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斜阳》 楔子 拉缰立马。 眉眼间,是妩媚得残酷的眼神。 笑意如刀。 风,寂静地吹起马鬃。 随之飞扬的,是漆黑如夜的发。 那女子从马上跃下来,细细的皮鞭握在削瘦的指间。 长眉挺秀,星眸微眯,那红润的唇轻抿,总挂着达不到眼底的轻笑。睫下微光流转,总是透着一股冷冷的犀利。 女子悠然地走进人群,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愣住了的人们忽然醒了过来。醒来的那一刻,正是她的微笑绽放在唇边的一刻。一笑,仿佛魔法,点醒了迷茫的心。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那女子穿的似乎是少数民族的衣服。窄袖盘扣,鲜艳的天青与红,连发间插着的簪子也是古怪的图饰。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叹气声,多数人想到的也许是同一句话:“如此佳人,非我族类!” 那女子听到叹气声,笑得冷艳,带了淡淡的嘲讽,而周围的叹气声更频繁地响起。 被人群所包围的绝丽佳人笑着道:“借过借过。”那口音竟是软软的京城口音,既轻且脆,娇娇柔柔,引人遐思。她直直地向城里有名的叫“聚贤居”的客栈走去。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掌柜立刻笑开了花,早早带着小二迎了上来,“姑娘住店?”一边忙叫着小二,“还不快把姑娘的马匹牵过去。” 女子笑弯了眼,目光柔得如春水一般,“谢谢掌柜的。” 掌柜呵呵笑着,身旁所有人艳羡的目光让他更加得意。他忍不住搭讪着:“姑娘真有眼光!我们聚贤居是城里最好的客栈,姑娘有什么需要尽避知会,我们时刻提供最好的服务。” “好。”女子随意打量着四周,“对了,听说城里最近的新茶香而清,掌柜能否指点几个去处?” “这位姑娘可是问对人了,我最是清楚不过了。我们这儿的茶叫做雪清,以茶色清莹而闻名。城里有两家茶楼是远近驰名的:北城有座萱茗阁,那里的茶醇而雅;南边的是闻香坊,不但茶好,而且临湖面山,风景是一等一的好。” 女子若有所思,“闻香坊?” “是啊,姑娘往南一直走就行了。到南大街就能看到闻香坊的招牌。” “多谢掌柜指点。”女子回头,看到不少伸长头颈偷听谈话的脑袋迅速缩了回去。她不以为意,笑了笑便随领路小二上了楼。 ***.转载整理***请支持*** 闻香坊今天的来客不少。平时少有人坐的靠门和楼梯口的位置竟都被抢空了。生意好得让店主都惊讶:平时来人是不少,可像今天这样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的,还真没遇到过。小二们忙得晕头转向,忍不住好奇地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得到的都是笑得古怪的面孔和佛曰不可说的沉默。 中午时分,众人翘首期待的人儿终于出现了。 所有的人都挺直了腰,深吸了气。 店主在直眼的同时,明白了今天如此热闹的缘由。 沿着漆红的长梯,女子移步上楼。 牵裙,恍惚地记起,回忆中也是这样的长梯,手中也是褶皱的纱裙,只是,已是当年…… 女子低着的眼里有一丝惆怅,但在再次抬起头时,水媚的眼已恢复了夺人的光彩。在上楼后,她笑了。 眼前一片波澜浩渺的烟水。 看惯了大漠烟云,已经忘了水乡的温柔浩淼。而此刻,时间在记忆的地段停了下来,一切是曾经熟悉的模样。 “好美!”她轻轻地叹着。环视四周,笑意忽然敛去。 店里最靠窗的一桌,坐着四个男子,其中一个朗笑着抬起头,看到楼梯口的美人时立刻亮了眼,但随即却皱起了眉,然后就像忽然见了鬼似的跳了起来,推了推左边大笑着的同伴,“你看!” 笑着回头的男子望见女子,先是一怔,然后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女子也冷下了眼,但很快就神色自如,袅袅地走向他们,笑着道:“久别相见,公子还是精神得很啊,继眉见过南宫公子。”说着福了一福。 那面色铁青的南宫公子啐了一口:“妖女!”便背过身,一脸的阴沉。 桌上有人好奇地望着自称继眉的美人,赞叹的同时,调笑着对南宫道:“今天吃错了什么药?竟对女孩子那么不客气?”随即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这才察觉不对,于是噤声不语。 继眉轻声道:“看来南宫公子不欢迎继眉,那我走便是了,免得败了几位公子的雅兴。”说着便走到离这桌最远的地方坐下。 ***.转载整理***请支持*** 待女子走开后,那不识趣的男子又问:“这美人是谁?南宫兄你平时可不会这样对待女子啊。” 南宫恨恨地道:“不怕让几位笑话,那女人就是我四年前休掉的小妾。” 周围人一片哗然:“南宫兄竟有如此美貌的小妾?为何我们从来不曾听闻?” 南宫冷了脸,“那是家门丑事,我哪敢让各位得知?” 知情的男子道:“我是因为认识南宫兄较早,才记得溱雪。” “溱雪?她不是自称继眉吗?”有人好奇地问。 “大概是她本名吧。”南宫不耐烦地道。 “怎么南宫兄竟然不知道小妾的名字?”有人轻声嘀咕,再次尝了无影脚的滋味。 南宫的脸色更加难看,半天,才叹道:“这个女人是挹秀楼的名妓……溱雪是她的花名。我一念之差,引狼入室啊。” 第一章 八年前 “恭喜溱雪姐,嫁得好郎君!”挹秀楼的佳丽们围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正中间,红烛映处,溱雪明眸流转,颊上微有红晕,眉眼间全是喜色,更显得姿容秀丽无比。她笑着道:“谢谢众家姐妹!” 老鸨陈嬷嬷挤进人群:“姑女乃女乃们,说够了没?溱雪就要上花轿了,得遮容了。大家就退下吧。” 溱雪回头,见嬷嬷手中金丝流苏、锦线鸳鸯的罩头,微红了脸。 身边伙伴会意,“姑娘想嫁了,怎么也留不下呀。算了,咱们就遂了她的愿吧,让她早些出门。”说笑着都退了出去。 待女子们全离了房间,陈嬷嬷掩了房门,展开手中的罩头,一脸严肃地道:“闺女,我向来把你当自己女儿般疼爱,这回,我可得跟你说清楚了。” 溱雪将眼光从罩头上收了回来,“嬷嬷有什么话尽避说。” “溱雪你聪明伶俐,我向来不怕你吃亏,也知道你把得住大节。我们这样的女人,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你一向是做得最好的。但这次你嫁过去,我着实害怕。你对南宫公子用了心,看看你的眼睛,谁都知道你是扑心肝地用情。虽然说男欢女爱是常情,可是越用心就越在乎,越在乎就越容易受伤,我怕你伤了自己。记住,对人只可半分心,千万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啊。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嬷嬷的意思。嬷嬷是怕他不用心对我……”溱雪静静地笑着,“嬷嬷该知道我心高气傲,容不得别人对不起我。像我们这样的女子,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嬷嬷别担心,他若对我不起,休想我忍气吞声!”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陈嬷嬷笑了,举起大红罩头,“来来来,罩上罩头,别让我的一番话霉了你的运。” ***.转载整理***请支持*** 那一天,喜炮轰鸣,溱雪坐着大红花轿离开了住了六年的挹秀楼,那一天,正是她十六岁生日。 由喜娘背入了轿,溱雪只觉身子一轻,知道是起轿了。 罩头不厚,从锦绣中望出去,世界一片彤红。她抿着唇,轻轻地一笑,只是心里仍是有些忐忑不安,一只手紧揪着裙裾。半晌她才发现,手心里竟全是汗。她低下头,瞥见了腕上的玉镯,心里才平静了些。 还记得昨晚,众姐妹们围着她说笑,那是在挹秀楼的最后一夜,是与姐妹们相处的最后一夜。有道是侯门一入深似海,自此她再不可能与烟花间相结的好友再聚。 灯火明灭间,有人塞过这只玉镯:“愿你郎君如玉,温良谦厚,待你如蜜似糖,让你一生幸福。才不枉我们将你送出门去。”灯光里,镯上映出怔怔的容颜。玉质温润,价值不菲,而风尘女子,一文钱也是血汗得来,都指望着能给已无希望的自己养老所用。而这只玉镯,有着几多想愿,几多祝福。 溱雪摩娑着玉镯,低下头,一滴清泪顺着镯子滑落。她这才明白,真要离开家了,离开姐妹了。 她握紧了玉镯,暗暗劝慰自己:身离心不离,她是从家里嫁出去的。 又想到将要唤作良人的那个人,溱雪心里一阵甜蜜。记起他平日深情的眼,还有那句“在我心中,你是最干净美好的女子”,这才使她倾心下嫁。 想到他,溱雪忍不住嘴角弯弯,心中憧憬。 微微抬起头,她忽然发现外面人声稀了,静了。姐妹们说是请人敲打到新郎家门口,人呢?她皱起眉,按捺下疑惑,没有问。剑曾说过家里不让他到挹秀楼迎娶。她虽怨,却知道世家最要面子,迎她为妾一定希望低调些,因此也没说什么。正因如此,轿外之人全是她不认得的,若探头去问,她恐怕被人笑话。 行行复行行,周围越来越安静,只听到沙沙的脚步声。溱雪不由得眉头结得更紧。 忽听轿旁喜婆轻声道:“小心点儿。”轿子一簸,像是过门槛的样子。 入了南宫家了吗?该踢轿门了吧?溱雪有些心慌,前夜里嬷嬷那许多嘱咐全记不清了,心乱如麻。 然而轿外一片寂静。 轿外有人冷冷地道:“溱雪姑娘下轿吧。”一双手从轿帘穿过,握住她的手臂,要她下来。 溱雪心中一沉,火气就上来了。但她握紧拳头,压下满心的不快。 深吸口气,她依言下轿。 眼前忽地一亮,那罩头被身后的喜娘撩去,手一松,织锦鸳鸯坠落尘中。 溱雪回头怒视着喜娘。那罩头是楼中绣艺最好的织娘花了三天三夜方绣成的,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剑呢?该由他来掀罩头啊,罩头撩时,该是多少旖旎,多少温柔。她皱起了眉,心中的不安正在翻江倒海。 转头处,胖胖的喜娘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眼中有一丝鄙夷。 溱雪的心一瞬间全寒了。 忽然瞥见轿夫侍女全离得远远的,垂手俯头立着,脸上多半是木然。 一院子,全是冷冷的寒。 溱雪慢慢地向前望去。 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南宫剑。 他没穿喜袍,站在门前高高的台阶上。 他一眼也没望她。 溱雪咬着牙,止住突突的心跳和向上翻涌的气血。 南宫剑陪着一个银发老妇,那老妇人拄着虎头拐杖,双目如电,面上不带半丝笑意,只冷冷地看着她。 溱雪知道,那是南宫家的老祖宗、管事人、南宫剑的女乃女乃——南宫老太太。她强撑着笑脸,到阶下恭敬地行礼,“溱雪见过女乃女乃。” 一片沉寂,溱雪只感到一对冷眼正上下审视着自己,她只低了头一言不发。 终于,老太太慢悠悠地开了口:“莫叫我女乃女乃,我没有那个福气。今天你是入了我南宫家的门,可并不代表你就是我的孙媳妇。剑儿喜欢你,可你最好谨记身份。要真进我家的门,还得让我满意才行。来人,把她一身行头给我扒了!我们家,不准脏东西进门。” “是。”呼啦啦几个侍女围了过来,扯着溱雪的步摇金钗,溱雪只掐紧双手,冷冷地望着地下,一声不吭。直到丫环拽走她手上的玉镯,她仍是没有说话。 “全给我扔出去!” 指甲紧紧陷进肉里,留下月牙似的伤痕,血丝渗出,但溱雪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转载整理***请支持*** 推搡着被扔进叫做“新房”的地方,溱雪木然地瘫坐在床边,心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只是,仍想着那个叫做良人的人,想听他说个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心里始终还是有些希翼啊。 直到天将白,良人犹未来。 枯坐的女子心如死井,但冷得颤抖的心生起狂热的情绪。她独自一人,在惨白如雪的房里笑得妖娆。 ***.转载整理***请支持*** 之后,从新房出来的溱雪却大出南宫家上下的意料。她褪尽了脂粉,原本艳丽的脸上挂着雍容的气度。 那一日,她恭谨地向南宫家上下行礼,赔了十二万分小心,低眉顺目。那个挹秀楼出名艳丽如火的名妓似乎一夕间死了,飞升天外,再也找不到了。 南宫老太太没有喝溱雪跪了半天捧着的茶,银白的眉下,一双冷眼斜睨,“看你今天的样子,是有话要对我说了?” 溱雪面带微笑,乖乖巧巧,仿佛并未跪得双膝剧痛。她轻轻地说:“溱雪昨晚想了一宿,老祖宗说得没错,我能进南宫家,是天大的福气。今后我一定重新做人,绝不坠了南宫家的名声,要对得起老祖宗和……”她含羞带怯地看了南宫剑一眼,“只求老祖宗多费心,以后多多提点。” 南宫老太太慢吞吞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才抬起下巴,“起来吧。” “是。”溱雪低着头,膝上一阵刺痛。她脸色未变,笑着垂手立到下方。 ***.转载整理***请支持*** 一月后,南宫剑进了她的房。 夜半,他与她相对而酌,才算是新婚之夜。 相拥,于半醉半醒之时,溱雪轻软地问:“剑……为何娶我?”她吐气如兰。 南宫剑慵懒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久,佳人轻摇他的臂,他才得意地轻笑着:“第一次见面时,你多骄傲,看也不看我一眼……那时我就想,这个女人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得到手。现在,你不乖乖在我的掌心?” 他的口齿已不清,也未睁眼,未看到夜色中枕边人一双冷如冰的眼。 ***.转载整理***请支持*** 四年前 “对了,听说南宫兄你这次又要纳妾?” 南宫剑朗笑着道:“哪里!传得还真离谱,不是又要纳妾,是我家老祖宗要正正式式给溱雪个名份。只是在家中摆几桌筵席,补全四年前的礼节罢了。” “溱雪?就是传说中那个……”桌下,被人痛踢了一脚,遂鸦雀无声。 南宫剑只装作未闻,“当年我迎娶溱雪时,按老祖宗的意思,低调些算了。不过这两年,溱雪已成了老祖宗眼前的红人。前几日老祖宗发话,那时委屈她的,要补回来。” “哦,看来你的小妾倒真伶俐。若能再生养一子半女,还怕你老祖宗不高兴死?” 南宫剑沉下脸,至今无子是他的一块心病。同席之人自知说错了话,立刻岔开话题。南宫剑状似无意,“到时各位可要来捧场,喝一杯喜酒啊!” “一定!一定!” ***.转载整理***请支持*** 那一日早晨,照旧是南宫家上下向老祖宗请安之时。 溱雪帮南宫老太太轻敲肩膀,“对了,剑郎前日又教了我一招剑法,我昨日总算领悟了,待会儿耍一套花拳绣腿给老祖宗看看?” 南宫老太太抿着茶,“就你这丫头古灵精怪,好好的福不享,偏要学什么侠女,早些日子摔了好几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不肯放弃。你是我们家的媳妇,又不是走镖的,学剑法做什么?” “南宫家是武学名家,我若是连一式半招都不会,那也太说不过去了。我每次都怕被人耻笑,所以想学两手。走镖什么的,我可是想都不敢想。可惜自己资质鲁钝,跟剑郎整整学了三年,才学会一套剑法。” “你又不像剑儿,自幼习武练功。到现在的程度已是很不错了。”老太太看着孙媳妇道。 四年来,溱雪曾有的锋芒全不见了,当年被人称道的恣意的美已被大家闺秀的气度所取代。加之会看脸色识人心,伶俐懂事,处事得体,已成了南宫老太太的好帮手。 “偏偏剑郎那么厉害,听说前段时间又被列为什么武林四公子的,倒显得我更不中用了。”溱雪轻皱起眉,忽然笑了起来,抬眼望着老太太,“对了,老祖宗,溱雪有个想法,不知您可否成全?” “说吧!” “溱雪想来一场‘比武招亲’!”溱雪兴致勃勃地笑着道。 老太太和南宫剑齐齐地皱起了眉:“招亲?谁要招亲?” “我跟剑郎啊!”见两人脸上一脸迷茫,溱雪不慌不忙地解释着,“我想看看和剑郎的武功差多少,好好比比。趁这段时间,找个日子,让众家叔叔伯伯来帮我作个鉴证,我嫁入南宫家,不再是以前的溱雪,我是新的我。另外,溱雪也想让别人看看,夫君是怎么样的英雄。”说到最后,脸已微红,但眸中全是喜悦。 老太太笑了,“都几岁了,还这么小孩子脾气。你啊,别太宠剑儿了。” 溱雪拉着老太太的手,“我哪有宠他……好祖宗,你就答应我吧!” “好好好,你若真心要做,我还能缠得过你?听你的。对了,剑儿,这两天你再帮溱雪看看,让她好好练练,也不能教她在众人面前丢了脸。” 南宫剑笑着道:“是。” “那我先下去了,等会儿再过来?”溱雪垂下手向外走去。 南宫老太太等她走远了,才笑着道:“这孩子,心眼多。剑儿,你也算有眼光,溱雪虽出身风尘,好在本性良善,人也伶俐,没妄费我的用心。” 而门口,溱雪眯着眼,轻轻地笑着,眼中闪着寒光,翻开掌,掌心中茧痕纵生。 ***.转载整理***请支持*** 那一日,秋来芳华,黄花傲霜,有落叶随风飘转。所有的人都觉得莫名的寒。 站在练武场上的溱雪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陌生,但谁也说不上来哪里改变了。 南宫剑出场。 在场的是南宫一族七房的长老,还有南宫剑的一些小友。 原本该是场喜气玩闹的比武,结果却大出人们的意料。 溱雪的招式出人意料的凌厉,那个平时在练武场上显得笨拙的女子不见了,代之的是连眼神都似利剑的佳人。 反观另一方,南宫剑脚步虚浮,出手绵软,状态令人咋舌。 长老南宫律眼见不对,悄声向南宫老太太说:“怎么回事?剑儿怎么了?照这样下去,我怕剑儿会出丑!” 南宫老太太沉下脸,“等一下,看看场上形势再说。” 话音未完,南宫剑脚下一个踉跄,竟摔倒在地。而脖子上,竟架着寒光凛凛的宝剑。剑光中,溱雪的眼妩媚无比。南宫剑一声暴喝:“你做什么?” 而南宫老太太已从椅中站起身,四下一片哗然。 溱雪轻轻地笑着,笑声渐响,喧哗声顿时熄了。 溱雪俯子,“南宫公子,比武招亲,事实证明你配不上我。” 南宫老太太脸色如雪。 南宫剑脸似猪肝,“你在说什么?快让我起来!” “起来自是可以,可是你看看,败在我一个女人手下,你好意思娶我?你能娶我?”溱雪手中一抹,剑下,一丝血痕缓缓流出。 南宫剑愤怒的眼中全是不解。 溱雪起身,长剑如银,锒铛坠地,“南宫老太太,现在这个局面,你给我个交代吧!” 南宫老太太眼如电光,额上皱纹深刻,“你又想如何?” “莫非,老太太真要我嫁给如此纨绔子弟?”溱雪轻笑着道。 台上拍案,“你自可以走,我南宫家庙小留不住你这尊大佛!” 笑声响起,场中,溱雪如娇花宛转,恣意无比。她抬起手,将发间玉簪摘了下来,如夜长发散了一背。抽气声起。自古以来,散发是闺房私事,在场有谁见过女子大庭广众之下随意散发。 南宫剑闭了眼,唇间血丝流下,睁开眼,眼中全是狂怒,“早上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溱雪却仿若未闻,将玉簪扔到他的身上,“既然我与南宫公子从今已无关系,这些‘脏东西’我自也不要。”说着,她摘下其余手饰,全部弃之地上,眼中闪着咄咄逼人的光彩。 之后,她转身看向南宫老太太,“四年前,南宫家强夺了我的首饰,后来我用南宫家的钱将其一件件赎回,今天,我要带走,老太太没意见吧?” “滚!”南宫老太太的脸上分不清是屈辱还是愤怒。 溱雪撕下白色襟带,绑住一肩披发,“我自会走,从今后,愿南宫家家宅兴旺,老太太身体安康……”转头望向地上摊坐着的南宫剑,她笑意更深,“南宫公子从此位列武林尊位,恭喜南宫家!”笑声里,她缓缓离去,路过地上长剑,她一脚踏上,轻轻回过头,“对了,这么久,老太太和公子怕还不知道我的本名吧。” 她直直地看着南宫剑,“进你家门时,我倒是想说的,可惜公子贵人事忙,也不屑听。不过这回,相信公子爷一定会终身难忘了。记住了,我姓秦,秦继眉!”说完,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身后,南宫老太太委顿在椅中,南宫剑慢吞吞从地上爬起,依到老太太面前,还未开口,便被打了个耳光,“瞧你找来的好女子!” 一声长鸣,朱漆大门对着秦继眉的面关上。关上的那一刻,她妩媚的笑容沉了下来,怔怔地对着门上的匾额。最后躬身而拜,再抬头时,眼中全是自嘲,再无留恋。 第二章 湖上烟霞波动,那晚霞红得如火,自波上漫漫延去,染了一湖艳丽。 湖上画舫,纤纤丽丽,古雅红木沉沉森森,粉色纱缦,也被红霞映得澄澄一片。 画舫里气氛却不是那么绮丽。二楼上,一张圆桌,几人对坐,四顾尴尬。 南宫剑正在其中。身边二人,是武林四公子中其二——林也谈、戚双凌。四公子独缺的一人,是方近玄。 南宫剑,出身南宫世家,剑法了得;林也谈,巨贾林妙谈之子,自幼爱习武,儿时拜师落叶门沈落叶,习其武艺,因人聪颖,又好学,得了沈落叶落叶掌八分真传,现在虽不能说炉火纯青,也是享誉武林;戚双凌,世家之子,一脉单传,因冰雪聪明,甚得家中长老器重,从小就送到青石崖武尊莫起云处习其剑法,苦练十年,大成,令莫起云甚感安慰。 这三人凑在一艘画舫上,真有些稀奇。江湖中人人知道的一件事是,武林四公子中,南宫、林、戚互不对盘。要知三人皆是家世显赫,少年得志,哪有甘居人下之理?四公子除方近玄素来淡泊,不与人争强好胜,其余三人都是面和心不和,平日里见面罕有笑脸,只客气几句便很勉强。 此时,这三人对坐脸上竟全是笑容。 了不得。 但三人微眯的眼中,有着多少的不甘愿和多少的恨念。 死蛮人,若不是你,我何必坐在此与这两个伪君子相对? 只是,脸上,三人一径地笑着。 ***.转载整理***请支持*** 正对三人,桌的对面,却是旖旖旎旎,一片风光。 一个个子小小,眉眼弯弯的女子笑着道:“南方风光真是极美,又清又雅。”她却不知道在别人眼中,她比风光清雅百倍。 她的五官并不出色,眼嫌细了些,眉嫌淡了些,唇嫌薄了些,鼻也显得太清瘦了些。 偏偏,组合在一起,她就如湖上薄雾中的小小白色野花,清清楚楚,秀秀柔柔。 此时,她并非与三大公子说话,粉脸微侧,眼眯眯地弯如新月,小小的耳映着窗棂薄纱透过的微光,玲珑如玉。 那一刻,令自命风流的三公子都微微失了神。 与女子坐在一起的,另有他人。只一看他,三公子便回过神来。那就是他们所忌惮的“蛮子”了。 内见那男子,晒得发亮的肤色,眉骨和鼻梁都很高,脸极瘦。那是本该让人觉得清秀或是阴沉的面相,却让人觉得如黑陶般沉稳。 那是因为他的一双眼,一双如碧空长天般温暖,又如深深古井般幽静的眼。 此刻,他微笑地看着女子,“你若喜欢,我们就在此置处地产,就在湖边,可好?”两人相对,眼间全是暖暖的情意。 “若是铁大侠喜欢,这事便交与在下来办,此地风光是城中最佳的,铁夫人好眼光!”南宫剑一听两人对话,立刻接上,脸上全是笑。 “是,若铁堡主愿意在此定居,我们便多了一户朋友走动。”其余二人也不甘落后。 铁姓男子听闻,转头淡扫了三人一眼,“三位好意在下心领,三位贵人事忙,不劳大驾。” 三人赔笑,心中全都又骂了一声:死蛮子,本公子看得起你,你倒架子挺大! “蛮子”姓铁,名凌落,正是北地强豪铁家堡之主。若说武林四大公子可算南方武林杰出人物,那铁凌落俨然是北地武林执牛耳者。 南北自古风景殊异,民情不同。而人心常以地域分界,非我族类难免排斥,所以见面心中难免骂一声北地蛮子或是南方夷人。 而三公子少居人下,只对长辈行礼,铁凌落只比他们长几岁,他们却得尊称一声“堡主”,心中更是忿忿不平。 铁凌落身边如小花般清雅的女子,正是他的新婚妻子,莫影斜。 此次两人来南方,只为莫影斜天性活泼爱动,加之新婚燕尔,一心拉着夫婿游历四方,铁凌落对妻子纵爱非常,于是两人相伴,从铁家堡出发,一路南行。而此处叫做宁淳的地方是南方最闻名的城市之一,以其小桥流水的清雅让人憧憬,自然是两人必到之地。 “三位公子真是好客,难为几位了,还要陪我们游玩。对了,武林四大公子已到其三,不知另外一位方公子会不会到?”莫影斜微笑着问南宫剑。 南宫剑一愣,复笑道:“方近玄?他或是有些事耽搁了吧,我们之前曾告诉过他。” 莫影斜一笑,低头喝茶,心中却有些诧异,从之前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三人互相之间有心结,但如今南宫剑提到方近玄时,却是平和得很。看来传说中,方近玄因最不具威胁力而在四公子中最受好评之话,应是不错了。 忽然,一侍女掀帘而入:“方公子来了。” 莫影斜看了丈夫一眼,“我们去接方公子?”见丈夫微皱了眉,她也不理,便一径往外走去。 铁凌落只能跟着妻子往外走。一翻手,妻子小小的手掌握住他的手,他笑了,听到风中一声轻轻的嘀咕:“真是小气鬼。”妻子偷偷扮了个鬼脸。 外面,波澜烟水之上,湖光浩渺。画舫中纱帐轻笼,与远湖的薄雾相映,美如仙境。 就在湖上,一叶扁舟远远而来,舟上,一人白衣似雪,立在船头,不胜寒意。 见画舫上人陆续出来,舟上那人未语先笑:“有劳几位久等。”那声音自雾中传来,悠悠扬扬。 舟上三公子都笑了,“总算来了,只等你一个了。” 