《是谁拾起了我的舞鞋》 第一章 清晨。 偌大的市立游泳池内除了我像个疯子一样每日风雨无阻地非得游上几十趟不肯去上班外,偶尔也会见到几个和我一样的运动狂,连在这样寒冷的十二月天也会迫不及待地跳进冰冷的泳池里。 我在水里奋力地划着,像与生命里未知的挑战对峙着。我游起泳来的那种不要命的样子,被朋友们形容像是与那一池水有着深仇大恨。但是,真的,运动过后的那种轻微的虚月兑带给我很大的快乐。冲个热水后去上班,我就像个全新的人,蓄满了能量准备重新出发。 像我这样思想偏激但立场却不左不右的飘离分子,永远都无法融入四周任何一个小团体。我无法肆意地与女同事们批评某部门花枝招展的秘书或是今年最时兴的发型、服装,也无法与男同事一同咒骂老板的官僚。 我常年总是一式不变的套装和西装裤,颜色灰灰蓝蓝,式样简单大方,我甚至不屑在开会时穿裙子,虽然裙子被同事圆圆称为女性同胞争取同情的最后武器。 “笨啊!你。”千娇百媚的圆圆顶了个大学毕业的学历却可以施展出博士级的魅力,在一连串专业分析不得法之余,她是很不介意抛几个媚眼说服业主的,“你这人跟个木头美人没两样,别忘了,在这人吃人的男性社会,你若是不及时提醒提醒那一群蠢蛋,没有人会记得给女性一点应有的特殊权益。” 像圆圆这样八面玲珑的娇娇女,在我们房地产界是很吃得开的。 我一向是不很同意她的说法。房地产业不也就是被像她这样的人炒烂的吗?明知道这些出钱的后台过的是不知民间疾苦的生活,他们一辈子什么时候缺过钱?买间房子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是像我们这样一般的老百姓怎能与他们相比?一个月不过几万元,要缴房租、吃饭看电影兼约会、买衣服,每个月微薄的薪水要剩下一丁点已属奇迹中的奇迹,更何况要存到一笔可以买房子的钱是如何不容易的事,自然要千挑万选。万一,买的房子出了点什么事的话,就等于一辈子都完了。 偏偏像我这种只会绞尽脑汁规划新点子再苦口婆心将它们推销出去的人,被看做是不通情达理。就连我的上司彭祥也对我摇头。 聪明有余但不知变通。这是他对我的评语。 “蔷薇啊!你这头是木头做的啊?”彭祥每每辩不过我的时候总爱拿桌上的镇尺敲我的头,“改这么多次方案做什么呢?和业主出去吃个饭唱唱歌不就一切好商量了吗?没事跑那么多步、游那么多泳有什么用?身体练好了,头脑却生锈了!” 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 我是将顾客的利益比较自身的利益啊!再怎么说,这也是个良心事业不是吗?何必害人呢?我们能事先多考虑一点,将来对业主或是购屋的顾客都好。 “是是是!你是上帝!专治民间疾苦。我们都是魔鬼,专扯人后腿。”圆圆半带笑半带怜悯地对我下了个结论,“像你这种好强的人,无疑是女性之光,但是却是男性的耻辱。有必要为了一点点坚持断送自己的未来吗?有哪个男生斗得过你这种泼辣货?” 什么?这更过分了。我白蔷薇人虽然在会议上口沫横飞,但是从不在私底下和圆圆一伙道人长短,这会儿她把自己形容成弱女子,我倒成了泼辣货?这还有没有天理? 算了。我还是跟这一池水奋战简单些。至少,它永远都在这儿,也不跟我唱反调。 我来来回回又游了十趟才喘吁吁地靠在岸边休息。这时,我放在池边的行动电话响了。 “喂!我是白蔷薇。”我接起电话。 “蔷薇,宝贝。”圆圆带着鼻音的娇腻声音自话筒传来,“你在哪?” 我顺手拨拨落在额前的湿发,很不耐烦地说:“市立游泳池。” “蔷薇宝贝,我今天八点半有个简报,但是我昨天和江总那班人喝酒喝晚了,头痛得很,眼看就要迟到了,你可不可以代我上场?”圆圆娇滴滴地说。 “拜托,现在才七点半耶!你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哎,你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女人光是早上化妆就得花掉一个小时吗?更何况我住天母,这时候要进台北市区不塞个把小时是不可能的。”圆圆说,“你最好快点,你现在只剩五十分钟了。”圆圆还好心提醒我,“所有的资料都在我桌上一个红色的档案夹里。今天只是初步协商,彭样负责解说,你只要带着资料出席就好了。” “可是,我对这个案子一点都不懂……”我犹豫着。 “别犹豫了,又不是要你去送死,只不过是把你可爱的小移到会议室里去而已,如果你怕无聊的话,把民生报影剧版带进去看好了。好啦!就这样啦!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啧!”圆圆对着话筒送了个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飞吻,然后收了线,让我拒绝不及。 她哪里像个头痛得起不了床的人,根本是偷懒嘛! 受人之托,我不得不起身结束今天的晨泳。 在更衣室内冲个热呼呼的热水澡,对着镜子将湿发擦干。我留着一头及肩的直发,方便简单,就像我的人一样。我是个最讨厌麻烦的人。 镜子里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适度的运动让我脸色红润,不像办公室大多数的人老是苍白着脸,两个大眼袋连粉都盖不住。 我冲进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十五分了。我在圆圆乱成一团的桌上翻着。 好一阵搜寻,终于在一大摞蓝蓝绿绿的档案夹里找到圆圆所说的那个红色档案夹。翻开,里面除了一张对开大小的市郊区域地图外,还有一张建地面积清算表,以及数张土地权状影本。 从那张区域地图看来,这次的案子是一个山坡地住宅区。圆圆根本没有收集什么资料嘛!我从档案夹里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家伙真是够混的。 要规划一个案子,若连附近的相关公共建筑或是其他房地产案例都搞不清楚的话,哪里知道这块地的发展潜力呢? 从这张图上我甚至看不出这是哪一个县市。 我摇摇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八点二十五分。我啜了口热腾腾的咖啡,把脚翘在桌上,膝上摆着圆圆的档案夹。 看着,我突然在图上的一个小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名:学田。 啊!这不是我大学男友巩加法的家乡吗?这是台中县嘛! 碑加法。拜他所赐,自从我们两个人开始谈恋爱,我就成了同学口中的“减乘除”。好像这样才能和他比较相配,如同三八非得配四九。说到这儿,我还得感激他爸爸没给他取名巩四九。 还记得大二的那个暑假,他死拖活拖地把我带回他家去见爸妈。坐火车到了台中县还得转两路公车再走三十分钟才到他家。 这个地名我忘不了。 我于是从位子上跳起来,从我面前整理得有条不紊的档案里抽出台中地区的相关资料。这时正好八点半,抓着圆圆的档案夹和我的相关资料,急忙走进会议室。 才在会议室最不起眼的地方落了座,小妹已经端来了茶水点心。彭祥也走了进来。 彭祥一进门见着我便心里有数:“圆圆这家伙又拿你当备胎!真是不像话,早上十一点以前的会议她没有一次能出席的。” 我耸耸肩,把自己的资料摊开,读了起来。 八点三十五分。 正常的开会对方出席时间,会议室里拥人了四个一致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原来是对方业主的人到了。 彭祥一上台便口沫横飞地向业主们解说这块地是如何如何的好,正在半山腰,风景好,又安静,视野绝佳,如何的发展潜力无穷,可以发展成第二个阳明山高级住宅区。 啧!真是空口说白话。业主们听得一愣一愣,我可是心里猛摇头。 阳明山之所以是阳明山可不是只因为它是座山,要不然,为什么大家不去住阿里山?天底下的事要是都这么简单的话就太平盛世了。 阳明山独特的地理优势除了它的坡度及景观,有间历史悠久的高级学府、近市中心、闹中取静等等,都是造成它独一无二的原因。 城市的形成是需要一点历史背景的,光是把房子盖在那里也得看人家要不要住,不然也是拿钱丢着玩而已。 不过,也难为彭祥了,就这么一丁点资料他也可以说得这么久,我偷偷看手表,哇!他竟也说了有半个小时。现在我开始后悔没把圆圆所说的影艺版报纸带进来看了。 这一次的基地是位于台中县北郊的一个小镇,是个属于山坡地形的基地。这块地并不在市区内,远离都市尘嚣,加上彭祥这场简报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好山好水必定出好子孙的字眼都出笼了。虽然没有精彩的幻灯片和投影片,但也把现场的每个人都带进一个美丽的世外桃源。 彭祥一说完,只见会议室内一片寂然,有如大家都陶醉在无声无影落英缤纷、芳草鲜美的幻象中。 但是,他才在一边洋洋自得,业主中一个蓄着两撇小胡子、年约五十、看起来显得老谋深算的那个先生首先提出第一个问题,“彭经理这个构想十分有趣,但是对于销售的对象不知道贵公司有没有一个初步构想?” 炳!我在心里暗笑一声。这个问题问得合情合理,但也是一箭刺中问题的核心。是啊!一个房地产案子又不是一个艺术品,如果开发出来没有人买的话就是死路一条。 彭祥清清喉咙,很显然根本没有想清楚顾客定位的问题,但是凭着他多年的职场经验,这个小问题是难不倒他的。只见他向业主微微欠身,以一种十分优雅自在的态度说:“是的,报告张协理,在我们基地附近一共有四个类似的案子正在进行,现在已经开工的有两个案子,另外两个也都已经拿到建照并进行销售了。这四个案子的销售率至目前为止最高的是八成,最低的也有六成。由此可见这个区位的确有发展潜力。” 张协理点点头,转头看看其他几个人,面露满意之色。 彭祥这个问题回答得好,虽没有直接回答陈总的顾客定位问题,但是一句话已点出此区深具销售潜力的事实,让业主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也就从为首的陈总点了第一个头开始,此后的每个问题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在芝麻绿豆的问题上打转,彭祥的答案也就让业主益加的满意了。双方的人马你一言我一语的相谈甚欢、 就在一阵相互恭维的虚伪之后,不知哪个不识相的竟问了这个问题:“咦,彭经理不知有没有对这个地区的相关重大建设做过研究?高速铁路应该有经过台中吧?不知台中地区有没有设站?这对未来的台中地区发展应该有很大的影响吧?” 这一问,彭祥的脸竟绿了。我知道他根本压根儿都没想过这件事对开发案的重要性。被业主这一问,他当场说不出话来。 彭祥不像我,他天生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凭着这一张甜嘴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今天的地位。不像我是那种危机意识很强的人,又不会逢迎拍马,不多找找资料了解市场行吗? 我呢,老早就悟出来上头一顿脚、民间大地震的道理,我八百年前就知道高速铁路对我未来荣华富贵的影响,不但密切注意还收集了不少资料呢!别说一个小案子,在这些重大建设进行的期间不知要有多少人有油水捞,但可预知的是,只要有一个成功的案例出现,根据台湾地区不变的道理,同型的案子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冒出来,直到市场消化不良,建设公司倒了一大票为止。 我这人偏偏又是很识时务的,不要我多说话的时候我绝不会抢别人风头,但是一旦别人有难而我又刚好帮得上忙的时候,这个顺水人情我是不介意给的。 我打开我手上的台中地区相关资料档案夹,把夹在里面的一张我视若宝贝的高速铁路路线图摊在众多男子面前。 “这就是高铁的基本路线图,台中地区设的站在乌日。”我不急不缓地说。 这一句话,声音虽不大,但是有如雷贯耳上达天听之效,五个大男人好像在这一秒钟才忽然发现会议室内有一个我。 业主群的张协理伸手模模他的小胡子,两颗豆大的眼睛上下扫了我一遍,那目光之锐利像是要在我身上找出一点值得他纡尊降贵与我多说几句话的理由。 唉!我在心底长叹一声。这种事我早已经见怪不怪,这个世界虽然高喊女男平等但是仍是男权高涨,尤其是在职业场上,男人先天的优越感总是不自觉地将女人当成次等职员。 真格是职场如战场。 张协理上上下下看了我不知几回才转头问彭样:“这位小姐是……” 我已经懒于当这种唯唯诺诺的角色,我起身拍拍身上被我坐皱的亚曼尼骆驼色毛套装,在彭祥还来不及反应的刹那,对他伸出手。“张协理你好,我是规划部的白蔷薇,请多指教。” 或许是我落落大方的态度以及水准以上的穿着,我竟在张协理挑剔的眼光里读到一点赞赏。 我接着将自己档案夹里的资料一一在会议桌上摊开——高速铁路路线图、台中地区地质分析资料、台中地区捷运规划图,以及一些重划区的相关资料。 “从地图上看来,我们的案子并不在高速铁路的影响圈内,要搭上靠高速铁路的顺风车是不太可能。不过以目前邻近地区发展的情况看来,不只是作为住宅使用,我认为也有发展成购物中心的潜力。” “商场?”张协理双手环抱胸前,看着面前一堆图表,颇有兴趣地问我,“白小姐,我想听听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大型商场?这我不是瞎说的。就以基地四周几个案子推案的出售率来说,将来这个区的商业潜力无穷,见到住宅推案成功,我第一个想法不是和一般人一样跟进,而是想到将来这个地区的居民日常购物的问题。加上这个地区地处都市边缘的山坡地,在这里盖购物中心可避开市区的塞车之苦,提供当地居民之需,并有足够的本钱多开辟停车场傍客户。 只要商品价廉物美、停车不成问题,就算需要开三十分钟车,顾客也会上门。 第二点,山坡地开发一直都是很受批评的,不但需要做详尽的地质钻探工作还需考虑到整个地区的水土保持问题。一个案子的处理不当都有可能影响到其他案子。我手上就有几个因地下室不当开挖而影响到邻房下陷的案子。以我手上的地质资料来看,当地的地质并不适合做太大规模的开发。目前开工的几个案子已经快超过当地的负荷量了。 听完我的解释,业主除了猛点头之外没有一点反对的意思。就这样,我没多说一句废话地接手稳住了大局。 这一场会议的决议是:重新考虑。 张协理对于我所说的大型购物中心提案很有兴趣,除了住宅使用外,他希望我们公司能进一步考虑作为购物中心的可行性。 才送走了张协理一行人,彭祥转头就对着我发脾气。 “蔷薇不是我说你,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蛋的?做什么大型购物中心?你连基地的地目都搞不清楚就乱开口,住宅区耶!又不是商业区!你提议业主做购物中心,是不是也要我们公司包办土地变更事宜?要变更都市计划的话,一个案子要几年才能结案?你当我们公司可以几年不吃不喝就靠这个案子吗?还是你愿意不支薪来义务做这个案子?” 几年不支薪义务做这个案子我做得到,只要你彭祥保证案子做完分我一杯羹。哼!般这行的谁不知道做土地变更是最有利可图的事,一块土地由住宅变成商业区,甚至由农田变成建地,就像顽石翻身变成了黄金,这中间的利润足以让人寝食难安。 不过算了!和彭祥这个短视近利的人是说不清的。今天一早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先是好好地在市立游泳池边被风风火火的叫来当备胎,而后为了帮自己的上司竟还被骂得狗血淋头。这天理何在啊! 我叹口气把自己丢进舒服的办公椅中。这时,罪魁祸首,那个名叫圆圆的女人,几百年前让吴三桂遗臭万年而今日又连累我白蔷薇变成众矢之的的她,踩着三英寸高跟鞋,费了一早上工夫终于把妆化得一丝不苟,美美地走了进来。 彭祥,不用说,把骂我的话又一句不漏地对圆圆说了一次。圆圆张大眼睛看着我,不可置信我竟会如彭祥所说的那样帮倒忙。 会议前泡的咖啡已经冷了,我一口喝完,那甘苦的滋味真是我心情最好的形容。