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请自重》 序 请多多包涵!蓝心渝 大家好!我是蓝心渝,很高兴认识新的朋友们!(真够老套的开场白!没办法,第一次写序,请各位多多包涵!) 心里很激动,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老实说,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没有想到它会是我的第一部言情小说,因为武侠味有点重;虽然我想说的,也只有一个情字而已。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在冬天,所以不知不觉用上了冬天这个背景,因为喜欢雪,所以写了许多雪的场景。雪,在我的想法里,一直是很干净的东西,我想每个人心中,也一定会有一个很干净的信念;不管现实有多残酷,或者多么事与愿违,都不会不愿意去保留着最初的纯真! 笔事并不复杂,男女主角的交集随着故事的发展而进行,直至生死相许。可能还是比较老套的,但是我想老套的情节之所以老套,是因为它感动了太多人,所以才有许多作者不厌其烦地去重复、去描述,老套的情节中加一点点的惊喜、一点点的意外、许多许多的用心,相信读者看了应该不会失望的! 这是我的第一篇文章,非常的紧张,战战兢兢的,有许多写得不尽人意的地方,请大家多多包涵!(先作个揖!) 嘻嘻,废话少说,看文吧! 第一章 秋意萧瑟,尘烟漫扬。南下必经的官道上,才刚清晨就围了许多的老百姓,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而官府已经派了众多衙役把现场棒离开来,百姓们交头接耳,望向路中的眼眸流露出惊惧。 在路的中间,一辆被摔得稀巴烂的马车翻倒在地,周围是一地的鲜血,这些鲜血,都是自地上数十具面目狰狞的尸体里流出来的。 尸体中有丫鬟、有脚夫,死状凄惨,还有二个穿着价值不菲绸缎衣衫的中年夫妇,仰天躺着、七孔流血、眼睛凸出、嘴巴也张大,似乎正在无声地控诉着自己所遭遇的横祸。 在他们不远处,俯卧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此刻已经被翻过身来。她的头发披散着,衣衫也不整齐,露出苍白僵硬的肌肤。看她的装束,像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原本应该很美丽的脸却出现恐怖的神色,身上伤痕累累,是被活活打死的! 马早就四处逃窜,各种东西散了一地,无论是衣物还是果品,没有一样是完整的,凶手似乎有着无止境的恨意,除了杀人,连东西也不放过! “真惨啊!张员外一家可是大善人,没想到回老家探亲路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是谁这么缺德?-百姓中已有人忍不住呕吐起来,夹杂着不忍的欷吁声。 “简直不是人!最近京城是怎么了?连出了这么多惨无人道的事,做这事的人怎么还没有被雷劈死?” 几名粗鲁的衙役把人群推开,“走开走开!看什么看?不要挡着大爷办案!你们怎么还不走?看戏啊?再留下来一个个都当嫌犯全部抓走!” 这句话果然有效,轰的一声,百姓们走得一乾二净。 剩下十几名官府的衙差,草草地用一根绳索把现场围了起来,连多看一眼也嫌多余,吩咐路边小茶肆里一个打着哆索的店主说:“看着点,仵作马上来了!若有一丝闪失,砸烂你的臭茶铺!” 店主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双眼也不敢往路边斜瞧,只是暗暗叫苦。 这条路上发生这样的事,想必再也没有茶客会光顾他的小店了,他迟早得喝西北风的。 秋风狂吹,风沙更大,店主用毛巾擦擦脸,打起精神应付今日唯一的茶客! 这个客人穿着一袭白衣,即使狂风大作,他的衣衫也只是微微的飘扬着,而且似乎一点灰尘也没染上,从头到脚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漆黑的长发很整齐地绑成一束,用一根和衣服同样剔透的白色缎带系着;他看上去又斯文、又俊俏,眼如点漆,明亮异常,鼻梁挺直,唇角微微扬起,英气中带着雅致。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把象牙折扇,白色的象牙扇骨晶莹细巧,平直挺秀,扇面虽然合拢着,但还可以看出绢面薄如蝉翼,别致至极。 今日一早就发现这种惨事,店主本来是不期望会有什么客人来,没想到这个客人竟安稳地一直坐在桌边。这么斯文的公子,明明看到了血淋淋的场面,胆子却出乎意料的大,他还一口一口喝着茶,只是悠然的神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已经第五宗了!洛羽暗暗思忖着。 近二个月来,京城已接连发生了五宗惨案,罹难者皆非富即贵,并且下以重手,不留任何活口。手法之残忍世上罕见,完全没有人性! 当然,再惨的案子也有官府插手,本来他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但这五宗案子里,却有一宗关系到他的好友,一家京城有名的绸缎庄,是个殷实富有的家庭。老板为人虽有着商人的精明,但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不久前,他领着家眷外出踏青,他一家老小十二口人却被杀得干干净净,死状比起今日有过之而不及。 发生这样的事,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今日一大早,他闻讯赶来,看过惨剧,此刻坐在桌边,清亮的眼眸又向远处的尸身扫了一眼,眉宇间的忧色更重。这些尸体皆死于冷冽掌风,手法极重,几乎被一掌劈死;但这样似乎还不够凶手泄愤,又连在尸体上击了好几拳。难道这家普通的百姓真有和谁结过这样的深仇大恨吗? 而那位自尽的小姐,衣衫被撕破多处,并且歪斜穿反了,很明显是死后才被穿上去的! 他不相信凶手行凶后还有心思为小姐穿上衣服! 看来,事情发生后,有人来过,大概不忍看女子受此羞辱,才匆忙帮她把衣衫穿上。而大户小姐的衣着颇为繁琐,这个人大概不是富贵之家,所以穿得不伦不类。 真的很难得啊!见此惨状不逃跑、不报官,还有心情给死者穿衣服,光这份胆量,也不像一个常人! “这位公子,茶凉了,我再给您添一点吧!”店主殷勤地拿着水壶上来。 “不用了!”洛羽拿起折扇,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茶钱!” “这……这太多了!” “你留着用吧,去街市再开一个小茶铺,这儿不会再有生意了。” 洛羽留下一句忠告,人已飘然走出茶铺,来到附近转了转。刚才被众人一番乱踩,所以脚印都乱七八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发现凶手下手杂乱无章,是故意混淆视线吗?还是凶手的神智已濒临疯狂,根本不管招式,只要杀了人以求痛快? 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厌恶感,如此不分老弱妇孺的滥杀无辜,也只能说明他比他所憎恶的仇人更加的凶残!这种人多一日留于世上,便多一分危险,他得尽快查出来才行。 忽然,他的视线被草丛中一抹淡淡的光晕吸引住,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弯下腰拾起一个碧绿的小翡翠耳坠。 仔细一看,坠子表面稍有瑕疵,质地普通,并不是什么值钱之物,看起来光泽不错,圆润细小,呈长长的心形,是女子所佩带之物。 可已死的富家小姐是不会用如此平凡之物。 是丫鬟掉落的吗?仔细看去,尸身中的女子每个人双耳中都戴有耳环,并非她们所掉落之物。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总是闪现那个为死者穿衣的好心人;若真有这个人,他倒有兴趣追查下去,不失为一条好的线索! 距离京郊东方五百里左右,有一片杳无人烟的松树林。过了松树林,便是一座小土山,叫刿山,虽然小巧却极为陡峭,因此而得名。当夜幕降临之际,若有心地往刿山上瞧,还能看到凌乱的山林中,有隐隐的灯光闪烁。 据说山上住着一批山贼,凡是经过此山的人,半夜还会听到如野兽般的狂叫,于是有好事者绘声绘影地形容山上有残暴无比的强盗,杀人不眨眼,加上此地并非官道,且山路崎岖,一下雨更是泥泞非常。京城人出入为求安全,总不喜往这里绕路;久而久之,此地渐渐杳无人迹。 入夜后,山上的灯火又亮了起来,树林深处,一座老旧的宅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这宅子当初是山贼的宅院,因此占地宽且深;但今日宅里的气氛却与以往不同,每个人影似乎都屏息着,广阔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正上方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是夸张了点。娇小的身形,小小的脸庞,又黑又直的长发如瀑布般的披泻到椅背下,黑发上没有任何的装饰,黑细的柳眉,一双黑溜溜、圆滚滚的眼睛,加上鼓起的腮帮子,从这表情看出她充其量也只不过算是一个女娃儿。 她是韩潮汐,这宅子的主人。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束腰劲装,很合身,显示出她虽小却玲珑有致的身材,一件黑丝大披风被随意地甩在背后,乍看之下,她几乎全身都是黑色,这更显现她白皙的脸蛋和吹弹可破的肌肤,且还透着自然的少女红晕。 她的样貌本来是极好的,不过此刻却被即将爆发的怒意给扭曲了,她整个人侧仰在椅子上,几乎把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一双修长的细腿搁在桌上,微侧着头冷冷地斜睨着底下抖得如落叶般的四个少年。 她的手边有个伸手可及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她拿起一个盖子,随手扔摔在地上,又拿起一个茶杯,再随手一扔;大厅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就是她的杰作,不一会儿,椅子四周都是摔得粉碎的瓷器。 底下的四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低着头,偷偷互相对望着,收起了一贯调皮精明的神色,全是惶恐不安又有些微的不服气,不时你碰我、我碰你,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怎么,都哑了啊?平时不都挺会说的吗?”韩潮汐把最后一个茶具扔到地上,拍了拍手,稍稍坐正身子,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般的清脆,但此时却充满了怒火及气恼。 “你们不会是要本姑娘再重复一遍吧?”她柳眉一竖,娇女敕的声音透着危险的讯息,“是不是很久没有尝到被罚的滋味了,都想试一试啊?” “韩……韩姑娘!”其中一个穿旧蓝衫的少年开了口,“这次……也不能全怪我们……妳知道老爷子的气力实在太大,我们兄弟根本……” “没错、没错!”他旁边一个瘦不拉叽的少年马上抬头附和,卷起一只袖子,上面布满红红的抓痕,“我们尽力了!韩姑娘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子的脾气,他要出去,就算全山的人出动也阻止不了他!” 嗖的一声!黑衣少女随手一扬,一颗飞蝗石急速从她袖间射出,稳稳地堵住少年的嘴,少年的话语霎时被打断,大张着嘴,咬住飞蝗石,又不敢吐出来,睁大了眼睛,模样甚是滑稽。 旁边三个人强忍着笑。 “我不要听这些废话!当初我离开的时候,是怎么吩咐你们的?你们既然做不到,当初为什么不说?承担下来后,又发生这样的事情,全是你们的责任!难道想推托吗?明知道爹今年的病发得特别严重,为什么还不阻止他?” 她长发一甩,瀑布般的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孤线,接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威风凛凛地下台阶。 而没有说话的少年已苦着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韩潮汐走过他们身边时,正眼也不瞧他们一眼,朝着门口站着的小喽罗举手伸出两根如春葱般的手指,简短有力地说:“刿山山规第二条!” 然后,她系紧肩上的披风,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 所谓的“刿山山规第二条”,便是用五十个短竹夹,分别夹住鼻尖、耳朵、嘴唇、肩膀、大腿,还有手指和脚趾,在庭院里站一个晚上,并且一个都不许掉! 于是,这日晚上,四个少年就齐刷刷地一字排开站在院子里,身上都被夹满了夹子,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因为鼻子和嘴巴也被夹住,所以连呼吸都得很谨慎,否则一个不心让夹子掉下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大概也只有韩潮汐这个古怪的少女,才会想出这种鬼灵精怪的处罚方式。 不过虽然他们外形看上去古怪滑稽,但旁人谁也不敢笑,其实这种刑罚很难受,时间一长,腰酸背痛,被夹之处更是疼得很,要站一晚上真够受的了。 这在刿山山规中算是比较严重的惩罚。 不过,谁教他们办事不力,捅出了这么大的楼子! 韩潮汐出了大厅,来到后院她的小屋里,月兑下披风,随手放在床上。理了一下长发,用根深色的缎带绑起来,露出小小的耳垂,对着铜镜俏皮地扬了扬眉。 但她的眼神却马上凝住,伸手抚上耳垂,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而另一边,翡翠耳坠还摇摇地晃荡着。 糟了,她把几天前刚买的一只翡翠耳坠掉到哪里去了? 原本就不太开心的小脸更是垮了下来,看着镜中的脸,垂下头悻悻然地自认倒楣,摘下另一只耳环,扔进抽屉,走出了房间。 她绕了几弯,走出迂回深长的前院,而来到一个幽静错落的庭院,本来有些冷然的神色换上了纯真调皮的笑颜。蹦跳着穿过回廊,偶遇二个迎面走来的小丫鬟。 “我爹呢?”韩潮汐问着。 “老爷子刚刚睡下!”丫鬟神色疲惫不堪,无奈地回禀。 “这次辛苦妳们了!不过不能再有下次,否则我绝对会不留情面地处罚的!下去吧!”韩潮汐从腰间拿出一些碎银子递给她们。 “谢谢韩姑娘!”二个丫鬟总算有一点喜色,捧着银子走了。 回廊尽头是几间颇为雅致的小房舍,四周围绕着花坛,小雏菊在秋风中摇呀摇的,美人蕉的叶子也郁郁葱葱的! 房舍里又闪出几个中年人来,一见到她,都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韩姑娘,妳来了,老爷子已经入睡了!” 她沉下脸,哼了一声,随手摘下几朵雏菊,在手指间揉着,女敕黄的花瓣在指缝间纷纷洒落下来。“你们自己说了,该要怎么罚?” “对不起,韩姑娘!我们失职了!” “失职!”她厉声道,“失职可以失许多次的吗?这是故意,而且你们这么多人,居然连个老人也制不住,我是白养你们的吗?” “对不起……下次我们一定会留意!” “一个个都是废物!我只不过出门一个多月,就给我惹这么大的祸!” “反正又查不出来,韩姑娘又何必……”一个大汉轻声地说。 “闭嘴!”她一下子站了起来,仰着头,气势强盛,“你还敢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你们都给我少说话,多做事!” 几个大汉不再吭声,点了一下头,便离去。 韩潮汐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把满肚子的怒气缓和下来,换成平和的神色,才走入房舍。 屋里点着一盏柔和的红烛,用干净的灯罩罩着。摆设洁净纯朴,青纱床幔严密地盖着,里头传来轻轻的鼾声。 她放轻脚步,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亲昵的神情,悄悄地拉开帐幔,借着灯光,看了看躺在里面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看上去大概六十岁左右,额头已有许多深深的皱纹,方正的脸庞,五官仍然气势十足,依稀可见年轻的英俊风采;而此时却像一个婴儿般睡得正香,嘴角有一丝满足的微笑。 她眨眨眼睛,眸光晶莹,微微笑了一下,把帐幔重新放好,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 室外秋月已升到半空,她烦恼地眉毛蹙着,重新走到了前院。 前院里月光如水,把石凳石椅都照得透彻。 四个少年仍然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庭中。被夹的皮肉已经又红又肿,看到她出来,皆用哀怨的目光注视着她,希望可以唤起他们女大王的一点同情心。 但她似乎视而不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腮呆呆地盯着某处,彷佛有无限的烦心事缠绕着她。 许久以后,韩潮汐长叹了一口气,娇女敕的脸上是不合年龄的无奈;然后,她举起了右手,指向那四个少年,食指勾了勾,不带一丝感情起伏地说:“小虎,过来!” 四个少年中最矮、看上去也最机伶的马上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的脚趾上被夹了夹子,走路非常困难,且又痛得要命,拼命地抽着气。 等他走近身边,韩潮汐仍托着腮,眼睛也不看他,只是幽幽地问了一句:“听说你的学问在山里是最好的!那你告诉我,现在谁的医术是天下无双,比华佗、扁鹊都还要厉害?” “唔唔唔……”小虎晃着脑袋,发出模糊的声音。 她不耐地看了他一眼,“你笨瓜啊?本姑娘在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难道还要我来替你把夹子拿掉?” 小虎喜形于色,三两下就把嘴巴上的夹子拿掉,且又顺手拿上所有的夹子,反正韩姑娘发话了,他一并拿掉,也可以少受点苦。 “是这样的!”他不顾嘴巴的疼痛,清清喉咙,“要说当今世上的神医,我们能找的也差不多找光了,但还有几个比较困难,就像二十年前在杭州就有一个神医世家,可了不得了,简直像神仙一样,药到病除;不过听说后来被一夜之间灭门。还有就是在南海有个小岛上住着一个古怪的老人,听说医术也相当高超,长年独居在岛上,但脾气古怪,已近十年没有声息了!” 啪的一声!韩潮汐重重地拍一下桌子,“你找死啊!有胆量再给我讲一些死人野人,小心我让你夹上三天三夜,说点有用的来听听!” “是是!要说神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倒有一个。在京城里,有个无尘山庄,住着一位大名鼎鼎的神医洛羽,据说医术已经独冠天下,就像是华佗转世,有起死回生之能。只是听说他天性高傲,不轻易给人看病,姑娘要不要试着去请他?” 韩潮汐不屑地撇嘴,“洛羽?你当我是傻子,难道我没听过他的名气吗?不过江湖上多的是名不副实的事情,越出名反而越没用,我才不要去找他,这是在浪费时间!” “死马当活马医嘛!听说洛羽真的不错,韩姑娘还是去试一试好了!”小虎苦口婆心地劝说,但他的头上马上被敲了一记闷槌。 “混帐,你说谁是死马?你不要活了?”韩潮汐极度生气,直接送他一拳。 “对……对不起!”小虎模着脑袋哭丧了脸。 “算了、算了,滚吧,省得让我心烦!” 小虎大喜过望,不敢多说一句,像是怕她反悔,转身就跑。 其他三个还在受苦的同伴恨恨地目送着他离开。 韩潮汐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看月亮做诗仙啊?一群呆子。” 三人开心得几乎要跳了起来,霎时走得干干净净。 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原本紧绷的俏脸偷偷地掩嘴一笑,不过马上又忧愁满面,垂头丧气地用双臂枕在石桌上。 神医洛羽?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吗?唉,看来真的要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二章 无尘山庄是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山庄,山庄中二位年轻的主人皆是江湖前辈无尘道长的弟子,分别叫澹斌与洛羽。两人都尽得无尘道长的真传,并且各有所长。只是二人都生性淡泊潇洒,不愿涉足江湖纷争,因此在无尘道长仙逝以后,就在京城安居了下来。 