小舟近了,那人却安然地立在船头,直到小舟将要靠上画舫,他才拿过船夫手上的船篙,轻轻一点,借力飞身而上。 铁凌落不由得看了那男子一眼,因为两船相靠,因着男子的一点,竟都没有摇晃,平平稳稳地停了下来。那男子用了巧劲。 男子长相俊秀,最奇特的是,他的身上似带了千年的雾气,随着脚步遥遥袭来。直到他到了面前,莫影斜才回过神来。 很清瘦的男子。 那雾散了,莫影斜忽然又失了神。她仿佛又看到了刚刚画舫经过的竹林,修竹自雾中露出枝叶,才能看清它。那男子,正如水边的修竹。 那男子笑了,“三位兄台,铁堡主,铁夫人。方近玄失礼了。”他抱拳行礼,手上是一管竹笛,葱翠如玉。他的笑如透过雾的阳光,温温雅雅。 ***.转载整理***请支持*** 待几人都入了座,雾越发浓了。从偶尔被风吹起的纱缦中望出去,似乎天地间只剩下小小的画舫随水漂摇。 忽然,从遥远的地方,一支清曲响起。 淡淡的哀愁在一瞬间刺穿了每一个听到曲子的人。 哀愁随着歌声而来。 渺渺烟水,在雾中显得更加苍白,因为那歌声带上了最浓的色彩。 连雾都显得飘渺了。 船上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听那悠悠的声音。方近玄忽然觉得,歌声冻住了湖光水色。 拌声渐息。 不待人回过神来,又有一曲响起,声音更清更亮: 风吹水飘摇,露湿香襟冷。 零落花旋零落舞,我自飘摇我自飞。 君不见,繁红绛紫总成泥, 君不见,金樽寞日烟似雪。 知否,折支柳,送君游,欹枕暗伤泪自流。 江上,雾浓处,那声音渐远。 忽地,莫影斜一拍手道:“是秦儿!”她倏地站起来,奔到窗口,掩口而呼:“秦——”声音自雾中传出很远。 而铁凌落笑了,望着妻子,眼神中尽是满满的娇宠。 水上,有声笑了,那一笑,把因歌而来的落寞全笑走了:“斜斜——” “过来过来——” “哎!” 铁凌落笑地对其余四人道:“是我夫妻的一个好友,可否请她上船?” 四人皆笑,戚双凌道:“无妨,唱得如此好曲,我正想冒昧请那姑娘上船呢。” 方近玄正对窗而坐,见那莫影斜对着窗外拼命摇手,似有一叶舴艋舟自湖上漂来,一怔,初听歌声时,明明是在极远之处,怎么来的这么快? 然后,他望向窗外。 只是一眼,便自此难忘。 湖上,她自缥缈的雾中而来。白衣如雪,黑发如夜。在她的身后,阳光割裂雾幕,剪出她的身影。 脚底,波澜微兴,她踏浪而来,如波上仙子。 方近玄只看了一眼,哀伤便袭上了他的心。 那女子,似梦里最凄楚的美,又似春日里盛开的一树梨花,孱弱的花瓣飘舞,很美,却也很忧伤。 阳光随她而来,而他明明看见,夜就在她的眸子里。 望见方近玄的神色,其余三人也转头看向窗外。 戚双凌和林也谈只觉得心头一疼。 而南宫剑一转头,却皱起了眉,很深很深。 正是秦继眉。 仔细看时,才发现是因那叶舟太小太浅,立于舟上,足底离水太近,才给人风波随她而起之感。而秦继眉的眼中,只有依窗而站,朝她招手的女子,等到发现舟上其余几人,她一怔,然后,很深很深地笑了起来,如花开纷繁。 莫影斜拉过铁凌落。不待两船相接,她已奔到船舷头。 两船渐近。 秦继眉直待画舫近了,才轻轻拉了裙摆,踏过船舷。这时,画舫上的人才注意到,她竟没有穿鞋,一双足掩在长裙之下。船板漆得深红发亮,秦继眉的脚踏在板上,精致得如同玉石雕琢的一般。脚踝上,系着一串银制的小小铃铛,随着她的脚步而微微地响着。 南宫剑心神一荡,很快暗骂一声:“妖妇!” 方近玄正走在他身后,闻言看了他一眼。 秦继眉笑对莫影斜,“斜斜,怎么在这里看到你?”微一瞥,“原来铁堡主也在?怎么舍得抛下事务陪娇妻?” 莫影斜微红了脸,伸手就在她手背上拧了一把,“真讨人恨的一张嘴,也不说些好听的,倒似我拐他似的!” 秦继眉缩回了手,“好好好!我倒忘了,铁堡主的娇妻素来爱住河东的!” 莫影斜拉了她的手往里走,“你又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南方人啊。只许你来,不许我回家吗?”她一动,腰间系着红色的穗子,更映得她肤色若雪。 其余四人都有些走神了。当年的“比武招亲”,他们并没有参加,所以谁也不认识秦继眉。而今,如玉人儿似的从画中来,除南宫剑心中别有嫉恨外,其余三人都如见天人。 走到一半,莫影斜才“呀”了一声,转过身来,将正走到珠帘前的秦继眉拉住,“四位,这位是我的好友——秦继眉。秦,这几位是名满江湖的武林四大公子……” 秦继眉立在珠帘前,莹莹珠光垂落在发间脸畔,竟也为之失华。她似笑非笑地道:“久仰高名!”然后低首行礼。其余四人回礼,南宫剑见她并无意透露两人关系,乐得装成并不相识。 ***.转载整理***请支持*** 秦继眉无聊地摆弄着腰际的红穗,席上众人的谈话令她昏昏欲睡。她抬了袖,半掩着唇,遮去不客气的呵欠。低头,望见身边莫影斜纤足不断地点着地板,看来同样无聊得很。 一侧头,瞥见一双如星眼眸,自从她踏上船时,就看到了这双眼。 那个叫方近玄的男子。 事实上,这四大公子都在看她,但较之南宫剑的嫉恨又带贪念,林也谈的遮遮掩掩,戚双凌的满眼欣赏,方近玄的眼光让她诧异。 那样纯净的眼波……如窗外的一湖碧水,干净得让人讶异。 仿佛……他正看着落花、小雏,或是朝霞,那样纯然的干净,剔透而不带杂念。 秦继眉习惯了男子的眼光,惟独这人的,让她有些无措。 这是多少年未有的情感。 她皱了眉,唾弃着自己:秦继眉,你为何又为这种纨绔子弟而无措? 抬起眼,她着恼地瞪了又望着她的方近玄一眼。 ***.转载整理***请支持*** 对面的女子抛来似嗔还怒的眼神。 方近玄的心一紧。 仿佛是落日最炫目的红。 他从没想到,竟可以在某个人的身上得到同样的印象。 他皱了皱眉。对座的女子又瞪了他一眼,忽地起身,往外走去。他一回神,收回眼,知道是唐突了佳人。 ***.转载整理***请支持*** 日头渐落,真的日近西山了。 秦继眉躲进画舫前侧的一间小房里,房中只有一张小小案几、几枚圆凳而已。 她懒懒地趴在窗沿上,慵散地伸着腿,那裙底,一双足肆无忌惮地伸着,望着波光,她轻轻地闭上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内一阵细响,一人走至房中。 那人移至她身侧,轻唤着:“秦姑娘?秦姑娘?”是林也谈。 她闭着眼,只作不闻,呼吸吐呐一如之前,就如沉睡一般。 林也谈的呼吸渐急。夕阳影里,他缓缓俯低了身子,而手,渐渐伸向她的足踝。 终于,触到她的肌肤。 秦继眉心中冷笑,轻轻呼了一声,缩了缩足。 那人的手飞快地伸了回去,但很快,火热的触感又袭上肌肤。 秦继眉暗骂着,但足却没有再动。 忽地,又传来脚步声,林也谈倏地弹起身,向另一侧的小门射了出去。 进来的人是方近玄。 他望见白衣女子如猫儿般半缩着身体靠在窗边,而窗外,轻寒烟水,清浅冷冽。方近玄脚步一歇,迟疑了一会儿,慢慢走进室内。 秦继眉再次冷笑,难道又来一只禽兽? 方近玄低身唤道:“秦姑娘?秦姑娘?”只见她睡得仍沉,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秦姑娘?” 秦继眉心中一诧,动了动肩,轻轻睁开眼,方近玄正望着她:“晚来风急,湖上更冷,秦姑娘要是困了,不如到里面睡一会儿,过一会儿便是晚膳时间,我会唤你,你安心去休息吧。” 秦继眉望着他含笑的眼,忽然“扑哧”笑了起来,抿嘴轻骂了声:“呆子!” 方近玄闻言,愣了一愣,“怎么了?” 秦继眉理着裙摆,“没什么,做了个梦,梦见个呆子。”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方近玄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 ***.转载整理***请支持*** 之后,秦继眉被莫影斜拉着一同去了林也谈为铁氏夫妻安排的下榻处,一个叫天小庄的庄园,是林家的别苑。 一行人刚安顿下不久,天竟有了雨意,像是将湖上的氤氲带到了陆上。才一会儿,毛毛的细雨便笼罩了天地。 佣人将秦继眉领到东侧清水小筑,恭谨地道:“秦姑娘请在此歇息。” 秦继眉摒退了佣人,这小筑干净整洁,只是不太有人气的样子。推开窗,檐外伸了几枝芭蕉,接着檐上滴下水来,清脆的响声时断时续。 她微皱了眉,这个院子美则美矣,但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一切都如小筑中的陈设,刻意得让人郁闷。 几缕雨丝飘洒进来,淋湿了她的发,清清冷冷。秦继眉心念一动,“啪”地关了窗,走出门外。 沿着长长的雨廊,她随性地走着。许是下雨的缘故,整个院落竟见不到人,只这样走着,秦继眉心情却渐好了。兴之所至,她走出雨廊,沿着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去,前面是曲桥流水的浅浅池塘。 甭零零的几枝荷叶支在水上,细雨涟涟,在荷叶上积起银色的水珠,随着雨越来越大,水珠在叶上滚动着。荷叶吃不住雨水的重量,轻轻一翻,水珠滚落池中,而荷叶又孤零零地挺立着。 秦继眉怔怔地望着那荷叶,衣服淋湿了,她也不在意。 陡然,眼前一暗,一把白色纸伞遮住下雨的天空,伞上疏疏几笔远山烟黛,如同眼前景色,水气氤氲。 她缓缓地回过头,身后,一人独立,见她回过头,温温地笑着。 “爱雨也不能这样淋啊。”那人的声音如丝般柔滑,似乎还带了些许暖意,正是方近玄。 秦继眉慢慢看向他,方近玄此时站在伞外,衣上也湿了不少,见她上下扫视,虽然心生不解,却仍是坦然以对。 秦继眉再抬眼望着伞,忽然笑了,笑得眼如丝,眉似柳。她缓缓抬起手,握住伞柄,那手正握住方近玄执伞的手。方近玄脸微红,只觉秋雨沥沥,而手上热意炙人。他挑眉问道:“秦姑娘?”只说了一句,不禁要往后退去,因为那女子欺身而来,踏上一步,将他笼在伞下。如此一来,两人面对面,衣贴衣,随便一动,就能碰上对方。这还不算,秦继眉微倾上身,螓首微抬,那发丝擦过他的下巴,淡淡的幽香随雨意氤氲。她笑着,那笑意仿佛就在他的鼻端,“你……喜欢我?” 那一刻,眼神撩人。 方近玄一呆,秦继眉笑着,笑容里有一丝狡黠。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却让她一惊。 他抬起手,遮住她的眼。 秦继眉怔住了,原本打算再接再厉的媚态全顿住了。她的世界,只剩他的掌心。 耳边是细雨,随着他的声音而来,“不要这么笑,会损了你自己。” 秦继眉真的呆住了,一侧头,望见那男子的脸,脸上不是惊艳,不是心动,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神色。他的眼中,只有淡淡的怜悯,望着她,仿佛她是那池中的几支孤荷,是雨中坠地湿冷的小燕。 秦继眉一怔之下,又笑了起来,笑得腰肢轻颤,笑得微弯。这一刻,不知为何,那男人光风霁月的眼,她无法逼视。 方近玄握住她的手。 稳稳地,不带任何杂念,只握住她,像是握住秋风秋雨中将要被吹落枝头的花朵。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你看,那塘里荷叶只剩几枝,可明年夏初,小荷露角,菡萏将开,也不知多少繁华。你若愿意,明年,再来赏荷,可好?” 秦继眉止了笑,抽回手,“方公子要是爱赏荷,自便,秦继眉恕不奉陪!”说完转身离去。 竟有这样干净的人啊……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雨檐下,方近玄才叹了口气,转过身,望着荷叶。他的眼神与刚才望着秦继眉时一模一样。 ***.转载整理***请支持*** 冷意之后,是愤怒。 秦继眉重重地踏着步子,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平生了许多闷气。 陡地停了步子,她皱起眉,“他以为我是谁?真是可笑的富家公子!吧净?呸!” 那双纯净的眼让她很无措,而这种无法让人掌控的心情又让她生气。她握住了手,很甜很甜地笑了起来,心底却冒出无数恶意的泡泡。 ***.转载整理***请支持*** 方近玄左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右手边则是一青瓷小盏。他慢慢地浅酌着。 月光微黄,笼着周围花木扶疏。 阴雨后的月光,总是特别让人留恋。 花木间黑影暗动,有人从深处走来。他放下杯盏,静静地等待。是谁也来赏月? 那女子从花影深处缓缓而来。 秦继眉背着手,发散在肩头,微一抬眼,看到亭中人,眼中笑意加深,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 嘴里却轻呼:“呀,方公子?没打扰到你吧?”见那男子如意料中的摇头,她的心中浮出满意的笑。 方近玄微愣着见她走来,又被月光染了一身微明,每走一步,光华渐盛。那女子,月为她而升。 一抬头,月华在她眸中,“方公子对月独酌,好雅性啊!”到亭边,她坐下,随手拿了他手边的小盏,一饮而尽,“对影成三人,加我一个,可好?” 方近玄来不及阻拦,脸上竟微微有些红了,那杯子是自己刚刚用过的……很快,他爽朗地一笑,江湖儿女,不必过拘俗礼。 秦继眉将空杯在手中轻旋,那眼从杯上斜斜地瞥来,月色下,分外勾魂夺魄,“月上中天,方公子还不休息?上次说的那句晚来风寒,秦继眉原话奉还。” “谢谢秦姑娘好意,方某会小心的。”方近玄的目光,一如月光清明,“秦姑娘又怎么不歇息?” 酸!秦继眉皱了皱眉,这呆子所有的话怎么都一如所料?“继眉也不知道为何没有睡意……” “有什么事吗?” 秦继眉悠然长吟,“溯洄从之,路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方近玄一怔,秦继眉的眼幽幽地望过来。手上一热,那女子的手平展在桌上,月光下,五指纤纤,正靠着自己的手。一点点肌肤交错着两人温热的体温。 方近玄的眼一下迷了,所有的感官似已失灵,只有手上触感惊人。似乎忆起那一天的初见,在舴艋舟上裙角轻扬,踏浪而来的女子。忽然心上暖暖的,秋夜的寂寥,只因着一只手的温度,就被蒸发殆尽。 秦继眉望着对座的男子,那个在湖上曾如烟水轻寒的男子,此刻,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绯红。 懊是有些得意吧?为什么,却有点儿心动?那个男子竟如可爱的小猫小狈,让人想要一把拥进怀里呢。只为了一只手的温度,那男子原有的清寒之气变成了温暖的阳光……原本,只是想吓吓他的呢…… 秦继眉笑了,说出了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令我无法入睡的人,是方公子你呢。” ***.转载整理***请支持*** 如五雷轰顶。 这是方近玄能描述当时心情的惟一词句。 那个眼神很露骨的女子,那个坦荡荡在众人面前赤足而行的女子……他很明白秦继眉应该是个什么话都会直说的人,但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那么朦胧的月色下那么直直地望住他,仿佛陈述“今天月色很美好”似的,说出如此露骨的话…… 他皱了眉。那江畔沉睡的女子,满眼带着如水一般的阴寒气息,为什么在月光下竟变了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不断地敲着桌子。他知道,只有自己心绪不安时才会任感情在指端流泻,这意味着什么? 吁了口气,他将手平放在桌上。 只是这样一来,他立刻忆起了秦继眉手掌传来的温度…… 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仓皇地落跑,会不会伤了月下那人的心呢? 方近玄的眉头在灯下拧得更紧了,清澈的眸色变得迷惘而无奈。 即使身为四公子之一,方近玄也许只能算个单纯的年轻人吧? 他安慰着自己:明天,找个机会问问清楚吧! ***.转载整理***请支持*** 早晨,几人围坐着一起用早餐。 方近玄坐在秦继眉的对面。一顿饭下来,乱了一夜的心只有更迷乱。 秦继眉悠然的眼光似乎随着太阳的升起而蒸发得无影无踪。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瞧他一眼,只跟莫影斜、铁凌落聊上几句。笑容依然灿烂,可惜从未对他笑。 方近玄缓缓地喝着粥,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偶尔掠过一缕眼波,也冷得不得了。仿佛在她的眼里,他只是个陌生人。 一直到傍晚,两人也没有交谈过。 ***.转载整理***请支持*** 当晚,十五月圆。 戚双凌、林也谈兴冲冲地赶过来。每月十五,城中总有夜市,是最热闹的夜晚。而爱热闹的年轻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一夜?于是,所有的人都出发,凑热闹去也。 城中,灯火流离,香粉轻漫。闺秀公子纷纷置上自己最心爱的行头出场,而四公子加上铁氏夫妻等人的队伍似乎太庞大了些,在人流中顾此失彼。更何况南宫剑遥遥冲在队伍之前,而莫影斜则拖着丈夫到处乱窜,队伍很快零乱了起来。 未到湖畔,几个人已分散开了。忽然听到湖畔有人狂喜地叫着:“是烟花!” 众人抬头,湖中有绚丽的烟花升起,在夜中绽放光华,一时叫明月也为之失色。所有的人都紧紧地盯着天上,人流渐渐前涌,想要仔细看这烟花。 就在这时,方近玄被拉住了。低头一看,秦继眉跌倒在地,一只手捂着脚踝,一只手牵着他的衣襟,苦笑着道:“我被人推了一把……” 方近玄一怔,立刻俯,扶起她,“很痛吧?” 秦继眉皱起了眉,脸色苍白,“很痛……” “那么,到边上歇歇吧!”他转过头想叫人帮忙,却发现所有的同伴都已在人群中淹没。他皱了皱眉,伸手挽着她往边上走去,“湖边有石凳,你小心点儿。过去得走段路。”因为太过专心于挤出人群,所以他没有注意到烟光渲染中秦继眉那诡异的眼神。 喧闹中,只有她挽着他的那只手。 ***.转载整理***请支持*** 直到坐到那微凉的石凳上,秦继眉仍未放开他的手。 远离尘嚣,夜凉如水,水中映照出繁华的影子。这一刻,秦继眉轻轻抓紧他的手,变得那么炙热。 方近玄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秦继眉一挑眉,不以为意地低下头,扶着脚,轻轻地扭动关节。 “还好吗?” “嗯……只是刚才那一阵疼得厉害。” …… 无言的沉默中,对岸有烟花升起。随着人潮的掌声,彼岸正沸腾着,而这一端,却仿如隔世。 方近玄静立在秦继眉面前,手心突有些痒,仿佛只要轻轻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低垂的脸。 秦继眉低着头,其实那拐了一脚也只是故意,所以一点儿也不疼…… 她看到方近玄垂在她肩旁上的左手轻轻一动,只是一动,再无动作。 她屏息等待。 只是,他一直未动……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璀璨在空中绽放。 两人一呆。 秦继眉坚定地握住他的手。 五指纤长,那么的暖。那一刻,方近玄的心中一震。 借着渐明的月光,他看清了她的眼神,微微笑着的眼,眉眼间是欲醉的……情意。 方近玄紧紧回握着秦继眉,指与指交缠,比手更暖的,是心。 秦继眉低下头,状似娇羞,眼中,闪过如刀的冷意。 天上,有乌云遮住了清媚的月光。 第三章 不知不觉中,铁氏夫妇竟已在林家逗留一月之久。一来是因了林戚等人的大力挽留,二来,当然是因了秦继眉。“说起来,你这次返乡有什么打算?待了这么久,也不见你办些什么事呢。”莫影斜望着秦继眉。此时两人身在清水小筑中。 “打算?得过且过喽。还能有什么打算?”轻抚着瓷杯边沿,秦继眉微低了头,不看对座那一脸好奇的小女人。 “我记得以前某人曾说过,无论什么地方,都不能让她待到一个月之久,还说什么自己是漂泊的性子……”莫影斜拖了长长的调子,意有所指地道。 “既是漂泊的性子,又哪里料得到下一步?也许我明日便会动身离开,也许……到明年我还在这里。”秦继眉浅笑着道。 莫影斜重重地放下杯子,下一刻,她飞快地将花凳移到秦继眉的身边,脸上挂着的是谄媚的笑容,“秦——你出现的地方一定有好玩的事发生。说说嘛,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地在这里待那么久哦。”眼波送去的全是讨好。 秦继眉一撇头,“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铁凌落。什么叫我去的地方一定会有事发生?斜斜,你是太闲了还是急着讨打?” 莫影斜拉了拉她的衣袖,“好嘛!我承认我是闷了。成婚以来,凌落巴不得把我锁起来。有时他真让我生气!什么死脑筋嘛!我们以前来去江湖,也没见出过什么事嘛。这次好不容易拉了他出来,可是每到一处似乎都是经他仔细筛选饼似的,干干净净,没半点儿好玩的,每天只能对着一样的山水,有什么好玩的!他还趁机把堡里不少事带了出来处理,你不知道我有多闷。早知道成亲的下场是这样的辛苦,我就……”抱怨的她望见秦继眉似笑非笑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闭了嘴,嘟起了唇。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死赖活赖缠着铁堡主的哦。若是铁堡主当时没娶你,我看你早就寻死觅活喽。”秦继眉嘴上毫不留情。 “喂!别扯开话题哦!我们是在说你哦!”莫影斜孩子气地皱了眉,脸有些绯红,颇有点儿恼羞成怒的嫌疑。 忽然,笛声清远,悠悠而起。 “咦?谁在吹笛?”莫影斜一脸诧异,但眼睛却瞥向秦继眉,“我记得这里只有一个人身上带着笛子,可是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吹笛?而且还这么好听哦——”眼睛弯弯,尽是狡黠。 秦继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装蒜!” 莫影斜含笑转过头,“秦,你笑得很暧昧哦!”换来秦继眉冷冷的一瞪。 笛声忽歇,一人踏进小筑。 莫影斜见到来人,笑意甚深。而秦继眉只低头喝茶。 “吹笛的原来是方公子啊,曲子真是好听。” 拎了个青竹小匣的方近玄见到莫影斜时微微一愣,然后笑道:“我是不是扰了两位的谈兴?” “没有没有,方公子请坐。”莫影斜抬手示意方近玄坐,“对了,方公子手上是?” “哦,是些绿豆糕,铁夫人要不要尝一尝?”方近玄道。 “绿豆糕?我听秦说过呢。是不是这里的特产?秦说过很多次,北方没有这种细巧的糕点,她时时想起这个呢。”莫影斜笑嘻嘻地道。 秦继眉也微笑着,只有方近玄有些尴尬。 莫影斜打开了竹匣,匣中放着四摞糕,青黄的糕上花模印的纹精致可爱。莫影斜拈起一块,急急地放进嘴里送,“好吃,真是好吃!秦你快点儿吃啊,难得方公子送来的东西竟会那么合你口味……”她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呵呵,这么好吃的东西在眼前,秦你怎么还皱着眉?” 秦继眉刷地站起身,就要夺过她手上的糕点。 但刚刚站起身的秦继眉忽然一低头,一点银光原向她后颈而来,如此,那银光便射向她身边的莫影斜。 方近玄听到空气中轻轻作响,立刻警觉。但手边无物,他就将桌上空杯掷出。杯子与银光相交,来物去势一转,斜向无人处落去。 莫影斜伸指一夹,银光原是一小箭。她将束发之物扯下,左手握住此物,右手将箭依在物上,一弹,小箭向来处射去。 与此同时,秦继眉轻轻转身,向射箭处掠去。 电光石火。 然后,一片沉静。 方近玄脸色微白。若不是秦继眉机敏,只怕那小箭早已射穿了她的咽喉。虽想立刻跟去一探,但想到了莫影斜所接的一箭,他转头问道:“铁夫人有未受伤?” 莫影斜脸色微白。小箭虽被方近玄的杯子一挡,但劲力未消,仍震得她手上微痛。她的发全散下了,手上握着的是黑色的绳。听到方近玄的话,她扬了扬绳。“幸有你的一挡。” 见方近玄好奇地看着绳,她又道:“这绳是北地莽牛筋制成的绳子,韧性甚好……”话音未落,秦继眉已回来。 两人齐望向秦继眉,方近玄见她身法轻盈,不禁佩服。 秦继眉朝他们微微一摇头,“一箭即发,来人便走,那人轻功甚好。”说着,她递过一角玄色布料,而另一只手摊开,则是一枚小小银箭,“斜斜的一箭只追到那人的一幅衣角而已,钉在外面的柳树上。” 莫影斜轻轻地吐了口气,“好功夫,好胆色……”她喟然叹道,“如果凌落在此,这一箭决不至此。”她慢慢转过头,“敌人要杀的是你还是我?你刚刚若不起身,这箭便是射我,可是偏偏你起身了。不知这箭目标是谁?” 秦继眉淡淡地笑着,只看着手上的东西,“这人虽是暗算,但箭上无毒,这样的小弩江湖上也常见,只是普通的防身之物,却没什么杀伤力。斜斜,看来这人并不想要你我的性命呢。” 方近玄接过她手上的物事,“这衣物看来质料不错……” “能穿黑衣在大白天进出林家,不简单!要不要去查查谁穿的黑衣少了一角?”秦继眉道。 “会有人那么傻放着罪证不管?若真搜得出,那就说明……” “不是那人太笨了,就是他想栽赃嫁祸!” 两女子对望着,忽然笑了起来,让正忧心着的方近玄一愣。 莫影斜吃吃地笑着,“晚上不能说鬼,才刚说到麻烦,你看,麻烦就来了。” 