我对圆圆耸耸肩,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第二章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该被生下来的。 但是这似乎不是我可以决定的。自从有了记忆以来,我的日子就一直在追逐中度过,也许是这样吧,我对跑步也有特殊的感情。 我的父亲是一个好看的男人,说他好看其实也是来自别人看他的眼光和说他的口气。所有待嫁的女孩儿看到他,无论是多凶神恶煞的顿时都会变得温柔婉约;而所有罗敷有夫的女人一谈到他也是又爱又恨的居多。 案亲是个温柔谨慎的人,据他和母亲吵起架时候的说辞,他这辈子惟一不够谨慎的事,大概就是落入我母亲的圈套并且娶了她。 这并不是说母亲配不上父亲,我的母亲再怎么说也是平头整脸的女人,她性格刚烈,言出必行。换了在古代可能是个侠女之类的人物,可是放到二十一世纪来也就成了父亲和街坊邻居口中的泼妇。 在小轿车市场罢刚开放进口的当儿,父亲和两三个朋友合资开了一家车行。这在我童年时候是一件十分令我感到骄傲的事。别人家还停留在骑一台伟士牌机车就算好拉风的时代,我家可是进口汽车多到没地方摆。 据说曾祖父在日本时代还当过一官半职,负责日本人和中国人的沟通工作,颇捞了一点油水,这也才让当年的老爸有开车行的资金。但是换来的却是被所有的人在背后骂我们是走狗后代。 案亲生性风流加上生得好,业绩一直都是居冠,所有女性同胞上店里来看车、购车都指名要找我爸爸服务。而想当然耳,和他有过一手的太太小姐们也就多得数不清了。 母亲央人介绍来到父亲的车行看车,车子是蘑菇了老久还不买,但是对于风度翩翩的父亲却是第一眼就相中了。 之后,托了看车的名义,两人来往了好一阵子,咖啡天天喝,电影每个礼拜看,但是车子还是不买。 就在两人打得火热的时候,不知哪个八婆在外公面前多说了几句闲话,外公立刻找了人把爸爸的家世、背景和祖宗八代查得一清二楚。一查之下更是怒不可遏。外公家里和所有的人一样吃过日本人的亏而且对于汉奸更是抱着人人得而诛之的心理。更何况母亲好歹也念到高中毕业,父亲连小学都念得零零落落差点毕不了业。 案亲颇不平地说,都是打仗害的,只要日军炮弹一打,学校课就得中断,全村的人跑去防空洞避难。在这种情况下书当然是念得零零落落了。谁不是这样呢! 不过,话说回来,做生意和念书是没多大关系的,父亲书虽念不好,但是生意手腕一流,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嘴边不时浮现一个迷人的微笑,缺乏自制力的妇女同胞们像被洗脑了一般频频点头。父亲为顾客打开车门请她们坐上车子里的驾驶座上感受一下车内舒适的感觉,他自己则坐进驾驶座旁的位置解说。 当车门一关,车内小小的空间只剩两个人,这时多半顾客已经准备好对我父亲说“我愿意”了,无论是掏钱买车或是以身相许。 这种小空间对感觉的发酵作用不说也明。而那个幼小无知的我也是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中被制造出来的。不知是父亲一时失策,或是当年的母亲太过诱人,总之,当年因为我的出现而使得母亲终究成了掳获父亲的人,两人双双到外公的面前下跪求他成全这一段婚姻与我这个无辜的生命。 就是我,让父母亲不得不走进结婚礼堂,让外公不得不让父亲进家门。但是,我却没有本事将他们一生一世绑在一起。父亲的风流成性即使到了婚后,到我的诞生,依旧不改。 母亲年轻时最骄傲的也是自己的学历和气质,但是可笑的是,男人有时要的不是学识也不是气质,有时甚至不是美丽,他们只要新鲜。学识不足、气质不佳或是长相上不了台面,这些都只是用来斥退女人的借口。 我的童年印象就是母亲带着小小的我,搭上计程车,指着前方父亲搂着一个不明女子开着家里那部别克大轿车绝尘而去的车告诉司机:“给我追!” 从城市的这一角到另一端,从清晨到黄昏;这追逐的游戏似乎永远落不了幕,而我却累了。常常是母亲摇醒在车上睡沉的我,告诉我:“到家了。” 母亲从原本的狂怒日益变成沉默。父亲永远都知道如何安抚母亲,但是他从不曾真的改过。 学识可以给你高薪但是不能保证觅得如意郎君,美丽与气质也不一定能改变一个用情不专的丈夫。 在母亲知道父亲竟跟车行里的倒茶小妹牵扯不清的时候,她才铁了心将父亲一脚踢出门外。 “离婚!无论你愿不愿意,我离定了!”母亲对父亲丢下这一句话,关起耳朵不再听父亲任何解释。 那一天,距离他们结婚十周年只差两个月。 案亲都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连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都有兴趣,真是令人心灰意懒。难怪母亲毅然决然地将他赶出家门。 然而赶出家门又如何?如我所说,父亲是个好看的男人,母亲才一放手,别的地方自有接手的人家。父亲没多久就交了新女友,而且是一个接一个地换,好像忙得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其实很怀疑自己血液里是不是也有父亲这样多情的成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一点都不热情的人。我这一辈子,活到大学毕业,考上研究所,拿到我的硕士学位,进入目前的公司工作几年,都二十七岁了,我从没有一个交往超过两年的男朋友。 在感情的路上分分合合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天晓得,我从不曾热爱过任何一个男人胜过我对真理与公平的热爱。我听不得会议场上的无理取闹,非得起身说几句不可;但是男朋友是不是忘了我的生日或是情人节,这我倒是不计较的。 从父母亲的例子,我早早就知道了爱情路上的无常。今日仿佛在云端,明日可能就会被重重摔到水泥地上。还是工作好,只要按时打卡认真做事,每个月的薪水就会乖乖汇到你户头里。 何必让自己为了几句没有根据的承诺日夜牵绊呢? 案母亲离婚后,我跟着母亲长大。虽说在中国人的社会,子女好像理所当然是跟爸爸,但是我家的情况不同,母亲对我的抚养权坚持不让步,她认为父亲既然连车行里与我年龄相差不多的小妹都可以牵扯不清,那日后不知会有多少年龄小饼我的人排队过来要我叫声“阿姨好”。 苞着父亲虽然不愁吃穿,但是光是看他应付那些莺莺燕燕就够烦的了。 案亲每两个礼拜就会来看我一次,每隔一段时间跟着他来的阿姨就会换一张新面孔。有时是个妖艳的富家女,有时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拌星,最精彩的一次是个面孔清纯的大学女生,但是晚上兼差在酒廊陪酒。 这年头就是这样,看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绝对会让你跌破眼镜。 我父亲还曾颇为这个花名小兔的大学女生着迷过好长一段时间。他对她是有长远计划的,想等她毕业后娶她过门。但是,这女生显然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她下海陪酒不过是想赚点钱,等她毕业,钱也存得差不多了,她便飞到美国修硕士去了。 小兔阿姨其实不过大我十岁,但她的头脑可清楚得很。父亲虽然有钱,但是他们俩足足差了二十岁,凭她的姿色和学识,在外国喝几口洋墨水之后更是锦上添花,要找个比父亲更年轻更有钱的有啥困难呢? 说到这,我忍不住要替父亲摇头。这个社会说是现实,其实再公平不过,提着一口袋的钱去吸引来的对象自然爱的是钱不是人。小兔阿姨想得远,是她的本事,她也没骗谁。况且父亲此时大叹小兔无情,怎不想想当年他是怎样伤母亲的心? 不过,想归想,他毕竟是我的老子,我也不敢批评他的感情生活。 我在父母亲的熏陶下十分懂事,我从不过问父亲两个礼拜前的那个阿姨去了哪里,反正只要是女的我一律叫阿姨。 回到家后,无论母亲如何旁敲侧击、威胁利诱,我都绝口不提父亲是不是换了新的女友。母亲这人嘴硬,虽然口里嚷着她早已不在乎,但是却口是心非,早些时候我还傻傻地老实交代,但不多时便发现只要我告诉她父亲又换了新女友,母亲总背着我在夜里掉眼泪。 母亲还爱着父亲吧,我想。但是,等待是一条多么漫长的路,尤其是等一个不专心的情人。 爱情,果真是条不归路?被伤透了心也不愿恨他,只要他回转过头,一切都好商量,过去的新愁旧伤都可以一笔勾销。唉!我的母亲,其实也是个傻女人。 自从上次在会议上与彭样闹了一场“窝里反”的闹剧后,彭祥开始拒绝我参与那个台中市的开发计划。我在无意中知道这个案子的业主原来竟是企业界有名的曲氏集团。 这曲氏集团是以农起家,早几代祖先几乎将台湾大部分的农地全包了,后来进入工业革命时期,农地的需求减低,许多农地释出变成住宅区,这曲氏的农耕事业走下坡,干脆就跨行盖房子,正巧搭上台湾创造经济奇迹的时期,曲氏集团从房地产中可大大捞了一笔。据说,他们家族拥有的土地若全开发完成,足可以供给全台湾十分之一的人口住。这个数目比他们的家产数字更惊人。 扁想想十分之一的人口,就可以推算他们手上土地的规模。也难怪彭祥恨我至此,若是拉到曲氏集团的生意,那就有可能会一生衣食无缺。不知有多少人梦想着要与他们合作呢。 放下圆圆的案子,我将目标转向自己手上的几个案子。有一个在东区市中心还住着一层楼房的老先生正等着我循循善诱他加入四周邻房的整建计划呢!扁看台北东区建物的密集度,再想想一个老人家苦守着一间祖传几代的老旧危楼,说有多危险就有多危险。虽然说这间一层楼高的小房子是他当初迎娶他已过世老婆的新房,但是算算这房子起码有个上百年的年纪,加上房子大多以砖头和木头盖成,只要一起火,第一个遭殃的是它。 老人的儿子在国外,一心要父亲把房子卖掉和他到国外安享天年。但是,老人不知是否看到太多电视剧里演的不肖子孙戏,竟打死不从,偏就甘愿守着这间老房子。那间老房子,就跟那老人一样,已近风烛残年,下雨天漏水不说,四周全被高楼围得水泄不通,在高楼的阴影下显得又黑又旧,大白天的还非得开灯不可。 我来到这栋老房子,都已算不清是几顾茅庐了,从第一次被老人拿扫把轰出门到现在,他每看见我来就搬出他那套据说是传家宝的全套茶具准备和我喝上几泡。我们之间的感情是越喝越好,但是生意始终没有谈成。我呢,最后也懒得和他谈生意了,索性就当自己交了个好朋友吧。几天不见他,我其实还挺想念他的上好金萱茶呢! 上回他还喜滋滋地要给我看儿子从国外寄来的孙子照片,也不管人家爱不爱看只一个劲地说:“可爱吧!可爱是不?”两个眼睛睁得老大,像有两道万丈光芒。 我当时自然役有忘记我的天职,马上打蛇随棍上,“是啊!孙子多可爱,不如把这烂房子卖了,去国外享福啰!” 霎时,他眼里的万丈光芒陡然熄灭,只剩一点灰烬。 “谁说这是间烂房子?我告你毁谤。”他小小声地嘟嚷。 “是,是间大别墅。你到底要不要卖?”我说。 “才不要去国外和他们住呢,国外有什么好?要吃个饭连洋文都不会说。”他说。 于是,这件事又不了了之。 今天,老人一见我到,露出两只缺了门牙的嘴笑着,他可是早几分钟就把茶具摆好,水烧滚了,还是从山上运下来的清冽甘泉呢。 “就知道星期二你会来。”老人说着,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看准了他摆在一旁的茶食,我一把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我看你是太想我了,每天都摆好架子等我上门。”我说。 “小泵娘还是一样的呛,难怪找不到婆家。”老人被我一损反倒乐了,笑呵呵地一点也不见生气。 像他这种孤独老人,才不怕被人烦呢,就怕没人理,自从认识了他,我三天两头总要来跑跑,生怕哪一天他两腿一伸咽了最后一口气,却没人发现。 老人姓燕,我总称他燕老。 “燕老,你听过曲氏集团吗?”一口香冽的金萱入喉,我问他。 他一愣,“自然听过。台湾人哪个不知道曲氏集团。” “那天曲氏集团有个案子跟我们合作,我对案子所持的意见和我们经理不同,他因此对我很不谅解。”我简单地将当天的情形说了一遍,自然,我没有漏掉我对当地地质承载能力相当质疑的观点。 “小妞,你做得对。相信你不会规划一个将来会让住户遭殃业主倒闭的案子。”燕老颇嘉许我。 “唉!但有什么用呢?彭祥根本不让我参与这个案子,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业主忘了我当天的胡说八道。”我苦笑。若是看不见当地未来的潜力,有谁会在个荒郊野外盖购物中心呢? “别气馁,你可不要轻言放弃,别忘了有多少住户的未来掌握在你手上。”燕老给我打气。 “是啊!不要轻言放弃。偏偏我总是遇到最难缠的业主,像你。”我朝他开炮,“任我说破了嘴你也不要合建。你难道不知你住的这栋房子根本就是危楼,我每次可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看你的。” “我们俩的关系跟别人怎么一样,我们是朋友。”燕老跟我嬉皮笑脸。 才要开口教训他一顿呢,这时我的行动电话响了。 “喂,白蔷薇。”我接起电话。 “蔷薇宝贝,”电话那头传来圆圆甜得死人的声音,“我们这里有些人很想你呢,可不可劳驾您过来一趟呢?” 圆圆讲得情真意切,我却是听得鸡皮疙瘩掉满地。 原来今天彭祥和圆圆一伙人到曲氏集团开会,原想将我摆到一边去的,没想到双方人马才在会议室里会合,上回主持会议的曲氏集团张协理第一句话就问:“上回那个白小姐呢?” 彭祥在惊愕与不平之余,委婉地回答,“白小姐去见业主了。” 这小胡子张协理倒也固执,他坚持要我到场才开始这次的会议。于是,彭祥和圆圆虽不乐意也得十万火急地找我。 听完圆圆的解释,我抛下一句:“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看你一副得意的模样,显然是事情有了转机?”燕老真懂得察言观色,我一点点小得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没什么,只不过是正义和真理总应该得胜的。嘿嘿!”我奸笑两声,起身将杯子里残留的半杯金萱喝下,对他挥挥手告辞。 等会儿到了曲氏集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第三章 初见曲氏集团位于敦化路上的办公大楼,一定会被它夺人的气势吓得坏心眼跑了一大半。 这栋出于名建筑家之手的建筑以石材为主,建筑物外墙是坚固的花岗岩,整栋建筑像极了一颗以上等石料雕刻出来的大印章,在充满轻浮的帷幕墙、高楼林立的敦化路上显得颇有分量。 踏上曲氏大楼前的阶梯,入口是一大片玻璃墙,两扇比银行入口还宽的电动门应声而开。我走进玄关已经有点昏眩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大楼的内部一反外墙若磐石般的稳重,一楼挑空到大楼顶,我仰头看见的竟然是蓝天白云。原来曲氏大楼顶也是采用玻璃盖,天然采光的效果极好。 敦化路上的办公大楼是什么价钱?曲氏不盖高楼也就算了,居然还挑高几十米去采天然光。这种气魄由此可见。 电梯上了三楼,找到彭祥和圆圆所在的会议室。门一推开,就发觉场面大得出乎我意料之外。 会议室里一张长桌,坐了十多人,各人像着制服似的一律都是深蓝色西装,而且除了圆圆和我之外清一色是男士。 我一进门,为首的张协理起身迎接。 哟!这等多礼呢,真是折煞我也!我连忙迎向他,与他握手。 张协理安排我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坐下,圆圆和彭祥坐在我的左手边。我一抬头,发现对面的墙上竟有一个小型的摄影机对准了整个会议桌。 我一到,张协理示意彭祥可以进行简报了。彭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起身将早已架在一边等候多时的幻灯机打开,开始进行他的洗脑工程。 这个情况的确很令人尴尬,彭祥明明是我的上司,但是在曲氏集团的对待方式上,他好像变成了我的下属。