澹斌,向来严肃不苟言笑的他,被一名江南女子治得死死的,经过一番千辛万苦,终于把她娶了回来。他除了武功不错之外,也颇有经商头脑,在京城开起数家店铺,短短几年,便发展得有声有色。 至于师弟洛羽,也和他们住在一起,专心地钻研自己的医术。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骄傲。只不过有些内向,素性潇洒,不受俗物所羁绊,可在江湖上则被传得不近人情! 经过一夜沉淀,秋霜沉沉地压底了树叶,连屋顶上都盖了层薄薄的霜,像是下过细雪一般。 邢绮兰从暖暖的被窝中探出头来,看到窗户都被室内的暖气弄得模模糊糊,只能隐隐看到外面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下雪了吗?她好奇地想,现在十月才刚过,应该不可能这么快下雪。 她并没有在京城长住饼,因此对这儿的气候不是很适应,十月下雪,说不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大概外面真的已经很冷了。 她转了转已经完全清醒的眼珠,掀起被子就想下床。 猛地腰上一紧,一只大手把她又重新搂住了,她吃惊地转回头,看到澹斌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宠爱的眼眸里有丝不满意。 “这么早起干什么?小心着凉!” “你醒了?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外面看起来空气很好!”她嘻嘻一笑,过惯自由自在生活的她,最爱和大自然契合,无论是酷夏还是冷冬。 澹斌怎么会不了解她,他的邢绮兰,可不像名字那样温柔爱静,性格直爽而不解风情,刚刚新婚的他俩,并不如别人那样缠绵缱绻。 他抱紧她,暖了暖她刚才因掀被而被风吹得有些微冷的身体,说:“穿得多一点再出去,早上冷。” “好!你也快起来吧,不要偷懒不练功哦!”她淘气地捏了捏他的鼻子,翻身披衣下床,活泼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对任何事都充满好奇。 邢绮兰打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秋日晨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气的时候四周都是白气,才发现真的没有下雪,但霜积得好重啊,整个无尘山庄都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霜毯。 她走出院子,伸了个懒腰,早起的仆人正在台阶上打扫,以防路滑。见到她,就必恭必敬地喊:“大少女乃女乃早!” “嗯,早!”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即走到练功场上,舞了两下刀,又觉得没劲,便转身往花园走去,看到了那抹在树影间飘逸的白色身影。 “二弟早啊,你在收集霜水吗?”她连忙打招呼。 “早啊大嫂,因为正值霜降,而今早的霜又是最纯净,所以得赶紧收集,用这来熬药最好了!”洛羽用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拨下一层犹带着树叶清香的白霜放入手边那个拳头般大的水晶罐中。 邢绮兰看到罐中已有了半罐水,看来洛羽已起来有一段时间了。 “你可比你大哥勤快多了,他到现在还赖着不肯起呢!”她笑着说。 洛羽回头朝她笑了笑,“大哥大嫂新婚,起得晚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邢绮兰却误会了,马上热心地说:“那我给你介绍个姑娘!以你的条件,只要一开口,说不定我们庄子里的门都会被媒婆给挤破!” 洛羽一听,立刻冷汗直流,“不用、不用!大嫂,我先走了。” “你不再收了吗?这儿还有好多啊!” 洛羽朝远处指了一下,“我刚看到丫鬟走进厨房,大概开始烧早膳,这霜一被烟熏过就什么用也没有了,而且现在灰尘也多起来,所以还是收工好了!” 邢绮兰笑着看他走远,澹斌的这个二弟,医术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又心地高洁,简直不像尘世中人,真难以想象今后他的另一半会是怎样子的,大概也是一个精致月兑俗到极点的美丽女孩吧? 她刚打算走开,却突然听到围墙外似乎有一些细微的声响。 她侧头听了一会儿,没错,屋外好像有人。这么早,会是谁呢? 邢绮兰忍不住走过去,打开门,往外探身查看。外面的街道冷冷清清的,半个人也没有。奇怪,她明明听到声音,怎么会没人呢?她不可能听错啊! 她东张西望了一番,终于发现在不远处墙角边蜷缩着一个黑色的小身影,只见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长长的乌发扎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几乎快拖到地上了。她的双肩微微的抖动,是在哭吗? 邢绮兰慢慢走过去,听到那轻微的抽泣声。这姑娘是谁呢?怎么会在如此冷的早晨,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缩在这里哭呢? “姑娘?”她开口询问。 那女孩吓了一跳,头动了动,胆怯地抬起脸来。 霎时,邢绮兰看到一张好清秀细致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犹沾着水珠,红唇微微噘着,似乎有着无限的委屈。 “妳蹲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困难吗?妳家在哪里啊?”眼前这个小泵娘让她彷佛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影子,莫名的产生一种亲切之感。 “我没有家了!”韩潮汐嘴一扁,明亮双瞳简直要滴出水来,“我已经在这儿蹲了一晚上,不知道该去哪里!姐姐,我好冷哦,啊……啾!” 这声喷嚏货真价实,她是自作自受,挑这么一个冷天,害她只坐了一个时辰就全身冻僵。早知道就挑个暖和的时间再来! 邢绮兰已经月兑下外套给她披上,“妳怎么穿得这么单薄,真是的!快穿上吧,着凉就不好了!为什么妳会没有家呢?妳是孤儿吗?” 她毫不客气地用力汲取衣服上的暖意,泪汪汪地说:“我叫韩潮汐,今年十七岁,我娘在我一出生就死了,家里有二个哥哥和一个老爹。我们一直都过得很苦,靠几亩田过日子,本来还可以勉强凑合。可是前年,朝廷征兵,把二个哥哥都抓走了,他们才去一个月就战死沙场,我爹日夜想着他们,便生了重病,不能干活,田也荒了,我常常吃上顿没下顿,几乎要讨饭! 没想到几天前,乡里的一个土霸竟然要抢我去做他媳妇,他好老好老,牙齿都没有,我爹不肯,就被他们打死了!所以我就逃出来,现在又冷又饿,又没有钱,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晚上!呜……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啊?” 韩潮汐偷偷地看到她的听众已经是一脸同情,天啊,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单纯好骗的好心人!三言两语就这样搞定了!她的演技实在太棒,轻易地就打动这位姐姐。今天真是幸运,还好出来的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丁,也不是一脸精明的管家,而是遇上这位同情心超级泛滥、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美丽少妇。 打铁要趁热,她立即又拉住少妇的衣角,哀哀地哭着,“这位好心的姐姐,妳收留潮汐吧!我什么都会做,什么苦都会吃!求求妳,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妳给我点热粥喝,我可以给妳做一整天的活!” 邢绮兰被她说得鼻子都酸酸的,她也是穷孩子出身,知道一个人又冷又饿是怎样难受的滋味。当下她就把韩潮汐拉起,热情地说:“妳跟我进去吧,我们有热粥,妳可以好好的吃上一顿,然后我再给妳几件暖衣,不要蹲在这里了,走吧!” “谢谢姐姐!妳是我的大恩人,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妳?”韩潮汐感激涕零,马上就随着邢绮兰进屋去了,而她的大眼睛里早就没有泪水,反而仔细地注视着四周。哇,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尘山庄吗?果然是气势宏伟,一片祥瑞之气,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无论是树木还是房舍,都傲然挺立,不像常人所住之处。 佣人都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邢绮兰却很大方地拉着她,几个转弯,她眼前一亮,看到一间气魄雄伟的大屋,门口堂前,有个穿着深褐色衣衫的壮年男人,见她们就迎了上来。 “绮兰!”澹斌看到妻子的衣服披在一个陌生的瘦小女孩身上,“她是谁?” “她叫韩潮汐。我在门口碰到的,她很可怜,好几天没有吃饭了,我就把她带进来了!潮汐,这是我丈夫,澹斌!” 澹斌?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神医洛羽的大师兄澹斌?听说他有一身的好本事,专门在江湖上锄强扶弱,是个顶尖的高手!韩潮汐一下子屏住呼吸,怯怯地看着他,“这位大哥,你好!我叫韩潮汐!” 澹斌凝神注视着她,眼前的女孩虽然眉目间有几丝狡黠,但还算纯良。 没说出反对的话,他点点头,拉住妻子的手,“都进去吧,小心着凉。” “好,我们都进屋吧!里面很暖和哦!”邢绮兰见丈夫不反对,开心地拉着韩潮汐进去了。 屋里,热腾腾的暖气飘荡,圆桌上早膳已放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韩潮汐一进来,就咽了口口水,这房子好暖,还有好香的热粥,从外面清冷的空气一下子转到这个热气腾腾的屋里,她还真适应不了,鼻子一痒,又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客的邢绮兰拉住她的手,“妳快坐下,不要客气喔,吃饭吧!” “谢谢。”韩潮汐笑着,乖乖地坐到桌边,双手捧着热碗,忍不住热泪盈眶,“大哥大姐,你们真是好心人!潮汐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没什么。”澹斌笑着也坐了下来。 韩潮汐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暗暗打量,怎么不见那个传说中的神医洛羽呢?难不成她走错了家,还是好巧不巧地他出门去了? 邢绮兰掬起她长长的黑发,触手如丝,滑不可握,“妳的头发真漂亮,保养很久了吧?” 韩潮汐最得意的就是她的宝贝头发,甩了甩,有些得意忘形,“我根本没时间打理,我一出生头发就这么好了。”不过她也没忘记这次潜进来的目的,捧着热粥,还是把话题绕回来,“你们家好大,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住吗?” 邢绮兰大刺刺地说:“还有一个,是我丈夫的弟弟,不过没有到!” 韩潮汐眨眨眼睛,“原来他在睡懒觉哦!” “不是,二弟早起来了,他总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要做许多的事情,有时还会去采药呢!而且他最近也在查京城惨绝人寰的大案子!” “绮兰,妳的粥凉了!快吃。”澹斌不动声色地阻止她,他这个妻子,毫无心机,真的什么都会说出口。 韩潮汐暗暗心惊,不会吧?这个洛羽竟然在查最近京城发生的案子,她这不就自投罗网了?看来真的要小心行事。 她乖乖巧巧地喝完粥后,邢绮兰已拿了一大堆衣服出来。 “来,妳挑挑,可有喜欢的?” 韩潮汐的大眼睛立即盛满了泪水,“谢谢姐姐!又给我吃、又给我穿,我……我要报答你们!” 邢绮兰噗哧一笑,“报什么答?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妳快把衣服穿上,这件是我以前新做的,现在穿不上,放着也可惜,妳就拿去穿吧!” 韩潮汐紧紧地抱着这件暖暖的软兜毛披风,心里感动起来!除了爹,她有多久没感受到这样温暖的关怀了?这个世上坏人太多,假惺惺的人也太多,会有像邢绮兰这样热情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可怜人,她之前真的没有想到。 就算洛羽是名不副实,她也不会觉得白跑一趟。 用手背擦了擦泪水,她拾起坚定的小脸,“你们都是好心人,我也不能这样白吃白拿,我会干活哦!什么苦都能吃,我留下做个小丫鬟吧?” “做小丫鬟?”邢绮兰笑了起来,“不用了,只是一点小事!” 韩潮汐连忙说:“没关系的!我可以做小丫鬟!我已经没有家可回了,如果出了这个庄子,我只有卖身一条路,不是卖到别人家里做丫鬟,就是去做童养媳!”她嘴一扁,难过地说:“我很怕那些大户人家,一个个又骂人、又打人!你们都是好心人,就把我收留下来吧,我自愿做最脏最乱的活!” 邢绮兰忙搂住她,抚着她的肩,“不要哭、不要哭,好可怜的姑娘!斌,我们留下她吧,反正最近庄里的事情多了许多,多个人使唤也是好的。” 澹斌沉默着没有说话,毕竟他比较冷静,莫名其妙跑出一个小泵娘,泪眼汪汪地说一大堆话,彻底把邢绮兰的同情心都挖了起来,但她说的话真的可信吗?他还想说什么,手上一软,已被妻子握住了。 “就留下她吧,她很可怜,我们帮人帮到底嘛!” 娇妻都这么说,澹斌也就没反对,而且庄里也不在乎多一个丫鬟,笑了笑道:“韩姑娘是吧?等一下妳去帐房领银子,我让丫鬟们在后院给妳收拾一个空床,妳就暂时在这里住下吧。缺人手的时候就请妳帮个忙,平时没有多少活的。” “太好了!谢谢你们!”韩潮汐立即眉开眼笑,脸上泪痕未干,刚才那伤心欲绝的样子早就离她远远的了,她信心十足地承诺道:“你们叫我潮汐就好!我一定会努力干活的!绝不偷懒!” 她说做就做,马上站起身,卷起袖子,“你们打扫过屋子了吗?要不要拖地?还是挥灰尘?你们山庄很大,房子也多吧,我一问一问去扫!” 邢绮兰笑着拉住她,“干嘛这么急?妳还饿吗?要不再吃点?” “不用了!我现在全身暖暖的,浑身是力气!” 她边说边往门口走,还回头笑,“别看我个子小,我力气可大着呢!就算连着做一天的事也不会累,你们不相信啊?到时候就知道了……哎哟!” 砰的一声,她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了门框,她走得急,所以撞得也重,顿时一阵眼冒金星,只觉得头上霎时火辣辣地疼起来。 邢绮兰本想跑过去,不过马上停了下来,看着她身后,二一弟!” 二弟?哪个二弟?她晕头转向地还没回过神来,脑袋就被一只温暖轻柔的大手托住了,同时撞疼的地方被几根有力的手指均匀的力道揉了几下。神了,原本疼痛的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了,只觉得凉凉的好舒服,几乎就像是没有撞过一样。 这手是谁的?好厉害,是神手吗?韩潮汐好奇地转过身,眼前是一片纯透的白,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男人胸膛,她的视线刚好达到他的肩膀,所以只好仰起头来望上去。 天哪!她的目光立即定住,这世上竟有这么清雅月兑俗的男子!如此精致绝伦的五官,又黑又浓的眉毛,眼睛更是真好看!就像一潭山泉,好清澈好深邃,她感到自己就要被吸进去,头又开始晕了起来;同时一股像药草一样微甘的香气,淡淡的直往她鼻子里钻。 邢绮兰迎上去,拉住韩潮汐,看她头上被撞起的小包,“撞疼了没?二弟给妳揉过,应该就会好了!” 洛羽看了一眼门边这个陌生的女孩,长得倒是一副机伶样,不过怎么傻呼呼的会去撞墙!“她是谁啊?”他边说边进屋,坐到桌边。 澹斌回答道:“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姑娘,也是新来的丫鬟,绮兰刚刚留下来的。” 丫鬟?洛羽再次看了看还在门边发呆的韩潮汐,一个走路都会无缘无故撞墙的丫鬟?真难以想象她干起活来会是什么的情形? 看来大嫂实在是太闲了,闲到会在门口捡个小泵娘,以便适时表现一下自己无处可以宣泄的爱心。 他不再搭理,端起碗开始喝粥。 而韩潮汐已经缓过气来,但仍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洛羽完美的侧面猛瞧。 邢绮兰忙说:“潮汐,这是洛羽,就是刚才我跟妳说的二弟。” “洛羽,你就是洛羽?”韩潮汐喃喃地说,“那个传说中的神医……” 洛羽也重新抬起头,看到她一张小脸有着复杂的神情,像是欣喜又像是怀疑。再看她衣着单薄,以至于小鼻尖也冻得通红,一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从胸前垂下来,几乎到达膝盖,是她身上最夺人视线的部分。 他冷淡而友好地朝她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应该是他没错!传说中的神医!罢才只是稍稍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就不疼了,看来他的医术真的不错,江湖上的传言可没夸大哪! “潮汐!潮汐!”邢绮兰在推她,“妳怎么呆了?是不是撞傻了?” “哦!”她恍惚地回过神,模向后脑,那儿有个包,轻轻一按,仍有些疼。 洛羽看她细细的眉皱了一下,于是说:“妳等会儿随我去试药房拿一些撞伤药,抹一下就没事了。放心,不会撞傻的!” 说到后一句,他随意地一笑,黑黑的眉毛扬了扬,就像扬起了一阵春风。 不过这次韩潮汐倒没有再傻眼,因为耳中已牢牢地记住他说的话了。这事情,会不会发展得太顺利了一点? 洛羽喝完粥,就对韩潮汐招手。 韩潮汐乖乖地跟着他,来到无尘山庄的一个雅致的院落,一进门,她鼻中的药香就浓了起来,小院里放着各种竹扁,摊着许多叫不出名的药草。她从小身在山野,普通的药草还能辨识,但此刻却有大半不认识的,她竟然还看到有一小堆铜钱。 “铜钱也能治病吗?”她好奇地拿起来左看右看,这铜钱外圆孔方,钱面写着篆字“半两”,她噘起嘴,“这么点钱,才半两而已,能治什么病?” “妳不要小看这『半两』,这是秦朝时统一的钱币,叫『秦半两』,用做药治跌打损伤有奇效。现在已经很难找了!” 她伸伸舌头,“你们做大夫的也真绝,用铜钱来做药,还有奇效!” 她说着,随他进入试药房,这下可真正大开眼界了,比平时在药材铺看到的不知道要大多少倍,整个房间四周都是整排整排的小抽屉,不下千种,看得她眼花撩乱。里面还有三个大药炉正滚滚地烧着,药香扑鼻,让她鼻子怪痒的。 “啊……啊……”她吸了吸鼻子,又要打喷嚏。 洛羽及时一把拉过她,不让她对着药炉。 “不要把唾沫溅到药里,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韩潮汐心想,有这么严重吗?大夫都爱装腔作势的。 洛羽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对她说:“妳过来。” 她乖乖地走过去。 他拉她背对着,轻轻地拂开她后脑上的乌发,一缕清泉般的发香飘来,想来她平时可能用山泉洗头,所以有股自然的清香。他微微一笑,把药膏均匀地涂在撞起的小包上。 她缩了一下头,想用手去碰,“好凉啊,你给我涂什么?” 他打掉她的手,“妳别乱动。” 饼了一会儿,他放下她的头发,看着她乌溜溜的小脑袋,露出小巧的耳垂,耳垂上有个小洞,但没有耳坠,不知怎地,他想到昨天捡到的小翡翠耳坠,如果挂在这个小耳垂上,一定很契合吧。 他在想什么?怎么会想到这一层上去? “行了,下午就会消肿了,晚上再把它洗掉。” “谢谢。”她回头朝他道谢,但刚才被他一阵乱弄,头发已有点散了,所以就在小凳上坐下,解开发辫,重新编了起来。“听说你医术很好,什么病都会治!” “江湖上的传说总是很夸张的,妳也信?”他收拾好药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罢了!” “那你什么时候出诊啊?”看他的样子好像也有两把刷子,等他出诊的日子,就把他骗到山上去给爹看病。 他笑了笑没回答。 “我听说你不轻易给人看病,为什么呢?当大夫不给人看病要干什么呢?” 平平实实的一句话问倒了他,是啊,他学医,学救人,却不出诊,早就违背了医德!只是一想到要整日坐在房里,又非他本性。 她又自作聪明地说:“你是不是怕太多人找上门,让你心烦?这样好了,你收很多很多银子,或者让病人为你做一件很难的事来交换,江湖上的奇人异士不是都这样吗?有许多人办不到,就不会来找你了。” 