秦继眉笑弯了眉,“是你说错了话哦,别看我。” 方近玄望着她豁朗的笑脸,“没事吧?”眼中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柔情。 秦继眉摇摇手,“还好我听到了风声,不然虽是小箭,也足够让我血溅五步了。”听得方近玄眸色一暗。 莫影斜跳了起来,“我去看看大哥怎么样,方公子你陪一下秦儿,以免再有人来袭。此事先不要告诉别人,免得草木皆兵,反而麻烦。”说完就冲了出去。 方近玄望着她出去的背影,转过头道:“对方对你们二人有敌意,还是请林家派人严加戒备为好吧?” 秦继眉道:“无妨。虽然未与此人打照面,我却感觉不出他身上有杀意。那一箭的目的应该是想让斜斜受伤,不存杀人之念。斜斜有办法查出来的,放心。”她的面上忽然露出懊恼神色,“可惜你的绿豆糕,全都不能吃了!”方近玄扔出的小瓷杯已被银剑击碎,碎片洒在了糕上。 方近玄望着她若无其事的脸,在心中叹了口气。原本惶急的心,在看到她的笑容时,忽然就消失了。 只是一想到那道银光,他的手忍不住再次握紧。如果,如果她没有及时的低头……他温言对着像个孩子般懊恼的秦继眉道:“没关系,我明天再给你带些来。绿豆糕总是有的。” ***.转载整理***请支持*** 晚饭后,莫影斜告诉秦继眉,戚双凌所带的一件玄色轻袍上少了一角。 暗算事件中的三人都沉默着,所以谁也不知道秋日的小院里曾射进一支箭。 “这几天为什么不回家?时时陪着我,你会不会闷?”托着腮的秦继眉打了个呵欠,小声地说。 “家里没什么事。也不是要陪你,只是正好罢了。林兄的侄儿想要个蝈蝈,我编个竹笼给他。”手中捏着几片绿色篾丝,方近玄头也不抬地道。 秦继眉笑了,“哦,是吗?”她抓起了手边的小竹筒,一晃动,里面唱着歌的小虫停下叫声,“你对小孩子倒是耐心得很。” 方近玄的手中,一个圆形、镂空的小笼已初呈模样,“这玩意儿又不费心。” “说真的,真想不到你会编竹笼呢。我以为四大公子应该会的是琴棋书画,没想到你对小孩子的玩意儿也精通。”方近玄笑了,“是吗?江南的孩子都是从抓蛐蛐、耍蝈蝈时长大的。你小时候没玩过吗?” 秦继眉的笑容暗了,“我可没那么好的福气……” 方近玄抬头看着她,笑了,“那么,我是不是也该送你一个呢?” 秦继眉忽然板起了脸,“这种脏东西,我才不要!” 方近玄皱起眉望着她,然后好脾气地笑着道:“那你要什么呢?” 秦继眉远远的推开竹筒,“我什么也不要。你别一直陪着我,我又不是林也谈的小侄儿,也不是没了手脚,不用人陪。” 方近玄放下竹笼,“怎么了?” “没什么。你还不快把它编好?” “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秦继眉假笑着,“多心了吧你。” 方近玄忽然笑了起来。 秦继眉不悦地皱了眉,“做什么?!” 方近玄连连摇着手。该怎么对她说呢?即使她曾对他说过那么让人心跳的话,可是对他而言,她仍是蒙着雾的存在。而刚刚,就是那一刹那,她似乎从雾中走来,闹着脾气耍着小性儿,正是这样,让他觉得她……好可爱!像是家中的那一个小瓷人,可爱的让人想将她塞进衣襟内。 秦继眉更恼怒了,阴阴地握住了他的手,不过,这次是很用力地掐着他,“闹够了吧方公子?” 方近玄吃痛了,连忙缓下笑脸,“好了好了,你放了我吧。” 秦继眉甩了他的手,“我先回房了。方公子放心,我自会乖乖地待在房里不出来的,免得方公子再浪费时间看守我这个‘犯人’!” 留下方近玄一人无奈地笑着。 ***.转载整理***请支持*** “你看上方近玄了?”夜半,莫影斜与秦继眉两人对坐,莫影斜的问题直面而来。 秦继眉却不惊讶,莫影斜向来是个直率的人,“你说话是越来越难听了。这么晚还不回去吗?你那位铁凌落不是巴不得你每天都陪着他?你舍得浪费漫漫长夜来跟我聊如此无聊的话题?” 莫影斜直直地看着她,“别转移话题!凌落说过,这四位所谓的公子中,就属方近玄最深沉,看不到底,也许是最难以捉模的人。” “看不到底吗?”秦继眉轻轻地笑了。忽然想起方近玄过于澄澈的笑容,如此说来,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武功似乎风评不高,而人品……淡得似乎存在与否并不重要。真不知道他凭什么挤上四大公子之列?“你笑得很诡异哦,笑什么呢?对了,说说嘛,为何独青睐于他?”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他亲近了?不过,若是别人喜欢我,不算我的错啊。” “如此冷血的话真不像是你说的呢。无论你怎么辩,我是不会信的。你向来精得似狐狸,若真不喜欢,你有千种手段让他不得近身,哪里会容他一天到晚陪着你?” “是吗?”秦继眉笑得有些敷衍,莫影斜的眼瞪了过来,竟带了几分杀意。秦继眉忍笑抬起一只手,“好吧好吧,请把这件事当作旅途无聊的我所做的无聊的事吧。” “只是……无聊的事?”莫影斜猫似的眯起了眼,“可是,你向来不让你口中的臭男人近身……再无聊也一样啊。这次好像有点儿反常。” 秦继眉升起一种烦躁的情绪,“好了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再不回,铁大人可真要到我这里来抓你了哦!” “知道了知道了,我闭嘴就是了。希望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些什么。”莫影斜的笑意有些担忧。 掩门,她叹着气。 夜风中,有着同样的叹息,却如轻风静静拂过,终于无声。 只是……一件无聊的事……吗? 黑暗的角落里,有人无声地缩了缩身子,而心乱的两人,谁也没有发觉。 ***.转载整理***请支持*** 必上门,秦继眉吁了一口气。莫影斜的问题,是她回答不上的问题……她一直告诉自己,因为太厌恶那个如一江水雾的男子,才会刻意接近。但在莫影斜的目光里,她却无法这样回答。而随此浮上的,是一颗心的沉沉浮啊。 她狠狠地摇着头。真的被莫影斜的话影响了,连自己也问着那么无聊的问题。考虑太多,只会使自己受困而已。抬起头,她吓了一跳,灯下,方近玄正朝她微微笑着。 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这么晚过来?” “唔,原想送你件东西,可是来的时候看到铁夫人在,我想不方便打扰你,所以先走了。刚刚再过来时,看到她走了才进来的。吓到你了吗?我原以为你会听到声响呢。”方近玄道。 “你……”听到了什么?但秦继眉终于没有问出最想问的问题,“一时失察了,我不知道你竟会这么晚过来。”她笑着,笑得有些心神不定。她轻轻走近男子,空洞却灿烂无比的笑容挂在脸上。烛火在她脸上落下了美丽的阴影,“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来,你看看。”他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小心地打开,放在她的面前。 秦继眉看了他一眼,才接过盒子。“是什么啊?要你这么晚送过来……啊!”灯光下,她欣喜地叫了起来,“好可爱!” 盒子里,一个剔透玲珑的小瓷女圭女圭躺在蓝布中,头上梳着两个小髻,粉嘟嘟的脸庞如糯米糍粑一般,粉蓝的团襟大袄中露出拢着的小手,灯光下,两点黑黑的眼眸流转有神。真是个可爱无比的瓷女圭女圭。 “可爱吗?”方近玄轻轻地笑着,竟露出与平时表情绝不相符的孩童神情,“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特地拿来给我的吗?”秦继开心地笑着,不知道此时自己的样子,也像个得了宝物的小小瓷娃。 秦继眉小心地从蓝布里取出女圭女圭,托在手上。明滑光润的女圭女圭蹲在掌心里,似正在作揖微笑。她着迷地模着女圭女圭的小脸,“真是精致……” 方近玄笑道:“你喜欢便好。夜深了,你早点儿休息,我先回去了。” “……要走了?” “是的。”方近玄转身而去。 秦继眉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而方近玄转身关门时,见她的样子,微微一笑,“别只顾着看女圭女圭,睡吧。”说罢便关上了门。 掌心中的女圭女圭被手心熨得暖暖的。 她微微地笑着,带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心绪。 ***.转载整理***请支持*** 温暖的阳光静静地洒下来,照着秦继眉手中晶莹的女圭女圭。 她轻轻抚着女圭女圭,心里也如洒满阳光,有种很温柔的情绪升上胸怀,有笑意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满面春风,真是惬意!”促狭的声音调侃过来,一转头,莫影斜就站在她背后,“哇,好可爱的东西!”看到瓷女圭女圭,她惊喜地连连叫着。 秦继眉把女圭女圭藏进袖子里,“你来做什么?不是只为了夸我面色好吧?” 莫影斜扁了扁唇,在她对面坐下,“我已找人调查暗算的事了。巧的是,最近铁家堡的生意屡受挫折,听说是有人故意为之。” “铁凌落肯让你过问?我以为他巴不得把你锁起来呢。” “我自有法子。”莫影斜笑得很狡黠。 “最近你我身边多了不少守护的人,是不是你那位做的?” 莫影斜瞪了她一眼,“你也看出来了?总有几双贼眼瞄着,真是很讨厌。” “你知道,男人眼里,心爱的女人总是宝贝,是最最珍惜的东西。似乎没有任何事可以瞒住他的眼哦。” 莫影斜笑得有点儿促狭,“如此说来,方公子眼里的你应该也是同样珍贵的‘东西’?” 秦继眉也笑着,但显得很假,“莫影斜,你真的那么好奇吗?” 莫影斜收起原来嬉皮笑脸的神情,“若是别人的事,我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只因为是你的事,我才关心,如今你是嫌我太多事了?” 秦继眉与莫影斜,对视许久,秦继眉无奈地叹着气,“我不明白。以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为什么只有这次你的反应那么吓人……”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曾对追求者有相应的反应。别以为我瞎了,看不见你们眉目传情。可是秦,你虽然对他笑,其实他却别扭的很。为什么?” “你说什么呢!斜斜,不要说这些了行吗?” “好!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想干些什么?” “很重要吗?” “你到底想些什么呢?这次的你怪怪的。你一点儿也不像曾经独走大漠,扬鞭驰骋的女子。而你看着方公子的眼神,更让我担心。” “担心什么?” “你不知道吗?你的眼神有多迷茫,而情意看来又是多么脆弱?” “是吗?原来,现在的我是这样的吗?” 莫影斜吐了口气,“看来连你自己也不明白现在想的是什么。秦,你要好好问一下自己,你要的是什么。”她起身欲离去,忽又回过头来,“我打算过几天说服凌落,到戚家一探,你同去吗?” 秦继眉一怔,“去那里?”忽然她又会意过来,“你打算引蛇出洞?” 莫影斜点点头,“敌暗我明,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与其等待下一次来袭,我宁可主动些。” 秦继眉笑了起来,眼里有几分豪气,“好主意!而且那人见我们到现在还未有什么动静,多半已经有些不耐了。去戚家,一来可以看清楚戚家的虚实;二来,若真有人要陷害戚家,他们定会把握机会。” “那么,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我还要凑热闹呢。” ***.转载整理***请支持*** 之后,莫影斜在一次聚会中“状似无意”地提出要前往戚家。戚双凌自是满口欢迎,而疼爱娇妻的铁凌落不忍拂了莫影斜的意,也终于答应。戚双凌又邀了秦继眉、林也谈、南宫剑和方近玄等人同去。 次日,众人就起程。戚家所在的伽程位于林家以南,行程两天后,众人到达了目的地。在拜见了戚双凌的父亲戚南峰后,几人都忙于游山玩水去了。 伽程以山闻名。山只是南部的小丘,但因其青翠可喜,引来游客无数。 初到伽程的莫影斜见到美丽的景色,欣喜地拉着秦继眉到处游玩。两人如同月兑缰的野马,从早至晚都泡在外面,而铁凌落只伴了娇妻一天,就因邀处理铁家堡在南方的事务而不得不放弃两人的甜蜜时光。 第四章 “你夫君是不是也同意以你为饵钓出暗算者?” “他不同意,不过,我才不管。” “是吗?周围守卫的人数增加了一倍有余啊。那个叫什么赵德的,不是你夫君手下最能干的吗?怎么他那么空闲,老围着你?” “我没有办法。哎,如果暗算的人稍微聪明一点,就不会出来了。” “放心,你夫君的手下武功不错,没那么容易被人发觉。” “是吗?可惜瞒不了你啊。对了,怎么今天还没遇见他?” “……” “别装了。每天都遇到的那伙人中专看你的那一个!” “说什么呢!” “哎,难为那几人了,每次都比我们后走,不过每次都会在我们前面等着,你的方公子真是领路有方啊。” “什么你的我的,走路!” “你再装傻我扁你哦……说到曹操,曹操不就在前面吗?来来来,抬一下头!” 秦继眉红着脸,看向前面的山亭里,那熟悉的身影正静立着。 莫影斜扫了她一眼,快步上前,叫道:“几位真是有缘,每次总能遇见。” “的确,真是巧啊!”林也谈与南宫剑相视而笑,而方近玄则默默地立在后面,温和地望着莫影斜身后的那人。 几人会面的地方是半山腰的一处茶亭,憨厚的主人见他们锦衣华服的样子,早已默默擦净了桌椅。 林也谈客气地道:“铁夫人先请。”莫影斜点头还礼,先进了茶亭。 店主笑着迎上来:“客人里面请。” 秦继眉忽然走上一步,轻扯了一下莫影斜的衣袖。莫影斜却笑着握住了店主搭着抹布的臂,“这位朋友,抹布好干净啊!” 莫名其妙的话一出口,那店主的脸色竟一下变了,变得无比诡异。 莫影斜没有松手,只是嗅了嗅,“流离散?下次请找些名贵的毒吧,要我破解这样的毒,太失身份了啊。” 店主的脸变得铁青,空气中的味道在莫影斜甩了一下袖后,带了一股柑橘的清香,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倏地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攻向莫影斜。 莫影斜一侧身,秦继眉已经来到店主面前。而方近玄的笛也递到对方面门,点向迎香穴。 林也谈与南宫剑猛地回过神,原本远在亭外的两人双双强进亭中,喝道:“好贼子!恁大胆!” 然而,两人的剑还未拔出,茶亭的顶“哄”的一声裂了开来,像是有一双巨手猛地砸了下来。而裂口处,一口巨网铺天盖地而来。 莫影斜向亭外掠去,手忽然被拽住,那店主一脸的狠厉,使劲一拉,竟将她一齐拉入网中。 林、南宫二人刚掠进茶亭,身形未稳,便已被巨网罩住。 独有秦、方二人是逃出罗网的人。 方近玄听到巨响,立刻握住了秦继眉的臂,同时跃出,并将她护在了身后。 尘埃落定,网内三人面色煞白,而网外两人面色凝重。 店主似乎并不在意同样身在网中的处境,大笑着:“几位还是束手就擒,铁夫人千金之躯,在下不想‘不小心’伤到。” 莫影斜却叹着气,“秦,对不起啊,我实在是太不中用了。看来外面只能拜托你了。” 店主手下一紧,“铁夫人不用担心,只要您配合,我们决不会让您受罪。” 莫影斜笑了,转过头,“朋友也会用毒,怎么会忘了用毒者的大忌?” 店主脸色大变。 莫影斜又道:“切忌让不知底细的人近身,你师父没教你吗?看来你的武功不错,到现在还没倒。” 话音未落。那店主便委顿在地,只觉真气如瀑布流泄,勉强想要用力,却发现全身酸痛,难受至极,“你……你这妖女,你用的是什么?” 莫影斜拨开他,自靴中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慢条斯理地割裂了网绳,“你既然用了流离散,我自以其人之道而还之,不过,药效经一位药术名家改了一下,除了昏眩外,还有别的难受之处。你最好别妄动真气,否则只会令自己受苦。” ***.转载整理***请支持*** 莫影斜说第一句话时,秦继眉便拉了方近玄一起掠上亭顶。 撒网者一时懵了。按推想,此时所有的人都应该投鼠忌器而不敢动。他们原想收网以助同伴一臂之力,却没想到有人会毫不在乎地出手。 一方力图救人,一方慌了手脚。一交手便分了胜负。 待莫影斜与方、秦二人将网拉开,林也谈和南宫剑才得以出来。两人脸上一阵青红。 莫影斜走到两人面前,深深地一躬身,“谢谢二位不顾安危,舍身来救,才中了奸人暗算,莫影斜感激不尽。” 林与南宫二人一对视,深觉莫影斜一番话圆了面子。回礼之后,林也谈瞥见方、秦二人相携而立,笑了起来:“方兄,你何时与秦姑娘如此交好?真是患难见真情啊。”笑意里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方近玄听了脸微微一红,立刻放开了手。而南宫剑听到此话,脸色巨变,只是谁也未曾留意到那张瞬间扭曲的脸上流露出来的憎恨和嫉妒。 莫影斜刻意长“呀”了一声:“秦跟方公子本来就是一对,怎么两位不知道吗?” 话一出,方近玄的脸更红了,而秦继眉低下了头,不忘狠狠地用眼角瞪了一眼莫影斜。林也谈听到这话,笑了笑,很不自然地道:“是吗?方兄口风好紧啊!” ***.转载整理***请支持*** 当晚,南宫剑来找方近玄。 方近玄望着沉默良久的南宫剑,笑着道:“南宫兄有什么事吗?” 南宫剑低头不语,良久,终于抬起头来,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方兄,你我相交一场,有些话不得不说,良言逆耳,望方兄不要见怪!” “南宫兄但说不妨。” “请问方兄是不是与秦继眉……” 方近玄默默点头,“是,我很喜欢秦姑娘。”温温雅雅的声音里是谁也不能错认的情意。 南宫剑的脸有些发白,“方兄恐怕是中了秦继眉这妖姬的狐媚之术了!”烛火一荡,火光下他原本俊朗的脸看来有些邪异。 方近玄没有说话。 满心以为方近玄必会发问,但却只得到对座莫测高深的一个笑脸。南宫剑有些浮躁,“方兄一定是不了解那个女人的手段,她曾经……” 方近玄抬起一只手,截住了他的话,“南宫兄的意思,我知道了。” 南宫剑一愣,再接再厉,“她曾经是挹秀楼……” “继眉她曾是挹秀楼中的红牌,也曾是你的小妾。”方近玄正视着他,面无表情。 南宫剑喘了口气,目瞪口呆,事情的发展月兑离了原来设想的轨道。 方近玄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歉意,但更多的是疲倦,“前几日我遇到个故人,无意中听闻了继眉的往事。” 南宫剑的脸色转为青白。 “继眉的过去是不光彩,也有许多地方对不起南宫兄,我自从知道此事后,一直深为继眉感到歉疚。然而也是因为不知如何启齿,只能拖延至今。”方近玄的眼睛很真挚。 南宫剑无言以对,好半天才蹦出一句:“即使如此,方兄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吗?” 方近玄再次沉默,然而眼神却变得温柔起来。 南宫剑拂袖起身,“好!既然如此,兄台好自为之!”说罢夺门而出。冷风自敞开的门扉灌了进来,原本已微弱的烛火“扑”的一声灭了。 黑暗中,方近玄叹了口气,“好自为之吗?又哪里能理智盘算呢?” ***.转载整理***请支持*** 今天的方近玄有些怪,秦继眉瞥了瞥坐在身边的他。他很少说话,笑容有些异样,而且心不在焉。印象中的他总是特别沉稳。 秦继眉皱了皱眉。当察觉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后,她忍不住又皱了皱眉。管他呢! 然而嘴似乎超越了主人的意志而张嘴发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近玄看向她,眼神显示他还未完全接收到她的话。不过很快,他安慰地笑着:“没事。” “没事?这曲子真让你如此着迷?”对座屏风后,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方近玄摇了摇头,“忽然有些走神罢了。” “是吗?这个‘忽然’倒是久啊,足足一天了。我们走吧。”秦继眉皮笑肉不笑,不悦地起身离去。方近玄推委的语气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方近玄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悦,苦笑着站起身。然而连自己也无法说清的复杂心情,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秦继眉低着头,而方近玄只能望着她有些僵直的背影。 忽然,秦继眉停住了。原来阶梯处另有客人上楼,小二赔笑着在前面带路,阶梯狭窄,秦继眉微微侧了半身,让出空间。 来的几人锦缎绫罗,多半脚步虚浮,看来是惯于享乐的富家子弟。秦继眉皱了皱眉,半侧了脸。 方近玄则站在阶梯转折处,也为来人让出空处。 就在两方将擦身而过时,秦继眉的手被来人之一紧紧拉住。 她猛地抬起头,怒目而视。眼前陌生的脸却是一脸的垂涎,“我道是谁,原来是溱雪姑娘!我曾有幸见过姑娘一面,此后一直忘不了姑娘的芳容,没想到今天居然有缘再见,看来真是艳福匪浅……” 话没说完,秦继眉已脸色大变,她狠狠地甩月兑了男子的手。而比她更快的,是掠过来的方近玄,他翻身而下,跳至男子身后,拉着他的衣领将他扯开,并把秦继眉拥到怀里护卫着,“公子请自重。” 那男子被方近玄拉得一个踉跄,哇哇大叫,狼狈无比,差点儿至楼梯上跌落。楼上楼下早有不少双好事的眼直射而来,见到男子叫痛的样子,一片嗤笑之声。 男子恼羞成怒,“哪里来的小白脸!自重?你说话请看看对象!挹秀楼的妓女,费尽心机投入南宫家,又因品行不端被扫地出门,这样的女子你让我尊重她?只有你这种小白脸才会护着她,小心气死你爹娘!”话语一出,一片哄然。方近玄的俊脸铁青,而怀里的人儿阵阵轻颤。他踏上一步,“公子,请自重!” 低低的声音虽仍是那句话,但夺人的气势却让男子有些发抖,不禁向后缩了缩,但又觉得下不了脸面,随即强自吼道:“我说的是实情,我还怕你不成?婊子就是婊子,从良了还是改不了婬浪的脾性……” 下一秒,他的脖子被狠狠地勒住,方近玄竟一把把他从阶梯上拽了起来,“闭上你的脏嘴!” 秦继眉煞白了脸,走近方近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下男子,方近玄抿了唇,神色竟有一丝狠厉。但终于还是听了她,手一松,男子立时委顿在地,软瘫在楼梯上,一手抓着扶手,一手则猛扯衣领,大口喘着气。 一袭衣裙来到他的面前,秦继眉笑得妖娆,眼神却如冰般寒冷。她慢慢俯,吐气如兰:“不管我是怎样的女人,可公子这样的货色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上眼的。” “嗤”的一声,男子的脸白得发青,他腰间原挂着个玉制匕首形的挂饰,而今却正正钉在木扶手上,就在他的脸侧。 男子颤抖着,早已说不出一句话。一只手迟疑地模上脸,当模到血时,大叫一声,竟然昏了过去。 楼上楼下,鸦雀无声。 秦继眉直起腰冷笑着道:“不中用的东西。”抬起头,那男子的同伴原站在离她一臂之隔的下方,对上她的目光,立刻贴壁而立,心里全是骇意。若不是楼梯太高,只怕他们早已翻栏而下。 秦继眉昂首自敞通的人群长廊中慢慢离去,方近玄只默默地跟在身后。 ***.转载整理***请支持*** 前面的女子速度越来越快,方近玄知道此刻她一定愤怒无比。 原来,当她笑得那么媚的时候,竟是她愤怒的时候啊…… 原想起两人初见时,她用着同样的笑容对着他……他的心沉了下去。 此刻,方近玄的心翻腾着巨浪,原本已乱如缠麻的心更乱了。 而前面,秦继眉倏地停下步子,他们已来到一个无人小巷,前头是一堵死墙。 秦继眉的脸上没有他欲期的怒意或是冷笑,而是平静。 望着她的脸,方近玄的心忽然抽痛起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平静。 秦继眉轻轻地开口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那人叫出溱雪,说的所有的话,你一点儿也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的眼光渐渐凌厉。 方近玄只是沉默。 “你早就知道,你知道了多久?你一直都不说,一直看着我,是不是像在看个笑话?我不知道原来你与南宫剑之间要好到这样的程度,连这样的事都会跟你说……” “不是南宫剑说的。” 秦继眉愣住了,脸上浮出一个笑容,很苦,“不是?那么,是另有恩客告诉你的吧?原来不管如何,我身上的烙印是除不掉的了……那么,他说些什么?是不是和那人说的所差不几?用的是什么词?人尽可夫?丧风败德?” 方近玄望着她绯红的脸,听着一句句刺心的话,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继眉看着他,笑了起来。