彭祥像是只来负责简报的,我呢则是来被咨询意见的。 彭祥这次的简报资料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他把附近的住宅状况全照了下来,还请人画了精美的透视图,企图给业主一个美好的远景。以一个开发案来说,彭祥这次的简报资料足以让大部分的业主满意。他所提出来的整地及开发计划也极为合理,工程费的预估惠而不费。 但是,明显地,他并没有将我上回在会议中提出的土地承载力问题进行评估,甚至好像忘了上回张协理要他好好考虑开发成大型购物中心的可能性。彭祥惟有在简报末了时简略地提了一句,“依据本公司的评估,该地进行大型购物中心开发并不适宜。” 好一句“依据本公司的评估”,我可不相信他真的有进行任何评估,我可是连一个当地消费潜力的分析都没瞧见,不仅如此,连当地附近有什么百货公司或是超级市场的调查也没有。 不过,我是最好三缄其口以免惹祸上身。 但张协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自然不会忘了他所提出的要求,他第一个问题自然是绕在购物中心上面打转,“彭经理可不可以稍微说明一下贵公司的评估结果呢?” 彭祥自是有备而来,他从用地变更的困难度说起,再讲到大型购物中心的未来经营问题等等,曲氏集团若无购物中心的经营经验,贸然投入市场的话风险太高。 这话说得似乎挺有理,张协理频频点头,与两边的智囊团交头接耳一番。 这时,张协理手边的专线响起,室内交头接耳的声音突然静穆下来。 “是是,我知道。”张协理答应着。 此时最紧张的自是彭祥了。 等张协理好不容易放下电话,他对彭祥说:“彭先生的简报资料做得非常好,看得出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彭祥大乐,还以为自己胜利了。但是紧接着,张协理将目光转向我,“不知白小姐有什么看法?” 我不防他有这一问,当场傍愣住了。 事实上,全室的人都没想到他还记得角落里坐了一个我。我被找来开会已经是令人惊讶,张协理问这话的口气之尊重更是出人意料。 只见全会议室数十双眼睛全盯着我看,我只想找个洞往下钻。但是,哪来的洞钻啊!硬着头皮也得装出一派安然的样子。 “关于购物中心的开发,我个人有点浅见。”我清清喉咙,尽量不要去看圆圆和彭祥隔着大半个会议桌射过来的威胁眼光。我这人是吃软不吃硬的,该说的还是要说,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我个人认为彭经理的分析相当有道理,”先给彭祥灌点迷汤,也算对得起他了,“开发购物中心对毫无经验的曲氏集团来说的确是风险很大。”彭祥脸上绷紧的线条柔和了,但是,高兴得还太早。 “可是,”我故意顿了一下,只见彭祥全身又像刺猬一样拱了起来。 “凡事都有专家可以咨询。据我所知,有一些专门协助各大企业规划购物中心的机构,他们可以将国外一些成功的经验整套搬过来,根本不劳我们在这儿跟无头苍蝇一样模不着方向。” 我抬起头将脸正对着墙角那个摄影机,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在那个小小的镜头之后藏着一个可以控制整个大局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天生的敏锐感觉告诉我,此时那个人正看着我。 于是,对着那个摄影机,我一字一字地说,“况且,住宅区在土地使用分区上虽然不能盖购物中心,但是当百货仓储业足够了。这对曲氏企业来说,未尝不是一个迈向企业多元化的好开始。” 室内顿时沉默了,就连张协理身边那支专线都安安静静。 不如就由我来提议吧,“如果贵公司一时还不能下结论,我们也许可以再另择日讨论细节。看看是做住宅好还是做百货仓储中心好。” 这时,专线响了。张协理执起话筒,说了两个是是,然后起身宣布散会。 我才起身要走呢,张协理拦住我,“白小姐且慢走,本公司负责本案的开发部经理是白小姐的旧识,他等着要见您呢。” 旧识?是谁?我爸妈可从来没提过我们家和曲氏有啥瓜葛,否则我又何必在彭祥脸色下讨生活? 此时,会议室的门一开,进来一个着灰色双排扣西装、身材高挑的男子,此人发线旁分,头发整整齐齐地全梳到脑后。真是个人才!圆圆的眼睛一亮,不自主地双脚发软,随时准备倒到那人怀里。但是,但是,此人却紧盯着我不放。 你猜是谁?竟是我的旧日男友巩加法! 我早几年听说他出国念书去了,不料时光飞逝,此时他不但念完书回来,人还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等着当我业主呢! 碑加法,巩加法,这个让我有幸变成“减乘除”的男子,他对着我摊开双臂,“巩加法!”我尖叫一声,纵身一跳,投进他的怀抱。就像我们以前一样。 记得我们在一起时总是吵架的时间居多,但是他一直是一个不计仇的人,这也是我们两人虽然分手数年,但是依然可以当好朋友的原因。 碑加法又惊又喜地看着我,那眼神是宽容的。“没想到分开这么多年,我的小野猫还是一点也没变。”小野猫,这是他对我一向的昵称,这么久了,亏他还记得。 我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我的天,难怪你会被找来负责这个案子,那个地方是你的故乡嘛!” “你答对了。”他一点我的鼻头,这男人还当我十八岁呢。 我迅速地反应过来此时不宜上演这种旧日情人久别重逢的戏码,否则我们两人都有可能混不下去。我连忙跳出他的怀抱,将衣服扯平,把专家的姿态摆出来。 “那请问,巩经理对我们的提议有什么看法?”我小心翼翼地问。 碑加法一拍我的肩头,笑嘻嘻地说:“得了你,还叫我巩经理呢。不过关于这个案子兹事体大,我还得和老板讨论讨论。” 我和巩加法的谈话才告一段落,彭祥已经将名片递了过来,“请多指教。我是蔷薇部门的经理。” 这话是在告诉巩加法,他才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彭祥那张脸上写得清楚:“请不要因为私人因素混淆公事。” 碑加法好像没神经似的,他接过彭样的名片看了一眼,随便说句:“多指教,彭经理。”便又转头向我。 “巩先生。”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和不满,我不回头就知道圆圆出招了。 碑加法转头,看到的是一个又长又卷的法拉头、圆润的唇上涂的是和她身上套装一样鲜艳耀眼的红色。“巩先生,我叫圆圆。请多指教。” 圆圆那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每一字都像团黏腻的麦芽糖,甜呼呼的。但奇怪的是,巩加法似乎也不吃这套。他只是礼貌地对圆圆笑笑,便不再多说。 啊!比起其他男人通常是眼睛一亮接着色心大起,这巩加法实在太给我面子了。 碑加法。这个我大学时代的第一任男友,在学校一向是风头人物,又是篮球校队又是校刊主编,不知有多少女孩甘心为他洗衣烧饭。偏偏他遇上的是我,我是那种从不知如何讨男生开心的人,这也是他觉得最遗憾的事。 我们相遇在电影社里。那时的我才只是大学一年级的新鲜人,刚跨进大学的门槛,一心只想找个可以参加的社团,更何况可以常常看电影也不错。 那时的巩加法已经是三年级的学长,只要有他参加的社团就会充满了生气。他总是第一个开口提出意见,然后所有的社员都会接着争相发言,把个电影欣赏会弄得像辩论大会。 大家争相发表自己满腔的意见,激动不说还兼带暴力倾向,社员们个个说得脸红脖子粗,好像是意见不合者人人得而诛之。社里的女孩大多数都是冲着巩加法来的,听说他说起话来足以让悟道者流泪,听说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听说他不但篮球打得好,摄影技术也是一流。 这些听说就让女孩们拼命了,光想想若有幸当他女朋友,福利就不知凡几。第一,常有甜蜜的情话听,可以不时收到令人动容的情书。还有,这个球场上的英雄还会帮你照美美的照片喔!唉唉唉!这等人才,就只恨没能多复制几个。 于是,为了博取碑才子的注意,每个女孩都铆足了劲要说点令人拍案叫绝的意见,以表示她们也是有点常识的。 那时的我,还一心想着影片里女主角将一杯滚烫的咖啡倒入一球香草冰淇淋的镜头,根本无视于我四周像个战场一样。直到巩加法点了我的名。 “这位新来的小学妹,不知你有什么意见呢?”巩加法那时笑眯眯地看我。“ 我还沉浸在那咖啡的香与冰淇淋的浓中,一时脑中只想着要一杯飘浮咖啡,哪还反应得过来。只是连声说:“电影很好,很好。” 后来的巩加法对我说,“蔷薇,你是很不一样的。你不知道,你那份自我足以让最骄傲的人失去自信。” 是我的过分自我击败了他的自信吗?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一直都不是个热情的人,我不懂得像其他女孩一样崇拜他,我甚至很不给面子地拒绝了他头几次的邀约。我对其他女孩对他的百般献殷勤无动于衷,我可不想像我的母亲一样天天以跟踪另一半为生。我想要有我自己的生活空间,更何况我还怕死了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情。 这也是巩加法最不能谅解我的地方,也是我们最常吵架的原因。 “我不懂你,真的不懂。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占有欲吗?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在意我?”吵完架,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事情在他当兵入伍以后变本加厉。 他越是看不见我,便越是找机会想分分秒秒占住我,只要他军中一放假,他便期待我把所有的功课、朋友摆一边,专心一意只对牢他一人。只要我和朋友讲电话超过十分钟,一转头一定看到他一脸哀怨。这素有风流才子之称的巩加法,竟然连我说两句梦话都会对我一阵严刑拷问,怀疑我叫的是别个男人的名字。 这种情况怎生了得!我的生命怎能像只被驯养的宠物!我终于受不了提出分手。我分手的信才寄出三天,他便出现在我家门口。不知用什么方法休了假老远从南部的兵营赶来。 “分手也好。否则我一定会被自己无端的占有欲弄疯。”他白着一张脸说。 记得那是个下着微雨的夜,入夜的街头因为纷飞的雨滴而迷迷濛濛,只有他一张脸是清楚的。他一直是个好看的男人,那张年轻但是优郁的脸让我无法忘怀。但是,我终究还是离开了他。 他模模我的脸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我们两人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还是朋友?”我说。他点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还望着街头良久。我觉得生命总是起起落落,我并不太伤心。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突然死掉了,也许是那一段与他共有的年轻岁月吧。 自我们分手后这中间发生的事好像不过一场梦,我错觉自己其实仍是与巩加法分手之夜在微雨街头伫立的女孩。而那一夜在我心里死掉的那一点不知名的东西从未复活。 在曲氏大楼对面的一家咖啡屋里我们终于面对面坐了下来,我给自己点了一杯飘浮咖啡。 那是一家全店装点得像个后花园似的咖啡屋,桌子是原木,椅子是一座座木制秋千,从屋顶垂下的链条上还攀着爬藤植物。 我在秋千上荡啊荡的,把寒冬都荡出了窗外,谁管屋外车水马龙呢?这一方天地像个梦里天堂。是天堂吧,咖啡送来的时候我才啜了一口就明白了。 碑加法看我一副陶醉的样子不禁笑开了,“蔷薇,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样的自我,也不管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喔!你是暗示我没有长进吗?”我一挑眉毛,故做生气状。 “不不不,你是越来越不一样了。相信我,光是看你在会议上的表现,足以让一连队的专家臣服。”巩加法连忙解释,其实我才懒得理别人怎么看我呢。 我全副注意力早就用来对付我面前那一杯飘浮咖啡了,我用细长优美的汤匙把冰淇淋一瓢瓢送进嘴里。看我大冷天也吃冰,喝着热咖啡的巩加法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怎么还是这个德行啊!老是喜欢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大热天喝热汤不怕中暑,冬天吃冰淇淋不怕着凉。难怪我治不了你。”巩加法摇头。 “巩少爷,我可是尽心尽力在为贵公司的未来谋福利啊!若是找来的人都只会讲好话的话,那你们曲氏老板不是要变昏君了吗?”我正义凛然地说。我不怕彭祥把我炒鱿鱼,也不怕失去和曲氏集团合作的机会;但我可不愿意把房子盖在一块不稳定的山坡地上,然后有一天早晨起床发现房子塌了。 我忠告巩加法,这个案子的确得三思而后行。山坡地的地质原本就不够稳定,何况已经有那么多建筑案跟进,依我看早已超过土地承载负荷,迟早要出问题的。对曲氏来说,少开发一块地根本不痛不痒,不如把钱投资在其他案子上。 “其实那块地是曲氏的发源地,曲氏第一代开始务农就是在那一块地上,那块地当时种的可是上好的茶。”巩加法说。 喔!原来这块地具有这层特殊意义,难怪地不大但是案子却被看得像个几亿的大案子。 “曲氏是典型受惠于台湾早期耕者有其田条例的家族。苦不是这个条款,这些地又怎会平空掉下来?但是也是曲氏祖先聪明,早期的人只知道一窝蜂抢肥沃的地,其他较贫瘠的地根本不值几文钱,曲氏几代祖先却只要有人肯卖他们就买。”巩加法把曲氏致富的故事告诉我。 而几十年后的今天,事实证明曲氏的祖先是对的。每一块地的价值比几年前都不知翻过几十倍了,就连当年无人踏至的山坡地都成了遍地黄金。 “而你,又是怎么来到曲氏的?”我问。 他笑,那双眼睛像一对温柔的陷阱。这个男人无时无刻不在引人注意。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这是有道理的。曲氏这一代的接班人并不像他的祖先一样深富野心谋略,他需要一个野心家来帮助他稳住事业。” 我失笑,“野心家路上不知凡几,怎会刚好选上你巩才子?难道是你的履历表写得特别好?” 碑加法一伸懒腰,将整个人挂在秋千上,“你知道这年头,一个人的成就并不在于他可以做什么,而是,他认识什么人。”他对我眨眨眼,“我运气好,这一代曲氏的少主正是我在美国的同班同学。” 这位曲氏的少主名叫曲多年,下有一妹名为曲多丽。曲家就这两个宝贝,个个都聪颖过人,也早早就被送到美国留学。但是,聪明人不一定是适合做生意的人。 曲多丽喜欢拉小提琴,于是就被送到纽约念音乐。曲多年有艺术家脾气,他的第一志愿是画画,但是却被强迫念了商。 商学院的冷酷课程与艺术家格格不入,曲多年在商学院的生活过得极为抑郁,不仅功课念得零零落落,朋友也没几个。好在遇见了巩加法。 不仅如此,巩加法还“正好”跟曲多年一同修了很多门课,“正好”有机会帮他抄笔记,“正好”表现了他的能力,当然啦,也“正好”需要一个工作。 对于我的这些解释,巩加法很不以为然,“哎,各取所需嘛!说得这样难听。想想看,若不是我一路帮着他,他搞不好还没混毕业呢!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天,要是我这时离开他,曲氏集团一定大乱。”他笑嘻嘻地说。 碑加法一拍我的脑袋,“得了吧,我这满肚子道理都是骗别人的,从来都拐不了你。” 嘿嘿。我得意地笑了。 那一刻的我的确是没有想得太多,但是曲氏集团的确在这个会议过后宣布这个案子暂停。