银子嘛,她尽量凑就是了,至于很难的事,应该也难不倒她。看他斯斯文文的样子,能让人做什么难事。 “你这个小丫头话怎么这么多?”洛羽淡淡地说。 “韩潮汐!韩潮汐!”外面有小丫头在叫,“管家叫妳过去,要吩咐妳该做的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韩潮汐只好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第三章 这天开始,韩潮汐正式在无尘山庄做了丫鬟,每天清晨她都得起得早早,挑水、扫地,甚至还煮饭,什么都得做。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她仍是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满。她这么勤快,人又爽快,澹斌和邢绮兰都很喜欢她,渐渐地,她也开始热门熟路起来,当然去得最多的,还是洛羽的试药房。 每天上午,她都会装模作样地拿一块抹布,来到试药房这儿擦擦,那儿抹抹,洛羽一般都不在,不是去采药,就是去查那个见鬼的案子。一想到他在查这起案子,韩潮汐就浑身冒冷汗,好几次想问问他查得怎样了,但又找不出合适的借口,想她一个小丫鬟,又怎么会和这种惨绝人寰的案子扯上关系呢? 这日,暖暖的秋阳一早就露出了笑脸,韩潮汐做完早晨的杂事,又悄悄地走到洛羽的庭院中。小院里静悄悄的,他不在,门虚掩着,因此她也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洛羽的房间有种怡人的清爽,后来韩潮汐才发现这也是他身上的味道。她四周张望了一下,好像没有什么可看的。书桌前迭着满满的书,笔墨整整齐齐地放在边上,旁边放着几张没写过的药方纸。 她走过去,胡乱地擦着本来就很干净的桌子,一双眼睛骨碌碌地乱瞧。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医书,有些还旧得很,她认得字,所以看出是什么“本草纲目”、“千金方”之类的,有一本特别的旧,书页都快掉下来了,她手痒地抽出来,是一本“黄帝内经”,听爹说过,这是中国最古老的一本医书了。 她随意地翻开来,只见第一页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 行医济世,乃为人之本!望儿切记!案于庚申年十二月初八儿满月留 字体虽然苍劲有力,但已经发黄,可见是很早以前写的。 韩潮汐微微地皱起细层,这字好熟悉啊,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翻了几页,无聊地把书重新放回去,手肘无意中撞倒桌上的一个小纸盒,她回头一看,吓得可不轻,因为从小纸盒里掉出一只翡翠耳坠! “我的耳坠!”她惊呼一声,连忙拿起来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没错,是她的,上个月在集市上才买的,怎么……怎么会在他这里? 小脑袋急速地转着,洛羽不是在查那件案子吗?不会是他在现场捡的吧?这下如果被他知道这耳坠是她的,那她的小命肯定完了!真是倒楣,偏偏就在她有事求他,急于给他一个好印象的时候出这种事情! 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手忙脚乱地把耳坠重新放回盒子,刚盖上,就听到洛羽不悦的声音。 “妳在这里干什么?” “我……”她拿起抹布用力地在桌子上擦了几下,“我来打扫屋子!” 打扫屋子?现在日上中天,会不会太晚了一点?洛羽走进屋,一下子认出了她,“怎么又是妳?我这里不需要打扫,妳以后不用来了。” “不要紧的,反正我也有空嘛!”她心虚地应着。 他扫了一眼桌子,转头看她,语气不善地道:“妳动我的东西?” “我……我,那当然啦!我在给你抹桌子嘛,肯定会不小心动到的!我又没有碰坏什么,你干嘛这么凶?” 她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没有丝毫的心虚,再加上她说得有道理,而洛羽本性谦和,倒也无话可说。“好了,这里没妳的事了,出去吧!” 韩潮汐站着没动,想了想,反而走过去趴在桌上,“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啊?”这个丫头怎么还不走? “听说,你的医术很高明?如果有一个人病得很可怜、很可怜,你会不会去医他?” 他被她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问得莫名其妙,“什么病?有多可怜!” “这个病有点怪,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胡涂。清醒的时候会把所有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胡涂的时候却又记得所有的事情,会很可怕的发疯……呃,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洛羽干脆的回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能叫清醒吗?胡涂的时候反而还记得?妳到底在说什么?” 她的小脸垮了下来,“你听不懂啊?这病真的那么怪?” “我还有事,没空和妳胡扯。妳下去吧!”他看她趴在桌上,黑发铺满了半张桌面,在阳光下乌黑发亮,一双细眉困惑地蹙着,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妳……”他沉下脸。 “哦,那我走了!”她回过神来,眉目间满是失望的神色,转身走了。 洛羽不解地摇了摇头,并没有理会,把思绪重新调回,抽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五行字-- 西郊仁和堂一家十五口 锦绣杂货铺t家十二口 无尘山庄绸缎铺第五家分店一家十三口 城郊百味干果店一家十二口 城东张员外一家八口 写完这五行字后,洛羽叹了一口气,把纸推开。这五户遇害者,皆是正经商人,这几日他已彻底查过了,他们彼此间完全不认识,毫无瓜葛,也无共同的仇敌或朋友,这段时间却相继遭到灭门,而且是死于同一个人手中! 如果一定要说这五家之间有什么共同点,那只有--他们皆是家庭富裕、衣食无忧、五代或四代同堂的幸福家庭! 凶手难道是一个孤苦无依、家逢变故的人?因为自己有恨意无处发泄,见不得别人幸福美满,因此郁结于胸,滥开杀戒? 洛羽立即朝自己笑了笑,怎么可能? 不过现在线索实在太少,加上各家之间没有共同点,他无法判断凶手下一个目标是什么?而京城类似的人家实在太多,他也不可能一家一家都去等候。 他打开手边的小盒子,拿出里面的翡翠耳坠,沉思着。这是唯一的线索,但几乎完全没有用,他也不可能拿着这只耳坠去贴一个失物招领的告示事让人来认! 现在,只有等着凶手再继续做案,然后在现场再找到重要线索了!可是,这就意味着又有一户人家将惨遭横祸,这又是他不愿见到的。 凶手,会是一个女人吗?一个武功绝顶、力大无穷的女人?应该不会!但武功高强、力大无穷已经是可以肯定的,而且,绝对是一个残忍无比的人! 他的心里充满了极端的厌恶感,如果真的找到,他想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洛羽的冷淡与不解,让韩潮汐有点灰心。这么些年来,她寻访名医,失望了一次又一次。或许并不是洛羽的医术不好,而是爹的病实在太怪,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发疯,谁也捉模不透。 在韩潮汐心中,爹是天下最善良、最好的人,可她不知道爹过去遭受过怎样惨痛的经历,她太小了,许多事都不明白,爹的病是心病吗?要解开心结,才能让他快乐健康,那她到底该怎么做呢? 但现在来都来了,不管如何,还是让洛羽帮着看一看吧,不然她岂非白做了这么多天的丫鬟了!论武功,她有自知之明,所以不能用强,还是尽量取得他的信任,让他上山一趟吧! 出来了这么些天,山上不知道怎么样了,千万不要再出事才好! 一大早-- “洛羽,洛羽,你去哪里?”韩潮汐眼尖,拿着扫把就追上刚出小院的洛羽。 “我要出去。”洛羽隐忍着,开始有点受不了。 她把辫子往后一甩,“你要去哪里啊?” 他看了一眼她漆黑的眼眸,边走边说:“上山采药!” 然后,他不再理她,大步地走出,拿了一把小药锄,对院子里的邢绮兰说:“大嫂,我出去采药,回来时间不定,你们不用等我了。” 他说完,就走出大门,秋风仍是很大,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群。 他才走了两步,突然听到一个清脆带点幸灾乐祸的声音:“洛羽!” 然后,眼前一晃,长长的粗麻花辫,淡淡的清泉发香。 韩潮汐的背上背着一个小竹篓,喜孜孜地站在他面前,“我跟你去采药!做你的小药僮!” 她的笑脸在阳光下绽放,眉眼弯弯的,可是,他的头却开始疼了。 “妳跟着我干什么?妳不是丫鬟吗?为什么不去打扫屋子?” “都打扫好了,我找不到事情做。”她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他的药锄,放进背上的竹篓里,“我陪你去采药吧!你看我东西都准备好了,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而且你不要小看我哦,说不定我能帮上你的大忙呢!” 她不跟着他就算帮他最大的忙了。洛羽在心里想着。 “姑娘,采药不好玩的,而且我也早习惯一个人采,妳回去吧!”他无奈地说。 她伸出二根手指,“第一,我叫韩潮汐,不叫姑娘,也不叫小丫头,你怎么就记不住呢?第二,好不好玩在于我,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好玩呢?” 他懒得和她绕舌,干脆来个不理不睬。 韩潮汐仍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兴致盎然。“喂,你不要用轻功,我跟不上啦!你可不能甩下我哦,堂堂大男人怎么可以欺负我这个小丫头?你是不是要去后山采?要采些什么呢?现在是秋天,好像药草都在春天才多!我看你屋子里药草已经很多了,为什么还要去采?” 洛羽猛地停下脚步,盯着她,叹了口气,“如果这一路上妳能够尽量少说话,我就让妳跟着,好不好?” “好!”她雀跃地点头,“我保证不吵!不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平时都只在后山采药吗?是不是还要去一些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啊?你那个二两铜钱怎么采来的?也是长在树上的吗?” 天啊!洛羽差一点申吟出声,为什么大嫂爱心泛滥的结果要让他来承受?大嫂又是从哪一只眼睛看出这个女孩有一段可怜又坎坷的身世?她简直是麻雀转世,他的耳朵只剩下嗡嗡地声音了。 * 后山,树木高耸入云,因为传说有猛兽出没,所以很少有人来,有着不同于别座山的茂密树林和珍贵药材,所以洛羽偏爱来这里。山林,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宝藏,尤其是没有经过太多人迹的山林,去年他还在深山里挖到一根手指般粗的野人参。从此以后,他就常来搜寻,每一次都会让他有意外的惊喜。 不过今天他可什么妄想念头也没有,跟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他也只能在山的周边转转,采一些普通的药草,早点回去吧。 但过了一会儿,洛羽却渐渐对韩潮汐开始改观了。 韩潮汐一路跟着他,她的山路竟然走得很平稳,他本来以为自己要等她,没想到她很灵巧,完全不月兑队,而且还不时地弯下腰去挖一些普通的药草。不一会儿,她的小竹篓里已经放了半篓白薇、青蒿、龙胆草等一些易寻的草药,还真的满像一回事的。 “我就说我行的吧!”她看出他眼中的讶异,又得意忘形起来,“我家里穷,请不起大夫,有了小病小痛的,只好自己上山找些草药吃。一吃二吃也吃出点名堂,如果你能够免费指导我一下,我会是一个好徒弟的!” 他笑而不答,他们已走到半山腰上,太阳开始发挥威力,韩潮汐不住地擦汗。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很容易吸热。 洛羽看她满头大汗,就把她的竹篓拿了过去,指着路边一块比较平整的山地,“休息一下吧。” “好!”她立即同意,在草地上坐下来,用手搧着风,“好热啊!” “妳头发干嘛留这么长?多麻烦,又重又热!” “好看啊!而且我头发很轻,一点也不重!”她解开发辫,放到他手掌上,乌发如丝般的从他指缝间滑下,调皮的没让他抓住。 洛羽从手上的触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从来没想到女人的头发竟然如此柔滑,像上好的丝绸一样,混着她特有的清泉香气,让他的心也柔软了起来。 “妳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再去附近走走。”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再深入进去,难免会有虎狼猛兽,还是不要让她去冒险了。洛羽决定便动身前往。 她点点头,虽然不累,但是好热,都怪邢绮兰,本来她穿得好好的,又硬让她穿上绒毛背心,太阳一照,让她简直透不过气来,因此她就照着洛羽的话,先休息一下。 洛羽走了一会儿后,她就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心里记挂着山里不知道有没有出事,那些小兵小将不知道有没有照她的吩咐好好看着爹,又模模耳垂,那个耳坠子不知道该怎么拿回来,真是没一件顺心的事! 不过心里虽然烦躁,耳朵却没有闲着,隐约地,她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她的眼睛一亮,精神也来了,侧耳倾听,没错,真的是水声,而且声音还不小,这座山她来过几次,附近应该有水的。 她跳了起来,窜入树林深处,三弯二拐,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也充满了沁人心脾的味道;然后,眼前视线一开阔…… 只见不远处,一座如被笔削过的山壁高耸入云,一道如飞虹般的瀑布呼啸着从山顶倾泻下来,就像铺了一层银色的水帘。瀑布冲入深潭中,溅起好大好大的水花,四周都被笼罩在一片蒙胧的水雾中。 韩潮汐欢呼一声,便跑了过去,灵巧地踏上重重迭迭的卵石,眨眼间就跑到深潭附近,水珠溅了她一身,她笑着,淌入浅滩中,用手去掬水,玩得不亦乐乎。 洛羽并没有深入山中,他本来打算今天不回家,要探索山林去挖一些珍贵药材,但因为临时跟上一个韩潮汐,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心思,只是挖了几株天麻和枸杞,就匆匆地出来。今天算是浪费了,下次出来,一定不能让那小丫头发现。 可是当他出来时,看到小径边空无一人的平地,他的心瞬间沉了下来,那个让人头疼的小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她虽然调皮,虽然有点烦人,但毕竟只是一个小泵娘,他特意让她留在大路边,应该不会有猛兽出来,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不会偷偷地跟他进去了吧?这个可能性好像很大!糟糕了,他暗骂自己疏忽,这可千万不能出事,他是大夫,是要救人的,可没想过要害人啊!这个小烦人精真的是花样百出,等一下如果被他找到了,绝对要好好打一顿! 他一边想着,一边脚步不停,在附近前前后后转了转,又不敢走太远,只暗暗希望她觉得无聊独自下山,但心里还是很不安,把手圈在唇上,运用内力开始大喊:“韩潮汐、韩潮汐--妳在哪里?” 他清朗的声音悠远地传出去,微风阵阵,山谷的回声也悠悠。 “我在这里啦!快来哦!好好玩!你再往前走一点,有水声的地方!一起来玩!”韩潮汐的回答立即传过来了,并不远,她清脆如黄莺般的嗓音透着浓浓的喜悦,透过水声,显得益发的清亮。 洛羽循声穿过几层密密的树影,迎面而来一阵清泉的气味,天地间豁然开朗,满地都是湿涤涤的卵石铺成的大大小小浅滩,一帘气势壮观的瀑布从天而降。 他一眼看到韩潮汐的小身影正站在大瀑布旁,赤着脚踩在水滩中,全身早就湿透了,她已解开发辫,乌黑的长发也像瀑布一样披在她的身侧,任由溅起的水花把她整个人笼罩住,水珠四溅,在阳光中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辉,她仰着头,撑开双手,全心享受着这天然的沐浴。 洛羽屏息呆愣住,他从来没有看过一个姑娘可以和自然这样的亲近,完全没有一丝世俗的阻隔。瀑布咆哮的水声在她四周也像变成一种美丽温柔的陪衬乐曲,她张开双手,发丝飘荡在空中,睫毛上、鼻尖上、整张脸上都是闪亮的水珠,满是愉悦的表情。 “洛羽!”她同时也看到他,掬起一手的水向他泼了过去,“你看,我找到了一个多漂亮的地方!我最喜欢水了!我的名字叫韩潮汐,爹说我是在海边出生的!好美的瀑布啊,你来和我一起来玩!” 洛羽被她一泼,反倒冷静下来,他看到瀑布剧烈地冲刷着峭壁,形成一股强大的冲力奔向深潭,韩潮汐虽然离得有点远,但还是摇摇晃晃站不太稳,她竟然还做出各种各样危险的姿势,让他皱起了眉。 “妳玩一会儿就上来,这潭太深,万一摔倒,冲到下游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好扫兴!”她骄傲地拍拍胸,“我水性可好着!我上辈子肯定是条鱼!” 洛羽已经飞身到她附近的水边,水雾也把他笼罩了起来,他一袭白衣,在水珠的映衬下,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韩潮汐看着他,眨眨眼睛,突然觉得心似乎很重的跳了一下,跳得好痛好痛。 不过他并没有留意,快步走到她的身边,伸手去拉,“妳快上来!抓住我的手!” 韩潮汐没有动,她突然变得安静,只是用一双灵巧乌黑的眸子深深地盯着他。 洛羽走到她旁边才发现水势比想象的还要急涌,她这么小,彷佛随时就可以被冲走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似乎还玩得不尽兴呢,只好弯下腰去拉她的手,“快上来……” 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突然轻轻哎哟一声,飞快地拉住他的手,他来不及防备,竟被她拉入水中,沁凉的水一下子淹没他的双足,耳际是她拍着手幸灾乐祸的笑声。 “哈哈,你也下来了!一起和我玩吧!” “喂!”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因为拉他又拍手笑,身体已站不稳了,他生气归生气,却也只能紧紧地扶住她的腰,怕她真的一不小心就去重温上辈子鱼的生活了! “你不觉得这儿很漂亮吗?湿了就湿了,有什么关系?我常常这样玩的,洗脸、洗头、洗澡,泉水很香哦,你闻得出来吗?”她隔着水声大声地对他说,又调皮地用水把他全身都弄湿。 他没处可躲,又不敢放开她,只好任由她把自己泼得满身是水。 “小丫头,不要太过分了,给妳点颜色瞧瞧!”他被惹恼,也掬起水泼她。 她笑着尖叫,低头就躲,两人本来踩着一颗不太平坦的卵石,洛羽一放开她,她也就当平地般跑开,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小心!”洛羽伸手去拉她,但水势实在太强,而韩潮汐身子轻,一旦滑倒,连喊都来不及喊,已经飞速地被往下游冲去,他没抓住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想也没想,就纵身跳进了深水中。 洛羽的泅水功夫十分好,但要和飞流的瀑布比速度还是有些吃力,而且水潭又深又弯,也有许多的暗礁,后面的水势又如万马奔腾地涌过来,他睁大眼睛,看着韩潮汐的小身影在前面若隐若现,他用力地追赶着,不住大喊: “把头抬起来,手脚并用,尽量划水,不要憋气,喝几口水没有关系,把头抬出水面!” 韩潮汐似乎没有听见,水的冲力太大,纵然她有不错的水性,但一方面吓坏了,又加上根本没有力气敌过水的力道,只是挣扎了一下,立即被后面的水给淹没了。 她随着水流往下游冲去,而下游暗礁更多了,还不时有急速的漩涡。 洛羽一看不妙,深吸一口气,猛地潜入水中,像条滑溜的鱼在水里睁大眼睛梭巡,看到前方的韩潮汐已经渐渐沉了下去,正对着一块尖削凸起的岩石。 他迅速游过去,在她的头要撞到岩石时,一把搂住她,紧紧的抱住,脚踢着水,使力浮出了水面。 