此刻,似乎只有笑才能掩饰那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冷颤:原来他全都知道…… 一瞬间,心底最深处的伤口,深刻、久远到已经腐烂的伤口,暴露在无情的空气中,疼得她忍不住圈住了自己。而她笑得更狂,甚至半弯了腰。 “那么,身为四大公子的你又怎么会跟我在一起?要我这个你兄弟的前任小妾,人尽可夫的妓女?”她猛地抬起头,用自己的言语把伤口撕裂,“或者,你觉得反正我已是这样的人,正好称了你的愿,占点儿便宜也无妨?今天被人撞破,你是不是很懊恼?” 清脆的响声响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方近玄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空气里,而秦继眉的脸上则迅速浮出红印。 方近玄的背僵直着,“请你……请你不要如此糟蹋自己……”他伸出手,手指甚至有些颤抖,指间停留在她的脸颊旁,却再也没有移动,“别人怎么说,没有关系……请你不要糟蹋自己!” 秦继眉慢慢直了腰,心里空荡荡的,“是吗?方公子,你真是悲天悯人……”在她听来,他的话如此空洞,而他……甚至不愿意再碰她……身体比话语诚实许多啊。本来只是个游戏不是?为什么……心里那么空洞,那么痛…… 秦继眉慢慢移动着步子,很慢很慢,“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好好待我自己……” 擦身而过时,未落的话音听起来像是一声长叹。 而方近玄,一动也不动。 直到她走出小巷…… 第五章 “这两天……你和方公子有些怪怪的……”莫影斜望着秦继眉平板的脸,心里忐忑不安。好友很少摆这样的脸色……害得她连着几天都不敢大声说话。 秦继眉笑了笑,笑得很假,“好胆色嘛,知道我怪怪的还敢来理我?” 莫影斜缩了缩头,乖乖地做一只识相的乌龟,结束这个明显会令她“痛苦”的话题,“呃,对了,上次捉到的那几个人……”见秦继眉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简单呢,我派人查了很长时间了,都查不出有关的线索。而这几个人都嘴硬得不得了,本事不大,口风倒是很紧。” “是吗?” “你别这么死气沉沉的嘛!就算两个人闹别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话音再次在秦继眉的瞪视中消音。 “看来你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了?既然如此,我想歇息去了,不知铁夫人你允不允许?” “秦,你别生气……帮我个忙好不好?” 正板着脸要离开的秦继眉闻言停下了脚步,不过并没有回头。 “帮我,查查他们的底细。” “连你都没有办法的事,我会有什么办法?” “你听我说,上次你去西域时是不是遇到过一个善于使药物的男子?我听你说过他给你了些少见的药,其中有一剂离魂的可以让人意识迷糊,我想借用的就是这一剂药。” “离魂?你想让他们服下?可是这样一来他们更是迷糊混沌,你想干什么?”秦继眉转过头,一脸不解。 “是的,我知道。可是我在想,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也许反而能问出些什么。” “这样吗?”秦继眉的神色还是有些不赞成,“可是也有可能得出错误的答案,你真的打算冒险?” “是。”莫影斜很认真,“我不擅长逼供,也不想因为要得到几句话就将人千刀万剐,但我也不许人在我面前玩把戏!” “好,我给你。你得控制好药量,否则可能会摧毁服用者的神志。” “你帮我吧,你比较熟悉。” “服用此药,按人体质不同,只少许一点点就可以持续好几日的作用,我想你用不了多少。” “好,听你的。” ***.转载整理***请支持*** “方兄今天一早离开了,听说是回家去了。”当戚双凌如此宣布时,秦继眉一呆。 莫影斜担心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问戚双凌:“怎么这么急就走了?是不是方公子家里出了什么事?” “方兄急着回去,没交待什么,神情上很着急的样子。”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秦继眉低头轻轻地问。 “没说。” 秦继眉的心沉了下去。走得那么急,甚至连道别都没有,他终于急着逃开了吗? 她放下碗,“我先进去了,各位慢用。”没有看莫影斜担心的眼,也不看南宫剑叵测的脸,她慢慢地昂然离去。 ***.转载整理***请支持*** 翻开枕头,下边放着小盒,小盒里是他送的瓷女圭女圭。秦继眉握住了盒子。 几天前还在阳光下看着这个瓷女圭女圭,那时只觉得心中温暖,而今天,她没有勇气打开盒子。 之于他,她也只是个瓷女圭女圭吗?是个有着美丽外表,可以收藏,但终于只是个玩具的女圭女圭吗? 他竟走了……在她还不知道,甚至没有半点儿准备的时候,他便匆匆地走了……这算不算是落荒而逃呢?她匪怔地握着锦盒,只觉心里空荡荡的,其实今天的太阳也很好,温暖地照在她的脸上,但她却觉得很冷,甚至连指间都要冻僵。 手背一热。 一低头,一滴泪。 多么奢侈的东西。自从八年前离开南宫家后,半生漂泊的她遇到多少困难也未曾掉下过一滴泪。她原以为泪水早已枯竭,却原来,心里的最深处,还有一眼的泪泉啊…… 只是一滴泪,却刺痛了她的心。 手一紧,好想把盒子连同那个微笑的女圭女圭一起捏碎,再美丽的笑容,也只是虚伪啊。什么温柔体贴,什么善良亲切,难道只是一种伪装?为何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一日,他撑着伞要她避雨;那一夜,月下共赏烟花明月……只换来眼泪一行,碎心一颗吗? 手紧了又紧,终于还是松开了。 舍不得啊…… 就算是虚假的微笑,也早已深植于心。原来信誓旦旦地要给他的惩罚,最终是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清冷的冬天里,秦继眉才明白,心已经给了出去,在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再也收不回来。 可惜是再一次的所爱非人哪。 她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疲倦完全击垮了她。 将脸埋在枕头上,绵软的布吸去了眸里的水光,她轻轻浅浅地笑着,只是心里那一眼泉却一直不停地翻涌着。再怎样勉强自己,那笑听起来也只像是负了伤的小兽的哀鸣。 那一天,秦继眉忽梦忽醒,梦里总看到一个人影离去,明明知道只是梦,可痛苦是那么的真实。她竭力要醒来,摆月兑梦境,但真的醒来时,却宁可闭上眼。每一次醒转,都清楚地意识到他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仆人几次来敲门请她用餐,秦继眉都推拒了,只让人拿了点儿饭菜过来,却连一口也吃不下。 再一次沉沉睡去时,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锦盒。 ***.转载整理***请支持*** 午夜,她被人摇醒。 睁开眼,秦继眉愣住了,站在床沿边的人正是方近玄。床幔上的流苏半垂半掩住他的眼,但掩不住他嘴角的笑容。他笑得……仿佛从来不曾离开,仿佛一切只是她做了个长长的梦。 秦继眉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方近玄慢慢俯,隔着被子抱起了她,姿态像是拥着个小女圭女圭,脸上是停不下的笑,那笑容让他看来也像个孩子。 “愿不愿意去个地方?”他轻轻地问她。 捏了自己一把,秦继眉完全醒了过来,她狠狠地瞪着方近玄,想要从棉被中挣月兑出来,“放开我!” 方近玄却只是抱紧她,脸上有些为难的神色,“轻点儿,已经很晚了,小心吵醒别人。” 秦继眉的脸彤红了,“知道很晚了还不放开吗?”她撑开双肘,却只让自己更深地陷入他的怀里,还弄得发乱面红。 方近玄笑得更开心了,“吓着你了吗?”他的牙齿在灯光下看来很白,而秦继眉却只想找把锤子把他的白牙一颗一颗全都敲掉。 “带你去个地方好吗?你别叫,赶快理理东西。”他终于松开了手 秦继眉啼笑皆非,终于明白什么叫“蛮人”。面前这个笑得像天真孩童的男子活月兑月兑就是这个词的最佳阐释。她翻身下床,胡乱披上了外衣,不忘赏他几个自眼,“我不去。半夜三更的,你不说一声就走了,又这样到我房里,我怎么可能跟你走?” “我知道有些不妥,可是实在想带你见个人,继眉你就听我一次吧。”方近玄笑得无辜,而话也蛮横得让秦继眉捏紧了拳头。 “求求你方公子了,你不睡我还想睡呢。”秦继眉着恼得要命,但她同时悲哀地发现,空了一天的心忽然满了。她的脸红了,这一刻的心情让她哭笑不得了。 “快点儿快点儿,来不及了。”方近玄握着她的手。秦继眉的眉毛真的竖了起来,狠狠地挣了一下,却没挣开。其实真若有心,她是可以斩了这小人的手,可是最终,却还是温驯地任他拉着,只在嘴里嘀咕着:“什么呀!” 他拉着她就要出门,秦继眉拖住了他,“说风就是雨的,你倒是说说清楚,到底是要到哪里去?” 方近玄转过头,表情看来有些不解,“去了就知道,反正不会害你就是了。” “你不说清楚,我绝不会跟你走的。”秦继眉冷冷地瞪着他。 “可是如果换成是我的话,只要你叫我,我一定会答应。”方近玄看来无辜,仿佛完全不理解秦继眉的抗拒。 秦继眉红了脸,他的表情太认真,让人动了心。她开始叹气,摇着头,终于决定放弃:“好吧,我跟你去,不过,你先等我一下。” ***.转载整理***请支持*** 花了一个时辰梳洗打扮,再匆匆留了张条子给莫影斜,秦继眉跟着方近玄骑着马上了路。 一直到离开戚家很远,秦继眉仍有些不相信,自己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就这样跟着一个孩子般的男子离开了。 并不是没干过疯狂的事,事实上,莫影斜常常说她的骨子里有着最不安分的性子。但像今晚这样的事,却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 月光很凉,寒风刺骨,路很深,辨不清方向。每一项都告诉着她,这一晚是多么糟糕。 可是偎在他胸前,他的斗篷罩着自己,她的手圈在他的腰间,他的呼吸安静地响在头顶,她的心里却是柔柔软软,软得让他不想动,只想就这样一直下去,路再长也好,夜再深也好,至少没有白天的寂寞和无奈。 她抱紧了他,马蹄哒哒地踏在路上,很清脆的声音。月光下,白色的小路似乎延绎不尽,秦继眉不再看路了,只是信任地蜷在他的怀里。 她闭上了眼,在马蹄哒哒声中睡去。 方近玄搂着怀里的女子。 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娇小,她闭了眼,像是一只小小的雏鸟,信任地待在他的掌中。 等一下她会吓一跳,他有点儿调皮地笑着。每次在人前她总是端庄大方,但却瞒不了他。她的性子不羁,还有些火爆,可是不管如何,在他眼里都是最美好的。连她曾犯过的错他都通盘接受了,还有什么是他受不了的呢? 半夜起了薄雾,露水沾湿了方近玄的发,他调了子,让斗篷将怀里的秦继眉包得更严实。她是他的女圭女圭,他会好好保护她。 他腾出一只手,想将她发上的露水拭去。她睡得很沉,而夜太冷,也许会冻了她。 手刚拂上她的额,方近玄的脸色变了,炙人的温度告诉他,她的情况不好。 他停下马,以额贴额,眼神冷了下来,继眉果然发烧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秦继眉的眼前有微黄的光闪烁着,有人影凑近,把光挡住,眼前一片黑暗。她皱了眉,喃喃着,很不安心,想让面前的人走开,她要光。 不过,她闭上了嘴。 因为那人很轻很轻地揽住了她,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醒了吗?” 是方近玄。 她安心了。有他在,黑也不怕。 昏黄的灯光下,女子露出很恬淡的笑容,方近玄怔怔地望着她,不安的心终于平定了:她笑了。她没事了。 继而,他皱了眉:都怪自己,半夜赶什么路?她不舒服,还让她受冻…… 他将她的被子掖好,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烛影里,她的肤色苍白,两颊仍红得那么不自然,嘴唇苍白,有些蜕皮。还好,现在她已不像一开始那么烫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妪走了进来,“公子,小娘子身体好些了吗?” 方近玄回过神来,笑道:“好多了,谢谢婆婆收留,这么晚还来打扰,真是过意不去。” “说什么呢,你娘子生病了嘛。幸好我这里还有些土方,不然深更半夜的,方原十里又没有大夫,只怕你娘子她会病得更重。你也休息吧,我看你精神也不好。” “我知道了,谢谢婆婆了。”方近玄起身,从怀里捞了些银两出来,“婆婆,有劳您挂心了。这些请您收下,我们半夜打扰,又累您忙了一晚,无以为报,请一定要收下。” 婆婆的眉眼一下笑开了花,皱纹也挤得团团的。她一边搓着手,一边颇不好意思地笑着:“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乡下人家的,公子爷过来也不能招待什么,还要你们睡这种床铺,真是不好意思!” 方近玄将银两塞到她的手中,“婆婆费心了,还要腾出地方来安顿我们。收下吧。” 老人捧着手中的银锭,神色为难中带了喜色,最后终于道:“谢谢公子爷了。”想了想又道:“公子爷饿不饿?要不我给你煮碗面吃?” 方近玄摇了摇头,“婆婆休息去吧,我不饿,若有需要再请您帮忙吧。” 老妪犹豫了一下,“公子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公子爷心地好,夫人也会逢凶化吉。”说完,蹒跚地离去,临出门时,又小声嘀咕了声:“夫妻俩感情真是羡煞人呢!” 门合上了。 方近玄笑了,“夫妻……吗?”他轻轻笑着,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他的手握住了被下她的手。秦继眉动了动,纤长的五指无意识地回握着他,方近玄惊喜地低头看着她,但她仍睡得沉。望着她的睡颜,她的嘴边也一直挂着浅笑。 看来,是个好梦啊。 ***.转载整理***请支持***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早上了。 秦继眉只觉得身体沉重而酸软无力,勉强睁开眼,视线先接触到的是一顶泛白而缀满补丁的床罩,身上盖着的被子是蓝花土布的棉被。陌生的一切让她怔住了,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睡到这个地方。 微微侧过头,她发现方近玄靠在床尾在打吨,看来他一直没有好好睡。她这才想起来,昨晚发现她生病后,立刻就近找了家农家安顿她。 身体很不舒服,但秦继眉却只觉得温暖而愉悦,她轻轻地笑了。 方近玄似乎睡得不安稳,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睁眼睛,迷迷糊糊地望了一下她,看来将醒未醒的样子。 一直看着他的秦继眉笑出了声,眼前这个有点儿迷糊的方近玄是她从未曾看过的。她伸出手想帮倚在床边的他盖点儿被子,却抬不起手来,只堪堪碰了碰他的膝。 方近玄完全醒了,俯过身关切地问:“醒了?要不要喝水?”见秦继眉无力地摇着头,他不放心地伸过手来放在她的额头上,确定退烧后,才露出笑脸,“看来真是好了。” 秦继眉眨了眨眼,从被中伸出手,方近玄执着她的臂问:“要什么说好了,我帮你拿吧。” 秦继眉只微笑着将手指凑近他的脸,模到了下巴上的点点胡碴,“你没睡吗?没休息吗?”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嗓音有多沙哑,她皱了皱眉。 方近玄握着她纤弱的手指,眼里全是怜爱,而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抱歉,若不是我定要你那么晚跟我出去,也不会让你得病。” 秦继眉笑了,笑得灿烂,眼波流转处,轻轻娇斥着:“傻瓜!”手中握紧了他的手。 方近玄呆了呆,望着美人温润如玉的笑脸,他也笑了起来。 “呀!小娘子醒了?不枉你相公守了你整整一夜呢。”老妪端着粥菜进来,“既然小娘子醒了,就喝点儿粥吧。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只能请你们吃点儿咸菜了。” 方近玄的脸有些红了,飞快地缩回手,秦继眉低下了头,轻声道:“谢谢婆婆,让您费心了。” 老妪放下东西,笑着说:“那我就出去了,外面还有活儿要干呢。” 待老人出去,秦继眉轻斥着:“你怎么跟她说的,为什么婆婆会以为我们是夫妻呢?” 方近玄无辜地笑着,“我哪里知道呢?” 秦继眉怀疑地眯起了眼,“是吗?不是你做了些什么让她误会了么?” “没有,真的没有。” 秦继眉眉眼弯弯,“算了,不理你了。欺负老婆婆和我,哪里像是什么武林四公子?” “那些虚名你还拿来消谴我?快点儿躺下吧,才刚好些,不小心又会受寒的。”方近玄轻轻拍着她的肩。 秦继眉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顺从地躺下了。方近玄帮她掖了掖被子,站起身来。 “不要走啊!”秦继眉见他起身,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襟。 方近玄低下头,见她有些惶急的神色,“我只是去帮你取些水来,不离开的,放心吧。 秦继眉骤然惊觉自己像个孩子,连忙缩回了手, “那你去吧。”说罢,赶紧转过身,背过脸。 方近玄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浅浅地笑了,“等我一下。 秦继眉屏住了呼吸,棉被有些阴,但她却觉得格外温暖。忽然,她发现枕头边有一物,正是那个放着瓷女圭女圭的小盒。她伸出手,将盒子放到被内,问:“为什么?把盒子放在这里啊? 方近玄回过头,“噢,听说这女圭女圭是个吉祥女圭女圭,可以逢凶化吉。我想她一定能帮你早点儿好转。” 秦继眉笑了,“你真的相信? “你不信吗?这女圭女圭可曾经帮过我们家大忙 “这个女圭女圭不是你买的吗?怎么又说曾帮了你家大忙? “她是我们方家的守护神。 秦继眉一脸的好奇,“怎么说? 方近玄露出了孩子气的笑脸,“它是我父母的定情信物呢 “啊?”秦继眉睁大了眼。 “说起来,你看到她时不也开心起来了?所以说它是吉祥女圭女圭一点儿也没错。” 秦继眉极力板起了脸.但眼里全是笑意,“谁说我见到她开心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方近玄不再说了,只是笑着看着她。 “看什么呢?”秦继眉斜瞥着他,半红了脸,“我要睡了,别吵我啊。” “你睡吧。”方近玄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发拢在被里,只露出一些,面颊仍很苍白,可是她的笑容还是如此美丽。方近玄吁了口气,担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下了 秦继眉收拢了被子,盖住肩膀。一片安静。 就算背过身,也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阳光一样安逸…… ***.转载整理***请支持*** 直到第二日上午,秦继眉才劝服了方近玄继续赶路。 原来方近玄也会紧张得到哆哆嗦嗦啊,她有些啼笑皆非。 方近玄生怕她经不住马上劳顿,希望能再休息几日。可经不住她的请求,最后还是答应了。一路上他刻意放慢了行程速度,只是纵马慢行。 虽然被紧紧裹在衣裘中,秦继眉仍被冻得鼻子发红,但手脚却是暖暖的。当然,大部分原因也许是因为那个紧紧拥着她的男子。 “究竟是要带我见谁呢?”秦继眉的声音有些含糊。埋在衣裘中的脸被方近玄按在胸前。 “想知道?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方近玄的声音听来很有些促狭。 “哎——”秦继眉叹着长气,只希望他能快点儿满足她的好奇心。 方近玄却不为所动,“别动来动去的,你病才刚好些,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知道了。”秦继眉无趣地扁着嘴,拉紧了裘上的绳结,“对了,你哪里来的这件衣服,一直没见你穿过呢。” “这件?是自西域来的千草琉璃锦织的。据说织法缜密,非常温暖。” “千草琉璃?听说是极罕见的料子,你倒好,舍得花钱。” “是朋友送的,不花钱。” “哦?”秦继眉模了模水灰色的衣料,触手处细致绵软,“我发现你身上的东西你都精致得很呢。” 方近玄笑了笑,“嗯,快到了。” “到了吗?”秦继眉扭过头,只见路的深处有檐角隐隐。 “这里荒郊野林的,是什么人家?” 方近玄松了马缰绳,马儿的蹄声渐缓,沿路种着些公孙树和樟树,马蹄踏在金黄色的扇形落叶上,声音也变得轻轻悄悄。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更多的叶子飘落下来。秦继眉伸出手,指间拈住了一片叶子。 而大门已在眼前。 一抬头,“方府”二字映入眼帘。 “啊!”秦继眉惊奇至极,不觉得手一松,那片落叶自指间滑落,“是……你家?” “是啊。”方近玄跳下马,将她抱下马背,“怎么了?” 秦继眉着恼起来,“到你家做什么?!” “总是要来的,干脆就这次来吧。”方近玄望着日光下冷下脸的女子。 秦继眉倏地转过身,“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不去。” “怎么了?”方近玄不解地问。 “没听清楚吗?”秦继眉转过头,笑靥如花,却完全没有到达眼底,“我不去。”她揪紧了衣领,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南宫老太太时,那从喜悦的红到冰寒的白,那极度反差的感情。 “怎么了?生气了?”方近玄扶住她的肩。 “没有生气,只是不想去罢了。” “可是每次你这样笑,似乎都是不高兴了,我做错了吗?” 秦继眉望着他的眼,“现在我不想去罢了,我们回去好么?” 方近玄沉默了一下,“我希望你见的人,就在里面。” 秦继眉惊讶地问:“要我见的人是……” “我娘亲。” 她骤然背过身,发现襟上积了片落叶。秦继眉握住了那片叶子,轻轻地闭上眼。 方近玄望着她的背影,望着树叶自她的肩处飘落,而微风吹起了她的发。 秦继眉转过身,不笑,不动,只问他:“对于你而言,让你娘亲和我见面,很重要吗?” 方近玄温柔地笑着:“是的。” 秦继眉抿了抿唇,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脸上还有些疲倦的影子,可是眼睛却很清亮。她低下了头,“我很少跟长辈谈得来,你知道吗?” 方近玄什么也没说,只是任她讲下去。 “我知道我很难得到长辈的欢心,所以前一次……我进南宫家时,真心想要好好做他们家的媳妇……”秦继眉睁着眼,眼光望着遥远的地方。 方近玄望着她握紧了的手,这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起自己的事。 “我真的诚心希望可以做到。只是……其实在我还没有进屋之前,老太太心目中的我已经低下无比了。”秦继眉轻轻地笑着,然后眼里却有点点泪意,“无论怎么做,永远都成不了老太太心目中的好媳妇。” 方近玄轻轻地道:“你生怕会遇到同样的境遇?” “你要我说什么呢?我这样的人,哪位长辈会喜欢呢?换了我是南宫家的人,也不会喜欢要这样的媳妇的。我真的不想见你母亲啊。” 方近玄握住了她的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回去吧。” 秦继眉沉默着,看着他担心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些遗憾……她抿着唇,摇了摇头,轻轻地道:“见一面吧。不过先得声明,若你母亲不喜欢,可不关我的事啊。” 方近玄笑了,“决定了?” “是的,领我进去吧。” “好的,如果要走,就跟我说,我立刻带你离开。” “好的。”秦继眉握紧了他的手。 方近玄携着她,步上了石阶,轻轻扣了扣朱漆大门上的铜环。 秦继眉缩回了手,轻拍着衣襟上的落叶。 门“咿呀”一声开了,一名青衣老者打开大门,见到是方近玄,敛袖行礼道:“少爷回来了吗?老奴原以为昨天您就会到了。” 方近玄道:“路上有点儿事耽搁了。对了,这位是秦姑娘,继眉,这位是我家管家文伯。” 秦继眉鞠身行礼,见对面老人眯着眼将她上下扫视,脸上全是审视的味道。不知如何,心中竟升起些紧张。 “秦姑娘,路上劳顿,请快些到里面歇息吧。”