令我惊讶的是曲氏在宣布案子取消之际,连带也表示愿意长期与我们公司合作。这个决定令彭祥与圆圆雀跃不已,也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我。 包令人惊讶的是,我并不知道再过几个星期,我当日所说的话对曲氏企业产生了特大的影响。 第四章 天气转暖的时候,台湾地区第一波豪雨季节也跟着来袭。 连下了数月的雨,这雨忽大忽小,或急或缓,但是就是下个不停。衣橱里的衣服开始发霉。妈妈将除湿机从早开到晚,从除湿机倒出来的水足以洗几打衣服。我开始纳闷这雨究竟有没有停的时候?! 母亲自从离开父亲之后,虽断断续续交过几个男友,但是并没能帮我找到爸爸。这情形就跟我交不到固定男友一样。难怪我妈常怀疑家里的风水不佳,留不住男人。 母亲名叫玫瑰,真格人如其名,美丽多刺。母亲二十岁就生下我,因此今年芳龄四十七的她和我看来像姊妹一样。加上她最近迷上跳韵律舞,一到假日便风风火火地赶去跳舞,整个人看来不但有精神而且分外年轻。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叫蔷薇了吧!玫瑰与蔷薇,父亲曾经昵称我们是他最珍爱的花朵,但是天知道他是只天生的蜜蜂,到处拈花惹草。 这个假日,因着大雨天,我们母女俩都没有出门。母亲拿出她涂脸的深海泥浆把我们两人的脸都上了一层厚厚的面膜。这泥浆据说来自地中海,含有高单位氧含量及维生物、矿物质,可以令人容光焕发。 正当我们两人的脸上都像铁甲武士般上了厚厚的一层铁灰色的泥浆时,门铃响了。 本想置之不理呢,但这门铃按得既急且久,简直是催魂的。我那性情暴烈的娘忍不住把大门一开,叉着腰对来人喊着:“找谁啊?” 我从缝里瞧见门口站的人,你当是谁?原来是巩加法,一手虽提着把雨伞但仍被雨淋个湿透。他虽然已经几年没到我家,但显然记忆力不错。 这巩加法站在门口被母亲的架势吓得魂不附体,来应门的是一张黑漆漆的鬼脸,没想到里面还有另一个也是。他一时蹬蹬蹬连退三步。 “我,我,……我想我找错人家了……”一个大大个子的人一下子吓得缩小了。我连忙出声叫他,“巩加法,你来干嘛?” 显然,我的脸虽给泥浆涂得面目全非,但是甜美的声音所幸尚存。巩加法一听见我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 他一手指着我说:“你是蔷薇,那……”另一手畏畏缩缩地指着母亲,“您是伯母?”母亲一把拍下巩加法指着她的手,“我当是谁,原来是巩加法你这个傻大个。” 一瞬间,巩加法的幽默又回来了,“玫瑰伯母。”这一声伯母叫得甜,和前一句伯母差个十万八千里。 碑加法带来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因为这连日来的豪雨,许多山区成灾甚至有地质松动现象。而最惨的是,曲氏集团委托我们公司规划的基地一带发生地层位移,所有已开发的社区全部遭殃。处于位移之两地层间的房子全部上下裂成两截,幸免于位移地层之外的房子也被雨水大量冲刷下来的土石流给淹得七七八八。整个地区惨不忍睹。 紧急救护队现在还冒着大雨在当地救人呢。别说是现有的住户生命财产皆有损失,几个正在预售的个案或是规划中的案子全部叫停,每个公司都损失惨重。 而幸运的是,因为我的极力反对,曲氏是惟一没有任何损失的。 “蔷薇,连我都几乎错怪你了。那天你在曲氏的会议上力抗群雄的表现曾被我看做是故意标新立异引人注意,现在我才了解你的看法是有道理的。规划案子要看长远,如果曲氏今天也卷入这场灾祸,要重建原来的信誉不知又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巩加法语意深长地说。这时母亲与我已洗净一脸的泥,恢复干干净净的两张脸在他面前。 接着,巩加法又说了一件令我惊讶的事。 “蔷薇你知道这个案子是谁主张暂停的吗?”巩加法说。 “当然不是你,现在我知道你根本认为我说的狗屁不通。” 碑加法见我气嘟嘟的模样不禁笑开了,“哎,我的支持算哪根葱?重要的是那一天我们全公司的高级主管全透过会议室的摄影机看见你的演说,包括曲氏的当家老板,曲多年。就是他独排众议要案子暂停的。” 喔!曲多年?巩加法话说得不错,被高高在上的曲氏老板赏识当然比被他这傻大个认同要有光彩的多。 在吃过饭、喝过茶后,巩加法才在我示意下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外面风雨交加的,你怎忍心将我往外推啊?”趁着妈一转身,巩加法在我耳边说。但我二话不说,把他的雨伞拿起来,把他送出大楼。 回到家,老妈还在嘀咕,“我就不懂巩加法有什么不好,这孩子模样长得好不说,还对你一片真心……” “唉!我知道他好,但是就是知道他太好,我才怀疑我有什么值得他对我好的?”我终于把心底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我又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女,既不懂得吃醋又不懂得撒娇,依圆圆的说法,我根本是女人之耻,连最基本的女人配备都没有。 “唉,你们年轻人不懂,一个完美的伴侣并不一定是一个完美的人。什么锅配什么盖,也要刚好才行。”我的玫瑰妈妈说了我一串。 其实也是,挑一个情人像是挑一套组件,每一套都有优点有缺点,怎能光挑好的不接受坏的呢?爱情可不会永远像欢乐假期,它比较可能是有时快乐有时令人流泪。但是,不也是这样的起起落落才让爱情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吗? 曲氏集团在台中地区的案子虽然暂告一段落,但是我的日子可还是一样充满了刺激与挑战。我依然照常到市立游泳池报到,游个半个一个小时才去上班,依然对陪业主吃饭没啥兴趣。 这天早晨七点,我准时换好泳衣,噗通一声跳进泳池。 就在我专心游了数十趟之后,我靠在池畔喘息,这时第二个泳客才来报到。 我抬起头看他,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年轻男人,一头浓密的黑发,高挑结实,他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类似短裤的泳裤,不像一般年轻人老穿着一件紧贴在上活像一层皮的泳裤,这人穿得很潇洒。其实,也是因为他的好身材,身高腿长,两臂的肌肉均匀而线条优雅。他在池畔暖了暖身便也跳进水里开始游了起来。 说真的,他的泳技一眼看来就知道是行家,长手长脚的,每划一次水就抵我两次,偌大的泳池我游来宽敞舒适,但是他好似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轻松松地游了好几趟。 我竟靠在池畔看呆了。原来,游泳不是只能像我这样拼命而已,也是有人可以游得这样悠游自在的。对了,就是悠游自在,这人在水里滑溜得像条鱼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我身边冒出头来,一头湿发随意用手往后梳贴了,他转过头对我笑。那是一张距离我不到一米的脸,我和他脸对脸,把他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看进了心里。那张脸有小麦色的健康皮肤,深色的眼珠,笑开来是一排健康的白牙。如果我认识他,那我肯定会叫他“黑皮”。因为这是一个野人,并不是他的气质粗野,相反的,他身上有一种嗅得出来的优雅;但是他是坦率的,我可以感受到他身上不折不扣的狂野气质。 我盯着他看,其实我从来都不是个这样无礼的人,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光是熟悉而和善,加上他又是这样好看,我竟舍不得将眼光稍稍移开。 两人这样对视了一阵,他脸上始终挂着那个迷人的笑容。终于,他开口了,不料这一开口便让我大惊失色。 “我想你可能认识我,我叫曲多年。”眼前这个男子笑笑地说。但是我却有点昏眩的感觉。 他将两手往泳池畔一伸,手长差点将我靠在池畔的肩不小心搂住了。“自从我八岁那年家里盖了游泳池,我好像再也没到公立游泳池游过泳了。”他一派自然地说。 但是我依然僵在原地,曲多年?他年轻我知道,但是,我压根儿没想到他竟这样好看。 原来曲多年是前来道谢的,要不是当日我力排众议反对台中案的进行,今日曲氏集团的损失就大了。 我们在游泳池畔聊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提议我们去喝杯咖啡。 走出市立游泳池的大门,曲多年已经等在门口了,换了一件深蓝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衫。唉,这样一个好看的人,又是衔着银汤匙出生的,这种人会懂得民间疾苦吗?我暗自叹了口气。 见到我,他又笑开了。把手上一枝野花递给我。 “我想,见一个美丽的女人是不能忘了带花的。”曲多年笑嘻嘻地说。 “我只希望你不要带鞭子就好。”我打趣。不知道是哪个没有良心的文学家说的,去看女人别忘了带鞭子。哪个女人能容忍这种野蛮的行为? 他又笑了,这时我才发现他右颊的酒涡。这是一个甜蜜的男人,不是吗? 接过手,我仔细一看,那是一朵鲜黄色的小小向日葵,细致的花瓣像个一捏就碎的梦。 “知道吗?据说鲜黄色会让人产生强烈的饥饿感。走吧,我真的饿了。”我说。 “是么?这倒是我第一次听到,挺有趣的。”曲多年偏过脸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与曲多年这杯咖啡喝得极为愉快。 我猜想像他这样的人一定很久役有在这样不起眼的小店吃过东西了,我一不做二不休地干脆建议我们把座椅拖到人行道上坐。征得了老板的同意之后,我们便在红砖路上大嚼起来。我吃到兴起,索性把两只脚盘到椅子上,也不管身上穿的是我一整个月薪水买的套装。 曲多年咬一口三明治,十分享受地说:“原来一般正常人过的都是这样好的生活,竟有这样美味的东西存在。” 我甩甩头,很不以为然地说:“什么一般人?你现在吃的可是我的神仙食物。难道你平日都是喝玫瑰花瓣上的露水不成?” “当然不是,只是,坐在大马路边捧着一杯咖啡、啃一个三明治的生活似乎从未发生在我身上。”曲多年微仰着头,看着天边晨光初透的天空,微湿的发上像有一片露珠儿的影踪。 曲多年对我说起他在美国的求学生活,那家他最钟爱的小cafe,和这一间店一样小巧玲珑,用一块小小的黑板写着当日的菜色。每一天店里供应的菜都不相同。 曲多年自然不会忘了提起他和巩加法相识的经过。 在那个常春藤学院排名最高的学府,在冬天冰雪是怎样地冻结着整个大地,车窗上的雪似乎永远刮不干净,天地白茫茫地一片真是干净啊!那冷已经是城市的一部分了,即使在室内开了暖气依然令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那时的他最爱的事就是冒着大雪开车到学校,在泳裤外裹着雪衣和雪裤,跑到学校里的温水游泳池畔把沾满白雪的衣裤一月兑,往池里纵身一跳。 池畔的衣服犹带着一地的碎冰白雪,但他整个人在池里却由里暖到外。 碑加法那时也是着迷于运动,平日在池畔最常看见的中国面孔就是他们两人。两个高大的东方男子夹在一群金发蓝眼珠的美国人当中却丝毫不觉失色。 “不知道吗?运动可以让一个人产生信心。”曲多年笑笑说。 我听得心神向往,我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我眼前这张漂亮的东方面孔如何地在泳池畔令外国人也惊艳…… “但是,巩加法早已经不屑游泳这种不起眼的运动了,他现在对高尔夫球可着迷得很呢。”我说。 喝完面前的咖啡我对曲多年说:“不早了,我该去上班了。不能陪公子你闲荡了。” 我笑嘻嘻地对他说:“拜拜。”转身就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曲多年从背后追上来喊着:“下个礼拜日曲氏集团吃春酒,你会来吗?” 我回过头对那个虽是一头大汗但仍然外表出色的男子回了一句:“不去。我又没接到邀请函,况且,”我顿了一顿,嬉皮笑脸地说,“我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我一向少参加工作以外的聚会,更是以不应酬出了名。说没合适的衣服穿也是真的,我除了一式一样颜色不同的套装一堆之外,只有平常穿的牛仔裤和运动衫。说到参加这样的酒会,我还真不知自己该怎么穿好。总不能穿得像去开座谈会或是爬山吧?唉!女人衣橱里永远少的那件衣服我终于知道是什么了,就是即将要穿出门的那一件。 不等曲多年回答,我已经走远了。 第五章 久违了的爸爸居然良心发现打电话来约我吃饭。 “不会吧,这么快就轮到我啦?我还以为非等个一年半载的你才会想到我呢!”我酸溜溜地损他。 话说自从让他伤心透顶的小兔阿姨离开之后,他显然是有点将罪怪在我头上,认为是我这个小拖油瓶让别的女人却步。 “蔷薇宝贝,说话干嘛带刺儿呢?跟你老妈一个样。”他低声下气地说。 “这次要带哪个阿姨给我认识?免得我在路上不小心碰见叫错名字。” “没有没有,唉,蔷薇,爸爸老了,现在只求要一个伴。”爸爸说得委屈。 说是如此,但等我们约在餐厅门口见面时,老爸还是带了一个女人来。 我已记不得有多久我和他两人不曾单独吃过一顿饭。没有玛丽也有露露,老爸这人非得要一个女人赖在身边才会通体舒畅。 “这是陈阿姨。”爸爸给我们介绍。 “走吧,吃饭。我饿了。”我丝毫不领情地转身就走进餐厅,甚至懒得搭理这个啥名字阿姨。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楚。 这天我们选的是日本菜。一坐下,爸爸便讨好地对我说,“陈阿姨在北投有一间温泉旅馆,她是受过日本教育的,很懂日本菜。” 我三两下将菜单合上,眼也不抬,“抱歉,我从没受过日本教育,但是我也会吃日本菜。”我招手叫服务生,“我要一份定食。” 哼!骗我不懂吗?会叫日本菜了不起啊!我不会叫一份定食了事,这不是什么都吃到了? 老爸显然不防我有这一招,他还打算要好好炫耀一番他的眼光有多么独到,他的女朋友是多么能干。他一张脸尴尬无比,但我只觉他罪有应得。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三人都要一样的定食好了。”陈阿姨忙迭声地说,解了爸爸的围。 这下子我倒是惊讶了,难得老爸还找得到这样识大体的女伴。 我抬头仔细看她,不过是一张温和平常的脸,年约四十岁,一头中长发整齐地绑在脑后,眉眼间是一种安然恬适。再看老爸,的确老了不少。难怪找的伴越来越不美丽动人,但是却和蔼可亲。 嗯。我的敌意顿时减弱不少。谁能对着这样一张善良的脸发脾气呢? 我用手掌在脸上搓搓,抹去我原先的暴戾之气,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陈阿姨是开旅馆的?”我试图打破三人的僵局。 陈阿姨又惊又喜,“啊!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旅馆,不过就是一间不起眼的温泉旅社,很多老先生老太太几乎每天都来洗呢,做的都是常客的生意。” 陈阿姨看一眼老爸,眼神中似乎有点纳闷的意味,像在说你的女儿没有你说得那样糟糕嘛! 陈阿姨说起那些老先生老太太,有的都已经七八十岁了,没有别的乐趣就爱泡温泉。 这可是趣闻一件。在商场厮杀久了,实在很难想象世上尚有与我不同族类的生活。其实,像这样悠哉的生活实在也不错。 我们叫的定食一样一样地送了上来,蒸蛋、手卷、寿司、烤香鱼……杯杯盘盘地将桌上占得满满的。我们这顿饭倒是吃得愉快,只是老爸显得有点沉默,吃得也不多。我倒是胃口好得很,把我面前的食物一扫而光。 “老爸,还在卖车吗?车行生意怎样?”我擦擦嘴,喝口日本抹茶。 