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下游的尾端,水已经缓了许多,他在水中定住身子,把她托起来,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目紧闭,整个身子都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 他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连忙抱起她跳上岸,让她乎躺在草地上,手按住她胀鼓鼓的肚子,运用内力逼出她月复中的水。一会儿,水从她的嘴里流淌出来,她终于咳了一下。 他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把她抱扶起来,拍着她的背,让她把月复中的积水都吐出来;她不停地吐着、咳着,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然后韩潮汐紧闭的黑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双眼困难地睁了开来,抬起头,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洛羽关切的眼神。 “妳没事了吧?早就和妳说了,妳竟然……”他温柔的声音透着焦急的责备,却在看她滚出的泪水而陡然停住了。 她咬着嘴唇,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刚才那一剎间尝到了死亡的滋味,那种身体不能自主控制的无力,和只能不断下沉的恐慌,让她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平时看起来柔软清凉的水,竟然也有如此霸道凶狠的一面,从四面八方团团地把她围剿住,让她根本无路可逃。 伸出手拉紧他的衣角,她恐惧的泪水越流越凶,“我……我好怕!怕死了!我以为我会死,死好可怕……” 他一把紧紧地抱住她,气息不平顺的说:“没事了,不要怕!妳这么烦人,阎罗王看到妳就头疼,哪里敢要妳!就算妳要去,他也会把妳送回来的,所以放心,妳不会死的!” “你说什么?”她前半句还听得比较舒服,可后半句就不太爽了,本来拉住他衣服的双手立即握成拳头,重重地槌在他的胸膛上,“人家都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洛羽没想到她突然会打人,而且手劲还不小,连忙放开她。“妳就这样对待妳的救命恩人?不好好谢谢我,还打我,早知道就不救妳了!” “你还说,不是你泼我水,我会滑下去吗?你本来就该救我的,有什么谢不谢!”韩潮汐气呼呼地反驳,甩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又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洛羽见她这样,也就不闹了。还好他特制的凝露丸没有弄丢,赶紧取出一颗,喂她服下。 她张嘴吞入,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升上来,气息顿时顺多了。 “这是什么?”她怀疑地看他。 “放心,不是毒药。”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却一时之间无法移开,因为刚从水里被捞起,经过太阳一照,她的衣衫半湿地贴合着身体,美好的曲线若隐若现,而她的小脸却仍然纯真无比,黑发半干着,一半散在胸前,侧坐在草地上,有种天真的魅惑。 “你怎么了?怎么傻住了?”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从来对女人都可有可无的自己,怎么会对这个小丫头产生这种蠢念头,连忙站起来,走得远远的。“幸亏太阳很大,衣服应该马上会干的,我们还是快下山吧!” “哦。”她应了一声,奇怪他的态度前后反差这么大,想到刚才被他紧紧抱住的感觉还很不错,原本的害怕恐惧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原来被男人抱的感觉这么棒,她刚才还听到他重重的心跳声呢。 说到心跳,韩潮汐又轻轻地把手放在胸口上,自己的心似乎也跳得好重,痛痛的,有点难受,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是生病了吗? 一直到日落西山,洛羽和韩潮汐两人才有些狼狈地回到家。韩潮汐的小药篓只剩一点药材;而洛羽采的天麻和枸杞却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从来没有一次采药像今天这样一无所获。看着跟在自己身后无精打采的她,他也只有苦笑了。 “你们回来了啊!”邢绮兰站在庭院里,第一个看到他俩,湿涤涤的头发和衣衫吓了她一跳,“你们两个怎么了?去泅水了吗?” 韩潮汐扁了扁嘴,但马上又弯起嘴角,高高地托起药篓,眉眼弯弯地笑着。 “大少女乃女乃,我今天随二少爷出采药去,妳看我采了好多喔,我可是个能干的小药僮。” “呃……”邢绮兰吃惊地张大了嘴,看向二弟,“这个……你们去采药?去山上采吗?怎么感觉像是从海龙王那里游回来?” 洛羽无话可说,只说了一句:“我不吃晚饭了。”接着就往自己的院落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着暮色中她像献宝似地抬高药篓的小脸,忍不住又说:“妳去煮一碗姜汤喝,把湿衣服换下来,着凉了我可不管!” 韩潮汐乖乖地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邢绮兰这才凑上前来,好奇地打听,“潮汐,妳今天和二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两个真的去泅水了吗?” “是啊,我们还真的去见了海龙王,早知道就带一颗水晶石回来送给妳!”韩潮汐和她胡扯着,无精打采地回房换衣服了。 第四章 到了晚上,天气突然剧变,淅沥沥地下起秋雨,寒气逼人,洛羽看了一会儿书,有些烦躁地站到窗前,窗外的雨丝在树叶缝中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让他难以集中精神。此外他的耳边似乎还有韩潮汐的说话声在嗡嗡作响,这个小丫头的缠功不是普通的厉害,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穿透力又强,以后家里的人有得受了。 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眼睛看着雨水,脑海中却又想起白天瀑布中绚丽的景色。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她很美,那种天然的、毫不做作的美,而偶然露出的豪爽和骄气,都让他觉得很特别。 不过,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如邢绮兰所说,是从小饼着苦日子,死了爹娘和兄长、无依无靠的小泵娘吗?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洛羽的心又沉重了起来。 屋里荡漾着深重的秋意,他站在书桌边,抽出那本已旧得不成样的“黄帝内经”,小心地翻开,看着里面苍劲有力的字迹,这是他对自己家人的唯一印象!师父说,二十二年前途经杭州云游,从草丛里把襁褓中的他救起,身边就只有这本书。于是师父除了教他武功,更是尽心让他学习医术!不管是师父还是大师兄,都对他呵护有加。 虽然他偶然也会因为自己毫无消息的身世而感到茫然,但充实而清雅的生活,让他亦觉得满足。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把他弃之郊野,可能是有苦衷吧?或许是遭到不测,可这一切都无从探究,而如今他也只能尽心尽力地学习医术,完成师父亲的嘱托,这才是最应该做的! 一声很轻的窸窣声打断他的沉思,虽然隔着秋雨,他还是立即察觉了异样,似乎有人在外面走动!会是丫头吗?不可能,这么晚了,庄里的人都睡了,而且这个人似乎怀有轻功,但功力并不强;而若是家人,脚步声会比较重,不似这种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声音。 他立刻吹熄烛火,闪身出屋,声音似乎朝大门口而来,他无声无息地循声而去,隐约地看到三个黑影站在墙头,左右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 洛羽看出这三个身影都比较瘦小,而且年纪都不大,行动杂乱,拉拉扯扯,比较像是一般的偷儿,只不过是谁有这么大胆,敢跑到山庄里偷东西? 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这三个身影突然齐声向某处喊着。 “韩姑娘,我们在这里……” “嘘--你们找死啊?” 庭院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跑了出来,是韩潮汐! 虽然洛羽已有些怀疑韩潮汐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但这么快就证实他的猜测,倒也让他所料不及。当下,他提气走近,隐在一棵树下,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你们来干什么?这儿可不是普通人家,是想害死我啊?”韩潮汐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我们没办法啊,韩姑娘,山上出事了!” “出事?”韩潮汐本能的紧张起来,“是爹吗?他又发作了吗?你们有没有制住他?小虎,你说!” 小虎苦着脸,“对不起,韩姑娘,老爷子他……他又不见了!” 啪的一声,他的脸顿时挨了韩潮汐一个耳光。 “你们都是死人啊?要我说几遍?连个人都看不住,还有什么用?如果这次再出什么事情,我一个个都拉你们当垫背去!” 小虎摀着脸一声也不敢吭,旁边的小武试着申辩:“韩姑娘,我们尽力了!老爷子的武功妳又不是不知道,妳或许还有点用,但我们这些人哪制得住他!别说要碰到他的衣角,人早就被他打得七荤八素!今天我们本来是要四个人一起来的,但大武已经摔断了腿,下不了床!所以我们才连夜跑来跟妳说!” 韩潮汐一脚踢向他,“一群饭桶!” 站在暗处的洛羽看到这幕,除了疑惑以外,对韩潮汐如此的凶蛮,也出乎他的意料,这几日里她在他心里那娇憨灵巧的形象霎时毁得一乾二净。 “韩姑娘,这可怎么办?妳快点想法子吧!” “每次出事就只会教我想办法?还有什么可想,就是去找啊!全京城仔细地去找,然后尽量做善后工作,这些还要我教你吗?如果这次再让我听到不好的消息,不要妄想我会放过你们!” 小武终于忍不住地说了一句:“韩姑娘,妳罚我们有什么用?妳明明知道要阻止老爷子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妳用铁锁把他锁住,或者用铁门把他困住,他就出不去了,他再厉害,也敌不过这些粗重的铁具……” 啪!这一记耳光又重又狠,打得小武嘴角出血。 “你再敢说半句这种话,我马上杀了你!” “韩潮汐!”一道清厉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洛羽已现身走了出来。 三个少年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很有默契的一缩身,往后退了几步,韩潮汐虽然心里也一阵发凉,但还能强自镇定,回过头,倔强地抿嘴看着洛羽。 “妳到底是什么人?来无尘山庄有什么目的?”洛羽单刀直入的问。 三个少年一起望向韩潮汐,她还是死咬着唇,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极为倔强。 “我在问妳话,妳没听到吗?妳平时不是挺会说话的,现在怎不说?”洛羽板着脸,“这儿可不是由着你们玩的地方,快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韩潮汐听到他的话,眼光突然一闪,身形猛地纵起,劈掌就向他胸前袭来。 同时,她大叫一声:“小武、小虎,你们快跑!” 洛羽被她的突袭弄得一愣,但乍听她让同伴先跑,倒觉得有点意外。看来她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伸手轻轻一搁,避开了她的攻击,但她的另一拳已经紧接袭来。 韩潮汐的武功竟然不弱,身法灵巧,而且临敌经验很丰富。洛羽想抓住她的手腕,竟然被她滑开了;而那三个少年,互相望了一眼,顷刻间翻墙跑了。 洛羽并不想去追那三个人,他集中精神开始和韩潮汐周旋。他一用心,韩潮汐就没那么顺利了,她劈向他的掌法皆被他轻巧地化解,不过他也不急于制住她,一心想看看她的武功招式,好推测她的来历。 但是韩潮汐的武功却非常奇特,像是自创的,并不属于江湖哪个门派,掌风虎虎有声,力道不小,她这种打法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彷佛这几天来一直见到般! 韩潮汐数十招下来,根本动不了洛羽,看他悠然的样子,反而觉得自己被耍着团团转。她立刻知道他在试自己的武功师承何处,心里一火,突然收掌,猛地扑过去抱住他,张嘴就往他的手臂咬去! 洛羽没想到韩潮汐会突然耍赖,她身子一扑过来,全身破绽百出,他本意不在伤她,所以反而不知所措,然后手臂一阵剧疼,被她咬了个正着。 韩潮汐也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可以咬到一个武功高出自己数倍的高手,她一向是这样,如果打不过,就耍赖!而洛羽的肌肉甚为结实,她这一咬,让他本能的运功抵抗,差一点震掉她的牙,同时背上被他重击一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韩潮汐清醒过来时,眼前烛火红红,她正躺在洛羽屋里的地上,手脚被绳子绑住,他沉着脸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她。 她挣扎了几下,不服气地大喊:“放开我!为什么拿绳子绑我?卑鄙的小人!” 她竟还有脸说他卑鄙!洛羽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上面的牙印依然清晰,他之前实在太小看她了,打不过就咬,简直是野兽行为。 “我拿绳子绑妳已经算对妳客气了,如果妳再不好好合作,我就把妳扔到药炉里炼丹!”他凶狠地吓她。 虽然他真的很生气,但对她的语气仍不自觉地用上对待孩子的威胁口气,尤其是现在,看她全身被雨水淋湿,脸色苍白,焦急而烦躁,不停徒劳地挣扎。 “本姑娘现在没有空陪你玩,赶快放了我!” “没人要跟妳玩,除非妳说出来这里的目的!是谁派妳来的?为什么要来当小丫头?妳的目标是谁?刚才那些又是什么人?”洛羽像审犯人似的。 “没人派我来!我就是喜欢当小丫头碍着你了吗?刚才那些人都是我的家人,你少管我们家的事!”本来韩潮汐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说出请洛羽看病的事,但她实在太生气了,也就口不择言地乱说。“现在本姑娘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你!但如果你能放了我,我可以马上走!从此咱们一刀两断!” 洛羽看她趾高气昂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事情还没弄清楚,我怎么可能放妳走?不过我也不会勉强妳,让我看妳到底多有骨气!”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伸个懒腰。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我也困了。暂时委屈韩姑娘坐在这儿,我醒了以后会来瞧妳的!” “喂!你别走啊!”韩潮汐急了,使劲地挣扎,“快放开我!有本事和我单打独斗,把人绑起来算什么英雄好汉?喂……不许走!不要把我扔在这里!” 洛羽没有理她,走出门,又把门锁了起来,自己跑到隔壁房间呼呼大睡去了。 韩潮汐叫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希望了,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白天她还觉得他人不错,可是现在,却让她恨得牙痒痒,早知道刚才就咬得重一点,最好把他的肉都一起咬下来。 “啊……啾!”冰冷的地板、凉凉的秋风,还有全身的衣衫都湿透,让她头晕晕沉沉。虽然她从小身体就不错,但也禁不起一天两次的受凉。白天落水还惊魂未定,现在又担心爹爹在外面闯祸,又急又气,头昏鼻塞,眼冒金星,心里却还不停地在提醒自己:挺住!要赶快出去,出去找爹!千万不能放弃! 她强打起精神,困难地动着手上的绳子,想用蛮力把绳子挣开。细细的手腕顿时出现好几条血痕,痛得她猛吸气,可绳子却丝毫不动。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让她直打冷颤,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想用手背去擦,但手不能动弹,脚也不能动,简直像只待宰的小搬羊。 她早在心里把洛羽骂了千万遍,想到他在舒服暖和的床上睡大觉,她就更加的生气;早知道他这么坏,她死都不会来无尘山庄受气!现在爹又跑了,而她还被困在这里,这可怎办才好? “呜呜……”她哭了出来,把身子蜷起来,还是无法取得一点暖意,更要命的是,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才想起自己晚上什么也没吃,难道真的要坐着等天亮吗?就算不冻死也饿死了! 她哭了一阵子,意识渐渐模糊,头直往下坠!然后,整个人都倒了下来,倒在冰凉的地上,好冷啊,怎么办?她要怎样才能逃出去找爹呢?如果再耽误下去,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遭殃了! 朦朦胧胧中,她感到好像有人开门,身子远离冰冷的地板,被拥进一个温暖无比的怀里。她贪婪地贴上去,吸取着暖意,一边哭着一边迷迷糊糊地说: “请你……放我出去!我好冷、好饿,我得赶快出去才行……爹爹不见了,我要去找他!等我找到了他再回来让你关着好不好?我真的非走不可啊!” 她听到有个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叹息,然后手脚一轻,绳子被解开,且被放到暖暖的床上,有人擦掉她的眼泪,用棉被将她裹紧,之后她就进入梦乡了。 一直到日上三竿,韩潮汐才醒过来,眼睛睁开,还没有完全清醒,就本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想要下床,却感到一阵头晕,重心不稳,便一头栽了下来,幸好一只有力的手牢牢地把她接住。 她虽然晕头转向,但心里却清楚,右手拳头紧握,突然重重地槌在他的胸膛上,含着泪气愤地喊道:“走开!” 洛羽没有闪避,硬生生地接了她这一拳,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袭击成功,上次还被她咬了一口。 韩潮汐知道他要避开轻而易举,心里便不争气地开始心疼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想说声对不起,问他疼不疼,却又不愿先低头。 洛羽把她重新抱到床上,看她的小脸泪痕遍布,眼睛红红的甚是可怜,他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放软语气说:“现在妳打也打了,气也出了,我们算扯平,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到无尘山庄来了吗?” 她把手放到背后,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不吭声。 “韩潮汐,妳是不是有求而来?妳不说出来,我怎么帮妳?” 她心一动,抬起头,不相信地看着他,“你说,你会帮我吗?”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可以帮妳!”他温和地说。 “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我爹病了,想让你去看一看!” “只是这样而已?”他扬眉,“那妳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事情并不是像你想的这么简单。