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 第一章 和林亦平的孽缘始于两年前。 那时我刚自大学毕业,在父亲的小鲍司做事。 原本我和他,就如白纸上的两条平行线,无限延伸至四唯空间中也不会有任何交集,然而世事难料,不过只在一天时间里,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所有一切便有了翻天覆地变化。 “启文。”母亲唤我。 我回头答了一声,然后月兑下西装。 “启文……” 母亲站在我面前,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妈妈,怎么了?”我很奇怪,于是问她。 “你爸爸……”母亲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爸爸,他把公司卖了。” 我愣在原地。 脑袋里轰隆隆响了半天后,我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 “爸爸他需要钱?” 母亲眼里忽然有泪光闪烁,“他去了澳门。” 我来到客厅,“他人呢?” 母亲没有说话,泪水落下来,哭泣转作有声。 “又去了澳门?” 其实我佩服自己,在这样的时候仍然神闲气定。 “你爸爸他,他走了,只留下这个……”母亲递给我一张支票。 五万。 支票上的数目,只够我和母亲生活一个月。 然后母亲告诉我事情的始末,原来在我去外地参加某个朋友婚礼的这一个礼拜里,父亲赌博输了所有家产,卖了公司以后就不知所踪。这个家,其实已经分崩离析。 不过,我还有母亲陪在身边。 “启文……” 母亲止住哭泣,小心翼翼唤我。 我正在考虑怎么用那五万块进行一个月之后的生活,前提是我不用吃苦。 “启文,我有事和你商量。”母亲提高声音。 “什么事?” 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要离开这里。”母亲说。 我自然不明白她的话。 “那个人,他说他可以给我和从前一样富裕的生活,他说,他要带我离开这个城市。” 我细细打量母亲。她是个美女,就算年龄已是一个不便公开的秘密,她仍是美女。父亲会爱上她并且一直宠她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喔,妈妈,我祝你一路顺风。” 我淡淡微笑。 母亲愣在原地,也许她的心里,正在对我此时此刻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启文……你,竟然不生气?” 我继续微笑,“为什么要生气,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案亲离开得如此绝情,而我们又已经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若此时还不为自己打算,那倒真真是圣人了。 “那你……这里,就只剩你一个人……” 说实话,我不知道母亲话里的关心,有几成是真实,另有几成是虚假。 “妈妈,你不用担心我,我是大人,会照顾自己。” 她静静看我,然后退开去,“启文,对不起。” 我走上前,然后拥抱她,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妈妈,希望你可以幸福。” 在我转身向卧室走去之时,她忽然很艰难的开口,“启文,你竟没有什么话想问?” 我笑。 “今天是不是四月一日?” 母亲答,“自然不是。” “好的,我没有问题了。” “你,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我回过头来,“若是你们知道,你们不会瞒我。” 母亲沉寂半晌,她终于长叹一声,自颈上取下一个玉坠,“这个,就是你生身父母留下的东西。” 我接过它,很普通的玉,在世面上应该是拿来哄小孩子的玩意儿。 “启文,你,好自为知。” 我不是程家的亲生儿子。 从懂事之时起我便知晓自己的身份,养子,且是他们唯一的养子。 原因出自父亲,他身体有病,所以,母亲不会生育。所以他们领养了我,那时六岁的我。 我在他们身边幸福的成长,念书,毕业,进入父亲的小小鲍司中做事。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如此完美,并且,会一直完美下去。 不过世事难料,如电影中的情节,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便发生在我身上。 不过是再一次抛弃。 而且他们,为我已经做得够多。 我躺在床上,静静回想从前的幸福日子。 然后我在黑暗中微笑。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样相爱的父亲和母亲都放开彼此,我不过是他们领回收养的一个不相干外人,还能奢求什么。 从今以后,我又恢复独自一人的生活。 其实一切,和十六年前,仍是一样。 找了份做公关的工作。 原因自然是这份工作很轻松,而且可以拿到不少的薪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遇上愿意包养我的富家小姐。 以前的生活实在太好,养成我好吃懒做的性格,我不想亏待自己,所以选择了这份职业。 反正老板说,我们只卖脸,不卖身。 每天我和同事打扮得光鲜耀眼,等待客人上门。然后坐在在我们看来都是金灿灿的钞票的女人身边,说着恭维的话,想尽一切办法从她们口袋里掏出我们的生活来源。 她们可怜。 我们可怜。 这个世界的人,一样可怜。 那日我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欢场中。 领班神情紧张的过来,“启文,有客人找你。” 我失笑,不过是有客人找我,他干嘛吓成这样。 “男客。” 领班说。 我在的这个店不是gay店,不过倒没有规定不接待同性客人,所以我只是微微一愣,然后起身,“我去。” 女人和男人,其实没什么区别吧。 “启文……”领班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我摆摆手,走了过去。 圆桌边坐了一个人,他的身后,站了一群人。 不过是来找乐子的,至于那么兴师动众么。 “这位先生……”很灿烂的笑。 我没有接过男客,不得已,只能把接女客的一套用上。 “你是程启文?” 那个男人抬头看我。 好英俊的男人。我在心里惊呼一声,黑到泛出蓝意的头发,同色的眼睛,五官的搭配简直到了绝美的地步。 “我是。” 定下神来我答他。 难道他是慕名而来?百分之八十不可能,我还没有自恋到这个地步。 “你知道我是谁?”他眯起眼睛。 我摇头,我从不看明星类杂志和财经类杂志。 “不知道?你骗了我的女人竟然说不知道我是谁?” 他的女人? 我很奇怪,于是走马观花在脑子里过一遍我所见过的女性客人,“请问这位先生,谁是您的女人?”很恭敬的语气。 “你耍我。”他的唇边露出微笑。 这是什么话,我好好问他,怎么会是耍他。 “好,今天我要带你出场。” 其实我做公关那么久,还没有陪客人出过场。 出场,自然意味着进一步的接触,但必须是公关们自愿,谁都不能勉强。 所以我一口拒绝,“对不起这位先生了,我能提供的服务里,不包括这个。” 他静静看我。幽蓝的眼睛深邃迷人,仿佛大海一般,浪起时便淹没了心,潮退时,却连心都带走。 “你要多少?” 我笑一笑,“很多很多。不过这笔钱,我打算放弃。” 他站起来,修长的身体在静谧中蕴藏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林先生。” 领班急急的过来,“我另外为您选一个可不可以?启文他……” 我继续微笑,原来他姓林,可惜我仍不知道他的身份。看领班的模样,这个人,该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吧。 “不,我就要他。” 他不看他,只看着我,深沉的海中燃起漫天大火。 我移开眼去,怕一不小心引火上身。 “启文,”领班在走过来,“跟他去。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们惹不起他……” 惹不起么…… 我相信。 “林先生?” 他微微点头。 “我跟您走。”灿烂的笑在一瞬间换做妩媚,我知道自己是个模样不差的男人,这样笑起来……应该难看不到哪去吧。 于是一群人出了大门。 门外停着很多车,我们上了中间一辆。 车里空间很大,只有我和他面对面坐着,他静静看我,而我,却似乎感觉不到他的目光。 “我叫林亦平。” 他忽然开口。 皮肤上起了一阵微微战栗,我道,“我是程启文。” “我知道。” 于是我笑一笑,“那么林先生,您要我陪您聊天,喝酒,或者是上床?” 他没有说话。 我再问,“林先生,您的女朋友是谁?其实她很没眼光,有你这样帅的男人做男朋友,怎么还会找上我们这种人……” 其实我不是恭维他,因为他不说话,所以我只好拼命寻找话题来自娱自乐。 “你不觉得你很烦么?” 他终于开口。 我笑。 “若是不烦的话……我会闷死。” 他忽然直起身来,“启文……启文,你很特别。”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特别,对他们来说,怎样的人才算是特别。 “过来。” 他伸出手,我迟疑一下,把手交到他的手里。 他一带,轻轻一带。 我扑进他的怀中。 “我没有和男人做过。” 他的唇压在我的耳上。轻轻厮磨。 我心说,没做过经验就好成这样,若是做过,那我们这群做公关的该拜师学艺了。 “我也没和男人做过。” “那女人呢?” 我意乱情迷的摇头。 “你骗我。” 他的唇来到了我的颈上。 于是我觉得呼吸困难,于是我很艰难的回答,“我没有和女人做过,也没有和男人做过。” “难道,是我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渐低下去,我隐约听到他说了个女人的名字,我当然不知道她是谁。就算她是我的某位客人,我仍不会记得她。 在车里实在不是件易事。 虽说车子不小,够我们伸长手脚,不过轻轻一动便从椅上滚落到厚厚的地毡之上,然后如两只野兽一般,在黑暗中忽然啃咬,直至力竭。 司机早早伸起银色隔板,却不知他在前方可有听到婬靡之音。 林亦平静静拥抱我,见我不时探头去看隔板后轻声微笑,“你放心,这个隔音效果良好,他一定听不到。” 我也笑,就算听到,也已经习惯了吧。 然后他抬起手来,指间上隐隐有红丝缠绕。 “你流血了,疼不疼?” 我竟流血了……怎么男人也象女人一样,初夜会有血流出?或者是他太过粗暴,还不懂得其间的窍门? “反正只做一次,管它流不流。” 我想我不会再和男人做了,太疼,而且没有快感可言。 “谁说只做一次。” 林亦平的话让我有不好的预感,“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 言外之意,我想做就做。 “您的女朋友呢?”或者要这样问,您的女人呢? 林亦平微微一笑,俊秀脸孔竟是逼人的绝美。 “出局了。” 于是我告别了从前的家和刚刚才进入状况的工作,做了林亦平的宠物。 他给我一幢小小别墅,连别墅一起配给我的,是车子和司机和一个女佣。 住进去的第一天,我便在卧室的抽屉里发现一本存折,存折上的名字是我的,而上面的那个数字,让我兴奋了一夜。 敝不得那么多女孩子都原因放弃美丽的青春,心甘情愿做一只金丝鸟笼中的鸟儿。 这样安逸的生活,实在太能令人沉迷。 我把存折很小心的藏起来,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保鲜期是多久,若林亦平忘记我,我仍然要靠这笔钱生活下去。 一切似乎恢复原貌,我变回原先的阔少爷,不用为金钱发愁,只是少了自由。 其实林亦平并没有说要限制我,从我搬进这里后他就没有来过,不过,我拿的是他的,吃的是他的,用的是他的,再出去花天酒地的话,可有些说不过去了。 不知不觉,这样的时日就已过去了一个礼拜零三天。 然后,我终于见到他。 那日天很好,我早早出去打了个圈回来。 吃过午饭后窝进书房,听着音乐看自己喜欢的散文。 书是我搬来前就有的,很新,且没有落上灰尘,我想,林亦平的旧爱,应该是位爱书的女子,她是走了还是不在了,我却不得而知。 书里说到日本的豆腐,名唤冷奴。 一个小小的玻璃器皿,以冰镇着一方块雪白豆腐,上面再斜斜摆放一个长柄的金菇和一朵芫茜。不过是一块豆腐,却仍显出一派冷然,静静的,谁还能伸筷破坏这方雪白?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抚住我的下颌。 我一惊,随即放松全身。 扭头,抬首。 林亦平似笑非笑站在身后。 “看什么?” “没什么。”我笑,合书。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任他张开怀抱,把我拥进去。 “想你了。” 唇唇相碰,似爱非爱,即消失于无声的寂寞中,然后随阳光,蒸发到了无尽空气中。 “可要留下吃饭?” 我隐约记得,若是在古时皇宫中,帝王在某位妃子处留下吃饭,即意味着她是被宠的。其实我不想同他其他情人争风吃醋,却在不觉中,问出这句话。 “好啊。” 他道,“启文,你想吃什么?” “麻婆豆腐。” 晚饭是在烛光的辉映下进行的。 他们一直都说这是浪漫,其实两个大男人,实在没什么浪漫可言。 不过林亦平显然是乐在其中,我这个被包下的小白脸,自然没什么话可说,于是只能尽我所能配合他,譬如淡淡的微笑,朦胧的眼波,用修长的手指在凝结了水滴的水晶杯上缓缓滑动,伸出舌头舌忝去银匙上沾着的冰淇淋…… 我把做公关时学到的,几乎全用上,最后连自己都忍不住夸自己,原来我那么有敬业精神。 丙然,甜点还没有吃完的时候,林亦平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过来,似乎是想抱起我。 很抱歉,我和他相比的话,只矮了五六公分,至于体重,我向来属于标准范畴,若他没有练就一身可以媲美阿诺的肌肉,要抱起我? 天方夜谭。 试了半天,我们都大笑起来。 林亦平把头埋进我的肩窝,他忽然安静下来,只是悄无声息的,埋首于我肩上。 迟疑了一会儿,我伸手出去拥抱他。 “亦平,你怎么了?” 我问他。 “我很累。”他答。 我笑一笑,累么?那就好好睡一觉,明晨天亮时,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自然,是他的生活恢复原样,我的,而我的生活,早在许久前,就已经面目全非。 从那天开始,林亦平似乎爱上了来到这里的感觉。 其实我们也不做什么,就是吃饭,然后到书房下棋,或者到别墅外的林荫小道上散步,虽然两个大男人的组合实在奇怪,不过时间一长,我便习以为常。 有时林亦平会说,“启文,若你是女人……” 下文被他吞回嘴中,但我猜得到大概意思。 可是若我是女人,他不会看到我。 而象我这样的男人,世界上恐怕也是少之又少,所以他会心血来潮抓住我,象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等玩腻了,不过就是一扔。 我静待那一天的到来。 第二章 “亦平,这里原先住的,是什么人?” 终于有一天,我问了林亦平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因为我爱上这里的书房,那放满红桃木书架的书,几乎都能让我找到一个美丽的王国。只属于我的,虚幻的美丽。 他淡淡一笑。 “你真想知道么?” 我点头。 他带我来到书房中,在贴紧门的那面墙上,有一块红色的厚重绒布。我一直以为,它是用来吸引灰尘和声音的。 亦平拉开了那块红布。 淡棕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照片。 照片上,有个女孩。 那是个美丽的女孩,年纪似乎很小的模样,她微笑着,默默注视前方。 