老爸苦笑,“唉,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台湾市场小,每个人都抢着吃这块饼,这几年市场也差不多饱和了。” “我是一直和你爸提说我店里需要人手,如果他不想做了,不如到我店里来我们也好相互有个照料。”陈阿姨说。 我眉毛一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老爸一向是撒钱去照顾女人的,什么时候听过他需要人相互照料?更何况陈阿姨经营的不过是一个小小温泉旅社,要老爸去那里工作不是太委屈他了吗?他好歹也是一间车行的老板啊。 约是看出我眼中的不以为然,陈阿姨忙打圆场,“喔,我们也不过是说说罢了。还要看你爸爸如何决定呢,毕竟车行要结束营业不是像扮家家酒那么容易。” 真是今非昔比,老爸的锐气似乎已经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即使是去一间小旅社帮帮陈阿姨的忙都可以接受。哎!我在心里叹口气。 才推开办公室的门呢,喧哗的人声就涌过来了。 见我一进门,眼尖的用手一撞圆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圆圆连忙转身向我,“亲爱的蔷薇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快等不及了!” 圆圆亲热地拉着我的手,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到我的办公桌前。赫然,一大束约有我半个人那么高的白色蔷薇花放在我的桌上,扎着浅紫色的细绵纸和银白色的缎带。那束花大概是我这辈子看过最令人叹为观止的美丽花朵,每一朵都新鲜怒放,白得温柔典雅又带点娇媚,好像一个纯真的女孩眼底的一点点野性。 看过去,我的桌上像一座被花朵覆盖的花园。 “是谁发了疯把整个花店里的花全绑架来了?”我不置信地喃喃自语。白蔷薇,白蔷薇,白蔷薇,我好像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呼喊了千万次。 “就等你来揭晓谜底啰!”围观的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啊!但是这花是送谁的?”我呆呆地问。 “傻瓜!当然是送你的。”圆圆笑得几乎停不下来,“你别这么小家子气好不好?没收过花啊!一下子就成了呆子。” 围观的人莫不叹息!真是,这花送我这样的呆子真是浪费了。 我还是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那堆花。 圆圆把一个白色的圆形硬纸盒递到我手上。“哪!快把这个礼物打开吧!我们都快被好奇心杀死了。” 交在我手上的纸盒约有一个十二英寸的蛋糕盒那么大,扎着和花束一样的银白色缎带。会是谁呢?我打开纸盒时心底怦怦地跳着,我猜四周围观的人其紧张的程度犹胜于我。 盒盖一开,四周的惊叹声顿起。 躺在盒子里的是一件纯白的丝质吊肩小礼服,裙摆此起彼落地以同色丝线绣满了白色的蔷薇花。盒子里不只是礼服,还配了一条长长的珍珠项链和一朵白色蔷薇胸花。 我的天! 我拿起盒子里的一张卡片,不用说,这卡片上的惟一图案也是白色蔷薇。 我一打开卡片就不禁笑开来。原来是曲多年这小子,看不出他还这样浪漫。 卡片是一张邀请函,请我大驾光临曲氏集团的春酒晚宴。盒子里是为我准备的晚宴装。 圆圆像只刺猬般一身的刺全竖起来了,睁着一双大眼睛。这时的她可能是最符合她名字的时候。 不过,好在她一向是身经百战的,不会这样容易就乱了阵脚。 “蔷薇宝贝,你可真有本事!不久前才看到曲氏的案子负责人是你的旧情人,没想到今天曲氏集团的少爷都把花和礼物捧到公司来了。我看不要多久就换你做经理,公司有你就搞定了。”圆圆酸中带刺地说,“你要是飞黄腾达当了少女乃女乃,可别忘了拉我们一把。” 四周的观众已经一哄而散,有的大约是打电话去相熟的报社通风报信了。我几乎已经看见自己的照片被刊在八卦新闻的头条。 是啊!堂堂曲氏的少东居然肯对我这种不娇不媚的女人感兴趣,这恐怕要气死那一票每天都在泡三温暖、做脸、学美姿美仪的美女们。不用说,我眼前已经气死一位千娇百媚的圆圆小姐。 但是等等,曲多年不过是送个花送个衣服,也不代表他要追我,担心我嫁进曲氏大门未免嫌早了点。 我于是站到椅子上去,企图对全办公室的同仁有个交代。 我喊着:“各位拜托,这不过是一件衣服和几朵花,并不是一个钻戒,请大家看清楚。嗯,我是说,我只见过他一面,真的。根本连朋友都谈不上。”我支支吾吾地解释,但见现场一片沉默,大伙的眼光愈发凌厉。 “好了!别说了,越描越黑。”圆圆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拖了下来。 她把我拖到厕所里狠狠地给了我一顿教训。 我找来一个大图筒,把里面的图纸倒出来,放了水,把花全插进去。 说真的,这一大摞花,哪有一个花瓶放得下?要不是有这个图筒,我还只好委屈它们在垃圾桶了。 安置好了花,我抱着那一盒小礼服,顿觉自己的不容于这个办公室。 真奇怪,在这个办公室里大概没有人比我更喜欢工作,但是,怎么好像才一眨眼的工夫,没有人记得我曾经为公司的付出。我在职场上所作的努力却怎么也都比不过在情场上的受人瞩目。 真受不了!我起身对着圆圆说:“我要去燕老那儿走走。” “我劝你就别浪费时间了。现在有了曲氏集团,我看彭祥对燕老那块小不丁点的地不会有兴趣的。”圆圆说。 可是我去可不只是为了这一点原因,我不知有多久没见着燕老了,说真的还有点想念他呢。 “这你就不懂了!业主都是潜力无穷的,他们搞不好还藏着几十甲地没报告呢!”我随便应付应付她,背着包包一溜烟就跑掉了。 到了燕老的破旧危楼,我老实不客气地拉开嗓子叫:“燕老,我来了,还不快把你的好茶搬出来。” 但是这天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任凭我在门口叫破了嗓子也不见燕老的影子。我一推大门,出乎意料地门竟然没锁! 我走进屋里,一阵呛人的霉味扑鼻而来,整个屋子像是好久没有生人的气息了。不知怎地,我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燕老平日朋友本来就不多,照理说应该每天都在家,即使去了国外或是外地,也不应该匆忙到连门也忘了锁吧! 丙不然,我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走进燕老的房间,见他安详地躺在床上。我轻呼他的名字,但是他似乎熟睡了,对我的呼喊没有反应。 我伸手轻触他的手,身体已经冰冷了。他不知已经在这里躺了几天,若不是我前来,他可能还要被遗忘在这里更久。 我打了电话招来了救护车。 虽然救人已迟,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他是何时过去的?死前有没有痛苦? 医护人员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小姐,这是你爸爸吧?放心,他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过去的。”一个年约四十出头蓄着平头的中年男子告诉我。他是医护人员其中一名,看他们分工的样子,这名中年男子显然是组长。 我告诉他,死者其实并不是我爸爸。 他很惊讶,“那是亲戚吗?” 我摇摇头,“都不是,他是我业主……”但旋念一想,燕老亦从未正式成为我的业主,我随之改口,“不,他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不过也多亏有你,否则他可能在这儿躺到烂成一堆白骨都没人发现。我们有很多案例,一些孤苦无依的老人很多都是死了许多天臭味传出去才被邻居发现的。”他说。 他还告诉我,燕老去的时间大概是前天晚上。 我翻箱倒柜地在燕老的房间里找寻他的儿女的联络电话和住址,燕老连一封国外寄来的信都没有。我不死心地打电话到电信局去查,竟然发现燕老在过去三年间也没有拨过一通越洋电话。 这个发现让我顿时凉了心。难道燕老口中所谓的儿子女儿都是假的吗? 在屋子的一角,我翻到一叠贴了邮票却没有寄出的信封,信封上的收件人是燕长青,地址是美国。 我打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他曾经给我看过的他孙子的照片。但是,此时我才有机会仔细看着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孩约有两岁,抱着他的是一对年轻夫妇,那爸爸眉眼间有燕老的影子。但是那张照片显然不是很新,看来起码有几年的历史了。 除了这张照片,所有的信封都是空的。而且,奇怪的是,信封也都泛黄老旧了。 这是我惟一的线索,我取了一叠信封回家。当夜,我写了一封信用那信封寄出去。内容是这样的。 燕常青: 在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会感到惊讶,我的名字是你所陌生的。 但是,我有一个坏消息必须转告你。你的父亲,燕老,已经在前日过世了。我急需要你与我联络。 可喜的是他去得很安详,医生说他是在睡梦中过去的。 我想,一个人若能这样地走也算令人欣慰了。 白蔷薇 第六章 我寄给燕老的儿子燕长青的信还没有得到回音。两个礼拜过了,我不断将从燕老那儿拿来的信封一个个寄出去,就算有的邮件会遗失,我寄了这么多他总会收到一封吧。 圆圆笑我是多管闲事,不但帮他料理后事还帮他寻找失踪儿童。 被燕老的事一搅,我对白氏集团的春酒晚会顿时失了兴致。 当天我死赖在床上不起床,巩加法打了几次电话表示要来接我,被我婉拒了。要不是我的玫瑰妈妈一把将我从床上拉起来,死活都拖进浴室里梳洗一番,我大概就打算这样地老天荒地睡下去了。 “人家老板都把衣服送上门了,你总该去的。你不是说那曲多年长得一表人才吗?我可不介意收个英俊多金的女婿。”老妈一边嘀咕,一边忙着打理我。 “妈,别傻了。人家曲氏企业是何等的有财有势,曲多年又长得好,排队要当他家媳妇的怕要从这里排到三重去了。” 再说,我算哪根葱?这种高攀的亲事我不敢做梦。 但是,老妈哪是那么好说话的,她硬是将我套进曲多年送的白色小礼服里,又将我的头发盘起,把那朵原本是胸花的白色蔷薇系在我的发上。那串长长的珍珠项链摆在一旁,我把它拿来一圈圈地缠在手腕上。 套上一双老妈的银色低跟细带鞋。我往镜子一看,愣住了。这是谁啊? 只见镜中人一袭白衣,鹅蛋脸,两颊红扑扑、双眼亮晶晶地,不笑也有三分风情。那丝质的柔软衣料像云一样应着风绕在我身上,裙摆那些绣工精致的蔷薇花有若被春风吹动而盛开着。我腕上那串呈浅浅粉红的珍珠串更是温温润润、层层叠叠地握住我的手像个永恒的誓言。 我露在小礼服外的小腿修长均匀,这都要归功于我在市立游泳池里努力不懈的结果。 “看看镜子里这个小美人,当英国王室的王妃都足够了。”老妈十分满意地说。 “呸呸呸!我可不要像她一样。”我说。 老妈拍拍我,“我是说,你这身打扮去准会迷倒全场的男人。” 我笑,“不久前你不是还在帮巩加法说话的吗?怎么一下子又倒向别人啦?” “女儿啊!女人结婚前最好眼睛睁大,货比三家不吃亏。但是到了婚后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才会长长久久。”老妈颇有感触。 “知道了。我会水性杨花一点的。”我啵地一声给了她一个响吻。 不料老妈动作快,她一挥手打了我一。“要你多看看不是要你没事带男人回家,你给我听清楚。”说着,她还不忘朝我身上喷香水。真是服务到家! 才踏出我家大门,横在我面前的是一辆雪白的加长型轿车。我正要绕过去搭计程车呢,站在车旁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绅士已经帮我把车门打开。 “白蔷薇小姐?请进。我是曲少爷派来接您的。”这位长相端正的翩翩君子笑容可掬,而且还礼貌周到。 我受宠若惊,做梦般地轻轻坐进车里。车内宽敞舒适,我在车里显得娇小。我环顾四周的摆设,冰柜、美酒、水晶酒杯、果汁……一应俱全,还有小电视及环绕音响。 难道这位曲多年先生都是这样讨女伴开心的吗?原来有钱人过的是这样的生活,这也未免太奢侈了。唉!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已经是入夜时分了。车子驶向阳明山,离市区越来越远,山脚下的景色由大变小,渐趋模糊难辨。由车窗向外望,顺着弯曲的山路往上开,万家灯火辉煌,像一片着火的海洋。 像梦一样,车子最终驶进两扇半开的镂空雕花大铁门;铁门应声而开有如开启生命;门一开欢乐的音乐便流泻而出一亏银铃般的音乐和笑声。然后,一栋童话中城堡模样的白色别墅出现眼前。 我所乘坐的那台加长型轿车在街头备受人瞩目,但是一到会场变得平凡不已。因为城堡外停满的都是这样的豪华轿车。 我像被魔棒点中似的无法言语。别墅显然经过精心的装饰,为了今天的盛会。院子里的每一棵树都缀满一闪一闪的小灯和红、白气球,甚至城堡四周、墙柱都挂满了灯;大门两侧各有一棵两个人高的树,树上挂满了银铃和琳琅满目的装饰品,还有最引我注目的,那一个个长了翅膀的天使,在屋檐墙角及树梢上飞翔着。在树下有成堆包装精美的礼物,不断拥进的服务生又将更多的礼物倾倒在树下。 那该是要会后抽奖的奖品吧!那种阔气和大器已经让参加盛会的人觉得与有荣焉。 院子里一个厨师模样的人正在为大家烤一只全羊,香味和着浓浓的烟飘满整个院子。长长的桌子铺着红白的格子桌巾,摆满了各式的点心、一瓶瓶冰镇在冰桶里的红葡萄酒和一大缸鸡尾酒,不断地有人自房子里送新的点心出来。 司机将我放下后只友善地说了一句:“这就是曲氏山庄。请您尽兴。” 这么大的场面真教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当然,我早已迟到了,但是这个酒会显然不是我想象中的一般酒会,它不会等待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既定的形式;不是一群人排排坐待上菜,吃饱了就好走人的那一种。 我在院子里逛来逛去,模着每一棵树上的装饰品,确定一下它们的真实。 院子里、房子里都是人,衣着光鲜、交谈说笑;川流不息地穿梭在我四周。寂寞又如影随行地向我包围。在这个美丽的城堡,我,只是个陌生人。我是多么地渴望自己有一双银色舞鞋,穿上它便可以像公主一样出色,向平凡的我告别。 但是,在这里,每一个在我身边出现的人都比我更像王子、公主。我不过是向曲多年借来一件舞衣,假扮成一个不是我的我。明日,月兑上的一身舞衣,我又会是那个为五斗米折腰,为生活拼命的我。 多么不像平日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成长是否象征着无形中对某部分自我的放弃?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有了心事,只可能对自己灵魂坦诚的心事。 我究竟在做什么?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吗?一袭白色的舞衣已经足以收买我的灵魂了?我和我平日看不起的那些汲汲营营的嘴脸又有什么不同? 我只觉自己的邪恶念头与罪恶感相互指责、抗拒,终至两败俱伤。 我抬头看着这栋美丽的城堡,想象自己是那个等待王子救援的灰姑娘。但,故事情节未免太简单,我凭什么当一个公主呢?那将会让我快乐吗? 我无聊地在点心桌旁尝尽每一道点心,看着厨师翻来覆去地烤那只令人垂涎欲滴的小羊,直到呈金黄色并透出浓郁的香味。他熟练地将烤熟的小羊摆在桌上卸成等量的肉片,人群开始往长桌集中并动手取用。看着它太久,我反而不忍心去吃它;我拿了满满一杯葡萄酒,然后退开人群。 我走上阶梯步入房子大厅,阶梯上冰冷的露水让我的脚有点冷。