不落痕迹地审视一遍后,老人摆上了微笑,秦继眉一愣,不知为何,这个笑脸让她想到的是方近玄。 “继眉,进去吧。”方近玄回头欲牵她的手,但却被她推开了。 待老人走到前面带路时,秦继眉微微皱起了眉,方近玄轻声问:“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秦继眉瞥了他一眼,“傻瓜,没事,走吧。” 第六章 方家的院落与其余两家相比小了很多,亭台楼阁也极朴素,这个院子仿佛是属于普通人家,而非江湖几大世家之一。方家最多的就是树,所有的庭院都掩映在树丛间,连小道也像是林间被人踩踏而就、自然天成的。 整个方家安安静静的。正是落叶满庭的时节,可是阳光半洒,时时透过树枝扑到行人怀里,和着脚下积叶的“沙沙”响声,这个地方一点儿也不萧索。 秦继眉一边走着,一边有些诧异。从没见过宅院布置得如山郊野外。原以为会心慌,在走进来后却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这个地方了。穿梭其间,心中安详而快乐,连方近玄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时,她也没有再挣开。 文伯停住了,退到路边。向前走是间独立的房屋,屋门大开。方近玄道:“我们先在这里歇歇。”转头又道,“文伯,请通报老夫人吧。” 他携着秦继眉入了房,“这后面有小榻,你要不要躺会儿?”见到文伯有些不赞成,他笑着解释,“路上忙着赶路,继眉受了点儿风寒,才刚刚好些。文伯,你准备些茶水点心。” 文伯皱起了眉,“风寒?那少爷怎么还带着姑娘赶路?老奴这就去请张大夫过府,帮姑娘看看吧。身体要小心照料。” 秦继眉拉住了方近玄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方近玄会意,“文伯,不用了,继眉她已经好多了。 文伯顿了顿,道:“是。那老奴下去了,秦姑娘有什么吩咐,尽避开口。” 秦继眉浅笑着,心里一阵温暖,“好的,麻烦文伯了。” 待老人退下,方近玄轻声道:“等一下最好还是让张大夫看看吧,他从我小时候就看顾我家人了,是这一带的名医。” “没事了,我也小通医理,照顾自己还不成问题,放心吧。” “是吗?这里本来是我爹的书房,要不要进去看看?整个方家就属这里风景最好了。” “真的?外面不也漂亮得很吗?”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说着,方近玄拉着秦继眉走进里面一进厢房。 秦继眉刚迈进房内,一下便愣住了。方近玄满意地看着她从惊讶转为惊喜的脸,听到她轻轻地叹气道:“竟然有这么美的湖吗?” 里面这间厢房开阔,窗户开得极大,正对着窗外、一池湖水。而房后一扇小门微敞,看得到木制的水埠升延开去,尽头停着小小的一叶扁舟。 秦继眉奔过去,推开小门,踏上水埠,发现头顶上也是木制的雨檐。再回头,看到之前所处的房屋竟是建在水上。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这房子半间建在土上,半间是用木柱撑在水里的。”方近玄缓缓地朝她走来,笑着解释。 秦继眉再转头,湖上有微风,吹得她衣袂飘飘,方近玄走近她,风却缓了。她明白过来,是他站在风口上遮住了湖上的风。秦继眉微微一笑,心中一阵甜蜜,却也不点破,只看面前的一泓湖水。 湖水澄澈清例,波光鳞鳞,望之忘神,竟觉得人也似乎随着湖水飘摇。湖两侧,森森树林延展而去。风里,树叶时时飘落一片两片,悠悠地落在湖水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秦继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转头对着方近玄笑着:“原来竟是这样的美景!难怪你说这里是最美的地方了,有那么一池湖水,真是天地造化。” “你喜欢就好。” “刚刚文伯开门后我就想,你家里人倒是少,走来全是树,不见人影。现在见到这湖才明白,这样钟灵毓秀的地方还是人少些的好,多了就让这湖光水色沾了俗气。” “人少倒不为了这个,我家人丁不旺,家丁也少,所以看来不热闹了。” “你家这样美,当初是谁这么英明,将书房建在这样的地方?” “你要是三十年前来看,这里不过是个荒山。是我父亲为了娘亲选焙了这地,建筑起这处宅院的。” 秦继眉轻轻地叹了口气,“哦……你娘亲真是幸福呢。一看就知道你父亲有多爱她,才能有这样美的院落。” 方近玄朗笑起来,“可是我娘却怨他呢,说是最美的地方让他当了书房,又埋怨造这院子只是假借了她的名头,为的是父亲自己罢了。” 秦继眉一怔,也笑了起来,“这样听来也有理呢。令尊令堂很有意思。” “我娘她这个时候一定是在佛堂的。我父亲在我九岁时过世,我母亲没有掉过一滴泪,可是……从此她便不离佛堂了。小时候总觉得母亲的微笑是最温暖的,之后她也笑,可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方近玄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很轻很淡,而秦继眉却握住了他的手。 方近玄低下头,将她的手执到阳光里,手如宝,有着比阳光更温暖的温度。 秦继眉笑得很美,“如果搬张凳子在此处,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水,一定让人享受不已,听说方公子是四大公子中最不爱出风头的,看来平时在家就是享受喽?” “你消遣我吗?哪里有那么如意?何况你别看这水宜人,其实水上森冷,久待对人不好。走吧,进去吧,这阴风不能多吹。” 秦继眉扁了扁嘴,“好吧好吧。以前可不知你是那么啰嗦的人。” “我啰嗦?”方近玄啼笑皆非,摇了摇头,将她拉进了门。 罢一进门,方近玄便咳了咳,一个青衣梳双髻的丫鬟正立在门边轻笑,见他们进来,忙拢起袖子行礼,“少爷好,秦姑娘好。”说完又抿着唇笑了起来。 “安儿,进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方近玄有些发窘。 “可是我叫了啊,叫了好几声,就是不见少爷理睬我。”丫鬟若无其事地道,“对了,老夫人请姑娘过去。 秦继眉一怔,“只请我过去吗?” “是。”青衣丫鬟又笑了起来,“夫人还说,女人家的谈话,不要男人插嘴。” 方近玄对秦继眉道:“放心,我就在你们房外。”一抬头,见丫鬟又在吃吃地笑。 秦继眉笑了,笑得极美,“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也放心吧。” “那请姑娘这边走。”青衣丫鬟先行带路,秦继眉跟着走了出去。沿着直直的长廊走出房外时,她回过头,见方近玄正站在房门口,朝她安慰地笑着。她心中一暖,暗暗骂了声“傻瓜”!叫安儿的小丫鬟轻声道:“公子关心姑娘啊。” 秦继眉含糊地应了声,“是吗?” “是啊是啊,以前公子爷从来不带女孩子回来,他又很少出外,我们做下人的不好说什么,不过公子爷的世界啊,太小了点儿呢。难得这次姑娘来,真是少有的事。” 秦继眉在这个天真的小丫鬟面前没了话,只觉得有点儿羞涩,她沉默着,但安儿似乎不打算住口,继续道:“前天就知道姑娘会过来,我们就在猜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天仙样的人呢。我还道老夫人是最美的人了,姑娘却比她还美上几分。” 秦继眉一怔,形容老夫人用的是个美字,令她无法想象。而另一点也让她好奇无比,“安儿,你们前天就知道我会过来?” “是啊,前天中午时分少爷回来,吓了我一跳,风尘仆仆的,好像赶得很急的样子,从来没见过稳重的少爷会这样子。后来他匆匆见了老夫人后就又走了。再后来文伯就让我们布置起客房,说是会有贵客来。我就跟姐姐说了,没准少爷是带心上人回来呢,不然干吗那么急……” 秦继眉红了脸,就在此时,她们听到一声轻斥:“安儿!人还没到就听到你叽叽喳喳的,说什么呢?” 秦继眉抬起头,见到从前面房内走出另一个青衣丫鬟,模样长得跟安儿相似,而安儿一见这丫鬟,立刻吐了吐舌,样子竟有几分慌张。 前面丫鬟走了过来:“秦姑娘好,奴婢是安儿的姐姐,秦姑娘叫我喜儿好了。安儿孩子心性,若有说错什么,还请姑娘见谅。” 秦继眉摇了摇头,笑着道:“安儿天真可爱,没有什么过错。” 喜儿笑了起来,笑的时候才露出几分稚气,“谢谢姑娘了。对了,安儿,刚刚让你拿过来的茶水呢?” 安儿张大了嘴,模样傻傻的,“呀!” 喜儿摇摇头,颇为无奈,“是不是又忘了?还不快去拿?” “哦,好的。”安儿立刻跑了出去。 “这个人呢,老是丢三拉四的,总出差错。秦姑娘见笑了,请里面坐,老夫人很快就出来了。” 秦继眉依言入堂。 罢坐下,就听到“噔噔”的脚步声,安儿进来了,手里端着红漆小盘,里面盛着一盏茶和四色果点,她将几样东西一一放到秦继眉手边的小案上, “姑娘慢用。 喜儿也行着礼,“姑娘请慢用,奴婢们先告退了。 “谢谢两位了。 待两人退下后,秦继眉站起身。这间厅堂不如书房的大,但却感觉温暖,鼻端总萦绕着一股松木的清香。她发现置着长青藤的屋角放着一个四脚青铜樽,袅袅清香便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她不自觉地微笑着。两个丫鬟的朴实殷勤与这个屋子的宁静平和让她感到安心。 转过头,她发现一侧墙上裱着一幅字,好奇地走近一看,只见上面是“日月星辰”四个大字,字迹洒月兑内敛,没有霸气,只有深深的沉着。她好奇地瞥向落款处,发现竟是方近玄的字。她轻轻地笑了,难怪这字意那么淡,全不似曾在林家里见过几幅题字的跳月兑跃扬,一看就能辨出他与林也谈的不同了。 秦继眉走到廊上,见到堂前落叶满径,她不禁心痒,忽生了欲月兑鞋踩到落叶上起舞的冲动。 忽然,眼角瞥到了木廊那头的人影。她一惊,进了方家后就失了警觉心,有人走近竟也不知道了。 转头望去,只见那头站着一个妇人,身穿藕色长衣,正朝她微笑着。 熬人看来年轻,美丽安然的脸上不曾留下岁月的痕迹,但温柔的眼里却是盛满沧桑。身上穿的只是普通的棉布衫,只在衣领上绣进了一点点丝线。但就是这样朴实的妇人,看来气质俨然。见她回头,妇人道:“是秦姑娘吗?” 秦继眉讶然,迟疑了一下,才道:“方夫人?” “秦姑娘久等了,近玄这孩子把你匆匆拉来,累了吧?”她走到秦继眉身边,也看着满庭落叶,“对了,听说姑娘受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秦继眉真的愣住了,从来没想过方近玄的母亲会这样年轻。“烦劳夫人挂心,继眉已经好多了。” “要是继眉不在意的话,不如叫我声伯母吧。”程稚雅温柔地道。这时秦继眉才发现,身边妇人的眼睛与方近玄的一模一样,同样温柔如水。 “伯母好。”虽然不免觉得有些别扭,但秦继眉还是躬身行礼,却被妇人拦住,“用不着多礼,继眉就当这里是你的家吧。 程稚雅道:“进里面去吧,安儿喜儿奉过茶了吧?那茶里她们放了点儿药材,利于补身,我听说你身体不好,特意让她们找出来放的。 秦继眉愣住了,心里一阵温暖,“多谢伯母!” 两人坐下,程稚雅微笑着看她喝下茶水。 茶味苦涩,不如寻常的香醇,但秦继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喝下。 “我听玄儿说起,似乎是他说错话,惹了你伤心。他一直说,要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 秦继眉摇了摇头,“不,是我脾气不好,不关他的事。 程稚雅又道:“我知道玄儿的脾气,跟他父亲一样,不擅言辞,有时真让人生气。 秦继眉也禁不住要笑,“没有,这次是我错得多,我就爱钻牛角尖。 “前天中午玄儿过来时,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惶急,初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听他提起了你。 秦继眉捧着茶,不知该如何接口。 程稚雅静静地道:“从小到大,玄儿没让我担心过,从这一点来说,他是个好孩子,可是我总觉得他身上缺了点儿什么。那孩子太安静,也没有多少争胜心。我和他父亲在他刚出生时就发过誓,要让他一世活得自在,所以从小就随他,他爱什么也由他。本来怕他会长得骄纵,倒是白担心了。可等到他十六岁时,我又担心起来,怕他太过自在……你去过他父亲的书房了吧?玄儿那时候就整天在书房里,看书吹笛的。有时候下人笑话他,真不像个男孩子,更不像个武林世家的公子。我也担心,担心他太自在了。继眉也该知道,秋天江上的雾虽然柔和,可是太过柔和了,太阳一出来就逝去了。玄儿的个性太过柔和,我怕他不成才……” 秦继眉抿起唇,想到了初见面时的他,是那样的恬淡自在。 程稚雅又道:“玄儿父亲早逝,我带他长大,时时要担心,怕太过溺爱他,害了他。万一有个闪失,我对不起他的父亲。玄儿的性子有点儿像他父亲,可是他爹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要霸气不少。玄儿他很少对什么事坚持,我很留意他。但做母亲的又能做什么?如果孩子优柔寡断,我也是没法子的。有时我会怪自己,因为我的性子也不决断。不过,这一次看到他的样子,倒让我放心不少。” 秦继眉讶异地望着程稚雅。 程稚雅笑了,“是的,那天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我好像看到了他的父亲。那时就想,看来玄儿不像我想的那样,我这母亲还不够了解他呢。他的性子是随和的,可是遇到珍爱的自会坚持。” 秦继眉红了脸。 “我觉得玄儿长大了,不再像从前,再怎么沉稳,也只是孩子。他父亲曾经说过,男人只有意识到世上有需要保护的东西,为之付出努力,才是真的男人。玄儿他没让我耽误,我要好好谢谢继眉,让玄儿长大。” 秦继眉低下了头。 “玄儿有什么地方说错话的,请你见谅,他的脾气就是这样,太闷了些,有时得罪人也不自知。不过他绝没有什么坏心。” 秦继眉忽然抬起了头,脸上有一份决然。 程稚雅查觉到那份决然,笑着问:“有什么事吗?” 秦继眉眉眼里有份忧伤,“近玄他……有没有说起过我的事呢?”眼前豁达的母亲超过了她的想象,她惟一能想到的便是方近玄隐瞒了她的事。 “继眉是说什么事呢?” “……我的……过去……” “过去?” “我曾在抱秀楼……” 未尽的话语消失在程稚雅抬起的手势中。程稚雅仍笑得温柔,“玄儿他说过了。” “那么,伯母为什么不说我呢?你真的可以让近玄和我这样的女子交往吗?” “有什么不对呢?继眉你认为自己不好吗?” 秦继眉沉默着,苦涩地笑着,“我的过去不光彩,谁知道了都会鄙夷。上一次吵起来……就是因为我遇到了……以前的客人。也许将来还会有,近玄他现在……他现在不怪我,但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的。而伯母你,或许现在不怪我,可是以后有人耻笑方家时,你也会一样豁达吗?那时你仍能像今天这样对我吗?不是我钻牛角尖,是曾遇到过这样的眼光,才让人不得不后怕呀。” 程稚雅看着她,眼中怜悯而温暖,“是因为这样,所以你一直不安吗?” 秦继眉点了点头。 “若是我现在对你说‘一定不会’,我想你也一定不会相信。我也知道,为没有发生的事下保证是不可靠的。继眉这么坦诚,那么我也告诉你一些事吧。我十七岁嫁到方家,家里本是方家的佃农。嫁过来时,年纪已经很大了,既不识字也不懂怎么持家。人人在我丈夫面前尊称我一声夫人,背地里都是冷眼以待。方家的下人算客气的,至少对我还是持了待主之道。我最怕的是那些应酬的时候,所谓的贵夫人不需要对我多说一句话,光用眼光就能让人明白她们的鄙夷。也不能说他们不好,我的确是闯进了华贵天地的乡巴佬。或许还比不上你的境遇,但当时我可没有你的一份勇气,遇事只会躲起来偷偷地哭,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程稚雅喝了口茶,神色仍很淡然,但那份坦然却让秦继眉动容。 “可以支撑我的只有玄儿他的父亲了。说起来,他们父子俩脾气是一模一样,都是不太会说话的人。有时我真想抱怨,始终也不懂,门当户对的女子他要多少有多少,为何偏偏要让我来受这份罪。朝他发脾气,他总是温吞吞的,不动气也不说话,只会让人更加生气罢了。有时我也想,男人惯了喜新厌旧,现下是当我如珠似宝,可谁说得准几年后的事?就算弃了我,他仍是他的方少爷,我也只是那个佃农之女而已,他尽可以三妻四妾。真到那时,我如何自处?若我从来不曾入方家,反而好些,若从我手中生生夺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得不到。 “后来,我生了病,病得很重。醒过来时,居然没见到他,房里冷冷清清的,我更加心灰意冷,真是觉得没什么好留恋的了。结果几个佣人见到我醒来时,居然高兴得厉害,说是立刻让少爷过来。我扭着头不理他,结果那人坐在我床边什么也不说,我更生气了,直到发现我的发上全是湿湿的,转头才知道他一直在哭。那个样子,憔悴得厉害。后来我才知道,我总共睡了七天。开始医生还过来瞧,后来说不管了,医不好了,还劝他早点准备丧事。他不肯放弃,却也无可奈何。 “那天院子外面来了个游士,带了一箩筐的瓷器,在门前叫卖,管家出来让他走,他说我家里正值晦气当头,他是帮我们来除晦气的。本来只是无稽之谈,偏偏老管家当了真,立刻就让我夫君出去瞧瞧。那游士拿了个小瓷女圭女圭说那是吉祥女圭女圭,能除病魔,让我夫君买下。那个傻瓜,还真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下那个破女圭女圭。游士还说什么得让我夫君在佛祖面前祈愿,我的病才能好。我丈夫就真的一人在佛堂坐了四天,不吃也不睡,只为了那游士的一句‘心诚则灵’。 “至此之后我就想,罢罢罢,管他几年或几十年后会怎么样,为人一世,哪里算得到那么多呢?眼下好好的,就已经不错了。他既然现在有一份心,我就相信他。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既然没个准数,就不要去担心了,免得让自己难过而已。” 秦继眉想到了那个微笑着的光润的瓷女圭女圭。“后来他就买下了这块地。因为游士曾说过原来的家的风水跟我相冲……也不管多少人反对,他硬是建了这庄子。过了一年,我生下了玄儿,和和乐乐的日子过了十年,他就去了。他是让我伤心了,不过不是我原以为的变心…… “他去了,我也失了喜乐。回想起他那次守在我病重的身边,或许也像是那一刻的我,只觉得天地茫茫,一切都空了。好在还有玄儿,算是给了我不少依靠,否则只怕我早随他去了。后来想想,幸好我们还有快乐的十年,总算没白过。说来也怪,才过了几年,我仍在佛前求他的平安,可心境却不如初时的惨烈,反而觉得淡了。夜里想起以前的他,也不像从前那么痛苦,平和了,无所谓了。 “说来也许无情,可是人生就是如此,曾经凄惨无比的事,过段时间回头看看,也不过如此而已。时间是治疗一切疾病的良药,再怎么样的伤口,回首百年,又算得了什么?”她看看秦继眉若有所思的眼,笑了笑,“毕竟是老了,说话总是跑题又啰嗦。继眉,我也不劝你,你自己衡量看看。和玄儿的事得靠你们俩来处理,我已经插不上话了。要分要合,我只希望你能看个清楚。” 秦继眉笑了,“伯母还说不劝,说的话却比谁都要语重心长呢。” 程稚雅也笑了,“这么几十年间,我只学会了一件事,就是虚伪。所谓的世家,就是要你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这是好听的话,难听点儿,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秦继眉点点头,“是啊,没有办法的事。可是近玄他……单纯呢。 “单纯?这我倒得提醒你一下了,他人极聪明,有时我是嫌他太过阴沉了。” “伯母,哪有人说自己儿子阴沉的啊。 “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的事,还不如一开始就说个清楚。” 秦继眉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我的心结……说来可笑,可是我没法说服我自己。”她从怀里掏出瓷女圭女圭,“这是个可爱的女圭女圭,即使她是由泥土捏成,一样有人喜欢,可是,若一旦它被砸碎了,只剩下一堆碎片而已,那么,原来喜欢它的人还会喜欢么?”她将瓷女圭女圭缓缓地放在案几上,纤瘦的五指微微颤抖着。 “我曾遇到不少人,在他们眼里,我也如这个瓷女圭女圭一般,可爱无比,他们不在乎这个女圭女圭是不是泥做的,因为反正只是把玩的东西而已。但我不是瓷女圭女圭,我不愿意对着所有的人都一样微笑着,因此才一直在外流放……我只要自由的心而已。 “近玄他是跟我不同的人。他自小盎贵,遇事优雅。他身上的千草琉璃,还有这么美丽的家……近玄的世界离我太远,让我感觉无助……他怎么看我?他看到的我是怎么样的?只是一个瓷女圭女圭吗?一路上我就这样问自己,可是却得不到答案,而我也不敢问……” “是因为曾经遇到过,所以现在你特别在乎吧?” “是的,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秦继眉的眼神有点儿凄然,“不怕伯母见笑,我当初嫁入南宫家时,也曾抱着要好好为人妻为人媳的想法,只是后来才知道,对于南宫……公子而言,我只是有着一张美丽脸蛋的女子而已,只是收藏品,其余什么也不是。” 程稚雅望着她,眼神温柔,“难怪你这样想。难得你是直率的人……对此我也无法说些什么。两人之间,得靠自己领悟,只能告诉你的是,这个瓷女圭女圭,一直放在他父亲的书房里——就一直放在对着湖上的水微笑着。那天玄儿他匆匆从外面赶过来,说是要向我要那个瓷女圭女圭。我问他做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不过,那个笑容让我允许他拿出去。他连夜赶路,才赶回去的吧?那时他的笑容是我从来未曾见过的。” “是吗?”秦继眉低下了头。 程稚雅笑着,“你且张开眼看吧,直到确定可以相信玄儿时,再做决定。” 秦继眉笑了起来,她起身向程稚雅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伯母!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 “至于说身份的事,我是无所谓的,你放心吧。 “是! 第七章 “你还真把小榻搬过来了?”秦继眉有些失笑地道。 “是啊,你上次不是说想在湖边睡吗?在木板上睡吹了湖风一定会再生病的,我干脆把榻搬过来了,你躺着吧。 “少爷,你要的被子拿过来了。”安儿抱了条黄色的棉被笑嘻嘻地推开了门,“还要什么吗? 秦继眉嗔怒地望向方近玄,只觉得十分丢脸,方近玄却只是半耸着肩,还对安儿道:“再端壶茶,拿个火盆来吧。”手上一痛,原来是秦继眉暗扭了他一下。 安儿抿嘴欠了欠身,“是!奴婢马上送过来。”说着就出去了。 “你做什么呢?这样全家人都要笑话我了!” “怕什么,你身体不好嘛,健康最重要,笑就任他笑罢。” “是啊是啊,反正笑的不是你啊。”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方近玄笑了,“这个安儿,就是毛毛躁躁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安儿难得手脚这么利落。”秦继眉也笑了起来。 一人猛地撞进来,方近玄皱起眉训道:“什么事那么急?小心不要倒了茶……”待见到来人,他闭了嘴。秦继眉见他面色有异,转过头去,叫了起来:“赵德,怎么是你?” 来人是铁凌落手下家将赵德,此刻他的脸上全是惶急之色,见到秦继眉便跪了下来:“秦姑娘!幸好您在这里,请您立刻回戚家吧。” 秦继眉与方近玄相视一眼,秦继眉问道:“怎么?是出了什么事么?” “夫人被刺了。” “什么?”秦继眉叫了起来。 “昨日夫人被刺,现下情况危急,请秦姑娘回戚家一趟吧。” 秦继眉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方近玄扶住她,“别慌!” 秦继眉握紧了他的手,勉强笑了笑,“看来是要改日再睡你这榻了。赵德,我们立刻就走!”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一起去?不陪伯母了吗?” 方近玄坚持道:“我们一起去。” 秦继眉看着他的眼,终于展颜而笑:“好,我们一起去。” ***.转载整理***请支持*** 快马加鞭,赶到戚家,秦继眉匆匆下马,便有婢女前来:“方公子,秦姑娘,请跟我来。” 方秦二人跟了侍女,只见那侍女两眼紧张,而戚家上下更是愁云惨淡,秦继眉的心更往下沉。 一路到了铁氏夫妻下榻的厢房,刚到就见到房前守卫严密,见到秦继眉,守卫都露出了笑容。 秦继眉一惊,那些守卫全是铁家的家将,到底发生了何事,铁凌落要将家将全都调到戚家? 