我忽然想起德国画家威廉·沙多的油画《艺术家的孩子们》,那时我正在翻阅一本油画集,然后看到了它。 非常细腻的画风,而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令我失神三分钟。 恬淡的笑容,透露出孩子的纯真,耀眼的金发,竟比不上自她脸上放出的圣光。 “她是谁?” 亦平静静看着照片,他轻轻答我,“她是……即将成为我母亲的女人。” 我愣在原地。 “很久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孩子,然后在这里,见到了她。” 他眯起眼睛,似乎回忆着很美丽的往事。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轻轻的笑,然后爸爸说,亦平,她会是你的新妈妈。” “那现在呢?” 我的喉咙有丝苦涩,“她成了你的新妈妈么?” “没有……”亦平恢复原先的模样,“她没有嫁给我的父亲。” “为什么?” “她失踪了,忽然有一天就失踪了。我们再找不到她。” 亦平忽然扭过头来。 “启文,你有一些象她。” 我站在镜前,落地的穿衣镜中,映出我的全身。 这张脸孔…… 确是很象书房中那张照片上的女孩。 这个,就是亦平带我回来且包下我的原因吧。 我看得出,他爱上那个原本将成为他母亲的女孩。因为他的眼里,漫漫温柔。 那天晚上,熟睡时做了一个梦。 我站在一条路的尽头,路的两旁,全是淡淡紫色绣球花。很大很大朵,带着几分羞涩隐藏在绿色叶片之中。 有风吹过,我按住翩飞的长发和裙摆,开始前行。 路很长的样子,竟似走也走不到头。 身后有人唤我,声音很轻,于是我站住,想回首。 可是风更大了,头发拂在脸上和眼前,有丝隐约的痛。我拨开长发,那一瞬间,路旁的花朵全部枯萎,花瓣凋落一地。 一个男子的声音响在了耳边。 “静烨,你竟不知我爱你。” 忽然睁开眼睛时,我有半分钟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梦境很清晰的映在脑海中,而梦里,我是个女人。 静烨…… 我甚至记得她的名字。 她是谁?为何入我梦来? 亦平在一旁静静睡着,他的绝美面孔此时仿若婴孩,毫无防备,在寂静中沉默着美丽。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慢慢的,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壁上有暗淡灯光透出,我闭上了眼,空气分子入侵肌肤,寒意浸透身体。可是我听到了一个女子的歌唱。 悠悠远远。 凝神细听时,那个声音却慢慢隐去。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歌声,再没有响起。 推开书房的门,我转过身,看着墙壁上那张照片。 女孩静静看着前方,微微的笑着,在她的唇角,有个小小的酒窝。 我忽然记起了梦里的女子,长发飞扬时,她的笑容,就和眼前一般模样。 她是谁? 一瞬间,我竟恍惚了起来。 “启文……” 亦平出现在门外,他披了睡袍,眼睛明亮。 “她叫什么名字。” 我指着壁上的女子问他。 “苏静烨。” 第二天,亦平早早去了公司。 他是一家很大公司的负责人,据说这家公司还与黑道有所关联。 敝不得那时领班会怕成那样,他确有骄傲的资本。 我该说自己幸运还是不幸呢,失去了安逸的生活和家的温暖后,我又再得回它们,虽然这种温暖,在外人看来不齿。 女佣进来,“少爷,有位先生找您。” 司机和女佣都唤我做少爷,那时我失笑,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确是少爷。 “是谁?” 知道我住这里的,我想除了林亦平外,不会再有别人。 “是我。”随着声音,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程先生,我是林先生的律师,慕容熏。” “你好。林先生让我来拿份东西。” 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温暖干燥。 慕容熏是个很高大英俊的男人,他若再年轻几岁,会是个很阳光的优质偶像,而现在,他已经过了这个年纪,眉宇间,尽是成熟优雅的气质。 “亦平有文件忘记拿了?”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是,去到公司才发现……他一时走不开,所以让我过来取。” 我想他知道我的身份,也许他已见了很多我这样的人,所以他的眼中和脸上,一派闲适。 电话忽然响起,我拿起话筒。 “启文?” “亦平。” “慕容到了么?你让他到书房去拿那份东西,他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好。”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他晚饭是否回来吃,可是在启口的一刹那,惊觉以男子的身份,不该问出这样的话来。 然后便搁下了电话。 回过头,才看到慕容正细细打量我,他的眉间,有丝淡淡惊讶。 我笑。 “怎么,慕容先生看到我脸上长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先是一愣,然后也笑。 “象程先生这样的美丽男子,就算脸上长了东西也只会把你点缀得更加美丽。” 我站起身来。 “可惜我不是女子,要不然,肯定会爱上你。” 他亦起身,“那是我的荣幸。” 我和他来到书房。 慕容一回头,便看到墙壁正中的照片。 “程先生已经看到这个了?” 我点头。 “亦平说你知道那份文件放在什么地方,慕容先生……” 他却不动,仍站在原地看那照片。 “果然很象……”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程先生,”他转过身来,“你确定你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我静静看他。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阿,对不起。” 他上前一步,“我只是奇怪……” 然后他走到了书桌前,在上面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份东西。 “程先生不想问问这是什么么?” 我摇头。 那和我没关系吧,我只是一只宠物,不该我知道的事,我不想知道。 “这个,其实和程先生有很大关系。” 慕容微微一笑,“那么,我先告辞了。” 女佣送慕容出了门。 我站在书房中,仰着头,静静看照片中的女孩。 亦平的话,忽然在脑中响起—— “她失踪了,忽然有一天就失踪了。我们再找不到她。” 你去了哪里呢? 你知道有人在这里等你么? 那个在我梦中说话的男子,那个说着“你竟不知我爱你”的男子,是不是亦平,为何你和他,都出现在我梦中…… 照片的女子仍然微笑着。 我却有个错觉,似乎她微启唇,象是有话要说。 “少爷。”女佣走进来,“中饭,您想吃什么。” 我转回头。 “随便吧。对了,你以前也是在这里工作么?” 她抬起头,看看墙壁上的照片。 “不是。在这里工作的,是我的姐姐。她……” 我很感兴趣的看着她,“怎么?” “她曾对我说过,这里的女主人,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我一愣。 “女主人?” “是的,苏静烨小姐,大家都说她失踪了,可是我姐姐说,其实她一直在这里。”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少爷,我下去做饭了。” 她退出去。 我依旧站在原地。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风吹进来,于是红色绒布慢慢拂过照片,好象情人的手,温柔的抚慰。 一直在这里么……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见到她…… 一阵寒气袭来,我打了个冷战。 午饭时亦平打来电话,说他今天不回来了。 我开玩笑一般问他,“可是要见新的情人。” 他沉默。 于是气氛忽然变得尴尬。 我干干的笑,然后挂上电话。 其实我没想过他会为我守贞,原本我们就不是情人。男人和男人,除了,除了绝对的爱情,还会有些什么。 他对我,自然不可能是绝对的爱情。 我们萍水相逢,只为了一个很可笑的理由在见面,在一起,然后他给我我想要的,而我,亦给他他想要的,不过如此。 午饭里有道菜是野生菌。 绝对的野味。 因为人工无法培育出这种菌类,它们只在天气很热的时候出现,自然,还要下很大的雨,雨一停,才冒出头来,在潮湿空气中隐隐微笑。 很香,真的很香。 于是我忍不住一直把筷子伸过去。 女佣站在身后道,“少爷,少吃些,这是有毒的。” 有毒?就象河豚一样? “其实做熟了就没事了,不过还是小心些好。” 她把这旁菜端开来。 我微微的笑,象爱情一样的菜。 不过爱情,离我太远,而那个彼岸,不是我可以到达的地方。 吃过午饭,我说我要到外边走一走。 亦平不在,司机自然跟住我。 其实太阳很大,可是光芒被道路两旁伸展的枝叶撕开来,只余下碎碎的光影,撒落在脚下。 我慢慢的走着。 车子跟在身后,亦缓缓前行。 然后我见到一个熟人。 “启文。”他笑着,向我挥手。可是眉宇间,有一丝不可置信。 “你好。” 是我做公关时的领班,我在欢场的时候,他一直很照顾我。 “你果然……”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笑一笑,“可是这个和那个相比,还是这个好啊。” 他也笑,然后道,“是啊,毕竟这一次,只用面对一个人。” 我们在路旁找了个石凳坐下。 “你好不好?” 我答,“很好啊。”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凭你的学历,要找份体面的工作不是难事,可是……” 我笑一笑,伸长了腿,张开五指,任班驳的光影落在手中。 “我懒。所以想找轻松的,可以拿很多钱的事做。” 他微微一愣,然后大笑出声。 “启文,你真是坦白。” 我当然坦白,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注意我,我只要做回自己就行,不必管别人的眼光。 “林先生……他待你好不好?” “好。” 看我现在的模样就知道很好,还会有哪个男人待我这般的好?宠着我,却不要求我给他什么。 “启文……” 领班仍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事,不要这么婆妈好不好?在欢场中,我可记得你不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 “其实一年前,我不是在这里做事,我是后来被他们挖过来的。” “那时我在另一处做领班,不过手下不是男公关,都是些女孩子。其中有个叫舞儿的女孩,长得很美丽……” “你爱上她?” 他不会只和我说他的浪漫史吧。 “是,我爱上她。可是后来她被人包下了,然后我便没有见到她。” “后来呢?” 其实我本该不耐烦的,可是心底有根细细的弦似乎被牵动了。 “后来?后来她失踪了,原本我们一直有电话来往,可是她离开的两个月后,联系就中断了。当然,我去找过她,可是他们说她和另外的男人跑了。” “他们是谁。” “那个包养她的人的手下。” 我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那个包养她的人……” “是林亦平。” 我和他分手时,太阳已渐渐西沉。 静静站在树下,看着领班走远。 耳边还响着他最后的话,“启文,在那个人身边……除了他,你见不到别人,直到现在,我仍不相信舞儿会和另外的男人跑掉……” 又一个失踪的人。 不同的是,这次,是别人说的这件事。 一阵风吹过。 树叶沙沙发出响声,似乎有个人,想对我说什么。 接到慕容的电话。 他问我有没有空,我问他有事么。 “想请你吃饭。” 又一个想追求男人的男人? 那时我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笑。 “我知道林先生今天有事,所有才会约你。”在我还未开口拒绝前,他先说明了原因。 于是我答应他。 不过就是吃顿饭,我想我损失不了什么。 正好女佣过来换茶水。 我问她,“我真的是个美丽的男人?” 她似乎想笑,却拼命忍住。 “少爷,男人还是要用英俊来形容比较好。” 我大笑。 出门,司机迎上来,“少爷要去哪里?” 我道,“出去一下,我自己会叫车。” “林先生吩咐过,不管少爷要去哪里都要跟着。” 我转过身,“就算我去跟别人约会?” “是。”他面无表情答我。 我失笑。 林亦平,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重要?你让人监视我? 我坐上车去。 看向窗外,林荫道上有很少的情侣走过,而凉风习习,配上散发清香的树木,确是约会的好去处。 我静静坐着,不知为何,竟忽然有个声音闯进脑海—— “静烨,你竟不知我爱你。” 第三章 慕容已经到了。 他笑着为我拉开椅子,殷勤的态度令我发笑。 “启文可是想起什么高兴事?” 我一愣,道,“我记得我们还没熟到可以这样称呼对方的地步。” 他笑。 侍者送上了红酒。 “不要紧,这顿饭一完我们就会熟悉到那个地步了。” “亦平呢?”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这样紧张他,难道是……爱上他了?” 我冷冷笑道,“就算是,这也和你无关吧。” 桌子不大,是小巧的圆桌,所以慕容伸手过来,抬起我的下颌,“我是在关心你,林先生身边出现的男人与女人中,你是唯一一个……” 我笑,拂下他的手。 唯一一个?唯一一个值得他关心的人? 我是不是该感激涕伶? “一位绅士,该向一位美女示好。” 慕容的唇角弯出绝妙的弧度,“很抱歉,我喜欢的是同性不是异性。” 原来如此。 我是不是该说自己眼角眉梢全是桃花?竟引得一群蜜蜂翩翩飞来。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竟想与自己老板抢人。” 他忽然冷笑一声,却没有说话。 我们沉默着吃饭。 美味的食物若是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进得肚去,只能说是荼毒了舌尖,明明等待着品尝绝妙的味道,却在大脑的抑制作用下令得自己味同嚼蜡。 其实我与慕容并无仇恨,而现在的伶牙俐齿连自己都在惊讶,以往的一派闲适呢,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去了哪里? 饼了许久,他终于长叹一声。 “若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关系,我不会在林的手下做工。” 我抬头看他。 “林有没有对你说苏静烨的故事?”他问我。 “没有。” 他只对我说,她是即将成为他母亲的女人。 他还对我说,她在某一天失踪。 慕容放下刀叉。 “启文……若是可以,请你放弃现在的生活,远离这个人。” 我笑,然后道,“慕容先生,若是你有话要说,请明白告诉我,象现在这样,你要我如何做出决定。” “事实是,做一只金丝雀,一般不会有好下场。” “就因为这个?” 他摇头,随即缄口不语。 晚餐终于结束。 我象是完成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侍者为我们推门的时候,我忽然问慕容,“你认识一个叫做舞儿的女孩么?” 他一愣,然后下意识的答,“认识。” “她去了哪里。” 慕容看向沉沉的黑夜,“很远的地方。” 我笑。 “和另外一个男人私奔?” 他转头看我。 “你明知不是。” 这么说来,领班告诉我的故事是真的?又一个失踪的人…… “之前……她也住那个地方?” 