走进客厅,只有很简单的家具,深色的桃心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靠里面的墙上有一座圣诞老人专用的壁炉,却真实地架着四平八稳的木头生起温暖的火。我一眼就看见圆圆,她也是今晚的客人之一。坦白说,她真是个出色的女孩,今晚她一身的火红低胸短洋装,美得像团火。淡黄的灯光衬得她的脸油光水滑像瓷器一样,她微仰着头用一种很甜的声音和一位高大的男生说话。 我穿过长廊走到后院。后院寂静空无一人,和前院的热闹大不相同。 后院是个小小的森林,面向一整座山陵。在明亮清冷的月光下可以分辨得出远山重重叠叠的轮廓。在矮矮的围墙边有一个圆形的游泳池,蓄满水,有一些落花和落叶孤孤单单地漂在水上。 我的寂寞、忧伤毫无理由地澎湃、涨潮以至淹没了我。 我多么地想念燕老。不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这样消失在世上,我再看不见他、不能与他共饮一杯茶。第一次,我是如此地排斥当一个成人。如果成长只是带给生命痛苦与分离。 我的思想过于专注,以至于一点也没有发现有人走到我身后。有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遮住我的眼睛。 “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多么温柔的声音,是曲多年,只是此时此刻他的温柔让人想哭。 我转过身,果然是他。一双带笑的眼睛。 我无法控制地看着他,一眨也不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看着他。这个漂亮的男生,像极了曾出现在每个女孩梦中的情人;我仔细地看着他,他的棕色眼睛有一种孩子气的单纯;鼻子很挺,笑起来的时候连眼睛都装满了笑意。我想象着自己靠在他肩上的温暖,心里是止不住的悲伤。多么亲近又遥远的距离,像银河系的两颗星。 千百个念头在我心里如快转的画面不断闪过,而曲多年仍一句一句地说着说着。我幻想着自己流泪、拥抱他,但是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直到我那个笑再也撑不住。 “你今晚很美。很不一样。”曲多年带着笑说。 “那当然,今天穿的衣服是不必花钱的。”我说。 曲多年笑了出来,“你还是这么有趣!” 我不悦,赞美我也就算了,说我有趣?这是哪门子赞美? “有趣?你当我猴子啊!”我老实不客气地说。 我这头气呼呼地,曲多年却好像毫不在意,这种态度让我更是火上加油。 “猴子?这倒是个好形容词。”他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你!你气死我了!”我握着拳,气得满脸通红。 突然,曲多年一把将我抱起来,我的心也悬在空中。一张脸更是胀得通红。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小声地说。这是长大以来第一次被人像个婴儿一样抱在怀里。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但是又不好意思大声嚷嚷。 “贵公司的两位美女,一位爱穿红,一位擅长脸红。真是好搭档。”曲多年说着将我抱离泳池畔,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我当然是会放你下来的,别担心。只是你最好离游泳池远一点,我想你这一身打扮大概不适合下水吧。”说完,他坏坏地一笑。 “谢谢你的鸡婆。如果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很没礼貌地将他一把从我面前扫开,准备离他远一点。 不料,曲多年一把将我拉住,“哎!才说你一两句你就不高兴。开开玩笑嘛!” “知道了。我不会在意的,不过我真的要走了。”我敷衍他,使劲想抽回被拉住的手,没想到他的力气之大,让我不能抽动分毫。 “开不起玩笑的,是不是?嗯?”曲多年说,一双带笑的眼坏得让我心惊。 我一边与他拉扯,一边说,“开得起,开得起,哈哈哈,很好笑……” 语未毕,他拉住我的那只手将我圈在怀里,他的唇堵住我的,在我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热辣辣地吻了我。 在他怀里我失魂了几秒钟,但是更快地,我一把推开他,右手不由自主地挥了他一巴掌。 啪!那巴掌之响,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曲多年更是不置信地看着我,他大概压根儿没想到我会有这种反应。 他轻轻抚着脸颊,上面有我清晰的五个指印。 “你这个不老实的孩子。这也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他盯着我看,眼底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眼神,是我不认识的。 我愣住了。心虚将我攫住,我好像一个被人识破的骗子,难堪又尴尬。 就在我们面对面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长发及腰的美丽女子向他飞奔而来。 那是一个身材一姣好的女子,穿着单肩的合身黑色长礼服,一道高叉直达大腿,在高叉下若隐若现一双模特儿般的长腿。 那女子约是看见我们争执,但是幸好她并没有看见我打了曲多年一巴掌,否则我就是死罪一条。 她奔到曲多年身边,亲密地挽着他的腰。一双大眼睛充满敌意地看着我,她用一种很不客气的口气说,“原来你买衣服是送给了她?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特别的?” 我此时大概是已经恼羞成怒了。横竖是死罪一条,什么了不起!你曲多年有几个钱就可以这样羞辱我吗? 我一挑眉,“我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哪像你长得三个眼睛四个鼻子,美得不得了!” 这女人显然不知道我是这样麻辣的,她一愣,脸上的优雅全失,也开始和我对骂起来,“你找死!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我当然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你不是蒋宋美龄!”哼!我哪里有这种闲情逸致听她自我介绍?她还以为自己是哪个夫人不成? 我转身就走,不管她在背后如何骂我要我站住,我就是充耳不闻。哼!她要我站住我就站住吗?我哪里是这样听话的人! 都是曲多年那个冒失的东西!但是,光看他与那女子亲密的模样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这个想法更让我深觉自己是对的。曲多年,不过也是一个一般的富家子弟,仗着有钱到处拈花惹草。 既然他是这种人,我又何必巴巴地去点缀人家的生命呢! 走了几步,我顿时觉得委屈起来。这是什么世界?在有钱人家的屋檐下难道别人都不能有尊严的吗?我这下子反正是完了,完了!得罪了曲氏,我在公司的职位恐怕不保了。彭祥一定第一个不饶我。 别说我完了,失去曲氏这个大客户,这下子公司可能也完蛋了! 都是我,都是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我朝着门口狂奔起来,也不管厅里的人、前院的人用多么诧异的眼光看着我……我只管往前跑着,跑着。 快要穿过前院的时候,我撞到了巩加法,他一把抱住我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脸的委屈与泪吓住了他。但是,我开不了口,我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美丽但是不属于我的地方。我将巩加法推开,什么话也没说地继续往外跑。 我跑得那么急,以至于将一只鞋子跑掉了都无暇注意。 穿过大门时我仿佛听见午夜钟响的声音,我又变成了原来的灰姑娘。 我,不是一个公主。从来都不是。 第七章 自从我一时冲动掴了曲多年一巴掌之后,我就是这样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我先在家里赖了几天,打电话进公司请病假,一方面又等着曲多年向公司揭发我的罪行,彭祥一怒之下将我解雇,我可没有勇气亲自面对彭祥那张想当然气得铁青的脸。我还不想被人乱棍打死呢! 不过,在业界,若是得罪了曲氏集团也无异于将自己送上断头台了,只是死法不同而已。哎! 在那几天如龟息般躲着不敢见人的日子里,我每天提着溜冰鞋到华江桥下溜冰,连市立游泳池也不敢去了。 台北市区大约像我这样的无业游民并不多,华江桥下总是空空荡荡地只有我一人。我直着溜,倒着溜,转弯,侧身溜,痛痛快快地把我几乎忘得一干二净的花招都练习得滚瓜烂熟。 每天,我总要游荡到傍晚才肯回家,回到家就帮老妈煮饭。这种日子倒也过得安逸舒适。 这种日子过到我自己都懒了,公司方面令我惊讶地毫无风吹草动。直到有一天,圆圆奉彭祥之命打电话给我。 “蔷薇你在搞什么鬼啊!鲍司都快乱成一团了你还在家过你的太平日子。”圆圆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 “我,嗯,不舒服。”我支支吾吾地说。 “彭祥说你要是再这样装病跑去玩的话,他会派人追杀你的。”圆圆说。 我故意将声音装得很虚弱:“我都快病死了,哪还能玩啊!咳咳咳……”说着,为了逼真起见我还咳了几声。 “得了,别装了。”圆圆笑出声,“谁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华江桥下溜冰溜得不亦乐乎!不知有多少人看见了,一个生重病的人还有力气玩花式溜冰玩得这样不像话吗?你就别装了。” 啊!原来我自以为自己行踪隐秘呢,哪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在哪! “圆圆,你这儿天有没有看见曲多年在公司出现?或是听见什么风吹草动?”我旁敲侧击。 不料圆圆却大大地误会了,“哎呀!我当你小姐生什么病呢,原来是相思病。”圆圆叹口气,“不料你这人也有这一天。你别做梦了,像曲多年那样的老板级角色怎会驾临我们这小鲍司呢!顶多派上次那个小胡子来。况且最近曲氏的案子都送进建管处了,我们的差事一早结束了。要等新案子还得好一阵子呢!” 我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告诉彭祥我明天会去上班。” “这还差不多!可别放我一个人累死啊!”圆圆满意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像个小偷般蹑手蹑脚地踏进办公室。才在座位上落座,圆圆已经迫不及待地将约有半个人高的档案夹倒在我桌上。 “死没良心的,亏你还在家心安理得地玩,我都快累垮了。”圆圆这位声称自己快累垮的美人,把一堆案子像垃圾一样倒到我家以后就忙着打开抽屉拿出工具开始修指甲。 这个班才上不到几个小时已经有电话进来了。“蔷薇,一线电话。”总机小姐将电话转到我的分机。 “你好,我是白蔷薇。”这句话几天没讲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白小姐你好,我是张律师。”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一惊。这曲多年不会因为我打了他一巴掌要将我关进牢里吧?! “啊!律师?有何贵干?我不记得我最近做了什么坏事。” “喔,白小姐别紧张,我是燕老先生的律师。燕先生的遗嘱上提到您的名字,所以我依法必须通知您前来一同执行他的遗嘱。” 什么?这燕老在遗嘱上还提到我的名字? 我匆匆忙忙赶到律师事务所,见到张律师。我左顾右盼却看不见其他的人。 “其他的人呢?”我说。 “没有其他的人,您是遗嘱上惟一提到的人。”张律师说,“请你带着印章和身份证来办理过户吧。” “什么,你说什么过户?”我模不着头绪。 “办理房子的过户手续啊!燕先生在遗嘱上把你列为惟一的亲人,他死后,他住的房子就留给你了。” “什么?留给我?”我愣住,这是什么?我凭什么?我虽然常常去烦他参与合建,但是我可不是要去抢财产的。 “那就这样,我会通知你有关手续的。” 见他转头要将我推出办公室。我一急,反手将门一挡,“不对吧!燕老的房子不是应该留给他的儿子吗?他虽然在美国但是也有权参与啊!” “你是不知道还是装的?燕老没告诉你吗?”张律师对我的缺乏常识十分没有耐心,“他儿子一家人早在五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全死在美国了。那时因为燕老言语不通,还是靠当地几个熟朋友帮的忙,在美国当地就下葬了。过年过节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什么?儿子一家早死了?一阵凉意从我的脚底冒起,直冲脑门。 “这件事对燕先生的打击很大,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死守着那间旧房子不放。那可是他和儿子惟一的回忆。”张律师试图对我解释清楚好让我放了他。 我颓然从张律师的办公室退出,他将门一关。 我像一缕游魂似地飘回家,将自己横趴在床上。 才躺下,电话铃响。 是陈阿姨,她语气焦急地要求我到医院去一趟。 “你爸爸,他住院了。”陈阿姨说。 我一听,放声大哭。手上的电话滚到地上去。 怎会这么快?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吗?我一直恨老爸,从没有真正爱过他,关心过他。难道,我也要迟了吗? “怎么了,怎么了?”老妈见我哭得凄惨忙问道。 “爸爸,爸爸,爸爸在医院……”我一边啜泣,一边拾起鞋子往外冲。 老妈怕我出事,连忙也穿上鞋子和我一起冲出门。 等我们冲到医院,几乎是发抖地打开病房的门,却发觉老爸好端端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苍白但是精神还好。 陈阿姨见到我们如此紧张,表情有点尴尬,爸爸见到老妈的反应更是显然愣住了。 “对不起,我想我一定是讲得不够清楚。害你们担心了。他只是有点肠胃发炎,医生说住一天医院吊吊点滴比较好。”陈阿姨很得体地道着歉。 我冲到病床前,抱着爸爸,眼泪还是一直掉。 老爸不知多久都没看过我这样孝顺了,反而很不给我面子地说:“好了好了,我没事……啊!你的鼻涕都黏到我身上了……” 我才不管呢。我把鼻涕用手一擦,干脆全糊在他衣服上。 “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卫生!”老妈开始为老爸出头。 四个人的局面显然让陈阿姨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她跟我们说:“我去买点东西,你们聊聊。”随即退到外面。 老爸温柔地看着老妈,他们已经快十年没见过面了。 “玫瑰,最近好吗?”老爸的多情本性又回来了。 老妈根本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她将头垂下看着地上,“还好。”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老爸情真意切地说。我注意到老妈的两颊马上绯红一片。 说起来,老爸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注定要在一样的地方一再地跌倒,一辈子犯同样的错误。