推门而入,秦继眉立刻闻到了房内浓重的药味,她奔到榻前,就见到铁凌落一脸憔悴,怔怔地盯着榻上睡着的女子,她不禁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走到榻前,心怦怦地跳着,手心也全是冷汗。 榻上的女子面如白纸,毫无血色,也看不出呼吸之相。秦继眉不禁泪水夺眶而出,她轻轻叫道:“斜斜!” 铁凌落闻声抬起头,见是秦继眉,一下露出了疲倦之色,“继眉你来了么?” 秦继眉俯,手指颤抖,触到莫影斜的面孔,只觉得冰冷至极。她慌忙捏住被下纤细的手腕,只觉得莫影斜的脉搏微弱。 秦继眉的泪水流下来,滴到莫影斜的脸上,她哽咽着:“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呢?我离开时她不还好好的吗?为什么竟成这样了呢?”背后方近玄伸手扶住了她,她慌乱地将滴落到莫影斜脸上的泪水拭去,“是谁?是谁伤害她的?” 铁凌落以手掩面,“你来就好了,你帮我叫醒她,斜儿她从来不曾睡过这么久,睡太久会头痛,斜儿顽皮,不听我的话,她最听你的话了,继眉,你帮我叫醒她。” 身后有人叫道:“堡主!” 三人转回头,见到赵德已是虎目含泪,其余家将也是满脸忧心。 秦继眉看了一眼疲累的铁凌落,擦去泪水,问赵德:“赵德,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冷然,显然已经恢复了平静。 赵德看了铁凌落一眼,铁凌落挥了挥手,“赵德,你说吧。” “是。”赵德向铁凌落一抱拳,继而转向秦继眉,“昨天傍晚,堡主与戚南峰那老贼谈事,夫人说要先回房,后来我跟堡主回房,谁知竟看到夫人躺在地上,胸口重创,气若游丝……”说完,他恨恨地一咬牙,“都是戚南峰这老贼……” “慢着,为什么又关了戚老伯的事?” “若不是那老贼拖住了堡主,戚双凌又暗地动手,夫人怎么会受伤?” “既然你说你们回房时只看到夫人一人躺在地下,又为什么说是戚双凌动的手?是夫人醒来告诉你们的?” “这哪里还用问?夫人身上中的是刀伤,刀口狭而细,令夫人月复内出血,连大夫也无药可救,更可气的是连汤药也饮不进……那刀口隐有暗绿,那明明是戚双凌的成名之刀绿丝,而事发后戚双凌也无影无踪,不是他做的那是谁做的?” “单凭刀伤就断言是戚双凌做的,未免太轻慢了些。戚双凌又与斜斜何冤何仇,要下此毒手!” “夫人……”赵德踌躇良久。 秦继眉长眉一挑,“怎么?如此吞吞吐吐! 铁凌落站起了身,“发现斜儿时,她身上衣衫不整,手上脸上还有不少伤痕……” 秦继眉手握成拳,冷冷地道:“你怀疑是戚双凌逼奸不遂? 铁凌落望着妻子,“我知道你们之前也遇过袭,但因为相信斜儿,所以一直未出手。你们之前查到的,不全都指向戚家吗? “那你也该知道,我和斜儿始终不信真是戚家出的手。 “是,我知道,是否是觉得证据太过明显?可是事到如此,我已别无退路,我一定要找到戚双凌,问个清楚明白! “你还清醒,那就好。戚家怎么解释? “见到斜儿重伤,我立刻请大夫过府治疗,一面派人找戚家父子,谁知只找到戚南峰一人,而戚双凌却已经失踪,找遍了戚府也未找到。身为父亲,戚南峰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面对质问,是一问三不知。” “所以你的疑心更大?” 铁凌落冷冷地道:“不管如何,斜儿在戚府出事是事实,若她有个万一,休怪我迁怒。” 秦继眉回头望向榻上,“是我的错,若我不离开戚府,斜儿就不会落单,也不会出事……是我的错!”望向铁凌落,“你放心,我定会追查到底,是谁出的手,我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对了,铁堡主,我要向你借些人马,还有,斜儿原来的手下我也要借用。” “我这里人手随你调配,而斜儿的部下,本来就是听你比听我多。你尽可以动手。” “好的。对了,大夫说了些什么?” “……我已经请来了伽程最好的大夫,可是也一样束手无策……对了,继眉,你不是通晓医理吗?你看看斜儿,你看看她。” “我只是粗通歧黄之术……赵德,你到西域丛风穆家庄请穆非寻庄主过来,立刻起程,务必请他到戚府。”她从裙间解下系着的玉佩,“请拿此物给穆庄主过目。” “是!堡主,属下就此起程。” 目送赵德离开后,秦继眉转回头,看到铁凌落脸上的不解,她轻轻地道:“穆庄主或许能帮到我们。”她又走到书桌前,匆匆开了张方子,交给铁凌落,“照这方子抓药,虽不能救命,但可以让她好过些,看看这段时间里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铁凌落的眸子暗了下来,喃喃地道:“连你也没有办法……” 秦继眉冷然地道:“世上没有活神仙,斜斜可以躺下,但现在的你却决不能灰心,否则她就真的没救了,你得支持她!”目光炯炯,气势夺人,待她说完,房内一片沉寂。 铁凌落沉默半晌,疲倦地抬起手抹了抹脸,“你说得对,继眉……你放心,我决不会倒下。” “好。我先出去了,你陪陪她。 快步走出房门,随手缓缓合上门,秦继眉与方近玄两人一直走到离厢房极远的地方,方近玄一直跟在她的身后,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走到小径深处,秦继眉停了下来,背对着他。方近玄无言地靠近她。 秦继眉听到他走到背后,她的肩垮了下来,而腰间一紧,他的双臂围住了她。 秦继眉再也忍不住,转身扑到他的怀中,紧闭了双眼,泪水禁不住流淌。震惊、痛心、紧张……她只能握紧双拳,放纵自己沉溺在这个沉默但温暖的怀抱中。 方近玄牢牢地抱住了她,只觉得她的泪穿透了他的胸膛。 现在,她就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般痛哭着。 他的心也忍不住抽痛起来,偏偏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言语,只能抚着她的发,将她的泪与脆弱全都锁在他的胸膛。 秦继眉揪紧了他的衣袖,十指那么用力地握着,以至指间都有些微紫。初时未曾注意,直到方近玄想要动动手臂时,才发现她那僵直的五指。 他心疼地撤出右手,盖住她的手背,“放松些……”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了颤抖着的小鸟。 轻声地哄着,直到秦继眉的小指、无名指、食指……一根根地松开,他将青白的手接过,握在掌中。记忆中纤长但有力的手竟脆弱无比,冰冷得厉害。他更紧地抱住了她。 良久,掌中的手指动了动,怀里的人儿轻声道:“放开罢……”声音仍带了极重的鼻音,却已恢复了冷静,方近玄沉默地放开了她。 秦继眉退开,但手仍拉着他的衣襟。她抬起了脸,看着他,勉强笑了笑,方近玄报以同样勉强的笑。 秦继眉的眼眶又红了,咬紧了牙,眉头透露出了倔强。方近玄握住了她的手,秦继眉忽然又再度投入他的怀中,“放心,我没事,我一定会帮斜斜找到那贼子的。”声音虽轻,却坚定异常,像是在向谁发誓。 方近玄一愣,即而如她一样,也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相信你!” 秦继眉伏在他怀中,“谢谢……”细不可闻,“我想这件事一定是斜斜熟悉的人做的。她向来极为警觉,又擅长毒术,若是陌生人,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他得手,只有是熟悉的人,斜斜才会失手。 “有道理,你认为会是谁呢?” 秦继眉抬起头,只见她黑亮的眸子瞪着他,“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啊,骨子里阴损得厉害! 方近玄有些失笑,“所以你认为是我们中的一个?” “我可没说哦,我不知道,得查清楚才知道。” “听你的口气,是有人选了?你认为是哪个阴损?” “斜斜派人查过了,我再去看看。不过,如果真是有人嫁祸,那么要与铁家为难,又想栽赃到戚家身上……你说会是谁呢?” “是谁能两边得益?” “说得对,就往这方面查。总有什么目的的。 ***.转载整理***请支持*** 秦继眉的方子见效了,莫影斜的伤势不再恶化,但遗憾的是也未见好转。铁凌落守着昏迷的妻子,等了十余日,却不见她醒转。那段时间里,铁凌落的身侧少有人敢靠近,只因他原本就不太好的脾气如同沸腾的岩浆,谁都能感受到那炙烈的戾气。 ***.转载整理***请支持*** 第十四日晚。 莫影斜仍昏睡着,房里已掌灯,但就连在明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若雪。原本生气十足的脸削瘦了下来,清灵的美被病危的阴影压倒。而守着她的铁凌落也比之前更憔悴,如野兽般的眼、瘦而冷陌的脸,显示着他也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堡主,林公子、南宫公子、戚……南峰求见。”门外护卫冷硬地通报着,而戚南峰不住地擦着冷汗,护卫冰冷而嫌恶的眼让他忍不住蜷缩了身子。 铁凌落恍若未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床上紧闭双眼的女子。 护卫再次通报了一遍,又等了许久,才听到门内冰冷的一声“请进”。 两个年轻人先行,而戚南峰将身形藏在了最后。 “铁夫人今天情形如何?”林也谈一进门便关切地问,却得不到铁凌落的回应。 林也谈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端上了笑脸,“南宫兄和我带了些疗伤补身的药材,不知能不能对夫人春所帮助。” “铁堡主不要太伤心,夫人必能逢凶化吉。”南宫剑也安慰道。 “是是是……”戚南峰只能小声附和。 铁凌落这才抬起头,眼神凌厉地扫视着三人,三人背上一阵冰寒,戚南峰更是禁不住低下了头。 “谢谢三位。”铁凌落的声音冷淡,唤来了护卫接过三人手中的药物。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只听得冷风扑打窗棂的“呼呼”声。 戚南峰的声音颤抖地响起:“不知……铁堡主现在如何打算?” 铁凌落目光如电,望得戚南峰不禁有些心虚,只觉得他的眼神有着噬人的霸气。 铁凌落冷冷地笑着,牙齿在灯光下显得慑人的雪白,也更令人心惊,“戚大侠认为我该如何打算呢?” 冷汗潸然而下,戚南峰只能强自镇定,“一切只能待调查清楚真相后再行定夺……” 门“忽啦”一下敞开了,冷风灌了一室,众人齐齐地回过头,只见秦继眉与方近玄站在门口。 秦继眉大步踏进室内,一脸疲乏。她一直瞪着戚南峰,愤怒与讥嘲在眼中显露无疑,令室内众人皆惊。 “怎么了?”铁凌落问。 秦继眉冷笑着道:“终于查到了!”话音一落,室内一片死寂,方近玄慢慢走入室内,“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查到什么了?”铁凌落缓缓地问。 “我终于查到真凶是谁了。” “是谁?”所有的人异口同声地问。 秦继眉走到铁凌落身边,“是我错了,你对了。是戚家少爷干的好事!” 戚南峰汗如雨下,“秦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戚南峰,你别替你儿子说好话了!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死有余辜!” “秦继眉,拿出证据来!”戚南峰眼露凶光。 “你要证据?等一下见到你儿子你好好问个清楚吧!” “你们找到凌儿了吗?让我见他!我要见他!我要问清楚!一定是你冤枉他的!”戚南峰的声音越来越响。 “继眉,是真的吗?”铁凌落缓缓站起身来,望着戚南峰,眼光如冰。 “是的,我和方公子好不容易‘找到’了戚公子,果然没错,这色胆包天的家伙是真凶!” 铁凌落深深地望着秦继眉,秦继眉一脸义愤地回看着他。铁凌落笑了,这个笑让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他就如伏在暗处的兽缓步而出以待噬人。 南宫剑与林也谈分别后退一步,露出了两人身后的戚南峰。两人都被铁凌落的神情给震慑住了,南宫剑握紧一了手,这才明白铁凌落为何被称为北地霸主,此刻眼前男人的气势让他不自觉停住了呼吸,而林也谈的表情有些震惊,似乎仍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不!不可能!凌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戚南峰连连摇着头,他的眼中有一丝惊恐, “我不信,我决不相信!” 秦继眉踏上一步,“戚南峰,若斜斜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拿你全家开刀!” 她的笑容是噩梦般的艳丽,忽然,她一转头,望向林也谈,眼神竟也如刀一般凌厉,“不过,我万万想不到,林公子你竟也与戚双凌勾结,害得斜斜出了这样的事!” 林也谈的脸一下变了色,“秦姑娘,你在说些什么?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跟戚双凌勾结了?” 秦继眉的脸在烛火下变得阴沉,“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吗?戚双凌说是你和他一起做的,之后也是你帮他逃离铁堡主的封锁的。” “你在说些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懂,从来就没有这种事!”林也谈大力地摇着头。 铁凌落大步上前,一下揪住了林也谈的衣领,“难道秦姑娘会冤枉你吗?你最好不要狡辩了!” 林也谈的冷汗滴落下来。 秦继眉安抚地拍拍铁凌落的背,“放心,他就算要抵赖也是没有办法的。戚双凌给了我林公子帮助他逃跑时留下的衣服,那晚行凶后,他就是靠这个混出去的。还有,绿丝在林公子的房里搜出来了,是戚双凌怕带了碍事特地留下的。” 林也谈冷笑一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戚双凌明明是之前就走掉的,我房里也绝找不出绿丝,它明明在……”他忽然住了口。 而秦继眉的笑容却变得灿烂无比。 “果然是你!”铁凌落的目光如电般射在林也谈的脸上。 林也谈的面色如土,后退了一步,“不……不……” 方近玄的目光带着惋惜,而南宫剑与戚南峰则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南宫剑一脸吃惊地问:“是你做的吗林兄……不,林也谈!” 而戚南峰则一脸悲愤地要扑上去,“你这个奸贼!是你做的好事!是你嫁祸到我儿头上!你快点儿把凌儿交出来!” 铁凌落的冷眼一扫,戚南峰不禁停下了脚步,强忍着怒气,喘着粗气。 秦继眉冷笑着。 铁凌落慢慢在室内踱着步,“好个林也谈,真是奸诈!在戚家上下布下奸细,暗算斜儿与继眉,又破坏我铁家的生意,好让我一时无暇兼顾,再将所有的线索指向戚家,一心想要挑起铁家堡与戚家的争端,从中渔利,果然险恶。” 林也谈颤抖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那为何你知道戚公子之前就不在戚家?又怎么会知道绿丝一定不在你房里?为何之前听到我们找到戚公子时,林公子变了脸色?”秦继眉冷声逼问。 “绿丝刃薄而利,斜儿虽受了重伤,却仍能拖延至今,正是因为行凶者尚未掌握其薄刃的使用方法戚双凌又怎么会因不熟悉自己赖以成名的兵器,留下斜儿的一条命,万一她醒了指证他,不是糟糕?只有初上手的人才会犯这样的错误。”铁凌落接着道。 林也谈的脸上冷汗越来越多,秦继眉缓缓地道:“我和铁堡主之所以放心让斜斜一人调查凶手一事,正是因为相信她有自保的能力。而之前,有那么明显的证据显示戚公子可能是凶手,虽然我和斜斜都不相信,但绝不会少了一分提防之心,更何况案发时乃是晚上,斜斜怎么会让戚公子进房与她单独相处?既然不太可能是戚公子做的,那么自然是斜斜熟识的人,并且是戚家上下都熟识的人。否则凶手决不会胆大到在戚家犯案,要知道,只要斜斜一叫,所有的人都会赶过来。到时陌生人一定是最先受到注意的。只有能在戚家畅通无阻地通行之人,才敢在此地行凶!” 戚南峰与南宫剑听了两人的对话,眼睛亮了起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那么为什么说是我?南宫剑不也符合这些吗?”林也谈涨红了脸。 “你说得对,南宫剑当然也有可能。”秦继眉眯起了眼,“既然一切出于预谋,那么凶手一定是想从中得利。从所有的事来看,凶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使戚家与铁家翻脸。戚公子的失踪可能也是出于此目的。因为如此一来,戚家大伤元气,再加上戚公子所背的罪名会令人唾骂,世人不会支持戚家。戚家自然经不起铁堡主愤怒之下的一击。如此,此人必定是能在南北两家相争中得到好处的人。” “你说得有理,可是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我林也谈可是得不到半分好处啊!”林也谈强自镇定地道。 “你错了,其实若真如凶手想象中的那样去发展,那么南宫家与你林家是能得到最大好处的家族。这次争斗,戚家一定失败,而铁家也要付出一定代价。更何况斜斜对铁家的重要性,使得铁堡主更无暇顾及其他。如此,剩下的两家能得到更大的权势。” “呸!方近玄也有同样的可能,你不要忘了你的情郎同样是四大家族的公户” 秦继眉闻言转向方近玄,嫣然一笑,令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卜缓解了不少,“虽然对不起近玄,但是事实是,方家势微。真出了什么事,也无法执牛耳而号天下。若真凶是他,你林家与南宫家也会受害,因为只有除了你们两家,方近玄才能达到目的。可是我们查过了,最近有不明财物进账的,只有你林家!想来正是你从被破坏的铁家生意中所得。所以,凶手只可能是你。林公子,你不必多言,乖乖束手就擒吧!”说到最后,她的话语铿锵有力。 林也谈面如死灰,喃喃地道:“混蛋!混蛋!”神情有些恍惚。 方近玄仍是同情地看着昔日的同伴。忽然,他瞧见林也谈飞快地扫视着窗口。心念电转,他叫了起来:“小心,他要逃!” 不待说完,林也谈的身影已飞快地向窗外射去。他知此举事关生死,乃是全力一搏,动作如电。饶是反应最快的方铁二人也未能拦下他。待赶到窗边时,两人只正对着窗口的大窟窿。 方近玄正要往外追,铁凌落拉住了他。方近玄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外面有伏兵!” 秦继眉走近,“真是狗急跳墙。我们既然猜到凶手是他,怎么会不做任何准备便揭穿他的阴谋呢?” 说话间,便听到庭院里传来凄厉的惨叫:“放开我!”铁凌落闻声阴阴地笑着。 戚南峰与南宫剑这才反应过来,戚南峰擦着汗,连连道:“厉害!厉害!若不是几位,小儿一定被林也谈这奸人陷害到底了!”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秦继眉,“秦姑娘,那小儿现在到底身在何方?” 秦继眉慢慢摇了摇头,“抱歉,伯父,我们查探了林家所有的产业,都未发现戚公子的踪影。” 戚南峰顿时老泪纵横,“看来凌儿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那倒不一定,”方近玄温和地道,“若小侄没有猜错,戚兄一定安然无事。若我是凶手,抓到戚兄这样的人物,一定舍不得杀,而要留下来做日后要挟之用。这样一来,至少在他们利用戚兄之前,他必定会没事的。” 戚南峰望向白衣男子,只觉得灯光下温柔笑着的他眼中全是安慰之意,不由得感激道:“谢谢你的美言。近玄说得对,凌儿一定没事。”转过头,他却看到铁凌落与秦继眉面色凝重,戚南峰的心也不禁往下沉,“怎么了?”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意味着这所有的事件后还有人参与,说不定更是幕后黑手,而林也谈也许只不过是当中一颗棋子罢了。”铁凌落的话,让所有人的心一下跌到了谷底。 ***.转载整理***请支持*** “累了吗?”待送秦继眉回房后,望着她眼底的阴影,方近玄不无担心地问。 秦继眉慢吞吞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又慢吞吞地卸下头上的发饰。从镜中,她可以看到身后方近玄担心的眼。 方近玄从镜中看到的,是苍白的脸,翦水秋瞳中露出的全是无助。她紧抿着唇,只有停在发上颤抖着的手指才泄露了此时的脆弱。他靠近了她,手扶住她纤瘦的肩。 不发一言,但他的手掌上传来的温暖却触化了秦继眉的心,她转过身,抱住了他的腰。 螓首埋在他的腰间一动也不动,方近玄叹息着,轻轻拍着她的肩。 “我有什么用呢?找出了凶手又有什么用,斜斜还不是一样躺在床上,从头到尾都看不到凶手被抓……”她的话听来恍恍惚惚,极轻极柔,不留意便会错过,而方近玄只是扣紧她的肩,大掌停在她的背心上。 她抬起头,眼中是一击即溃的脆弱,“我从来……从来也没有想过……斜斜会这样安静地躺着……”她哽胭了,想起那张活泼而清爽的笑脸,她抓紧了他的衣襟。 “放心,一定会没事的。最坏的时刻铁夫人也熬过了,你看她不是没有被林也谈杀死吗?她一定会醒的。”方近玄执起她的手。 秦继眉怔怔地望着他。说来也怪,他的身上有着一种安慰人的温暖,明知此刻安慰的话并没有任何实质效用,但她却意外地安了心。她叹息着,闭上眼,靠在他的怀中。 两人就这样静立良久,忽然,方近玄道:“这段时间你自己也小心些吧。” “你怕林也谈真有同党?” “总之小心些好。上次提醒过你和铁夫人,谁知你们太大意了……”方近玄停下了,生怕再说下去会刺伤她。 秦继眉苦笑着,“我知道了,我决不会做第二个莫影斜的。你放心。” 方近玄往窗外看了看,“我该回去了,明天一早就来陪你。 秦继眉动了动,她的脸一直埋在他的怀里,没有抬起来,“要走了? “是的,不早了。”方近玄轻拍着她,不解地发现她的耳垂慢慢红了,“怎么了?太热了? 秦继眉再次动了动,“那个……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方近玄一愣。 她等了许久,也未听到他的动静,便小心翼翼地微微抬起头,眼睛不安地往上瞅,一看差点儿笑出声来。他如玉的面上全是一层桃红,红得几乎要让人怀疑他的额头上是否可以烫熟个鸡蛋了。她拼命忍住笑,知道此时一发笑,只会让他的脸更红,“你能留下来陪我吗?”这次她的话中已不带犹豫。 方近玄眨了眨眼,瞪着她忽然变得严肃的脸,想了很久,忽然道:“我知道了。 秦继眉傻了,以她原先的想法,他是决不可能那么干脆地答应的……她眨着眼,看他慢慢走到屋外侧,慢慢洗漱,再慢慢地走回来。她又眨着眼,见他慢慢铺开了床被,慢慢月兑了鞋袜,又慢慢月兑去了外衣,然后抬起头来:“睡吧,不早了,你要好好休息。 她挑起了眉。 直到躺到榻上时,秦继眉还有些昏眩。她咬紧了唇,说不出心中那交杂着的情绪到底是开心、犹豫、失望还是紧张。 身边的人动了动,她的心跳了跳,太阳穴处有突突的血脉躁动感,她甚至怀疑下一刻心会跳离胸腔。 方近玄将棉被往她肩上塞了塞,含含糊糊地道:“小心着凉。”她的唇被牙齿咬得苍自。 他伸出左臂环住她,她的指甲掐到了手心中。 之后…… 他闭上眼,睡了过去 秦继眉闭紧了眼,很久,没察觉到任何动静,便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到那人平静的睡颜她不禁有些失笑,笑了很久、很轻,是自己也看不到的妩媚笑容。 她轻轻嘀咕着:“傻子!”初时提出要他相陪,是一时冲动,而后,是想捉弄他,而现在,她的心里只有浓浓的温暖。秦继眉在被中模索到了他的手,轻轻地握紧,然后也安心地闭上了眼。 ***.转载整理***请支持*** 被窸窸窣窣的响声惊醒,秦继眉慢慢睁开眼,室内仍是一片漆黑,让她有不知今昔是何昔的迷茫。调整了焦距,忽然发现床边有晃动着的黑影,她惊坐起来,睁大了眼,手迅速模向枕下,她记得曾在那里放过一把舫首。 “对不起,吵醒你了?”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的黑影是方近玄。 秦继眉“啊”地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方近玄一直陪着自己。她无意识地模了模脸,只觉得很不好意思,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问:“天还没亮,你起来干什么?” “那个……”男子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我得趁天还没亮先回去,不然被人撞见了对你不好。”