慕容摇头,“不是,那个地方,连你,只有两个人住饼。” 到底谁对谁,是重要的。 没有立即上车,我们在街道上慢慢走着。 司机开了车,在马路上缓缓滑行。 “有时候,知道太多的事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其实是你,想让我知道太多的事。 路过一个小小的报摊时,慕容停了下来,“你等等。” 他跑过去,买了一本杂志。 然后我探头去看,发现那是本明星杂志,都是些时下流行的偶像照片。我大奇,“你看这个?”这家伙,难道真有染指娱乐圈里的孩子? 慕容的笑容在一瞬间染上温柔色彩。 “这里边,有我喜欢的人。” 他没有翻开杂志给我看他喜欢的人是谁,我亦不想知道。 夜凉如水。 漫天轻纱遮去月光,于是月娘在羞涩中绽放柔波,映得天际一片银白。 我们在街边停下,慕容驱前来轻吻我的脸颊。 “再见。” 我仔细看他,英俊的面孔,没有亦平给我的那种奇异蛊惑。 “若我是女人,我会爱上你。” 轻轻的说,是因为不想破坏朦胧的月夜。 慕容与我四目相对,“可若你是女人,我不会爱上你。” 他微微的笑,“虽然,那是我的荣幸。” 我也笑,然后远离他。 我想我和他之间的交集,尽于此。 亦平果然没有回来。 空阔的别墅,似乎只有我静静睡在卧室中。 在床上辗转了很久,起身下床来,慢慢的,走到书房中。 红色厚重绒布被拉起了,遮去一张微笑沉默的脸孔。 我转过身,来到走廊中。 忽然一阵头晕,于是扶住墙壁闭上了眼,再次睁眼时,面前,竟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很美丽的女子,她笑着,看着我,却又缓缓后退,转眼,便离开我。我伸出手去,想拉住她。 可是她走开了。 顺着走廊,很轻快的跳跃着,象游戏丛林的精灵一般。 我痴痴跟住了她。 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可是感觉中,却象隔了一百世。她的世界,竟是我不能触到的梦想。 “静烨!” 我叫出她的名字。 她停住,转头看我,似笑非笑。 我快步上前,想靠近她。 楼梯那方响起了脚步声,女佣的声音传进耳中,“少爷,这么晚,您站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展颜一笑,竟消失了踪影。 愣愣看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我轻叹一声。 “没什么……” “小心着凉啊。”她嘟囔着,转过身去,准备下楼。 再看看,除了我和她,再没有其他人。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我提起了脚尖。 一颗亮亮的东西忽然出现在视线中,它静静躺在地毯上,有迷朦的光芒透出,我弯下腰去,拾起它来。 是一粒纽扣,象是白金制的。纽扣上的图案,是一只鹰。 那一夜,我睡的很熟。 其实还是做了梦,可是是我自己的梦。 我梦到了父亲和母亲,他们陪在我身边,一家三口说笑着,吃着西瓜。 我还梦到很多的朋友,中学的,大学的,那些现在已经失去联系的朋友。我们围坐在篝火边,大声唱歌,大口喝着啤酒,亲吻着女孩子的脸。 然后一个很要好的朋友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启文……” 他唤我。 我笑着转头,“怎么?” “我……” 他迟疑着,语音呢喃。 “到底什么事。” “启文……我爱你。” 我大骇,“你说什么?”因为他是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朋友,而此时,竟说出这种话来。 “我爱你。” 我睁开了眼睛,强烈的阳光从拉开的窗帘透过来,晃得眼花。 于是又闭上眼。却在那一瞬间,感觉一个人,正坐在床边。 再次睁开眼睛。 这次是慢慢的,等待瞳仁适应黑暗与光明的交替。 “启文……” 亦平微笑着,俯身吻我。 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后,我伸展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我是不是仍在做梦……”后面的话,被他吞下去。 吻过唇之后,他的吻,自发丝下落。 “没有,你没有做梦。做梦的那个人,是我。” 脸颊,额头,耳垂,眉头,鼻尖,甚至睫毛,全是亦平细碎的吻。他是那样温柔,舌尖抚慰时,尽是浓到化不开的情意。 “我该起床了。” 我吃吃的笑,因为觉出了痒。 “不许。” 他很霸道的说。 于是轻灵的手指舞动,转瞬间,便解下我的睡衣。 “现在是白天啊……”沉睡一夜的精灵们,都已经苏醒了。 亦平轻笑。 “有谁规定过白天不许?” 他月兑下衬衣,覆上我的身体。 “是男人抱起来舒服,还是女人抱起来舒服。”我问他。 他的脸埋在我的胸前,我听到他闷闷的声音。 “要看那个人是谁……” 我笑起来,终于展开身体,只为眼前这一个人。 我们缠绵到了正午时分才自卧室出来。 纵欲的结果自然是我足尖沾不了地,腰似乎随时会折断一般。 于是亦平抱了我下楼,他很温柔的放我在沙发上,问我想吃什么。 我答他,“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笑。 “我想吃你。” 我也笑。 “可是已经吃了那么多次了啊,你还没有厌倦?” “也许,不会有厌倦的一天……” 他的手,慢慢抚过我的脸颊。 有的时候,甜言和蜜语对男人一样有效。 所以我放松了身体,静静躺在他的怀中,做只乖顺的小小猫儿。 这个,也算一种职业道德吧。 女佣低了头过来。 “先生,那个……”很紧张的语气。 亦平似乎对有人前来打扰很是不满,他皱起眉来,“什么事。” 女佣的神色更显慌乱,“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我……” 我微微直起身来,拢了拢被亦平吻开的衬衫。 “吃饭去好不好?” 我真的饿了。亦不想亏待自己的肚子,若没吃饱又,不会带来完美的高潮。 “好。” 亦平宠溺的笑,“吃饭厅吃么?” “我想在这里吃。” 实在是懒得动了,全身无力,腰酸,那个不便说出的地方也痛得要命。 于是他转头吩咐女佣,“你去把饭菜端到这边来。” “启文,我到楼上取两个垫子下来。” 其实他真的是个好男人。 英俊,多金,温柔,慷慨,大方……有时我觉得自己很感激那个我还不知道的女人,被我抢去的他的情人,若不是她,此时我不会在这个地方安稳的生活。 但也不会遇到那些奇怪的事…… 苏静烨,还有舞儿,她们去了哪里。 这个小小的别墅中,还隐藏了什么秘密。 亦平呢…… 他是否就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人,这个温柔的宠着我的男人…… 似乎冥冥中,早就安排了我与他的相遇。 女佣端了菜上来。 水晶茶几上放了本杂志,于是她放它到沙发上。 我伸手抓起那本杂志来。 然后一愣,这和昨天慕容买下的那本似乎是一样的,明星杂志,都是些时下流行的偶像照片。 怎么,亦平对这个感兴趣,或者说他也认识慕容喜欢的那个人? 我翻开它来。 前半本是很多穿了泳装的少女。 很美丽很青春的,明明是天使般的面孔,眼睛中透出的,却是魔鬼样的诱惑。 直觉里,我想找的人不是她们。 因为她们很薄,只一眼,就可以看透。 而这样的孩子,吸引不了慕容的眼光。 不过最重要的,自然是她们的性别。 我边想边笑,轻轻翻动书页。 中间有一张可以拉开的彩页,我打开它来。 那一瞬间,似有一阵风迎面吹来,而彩页上的一个人,竟似随时会破纸而出一般。 好高超的摄影技术,更高超的,是模特儿的入画程度。 我定睛细看。 一个剪了短短头发的男孩静静站着,他的对面,是一架很大很大的鼓风机,整个画面用淡淡的蓝色做背景。他没有穿衣服,只用了一块浅灰的绸缎卷在身上。风吹起来,绸缎翻出绝美波浪,而他就在波浪中,微仰头,微闭眼。几欲乘风飞去一般。 好美丽的男孩。 几乎就在那一刻,我确信,他便是慕容喜欢的人。 因为我相信,若是我见到他,也会在一瞬间爱上他。 “是angel!” 女佣的声音低低的响起。 我抬头看她,“你认识他?”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这个城市中的所有少年男女都认识他。” 阿是,她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自然还是追逐偶像的年纪。 “他叫做angel?” “是,很适合他的名字。” 说到自己喜欢的话题,她开始兴致勃来。 “这张照片我还没有呢,下午就去买。咦……” “怎么了?” 她看看我手中的彩页,又看看我。 “仔细看的话,少爷和angel长得竟有几分象呢。” “喔?” 我长得象偶像? 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 于是很仔细的看那张彩页,却因为彩页上的男孩只有一个侧脸而作罢。 “可惜这上面没有正面相,要不然少爷就可以看到自己上杂志了。” 她开始开玩笑。 “真的,平常见得多了竟然没发现呢。不过若是少爷和angel站在一起的话……” 她道,“明明我都有亲眼见到你们,可是竟没看出来。” 我笑。 “你见过angel?” 听到我的这句话,她的脸上呈现一种奇异无比的神色。 “少爷,你,难道不认识他?” “我从来不看娱乐杂志和节目。”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说话。 我们抬起头来,看到亦平站在楼梯口。 他的脸色是阴沉的,而眼睛中,却没有任何情绪。 “你可以出去了。” 他道,“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于是女佣慢慢退出去。 亦平把垫子放到我的身下。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本杂志上,我见他微微皱了皱眉。 “真是,每次都骂他,叫他不要去做什么见鬼的明星,可他每次都不听。” 他? 我一愣。 “亦平,你在说谁?” 他伸手拿过那本杂志,指着彩页上那个人道,“他,我的弟弟,林亦安。” 第四章 第一次见到亦平的弟弟,那个和我长得很象的天使便是在这栋小别墅中。 那日我吃过早餐,和亦平吻别后就回到书房中,静静看书。 我看一本童话。 里边有流传很久的,几乎家喻户晓的故事——灰姑娘。 她在午夜十二时离开皇宫,匆匆间,掉落了水晶鞋。 我记得大学时有同学开玩笑道,灰姑娘是故意的吧,她不想走,可是不得不走,于是留下那样一个线索,让王子找到她。 若是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灰姑娘,还有其余的童话,总有无数个漏洞,似乎一击就破。 可是它们仍然流传着,在孩子的心中,在大人的心中。 有些东西,是永恒的。 不需要找什么原因,而时间于它们,竟没多大作用。 门忽然轻轻的响,我以为微风跑了进来。 抬起头时,看到门边一个斜依着的身影。 那是个美丽的男孩,眉目若画,唇如花瓣,我站起来,想出声,却生生咽下去,因为他的眼角间,尽是不屑。 “你是程启文?” 我答,“是。” “我是林亦安。” 他走过来,依旧不屑的眼光。 “你明明是个男人,却这样毫无廉耻的住在这里,拿哥哥给你的钱,你竟没有自尊么?” 我很想笑,不过终究没有笑出来。 阿,他真的是个天使。 斑高的,生活在空中,偶尔一低头,也有无数仰慕者捧起他,让他的足,触不到地。 “我不想过穷苦的生活。” 他一扬眉,“你过过?” “没有。” 因为没有,所以更不想尝试。 他冷冷哼一声,“没骨气。” 我合上书本,淡淡微笑。 不想和他争辩,因为我没有实例证明。 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无法抛弃自己心中所谓的上流社会。辛劳这个词,不适合我,我知道。 男孩看到童话书的封面。 “你以为你是灰姑娘?” 听他声音,几乎要大笑起来。 我道,“人人都有做梦的权利。” “可是那个人,不会包括你。” 亦安的目光,忽然变得凄厉。 身上莫名一阵寒意,看到他的眼睛,竟似一把尖刀割过脸颊。 就在此时,从开着的窗里吹进风来,风很大,竟扬起了对面墙壁上厚重的红色绒布。 于是苏静烨的照片露出来。 她仍然微笑着,似乎千年来,她只有这一种表情。 亦安跟随我的目光扭头,抬首。 他僵在原地。 然后我听得他慢慢开口,“妈妈……” 我们一同愣在书房中。 风仍然大大的吹着,红色绒布上下翻飞,象是狂舞的火焰。 苏静烨竟是林亦安的母亲? 我一直以为她失踪是在亦平见到她的不久后,这样说起来,她还未和亦平父亲结婚便生下了亦安? 为什么心里隐约有个解不开的结…… 其实这件事和我毫无关系,为何我会如此在意? “你……”我想叫他下去客厅。 他看我。 风刮过我的眼睛,于是我闭一下眼再睁开来。 亦安的身后,站了一个女子。 苏静烨。 她站在他的身后,用很奇异的神色看他。然后她看到我吃惊的模样,她笑一笑,却仍注视亦安。而我终于看清,她的眼睛中,竟有沉淀的哀伤,浓得化也化不开。 我就这样痴痴看她,直到亦安不耐烦的喊我的名字时才回神过来。 而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中午亦安留了下来吃饭。 罢巧亦平打电话过来,问我晚上想不想吃街边那个小小甜品店中很受欢迎的水果蛋糕。 我说想。 他说晚上带来给我。 然后他很随便的问,“中饭你吃什么菜?” 我笑。 “亦安说他想吃烧鹅。” 他说那是女佣姐姐的拿手好菜,那个小小的女佣也应该会做。 “那孩子……就爱这个……” 接着电话里一阵沉默,我很奇怪,“亦平?” “你说亦安在你那里?” “是啊。” “你让他来听电话。” 他的声音,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急切过。 于是我很奇怪的把电话递给了亦安,他淡淡的笑,然后接过电话。 “哥哥……” 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不知道亦平在那方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只看到亦安唇边的笑容慢慢扩散开来,形成绝美的旋涡。 然后他搁下电话。 我注意到,他没有说过再见。 女佣端出了烧鹅。 她很开心的笑着,“angel还是喜欢吃这个啊,那时姐姐还一直说起来呢。” 亦安也笑。 “难为她还记得。” 他取饼餐刀,慢慢从鹅腿上割下一块肉来,放进我的碗中。 “你吃。” 我道,“谢谢。” 怎么现在他如此懂事,浅笑间竟不似一个孩子。 “你多大了?” 忍不住问他。 他好象没听到我的问话,只怔怔看着我碗中的鹅肉。 “亦安,你多大了?” 再问一次。 他手一晃,餐刀落在地上,差点就扎进我的脚面。 “对不起,对不起。” 在他低头前,我已经拾起餐刀来。 “亦安,你怎么了?” 他却答非所问,“你怎么不吃鹅肉,很好吃呢。” 我叹一声,终于拿起了筷子。 鹅肉很香,只闻到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放它进了嘴里。 那一刻,或许是我的错觉,亦安的眼中,竟好象有光芒闪过。 “不要吃!” 砰的一声巨响,女佣吓得把手里的托盘扔到了地上。 我转过头,看到气喘吁吁的亦平和慕容。 亦平直直的走过来,竟将手指伸进我的嘴里,抠出那块鹅肉。 “先生……” 女佣脸色白得吓人。这只烧鹅是她做的。 “不关你的事。” 慕容上前来,“你先出去一下。” 女佣逃也似的出了房间。 “亦安。” 亦平转身过去,冷冷看着他的弟弟。 “我记得自己说过,若是你再让我生气,我会把你送到国外去。” “林……” 慕容似乎想平息他的怒气,“安安他还是孩子。” “孩子?” 亦平笑。 “孩子会杀死可可的小猫?孩子会让男人去侮辱不会说话的小晨?还有舞儿……” “林!” 慕容看到我瞪大的眼睛,于是出声阻止他。 可是晚了,至少我听到舞儿的名字。 至少我可以知道,她的失踪,和亦安有月兑不了的关系。