他从来都是以为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他寻觅一生的大海,但是等到他噗通一声跳下去才发现原来不过是条臭水沟,只好奋力爬起继续往前寻找。 不过,身为这样的人也有他的幸福。老爸对这样反反复复地寻觅最佳伴侣的过程从不以为苦,他总是寄望在明天,下一个恋人一定会更好。 回到办公室的第二天,我埋头在圆圆丢过来的一大摞档案夹中,那个我最不想见的人竟然出现了。 门口的柜台小姐用一种兴奋得发抖的声音通知每一个人曲多年来了。 但是,别人或许兴奋,我可是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可以躲起来,这曲多年八成是来报仇的。于是趁着大伙整装、照镜子、补妆的混乱当儿,我钻进办公桌底下躲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躲得满身躁热的时候,众人簇拥着曲多年进办公室的声音由远而近。 “啊!这就是你们办公的地方呀!嗯,环境不错!”曲多年显然很满意, “唉哟!那都是曲少爷抬爱。如果没有您,谁来照顾我们呢?”圆圆甜丝丝地说。 “哪的话,如果没有贵公司,曲氏也没有今天的局面,都是大家帮忙。”曲多年高兴地说。圆圆这个马屁果然是拍对地方了。 这时,曲多年那气得死人的声音传来,距离我头顶不过几英尺远,我不禁缩了缩脚,把自己藏隐秘一点。 “贵公司的主要工作人员都在这了吧!” “是是是。不知曲少爷有何吩咐?”彭祥摇着尾巴说。喔!不是,是必恭必敬地说。 “没事,只是专程代表曲氏来对贵公司表达谢意。上回台中地区的案子多亏有贵公司,否则曲氏也要惹麻烦了。”曲多年说。 什么主要的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了?他们竟然忘了我!台中的案子要不是有我力排众议,哪来的美好结局? 等到公司的人抬轿子似的把曲多年像尊菩萨一样恭恭敬敬地送出去,我才连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大大地透了一口气。呼!这桌子底下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下次别说曲多年来,就算天皇老子来我也不躲进去了。 我拍拍身上的灰尘佯装若无其事地坐回我的位置,吹着口哨开始办公,一副乐在工作的样子。 不多时,以彭祥为首的人群终于恋恋不舍地回到办公室。 圆圆踩着五英寸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位置旁,一在我对面坐下。 “就在这里,他深情地望着我。他是喜欢我的,你都看见了,对不对?”圆圆眼底荡着星光,喜滋滋地对我说。原来她可压根儿都没发现我当时根本不在现场,真是让我为之气结。 这时,电话铃响。圆圆抢先接了起来,“一定是我的电话。”她说。 不料,圆圆听了半晌,脸色忽阴忽晴,她将话筒递给我,“找你的。” 哼!当然是找我的!打到我桌上来的电话还有找她的份吗? 我接过电话说:“你好,我是白蔷薇。”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随即发出一个轻笑声。我开始产生警觉心,“请问找哪位?”圆圆不是说找我的吗? 好一阵,才从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一句,“灰姑娘吗?” 这个声音我熟悉至极,顿时我的声音,显得无力,大脑也不听使唤。 “你打错了。”我虚弱地说。 “躲在桌子下好玩吗?”原来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没想到该知道的人没一个注意,但是不该知道的人竟是惟一注意到的人。什么世界啊! 我清清喉咙提高声音,对着话筒说:“你打错电话了。火警请拨一一九。” 我不等他回答就挂断电话,提起包包冲出公司大门。不管别人有什么反应,横竖他们也都还在发愣,没暇管我。 我还是躲回家的好,公司可不是我的避风港,曲多年已经找上我来了,我完了完了完了。 才推开公司楼下的大门,我惊见一个男人横在我面前,身着深蓝色马球衫与卡其裤,带着一个足以让世界沉沦的微笑。还有谁?就是曲多年,这个我命中的煞星。 不知何时他的座车又转了回头开回公司大门口。 他一手拿着一个行动电话,另一只手拿着那只我不小心遗落在他家的银色低跟系带鞋,笑吟吟地看住我。“我捡到一只舞鞋,鞋的主人据说住在这里。” 我有气无力地说:“那你真找对人了,我就是变成随从的那只老鼠。灰姑娘在里面扫厕所。” 曲多年哈哈大笑起来,他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还流下眼泪。 “笑、笑、笑!笑死你算了。”我没好气地说。 曲多年好不容易停止狂笑,擦擦眼泪说,“我真没想到我爱上的竟然不是灰姑娘而是一只老鼠。” “那是因为你也是一个鼠辈!懂了吧!”什么爱?八字都没一撇!他可是已经把我对他仅有的一点好印象吓得一干二净。这人八成是以吓人为乐的那种类型。 “说得好,说得好,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曲多年像一个食髓知味的人,对我放肆的言行竟乐在其中。 我被他这一搅和反而无所适从,不知怎样接下去才好。 “你、你、你……你简直是无赖!我有事先走了。”我撇下一句话,转身想逃。 “别别别!难道你这人除了逃之外不懂得其他招数吗?别又来这招,否则我又不知到哪儿才能找到你。”曲多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一只有力的手像手铐一样牢牢地嵌住我。 “我不相信你这个人是铜墙铁壁!碑加法拿你没辙,但我可不是那样容易认输的。”曲多年说。 听他这一说,我更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这两个人拿我当什么?一个打赌比赛的奖品吗?巩加法没将我驯服成功就换曲多年上阵?这哥俩好也太好了吧! 我用一种恶狠狠的眼光盯着曲多年,我想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我早就杀他千百次了。 “你当然不用认输,因为你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我冷冷地说。 曲多年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只见他一愣,将抓住我的手松开,我一逮到机会连忙转身就走,留下曲多年这个不知人间愁滋味的王子和他的马车。 以为每个人都巴不得当他的灰姑娘吗?哼!早睡早起身体好! 第八章 自从在公司大门口被我羞辱一番之后,曲多年像阵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为了什么,这下子反而是我变得阴阳怪气的。难道,我真如曲多年所说的,是一个不诚实的孩子?即使对自己我依然不敢坦白?我嘴里虽说着不要他接近我,但是心里却想着相反的讯息? 我白蔷薇岂是这种人?又岂能当这种人? 但是,若不是这样,那我此刻的不安又从何而来? 这天巩加法奉命来到公司与彭祥商讨新案子,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把办公室门关上,也不要倒茶水也不要闲杂人等进去捣蛋。 圆圆一面假装无心地翻着档案夹,一面不安分地对我说:“蔷薇,你的旧情人来了,竟然直扑彭祥办公室没有来跟你打招呼!可见你真是失宠了!啧啧啧,真是好景不常在啊!男人真是坏!” 她这人嘴里说得像是为我抱不平,事实上是早就把我身上的皮刮下三层有余。 我盯着我面前的公文看,头也不抬地回她,“彼此彼此,我看彭祥把办公室的门关得那么紧,可见他可能也早就不爱你了……还是根本没爱过?唉!你说得真没错,男人真是坏透了。” “谢谢你的关心。我只是好奇他们在办公室里说什么罢了!不听也没关系,哪那么严重还牵扯到爱不爱的。真的!”圆圆虽早已气得冒烟,但是也还保有风度,她还能以一种不在乎的口吻这样回我话。 碑加法和彭祥足足在办公室里讲了快一个小时。我和圆圆也就这样在办公室外不安了快一个小时。 一出彭祥办公室,巩加法朝我走来。 见着他走来,老实说,我心底舒了一口气。我还是好强的吧,哪里能甘心让人忽视呢。这不是正中圆圆下怀吗? 可不是,圆圆一见巩加法走出彭祥办公室,也立即起身往彭祥办公室扑去,显而易见是要去问个分明。 “去喝杯咖啡,有话和你说。”巩加法一反平日的从容潇洒,看来还挺严肃的。 不等我回应,他已经一把将我从椅子上连根拔起,半架出公司的门。等我得以收回我人身自由的时候,我已经又被塞进一家小茶店的椅子里。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他说。 “什么重要事?比赚钱重要?”我讽刺他。 不料这人倒是照单全收。 “当然比赚钱重要,因为这件事是要赚大钱,”巩加法故意把“大”字讲得夸张。 “哦。大钱?这也轮得到我啊?”我说。 “不但有关,你还是关键人物呢!”巩加法一脸兴奋,“听着,曲多年和他手下的董事会昨日作了一个大决定,曲氏决定在台北都会区盖一个全省最大的购物中心。地点已经选好,你猜在哪?” “在我家阳台上?”我说,如果不是和我有关,我管他盖在哪里! “白痴!还想不到吗?还有地方比你手上那个都市更新案更好的地方吗?” 他说的是与燕老家相连的一带,原本公司是想将邻近几户一并买下一起开发成豪华住宅区的。那一带连着燕老家的平房在内,是市区里仅存的几户矮房,也可以说是仅存的几块建地罢了。其余的土地都已经被密密麻麻地盖成高楼大厦了。 “但是那一区虽然紧邻大马路,土地使用分区是被划为住宅区,这可以开发为购物中心吗?” “那有什么问题?曲氏已经着手和都市发展局进行协商,盖个购物中心是促进都市繁荣,政府单位理应支持的。”巩加法得意地说,“这些都是多亏你给曲氏的点子,否则曲氏集团还不会有勇气横跨百货业。”巩加法说。“不过,因为这件事兹事体大,所以只准成功不许失败。那地主同意书的取得就交给你去办了。” 这个案子当初喊停就是因为燕老不肯签同意书。但是,现在燕老的土地所有权人已经变成我的名字,那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就是我肯不肯了吗? 这一想,我不禁犹豫起来。那是一栋充满燕老回忆的地方,我有权将它卖给曲氏去盖购物中心吗? 还好巩加法和彭祥尚不知我就是那块地的继承人,否则这个案子大概就不是这样谈法的。 “我,我不想参与这个案子。”我说,这个浑水让我怎么蹚呢?要我去说服自己签同意书吗?那我不成了神经分裂的人了? “什么话?这种现成的便宜你不会捡吗?你一直是处理这块地的人,还有谁比你更适合接手这个案子?”巩加法大吃一惊。据他的想法,看到有利可图而不图者大约都是该天诛地灭的吧! 不过,我有我的理由。我可不打算现在告诉他。 “不对!这不是你。”巩加法看着我,一双眼睛又亮又晶,“告诉我,你是不是恋爱了?” “什么?这跟那有啥关系啊?”我嚷着,其实心里心虚得很。 “唉!去了去了!”我这一叫,反倒应了巩加法的猜测,他了解我太深,知道我这人越是心虚越是大声嚷嚷企图掩饰,“你别告诉我对象还是曲多年。” 他一语道破,我倒哑了。只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了!”巩加法一拍桌子,像是忿不可当。“你难道不知道爱他是不容易的吗?” “我没有……”但是,从我嘴里说出的话气弱到自己都不相信。 “他四周稍有姿色的女人每一个都想黏上他,要是爱上他你就惨了。往后的日子光打这些苍蝇蚊子就够你忙的了。”巩加法警告我。 是啊!谁不想飞上枝头当风凰呢? 不过,我要的是这个吗? 不不不,我要的是在风中陪我看日出,在泳池畔与我相视一笑,可以与我携手去天涯的那个人。而不是巩加法口中的曲多年。 我叹口气。“巩加法,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和曲多年啥事也没有,我还没闲到去帮他打苍蝇。他自个儿可以留着慢慢享用。” “蔷薇,你对他不是认真的吧?”巩加法一脸错综复杂地看着我。 “认真,当然认真,我是认真地告诉你,我和他,没,什,么!”我一字一句说。 版别巩加法,我回到办公室。不料,台风已经登陆。 在我和巩加法喝下那杯无味的咖啡同时,彭祥和圆圆已经将所有的地籍清册弄到手并整理好。而我的名字就好端端地印在燕老的土地权状上。 这张律师办事效率也快得太讨人厌了吧! 彭祥将一大叠地籍誊本摔在我面前,第一张就是燕老的地籍誊本,不,应该说是我的地籍誊本。 只见彭祥一脸的不相信,“你最好告诉我世上除了你以外还有另一个白蔷薇。” “公司这么信任你,发生这样大的事你却连提一声都没有!”彭祥半吼地把一张大脸凑近我。 “别说了,还说我们是好姐妹呢,我连个影都不知道。”圆圆嘟着嘴万分不高兴。 是是是,公司这样信任我,我怎么从来没发觉?真是爱说笑。 我在一叠纷乱的地籍誊本中抬起头,“你们现在是以我上司的身份还是以建商的身份跟我说话?如果是我上司的话,我要说我很抱歉,因为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们是以建商的身份要我签啥同意书的话,我还是那句话,我很抱歉。这块地虽然是我的名字,但是燕老生前既然不愿意和公司合作,现在我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我话一说完,万籁俱寂。彭祥和圆圆两张脸变得铁青。 彭祥岂是个省油的灯,他马上接口。“那我也要搞清楚你现在是以业主的身份还是公司职员的身份跟我说话,如果你是业主的话,我要告诉你,根据曲氏和公司的政策,本区即将被划成整体开发地区,意思就是说,如果不和其他业主联合开发的话,这块地是不能单独开发的。所以,不和我们合作的话,这块地就等着永远荒废吧!连带的也会连累其他地主,你自己想想。” 彭祥两手抱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话又说回来,如果你是以职员的身份站在这里,我要告诉你,这个案子关系重大,不但关系着你个人的前途也关系着公司的前途。如果事情办好,大伙都有利,事情要办不好,只怕会吃不完兜着走。” 我哗然一声站起,“什么意思?你威胁我吗?”我看着彭祥,真不可置信!这些人,为了些许的利益好像已经恨不得要杀人了。 “不是我在威胁你,弄砸了这个案子对你没好处。你别以为你大不了不干了,只要你还想在台湾的地产界发展一日,曲氏的影响是无法回避的。”彭样竟看出了我的心事,我是有这个打算,大不了不干了嘛!有啥了不起! 只怪我到这一刻才明白我的对手是谁。曲氏集团,这是一个足以掌握我未来命运的势力,我太轻看它所带来的骨牌效应了。 丙然,彭祥虽留给我考虑的时间,但是事实上曲氏并没有打算让我有犹豫的机会。 曲氏集团决定着手这个案子不到一个礼拜,燕老的房子便着火了。火势来得快去得也猛,那一栋破破烂烂的小木屋没几分钟便只烧得剩下一堆灰烬。 我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到达现场时连消防队都撤退了。 站在燕老的房子前,只见眼前一堆焦黑的残垣破壁,哪里是燕老生前充满茶香笑语的小别墅呢?眼前的面目全非让我不禁悲从中来。尤其我仔细一看,这火还烧得真刚好,全区只有这栋老房子烧得一干二净,其余的房子竟毫发无伤。 这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的火灾!我满腔的悲伤顿时化成愤怒! 撇下现场围观的人们,我直扑曲氏总部。这口鸟气我一定要出净!不管毁了我未来的前途也好,我反正豁出去了! 这回我直冲入曲氏总部的大门,外表巍峨的曲氏大楼此刻在我看来不过是供一群乌龟躲着的大龟壳!这些人,敢做不敢当,不是乌龟是什么? 