何况,你不是不轻易给人看病吗?” “我不挂牌行医是因为我这个人不想被绊住,但并不表示我不愿意医啊!”他好笑地说,“看来江湖上真把我传得太离谱了。” “真的吗?”她破涕为笑,“那你跟我上山去看爹,不过你可以不过问吗?只是单纯给我爹看病,要多少钱我都给的!” 他笑了笑,“我要过问什么?我是大夫,又不是包打听,只要把病治好就行了!” “太好了!”她开心地说,“你说话算话喔,不能打听爹的事!”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妳不是说妳爹已经过世了吗?原来妳骗我们!” 她不好意思地伸了一下舌头,“我随口乱说的,不过其实也没说错,现在的爹是我义父,我自己的亲生爹爹早就死了。” 他恻然地道:“原来妳也是孤儿?” “我……”她却仰起睑,骄傲地挺了挺胸,“我是山大王!” 洛羽笑出声,“妳说什么?什么大王?” 她也笑了,突然直起身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用力地抱住他,在他耳边甜甜地说:“谢谢你!谢谢你肯给爹看病!如果你治好了他,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她似乎一下子又变回那个娇憨纯真的小女孩,简直与昨晚的凶悍判若两人。 他伸手环抱住她,触到她背上柔滑的黑发,像丝缎般的躺在手心,对她的喜爱之情又止不住地泛滥了。 洛羽总算明白韩潮汐的来历,当他知道她竟然真的是刿山的女大王时,好笑之余,倒也十分讶异,她才十七岁,武功又不是很好,脾气更是大,不知道是怎样带领这一帮小啰喽?不过刿山很荒凉,人烟又稀少,非官道要冲,一般的山贼是不屑去占的。大概也只有韩潮汐和一些无父无母的少年为了混饭吃,勉强在山上驻了个阵地。这个想法在随韩潮汐上山后,他就更加确定了。 刿山上的房舍比较老旧,一看就知道是很早以前盖的。韩潮汐带他上来的时候就指着说:“我二年前来这里,这些房子就有了。那时候这座山好荒凉,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为什么妳要占这座山头?”他不解地问。 韩潮汐侧头看他,反问一句:“那你觉得我能够占到更好的吗?这儿已经很不错啦!” “我的意思是说,妳为什么要做山贼?妳以前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过。”她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早熟的无奈,“丫头、杂耍、杂役,我还扮过男装去当苦力,不过第一天就被老板认出来。那儿一点都不好玩,要看别人脸色,还不如做山大王自由!” 虽然她说得轻松,他却听出她语气中沉重的味道。 “你们占了山后真的打家劫舍吗?就算被生活所迫,也不该害别人吧!”他的语气有微微的责备。 韩潮汐回头朝他做个鬼脸,“你别教训我啦!放心,本姑娘就算有心,也没这份本事,我们只求安安分分有个家就好,这山上种着许多蔬菜,还有,虽然这儿的人都是孤儿,但他们都挺能干的,常下山帮人打零工,够我们吃的啦!” 洛羽笑了,“妳爹呢?不是生病需要照顾,那他怎么会私自下山?” “我爹……”韩潮汐没再说下去,拉住他的手,“快走吧,就到了!” 大门口站着二个十五六岁的赤脚少年,一见到他们,本来懒懒散散的样子马上站得笔直,手里拿着红缨枪,颇有气势地喊:“韩姑娘,妳回来了!” 韩潮汐看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不然呢?还等着你们来请我啊?如果这次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滚蛋!” 二个少年吓得不敢再说,又好奇地看看洛羽。 洛羽朝他们友好地点了一下头。 韩潮汐走到他们身边,踢了一脚,“站稳点,没吃饭啊?” 洛羽皱了皱眉,“妳还真像个占山为王的红孩儿!” “那你是什么?”韩潮汐回到山上,又恢复了她傲慢的气势,“是来降服我的孙猴子?” 他不和她斗嘴。 两人走了几百个石阶后才来到山顶,沿路并没有见到多少人,韩潮汐看到大多数人都下去找爹,便稍稍放了点心。 “爹住在后院,要去看看他的房间吗?” “等一下。”他喊住她,“妳先告诉我妳爹的病情,是怎样一个严重法?” 被他一问,韩潮汐又顾左右而又言它,“还是你先喝杯茶?” 他不满地问:“妳到底想不想给妳爹治病?” “想啊!”她只好乖乖地坐下来,支支吾吾地说:“我其实有跟你说过,就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胡涂。胡涂的时候谁的话也不听,有时还会到处乱走!” 原来是这样。洛羽有点明白,“妳是指他的脑子不太清楚吗?他生来就这样?还是受过什么刺激?不清楚到什么程度?” 韩潮汐摇摇头,“我不知道。以前他不太发作的,一年也只有一两次,从我懂事开始他就这样!只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发作次数多起来了,爹其实很好很好的,你见了就知道!” 他点点头,他曾经有过治疯癫病人的经验,估计韩潮汐的义父应该曾经经历过惨痛的事,以致郁结于胸,导致精神失常,但应该不严重吧。 “妳说他平时和正常人没两样,那妳有没有试着和他说说话,问他一些以前的事,让他把心事说出来吗?” 韩潮汐仍然摇头,“爹清醒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过他很疼我,对山上的兄弟都很好。” 洛羽一愣,清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能叫清醒吗?看来还是要看到病人才能下论断。 而韩潮汐已烦躁地坐立不安数次,不时看看山下,又看看天。 “不如我下去找找吧,我比较了解爹的!你在这儿坐着!”她终于下了决心。 “妳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妳是不是怕他被欺负?不要担心,妳不是说他平时都很清醒,我想他应该明白回家的路吧?” 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欺负?爹不会被人欺负的,他有武功!我的武功就是他教的。” “那就更不用担心,妳这么多的手下在找,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一个有武功的疯癫病人?洛羽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乖乖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的眼睛,不确定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但我真的很担心!你答应我了,一定会医他的!” “我答应!”他握紧她的手,感动于他们浓浓的父女之情。 一直到日落西山,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不过京城这么大,只靠几个少年找一个老人,的确很困难。丫鬟把饭菜端了上来,韩潮汐食不下咽,她已没了神采飞扬的样子,只是忧心忡忡。 洛羽看着她,“这样好了,妳吃完后,我和妳一起去找!妳想想他平时会去什么地方,我听妳的口气,他好像常常出去,是不是每次都平安回来?” 她点点头,又马上摇头,脸上阴晴不定。 一个丫鬟拿着一碗热汤上来,“韩姑娘,妳吃一点吧,老爷子不会有事的!” 本来还挺安静的韩潮汐突然爆发般的跳起来,手一挥,打翻了热汤,丫鬟不防,洒得手上全身都是,痛得哭了起来。 韩潮汐恶狠狠地骂她:“哭什么?妳还有心情吃饭?我恨不得杀人!” 洛羽拉住她,同时也拿出一盒药给丫鬟,“妳先下去,暂时教大家都别过来!” 他用力地把韩潮汐重新按坐在椅子上,“妳疯了啊!吧嘛迁怒别人?这样任性,怎能服众?我真怀疑妳这群手下是不是白痴,是我早就造反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吗?”她倔强地反驳,已带着哭音,“爹一刻在外面,大家就多一分危险!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我再也不要看到那种血腥场面!我已经想尽所有办法,可就是阻止不了,我受够了!” 她失声痛哭,伸手把桌上的饭菜都掀翻,又要用脚踢翻凳子。 洛羽一把抱住她,她仍手脚狂踢,乱哭乱喊。 “走开,所有人都给我去死!不要惹我!” “韩潮汐!”他觉得她这一番哭闹真的有点莫名其妙,抱紧她,“妳再乱发疯,我就要点妳的穴道了!” 她陡然安静下来,悄无声息,紧咬着唇,连哭声都忍着不发出来;然后,慢慢地在他怀里转过身,她的头发早已散乱,看上去又无助又可怜。 他理了一下她的发丝,柔声问:“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她突然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用力的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大声哭着:“爹是个好人!他真的是个好人!你一定要救他!求求你!” “我会的!”他拍她的背脊,轻轻地说:“不过,若他真的像妳说的这般严重,我建议还是把他先关起来,以免发生意外。”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大声说:“不可以!”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他们的对话,前来的是小武,他大口喘着气,挥汗如雨,看来是用尽全力跑回来。 “韩……姑娘!我们……找到老爷子了!” “真的?”韩潮汐抓住他,“人呢?他在哪里?” “他……”小武睁大眼睛,露出恐惧的光芒,浑身打哆嗦,“他……就在附近的林子里,兄弟们都赶去了。” 韩潮汐一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妙,挣月兑洛羽,像飞一般地往山下跑去。 洛羽也紧紧地追上去。 第五章 说起来,今天对于杭州王记扇庄的老板王员外应该是一个开心的日子。他带着许多江南的特产,还有妻小,一起上京看多年不见的兄弟。由于他已经多年未上京,因此对官道不是很熟悉,反而记得老路。老路要绕过刿山,他一行二十几个人,连带马车脚夫,慢慢优闲地从南而来。 秋天日短,太阳隐得很快,阵阵寒风吹得人寒毛直竖。王员外坐在暖轿里,不时看看外面的天色催促着。 可是,行到树林深处,王员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如狼似虎的咆哮,而马车也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微皱眉拉开帘子。 “老爷,前边好像有点异样。” “带几个人过去看看。”王员外对家丁说道。 家丁还来不及答应,猛地听到那声咆哮一下子就近了许多,他望过去,只见前方林子里不知何时走出来一个魁梧高大的老人,见他须发皆白,怒张着如铜铃般的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们,而他的目光很混浊,身上的衣服有好几处撕裂了,迈着大步向他们走来。 王员外吓了一跳,掀开轿帘下轿,眼见那老人已朝他走过来,赶忙抱起拳道:“这位老人家……” “杀了你们!统统都杀了你们!”老人怒喊一声,双手一劈,两个家丁连哼都来不及哼,双双仆地,接着他又随手拎起两个,像拿着二个纸人一样互相把头一撞,又有二人头破流血而毙命。 众人立即尖叫起来,王员外吓得双腿发软,一转眼就钻到马车下面避难。那老人似乎也不把他当目标,只是抓一个是一个,他的武功奇好,虽然人群四处逃窜,但都被他轻易地抓回来,出掌一劈,随即气绝。 他杀得发狂,眼睛血红,彷佛在他眼里这些都不是人,而只是供他发泄的动物,他一边杀,一边狂吼狂叫:“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不一会儿,满地都是尸体,浓稠的血把遍地枯黄的草都染得通红,只剩下马车底下瑟瑟发抖的王员外和三辆不住抖动的马车车厢。 老人身上布满鲜血,破衣衫上都凝结了血块,头发和眉上也都有。他似乎还未解恨,又捞起一具尸体,不住地狂打。“魔鬼!所有的魔鬼!我要你们不得好死!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老爷子!老爷子!”几个少年飞奔过来,看到一地的尸体,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有几个胆小的还转身就跑,少年中间也有小虎、小豹和小武,鼓起勇气走上前两步,“老爷子!你冷静一点!有话好说!” 老人似乎听到声音了,扔下血肉模糊的尸体,奇怪地侧侧头,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到他们,他的眼睛发出寒光,像是一头饥饿的狼见到猎物般,站起身向他们逼近,喃喃地说;“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少年们皆吓坏了,都没命地跑,小武说:“我去叫韩姑娘!”然后也转身狂奔。 小虎、小豹不敢跑,也来不及了,因为老人已经走近他们,随手就把他们拎起来,左瞧瞧右瞧瞧,污浊的脸上有着狰狞的笑。“嘿嘿,小娃儿,我喜欢!我也有过一个小娃儿!”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慈祥表情,彷佛突然沉醉在某个温暖的记忆之中,还;微微的笑了起来,这令他血迹斑斑的脸看上去更加可怕。 小虎一动也不敢动,牙齿打颤着试图唤醒他:“老爷子,我是小虎,你认错人了!老爷子,韩姑娘在家里等你,快回去吧!” “家?家?”老人愣愣地重复,脸上的笑意更浓,“我有……家!有个娃儿!你错了,娃儿是男的,不是姑娘!” 小豹忙说:“是是,是男的,在家里等你呢,你快回去吧!” “家,家在哪里?”老人恍恍惚惚地,突然眼珠突凸,仰天狂吼,“我要报仇!杀人的老天爷,啊--” 他双手一扔,两个小孩都被他扔飞出去,幸亏他们有一点武功底子,没有当场被摔死,但手脚也断了,鲜血直流,不能动弹。 咚的一声,一辆马车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原来是王员外已经吓得瘫倒在地。 老人立即听到,猛地回过头,盯着那三辆盖得严严密密的马车,马车中都是王员外的家小,此刻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以致整辆车都在震动。 “都杀了你们!一个都不留!全部杀掉!”老人疾步走过去,抬脚就踢,车厢被踢翻在地,里面传来女人孩子的尖叫。 他扯起轿帘,撕得粉碎,车里滚出一个胖胖的妇人和一个约五六岁的小男孩。 熬人双手牢牢地抱着孩子,声嘶力竭地哭道:“救命啊!快来救救我的孩子!天哪,救命啊!” “救命?喊什么?有人会救你们吗?”老人一把拎起她的衣领,扯着她的头发,“老天爷早就瞎眼了!没有人性、没有是非,统统都该杀!所有人都要死!” 熬人被他扯着头发和手脚,忍着痛对身下的孩子说:“快跑!跋快跑!娘替你挡着!” 可小男孩哪还有力气跑,只是不停地哭。 老人抬手一掌,只听妇人闷哼一声,七孔流血,双眼犹睁得大大的。 “啊--我和你拼了!”躲在马车底下的王员外看到此景,怒气攻心,突然像发疯的叫了一声,挺身而出,“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我在这里,有种就来杀我!” 这一激,果然激得那个老人暂时忘了还有个孩子,转过身直盯着他,“原来还有一个!统统都杀掉!一个也不留!” 王员外双腿乱抖,但为了孩子硬是站着,一边拼命地对地上的男孩说:“小彬!快跑!” 但男孩才五岁,早就吓晕了,倒在母亲身上一动也不动。 老人已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掐向他的脖子。“去死!” 得到小武通知的韩潮汐匆忙抵达,一见此番骇人景象,她随即欲上前搭救。 “爹、爹--”韩潮汐飞一般地奔过来,瞬间扑过去搂住老人的腰,用力地拉着他,“爹,你不要这样!潮汐求你!醒醒吧!爹--” 但她的力气根本不敌老人的蛮力,老人丝毫不受她的影响,右手仍用力掐着王员外的脖子;而王员外早已满脸涨得通红,双腿离地,发直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飞掠过来,随着一声清喝,老人的虎口突然发麻,手不由得松开,王员外跌落在地,而老人也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冷冽的掌风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洛羽站在他们中间,他的脸上充满厌恶的怒气,双眼瞇了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原来是你!京城上百条人命的凶手!” 他边说边扬起手,手上拿着一把洁白的象牙折扇,划了个弧形,缓缓地道:“潮汐,妳走开!” “不要!不要杀我爹!”韩潮汐死命地抱着老人,泪如雨下,“洛羽,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爹是好人!他只是发病胡涂罢了,他是很善良的!我没有骗你!你要相信我。” 而刚才如野兽般发狂的老人此刻却安静下来,魁梧的身躯直挺挺地站着,混浊的双眼也愣愣注视着前方,他似乎在看着洛羽,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什么,他的眼定定的,嘴里轻声含糊地说:“娃儿,我的小娃儿!” “潮汐,妳走不走开?”洛羽怒声道。 “我不走!除非你把我杀了!不准你杀我爹!”韩潮汐仍任性地挡在他们中间,她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洛羽,我求你,爹现在已经没事了,你看他什么都不做了!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只要你把医好,他什么都不会再做了。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小武,你们把潮汐拉开!”洛羽的语气没有一丝的妥协。 小武犹豫了一下,终于向几个少年挥挥手,上来拉住韩潮汐。 韩潮汐反手就是一掌,“走开!”她抬头看看老人,只见他刚刚的戾气似乎已消失,侧着头,像个好奇的孩子般定定地看着洛羽。 “洛羽你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怎么可以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你杀了他也没有用,你答应过我,你会医他的,你什么都不会过问的!”她泣不成声,转身抓着他的衣角,哀哀地求着,“我们回去吧,回去再说!” “潮汐!”洛羽痛心地看着她,“妳应该比我更清楚留下他的危险性!这是人命啊,他这样滥杀无辜,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罪不可赦的!妳没看到这一地的尸体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罪不可赦!可他是我爹啊,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你相信我,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放过他这一次吧!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而已。” 咚的一声,老人突然身子一矮,晕倒在地上。 韩潮汐停止了哭泣。 洛羽只好把扇子放下,他虽然愤恨,但也无法对这样一个晕倒的老人下手。 几个少年上来把老人抬了起来。 洛羽弯腰把韩潮汐扶起,她感激地望着他,眼睛红红肿肿的,这一天她哭了太多次,连声音都哑了,他的心一软,也不忍苛责她,抚一下她的头发,轻声说:“先回去吧。” 他们转过身,发现地上的王员外口吐白沫,刚才洛羽只顾要杀老人,没有注意到他,连忙蹲下把他的脉搏,却已回天乏术。 洛羽的脸色又变得难看,只见王员外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瘀痕,喉咙咯咯作响,眼神涣散,却拼着最后一口气,似乎有话要说。 洛羽把内力稍稍输进去一点,终于让他缓过一口气来,嘴唇微张,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起来了!