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亦安忽然笑起来。 他真的是个美丽的孩子,连笑声都如此灿烂。 “哥哥,你认为我在烧鹅里放了什么?可是这是鹅不是我做的啊……”他的眼睛里,一瞬间竟有媚意倾泻而出。 “或者,我吃给你看?” 他竟从地上拾起那块亦平自我嘴中抠出的鹅肉来,慢慢放进自己嘴里。 咀嚼的时候,眼睛看住亦平,满满的诱惑。 “亦安!” 亦平上前去,一把抱起了那个孩子。 就在我和慕容眼前,他们直直去了卧室。 戏唱完了? 为何我竟有恋恋不舍的感觉。 慕容在我身边坐下。 我笑道,“为何不追上去?” “没有胜算,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浅浅的笑。 “他们真是兄弟?” 慕容点头,“如假包换。亦平和亦安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亦安的母亲,是苏静烨?” 这回他转过头来,细细看我。 “你如何得知?” “我听亦安唤她做妈妈。” “他看到了那张照片?” 我点头,他看到了照片,我看到了真人。或者说是鬼? “舞儿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亦平口中说的那些女孩,她们现在在哪里?”打铁趁热,我把心中疑问一股脑儿搬出来。 他笑。 “我记得自己说过,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 我也笑。 “可是你也看到,刚才那副阵势……” “安安只是在开玩笑。” “是。”这回我点头,他知道亦平会回来,所以他做这场戏给他看,但若他从前没做过类似的事,亦平会误解他? “我不知道舞儿在何处……” 慕容终于长叹一声,“还有其他的孩子,我亦不知她们现在身在何方。而安安,他知道你对林的重要性……” 我静静看他。 “我想你看得出来,你的模样,有些象苏静烨。其实舞儿也是……”慕容慢慢回忆着,“我见过她一次,她的模样,也有几成象苏小姐。” 或者,这个就是领班一直照顾我的原因? “林是个花心的男人,和他交往的女孩很多,亦有男孩,不过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总能在他们身上,找出和苏小姐相似的某个地方。” 我记得亦平说过,我是他第一个男人。他骗我? 慕容将手指放上桌面,轻轻击打。 “不过能被他包下的孩子,却不多。而男孩,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相象,也要到某个程度。” 他轻笑,“可是很奇怪,其实你和安安倒蛮象的……”慕容细细看我。 “我相信若是你稍微化过妆,和安安站在一起时,会是镜子的两面。可是……我绝对不会把你们两人认错。” “他是你喜欢的人,你自然不会认错。” 他摇头。 “不不,不是这个原因……” “你和安安,自然是两个独立个体,可是……” 我听得满头雾水,慕容到底想说什么?为何他的眼里,满满都是疑问? 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慕容确是喜欢亦安,而亦安,却爱上自己的哥哥,亦平呢,我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很长时间后,亦平自卧室出来。 他的领带扯开,头发微乱,而衬衫的纽扣,上面几颗已完全解开。 一副得到抒解的模样。 我静静靠在沙发中,静静看这个朝我们走来的男人。 “安安呢?” 慕容问他,似乎对他这个样子,已是见惯不怪。 “累到睡着了。” “你们到底打算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慕容看看我,然后问他。 亦平过来拥住我。 “对不起。” 我笑。 “没关系。” 总觉得他向我说抱歉是件很滑稽的事。 我难道会责备他? 若是我责备他,我将站在什么立场上,情人? 不知不觉间,我竟露出微笑。 或者我应该说,若有下次,请找我不在场的时间。至少让付钱给我的某人知道,我在乎他。 慕容站起来。 “既然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不等他?”亦平问。 慕容摇头,“等他做什么,等他跟我说你们之间是如何缠绵?在我眼里,安安什么都好,却就有这个毛病。” 亦平微微一笑。 “难为你。” 我偷眼看他,见他眼中有淡淡的得意。 慕容离开后,亦平轻轻吻我。 其实那时我很想说,请你洗澡后再来,不过想想又作罢。 “你会不会看不起我们?” 他轻声问。 他指的,可是亲兄弟间的? 我微笑,在这个时代,一切事物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当所有情感都可以用金钱衡量,谁还关心这些? 若是有人要以道德观念来束缚他们,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没有资格对他们做出评论。 “亦安他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当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时改变……一切都来不及了……” 亦平把头埋在我的肩窝。 “若是我不抱他,他就伤害自己,还有其他的人。我喜欢的人。” 包括我么? “我很累,也很怕,可是……” 他的手,收得更紧。 “亦平……” 他抬头看我。 “你,爱他么?”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他。” 为何我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亦平爱的,是苏静烨,亦安的母亲? 那些面貌都与她相似的孩子,其实和亦安,也有相似之处,到底他们是谁的替身? 我呢? 我又是谁的替身? “亦平……” 我终于捧起他的脸,问他,“你爱我么?” 他先是定定看我,然后微笑。 “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他这样说。 “亦安呢?” “每次,我只亲吻他。吻到他睡去。他是angel,我不能拔去他的羽翼。” 这么说来,他珍惜他。 我该相信他? 可他为何又要碰我? 还有别墅中游荡的灵魂,苏静烨的灵魂,为何只有我看得到,她想和我说什么么? 头开始晕,宛若锥子刺进太阳穴,一点点的疼。 “怎么了?” 觉察出我的异状,亦平很体贴的问。 “我想喝水。” 他起身,“我去倒。” 我躺进沙发中,下意识的一挥手,亦平带回的公文夹掉在地上。 癌身去拾时,发现已有很多张白色纸张落在地上。 我把它们整理起来,想照原样放进公文夹中。 视线随便一扫,最上面一张吸引了我的注意。 在那张纸上面,用很简练的语言说明了一个叫做程启文的人的履历,包括他何时被领养,何时毕业,在过什么地方念书工作。 而最下方的日期,是我遇到林亦平之前,以及我的家庭还未崩溃之前。 第五章 那一晚,我是在客房睡的。 亦安说亦平若是不陪他睡,他就不合眼。 于是亦平很宠溺的说,“当然,我当然陪你。”然后他看我,我移开视线。 其实我该很自然的向他微笑。可是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那张白纸上的一切。 那一瞬间我确是很惊讶,可更令我惊讶的是,在我忽然惊觉我与他的认识是个阴谋时,我的心,好象已经向他低下头去。 这不是好现象。 至少在这个时候,不是好现象。 我在午夜时分醒来,睁开的眼中,明明白白映了一个人的身影。 “静烨……” 我轻声唤她。 她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我,似乎惊讶,似乎高兴,似乎恼怒,又似乎,哀戚…… 然后她伸了手过来,抚在我脸上。 没有实体,只有冰冰凉凉的感觉,在面孔之上蔓延。 可是我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她对我,没有恶意。 “为什么,只有我可以见到你?”或者,她不想在别人面前出现? 她轻笑,如水一般。 “你想和我说什么么?是关于亦平?或者亦安?” 听到这两个名字,她缩回手去。 “静烨……” 她朝我微笑,笑容里,漫漫忧伤,而后她伸出手,指住了门。 心眼轻轻一动。 “你想让我离开?” 她点头。 可是我摇头,“原因呢?” 这回是她摇头。 一阵风吹进房间,打开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声音,我扭头去看,再回头时,她已然不见。 我闭上眼睛。 在这栋小小别墅中,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明明在每一个角落中走过,可是除了那枚白金纽扣,再没见到其他什么特别的东西。 静烨是如何失踪,她又为何失踪。 她的失踪,和其他女孩可有相同? 舞儿曾经住饼的地方,是哪里,她可是在那个地方消失不见的…… 一大堆的问题,令我头晕。 而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亦平公文夹中那一张白纸。 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阴谋? 那他是为了什么找我? 而最不好的设想却是,难道父亲和母亲的事,都是他一手造成? 我翻身下床,记忆中,母亲曾给过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有急事时可以去找她,匆匆跑下楼梯,在客厅中拿起了话筒。 “喂?” 丙然是母亲的声音,隐隐带些恼怒。 “妈妈!” 那方半晌没了声音。 “启文?是你?” 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我,妈妈,你好么?” “好,好……”她在哭泣么?为什么,我听到了哽咽之声。 话筒中,隐隐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问,“是不是启文?” 我僵住。 因为那个声音,是父亲。 当你发现,原来生活中所有一切都是假象时,你会做何感想。 连最亲近的人都欺骗你,哄瞒你,那其他的人,他们说出的话,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话筒被一只背后伸过的手轻轻拿过,搁回机座之上。 我如机器人一般扭过头去。 沉寂中,月光自打开的窗户撒进来,铺满一地,微风轻拂起淡蓝色窗帘,令它们在空中飘飞舞动。而亦平的面容,就在这如水月光下隐隐微笑。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他轻道,“我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的。” 他拥住我。面颊轻轻摩挲我的脸,很温柔的吻我。 可是我,只感觉非一般的清冷。 “是我拿钱给他们让他们离开你。若是不这样决绝,你不会那么快接受我。” 我看着他,半天说出一句话,“后来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他笑。 “是,我费了一番工夫,却发现自己只是无用功,早知道你会到那种地方去工作,我就应该直接找你。” 我终于恢复过来,于是冷笑。 很抱歉,我就是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花费这一番工夫。 “为什么要这样做?” 亦平道,“因为你,是我一直要找的人……” 听起来很耳熟的感觉,不知道是哪部言情剧中说烂的台词。 “你一直要找的人?谁?命定的情人?爱人?”我竟气到口不择言。 他吻住我。 舌尖一探,直直缠住我舌。 我略略张口,牙齿咬下。于是血腥味满口,可是他,仍然没有放开。 我忽然感觉悲哀。 明明一直是我作壁上观,只做观众,不做戏中人,可现在看来,动情的人,其实是我。 大学一位老师曾经说过,演戏的人是疯子,看戏的人是傻子。 我,就是那个傻子。 亦平放开我,我与他距离如此之近,而他的眼睛,亦如此之闪亮。 “你是亦安的哥哥,静烨的第一个孩子。” 第二日,亦平和亦安同时离开。 临出门时,亦安转头看我,他的眼睛在说,看,哥哥现在和我一起。 我笑。 可是你不知道,昨夜在你熟睡时,他在客厅与我缠绵半小时。 或者我不该这样与他争风吃醋? 亦平说,我是亦安的哥哥,苏静烨的孩子。 所以他找到我,所以他想出办法得到我,所以他让我住进这里,所以他说,我是他一直要找的人…… 那么亦安呢? 亦安于他,又算什么? 而我,为何知道了这些,仍然静静留在这里。 想,也不想走? 车子启动的声音传进客厅,我从窗户看去,恰好见亦平扭头。他微微一笑,温柔从眼中倾泻而出。 是他爱上我,还是我爱上他? 我去了书房。 拉开厚重的红色绒布,静静看着墙壁上的照片,我的生身母亲? 静烨,你身在何处,可否现身一见。 而她继续微笑着,默默注视前方。 女佣敲门进来,“少爷。” “有事么?” 她显然还为昨天发生的事感到害怕,所以说话吞吞吐吐,“我,我……”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 “昨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好了,其实,只是大家开的一个玩笑。” “玩笑?” 她疑惑的眨眼。 我点头,“是。阿,对了,我和你的angel是不是真的很象?” 说到这个,她立刻雀跃起来。 “象,很象,可是……” “可是什么?” “你们明明很象……就算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仍然不会认错你们。” 和慕容同样的感觉呢。 我笑。 “少爷,我请假一天。” “有事?” “是,要去姐姐那里拿下东西,家里寄过来的。” 我忽然想起,她曾说过她的姐姐在这里工作过,而她工作那段时间,恰好静烨还在。 “她现在在哪里?” “仍然为林家做佣人,不过是在另外一处的别墅。” 我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么?权当随便走走好了。” 她不好意思的笑。 “少爷还说什么可以不可以的,既然少爷要去,那当然好。” 出去坐车的时候,司机明显迟疑一下。 我笑,“怎么,你家老板还规定了我不能去的地方?” 他摇摇头。 “少爷,请上车。” 车子慢慢行在了树阴下,我向窗外看去。美丽的风景,和煦的微风,还有坚贞的情侣?一个普通的夏日,幸福的夏日。 而我的幸福呢? 或者,我根本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少爷,等会儿我们要不要在那里吃午饭?” 女佣问我。 “随便。” 我答,“若你想和你姐姐多说会儿话,我们就在那里多留一会儿吧。” “谢谢少爷。” 于是她的声音里,带了掩不住的喜悦。 终是小女孩心性,在以后的路程中,我的耳中便只听得她一直说着自己家中的事,自然,包括她的姐姐。 “姐姐刚到林家工作时,angel还没进娱乐圈呢。” 她道,“那时苏小姐疼极了angel,一点儿都不想他在太多人前出现。” 听到她说有关静烨的事,我竖起耳朵。 “不过老先生离开人世,小姐失踪之后,先生对angel就宽了很多。” 老先生? “你指的老先生,可是你们先生的父亲?”我问她。 她点头。 “是,小姐失踪第二日,老先生心脏病发离开人世。”她有些唏嘘,“本来都准备好结婚的一切事宜了……” 竟有那么巧的事? “可有报警?” “报了,据说那时还是挺轰动的事件呢。不过,自然是没有任何结果。”她道,“我记得姐姐说,警察当然找不到她。” “什么意思?” 她摇头。 “不知道。反正从那件事以后,先生就让姐姐到另外一处别墅工作了。我总觉得,姐姐变得怪怪的。” 变得怪怪的么…… 我想她一定是知道了某些真相。 车子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停在这个城市另外一处的别墅群中。 “少爷,到了。” 女佣先下了车。 然后我跟随她走进白色栅栏圈起的美丽花园中,在精美的建筑前,她按下门铃。 “谁啊。” 门开,一张清秀的面孔探出来。 “姐姐!” “是你,来拿东西了?这位是……” 她看到我,脸色在一瞬间大变。 女佣道,“他就是住在那边的程少爷。” 那女子立刻恢复原先模样。 “原来是少爷。” 我略略一颔首,“你好。” 然后她领我们进了别墅。 我在客厅坐下,女子端了茶给我。 “少爷,您先坐一会儿。” 然后她们两人去了她的卧房。 我静静打量周围。 很普通的别墅,虽然比我住的那处大,可从摆设就能看出主人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在这上面。 很小心拿起茶杯来,闻着淡淡的茶香,我在想要如何开口向那名女子询问我想知道的事。 无庸置疑,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要不然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要不然,她不会在见到我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因为我象苏静烨? 或者因为我是苏静烨的孩子? 一声极轻的猫叫在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果然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猫儿。 它静静蹲在沙发一旁,静静看我。 我笑笑。 其实不是很喜欢这些用来做宠物的小小动物,更喜欢的,是可以在天地间飞翔和奔跑的大型食肉动物。 “咪咪……” 看它一副不怕人的模样,我决定伸出手去逗逗它。 可是它仍然静静蹲着,静静看我。 忽然想起,有朋友曾经说过,猫是一种极妖异的动物,尤其是黑色的猫,那是有灵性的。下一刻,我看到了那双猫眼。 明明有强烈的阳光照进屋子来,而它,就在阳光下。 可那双眼睛,不是我印象中细细一条缝。 一只蓝眼,一只金眼,瞳仁圆且闪亮。 我惊得站起来。 猫儿也站起,然后转过身,慢慢向某个方向走去。 我跟在了它的身后。 在走廊的尽头,推开一间没关紧的门。 那只黑色的猫儿,好象失去了踪影。 这是什么地方? 象是堆放杂物的房间,乱乱的,却又很干净。 我走到窗前,窗户是打开的,窗帘是淡淡的蓝色。 向外看去,仍是我们进来时见到的那个花园。 在花坛中,我见到了由小朵花儿构成的大朵鲜花,它们隐在绿色的叶片之后,闪烁的美丽。 是绣球花。 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它们。 梦里,我想起,我在梦里见过它们。 可是,梦里出现的,是淡淡紫色的花,而花坛中的绣球花,隐约带了些粉粉的红。 脚踝处似乎有毛茸茸的东西擦过。 我低下头,看到黑色猫儿的蓝色与金色眼睛。 小家伙,你想和我说什么么? 我蹲,它却很快跑开去。 “少爷?” 门被推开,两张略略相似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 “您在这里做什么?” 女佣问我。 我笑。 “有只猫跑进来了呢。” “猫?”女佣身旁的女子一愣,“野猫?” “不,应该是家猫。” 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似乎是金丝猫的标志。 “可是姐姐这里没有养猫啊。” 女佣很奇怪的眨眼,“不过我倒记得,原先那位小姐住的时候,似乎养了一只黑色的猫。” 原先那位小姐? “妹妹你记错了。” 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那么勉强? “咦?我记错了?” 小女佣挠挠头,很可爱的模样。 “少爷,这里是堆放杂物的房间,还是请你到客厅来吧。” 说完后,她们离开了这里。 我耸耸肩,心想到底是谁记错了呢。 移步的时候,猫儿又出现了。 它静静蹲在某个角落,伸出爪子来,慢慢的洗脸。 可爱的小家伙。 “咪咪……”我走过去,“你想让我看什么么?你从哪里出现,又在哪里消失呢?” 一阵很强烈的风刮过,窗户被吹动,于是玻璃上反射的阳光一晃,花了我的眼睛。 猫儿又不见了。 可是在它蹲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 我走过去,拾起它来。 是一枚纽扣,白金制的纽扣,纽扣上,有一只鹰。 我退出房间,刚要踏进客厅时,听到女佣问她姐姐。 “姐姐,我真记错了?舞儿小姐真的是养过一只猫的啊。” 第六章 午饭时分我们果然留在此处。 我始终面带微笑,决口不提刚才遇到的事。 吃过饭后,小小女佣进了厨房收拾东西,而我,叫住她的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她。 她答,“菁菁。” “菁菁,可是你见到我母亲最后一面?” 她正在将桌面上杯子整理到一起,听我这样问,手一颤,一只杯子落到地上,跌到粉碎。 我微微笑着,等待她的答案。 “少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不明白么? 其实她懂,我知道她懂。 “是亦平告诉我,苏静烨小姐是我的母亲,生身母亲。” “先生告诉你?”她抬起头来,满眼的不置信。 “自然是。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样秘密的事。” 然后我冷眼看她,果然见她似乎轻轻松一口气,“先生,先生竟连这个都告诉了你……” “亦平,喜欢我的母亲。” 我用的,是陈述句。 她笑了,放下手中的杯子。 “是,先生喜欢小姐。他明明知道小姐不会接受他,还是一心一意喜欢她。” 我道,“可是不论如何,母亲都算是他的继母……” 菁菁转了头看我,她的眼中有很奇异的神色。 “少爷,若你知道小姐和先生间发生的事,你就不会这样说。” 我的心狂跳起来,是真相么?她指的,可是真相?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哦,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呢?” 菁菁一笑,不再说话。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而且嘴很紧。 可是我也很聪明,于是我缄口不语。从饭厅出来后,坐到了客厅中的沙发上,静静喝水。 女佣端了咖啡出来。 我问她,“你知道这里曾经住了些什么人么?” 她笑,“知道一些,不过姐姐最清楚呢。” “其实就是些先生喜欢的女孩子……”她压低声音,“少爷肯定是知道的,先生以前很花心呢。可是现在有了少爷,这个地方就空下来了。” “你姐姐,她从那边过来以后,就一直在这边工作?” 她点头,“是,先生很信任她。第一个女孩住进来的时候,姐姐就在这里了。” 那即是说,苏静烨失踪后,亦平开始了在花丛中的生活。 他果然爱她么? 我想我是信的,要不然,那个时候,我不会在他的眼中,看到漫漫的温柔。 可是之后的事呢? 她为何失踪,还有舞儿,她去了哪里? 我叫住罢要走开的女佣,“那么那些女孩呢?她们都去了哪里?” “姐姐说,先生每次看到一个新的,便会让旧的那个离开。” “走了?你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 她摇头,“姐姐没说过。” 菁菁走了过来,“你怎么还在这里?可不要觉得少爷宠你就偷懒。” 女佣吐吐舌头,笑眯眯的走开了。 “少爷,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用问她了。”菁菁淡淡说道。 我微笑。 “那么你呢?你知道多少?” “先生真的很疼少爷,所以少爷……您不用知道太多。” 说到“疼”这个字眼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中,有微微一丝痛楚闪过。 她爱他。 我立刻明白为何她情愿为他保守一切秘密,因为她爱他。 我忽然很想笑。 然后,心疼。 有那么多的人爱上亦平,可他的心呢?他的心里,装的是谁? 我转过身去,再不看菁菁。 或者我只要乖乖做亦平身边的宠物就好,等着他来爱我,等着他来宠我,其他的事,我不用知道。 手放进衣袋,却触到了一样东西。 是刚才那枚白金纽扣。 下午我们离开这里。 出门时,我回头看花园里大簇的绣球花。 真是很美丽的鲜花呢,就这样无忧无虑的绽放着,仿佛它们面对的,只有快乐和幸福。 菁菁和我们道了再见。 我的眼中,满是她看过来时默然的视线。 “少爷,先生是真的喜欢你……希望你,一样喜欢他。” 她轻声道,“不要想,离开他。” 我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却在迟疑之后,看她转身进去。 女佣轻轻拉我,“少爷,走吧。” 我们上了车。 我默默叹气,闭上眼睛。 眼睑处闪过一道阴影,很熟悉的影子。 猛然睁开眼,我愣住了。 车头上,有只小小的雪白的赢伫立着,展翅欲飞一般。 和纽扣上的那只鹰,竟是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问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司机答我,“林氏家族的族徽。” “只要是林家人,是不是人人身上都有这个标记?” 这回是女佣摇头,“不,只有林氏主人或者指定继承人身上才有,一般说来,是他们衣服上纽扣,特制白金纽扣,纽扣上,便是这只鹰。” 亦平,是亦平衣服上的纽扣。 为何静烨和那只黑色猫儿要让我看这个? 他和她们的失踪,果然有关? 女佣转过头去,似乎在对司机说话。 “说起来还真是奇怪呢,我好象很久不见angel穿那件有白金纽扣的衬衫了。” 司机答,“不想穿吧。” “可我觉得angel穿那件衬衫很好看呢。” 我一把抓住女佣的手,“你说什么?” 她吓一跳,“什么?” “有白金纽扣的衬衫,是亦安的?” 女佣先是一愣,然后笑,她道,“少爷果然弄错了呢。” “其实林家指定的继承人,是angel,不是先生。先生现在不过是代管家族产业。所以,有鹰的白金纽扣,是angel的。” 我愣愣的看她。 其实她说的话并不难懂,其实我完全明白话里的意思,其实…… 若是可以把这个当作一件物证,那嫌疑人,不就是亦安? “少爷?”女佣有些紧张的看我,“您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 她笑,“似乎大家都以为林家继承人应该是先生呢。” 我道,“是,我便是这样认为。可是,为何不是他?” “是他自动放弃继承权。” 女佣答我,“老先生原本是想把财产对半分开,可是,先生说他放弃继承权,于是所有财产都给了angel。不过,给谁其实都一样,先生和angel两兄弟的关系好得不得了。” 好。 当然是好得不得了。 可是他们知道的好,和我知道的好,不一样。 我松开手,我想,为什么亦平会放弃继承权呢? 我看得出,他对林氏公司非常认真,可是那公司不属于他?那么他这样做是为了谁? 静烨? 亦安? 我捏紧衣袋中的纽扣,我不想知道真相,真相于我,也许没多大意义,我只想知道,亦平的真爱,到底是谁。 我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 回去时没有见到亦平和亦安。 可是见到了慕容。他静静依在门边,看着远处将要落下的太阳。 “嗨。” 我想他打招呼。 他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你知道么?黄昏时,即是魔鬼出巡时。” 我先是一愣,然后微笑。 “你指的,可是阴阳交替时?” 慕容回头看我,“你去了哪里?我在这里等了一天。” 女佣开门,我们走进去。 “一天?你不用工作了?亦安呢?你不用看着他?陪着他?” “林在他的身边。”他淡淡说道。 我笑。 “所以你想到我?” 怎么,在亦平身边做了某个人的替身还不够,还要在他身边做亦安的替身? 慕容静静看我。 而后他说,“启文……林说得对,你果然特别。” 我讨厌听到这句话。 女佣端了咖啡上来。 “我们去了林家另一处别墅。” “另一处别墅?” “是,菁菁在那个地方管理别墅。”我喝着咖啡,却不露痕迹的打量慕容。 他果然变了脸色。 “舞儿在那个地方住饼,还有其他人是不是?她们,便是在那里失踪是不是?” 慕容恢复常态。 “我说过,我不知道。” 我笑,“你只说过你不知道她们现在身在何处,你没有说过你不知道其他。” 他看我,然后微笑。 “启文,你真是个令人惊讶的男子。” “过奖过奖。” “可是在这里,太聪明的人……” 我打断他的话,“你想说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没有说话。 我站起,转身向楼上书房走去。 慕容果然跟在我的后边。 “哗”,红色绒布拉开,露出静烨微笑的面孔。 “亦平说她是我的母亲……” 慕容眼中惊讶满满溢出。 “我的生身母亲,在这个地方失踪,而之后,又有其他人失踪。难道我不该知道真相?难道我真要闭上眼睛,完全做只宠物?” “启文……” 慕容走上前来。 我后退一步,“亦平说苏静烨是我的母亲,亦安是我的弟弟,而你说你喜欢亦安,亦平和亦安呢,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我的家人,把我从六岁养到现在的家人,就因为亦平说他要找我便抛下我?在他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你们在几天之内,就把一部电影中所有煽情片段都拿出给我看,还要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告诉我,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嘶吼过后,脸颊处似乎一片湿润。 “启文……”慕容再上前,我后退。可是他一把抓住我,拥我入怀。 “启文……” 他的声音里,为何满满的哀伤? 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可是我却挣月兑不开他的怀抱。 我终于放弃,任他紧紧抱住我。而我的泪,沾湿他的外套。 亦平,你在何处? 若是我说,其实我现在最想要的,不过是你的一个微笑,一句话,你会做何感想? 可是我忽然不愿再想,我只想闭上眼睛,任身边某个人带我沉沦,无论他是谁。 慕容抱我抱得很紧。 于是胸前一阵微微的痛,我忽然想起,在那个地方,有我生身母亲留给我的一件东西,一块小小玉坠。 后来我似乎哭得累了,于是睡了过去。 在迷朦中,慕容将我半抱着送进卧室。 然后他坐在床边,静静看我。 我醒过来,却没有睁眼。就在睫毛微微动弹之时,他俯,亲吻我的唇。 有一滴泪,自他眼中流出,落在我的颊上。 我听到他轻声说,“安安……” 我又在梦中见到静烨。 而梦中,我是她,她便是我。 我依旧站在那条满是绣球花的路中,然后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静烨,你竟不知我爱你。” 我转过身去。 雾中,有个人站在不远的地方。 他伸出手来,“静烨……” 我也伸出手去,却在握住他的手那一瞬间,放了开去。 可是他是谁…… 可是我为何要放开他的手…… 可是我的脸上,为何满满湿润…… “静烨,你竟不知我爱你……” 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 我捂住耳朵,看着鲜花枯萎,花瓣落满一地。 “静烨……” 我似乎听到他说,“你让我坠入地狱,可是你的承诺呢……” 我的承诺?我承诺过什么? 为何你要苦苦纠缠于我? “静烨……若不是你,我们怎会死去……” 地底忽然伸出手来,抓住我的脚。 不是我,不是我。 我做错什么,为何你们也要苦苦纠缠我? “静烨……你给我的承诺呢?静烨,我们的命……静烨……” 我终于崩溃,“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我…… 我猛然睁开眼睛,面前,站了一个人。 是亦平。 他面无表情看我,眼中,也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亦平……” 我忽然觉得害怕。 他忽然微笑,“启文,你做了噩梦?你看你,满头是汗。” 我做了噩梦? 是,我做了噩梦…… 在梦中说话的男子,是不是你。 亦平在床边坐下,他掏出亚麻布手绢,轻轻擦拭我额上汗水。 “热的话,让女佣拿冰进来,或者,现在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 “你不要走开!” 他一愣,然后微笑,“谁说我要走开?” 我不说一句话,只紧紧拥抱他,把脸埋进他的怀中。 从没有什么时候比得过这一刻,我如此需要他,爱他的这一刻…… 他似乎迟疑一下,可是也伸出手来,抱住我,紧紧的抱住我。 我想哭。 于是我咬住他的衣服,很用力的咬住,咽下泪水。 避他什么真相,管他爱不爱我,管他和亦安是否有什么关系,管他爱过谁没有爱过谁,管他…… 我只要他,只要他一个。 有人说爱人的心是海。 而海,深到最深的地方是深蓝色。 其实深蓝色就是黑色,因为大海深处,你永远看不到方向,找不到要去的地方。 我闭上了眼睛。 亦平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他的舌,舌忝去我终于涌出眼眶的泪水。 “启文……” 我听到他喊我的名字,“你会后悔么?” 后悔? 后悔什么? 我还有什么可以后悔? 你早已经断去我的后路,拿走我的心,我还有什么,可以用做后悔的借口? 听我没有回答,亦平抬头看我。 然后他微笑。 “启文……” 我喜欢听他喊我的名字,喊到地老天荒我都爱听。 “承诺,不可以随便说出,不可以随便让别人听到。” “你不同。”我低声说。你不同,为何我那时愿意和你走,也许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同。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和他,我们对视。 “你知道,”他笑,“我最爱听甜言蜜语。” 我也笑。 “你爱听么?那我说一辈子给你听好不好?”用一辈子的时间,说同一句甜言蜜语。 “好……” 亦平的轻声呢喃,封进胶着的唇中。 门忽然被推开来。 亦平没有看到,可是我看到—— 门边,站着满面苍白的亦安。 第七章 人们说爱通常是会伤人的。 我信。 不伤害到自己,也会伤害到别人。 所以我想无爱渡过一生。可是我没有做到,我爱上一个人,和我相同性别的人,我不该爱上的人。 亦平月兑下我的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亦安眼睛中交缠的痛苦与愤怒。 可是他悄悄掩上门,消失在我眼中。 我在一瞬间想起那枚白金纽扣来,可是当我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时,亦平的亲吻,遮掩了一切。 狂乱停止时,亦平枕在我的胸前。 他的手里,是我颈上挂着的玉坠。 “你喜欢这种东西?” 我的手指,还插在他的发间。 “这个……也许是我生身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亦平的手指微微一颤,“静烨?” 我点头。 “若她真是我的生身母亲。” “你不信我?” 这回我微笑,“我信。可是世界上的事,永远都会有意外。” 亦平细细看我,他不再说话,只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坠。 “亦安身上,就没有静烨留给他的东西。” 可是至少,他得到她的爱。 “想知道自己的故事么?” 他抱住我,“六岁之前的故事。” 我摇头。 饼去的事,我不想回顾。若真要回顾,无非就是一个不想要自己孩子的母亲和一段似乎无奈的故事。 那样的故事,我在电视上看得太多,已经没有了新鲜感。 “你没有想过她么?” 见我摇头,亦平也不再说起刚才那个话题。 她?苏静烨小姐? 直到母亲和父亲离我而去,我都不知道我的生身母亲,是这个人。 我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可是她很想你……” 亦平缓缓道,“她甚至说,若是我可以帮她找到你,她便答应我所有要求。”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我浑身震了一震。 “所有要求……” 亦平的眼神变的迷惘,“是的,所有要求……可是,并不包括那个,那个要求……她说,若想要她答应我,我必须放弃林家的一切。”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剧烈跳动起来。 “我放弃了,如她所愿,我放弃了一切,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 “我母亲,她到底去了哪里?” 亦平转过头来,用他漆黑如夜般的眸子看我。 然后他笑起来。 “静烨么?她哪都没去,她一直在这里……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她离开我。” 我忽然感觉到了害怕。 很怕很怕,恐惧慢慢从心溢出,漫过头顶。 “启文,你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他的拥抱很大力,几乎令我停止呼吸。 “启文……” 我身边的男人慢慢合上眼睛,鼻腔中,有均匀的呼吸声。 静烨站在我们床边。 我看着她。 她的眼中,满满哀伤。 “妈妈……”我轻轻喊出声来。 她露出一丝微笑,可是眼中的哀伤,却更深更浓。 她转过了身,慢慢向门外走去。 于是我轻轻挣月兑亦平的怀抱,跟住了她。 走廊中很安静,大家都睡了吧,亦安呢?他在哪里?在这样的夜晚,他睡得着么? 静烨停下来,在走廊的一角。 我曾在这个地方,拾到一颗白金纽扣。 “妈妈,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她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我摇摇头。 “不,我不会离开,因为我说过我不会离开。”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蓄满泪水。 我伸出手去,想擦去那闪闪的泪光。可是手从她的脸上,直直的探过去。 那一瞬间,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奇特的场景。 “亦平,我不能答应你,再过几天,我便是你的母亲。” 我急急行走在走廊中,心烦意乱的回答身后人的问话。 “母亲?我母亲早就不在这个世界。静烨……” 身后的那个人伸出手来,拽住我。 “静烨,我爱你。” 我扭过头去。 是亦平。 很年轻的亦平,一个青涩的少年。 “可是……我不爱你……” 在他露出受伤表情的瞬间,我挣开了他。 “静烨,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 我笑。 “我说过什么话,我答应过你什么?我怎么都不记得……”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男孩奔了过来。 “哥哥,哥哥……” 我转过头,这是谁?怎么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亦安?你过来做什么?” 但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妈妈……”他似乎才看到我,然后立刻扑进亦平怀中,“哥哥,我不要你和妈妈在一起。” 亦安,原来他是亦安。 小小的亦安,我的儿子。 “亦安,你说什么!” 我变了脸色,想把他从他怀里拽出。 “妈妈是坏蛋,我要哥哥,不要妈妈。” 亦平很温柔的抱着亦安,“妈妈怎么会是坏蛋?亦安不要让妈妈和哥哥,还有你爹地生气喔。” “可是,妈妈让哥哥哭了。” 亦安的小手,抚上亦平的面颊。 “我舍不得……” 仿若雷轰在了头顶,我尖叫起来,“亦平,放开你弟弟!” 亦平先是一愣,然后他笑起来,唇角弯弯。 “静烨,你害怕了么?你让我做那件事的时候,你怕过么?象现在这样怕过么?” 我伸出手去,想自他怀中抢回亦安。 亦安紧紧抱住亦平的颈,死都不放。 可我硬是掰开他的手,抱住他,想把他从他哥哥,亲哥哥的怀里抱过来。 场面在这个地方开始混乱,所有的画面,忽然碎了开去。 就好象拼图被坏坏笑着的小孩弄散掉,我再看不清楚原貌。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很用力的一推,我便从稍矮的围栏上跌下去。 自二楼,跌到了一楼。 我狂乱的挥舞双手,试图抓住什么,却在风声中,听到隐约的裂帛声,然后我的手中,有了一种凉凉的触感。 身体触到地面的一瞬间,我看到上方探出的一张面孔。 那是我的面孔。 不不,那是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那双明媚的眼睛中,我竟似乎看到喜悦。 亦安…… 亦安。 最后的意识,消散在无尽时空中。 我在梦中彷徨着。 很多很多的雨雾,匆匆从身边经过,打湿我的身体。 然后我看到了妈妈,一个叫做苏静烨的美丽女人。 她微笑的模样,仿佛一个少女。 “启文……” 我终于听到她喊我的名字,用一个做母亲的语调。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最执著的,是什么?” 我最想要的? 我最执著的? 拨开雨雾,眼中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一个男人。 林亦平。 从我与他见面的那一刻起,我的眼中,其实就只有他。 我以为是我的父亲母亲不要我,我以为我真的抢去他的女人,我以为我不会爱上谁,我以为我不会爱上他,我以为…… 而真相,就只有一个。 就算亦平所在的地方是地狱,我也会义无返顾前往。 静烨长叹一声,我听到她的低喃,“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 一只手慢慢从我脸上抚过。 我睁开眼睛,亦平那略微消瘦的脸孔出现在眼前。 我微笑着,用很沙哑的声音说,“你好么?” “我很好。” 他答我。泪水在一瞬间滚滚而出。 我想,我是相信的,在这一刻,我相信他爱我,象我爱他一样爱我。 “发生了什么事……” 亦平扶我坐起来,靠在枕上。 “亦安呢?” 我再问他。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亦安是你的亲弟弟。” 我点头,“我知道。”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原谅他。” 我仍然不动声色点头。 “当然。” 门开了,慕容和亦安一同走进来。 仍然紧握住的手掌开始疼起来,如同火烧一般。 我知道,在掌中,有一枚纽扣,白金纽扣,上面,是一只鹰。 “亦安,过来。” 亦平唤他。 美丽的天使没有移动脚步,他站在原地,恨恨看我。 “亦安!” 慕容站到亦安前方,“林!不要那么严厉。” “很抱歉,他是我的弟弟,不是你任何人。” 慕容冷笑。 “是么?现在你也会说这样的话?”他指住我,“那么他算什么人?你告诉我,程启文,他算什么人。” 亦平变了脸色,“慕容,你是不是真想让我生气。” 慕容也沉下脸来。 “我怎么敢惹林氏主人。” 亦安上前一步,“慕容,你不要说了。哥哥……” 他看向亦平,眼睛中,全是燃烧的火焰。 他竟是如此爱他? 爱他到可以杀人的地步? 我忽然想起了舞儿,想起那枚我在她住饼别墅中拾到的白金纽扣。 “向启文道歉。” 亦平沉声道,“向他道歉!” “我不。”angel仰起头来。 “他是你的哥哥。”亦平的声音愈发低沉。 “哥哥?” 亦安忽然走到我的面前,他俯,似笑非笑看我。 “慕容,你说他这张脸,长得象妈妈还是象我?”然后他看着亦平,“哥哥,你告诉我,你到底当他是谁的替身?” 亦平和慕容的脸色都出奇难看。 我忽然沉静下来,于是冷眼看他们。 是一出戏么? 为什么我竟有这样的感觉? 是做给我看的戏? 亦安忽然看到我胸前玉坠。 “那是什么?” 他皱起眉来,“好眼熟。” 然后他伸出手来,竟抓住那玉坠。 我浑身一震,好象有什么贯穿了身体,令心脏剧烈跳动。 而亦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神采,他直直看着前方,唇瓣慢慢蠕动。 “妈妈……” 静烨? 我飞快扭头,却只看到一片空气。 “妈妈……不是我,不是我……不,不,不要!” 他尖叫出声。 “亦安!” “安安!” 亦平和慕容同时喊出声来。 而我则迅速将玉坠自他手中拿出,亦安晕倒在慕容怀中。 原来是这块玉坠,原来是因为它,我才看到静烨。 而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亦安…… 也看到静烨,我们的母亲。 三枚纽扣。 三枚白金纽扣,整整齐齐摆在我面前。 我愣愣看它们,试图把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联系起来。 当我对亦平说玉坠是静烨留给我的遗物时,他没有反驳。 遗物,意味着静烨真的不在人世。 而我可以肯定,她的尸体,就在这栋小小别墅中,至于是什么地方,我不得而知。 发现第一枚纽扣的地方,应该就是静烨出事的地方。 她想用这枚纽扣告诉我什么呢? 第二枚纽扣,预示的是舞儿,还有其他女孩失踪的真相。 那么,到底是什么真相,是谁,导演了这一切? 第三枚纽扣…… 是我从亦安的衣服上扯下,我知道,是亦安,是他推我下楼。 那么静烨呢? 在那之前我看到的一切,几乎已经让我接触真相,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却又混乱到让我看不到了事情的本来面目。 门轻轻的响,我赶忙收起所有纽扣。 “启文,你好些了么?” 是亦平。 不知为何,我竟有松口气的感觉。 “我很好。” “你还在生亦安的气?” 他在床边坐下。 我无声的笑,“你以为我还在生气,生他的气?” 亦平没有说话,他静静看我,深沉的眸色,象是夜空中闪亮的星辰。 “启文,你知道以前一切,都是我在骗你……” 我知道,你指的,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那个捏造出来的,你的女人。 “你有没有想过从我身边离开?” 我愣住,“你说什么?” “我给你钱,很多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你从这里离开。” “亦平……” 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脸色一定苍白。 他忽然拥抱我,“启文,启文……”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 我捧起他的脸,“什么为什么,亦平,你想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慢慢执起我的手,亲吻在掌心。 “为什么,你是静烨的孩子。” 仿佛有一颗很尖的,很利的针刺进我的心脏,很疼,真的很疼。 “亦平……” 唇启,却终于没有问出来。 你那么爱她? 你真的那么爱她,那个你说是我妈妈的女人…… 那么亦安呢? 他对你而言,到底算是什么? 还有我…… 这个新玩具,已经旧了,已经到了要扔掉的一天? “你考虑一下吧。”他站起身来,慢慢朝外走去。 我静静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刻,我仿佛听到别墅中,有隐约的哭泣声。 第八章 慕容来看我。 他从黑色的包中拿出支票来,放在我的面前。 我笑。 “让我猜一下,后面跟了几个零?” 他低下头去,“你想象不到的多。” 我没有伸手,却定定看他黑色的发漩,“你希望我走,还是希望我留下?” 这回他抬起头来,“我没有希望。” 他的眼睛中,深深的蓝色,仿佛大海一般的忧郁。 “或者……你应该离开吧,在这个地方,你永远无法得到宁静。”慕容轻声说,“你能够想象,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一切?” 他说的一切,可是指事情真相? “我只想知道,我的妈妈,她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慕容面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笑容。 “不,不,我知道,那不是你想知道的,你想知道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即是林的心里,装的到底是谁。” 他再笑一笑,“可惜这个问题,比苏小姐的下落问题,更是疑难。” 我站起来。 “慕容,你走吧。” 走得远远的,我不想看到你,因为看到你,我便会觉得我们同样可怜。 他慢慢站起,却倾身过来,亲吻在我的额头。 “启文,不放弃,便不会得到幸福。” 我笑。 “可是我的执念,和你一样。” 然后他离开,亦平却还没有回来。 我静静坐在沙发上,闭上眼,似乎抛弃了一切杂念。 “少爷……” 女佣的声音,很小心的响在耳畔。 我睁开眼来,“什么事?” “姐姐打来电话,说,说她想见你,有话和你说……” “什么?” 我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她似乎吓了一跳,“少爷是不是不想过去,不想过去的话我和姐姐说。” “不,不是……” 她要和我说什么? 可是那一瞬间,为什么我会感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那少爷……” “我去。” 仍然是司机送我,他不发一言,静静开车。 我忽然开口道,“亦平他还有没有叫你跟住我?” “先生说,少爷爱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他这样答我。 我笑一笑,不再说话。 车子终于驶到目的地,我下车来,扑入眼帘的,是粉红色的绣球花。 才几日不见,它们又红了几分呢? 菁菁已经开了门在等我。 她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表情,一点点的冷,其余的,全是漠然。 “菁菁。” 我唤她。于是她笑一笑,让我进去。 在门口时,我停了一小会儿。 “怎么,在看那只黑猫在不在?” 我转头看她。 菁菁淡淡说道,“你不必找了,那只猫已经死去,到了现在,恐怕只剩下骨头了吧。” 我打个冷战。似乎很血腥的话,可是她只是淡淡的说,不害怕,也不兴奋。 “已经死了么……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她笑一笑,“灵魂?谁知道呢。”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她倒了茶给我。 茶杯是淡蓝色的,很薄的瓷器,呈现半透明的模样,制作非常精良。 “怎么,你不喝么?放心,我没有下毒的。” 我抬头看她,只见一张清秀的面孔上,有浓得化不开的嘲讽意味。 “她们呢?” 终于开口,唇齿间,还留着茶叶的芬芳。 菁菁起身,“哗”一声拉开蓝色曳地窗帘。强烈至极的阳光射进来,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在那里。” 她指着花园中的绣球花丛,“她们就在那里沉睡,还有你见到的那只猫。” 其实我应该感觉恐惧,可是我没有。 那一瞬间,喉咙中一阵浓甜,我捂住嘴,冲进了洗手间。 “你害怕么?”菁菁跟在我的身后,出现在我面前的镜中。 我继续呕着,似乎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一般。 “我和那她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从没有过害怕的感觉……可是见到你,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竟感觉到了恐惧。” 我用清水漱了口,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她。 “你怕什么?怕我见到那只猫?怕我发现真相?怕我……” 她笑。 “真相?什么真相?死去的那些女孩,没有人会注意她们,若这世上没有人想着你,念着你,你和尸体,又有什么分别。” 我忽然想起领班来,想起那时他向我提起舞儿,想起他说他爱上她…… 当她死去时,她有没有想到他? “少爷……” 菁菁走过来,镜中的她,离我越来越近。 “我怕你……因为你是第二个得到先生所有温柔的人。” 其实任何话,都比不过她现在说的这一句令我心弦震荡。 先生,她说的先生,是指亦平? 他对我温柔么?我得到他所有温柔? “我真的很爱他啊……我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我愿意为他担起一切,可是他……” 菁菁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得不到他的心,也没有人可以得到他的心,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 背后起一阵凉意。 她竟爱他到这样程度? 肯日夜陪伴死去的人渡过一生?若她不说,没人会知道……开得如此灿烂的绣球花下,埋着美丽少女的尸体。 好象一篇成人式的格林童话。 “菁菁,你说错一件事。” 我道,“亦平的温柔,并没有给我,也许他的眼中,根本没有看到过我。” 她笑。 “先生让你离开是不是?” “其实只要和小姐相象的人,没有谁可以从先生身边走开。只有你……只有你,他让你离开。”因为不想伤害,所以选择放弃? 我长长叹口气。 “其实你可以不说的,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她微微的笑,笑容里满是凄绝。 “我也想这样,能为自己喜欢的人保守秘密,我很开心。可是……” “可是什么?” “有人开始发现这个秘密,并且找到了某件东西。” 我一愣。 “那枚白金纽扣,在少爷的手里是不是。” 她淡淡的道,“我曾在打扫房间时见到它,于是收它进了抽屉,可是少爷走后,就不翼而飞。” 我静静凝视她。 “是那只黑色猫儿给我的。” “你骗我!” 她忽然大吼,“你根本没见到什么黑色猫儿,它死去那么长时间,你怎么可能见到它?若是真的有,那我在这里这么久,为什么,为什么我见不到她们?” 我终于转过了身。 “是谁杀了她们,是谁?” 她冷冷的笑,“我以为你已经知道。” “为什么,她们做错什么?” “错?错在她们爱上不该爱的人,错在她们想离开不能离开的人……错在她们……把所有一切,想象得如此简单。” 我不明白她的话。 头很疼,象有一把尖利的锥子刺进去一般。 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你……” 我刚想说话,却见菁菁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她怔怔看着前方,面上呈现无法诉说的恐惧。 “怎么会,怎么会……”我听她喃喃开口,全身颤抖。 出了什么事?我记得我的后面,只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啊。 “啊……” 菁菁惊叫出声,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我迅速扭头,一同惊在原地。 浓稠的红色液体自镜面流下,慢慢的,泻满整个洗脸台。 隐约中,我见到红色液体下的镜中,有模糊人影。 那不是我和菁菁。 那是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 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颈上。 有一只黑色猫儿,惨叫着在一旁跑动。 舞儿! 那是舞儿! 可那个男人是谁?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孔,因为红色液体越来越多,遮去他的模样。 不一会儿,整个洗手间中充满血腥的味道。 我呆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移动脚步。 慢慢的,耳中听到了哭泣的声音。 起先很轻,之后便越来越大,凄厉的声音,几乎划破我的耳膜。 菁菁终于惨叫一声,奔出洗手间。 我一愣之后,也跟她跑了出去。 “菁菁!” 她在客厅停住脚步,因为整个房间都开始流泻鲜血。 “是幻觉,是幻觉……”她喃喃自语,“一定是幻觉……” 我奔到她面前,心想该如何走出这里。 可是她忽然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看我。 “走不了了么?很好……少爷,你和我一起死好不好?我不想任何人抢走他,谁都不可以……” “菁菁……” 她笑,很妩媚的笑。 “找你来的目的,就是想留住你,让你陪伴她们。” 她伸出手来,“为什么,他会爱上你……为什么……” 我愣愣站在原地,竟无法动弹。 “喵。” 脚上一阵茸茸的感觉,我们低下头去,是一只黑色猫儿。 菁菁后退几步,面色如纸一样白。 “舞儿!舞儿!” 她在这里是不是?我知道她在这里…… 红色的液体中,慢慢出现一个人影。 “舞儿小姐……” 菁菁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那是个美丽的女孩,长得和静烨很象很象。 “你们沉睡了那么久,为什么不继续沉睡下去……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菁菁慢慢问道。 女孩微微一笑。 我感觉脸上一阵冰凉。 “回去吧,回去他的身边……纵使他做错一切,我们仍然爱他。” “为什么是他!” 菁菁尖叫,“为什么,会是这个男人……” “因为他爱上他……他也爱上他。” 舞儿笑着,穿过她的身体,“你陪我们那么久,这一次,也请你继续陪伴我们。” 就在她要消失的瞬间,我忽然开口,“你爱他么?” 她回头看我,然后微笑。 我道,“有人对我说,他一直想你,他爱你。” 她再笑一笑,很无奈的眸光。 “若是你可以再见到他,请对他说,对不起……” 眼前忽然一片嫣红,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周围热浪袭人。 火焰忽高忽低的窜上窜下,而菁菁,就伏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板上。 “菁菁……” 胸口一阵剧痛,我失去一切意识。 是谁在我耳边哭泣? 是谁在呼啸的风中回头看我? 是谁亲吻我的唇瓣,说出我听不清楚的誓言? 如果爱人的心真是玻璃做的,为什么,我看不透…… 静烨在远方安静的看我。 她的眼中,有红色的泪水涌出。 我终于睁开眼睛。 我看到亦平……他的下颌上,有胡渣冒出。 “我以为你不会再醒过来。” 他亲吻我的额头。 “若是我不再醒来,你会怎么做?”许久不说话,我的声音沙哑。 “把你装在水晶棺中,放在我的卧室中,日夜看你。祈祷有一天,那瓣毒苹果,会从你喉咙中掉出来。” 我很想笑,却哭起来。 “你还想要我走么?” 他不说话,只静静看我。 于是我也默默看他。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想我会做另一个选择。”他说。 我无声的笑。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仍然只有一个选择。” 慕容来看我。 他坐在床前,对我说事故的调查结果。 “火是菁菁放的,先从客厅的窗帘开始烧起,现在,那栋别墅已经成为废墟。” 我静静看着窗外,医院的花园中,也有美丽的淡紫色绣球花。 “警察在别墅的花园中,掘出三具人的骨骸,还有一只猫的尸体。他们在还没有被烧毁的东西中,发现菁菁留下的遗书。” 我转头看他。 “遗书上说,那些人……都是她杀的,因为她恨她们。她还想杀了你……” “她呢?”我问。 慕容抬头看我,“死了,被烧得面目全非。” 我闭上眼睛。 “那张支票我已经收回,林……他可能不会让你走了吧。” “凶手是谁。” 我忽然开口,“到底谁杀了舞儿,我知道那个人,不是菁菁。” 慕容站起,“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真相,就是如此。” 我笑。 “你和我都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真相。”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他道,“你已经得到一切,所有的一切,林的爱情……安安最想要的东西……” 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三枚白金纽扣。 “慕容……” 我看他,“其实你知道……你知道那里发生过的一切是不是?” 他皱起眉来,“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死人的事,你知道她们身在何处,可是你却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你想保护的人,究竟是谁。” 慕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到惨白。 “你知道了多少。” 他问,很冷的声音。 我看定他,“不多,只有三枚白金纽扣。” 三枚。 第一枚,在静烨掉下去的地方出现。 第二枚,在舞儿她们消失的地方出现。 第三枚,我从亦安衣服上扯下。 这一切,是不是都指向一个结果? “你知道,身上穿有白金纽扣的人,只有一个。” 我道,“林氏真正的主人。” 慕容沉默。 许久后,他道,“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我答,“我想,我有这个权利。” “权利?因为你是苏静烨的孩子?” 不,不是,因为死去的人在我面前出现,当我看到她们的眼睛时,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 “启文……”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天使样的少年站在门外。 慕容扭过头去。 “安安?” 第九章 我和这个世界上唯一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对视着。 世界上的事,似乎很可笑,其实又不可笑。 “亦安……” 半晌,是我先喊出他的名字。 