冲进曲多年的总裁办公室时,我被他的秘书拦住。睁眼一看,我道是谁!曲多年这个秘书原来还是我的旧识呢!此妞即是上回在曲多年家与我大呼小叫的长发长腿美女。 不过,不是说大老板的秘书通常也是最佳情妇人选吗?这个模特儿般的长腿姐姐无论当秘书或是当情妇都是上上人选!哼!曲多年,你倒是好眼光! 这个泼辣货当然不会忘记我,她不过愣了两秒钟马上就认出我来。 “我还以为是哪个重要人物要见我们总裁呢,原来不过是你这个小角色。对不起,总裁没空。”她鼻子里出气,没好气地说。 “哟!都那么久了,我这下才明白你果真是个重要人物。嗯,你在曲氏帮忙看家看得还真不错!”哼!以为我不会说话啊?秘书有啥了不起?以为自己受宠就可以登天啦? 我一股怒气没处发,正打算与她唇枪舌剑一番,这时紧闭的办公室门忽然开了。曲多年那张让我又恨又爱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不知怎地,见到他,我一肚子的气竟全化为委屈,眼泪竟差点落下。 但曲多年并没有与我说话的意思,他转身向他的秘书说,“丽丽,不是告诉你我在忙,不要任何人打扰吗?” 这个丽丽,马上变个样,万分温柔可人地回答:“我知道错了,但是这个小姐没有预约就打算闯进办公室,我拦也拦不住呢!” 什么拦不住?我不是给拦在这儿了吗? 这时,曲多年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才一眼,又转头和丽丽说:“帮我查查下午有没有什么会议。” 丽丽装模作样地在一本厚厚的行事历上翻了老久,回曲多年一句,“您下午三点以前没有会议。” 是啊,三点以前没有会议。此时我才得以和曲多年这位万人之上的曲氏集团总裁单独说话。他将我带进他的专属办公室,我进门前趾高气扬地看了丽丽一眼,只见她恨得牙痒痒的。 我单刀直入地问他,“你太卑鄙了吧!得不到的东西就去抢,连抢的手法都这样下流!这和强盗有什么不一样?” 曲多年一愣,“我不知道我在你眼里竟然如此不堪。我真是高估自己的分量了。” “废话!你难道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地听你的安排吗?你错了!错到黄河去了!” “喂喂喂!追个女朋友罪名没这样大吧!你了不起拒绝我就是,我不是早不烦你了吗?说得这样严重。”曲多年低喊。 “谁跟你说追女朋友的事?你外头养几百个女秘书干我屁事!我说的是燕老家遭火灾的事。别装蒜!我知道是你干的!” “在说什么啊?” “别装了,谁不知道曲氏看上那块地,非要强抢来盖购物中心!就算是曲氏非要不可,难道不能好好商量吗?一定要用这种手段?”我又哭又叫地说。 “等等,我的头被你弄昏了。从头讲,是谁家失火了?”曲多年一头雾水。 “是燕老家,不,现在是我家。”我舌头都大了。 我口沫横飞地说了一大摞话,这些口水浇一棵像他这样大株的植物也足足有余。听我说完,曲多年陷入沉思,“这有误会!” “什么误会?惟一的误会就是我倒霉认识你!”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走。曲多年一把抓住我的手,“听我说……” “我不要听!”我捂住耳朵。 “听好,第一,我压根儿不知道那块地有你一份,更别说是要逼你签同意书了。第二,据彭祥的报告,所有的土地所有权人同意书俱已取得。所以,我才决定着手进行的。相信我,曲氏要取得一块小地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那块地百分之八十的土地所有权早已经都是曲氏的。要协调地主,曲氏多的是办法,还用不着这样杀鸡取卵,坏了自己的名声。” “你说谎。”我看着曲多年。 “我当然会说谎,但是那只用来骗头脑不好的小报记者,做生意我从来不说谎。”曲多年回我。 “你发誓?”我想我打心眼儿底就不希望整件事情如我所想,所以被他一说便急急忙忙地想相信他。唉!我真是沉沦已深。 “这么快就要我发誓?我以为一般都是在花前月下的呢!”曲多年一见我脸色稍缓,马上开起玩笑来。 “你别做梦。”什么花前月下?这人还当真浪漫!我的心坪怦地跳,但是嘴里还是不肯放松。 “等等,让我想想,你刚刚说我就算在外头养几百个秘书都不干你的事,嗯,这话有玄机。”曲多年一手抱胸一手撑着头,陷入沉思状。 “什么玄机?”怕被他识破我的心事,我的脸竟红透了。 曲多年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我,把脸凑近我面前:“那就是——你在吃丽丽的醋。” “你、你胡扯。”我一慌,往后连退三步。 曲多年哈哈一笑,“承认喜欢我有这样丢脸吗?” “不是丢脸,是没有自尊。”我说。 “没有自尊?我不懂,还没有人这样说过。”曲多年一愣。 这可是他要我说的,我深吸一口气,噼哩啪啦地说,“喜欢一个有钱人,尤其是一个和自己工作有关的富家子弟当然是没有自尊的,整个社会大众才不会管这个女人有什么能力呢,大家只会看见她攀龙附凤,不会体认这也是一段爱情,有钱人理应视感情为无物,有骨气的人也好像理应视金钱如粪土。有钱人怎会专情呢?天下哪来这样好的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有钱人,长得人模人样,也不怎么牛头马面,交几打女朋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了解了解,看来当曲氏的媳妇真是辛苦了。”我这一堆话说完,曲多年点头点个没完。 我看他那滑稽的模样,不禁噗嗤笑出声。 “算了吧!像你这样的人若身边没几只苍蝇蚂蚁的,那你这个曲氏大少爷也太逊了。我了解,女人总是像苍蝇一样的黏过来,很烦对不对?”我说。 话没完,曲多年的头又若拨浪鼓一般地点着,“对对对。” 哼!尾巴又翘起来了。我好话刚说完,又忍不住补两句狠的,“女人烦归烦,像丽丽这样美丽又聪明的女人还是不烦的,对不对?” “这你又说对了,丽丽真的一点都不烦。”曲多年一笑,一脸的灿烂。 我听了满肚子火又发了,“就知道你们男人都是的,天下乌鸦一般黑。” “天下乌鸦是一般黑,男人也通常都是的。不过,丽丽不同,”曲多年笑意深深地看住我,“她是我妹妹,曲多丽。她,当然不烦。” “你说什么?丽丽就是曲多丽?”我叫。 “没错。天下哪有比找自己亲妹妹当贴身秘书更安心的事?不是吗?”曲多年笑嘻嘻地说。 原来这个我一直与之僵持不下的我的敌人,竟然是曲多年的妹妹!难怪那一日在曲氏豪宅她会像头狮子般地要我站住……而我这个冒失鬼居然还回她一句:“我只知道你不是蒋宋美龄!”……哎呀呀! 唉!天下还有比我还倒霉的人呜?想到丽丽那张美丽但是泼辣的脸就让我深觉未来路途的坎坷。 “不过,言归正传。我向你保证,火不是曲氏放的,是另有其人。”曲多年脸色一正.将我们不小心离题离到北京去了的话题又给带回来。“你需要我帮忙找出真凶吗?” “不必了!既然不是你,我知道是谁了。”我咬牙切齿地说。这个人,我当然知道是谁。 “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帮忙帮到底。”曲多年说,“我还有一个要求,像你这样的人才,在那小小的建设公司真是太埋没了,如果你愿意,曲氏有你的位置。我保证在这里一定有你的舞台。” 我笑,这也太抬举我了。“谢谢你的赏识。不过,在回答你之前,我在公司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走出办公室,门口的曲多丽自然还好端端地坐在她的岗位上。这时,我一反来时的咄咄逼人,显得气弱。 “嗯嗯,丽丽,我先走了。”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笨拙地道再见。 “你还知道跟我说再见啊!我以为你眼里除了蒋宋美龄,别的女人都不是人!”丽丽余怒未消。 “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我说,赔笑地。 “哦!”丽丽一挑眉,挑衅地说,“那,我是谁?” 我必恭必敬地说:“你是蒋宋美龄。” “你找死!”丽丽忍俊不住,笑得趴在桌上,“没看过像你这样皮的人,真是败给你了。” “小的胜之不武。谢谢,再见。”我好不容易把她逗笑,松了一口气离开曲氏大楼。 第九章 我当然知道火是谁放的,而且我也决定该怎么做了。 从曲氏大楼离开回到公司,才一进门我便已经闻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味。 圆圆第一个来问候,“哎呀,真是替你难过,没想到人算比不过天算,一间好端端的房子一眨眼就烧个精光。唉,不过这样也好,反正能和曲氏盖购物中心比守着一间小破房要强得多了。你说是不是?” “我真没想到你们的消息这样灵通,晚报都还没出来呢,你们倒是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不错不错,真是未卜先知。”我说。 这些人连装假也装得这么不像,难道当我是傻瓜不成?这把火,自然是彭祥差人放的,他们以为把地上物烧了我就别无其他路可走吗? 走进彭祥办公室,不知我来意为何的彭祥还以为我是来举白旗的,他笑得一口白牙,跟头狼似的。 “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决定签同意书和曲氏合作盖购物中心。”我说。 彭祥笑得眉飞色舞,“真是懂事的女孩。这才像话嘛!我就知道公司不会白疼你的,你总是最让人放心的。” “谢谢公司多年来的照顾。”我不分辩,将一个信封交给彭祥。 那是一封辞职信,早在我甩了曲多年一巴掌的那一天我就准备好了。没想到这封辞职信却一直没派上用场,直到今天。 “你要辞职?”彭祥不解,他还以为我自动退出战场是表示此后一切听从命令。 “是的。”我简短地说。 “找到新东家了吗?”彭祥问。 “曲氏集团。”我说完,给他一个灿烂的笑。 彭祥轰地一声站起身。“你要去曲氏?” “没错!”这回,是我笑嘻嘻了。 一听我要去曲氏集团,彭样脸色像大便,喔,是脸色大变。不过那颜色差不多了。 我轻轻松松地走出彭祥办公室,打个电话给曲多年。 “曲大少爷,我决定接受你的邀请,加入曲氏集团。”我拉高嗓门说,有意给全公司的八婆都听见。 “干得好!你现在人在哪里?”曲多年声音听起来比我还兴奋。 “在公司打包。”我说。 “好,我马上派人来接你。”他说。 这回我也不客气了,“那就麻烦你了。” 走出大门。出乎我意料的,曲多年派来接我的人竟是他自己。 我对他一笑。觉得世上有他实在是一件好事,要不然,今天我这口气要怎么出呢? 上了他的车,却发现车子走的不是公司的方向。 “曲多年,你绑架我。”我对他说。 “我是要绑架你。我已经不想再被你拒绝一次了,绑架是最好的办法。”曲多年对我一笑,那是让我在泳池畔一见倾心的那个笑。 “我怕你其实是拿不到任何赎金的,这个买卖你亏定了。”我取笑他。 “不怕,拿不到钱没关系,我要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他说。 车子开过市区上到山上,穿过蜿蜒的山路又来到曲氏像童话一般的豪宅。镂花铁门应声而开,这回,我真的像个公主般走进城堡。 曲多年牵着我的手走上有几个人宽的白色扶梯,把楼梯尽头的门打开。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他说。 灯一开,我惊见一室的白,雪白的床单床罩,白棉布的窗帘,米白的地毯,和白色的灯具,对比他办公室的全黑。他这样的人,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吧。 在床头上挂着一张黑白的铅笔画,画着一个着泳衣的女孩,半长不短的湿发全拢到耳后,懒懒地趴在泳池畔,一脸轻松自然的笑。 那是谁?我看了不禁眼眶一热。我不知道曲多年可以把我画得这么好。 “喜欢吗?”曲多年从后面圈住我,我用手背把泪擦掉。原来,谈恋爱也可以这么甜蜜,害我白白浪费这些时日了。 “巩加法说得没错,你真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我说。 “那他还说我什么?”曲多年笑。 “还说要我小心,爱上你的话苍蝇蚊子打不完。”我接着说。 “那你怕不怕?” “不怕,我有超大型苍蝇拍。”我伸出手,佯装他脸上有苍蝇,拍到他脸上去。 “这我相信,从你那一巴掌我知道你苍蝇拍的厉害。” 我一听脸红了。 “那巩加法有没有说我这人专情啊?”曲多年将我按坐在床上,笑嘻嘻地问。 “别做梦喔!” 但他不理我的回答,径自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只鞋,我遗落在他家台阶的舞鞋。他半跪在我面前,把鞋套进我的脚。 “我不但专情,而且固执。我只要最好的。而你就是最好的。”曲多年深情地看着我,那眼里的星光让我不知不觉又迷了路。 那只遗落的舞鞋又回到我的脚上,而我像是告别了灰姑娘的生涯。 都说不要惹上女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女人。 彭祥,我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我愿意和曲氏签同意书自然不是谎话,但是你彭祥想要从这个案子捞到一丁点油水也是不可能的。 我加入曲氏集团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除曲氏和彭祥公司的合作契约。不但如此,我还怂恿曲氏封杀彭祥,让他此后在建设业除名。 你可以说我心狠手辣,但是想想,像他这样的人谁敢和他合作呢?这回烧房子,下回难道不是要杀人吗? 曲氏集团的购物中心进行得很顺利,取名“纽约第五街”。这是第一个和美国连锁百货业直接合作的案例,由美方直接提供货源和经营方式。曲氏不但成就了案子,吸收了经验,也免除了风险。 曲多年称赞我这个点子再好不过,我笑说,这有如房东收租,店面会倒,可没听过房东会倒的。 “纽约第五街”开幕的那一天,我身着白色的及膝洋装,像朵白色的蔷薇一样招摇。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购物中心,我心底想起的是燕老。在与他笑谈饮茶的时候,我从未想过他将会如此地改变我一生。 虽然,在人生的背后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我们,有得意也有失意。但是,此生此时,我是这样的幸福快乐,我像是曲多年笔下的那个女孩,惟有我知道快乐的独门秘方。我的秘方就是找到我的真爱,不管天涯海角。 此刻,我站在面对购物中心大门的办公室窗前,从玻璃的反射中我见到曲多年从我身后走来。午后的阳光像一双温柔的臂膀紧紧地抱住我。 曲多年走到我身边,“猜猜看我要给你什么?” 我回头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浅蓝的小纸盒,我笑。我当然知道是什么。 “不猜猜看?”他问。 “不猜也知道。”我知道盒子里一定是一个白金戒指,但无论形状为何,它一定是完美无瑕的。 但是此刻,我看见了比他手中的钻石戒指更让我惊奇的事情。 我见到我的父母,是的,还手牵手一起走进购物中心的大门。 我转身对曲多年说,“好,无论你要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不过,现在我们可要先去见我老妈和老爸。” 曲多年大笑,“那真刚好。” 说着,我拉着他的手往楼下飞奔。我不敢相信的,在这样多年之后,老爸终于了解他的真爱是什么了吗? 不管如何,就让一切这样吧!愿时光不转动,愿幸福快乐的日子长留。 即使只有这一刻,我,也就满意了。 (选自《海峡》2000年第1期》 作者简介何田田,女,台湾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