他……他是神医……杭州……神医世家……” 说完这几个字,他头一垂,就此气绝。 洛羽回头看了韩潮汐一眼。 她立即把头低下,心虚地不敢回视,又是一条人命!她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一想到要让爹死,她就宁可被天下人骂,也要保住爹。 他没再说什么,走过去把晕倒的小男孩抱起,掀开另一辆马车车厢,里面蜷缩着一对男女,不住地发抖,看来也是王员外的家人。 “现在没事了,你们快走吧!”洛羽把男孩抱给他们。 旁边的韩潮汐眼泪汪汪地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车中的两人恐惧又憎恶地看着他们。 秋风瑟瑟,空气中充满浓浓的血腥味,和着风声,犹如呜呜的悲怆声。 刿山山顶,灯火通明。 老人已经被安置在床上,身上的血渍被擦净,露出慈祥的脸。银白的须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有几条深深的皱纹,静静的熟睡着,彷佛刚才那一场血腥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韩潮汐趴在床头,眨也不眨地看着床边的洛羽,他正在为老人把脉,她的眼神期盼且热烈,好几次心急地想开口询问,但还是忍着不打扰他。 许久以后,洛羽才放开手,眉心深锁。 “怎样?可以治吗?爹的病不严重吧?” “我不能肯定,但要治好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何况,就算严重,他难道就可以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他冷淡地说。 她喃喃地申辩:“爹很久没有这样了,不知道最近为什么突然频繁起来。我想只要我们都好好地陪着他,安静二三个月不成问题的;何况现在有你,说不定还没等他发作你就把他治好呢!” “我可没有这么乐观,不过,如果妳要我医也可以,但一切要听我的。” “你说你说。”现在不管洛羽说什么,韩潮汐都会答应。 他转向一边站着的几个少年,“你们明天就下山,到铁匠铺打四根粗铁链,记住,一定要很结实很粗的那种!还有,收拾一间干净的小屋,让他单独地住着,把门的尺寸量好,也送到铁匠铺,让师傅照着做一扇结实的铁门。要快,马上送上山来!” 他说到一半时,韩潮汐的脸色就变了。 “你……你要把爹锁起来,为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爹平时一点都不会伤人,你不相信我吗?你把他关起来,那不是和关犯人没两样?你……” “难道他还不是犯人?”洛羽冷然地反驳,“他现在比许多犯人都更加的凶残!潮汐,如果妳再这样姑息养奸,不肯合作,我马上把他送到衙门去!” 她咬着牙,“你好过分!” “不是我过分,是妳太自私了。妳这种盲目的孝顺,会害死多少无辜的人?”他忿然地扔下这句话,就扔下她自己走开了。 洛羽拿了一壶酒,独自坐在亭子里自斟自饮。 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他必须好好地想一想。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查的案子突然之间真相大白,凶手虽然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是个疯癫的老人。而因为韩潮汐的眼泪与哀求让他犹豫了,所以他没有像预想中一样把凶手除掉,这中间的复杂情绪连他也说不清,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把老人的病治好了,他该怎么办?放任或者晓以大义?如果他选择了后者,是能够对得起无数的受害者;但韩潮汐一定会恨他,他们会从朋友成为仇人! 洛羽用手指揉着发胀的额头,眼前自然地闪过韩潮汐明媚的笑脸与搞怪的神情,怎么甩也甩不掉: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这个小泵娘在自己心里竟然已经占了重要的位置,她倔强、任性,甚至无理取闹,可是她今天哭的时候,他却把这一切都忘掉了,只想好好呵护她。他知道她开朗的外表下其实很渴望温暖,所以才会那样放任她义父做伤天害理的事而不忍心把他关起来,导致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正义与感情冲突得如此厉害,让他不知如何选择,他一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尽量让每件事都没有一点点的瑕疵,竭力地保持自我,希望将来可以不要有遗憾;而韩潮汐,却像一个不速之客,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 饮完最后一口酒,他站起来,此时月亮已西斜了,再过一、二个时辰天就要亮了。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冷、最静默的时刻,纵然有酒的暖意,还是让他感到很寒冷。信步慢慢踱着,他想到那个几乎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的老人,自己痛苦麻木着,也给别人制造着无尽的痛苦,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人生呢? 不知不觉地,他来到后院,月光如水,淡淡的笼罩着大地。老人的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韩潮汐蜷伏在老人的床边,用手枕着床沿,双目紧闭,已经睡着了, 洛羽走了过去,看到她睡得很不安稳,他碰了下她的手,竟然冰冷异常,看她用力地蜷着身子,眉心微微皱着,看来是不胜寒意。 这个傻丫头真的不要命了,白天又哭又闹已经耗尽体力,晚上还要受自来深秋寒意侵入骨髓的折磨,她在这里睡上一晚,不生病才怪。 洛羽弯腰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体温把她包裹住,他发现才几天时间他已经二次把她抱到床上去了。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过的,是否也像这样一发生事情就不管自己?借着月光看她泪痕未干的小脸,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用脸贴着她的黑发,心,是陌生的疼痛。 洛羽轻巧地抱着她,走出小院,进入卧房,把她放到床上。 她的身体一触到床,似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微睁开眼睛,看见他,低低喊了一声:“洛羽……” 他朝她笑了笑,想拉下她缠着自己的手,可她却不愿合作,仍然紧紧地抱着他,更将头钻进他的怀里。 他在床边坐下,拉过被子裹住她,轻拍她的肩,“好好睡一觉,天快亮了!” “嗯。”她含糊地答应着,手松开来,他让她躺好,盖上被子,她的眼睛又闭上,却拉住他的手不肯放开。 “洛羽……”她说着梦话,身子侧向他,“你在吗?洛羽?” “我在。”他反握住她的手。 她闭着眼睛微微一笑,似乎非常的满足,但马上又蹙起眉,用一种很轻、很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洛羽……你不要生气!你不要杀爹,你和爹都是……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好喜欢你!” 她不停重复着,细细的泪水又沿着眼角滑落,在梦中哭泣起来。 他握紧她的手,弯下腰把她紧紧地抱住;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了,理智也好,正义也好,在她一句“我喜欢你”之后,全部瓦解了! “潮汐!”他轻唤,“我答应,我不杀妳爹!我会医好他的!” 清晨,洛羽煎好第一副药,拿着药碗来到后院。 药香扑鼻,混着清晨山中特有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可当洛羽到后院老人房里时,却发现床上空空的没有人影。 他暗自一惊,担心又发生什么意外,急忙走出屋,却听到山崖边传来虎虎的练功声和一阵阵爽朗沉稳的笑声。 “小武,我跟你讲过多少次,练这套雏龙拳一定要从丹田发力,把内劲众于拳头上,不要用蛮力,你这个笨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循声望去,只见小武正蹲着马步在打拳,他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灰色的衣衫,灰白的须发,脸色不怒而威,又隐隐透着慈祥的笑意,不停地指点着。 这就是昨天浑身鲜血淋漓、狂暴残酷的凶手吗?洛羽看着他魁梧的背影,突然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人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眉如飞剑,眼若朗星,全身散发着清雅的气息。 洛羽不由得一震,感到心里似乎有种熟悉窒息的感觉。 “这位是……” 洛羽忙抱了抱拳,“前辈,在下洛羽。” 小武跑过来,“老爷子,这位是洛公子,韩姑娘的朋友,来山上作客呢!”他边说边在背后朝洛羽使眼色。 老人一听是韩潮汐的朋友,原本困惑的脸色马上放松,哈哈大笑道:“原来是闺女的朋友!这可奇了,我这个闺女平时只会专找一些瘦不拉叽的穷小子,什么时候交了你这么俊的小伙子?看来她是开了窍,像个大姑娘了!”他笑着朝洛羽扬了扬眉毛,话中有话。 洛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前辈取笑了!” “我可没有说笑。”老人笑呵呵地在石桌边坐了下来,指指旁边,“洛羽公子不要拘礼,就当自己家,坐啊!” 他爽朗好客,眉宇间未显老态,仍然满脸的英气。 洛羽真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做了一场梦,眼前的老人让他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亲切感,他突然明白韩潮汐为什么昨天要拼死护着不让他杀;如果老人在正常的时候都这样亲切爽朗,任谁都不忍对他下手的,那上百口血肉横飞的尸体…… “洛公子……”老人察觉了他的不快。 “前辈,叫我名字就行了。”他连忙说。 “那我就叫你名字。”老人似乎已经不把他当陌生人,“你也别叫我前辈,我叫韩墨铁。” 洛羽忍不住地问:“我听潮汐说她是你的义女,你们都姓韩吗?” 韩墨铁立即朝他扮了个鬼脸,“这丫头连这个也和你说,看来你们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我们都不姓韩,我随便取了一个,叫着顺口就行。对了,你和潮汐是怎么认识的?” 小武笑嘻嘻地插嘴道:“老爷子,洛公子是个神医,韩姑娘特意把他请上山的。” “哦,原来你是大夫!”韩墨铁惊讶地说,眉目间充满了喜意,“看不出来年纪轻轻就有神医的头衔!对了,我听小武说昨天另三个孩子摔断了腿,我有时心志有点胡涂,不敢给他们治疗,要麻烦洛公子去看看!” “我看过了,他们没什么大碍,躺一段时间就好。”洛羽讪讪地笑了笑,不知为什么,在老人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似的,不过小武一说,他也乘机拿过刚才端来的药碗。“神医不敢自居,不过现在天气转凉,老人家身子要保重,我特意煎副汤药给您喝!” 洛羽有点紧张,他也不知道这个理由是否正当。 韩墨铁并不在意,笑道:“好啊!我喝喝看!” 他拿起药碗一口喝干,闭着眼睛回味一下,向洛羽笑道:“不错,只是味道轻了一点,你下的药量不足,药量可是个大学问,不能重也不能轻,你还要好好学啊!” 如果说洛羽之前对韩墨铁只是感到亲切,在听到这句话后,他已经转为深深的佩服了。因为他对老人的病也只是初诊,又对他的体质不是模很透,所以这第一副药他把量减轻了三成,万万没想到会被他一眼看穿。 他一点也不介意老人误会他下药不懂分量,只是惊讶地问:“伯父也懂医术吗?” “我可不敢说懂,只是随便说说罢了!”韩墨铁望向他身后,突然转了话题,“今天怎么着,平时家里的小霸王成小淑女了,出来了也不出声,装害羞啊?” 随着他的话,洛羽听到韩潮汐已经娇嗔地喊了一声:“爹,我哪有不出来?” 然后,她从远处跑了过来,一头栽进老人的怀里,“爹,你没事了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还和妳朋友聊得很起劲呢!”韩墨铁抚着她的头发,对洛羽笑着说:“我这个闺女是个小捣蛋精,可任性了,将来你有得受!” 韩潮汐难为情地槌他,“爹又胡说!谁让他受了?” 洛羽故意说道:“我早就领教过了,真会把人气死!” “喂!”韩潮汐一下子转头望他,脸红得比过天边的朝霞,“你说话小心点,我什么时候给你气受了?” “哈哈!”韩墨铁宠爱地搂住她,看着洛羽,眼底有一抹欣慰满意的笑意。 “这个是妳的吧?”洛羽摊开掌心,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翡翠耳坠。 “是我的!”韩潮汐拿过来,又拉开抽屉,拿出另一只,两只刚好是一对的。 “妳爹每次出事,妳都会替他善后吗?”他问。 她低下头,“没办法啊,我阻止不了他,我已经尽力了。我这半年来一直在给爹求名医,所以常不在家。爹真的不是故意的,每次看他杀人,我都觉得他心里好苦好苦,似乎有许多东西要发泄!如果他知道自己做这么多残忍的事,他一定会难过死的。” 洛羽没有说话,经过早晨的相处,他对韩墨铁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好感,他从来没有看到人可以达到这样不同的极端,极端的凶残和极端的磊落,就算面对一碗陌生人的汤药,他也可以毫不怀疑地喝下去,他的心里应该充满坦荡。 “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就说爹是好人,他从来不会害人的!你不要怪他了好不好?”韩潮汐用充满期盼的大眼睛看着洛羽,“你可以医好他吗?” “我很少医过这类病人。一般来说,我接触的都是生命垂危的病人,这样的病例我真的不敢肯定。”洛羽朝她一笑,“不过我同意妳的话,妳爹是好人!” 韩潮汐笑了起来,眼睛亮闪闪的,“那你不会杀他了吧?” 他含笑点头,“好,我不杀他!” 他回答得这么快,韩潮汐倒真的有点意外,还有着无限的喜悦,伸手一下子便抱住他,高兴得鼻子都酸酸的,“真是太好了!” 她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女子应该温柔含蓄的教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一开心管你是男是女,先抱了再说,自从上次在瀑布被洛羽抱过以后,她一直都很喜欢他的怀抱,暖暖的,还有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所以每次都要乘机享受一下。 只是这次,她感到洛羽也抱住了自己,感觉和前几次有点不太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他的手臂好有力,带着占有欲,几乎把她整个身子都贴合住他的,她甚至可以听到他快速的心跳,跳得好热烈,和自己几乎已经达到了同一个频率。 “洛羽……”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只因他抱得好紧,紧得她快不能呼吸了。 他似乎惊觉,连忙松开她,她的脸红透了,却朝他直笑。 “你干嘛?”她推推他。 他也朝她笑,尽量装作自然地说:“妳以后不要随便抱别的男人知道吗?我是给妳一个教训,有许多男人都是不怀好意的!” “我哪有随便抱,到现在为止就只抱了你一个而已啊!只要你别不怀好意就行了……”她小声地咕哝。 “好了、好了。”他也有些尴尬,扯开话题,“我想过了,给我二个月时间吧,我试试看,如果行的话,应该就可以控制住妳爹的病情。不过我还是觉得要解开他的心结,否则也不能治本的!” 她抓住他话中的某一点,惊喜地问:“这么说,你起码要在这里住二个月了?” “怎么?”他故意说:“不欢迎啊?” “怎么会?好棒哦!”她欢呼一声,伸手又想抱他,一想不对,急急地把手放到背后,甚至还连忙倒退了二步。 她的样子逗得洛羽笑了起来,“我刚才说别的男人,又不包括我!妳不需要这样吧?” 她马上开心地笑了,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他也笑着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清泉的香味,只觉得整个身心都沉醉了。 第六章 洛羽在刿山暂时住了下来,韩墨铁也很喜欢他。 洛羽怕自己常常给他吃药反而引起他的怀疑,于是一开始就用很坦诚的态度说:“伯父,这次潮汐把我请来,是因为她觉得你身体不太好,我想这也是她的一番孝心,你就让我治一段时间。我的药不会下得很重,而且都是养气补血的,您先吃吃看,如果觉得不舒服,我可以马上停。” 韩墨铁一口就答应下来,哈哈笑道:“行啊!就算是为我的闺女也得把你留住,谁知道她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 洛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韩墨铁有时还挺会开玩笑的,一点也没有长辈后辈的嫌隙,他们不一会儿就很熟络,他也试着问老人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 “伯父,听潮汐说你对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韩墨铁脸色稍梢凝重了一些。“是,我都不记得了。” “哦,那伯父又是从哪里把潮汐领来的?” 韩墨铁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我有时候会犯胡涂,以前的事潮汐比我记得还清楚。应该是她还在襁褓的时候吧。听潮汐说,她从懂事就跟着我。”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女儿?” 韩墨铁朝他笑,“我就是知道,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偶然会胡涂,但我知道我只有一个人,我的家人都不在我身边了。”说到这一句,他的脸上有浓浓的茫然和悲伤。 洛羽等他平静了一点,又问:“那你还记得你是哪里人吗?” “哪里人……”韩墨铁皱起眉,很辛苦地回忆,“应该是江南人吧!我和潮汐是从南边过来的。我们走过许多地方,我有时候作梦,常常会梦到江南,很美很美的感觉。” “我也是江南人,看来我们还是同乡呢。”洛羽轻松地笑着。 “哦!”他很惊奇地,“怪不得我看着你,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江南哪里?你父母呢?” “杭州吧,我是听我师父说的。他也是在我襁褓时把我捡来的,那时候我才过满月,被人扔在草丛里,他就把我捡了回去。” 韩墨铁望着他的眼神自然地泛起慈祥无比的光芒,“你和潮汐一样都是可怜的孩子,还有这山上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幸了。” “还好。”洛羽笑着说,“我对父母一点记忆也没有,就像潮汐,她已经把你当成亲生父亲:我也有亲人,有师父也有大哥,有得必有失嘛!” 韩墨铁欣赏地点头,“好一句有得必有失,人应该向前看,保持一颗平常心,是最重要的。” 两人聊得投机,洛羽有时会觉得并不是自己在为老人治病,而是老人在指点他。 但洛羽还是很认真地分析韩墨铁的病情,他已确定老人的病是心理上的,他并不是失忆,只是不愿去回忆,过去的一切太过惨痛,所以宁可选择忘记。忘记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武,只有忘记,才能生存下去。他现在要做的是把韩墨铁过去的回忆给引导出来,虽然很残忍,却是医病除根的唯一方法,但愿韩潮汐的乐观和他的开导能让他可以尽快地振作起来, 这段时间,韩潮汐也很乖,她快乐且满足,洛羽在给父亲治病时,她不会去打扰,但平时她还是像小麻雀一样会叽叽喳喳地缠着他。