他很妩媚的笑一笑。 “启文……或者,哥哥?” “安安,你来做什么?”慕容皱起眉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的床前,“来看这世界上,妈妈留下的另一个孩子。” “安安!” 慕容大吼。 亦安转身看他,“你很着急么?可是我没有拜托过你做任何事,这一切,全是你自己愿意的喔。” 慕容先是愤怒,却在一转眼,眼中满是温柔。 “你想气走我?不,不,从见你那一天起,我便知道,你就是我的天堂,我的地狱。无论我去向何方,都走不出你的掌心。” 亦安微微一笑。 “纵然我爱的人,不是你?” 慕容答,“纵然你爱的人,不是我。” 我在一旁静静看他们一问一答,很多的事,在那一刻慢慢凸显出我所不想知道的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到底是不是真相? 亦安转头过来面对我。 “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道,“你能给我多少真相?” 他答,“全部。” 全部? 我笑,“你指的全部,是哪些。” 他坐下来,目光炯炯,“就是全部。” “果然不是菁菁杀的?我指那些女孩。” 他点头,“你的手里,不是抓着我的证据么?” 三枚白金纽扣。 三枚。 每一枚,都有一个故事发生。 “苏小姐……” 他笑,“你应该叫她妈妈。” “是你推她下楼?” 在那场混乱中,竟是他将自己的亲生母亲推了下楼? “我恨她。” 亦安慢慢道,“我恨她,她明明没有付出任何感情,为何还能得到哥哥的全部关心?哥哥甚至可以为了她,答应所有不合理的要求。” “你指的,可是让他放弃继承权,把林家所有一切,都交给你?” 亦安笑。 “不仅是这样。哥哥为了她,甚至答应在父亲的药里做手脚。” 我大惊,“你说什么?” 难道亦平父亲的死,真是人为,不是天意? “不过还没来得及做……”男孩看我,“妈妈失踪第二天,父亲便因为心脏病发而去世。” 失踪…… 应该说是死亡吧。 我开始在心中挣扎,亦平果然深爱静烨,那静烨呢?她爱他不爱?若爱他,为何不答应他,若不爱他,为何要他做这些事? 或者我应该说,若她爱他,便不会让他做那些事? “安安……” 站在一旁的慕容忽然开口,“无论如何,你的母亲,苏静烨小姐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你。” 我们同时抬头看他。 他似乎不想说,却终于又开口,“苏小姐曾经和我说起过启文的事……她说她还有个孩子,她却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所以,她会把她能得到的一切,全都给你。” 只是一个做母亲的心愿,和正义,和邪恶,没有关系。 “你以前从未和我说起过。” “她不让我说。” 慕容淡淡道,“我和她的见面次数,可以用寥寥来形容,那时我亦不是林的律师,若不是因为后来长大的你,我不会留着这里。” 我终于忍不住微微笑出了声。 表白么?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爱他,可是这一刻,我还是感觉到一点点的温柔。 亦安的脸红了,“可是我永远无法回应你。” “我知道。” 从医院出来,我和慕容亦安一同回到那栋小小别墅。 我忽然想,不如就这样吧。 事情的所有真相,就让它埋葬在某些人的记忆深处吧。 若我真爱他,我会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再不看其他。 在衣袋里模到三枚白金纽扣,还有上面那只展翅欲飞的鹰,我轻轻叹气,把它们放进了书房中的书桌抽屉里。 亦安和慕容在楼下客厅中,等待亦平回来开饭。 我转过身。 我看到静烨。 她在哭泣,流下的,是红色泪水。 我笑。 “你爱我么?” 她点头。 “那么,不要让我离开,我爱那个人,我不想从他身边走开。无论发生任何事……”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我只见她口唇微启,却无法听到她的声音。 伸出手,我捏紧了胸前玉坠。 “……可是我走不出去……可是我不想你们受到伤害……可是……” 她的声音,终于飘飘渺渺响在耳畔。 “我们?我和亦安?” “你和亦安……你们是我的宝贝,为了亦安,我无法对亦平做出回应……” 我愣住,然后小心翼翼的问,“你的意思是,你爱亦平?” 她不再说话,眼神变得空洞。 “妈妈……”我忽然感觉心痛。 她轻声道,“离开,离开好不好?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为了亦安……” 那一瞬间,我忽然猜测到一个我永远不会想到的真相。 “妈妈,你让我离开亦平,是为了你自己?” 她不想他会爱上任何人,只要他继续留在这里,只要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他的心里,就只有她。 她不怕他会爱上亦安。 因为这么长时间,她就在这里看着,看着亦平和亦安的缠绵,她知道,亦平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弟弟出手,因为她的缘故,因为血缘的缘故。 所以放心的让亦安留在这里,留在亦平身边,永远这样纠缠着。 她慢慢后退。 “你还是知道了……” 我握紧拳头,“为什么那时你不接受他?为什么?” 她笑。 “我如何能接受他,我生下他的弟弟,我即将成为他的母亲,若我和他有染,亦安将一无所得。” 我深吸一口气。 我很想哭,可是泪水涌出,堵在胸口。 “我不会离开。” 永远不会离开,我爱他,而他,也爱我。 有人走进书房。 “启文,你和谁在说话?” 转过头去,看到慕容。 “没,没有谁。” “林回来了,你还不下去么?” “我知道。” 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我叫住他,“慕容!” 他回头,“什么?” “林氏现在主人是谁?” 他微微一愣,然后答我,“林。” “以后呢?” “安安。” 我闭一下眼,“再以后呢?” “还是林。若安安成年后三年内没有子嗣,林会接下公司。”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转身离开。 丙然不错,做这个决定的人,其实早已经想到一切,亦安自然不会有子嗣,他的心,完全在亦平身上。所以林家一切,转一圈后又会回到亦平手上。 静烨,我的妈妈,你竟是真的爱他。 可是那些女孩呢? 她们真的是被亦安杀死? 为什么,我隐约有地方想不清楚? “妈妈,你还在么?” 静烨隐隐现身在我眼前。 “是谁推你下去?” 她不说话。 “还有那些女孩,又是谁害死她们?” 她仍然不说话。 “启文!” 我转过身,看到亦平,还有亦安,还有慕容。 “你在和谁说话?” 我笑一笑。 “妈妈。” 亦安面色剧变,“妈妈?妈妈不是死了么?” “亦安!”亦平厉声喝止他。 “静烨人在何处。” 我仍然笑,“我以为你知道。” 亦安道,“哥哥,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为何还要问他。”然后他看向我,“启文,你何必在这里装神弄鬼,你要知道的真相,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我扭头看他,“我以为你已经见过她。” 他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是说那个玉坠?”他再想一想,“怪不得,那个玉坠上的图案。我曾在妈妈的耳环上见到过。” 亦平看向我手中握紧的东西。 我微微一笑。 “亦平,我问你一个问题,只是一个问题。” 他答,“你问吧。” “你爱我么?” 他迟疑一会儿,然后不顾亦安惨变的脸色,“我爱你。” 我爱你。 只要听到这三个字,我心满意足。 从颈上摘下玉坠,我继续捏紧它在手中。 静烨看定我,她的脸上,充满我所不知道的感情。 “启文,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那么你后悔么?” 她一怔,然后摇头。 “我,不后悔。” “是,而我,亦不后悔。” 用力,再用力,小小的玉坠在我手中碎开去,刺进我的掌心。 而静烨的身影,静烨的血泪,静烨的声音,慢慢自我眼前消失。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老旧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后裂开来。 “地震么?” 慕容抱住亦安,而亦平,过来拥抱我。 我看到亦安眼中的恨意,还有大片大片的无奈与绝望。 裂痕蔓延开去,连同墙壁亦被剖开。 红色绒布忽然扬起,露出静烨的照片来。 照片中的她不再微笑。 亦平抬起头来,“静烨……”我听到他喃喃自语,“你竟不知我爱你……” 泪水在一瞬间涌出眼眶。 她知道,她知道你爱她。 她知道…… “先出去再说!”慕容大吼着,想拉亦安出书房。 可是亦安不动,他痴痴看住亦平,“哥哥……” 屋顶的木材开始掉落,砸在眼前时,似有千斤重。 “这里要塌了……”我听到慕容温柔的声音,“安安你不想走么?” “走?我能去到哪里?没有哥哥的世界,我不想要。” “那么我呢?” “慕容……对不起……等下辈子,我再补偿你……” 在亦平怀中,我转过头去,看住他。 他也看我。 “启文,你害怕么?” 为何他的声音,这么温柔? “当初找到你,我只想用你做静烨的替身,用你,来偿我的相思之苦。” 我笑,“亦安呢?” “他是我的弟弟,我爱的弟弟,我只能亲吻他,我永远无法对他做出任何违背我心意的事来。” “那些女孩呢?” “是我杀死她们……” 我想起菁菁的话来—— “错?错在她们爱上不该爱的人,错在她们想离开不能离开的人……错在她们……把所有一切,想象得如此简单。” 我终于明白一切。 “因为她们爱上你?因为她们爱上你之后,发现自己只是替身,便想离开,而你,无法忍受这样的分别,所以杀死她们?” 他低下头来,“是,只有这样,她们才会留在同一个地方,永远等待我。” “启文……你害怕么?” 房屋摇晃得更加厉害,所有的一切,都在地心引力下坠着。 我怕么…… 初初他让我从他身边走开,就是怕会有这样的结果吧……若是我发现真相,我会恨他,我会离开他,而他,便会杀掉我。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在同一个地方等待他。 “我爱你。” 我抱住他的颈,“无论发生任何事,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所有的书架都开始往下倒,轰鸣声过后,是漫无边际的灰尘。 我在亦平的怀里,安静的看着这一切。 亦安呢? 他在慕容的身边吧,慕容会很好的保护他,直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晕厥的前一刻,我看到墙壁上静烨的照片落下来。 墙壁裂开一条大缝,一具人的骨骸,从那个地方跌出来。 尾声 醒来的时候,我听到鸟儿的歌唱。 “少爷,少爷……” 然后视线中,是个女孩子哭泣的脸。 “您终于醒了,上帝保佑,您终于醒了……” 我看着她,“是的,我醒了……不过,请问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她惊讶的看我,然后扭头大叫,“医生,医生,先生,先生……” 随着脚步奔进来的,是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非常英俊的男子。 “启文,启文……” 那个男子用饱含深情的声音唤我。 “那个,对不起,我叫做启文?” “因为被重物击中脑部,所以程先生失去了某部分的记忆,不过不要紧,这对他的生活没有影响。”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叫做林亦平的英俊男人皱着眉头问医生。 “也许是程先生不愿想起的东西吧……” 医生拍拍他的肩,“好了,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了,至于那部分记忆,林先生可以自己想想办法。” 他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说完这句话,我被他拥在怀中,深深亲吻。 和男人的亲吻…… 可是为什么我不感觉害怕? 我的心,似乎沉进某个地方,飘飘荡荡。 “你是我的什么人?” 他笑,“我是你的情人。” 然后我听到他喃喃的声音,“……也许,你失去那一部分记忆是好事……” 我出院后,我们在一栋花园里种满紫色绣球花的别墅中住下。 别墅中,除了我和他,还有一个小小女佣,还有一个司机。 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因为他是那么疼我。 每个星期,我们会去墓地,在那里,埋葬着他的弟弟,林亦安。 “还有他的恋人。” 亦平说,“我很好的朋友,律师,慕容熏。” 其实有时候我想问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可是我终于没有问出。 有一天散步,他没有和我一起。 我和女佣出来,走了很久。 来到一片平地时,我们停下脚步。 “少爷一定不记得这里了。”她道,“这里就是少爷和先生曾经住饼的地方呢。” 我和亦平么? 我看着这片平地,却想不起任何事。 “啊,那边有很好看的玫瑰呢。” 女佣跑开去,“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于是这个地方,只剩下我一人。 在那块平地上,我走了很多圈,我想想起些什么,可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前方有个地方有闪闪的光芒。 走过去,我拾起一件东西来。 是枚白金纽扣。上面,有一只鹰。 那一瞬间,有很多很多的东西象海水一般涌进我的脑海。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 三个人纠缠在一起。 看着那个女人,男人的眼中有着深切的悲哀,我听到他的心声,若你会离开我,我不如让你死去,只有死人,才会在用一个地方永远等待我。 他伸出手,推她跌下楼去。 小孩长大了,他当然记得自己看到的一切,还有其他的真相。 他最爱的哥哥,把三个爱上他的女孩,埋进了花园的泥土下。 我想起了一切。 我终于知道,是亦平推下静烨。 心里的一切疑问,慢慢解开来。 为何有白金纽扣留在那里,因为那时穿有林氏家徽衣服的人,还是亦平。亦安只是个孩子,他如何能推下静烨? 然后亦平杀死舞儿她们。 亦安自然知道这一切,所以他留下白金纽扣,让看到的人以为,那些人,是他所杀。 慕容相信了他,所以为他隐瞒这一切。 而菁菁知道的,则是真相,所以,她想保护的人,是亦平。 所有的一切,兜兜转转,是真相,又不是真相。 而我…… 是这个游戏中运气最好的一个。 最平凡的公主,却得到邪恶王子的爱。 阳光很强烈,我闭上眼睛。 女佣过来唤我,“少爷,您要走了么?” 我捏紧手中的白金纽扣,我想起亦平的某件坠有银制纽扣的衬衫上,还缺这种模样的一颗纽扣。 “走吧……” 微风吹过,我隐约听到一个女声,“启文,你有没有后悔……” 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若我感觉厌倦,若我想离开他,他会杀掉我,我便永远在同一个地方等待他,纵使是没有血肉的骨骸,爱情,也一样存在。 所以,我不后悔。 即使死去,也不会后悔。 “哎呀,先生也来了呢。” 我转过身,看到亦平。 他斜依在黑色车前,静静看我。 我轻轻的笑着,直直向他走去,把所有的记忆,埋到心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