与纠缠的衣带奋斗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他轻轻地说,“那么,我回去了,你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秦继眉“唔”了一声,看他轻轻走到门边,打开门。天将晓的微光照亮了他疲倦的面容,他回过头,微笑着道:“那我走了。 门合上了,光也被带走了,秦继眉呆坐良久,忽然将脸埋进了被子:“呆子,果真是个呆子! 除了这个呆子,谁还会顾及她的名声呢? 真是个呆子啊…… 呼吸之间,才发现被上全带着那男子的清淡气息,像是木材的淡香,又带着如水的渺远。 在这样的气息中,她再次闭上了眼。 第八章 “秦姑娘!秦姑娘!”门外传来惶急的呼唤道,伴随着的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 “谁呀?”秦继眉匆忙套好衣裳,不耐地打开门,发现敲门的是铁家的家将,脸上全是惊慌。她皱起了眉:“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敝的。” “秦姑娘,南宫家传来消息,说是昨晚有人突袭,南宫家伤亡惨重。” “那又如何?”秦继眉冷冷地问道。 家将缩了缩肩,原来那个不耐烦的女子一下变成了一座冰山,“听说突袭的人离去时留下一句话,说是要我们放了林也谈,不然,下一个就轮到戚家了。” 秦继眉一怔,继而大惊,立刻向方近玄所住之地奔去。 还未进门,她便看到方近玄已冲了出来,向来安心微笑的脸上全被肃杀之气所笼罩。 “你知道了吗?”秦继眉站定,不安地问。 “是的,我知道南宫家出事了,我得赶快回家一趟。”方近玄握紧了佩剑。 “那我跟你去。”秦继眉跟着他向外跑。 “那铁夫人……”看着她脸上坚定的神情,方近玄闭了嘴,“好的,我们一起去。 “秦姑娘!”那家将这才赶到,“您要去哪儿?堡主还在等着您呢。 “请帮我传话,就说我陪方公子先到方家一趟! “可……为什么要去方家?”家将呆头呆脑地问。 秦继眉冷下了脸,“方家与南宫家一体同命!”说完,人已经在极远处了。 家将搔了搔头,“哦!” ***.转载整理***请支持*** 策马狂奔,方近玄只觉得气血翻涌,秦继眉则担心地咬着唇。 迎面是凌厉的寒风,而之前走过的这条路显得那么漫长。风中有风沙扑面而来,打得脸生疼,但两人却只顾着前方,什么也不觉得了。 秦继眉拢住了发。身后抓紧缰绳的男子如一把出鞘的剑,冰冷而危险从一见面开始,方近玄一直是令人安心的人,而现在的他,冷厉着双眸,就像被寒冰锁住了水面的湖。她扶住了他的臂,换来的是他勉强的一笑。 秦继眉闭上了眼:以南宫家的势力对于突袭之人却不堪一击,可见对方拥有什么样的本领,而方家全是老弱妇孺……她的心沉了下去。虽然并未传来任何不幸的消息,但方家向来平和,她和铁凌落并未派遣任何手下,所以即使真有什么事,他们也得不到任何消息…… 只希望一切不会太晚!她暗暗祈祷。 还未到方家,方近玄的心便已沉了下去。一路上不少人说着“大火”、“昨晚”、“一片焦土”。他握紧了缰绳,连那绳节都快陷入了手心里。薄唇苍白,眼神焦灼。 秦继眉一言不发,她明白他此时的心情。本来其实只要下马问个明白就能清楚乡人所说的事,但此刻的方近玄却只想凭着自己的眼证实家中无恙。 面对这样的方近玄,秦继眉只能沉默。 终于到了那片熟悉的树丛外,方近玄停下了马,秦继眉的脸一下变得惨白起来。 空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那片美丽的树林上空,是袅袅的黑烟。 秦继眉握住了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如冰一般寒冷。 方近玄慢慢下了马,一步步向家的方向挪动。秦继眉担心地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心痛袭上身躯。她甚至没有勇气走过去。 她怕,她怕路上那些冷漠的言语成真。 如果方家出了事.如果那个温柔美丽的伯母发生了什么事,方近玄又会怎样?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草率地捉了林也谈,却忘了敌人的反扑而造成的。 他们之间,似乎走到了绝境…… 她慢慢慢慢地蹲了下去,抱住了肩膀,只觉得有一股想呕吐的冲动。 林中,传来如负伤野兽般的嚎叫,而她,只能抓紧了胸前的衣襟。 泪,就这样扑簌而下,她可以感觉到全身的颤抖,却无力停止。 心痛,心很痛。 冬日冷冷的阳光射下来,是没有一丝感情的冷漠。 全身都在麻痹,秦继眉告诉自己,不管如何也要到方近玄的身边。 泪干了,可是颤抖没有消停。她就这样颤抖着慢慢沿着小路走去。 眼前瞬间开阔,她的眼前一黑。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仍震惊了。 一片残垣断壁。 原本美丽的宅院已成为一片焦土,只有缕缕未散的烟。原本是围墙的地方只留下被烟烧黑的半截砖土,上面用银镖钉着一张白纸,纸上是鲜血淋漓的大字:放了林也谈。 她几乎要昏过去了,抖得也更加厉害。她看到方近玄远远地跪在焦土中,一动也不动。 眼前一片黑暗,但秦继眉终于走了过去,走向那个孤寂痛苦的身影。 方近玄的面前是一根大柱,而大柱底下,露出一角残破的衣料,在冷风中飘啊飘 他认得,那是母亲最喜爱的一件衣服,而现在,全都化成了灰烬。 方近玄的拳压在地上,疼痛让他明白,眼前的一切不是噩梦,这事实令他更加用力地压向地面。 秦继眉走到方近玄的身后,然后停住了。她悲哀地望着他的背,不知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走过来。之前鼓起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脸颊处凉凉的,她知道那是泪水。张了张嘴,她发现一声也发不出来。 地上“扑”的一声,极轻极轻。 方近玄一震。 她在流泪…… 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转过身,抱住了秦继眉,那样那样的用力,儿乎要挤碎她的肩。 秦继眉似乎未感到痛苦。拥抱的一瞬间,她的泪再次汹涌而下。只是原来冰寒的心,忽然充实了起来。 她拥紧了他的腰,任他鲜血淋漓的手那样用力地抱紧自己。 斜阳下,两人依偎的身影被拖得那么长,似乎只是一个人的影子…… ***.转载整理***请支持*** 将方近玄拖回了戚家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铁凌落在门口默默地等候着,见他们回来,只是转身送他们进房。秦继眉知道他们已得到了消息。 三人一路行到方近玄所住的院落,铁凌落只说了一声“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秦继眉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她只看着那个神情无助迷茫的男子,轻声问:“要喝水吗?饿不饿? 方近玄怔怔地看着身边的女子,仿佛仍在梦中。秦继眉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他,拉他到椅中坐下。 “我……我想躺一下。”方近玄喃喃着,便走向床铺。他的腰背板成了一条直线。 秦继眉默默地走到床前,拉住了正要躺下的他,帮他月兑下外衣,再铺开床被。方近玄躺了下来,像是个听话的孩子。但他没有闭上眼,一直看着她的身影。见她到铜盆边拿了布巾,帮他擦了把脸,他柔声地道:“睡吧,我会陪着你。” 再次睁开眼时,方近玄发现秦继眉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看着她,一切恍如虚幻。 焦黑的废墟一下出现在眼前,他无力地闭上眼即使睡一觉,真实也不会消失啊。 手指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守候着的女子立刻醒转,“醒了?”多么害怕醒来的男子仍如在火场时的冰冷。但直视他的眼时,发现惯常的温柔又浮现在他的眸中,她忍不住微笑了一下,“饿了吗?要吃什么?我给你去煮。” “不用了。”方近玄慢慢起身,“什么时辰了?” “天快亮了,你再睡一会儿吧。”秦继眉拉住了他。 方近玄握紧了她的手,沉默着,室内只听到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响在彼此的耳边。 “我要报仇,我绝不会放过所有害死我家人的人。”方近玄的声音平平,眸子很亮,慢慢地立下誓言。 “唔……”秦继眉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没怪她……她安慰着自己。 可是奇怪的心思升了上来。 他为什么不怪她? 她狠狠摇了摇头,想把脑海中奇怪的念头甩月兑 忽然门口传来轻而急的敲门声,“方公子?秦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现在的他们,听到夜半的敲门声心便慌了:又出了什么事吗? 秦继眉急促地起身开门,发现是赵德欣喜的脸,“出了什么事? 赵德咧嘴笑着,“有人来了。 “穆非寻来了吗?早上再说吧。”她松了口气,又怕惊扰了方近玄,后退一步便想关门。 “不是不是!是方夫人! 室内传来椅凳砰砰的声音,方近玄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而眼是那么的亮,“你说什么?”他拽住了赵德的衣领。 赵德笑得更快乐,“方夫人来了!还有方家的管家和一个婢女。他们没事,现在正在大厅昵。” 话音刚落,他的眼前就不见了人影,转头才发现,方秦二人已经朝大厅而去。 ***.转载整理***请支持*** 奔到大厅口,方近玄忽然停了下来,不敢再走近一步。秦继眉轻轻笑着,“进去吧,也许真的是吉人自有天相。” “少爷!少爷!”听到响动,厅内奔出一人,正是安儿,见到方近玄,她的眼眶便红了,“您总算来了!我以为这次安儿一定没命再见到您了!” 方近玄一阵激动,急急地握住安儿的臂,立刻又奔进大厅,见到厅上坐了一人,面色疲乏,但笑意浅浅,衣服虽然被烟火熏黑,但不减安详,正是程稚雅。 “扑通”一声,室内寂然,就见方近玄跪到了母亲膝前,“娘!”泪水潸然而下。 程稚雅也流下泪来,倾身抱住儿子,“儿啊!我的儿啊!” “昨夜我们刚睡下,就听到家丁的惨叫。文伯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说是有贼人闯进来了,样子不像为了财物,倒似来寻仇。文伯让我们几个避一避,我知道众家丁不精武艺,身边几个人也阻不了贼人。要躲,又躲到哪里去?那时我便想,只要我出去见那贼子,或许他们不会滥杀无辜……” 方近玄飞快地抓紧了程稚雅的衣襟。 “放心……后来,喜儿拉住了我,说她有办法逃过此劫……她要我们几个躲到水埠之一下,藏进水里,还说她要去拿点儿东西,很快就回来……”程稚雅的声音哽咽了,而安儿啜泣起来,“我们等了很久也不见喜儿回来,只听到阵阵惨叫,后来就看到我的卧房那里着了火。文伯和安儿拼命拉着我,不让我出去……直到火熄了,贼人们的声音歇了,又等了好久,我们才出来,出来才发现只剩下一片焦土了……可怜的喜儿,一定是被贼人发现了……” 安儿痛哭着:“姐姐走的时候,还笑着叫我……叫我好好照顾夫人和少爷……” 秦继眉有些动容地道:“这把火……或许是喜儿放的……”见众人一下全望着她,她静静地道,“喜儿知道贼人不找到夫人是不会罢休的,所以她到夫人卧房放火。贼人见到火起,也只道是夫人惊惶之下不小心走火。后来见到房里没人出来,又找不到其他的活口,才会走掉的。” 程稚雅闭上了眼,“原来如此……” 秦继眉跪到了程稚雅的身边,“伯母,方家这场大祸全是因我考虑不周而引起的,继眉万死不能谢罪啊!”她的唇颤抖着,眼却倔强而歉意地望着程稚雅。 程稚雅含泪扶起了她,“说什么是你的错?铁堡主刚刚也说过一些你们的事了,若照你的话说,我是不是更该怪玄儿他没有想到保护我们?起来罢,这不关你的事。”方近玄也扶住了秦继眉的臂。 秦继眉的鼻子一酸,再度要落下泪来,这一回,是感激的泪。 “你们怎么都跪着?这位兄台,你请起来吧,别阻了我为方夫人疗伤。” 秦继眉一呆,闻声转头,叫了起来:“穆非寻!你来了?!” 来者是一位青衣男子,俊秀文雅,手中托着一个陶钵,见到秦继眉惊讶的神情便笑道:“听到是你大小姐的召唤,我哪敢不来?一路上可是马不停蹄呢。” 秦继眉站起身来,又拉了方近玄,“这穆非寻可是一位能起死回生的好大夫!”转头望向铁凌落, “堡主,有穆庄主在,斜斜一定有救!” 穆非寻走到程稚雅面前,“夫人,在下冒昧,要替您上药了。” “先生请。”程稚雅挽起了半截衣袖,臂上赫然是烧灼的痕迹,方近玄一惊。 程稚雅笑道:“是我们逃出来时,不小心碰到的……” 安儿不安地道:“是我不好,是我莽莽撞撞地跌倒,夫人要推我避开倒下来的火柱,这才受的伤。” 穆非寻头也不抬,“放心,这点儿小伤,过几日便好了。我这次带来的药材都是百年难遇的好药,敷上这药,换上三帖,包管连疤也不会留下。莫影斜的伤我也看过了。拖得太久,有些棘手……”所有人一听都皱起了眉。 穆非寻笑着慢慢道:“不过算她好运,我前段时间到瀛淋山之巅采药时,发现了一味疗伤圣品,等一下便给她服下,应该有救。” 铁凌落郑重地走到穆非寻面前,一揖到地,“若先生真能救下我妻子,此恩如同再造!铁某无以为报……” 穆非寻挥了挥手,“要你报什么?若我不帮这两个女人,家里有头母老虎是定会要了我的性命,我是在帮自己啊。” 铁凌落不解地望向秦继眉,见她嫣然一笑,“穆夫人朵丽是我和斜斜的好友,只是他们成亲后,我们三人便很少走动。斜斜又是没心没肺的,所以没跟你提过他们.” 穆非寻果然医术如神,不到十日,程稚雅臂上的伤便已不见了疤痕,而莫影斜的伤也渐渐好转起来。 与此同时,南宫剑带着家人住进了戚家。 “麻烦戚大侠了,我们一家这样叨扰,真是不好意思!” “老太太真是客气,各位可都是我戚家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啊!难得这次能来住两天,真是给了我戚某人天大的面子。老太太尽避住下,有什么需要但说无妨!” “早听说戚大侠是一位热心肠的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啊!”南宫老太太与戚南峰相对而笑,谁也没有点出南宫家是为了避难而来。 第九章 小院里,腊梅花儿开了,红梅枝头也绽了些芽苞,寒风里全是凛冽的香气,秦继眉在这肃杀的香气里,见到了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人——南宫老太太。 安儿正在院中剪着梅枝。 “安儿,做什么呢? “秦姑娘!我想剪几枝梅放到房里,添些香气。秦姑娘是要到哪里去啊? “我到铁堡主那里看看。夫人呢? “她正歇着呢。我趁她休息才出来的。往年一到冬天我和姐姐就会布置房里……这次我想给夫人少爷一个惊喜。” 安儿脸上有着浅浅的笑容,秦继眉心中叹息着。这几天,安儿迅速瘦了下来,连笑容都失去了初见时的无忧无虑。每个人都改变了很多啊。 “对了姑娘,这朵梅儿给您,我不小心碰落的,香得很!藏在襟里,包您香一天!”小泵娘推开手,掌上是一朵小巧含苞的花儿,秦继眉笑着接过了,簪在裙系玉佩处。 “前几天我们院子隔壁整天人来人往的,夫人都不能好好休息了。真是的,也不知是谁来了!”安儿嘟起了嘴,随即眼睛一亮,“喏!就是她们,我瞥见好几眼了,不知道是谁家,看来很富贵啊。 秦继眉闻言望去,微笑的脸瞬间变得雪白。 鹤发拄杖的老太太,正是曾经天天见面而恨之入骨的人,南宫家的老祖宗。 秦继眉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地微笑着,款款走到廊前对着老人低身行礼:“老太太好!秦继眉见过老太太!这些年没见,老太太康健如昔,继眉真是高兴!” 南宫老太太看着女子,神色复杂,但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必多礼。”说着,便慢慢离去,不再看仍躬身的秦继眉了。 安儿远远地看着,直到她们走远了,才跑过来,“姑娘您认得她啊?真是好大的架子,姑娘行礼她还爱理不理的。” 秦继眉起身,微笑着道:“小丫头,下次见面时你也得行礼。那可是南宫家的宝贝——南宫老太太。谁见了不敬三分?” 安儿有些咋舌,“啊?就是她啊?我知道了,南宫家也一定跟我们家一样,被那群混蛋害的吧?” “可能吧……安儿你不是说要去布置房间吗?还不去?就快晚了呢。” “哦!我这就去!秦姑娘,我也帮你房里添几枝梅花?” “好啊!谢谢安儿了!”待安儿欢跳着离开,秦继眉才悠悠地叹着气,一转头,却见到和春日暖风一样的笑脸。 方近玄笑着走近,“没有想象中的难吧?” 秦继眉惊讶地道:“你一直都在吗?” “没有,只是你行礼时我才刚过来的。” “你啊,鬼鬼祟祟的干吗?” 方教玄笑得无邪,抬头看着梅花,“我在想,还是让你们说话好。我杂在中间算什么?不过,看到你时,老太太或许会很懊恼。” 秦继眉笑了。方近玄伸手探向那半开的花儿, “她会想,天下可真找不出你这样比花更美的孙媳妇了……” “哪里学来的贫嘴功夫!”她顿了顿,“我原以为如果再看到她,一定会恨不得杀掉她……可是,竟然一点也不恨了……” 方近玄微微一笑,“一起到铁堡主那里去吧?” “嗯。”秦继眉将手交到他的掌中,这一瞬,忧愁、烦恼,全都变成了遥远的东西…… ***.转载整理***请支持*** “你们来了!”才走到一半,铁凌落就兴冲冲地赶来,满脸笑容。 秦继眉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什么事那么高兴?” “斜儿醒了! “真的?!”秦继眉禁不住紧紧握住了方近玄的手。 “是的,刚醒,我正想来叫你们呢!” “斜斜!”刚一推门,秦继眉已直奔床前,而被中,削瘦大半的莫影斜绽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秦继眉隔着被抱住莫影斜的肩,大笑着:“你总算是醒了!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再过几天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不知要短命多少呢!” 她屏息看着莫影斜,笑靥如花,“我都已经打算去挑拨穆非寻和朵丽的感情了!那死人,还自夸是什么神医。治了这么多天,我只看到你瘦下去,就是不见你眼皮动一动,真是急死我了!” “哎,我就知道秦大小姐心肠狠毒!明明是一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我好不容易把她拽回来,你还在嫌东嫌西的、”穆非寻摇着头叹气,但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好啊,你厉害。继眉佩服了!”秦继眉笑眯眯地转身作揖。 “别别别,我可不习惯你笑得那么客气。朵丽早提醒我了,你笑得越客气就越可怕。”穆非寻侧身让开。 秦继眉没理他,转头轻声问莫影斜:“你怎么样?现在难不难受?” 莫影斜慢慢摇着头,声音嘶哑:“还好,没什么。只是可能躺得太久,全身都没力。 秦继眉笑眼弯弯,“你到底是受了重伤啊。如果指望立刻就恢复如常,是太奢求了啊! 铁凌落也靠近妻子,“是啊,你安心养伤。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颓唐之色一扫而空,此刻的他虽眼角仍有疲态,但眼神清亮。 莫影斜摇着头,向着秦继眉长唤着:“秦——” “什么?”秦继眉俯身问。 “有一件事我很在意……遇到偷袭时,我曾闻到过一股很浓的苍南花的味道……” “苍南花?”秦继眉与穆非寻同时皱起了眉,而铁凌落和方近玄则不解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那是什么东西?”方近玄问道。 秦继眉看了看穆非寻,缓缓地道:“苍南花是一种药草,十分稀有。此花能麻痹痛觉,对于重伤者有镇痛作用。它也能促使人瞬间生出神力,十分奇特。可是服用这种药的人,往往会神志恍惚,脾气暴躁,嗜血好杀。 “南疆曾有一例: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医不小心误食了苍南花,一夕之间性情大变,竟将家中老幼妻儿十八口人杀得干干净净,死状极惨。这名医还不罢手,又袭击了左右乡里。到第二天他清醒时,已将村中大半人口杀尽。面对如此惨状,这位医者痛不欲生,遂自行了断。临死时,他道出,服下那苍南花后,他看到了一个修罗世界,只见恶魔鬼怪充斥其间。他以为斩杀的不过是魔鬼,没想醒来看到的全是自己的家人。至此后,医者都以苍南花为天下至毒。不过好在这花稀有,很少有人寻见,所以这样的惨剧以后不再听闻发生了。” “那么,斜儿你怎么会知道这花的味道?” 穆非寻道:“是我。在我那儿有这味药,她和继眉都曾见过,闻过那味道,所以辨得出。” 铁凌落又问:“既然说这花奇毒又稀有,为什么斜儿会闻到呢?” 秦继眉同时转头疑惑地望向穆非寻。 他沉思良久才道:“我猜……可能有人正在服用这药。” 众人不解,“既然说这药有奇毒,为什么会有人服用这味?” 穆非寻苦笑着道:“因为围绕这花还有一则缪传。有好事者传说只要服用得当,就能令人功力大进。这些人解释,正是因为苍南花有这样的功用,平常人抵受不了药力,才会酿成惨剧。” “所以,你的意思是,偷袭之人有可能是相信这一传说,在服用这苍南花?”方近玄问。 “我也只是猜测,很难肯定。我们只晓得这花极难找到,而照那些人的解释,苍南花是需要一点点积累,长期服用才会有效。但这药难求,实行起来有困难。如果真有人那么做,必是实力雄厚之人。” “说起来,我倒不曾在林也谈身上闻到这味道。”秦继眉皱起了眉。 “这样说来,害斜儿的,的确不是林也谈?”铁凌落也有点儿伤脑筋了。 莫影斜沉默着,忽然有些犹豫地道:“那一晚……似乎是有两个人……” “两个人?”众人追问。 “是的,是那有苍南花味道的人先将我刺伤的。但我在昏迷之前,感觉到似乎还有另一个人来到我身边。但只一瞬间的事,我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幻觉……” “就先假设是有两个人,那么,也就是说林也谈另有同党?”秦继眉握住了莫影斜的手,“不过你放心,有我们大家在,你决不会有事的。” 莫影斜回以一笑,“我知道。之前……是我太轻慢大意了。”忽然,她又转头看向方近玄,“方公子,我是没办法了,就请你代我守护秦儿吧。她和我一样,也有些莽撞。” 秦继眉微红了脸,望向方近玄时,两人相视而笑。 ***.转载整理***请支持*** “斜斜刚刚说的那些,你们看怎么办?” 方近玄道:“照你先前所说,服用苍南花的人会性情变化是吗?依据这个我们能不能找到服用之人?” “这怎么查?” 铁凌落问穆非寻,“穆庄主怎么看?” “医术博大精深,对于苍南花的具体效用我不曾专门研究过。所有的东西只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怕的是传言是真,有人真能由此获得奇效,而又用心险恶,那么就糟了。现在只能肯定一点,那人身上有药味……”穆非寻苦恼地皱着眉。 “难道真的只能按味道找人?”铁凌落追问。 “我想,只要遇到那个人,我和继眉一定能辨出来……” 众人苦笑着,看来是没有办法了 铁凌落犹豫了片刻,“只有这个办法了……既然两位闻过就能识出味道,那么能不能请穆庄主帮忙训练一些人马,之后再让他们寻找与林也谈有关的人士,从中找出那个人来。” 众人对视,终于都赞同地点着头,“没有捷径,只能按笨办法做了。” 方近玄问道:“铁堡主,之前你派人通知林家时,他们有什么说法?” 铁凌落连忙道:“他们自然是不信,听说已经向林也谈的师父沈落叶禀告了……” 秦继眉道:“那天的事,戚伯父也在场,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他们不信,当面对质就是了。” 方近玄道:“我和林家还算熟络,不如我到林家一趟,请他们派个人过来帮忙,铁堡主意下如何?” 铁凌落明白方近玄是防止林家起猜疑,索性就让林家派人“监视”的用意。沉默了一会儿,铁凌落就点了点头,“这样最好,就麻烦方公子了。” 等到两人得以歇息时,月娘已经爬上了檐梢,柳树掉净了叶子,只剩下些枝条在风中缠缠绵绵地飘荡着。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也照见了女子笑意盈盈的脸。 “你……明天就去林家?” “嗯。赶得及的话,一天就能回来了。你不回房?外面风大了。” 秦继眉笑了,“你啊,只会说这句话吗?认识以来,似乎一直听到你说……” 方近玄也笑了,“可是每次你都不听啊。我有什么办法?