洛羽现在已经比较习惯了,也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常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人的适应能力真是超强的,或许这也是他对她的感觉已经不同的缘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不知不觉地霸占了他的心: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却经历了许多事,甚至包括生死,尤其是听到她睡梦中说喜欢他的那一瞬间,他尝到了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激动和甜蜜。 这--就是爱吗?像大哥与大嫂?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韩潮汐悄悄来到他身后,轻声地说。 刿山的秋日清爽怡人,洛羽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上,感到耳边痒痒的,一双细女敕的小手从背后环住了他,同时鼻间一阵熟悉的发香,她的黑发已经披满自己的肩。 这个小妮子现在抱他抱成了习惯,虽然她说过她只抱过他一人,但以后还得牢牢把她看住才行。 他转过头,看到她那比秋日更加灿烂的笑脸,心不受控制的一跳,捏了捏她的俏鼻,笑笑不说话。 “你在想爹的病吗?这几天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开朗,照这样下去,我想他再也不会发作了。”韩潮汐在他旁边坐下,她总是把事情想得很乐观。 “才几天而已,之后还会不会发作,则要再观察看看。” “嗯。”她的视线下移,看到他放在石上的象牙扇,好奇地伸出手去,“这就是传说中神医洛羽的烟雨扇吗?我还没仔细看过呢!” “妳别乱动!”洛羽挡住她的小魔爪,“这可不是玩的东西。” “我只是看一下而已嘛,我会很小心的。”她已飞快地伸出另一只手,把扇子拿起来。洁白莹润的扇骨,细匀的骨架,她小心翼翼地把扇子打开,薄如蝉翼的扇面是一幅王维的“蓝田烟雨图”,她掩嘴一笑,“我还以为会看到一幅『百美图』!很多扇子都这么画!” “妳就这样想我啊?”他没好气地说。 “这里有暗器吗?你放在哪里?”她上上下下仔细的看,洛羽的成名绝技是“满天烟雨”,据说他的扇子里藏着数以万计的暗器,齐发的时候就像满天下起了毛毛雨,可是她怎么也看不出这把小扇子里哪里可以藏暗器。 她把手放在扇骨上,又翻着扇面看,左弄右弄,力道一巧,忽听得一声声响,洛羽连忙搂住她。“小心!” 只见扇页轻颤,一排细如牛毛的针迅速射了出来,刚好射中天空飞过的一只小雀,牠立即跌落下来,扑腾几下翅膀,就此气绝。 “哇,好厉害!”韩潮汐睁大眼睛。 “所以才教妳不要乱动!” “才不是。”她得意地说,“我说我的手法好,这么随便一发就中了。” “我倒觉得是这只小雀要嘛是眼睛不好,要嘛是倒了八辈子的楣,不然怎会给妳射中了呢?” 她搥他,“你损我!我没这么差劲吧?” 他大笑,自然地搂紧她,她把脸埋入他的胸膛,感到他对自己浓浓的宠爱。可是,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是若即若离,有许多话并没有明说,她有时候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子。 她的心跳得极快,带着熟悉的痛楚,忍不住轻轻开口:“洛羽,你是不是什么病都会治?” “那要看是什么病?” 她仰起脸,认真地说:“我的病!” “妳?”他凝视着她,“妳不舒服吗?” 她点头。 “是吗?”他搭住她的脉搏,不解地说,“好像没有什么吧?” “不是这儿。”她指指自己的胸口,“是这儿疼!” 他吓了一跳,但不便去碰,只是问:“胸口疼?有多久了,很严重吗?” “不是胸口疼,是心。”她的眼底有狡黠的光芒,脸却泛红了,“最近好疼哦,尤其是看到你,和你说话,就会突然发疼;有时候晚上醒过来,想起你也疼。不知为什么,不认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是不是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药?有解药吗?” 他怔了怔,笑了出来,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羞红的脸,知道她其实并不是真的不了解这个病症。他的小潮汐真的太可爱了!她等急了吧?从小就过于含蓄的他更注重心灵的契合,没有留意到她也需要言语的表白,是他过于忽略了。 他伸手抚上她火烫柔女敕的脸,轻笑着说:“有,有解药!” “是吗?怎么解呢?”她大着胆子直视着他。 “我现在就帮妳解啊!”他突然低下头,她清香的气息泌入鼻间,轻轻地吻上她娇艳的红唇,浅尝她自然芳香的味道,没有深吻,只是浅浅的、柔柔的、充满怜惜的。 奇异电流般的感觉从唇际一直延伸到全身,她闭上眼睛,感觉就像在云端里飘浮一样。 饼了一会儿,他放开她,看到她微睁的眼睛流光异彩,脸色如霞,美丽无比。 “现在好一点了吧?”他的声音也带着激动的颤抖。 她偷偷地笑了一下,红着脸摇头,“没……有!” 是啊,反而更疼了,疼中带甜,她简直都忘了自己的存在。 下一瞬,他重新又吻住她,这回他没这么老实了,舌尖描绘一圈她细致的唇线后,轻易地打开她的贝齿,她往后缩了一下,但不闪避,她搂紧他的脖子,轻笑着与他缠绵深吻,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这样奇妙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真的很棒呢! 好不容易,洛羽终于放开她,微微喘着气,刚才有一瞬间他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小丫头绝对有让人发疯的本事! “现在好了吧?” 她眨着眼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上,小声地问:“你和我一样疼是吗?我感到你心跳得比我快呢!” “是啊,一样疼。”他握紧她的手,“妳也给我下了药吧?” “那换我来帮你治。”她突然说,仰首主动吻住他,才不管他辛苦不辛苦,她是吻上瘾了,爱死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还有从唇际带给自己如电流袭过的震动。不吻个够本真对不起自己! “洛羽,我喜欢你!就算会很痛很痛,我还是会一直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变的!” 洛羽紧紧抱住她,两人滚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听着韩潮汐孩子气的表白,他的眼睛有点湿润,第一次感到自己生命是如此的充实。缘分,真的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以前他也曾幻想过自己最爱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美丽、温柔、聪明,不管怎样,都不曾想到会是像韩潮汐这样精灵古怪,又有点坏脾气的女孩子。但她身上的纯真与自然却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他很珍惜:发现自己也早被她吸引,不可自拔地喜欢上她了,很喜欢、很喜欢…… 对韩潮汐来说,接来下的一段时间就像置身天堂,她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好觉得遗憾了;无论是对爹还是对洛羽,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那样地爱着自己。以前的惶恐与眼泪,似乎一下子离她很远,山上的日子像世外桃源,时间就像停顿了,如果能够永远都这样该有多好! 但是,现实很快地又回到他们之间。 这一天,韩墨铁有点着凉,大概因为身体不舒服,他的情绪不太稳定,一整天都没有说太多的话,喝着茶会以为在吃饭,看著书一转眼便忘了把书放哪里了。 洛羽一直很谨慎地注意着他,韩潮汐因为太快乐,反而没有留意,但小武他们也都有点紧张,洛羽偷偷地嘱咐他们把铁链拿出来,上次因为韩潮汐的阻止,所以打来了也只是备着,没有用。 “爹,你今晚想吃什么,我让丫鬟给你做!”下午的时候,韩潮汐陪父亲在院子里聊天,亲昵地问。 “吃饭?这么快就吃饭了?”韩墨铁心不在焉地问,“我好像刚吃过早饭。” “早饭早吃过了,爹怎么胡涂了?”韩潮汐给他搥着肩。 “呵呵,是吗?”韩墨铁拍拍她的手,笑得有点恍惚。 洛羽拿着一碗药过来,“伯父,你该吃药了。” “吃药,我为什么要吃药,我又没有病!”韩墨铁明显的有点不悦。 “爹,你天天吃,今天怎么又说不吃了?我给你吹吹,等一下就不烫了。”韩潮汐接过药碗,用嘴轻轻吹着。 洛羽盯着韩墨铁阴晴不定的脸,小心地说:“伯父,你是不是觉得不太舒服,吃完药就去睡一会儿吧!” “唔,睡一会儿。”韩墨铁含糊地答应着,看看他们,眼中渐渐流露出一种陌生的光芒。 韩潮汐把药吹凉,递到他面前,“可以喝了,爹!” 他迟疑地看了药碗一眼,突然问:“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十月初九!”洛羽回答道,不动声色地走近他。 “十月初九?原来是十月初九!那还早呢!”老人低低地自语着,看到韩潮汐手上的药碗,突然又大惊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药啊,爹,你怎么了?”韩潮汐也觉得不对劲,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却被洛羽拉下来。 韩墨铁明显地烦躁起来,“为什么要给我吃药?我又没有病,我自己就是大夫,怎会不知道!你们两个小娃儿,都给我走开,不要来烦我!” 韩潮汐急得跟什么似的,“爹又开始胡说了,怎么办?” “他以前是大夫吗?”洛羽问。 “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 “别多说,赶紧把这碗药让他喝下去。”因为今天韩墨铁情绪很不对,所以洛羽在药里加了许多的安神药,吃完后会马上睡着。为了避免意外,还是让他安睡最好。 “爹你快喝吧,这药很好的,你以前不是常常喝的吗?”韩潮汐哄着,把药递过去,“喝一口就好了,不会很难喝的。” 但韩墨铁已被惹恼,大手一挥,打碎了韩潮汐的药碗,怒目道:“我没病为什么要给我吃药?你们一定是想害我!我们一家人被你们害得还不够吗?” 洛羽连忙把韩潮汐拉得远远的,嘱咐她:“妳乖乖在这里站着,不要动!” “怎么会这样?刚刚还好好的啊!”韩潮汐急得哭出来,“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发作了。” “妳别紧张,大家这么多人,不会让他出问题的。妳站在这里,我去制住他。”洛羽朝小武使了个眼色。 小武忙带着几个少年出去。 这时,韩墨铁似乎当所有人不存在了,只是不住地在原地打转,喃喃说着:“对了,我的小娃儿呢?我才满月的小娃儿呢?女乃娘抱走了吗?他该饿了,怎么还不抱过来?” 洛羽悄悄地走到他的身边,尽量不去惊扰他,他想先点住他的穴道,把他制伏再说,但韩墨铁看上去很焦躁,不停地打转说着话,洛羽一时也不好下手。 猛地,韩墨铁一转眼竟看到了他,愣住了,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洛羽知道他武功很高,力大无穷,所以也暗自戒备,微笑镇定地说:“伯父,我看你真的累了,去睡一会儿吧。” 韩墨铁彷佛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侧着头,怔怔地说:“小娃儿,我的小娃儿不见了!他才满月,你有没有看到他?他和你很像的!” 洛羽已经不只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小娃儿”三个字,想来老人年轻的时候应该有个孩子,可能已经遭意外死亡了。当下,他笑着说:“我看到他了,他正在屋里睡觉,你跟我进去看他。” “不行,你把他抱出来,现在大白天睡什么觉!”偏偏韩墨铁不肯合作,粗眉一掀,戒备地看着他,“你又是谁?你是来杀我们的人吗?滚,我说什么都不会去医那个贪官的!快滚!” 洛羽听得莫名其妙,但丝毫不敢怠慢,“伯父,没有人要杀你,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还说没有杀!全家都死了,五十多口人!”韩墨铁突然睁大眼睛,眼中布满血丝,恶狠狠地一步一步逼向洛羽,“你看过那个场面吗?血都流成河,所有的人,包括老的小的,统统都没有留活口!这世间怎会这么没有天理啊?我的小娃儿才出生一个月,就这样找不到了!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了!我恨透了。老天爷不长眼,这是什么世道啊?啊--” 他越说越急促、越激动,最后狂喊了一声,一掌就向洛羽劈了过去;洛羽身子一侧,他打了个空,掌风扫向一颗小松树,树应声而倒。 旁边的人都吓呆了,而洛羽已经转到老人身后,拿出烟雨扇,扇尖指向韩墨腋下的神道穴。 没想到韩墨铁虽然神智胡涂,反应却极为灵敏,而且也可能他本身是大夫,所以对身体的感应比普通人更快,洛羽刚碰到,他已飞速转过身,一掌又劈了出去。 “爹--”韩潮汐吓得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你不要伤害他,爹!” “妳不要过来!小虎,把她拉开!”洛羽已经避开老人的掌风,他临敌一向很沉着,也早有准备,但却分不出身来多照顾一个人。 小虎甚是机伶,往地上一滚,矮着身拉住韩潮汐,硬把她拉出战局。 洛羽双足轻轻借力一点,已飞身上了一棵大树,转动扇柄,一轮暗器无声地射向韩墨铁双肩的肩井穴。 韩潮汐吓坏了,她以为洛羽要下重手,“不要!洛羽,你答应过我不杀爹的!” 随着她的喊声,老人立即警觉地抬头,身子一滚,暗器射偏进他的手肘,顿时鲜血直流:他再狂吼,明显已被惹怒,出掌硬生生地劈向大树。 洛羽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到另一棵树上,他有点气韩潮汐,明明已经快要制住,却被她一句话给搅了,耳际听到下面传来沉重的铁链声,小武众人已经拖着四条铁链来到。 “你们……你们要干嘛?”韩潮汐睁大眼睛。 趁她分神的当口,洛羽已经射出第二轮的暗器,这次的暗器上已带有麻药,稳稳地射中膝盖边的曲泉穴,韩墨铁只觉得双腿一麻,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同一时刻,洛羽飞身下来,双手如电,点住他身上几处要穴,使他再也不能动弹。 韩墨铁跪倒在地上,双眼盯着洛羽,似乎要喷出火来,不住地喘着粗气,发出低沉的吼声。 “小武,把铁链拿过来!快!”他扬声说。 “不行!不可以锁我爹!”韩潮汐奔过来,看到一地的鲜血,以为父亲伤得很严重。“你已经制住他了,让他睡一觉就好了,不要锁他嘛!” 洛羽这回可没有妥协,示意小武把四条铁链分四处拿过来,分别锁住韩墨铁的手脚。 “你们谁敢动,我就立即杀了你们!”韩潮汐厉声喊着,怒气冲冲地看着洛羽,“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为什么要擅作主张?我爹又不是野兽,你敢锁他我就和你绝交!” “我听到了,但我还是要锁他!这是唯一可以保证他不伤人的办法!”洛羽冷冷地说,蹲,把其中一个锁链套进韩墨铁淌着血的右足,又朝站在一边不敢动手的少年们冷然道:“你们怎么还不帮忙?是不是想等他冲开穴道后送掉小命?” 小武连忙蹲,帮助洛羽锁好其中一个,又去弄另一个。 韩潮汐已一掌挥了过来,“我看谁敢动!” “韩潮汐!”洛羽拉开她,“这个节骨眼上妳不要任性,快到一边去!” “我不要!我不要你锁我爹!只要我在一天,就不许你锁我爹!”韩潮汐任性地挣扎开他的手,用脚去踢那些套锁的少年们,“你们全都反了,再动手我杀了你们!” 突然,韩墨铁发出一声如狼般的吼叫,他已冲开右足上的穴道,飞起一脚,刚好踢向韩潮汐的腰,洛羽一把抱她避开,幸亏韩墨铁的右足已经被套上铁链,力道大为削弱,但韩潮汐还是被他内力震得喷出一口血。 洛羽飞快地点住她的穴道止住血,把她带给一边的小虎。“快带她离开,不要再过来了!” 韩墨铁的右手也已经冲开,一掌向洛羽挥去,洛羽来不及躲,只好伸手硬接下这一掌。只听得轰的一声,两人同时被震得向后仰去,洛羽退了好几步才稳住,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冒金星,扶住了墙:而韩墨铁也被他震得倒在地上,脸色灰白,一时无法动弹。 这次所有人都不敢再怠慢,七手八脚地在韩墨铁四肢套上锁链,牢牢地锁住,并且在把另一端分别在坚硬的石磨上固定住。刚一弄好,韩墨铁就从地上一跃而起,沉重的铁链哗啦啦乱响,双目赤红,手足狂乱地撕打,嘴里发出一阵一阵如困兽般的吼声,粗铁链被绷得紧紧,幸好石磨极为坚固,丝毫不动,任他再怎样用力,也都只能在一个小范围内,总算制伏了他。 韩潮汐在一边已经哭得岔气,但她并没有再出声阻止,眼睁睁地看着爹拖着沉重的铁链拳脚相向地做着徒劳无功的挣扎。四条大铁链少说也有上千斤,加上石磨的阻力,韩墨铁的手脚处已被磨出血,他披散着头发,像一头发狂的狮子,吼声震得连地面都在动,韩潮汐几次都想跑过去,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爹……爹……”她哀哀地哭着, 这样持续了一刻钟,韩墨铁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他再大的力气也有用光的时候。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嘴微微张着,发出痛苦的申吟,呆滞混浊的眼也疲倦的合上了。 洛羽等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已彻底力竭,走上前,让一群人把他解开锁,抬进屋放到床上,为了防止再度发作,他重新又给他锁住四肢。他已决定,在韩墨铁彻底治好之前,不能再解开铁链了。 等到一切都弄好,每个人终于放心地吐出一口气,至少阻止了一场杀戮,就算再累也是值得的。 洛羽这才抱起韩潮汐回房,她的嘴角还有血痕,神色哀戚,无声地流着泪,也不说话。 “是不是狠疼?给我看看好吗?”因为伤在腰际,他不便去解她的衣衫,“或者妳自己看,我给妳药,妳抹上去?”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困难地支起身子,抚着他的脸,“你不要紧吧?”刚才她也看到他被爹的内力震得脸色好难看。 “我没事。”他伸手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黑发里。 “洛羽……”她轻轻地哭,“求求你,不要锁爹。今天过了就把他放了好不好?他明天就会好的。” 他叹气,“潮汐,这次我真的不能听妳的!我们不能因为可怜他,就让他去伤害别人。妳比我更了解他的危险性,是非黑白,也不用我说了是不是?” “你不要和我讲这种大道理!”她倔强地反驳他,“这世界能分得出是非黑白吗?我活了这么大,和爹一起从南方北上,一路上看到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公平的!京城年年庆丰收,可是到处水灾旱灾,皇帝有看到吗?那些贪官有看到吗?这山上的所有人都是无父无母,难道都是因为天灾吗?爹刚才也说了,他全家五十多口人,一下子全死光,他还有个刚满月的孩子呢,不也死了吗?你怎么忍心去锁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 “这个世道是不公平,但我们就要随波逐流吗?更何况,被妳爹杀掉的人就不可怜吗?道理是一样的!妳想想,如果以后妳爹的病真的好了,他知道了所有的事实,他一定也会同意我今天的作法!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不要让他以后承受太多的痛苦。妳放心,我会尽快医好他。我看得出,他发作起来反而能记得以前的事,有了铁链,我们不怕他再发作,我可以引他说话,了解他的过去,我才能把他最痛苦的事引出来,说出来就会好的!” “那……”她吸着鼻子,“等了解爹的过去,我们给他报仇!杀了那个坏人!” “好!但妳也要答应我,不许再感情用事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解开他的铁链!” “嗯,我答应。”她轻声说了一句,皱了皱眉,只因腰上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哎哟”一声。 “快把衣衫解开吧,我拿药给妳,擦的时候注意要抹匀,还要轻轻的按摩,把瘀血揉散了才不会留下瘀青……” “好复杂哦,你给我擦吧!”