只能不断地说了。”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对了,你饿了么?我有些饿了。” “嗯,我也饿了。” “要不,你先到我的房里坐一会儿?我去弄点儿夜宵?” 方近玄有些吃惊,“你会吗?还是算了,我怕你把戚家的厨房烧了……” “小看我?好!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煮去!” 方近玄笑着拉住了她,“秦大小姐亲自下厨,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就算只是白粥,也一定是最好吃的。您就别跟我计较了!” 秦继眉甩了他的手,“知道了!不必甜言蜜语,我煮你的分就是了。陪我一起去厨房吧?” ***.转载整理***请支持*** “这是什么?”望着碗里清稠的雪白小团子,方近玄好奇地问秦继眉。 秦继眉拿了个青瓷小勺放到他手边,“快吃吧,管它叫什么呢。” “唔,是糯米做的吗?为什么那么香?”方近玄细细地咀嚼着。 “我放了些糖桂花” “糖桂花?是什么?” “秋天收些桂花,用糖腌一腌,就可以放在食物里,添些香味。斜斜爱吃这个,我猜铁堡主或许会带着。一找果然找到了。”秦继眉笑眼如弯月,“等一下我给斜斜端一碗去,也许她能吃了……你也端一碗给伯母……看看她有没有睡?” 方近玄笑了,“怎么不自己端去?” 秦继眉白了他一眼,“叫你去就去,我要到斜斜那里去啊。你动作快点儿,好早点儿休息。明天一定忙的很。”说完就到灶前舀了两碗,放到红漆小篮中放好。 方近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那我明早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儿休息。”灯光给他的笑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你……小心着点儿……”秦继眉想了想,“等一下你到我房里把那个瓷女圭女圭带上吧。” “长短就一天功夫,你不用担心……”方近玄看到她微皱的眉,随即改了口:“好吧,我去拿。” 秦继眉拎了小篮走开,到门口时又轻声说:“路上小心!”便掩门而去。 风吹动门户,方近玄慢慢吃完了甜甜柔柔的夜宵,那丝丝甜意一直留在舌尖和心上。 ***.转载整理***请支持*** 黄昏。 风吹马蹄疾,归人心似箭。 临近戚家,方近玄缓下了缰绳。 一日未见,如隔三秋。这样的心绪还是第一次感到。 日暮天高群鸦飞舞,冬日原本荒凉的一切在他的眼里充满了生气。 “喂!”远远有一人倚着枯树长长地唤了起来,又惊起了不少归巢的鸟儿。 方近玄惊讶地听出了熟悉的声音,心中一喜,催马而上。 那一袭红衣,笑颜如花的人儿,正是秦继眉。 “你怎么在这儿?”方近玄下马笑着问道。 秦继眉拂着风中被吹乱的发,脸也被风吹得微红,“……刚刚我觉得有些无聊,出来转转。正好看到你……”看着方近玄的笑脸,她的脸更红了,“只是凑巧而已! “知道了。”方近玄拉过她的手,只觉得冰冷,知道她在风里吹了许久了。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他转过头介绍,“这位是林也宣林二公子,另一位是林家二管家周先生。上次你到林家时见过的吧?林公子平时在外面管理生意的,这次特地抽空来帮我们。林公子,周先生,这位是铁夫人的好友秦继眉姑娘。” 秦继眉躬身,向已行至近旁的两人行礼,“秦继眉见过两位” “秦姑娘好。”林也宣回礼,而另一位周先生却是神态据傲。秦继眉也不动声色。 “那,我们继续行路吧。继眉……”方近玄看着女子,又看了看马匹,正想要不要两人共骑,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秦继眉会意地笑了,“我骑了马来的,一起走吧。” 方近玄一怔,忽然促狭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骑着马‘随便逛’的啊?” “是啊,方公子觉得不妥?”秦继眉趁其余二人不注意,向他嘟了嘟嘴,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上马时,方近玄朝林也宣歉然地一笑,“耽误行程了,对不起林兄。” 林也宣摇头笑道:“秦姑娘是方兄的爱侣吧?为了家兄,累得你们两地奔波,是该我说对不住才是。”身边管事不满地咳了一声,林也宣冷眼扫去,周管事便不再言语了。 一行四骑迎风而去,夕阳里,有些人有眼神显得格外醉人。 ***.转载整理***请支持*** 回到戚家后,方近玄便陪着林也宣二人,随同戚南峰、铁凌落等一道去看了林也谈,一切安排妥当后,才得以回转。 走到房外,他笑了。房内隐隐有些烛光。一定是她在等他,他匆忙推开房门。 闻声转过头来的不只秦继眉,还有程稚雅。 “咦,娘你还不休息?”方近玄颇有些讶异。 “你这孩子,见到秦姑娘就不惊讶,见到你娘我偏大惊小敝的!”程稚雅浅浅地取笑着儿子。 “娘……”方近玄的脸一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秦继眉见他有些窘态,忙说道:“刚刚本来想看看你回来没,正好看到伯母在,所以就留下来说了会儿话。” 程稚雅知道她是帮着儿子,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但秦继眉早看到她脸上的了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开口了。 方近玄只觉得室内忽然静了下来,想了想说:“等了很久吗?” 秦继眉则有些好奇地问:“我看林家二公子倒还明事理,那位周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方近玄坐在两人中间,“周先生的脾气可能有些傲气。刚刚铁堡主与林公子谈得不错,所以将之前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了。” “他们怎么说?” “周先生有些怀疑,说是相信林也谈不会做出那样的事。而林也宣倒是豁达,说如果是真的,是对不起铁堡主了。” 说话间,门被轻轻叩响,方近玄忙应道:“请进吧。” 三人一齐回头,见到南宫剑推门而入。秦继眉眉头轻皱,方近玄安慰地看了她一眼。 而此时,南宫剑说道:“伯母安好,小侄打扰了。” 程稚雅笑着招呼,“贤侄客气。是有什么事么?” 南宫剑环视室内,“我家女乃女乃想请伯母您和方兄过去一下。”眼光偏偏略过了秦继眉。 秦继眉心中冷笑,一种不安升了上来。 方家母子互看一眼,程稚雅道:“老太太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南宫剑喏喏着没有回答。 程稚雅看在眼中,心中有些不悦,但仍是笑着道:“贤侄带路,玄儿,我们走吧。”随后又转回头道:“继眉,你先回去歇息,明天我再到你那里跟你聊?” 秦继眉暗暗握拳,“好的。今天麻烦伯母了,我先过去。”看到程稚雅歉意的笑容,她也报以微笑。 再看向方近玄时,方近玄的眼中仍是安慰的温暖目光,她额首道:“两位公子,我先告退了。” 方近玄一探手,拉住了正要离去的她,“等一下,我去送你吧。” 秦继眉看到了他眼中的担心,心中一暖,“没事,南宫公子还等着呢,别让老太太久候了。”她轻轻抽出了手。 方近玄怔怔地见她离去,心中怅然若失。 第十章 “这么晚请两位过来,实在是有些不得已。还请两位见谅。”方家母子一进门,便发现面对的不只是南宫老太太,还有南宫剑的几房叔伯。其中,南宫剑的大伯南宫律和气地笑着,一开口便是客气的话。 “哪里哪里。方家与南宫家世代交好,我们又分什么彼此?南宫大侠不必这么客气。”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南宫律和气的笑容里忽然带了些杀戮之气,“两人怕也是想到了,我们主要是为了那位名叫秦继眉的女子才麻烦两位的。” 程稚雅沉稳地笑着,以不变应万变,“怎么说?” 南宫律一皱眉,“夫人应该知道,秦姓女子声名有多狼藉,先坠烟花之地,又不洁身自爱,迎往送来……” 见到方近玄面色铁青,他才缓下口气,“总之极不妥当。我家剑儿少年不更事,也和这女子……幸好很快剑儿就认清了这女子的面目。这次来到戚家,没想到这女人竟摇身一变成了铁堡主夫人的挚友,堂而皇之地出入名门正派的府第。本来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可是最近听说,贤侄似乎也被这女子迷惑。思来想去,本着同辈道义,我南宫家也不能坐视方家受人愚弄,所以才请两位过来商量。贤侄,大丈夫何患无妻?千万不要为了个妖女做出傻事。夫人,您千万不要被那女子的花言巧语所欺骗,南宫剑前车之鉴,请三思哪。”说完,南宫律长长地叹着气,和气的笑脸完全消失了,换上了一张忧心忡忡的表情。 站在南宫老太太身后的南宫剑脸上隐隐有些得意之色。方近玄心中一窒,望向母亲。 程稚雅轻轻欠了欠身,“多谢南宫家费心照料了。说实话,秦姑娘的事,我们的确是有所耳闻。”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中了那女人的圈套?”南宫律不解地笑问。 “可是我认识的秦姑娘,却并不是如此不堪的人,或许是她已经悔过自新了吧。如今的秦姑娘,只是个个性率直的女子。正因如此,我才如此看重她。至于您刚刚提到的,关于小儿与她的事情……年轻人有他们的想法。不过我也相信玄儿,应该不会莽撞。秦姑娘之前或许是年轻气盛才犯下了大错。我也代她向南宫家讨个面子,您几位大人大量,何必跟他们小孩子一般见识。”程稚雅一径笑着,而方近玄则抿紧了唇。 南宫律一怔,满以为面前的孤儿寡母在听了他的话后,一定会大惊失色,然后感谢他拆穿了那女人的真面目,并且立刻发誓与她断绝往来。没想到程稚雅虽然客气,但言下之意却是断然拒绝。 程稚雅又叹了口气,“我们也相信铁堡主铁夫人的眼光,秦姑娘是铁夫人的好友,那是因为她相信秦姑娘有好品性。”含笑的话里已经将铁家搬了出来。 南宫律的面孔有些扭曲,“您这么说的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南宫剑,“不管怎么说,秦继眉与我南宫家有着难解之怨,我们实在不希望因为这样一个女人,影响你我两家的感情。 方近玄胸口紧抽,南宫剑竟不惜以两家的交情做威胁,来毁了继眉么? 他的眼黯淡了。 程稚雅的面容严肃,“你我两家数代的交情,您真的要为了小辈的过往而毁掉吗?” “端看贤侄如何选择了。”南宫律阴阴地一笑,望向方近玄。 方近玄暗暗握紧双拳。这意味着若他坚持,便会被南宫家排挤了吧。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脑海中一片清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转载整理***请支持*** “你还没回去?”疲惫地回了房,方近玄发现秦继眉仍在等着他。 秦继眉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南宫家找你是什么事?” 方近玄淡淡地笑着,“没什么,只是闲聊罢了。不早了,我送你回房吧。” 秦继眉看着他,她的眼睛清亮无比,方近玄低下了头。 她笑了,笑容很艳丽,仿佛是用尽全身的一个笑,而方近玄没有看到,“要回去了,是的,我要回去了。” 然后,她骤然转身,轻轻地问:“为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会对我说呢?”声音如浓郁的花香,拖了长长的鼻音。 方近玄骤然抬起头,将她拖到怀里,面对的,是一双怆然的眼睛。 秦继眉轻轻挣开了他的手,“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对我说……你一早知道我的传言,你不问;我害得你家破人亡,你不骂;现在又是什么事?每一次都是在我的事情上,你选择一言不发……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你了。” 方近玄的手停在离她一尺的空中,手中失了温度,看着她低眉轻笑的样子,忽然心痛起来,“你……你要我怎么做?” 秦继眉的神情如同失去亲人的孩童般无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等……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们要对你说的话我全都猜得到,可是我猜不到你会对我说些什么……近玄,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原来看到你我就会心安的,我以为这次也一样,只要你对我笑,我就什么都不想了。可是,一见到你才知道这次不行。你的眼睛有多累,你瞒不了我……可是你的嘴却不肯说。我一直等你说些什么,可是你永远只会说‘没什么’、‘很晚了’。这些话……我心安不起来。” 方近玄急忙握住她的手,“那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你说!” 秦继眉闭上眼睛,“……我想回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罢,缓缓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方近玄心中升起惶恐,“你别走!既然你猜到他们会施压要我离开你,你不想听答案吗?你不想知道我说了些什么吗?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不会答应的!无论谁来说,我都不会离开你!” 暗哑的喉咙急切地发着誓言,看着她的背影,方近玄只想抱住她。此刻的秦继眉,竟如此的不真实,仿佛水里升起的泡沫,转眼就会消失。总是遇到这样的事,总是看到她萧索的背影,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的寂寞退去。而疲乏与痛苦积压在心中,让方近玄几乎要发不出声音了。 秦继眉蓦然转身,眼眶微红,但微笑甜美,“没关系,说什么都没关系,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我好累,我想休息了。我不想再说话了。” “你……”方近玄的喉咙完全哑了,他只能看着她。 “我……我一直想生活在风里,我觉得到处漂泊最适合我。离开南宫家的日子是我最自由的生活,从来没有过的无拘无束……我没有想过会遇到你的,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是另一场小游戏……你明白么?所以……现在我想离开了。我不会陷在雾里,我秦继眉一向洒月兑的,你也是一样,你最沉稳,你是方家的独子。伯母她们要你照顾,方家待你振兴……所以你也要洒月兑,不要被一缕风系住。你会过得很好……没有我也是一样的!” 方近玄狠狠地握住了她的臂,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说些什么?”他摇晃着她,奈何只看到绝情的目光。 秦继眉摇着头,竭力想要笑得更美,但泪水却不断地涌上来,只是让她的面容扭曲而已,“你还不懂吗?这个游戏结束了……你和我都自由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怎么这个样子?我认识的秦继眉不是这样的!她是个大情大性开朗坦率的人,她才不会在什么都没有解决的时候断然抽身。继眉,”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在怕些什么?没有什么人可以威胁到你我的情感,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成全我啊!” “谁说我是在牺牲自己?你真是个傻瓜!我最会做的就是保全白己了。我只是累了,我想开始新的旅途,我不要再拖着一个你,你放手吧……” 方近玄傻了。 手上一痛。 慢慢低下头,那是她的眼泪。 他放了手。 秦继眉凝着泪水里的微笑,“方公子,我走了。”说完,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方近玄全身冰冷,看着她的身影。 他颓然倒在椅中。 他的手颤抖地揪紧胸日上的衣襟。 ***.转载整理***请支持*** 十日后,探子来报,说在林也谈的师傅沈落叶的府邸,寻到了苍南花的味道。 十五日后,一行人前往落叶门,其中有铁氏夫妻、戚南峰、南宫家诸人、方家诸人,以及林也宣和秦继眉。 在会客堂上与众人见面的沈落叶一袭青衣,风逸若仙。他一人高高端坐在堂上,面对着众人微眯了眼,看来像是个潜心修道之人。 “沈大侠,想必你已知晓我们的来意。”铁凌落开门见山的话,引来意想不到的回答。 “既然铁堡主看得起沈某,我也不躲躲藏藏了。不错,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是我。所有的事情,全是我做的。” 众人面面相觑,从来没想到沈落叶竟会如此干脆地承认。铁凌落大笑着道:“真是个杀人放火的大丈夫!铁某怎么也料不到名震武林的沈落叶会是暗下毒手袭击女流之辈的‘好汉’!” “我自认一生光明磊落,但对铁堡主的确心有愧疚。可是无毒不丈夫,我不求诸位理解,只求自己心安。” 戚南峰愤恨地道:“好个沈落叶!我戚家与你有何冤仇?你要阴谋嫁祸我儿,害得我与铁堡主差点儿反目成仇。戚某瞎了眼!原以为你是个堂堂君子,结果竟是这样的小人!” 林也宣也凛然道:“不错!家兄敬你重你,我父也视你为尊,你为何要教唆家兄干出这样的错事?” 沈落叶笑了,“成大业者难免有些牺牲,你们这样的心情我懂。燕雀哪知鸿鹄之志。”他缓缓地叹了口气,“戚兄你也不是做错了什么,可惜戚双凌竟拜了个徒有虚名的莫起云为师。莫起云何德何能,霸占了武尊之位多年,我自然是要代天下豪杰,将这老匹夫的假面具撕下。戚双凌既然为徒,也不免受了牵连。你要怪就怪自己识人不清吧。” 一袭话,听得堂下众人背上生寒,惟一的念头就是:这个人八成已经疯了。 戚南峰一顿足,“别管这疯子!快把他制住,救出凌儿!”话没说完便已拔剑相向。 一触而动全身,所有的人都行动起来。照之前的安排,铁凌落、方近玄与戚南峰等缠住沈落叶。而曾到过落叶门的林也宣则负责搜寻戚双凌。余下诸人,对付沈落叶的门人,或是各自保命为第一要务。 场内大乱,只见堂上不少人围拢过来,正是落叶门的弟子。当场把救人计划搅成了如糊粥般光景。 沈落叶才与众人交手,便觉得有些不对。之前令他功力大增的苍南花似乎失了功效,真气运转也停滞了。 铁凌落大笑着道:“沈大侠是不是觉得所服药物失了效?可惜我们这边来了一位神医,知道苍南花的奇效,还找了一味药帮沈大侠消了这毒药的害处。你不知道吗?只需一点点黄末草,就能够遏制苍南花。考虑到沈大侠多半是长期接触这花,普通的份量对你没用。我们在你房内连放了数日的黄末草,可能直到今天才让沈大侠感觉有些不适吧。” “不可能!”沈落叶额头青筋突暴,全没了原先气定神闲的样子。但再试几次,结果还是一样,他开始滴下冷汗。 在一旁看着刀光剑影的女人们面带微笑。穆非寻花了几日在医书中寻找方法,果然没有白费精力。莫影斜忍不住对秦继眉道:“我忽然觉得……你们好卑鄙哦!” 秦继眉淡淡地笑着道:“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对付这样的人不必花费多余的同情心。” 莫影斜看着她勉强的笑意,忍不住皱了眉。才几天功夫,秦继眉脸上的美丽完全失了光彩。有时看她真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女圭女圭,但是秦继眉什么也不说,旁人也不敢问。莫影斜苦恼地叹了口气。 “小心!”秦继眉拉过莫影斜,帮她闪过突袭的敌人,与其他人交换了眼神,便把莫影斜推入中间保护起来。 莫影斜看看程稚雅与南宫老太太,只觉得心里不舒服,平常杀敌冲锋的她现在只能与老太太们一起沦为被保护对象,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秦继眉时不时望向远处的身影。 他这几天憔悴了好多,能行吗? 但是她强拉着自己扭过头。 既然已经决心要断,为什么还牵牵扯扯的? 可是……第一次见到他使出这样的功夫……比起她的想象,他真的很厉害…… 程稚雅看到秦继眉挣扎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闲闲地对莫影斜道:“铁夫人不用担心。我家玄儿平时习武用功,不是我自夸,也算同辈人中的好手。不过他不喜招摇倒是真的。他一定能帮上铁堡主一臂之力。 莫影斜看到她的笑容,心领神会,“我自然相信方公子。他又稳重又踏实,我要有妹妹,一定要做个媒硬塞给方公子了。” 说得秦继眉心头火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莫影斜扭过头,理也不理她,让秦继眉更是窝火,同样狠狠地扭过头。 就在扭头间,她的脸变得苍白。 离她一臂之处的南宫老太太身旁,一个青年男子挥刀而来。老太太身边无人保护,也无人察觉到她的险境,老人面对刀光,已经呆住了,不动也不喊,只直直地迎着大刀站着。 秦继眉不及细想,立刻赶了上去,拉开老人,挥剑出击,总算抢下了一条性命。 但是,莫影斜尖叫着,而身边南宫老太太的服神也变得那么古怪,秦继眉一愣。 然后她才感觉到胸口巨痛。 低下头,只见鲜血飞溅,力气瞬间消失。 秦继眉迟疑着抬起头,敌人正缓缓地倒地,而他的身后露出了南宫剑的脸。他诡异地眯着眼。 胸口又是一痛,她这才发现,南宫剑的长剑透过敌人刺穿了她的胸。 南宫剑倏地缩回剑,故作惊惶地大叫着:“秦姑娘!”而脸上却露出了一瞬间的得意之色。 秦继眉看着他的眼,缓缓地笑了,缓缓地委顿在地,眼前漂浮着一片殷红。 听到惊呼,方近玄心中一冷。 眼前,血染桃花。 他看到南宫剑拔出长剑,血雨纷飞。 而那个人,慢慢地倒在地上。 然后,他的眼前也是一片红。 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知道红了眼的他不要命地砍杀,如同浴血修罗的出世。 ***.转载整理***请支持*** 沈落叶被擒。 可是方近玄的心已如冰封,剑铛锒落地。他缓缓走向那染血的人儿。 秦继眉的胸前一片血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秦姑娘会冲上来,是我不小心!”南宫剑辩解着,可是方近玄已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跪了下去,接过了母亲手里的她。 她的身体那么软那么小,就如记忆中的香味,她向来最有精力,为什么现在却躺着不说话? “醒来,醒来……”是谁在喃喃着,是自己吗? “你不要睡,这里冷,我们回家去我就让你休息。你睁开眼!你不是喜欢到我书房的水榭吗?我们立刻回去重造,再给你安一个床榻,你爱晒多久太阳都行。继眉,你不要睡……” 手里温温的,为什么手变红了?是谁的血染红了他的手? “求你,继眉,你不是说最爱自由吗?我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我陪你看大漠孤烟遨游湖海,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要走就走你要留就留都随你的性子只要你醒来!” 秦继眉慢慢睁开了眼。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笑了。 是的,那片腥红只是一个噩梦,真正的世界里,她的身边有方近玄一直陪伴着他。 是的,是他……扮 她喃喃着。 方近玄哽咽着凑近了她的唇。 “良人——” 如同受伤的低鸣,又如同幸福的噫语。 然后,她闭上了眼…… 终曲 “昨天老太太来看你了?” “嗯……她说了声对不起,虽然很低很低,不过我还是听到了” “你……原谅南宫剑了?” “无所谓,一剑换来老太太的道歉,值得!” “还敢说!你还说最会保护自己!我看你最会让我担心才是!” “呵呵,也不知道是谁硬抱着我不肯放,连穆非寻想要帮我疗伤都得把他硬生生地扯开!” “你……你说什么?” “呵呵,脸红了脸红了!” “没良心的人啊!” 一连串的惨叫…… “那个……方公子,她伤刚好你可要忍耐啊!我好不容易才补好她的伤口哦。建议过几天再揍她!” “穆非寻你好幽默哦,我明天就飞鸽传书告诉朵丽你上青楼了!” “穆庄主,忍耐啊,过几天再揍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