她打断他。 “我怎么给妳擦?男女授受不亲!”洛羽把药给她,站了起来,“很晚了,妳休息吧,明天见!” “不要走嘛!再陪我一会儿!” “妳快擦药,好好休息!”他微笑着离开了。 韩潮汐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一边吃力地解开衣衫自己擦药。 真是麻烦,男女授受不亲?哼,什么破礼教? 第七章 韩墨铁这一场病发作下来,足足在床上睡了半个月,终日都不甚清醒,洛羽只得每日以针灸和药草一起治疗。有时候他会醒来,但意识仍然不是很清楚,幻觉与现实在他脑海中交错;他常在睡梦中喊“小娃儿”,有时也会喊“爹”、“娘”、“和娘子”,但大多数的时间他都沉睡着。他睡着的时候完全没有平日的戾气,有时还会微微的笑,大概正如他所说的,梦到了美丽的江南吧? 洛羽常常会不自觉地停下来注视他的睡容,看着一个可怜的父亲思念自己的孩子,他也会深深的感动起来。 韩潮汐的伤也好了,她毕竟还算明理,又见爹韩墨铁在洛羽的治疗下,脸色一日此一日红润,大概离痊愈之日不会太远,也就没有吵着要解开铁链,只是暗自担心万一韩墨铁清醒过来,她该怎么解释把他锁起来的事。 这天,用过晚饭后,洛羽照例到韩潮汐房里把药拿给她。 “今天擦完这一次应该就差不多了,没有瘀肿了吧?” “我怎么知道?”她嘟着嘴坐在床上,“我又不是大夫!” “只是让妳看看,这样都不会吗?” “我就是不会啊,我都是乱擦的,你说的什么力道均匀,我一点也不懂,昨天晚上我好像还有看到一块碗口大的瘀青呢!”她胡扯着。 “是吗……不会吧?”洛羽压根儿不相信,自己的药他很清楚,就算是胡乱擦,过了这么多天也该好了。 “你不相信你自己看啊!”韩潮汐笑嘻嘻地说。 他尴尬地摆摆手,“那倒不用,这样好了,妳再擦个几天,很快就会好的。” “什么很快呀,我昨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呢!我看肯定有其他的病,”她硬把洛羽拉到床边,“你这个大夫一点也不负责任。” “潮汐……”这个小表灵精是真的不懂还是假不懂? 韩潮汐嘻嘻一笑,红着脸搂住他,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你不肯看我就亲你,亲到你肯看为止,反正我留下瘀肿不退也不要紧,别人又看不到。” 这丫头居然还拿亲嘴当有趣,这不是火上加油吗? 洛羽忙着制住她,苦笑道:“妳存心的是不是?” “我就是存心的!你老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又爱跟我说大道理,我才不要听呢!”她一边说一边又连连亲他。 洛羽喘着气将她推开。“妳别闹了,妳知不知道这是在玩火?” “玩什么火?我是火,还是你是火?”韩潮汐干脆把整个身子都贴上他。 虽然她年纪小,但从小走南闯北,对男女之间的事也多少知道一点:她喜欢洛羽,喜欢亲他抱他,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即使一颗心咚咚乱跳,紧张得要命,她还是很勇敢地把双唇贴上去,调皮地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这几天她不但亲上瘾,也亲出经验来了。 洛羽的气息变粗,顺势搂紧她的腰,贴着她的唇不再放开,慢慢地把她压倒在床上。他的吻开始变得火热,似乎要把她燃烧殆尽,韩潮汐这才感到害怕起来,缩在他的身下,感觉他的唇落在自己的耳垂上,轻轻咬着,她的全身瞬间掠过一阵酥麻。 洛羽以不同于平时的压抑嗓音道:“小丫头,火是妳自己点的,要后悔就赶快,否则等一下妳想逃就来不及了!” “我不逃。”即便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韩潮汐还是用力地搂住他的脖子,用痴迷梦幻的眼神望着他,主动吻上他的唇,动情地说:“让我们一起燃烧吧!” 洛羽所有的意志一下子全部瓦解,空气中散发着甜腻火热的气味,他完全融化在她令人疯狂的野性和温柔里,细细品尝她全部的甜蜜,在她身上留下自己专属的印记…… 月亮,羞涩地躲进了云层里。 屋外沁骨的寒意,厚厚的白霜铺满大地,晨光悄然爬上窗,淡淡地洒进来,屋子里弥漫着令人沉醉的暖意。 韩潮汐从睡梦中醒来,微微转动一下头,长发随即如瀑布般散开来,下一刻,一只大手突地横过身,紧紧地将她拥住。 她的耳际传来洛羽怜惜的声音:“妳醒了?” 她的脸颊火烫,但还是甜甜地回应他:“对啊,早!” 洛羽轻吻着她细女敕的颈子,“还疼吗?” “嗯……”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开头挺疼的,后来就好多了。” 他笑了起来,大手滑向她的腰际,那儿早就没有瘀肿了;明知道她是骗他,他还是要检查过才安心。 “咦,这是什么?”韩潮汐的脸颊在他胸膛上贴住了一样温凉的东西,她好奇地支起身,发现那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玉如意,在晨光下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芒。“好漂亮,你自己买的吗?” “不是,这自我出生时就带在身上,大概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吧。” “对了,我好像没有听你说过你爹娘的事,你见过他们吗?” 洛羽用手指绕着她的长发,摇了摇头,“没有,我师父在庚申年的冬天,杭外一处郊外的草丛里捡到我,那时候我才满月,身上就只有这个玉如意和一本叫作『黄帝内经』医书。” “黄帝内脔?就是你书房里的那本吗?里面还有提字呢!”她的记性不错。 “哦,妳偷看我的东西!”他笑着捏她的脸,“就是那本没错,里面写着『行医济世乃为人之本,望儿切记!案于庚申年十二月初八儿满月留』,所以我应该出生在庚申年十一月初八,而且师父也照我爹的意思让我学医。” “十一月初八,快到了!”她侧着头问:“你有想要什么吗?” “随便。”他亲亲她,“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不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吗?他们把你扔在草丛里,又留给你这个玉如意和医书,一定是遭到了什么变故,难道你不想和他们团聚吗?” 洛羽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什么线索也没有。不过师父对我很好,而且大哥……也就是澹斌,他其实是我的师兄,我和他特别投缘,师父就让我和他一起下山。” “你们两兄弟都是孤儿喔?” “是啊。” 韩潮汐的眼亮晶晶的望着他。“你一定会找着亲生爹娘的!” “承妳吉言。”他笑着道。 她羡慕地玩着他的玉如意,“如果我亲生爹娘也有东西留给我就好了。” 洛羽心里一动,解下玉如意来,套到她的脖子上,“送给妳吧!” “不用不用。”她连忙还给他,“你还没有找到爹娘呢!万一有一天你碰到他们,没有这个怎么相认呢?以后找到了再给我吧!” 洛羽微笑地抱紧她,温暖如春的室内满是她甜甜的气息。他们已经越过了最后一道防线,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牵挂已经注定是她,心中却仍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一切好像发生得太快了一点,又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寻觅已久。 此时天色已大亮,房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小虎的喊叫声随即响起-- “韩姑娘,妳快起来,老爷子清醒过来了!” 清醒后的韩墨铁就像睡了一场大觉,精神倒很好,只是他对自己手脚上的铁链非常困惑不解。 “爹!”韩潮汐关心地跑进屋内,“你醒了。” “闺女。”韩墨铁慈爱地朝她笑了笑。 “伯父……”洛羽走过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韩墨铁先开口问了:“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小虎子说我睡了好久,怎么给我戴上手铐了?丫头,是不是妳又在玩什么花样?” “我没有。”韩潮汐看了洛羽一眼。 “伯父。”洛羽走上前,真挚地说;“对不起,是我把你锁起来的。你曾经说过,你有时会犯胡涂,我想你身上有武功,到时若无法控制自己,伤到人可不好,所以才自作主张把你锁住。你放心,我会尽量不影响你的日常生活,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讲,但还是希望你能谅解。” “原来如此。”韩墨铁深思地皱起眉,“你对我说实话,我犯胡涂的时候是不是伤过人?很严重吗?” “这个……”洛羽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有,对不对?”韩墨铁饮眉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我伤了几个人?他们很严重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不然就是直接把我锁起来就好了嘛!彪女,连妳也不说,爹平时白疼妳了。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难怪有时候一觉醒来身上会有血腥味,唉!” “爹。”韩潮汐扑到他怀里,“你别放在心上,现在还来得及,洛羽把你的病治好后,就会把铁链拿开。” “慢慢来好了,不急的。” 洛羽走上前说:“伯父,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以前的事吗?你试着回忆一下,我知道这可能对你来说很辛苦,不过事情都发生了,而且潮汐和我都在你身边,我们也希望你能够解开心结,完全健康起来。” 韩墨铁无奈地摇头,“我不是不愿去回忆,而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我连几年前的事情都记不得,就像潮汐,我都不知道怎么找到她的;我的记忆一段一段的,支离破碎……” “爹……” 韩墨铁拍拍她的手背,朝洛羽说:“这样吧,我平时在无意中说过什么,你都告诉我,让我来想一想。” “我曾经听你说过你是江南人,而且还是个大夫,一家共有五十多口人,可是可能都已经遭到灭门,另外还有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 韩墨铁的脸色稍稍变了,“婴儿?” “爹,你胡涂的时候会一直喊着你的小娃儿,我知道你很想他,不过他可能也已经遭到不测;如果你能把这件事情放下,相信病情很快就会好转的。” “小娃儿、小娃儿……”韩墨铁不自觉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滑过他的舌尖,带着熟悉的悸动,震得他的心都纠结在一起。他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两道清泪。 韩潮汐也哭了出来,“爹,你别伤心!小娃儿不在,还有我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离开你的。” “好孩子。”韩墨铁抱着她,眶眼中泪花点点。 洛羽沉默地坐在一边,过了一会儿才插口问:“伯父,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没有。”韩墨铁叹气摇头,“不过我只要想到我的孩子可能已经遭到不测,我的心就很痛!小娃儿,我是这么喊他的吗?他一定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我在他身上寄予了所有的希望,没想到……还有我全家五十多口人也是一样,老天爷可真够眷顾我的。” “过去的就算了,伯父,你不要太在意。”洛羽安慰道。 “在意也没有用。”韩墨铁无奈地笑了笑,“只是不知道是谁那么缺德,就算有天大的仇恨也不该赶尽杀绝。” 韩潮汐也忿忿不平,“爹,等你把仇人想起来,我就给你报仇去!” “报仇?怎么报?也杀了他全家?傻闺女,这样下去他们也会找你们报仇,岂不是没完没了。” “伯父……”洛羽深深地折服于韩墨铁的豁然。 韩墨铁洒月兑一笑。“你也觉得奇怪吧,我竟然不想报仇。” “不奇怪,像伯父这样宽宏磊落的人,这世间少有了。” “你和潮汐相处的时间久了,也学会她一张甜嘴,看来你们还真有夫妻相!”韩墨铁哈哈大笑。 “爹在说什么呀?”韩潮汐羞红了脸。 “难道我有说错?妳不想嫁给洛羽吗?妳费尽心思把他找来,难道还会放他走?”韩墨铁朝洛羽眨眨眼睛,洛羽也跟着笑了。 “爹再说我就要生气啰!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给人家面子!”韩潮汐气得嘟起嘴。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韩墨铁认真地望向洛羽,“洛羽,你不是有个大哥吗?等我病好,大家一起见个面,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省的。” “好,我近日就下山一趟和大哥说,不过我想你们还是和我一起到山庄里住吧,老是住在山上也不是办法。” “让潮汐跟你去就好,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住在山上比较自在;再说还有一群孩子,我们一走他们就更没人照顾了。这山上就当是潮汐的娘家,你们偶尔来看我一次就行了。” 他们一人一句地商量着,还满像一回事的。韩潮汐红着脸听,偷偷地笑了。 到了十一月初八这天,时序已是冬日,山上的气温更低,几日前还下了几场零星小雪,到处一片白茫茫。 一大早起来,洛羽就说要下山回无尘山庄去。 “今天是你的生辰还要下山?你不跟我一起过吗?”韩潮汐不满地说。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回去一趟。平时每年的这天我都和大哥他们一起过,而且我也该和家里的人说一下我们成亲的事。”他安抚一笑,“妳爹不是要和他们见面吗?赶在年底前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呀,我才不急呢!”她嘴硬地说。 “那算我急好了,我晚上就回来。”他顿了一下,又笑着说:“不如妳和我一起回去吧,妳之前不都已经和大家混熟了吗?” 韩潮汐扭捏地别过脸,“我才不去呢,去了铁定被你大嫂笑死。” 洛羽逗她,“总有一天要成一家人的,她哪敢笑妳,妳可是她的准弟妹。” 她害羞地转过身,“你胡说些什么,我还没说要嫁给你呢!” 他从背后搂住她,亲她的耳垂,“妳不嫁我嫁谁呢?” “哎呀,你好烦哦,快走吧!”她红着脸把他推出门,“晚上我等你回来!” 洛羽一走,韩潮汐就觉得百般无聊起来,好像时间也过得特别长,于是她决定去陪韩墨铁聊聊天。 韩墨铁坐在屋里,手脚缠着大铁链,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韩潮汐唤他一声。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吃早饭了没?我陪你吃。” 韩墨铁又笑了笑,室内光线有点暗,照得他的脸阴阴的。 “这铁链可真沉啊!”他嘀咕了一声。“而且天气这么冷,铁链都冻成冰了,真不是人受的。” 韩潮汐闻言,伸手模了模铁链,果真又冷又重,心里不禁也有些难过。“爹,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今天,十一月初八了吧?” “对啊,洛羽一大早就下山了,晚上才会回来。” “哦,是吗?”韩墨铁甩甩头,“潮汐,我不太舒服。” 韩潮汐吓了一跳。“怎么了?洛羽刚走没多久,我去把他叫回来吧。” “不用,也没什么,就是手沉脚沉;妳帮我把铁链弄开一会儿,我拖着累!” “这不行啊,你不要动,什么事情都吩咐我做,不会太麻烦的。”她犹豫着。 韩墨铁慈祥地看着她。“放心,我只是放松一会儿。天气太冷了,铐着这个我连觉都睡不好,难不成妳还怕我跑啊?” “可是……洛羽说你病好前不能给你解开,我答应过他的!” “他这么喜欢妳,不会说什么的!而且他现在又不在,算爹求妳,我今天头很晕,浑身没力气,真的拖不动这些笨重的铁链,就当是可怜我这个老人家,把我放了吧。” “爹,你别这么说。”韩潮汐的心马上软了,“我去拿钥匙给你解开,你暖暖的睡一觉就会比较舒服了。” 语毕,她立刻跑到房里拿出钥匙,帮韩墨铁解了锁。 韩墨铁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笑瞇瞇地说:“太好了,好久没这么轻松。我好几天没有痛痛快快地睡一觉,我睡一会儿,精神就会好的。” “嗯。”韩潮汐也很开心,把铁锁放到一边,“爹睡吧,我不打扰你,有事叫我。” 韩潮汐走了出去,帮他带上门,屋里顿时更加阴暗。韩墨铁躺在床上,脸色阴晴不定,头疼得像要裂开来,眼前的景物在他眼前快速旋转着,他闭上眼睛,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往上冒,冷得让他几乎想发狂。 杭州、医馆、杀红的眼睛、浓浓的血腥、满地的尸体……其中有爹娘与妻子,还有他的小娃儿…… 洛羽回到无尘山庄,难免被他的大哥大嫂糗了一阵。 他把韩墨铁的意思一说,澹斌马上答应,说随时都可以见面吃饭;邢绮兰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捡个弟妹回来,直说自己的眼光不错,是个大红娘。 澹斌看他好事近了,也就没有问案子查得怎么样,洛羽最终也没说韩墨铁就是凶手的事,澹斌天性嫉恶如仇,说出来反而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其实他自己也很矛盾,但现在复杂的感情已经凌驾一切;或许是不愿意看到韩潮汐再伤心,又或许是自己也不了解的心软,只因他的内心已对韩墨铁产生不可抑制的感情与敬仰。为什么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会发生这么可悲的事?难道人生真的不能完美吗? 傍晚,天空下起了大雪,洛羽回到山上时天已经全黑了,刿山上点起火把,韩潮汐一直在等他,一看到他的身影就高兴地扑上去,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他。 洛羽扯下她的手脚,还好周围没看到,不过他这个豪放的小妻子,以后到山庄里一定会把大家给吓死,他是免不了被奚笑一辈子的命运了。 “今天没发生什么事吧?”他带着她走进屋内,看到满满一桌子丰富的菜,“妳爹呢?” “爹在睡觉,他睡了一整天了,还没醒呢!” “哦?”他警觉地问:“为什么睡一天?他不舒服吗?” “不知道,他说他冷,没事的。”韩潮汐心虚地看他一眼。 “他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她摆摆手,拿起汤匙舀口汤递到他嘴边,“你喝口热汤。” 洛羽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我去看看他。” “爹睡得好好的,你去吵他干嘛?”她拖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细声细气地说:“今天我好想你哦!” 他笑着抱了抱她,“我还是出去看一下。” “我不要!”她任性地黏住他,“你不冷吗?不饿吗?我弄了一桌子的菜要为你庆祝耶!” “妳爹睡了一天也该醒了,而且我也要把我大哥的意思和他说一下。”洛羽哄着她:“我马上就来,让妳爹和我们一起吃不是更好?” “就是不要嘛,人家好想你,就我们两个不成吗?”韩潮汐用长发缠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唇。 这是她第一百零一也是最灵的一招,她绝不能让洛羽知道她放了爹,刚才已经来不及锁了,还是等明天一早趁他不注意再去锁上。 洛羽避不开她的深吻,内心挣扎着,“妳别这样,我还有事跟妳说,妳先别引诱我。” “我就是不要听你说!就是要诱惑你!”她深深地吻住他,手也伸进他的衣襟里乱模。 “妳这个惹火的小妖精!”他申吟一声终于投降,接着重重地回吻她,把她抱到内室的床榻上。 屋内,已满是浓浓的春意…… 不知过了多久,洛羽突地被一道震天动地的怒吼声惊醒,而这如野兽般的大吼也让韩潮汐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似乎比洛羽更紧张,立即手忙脚乱地披衣下床。 洛羽紧跟着下床,但还是镇静地说:“妳别急,妳爹被锁着不会出事的。” “不是!”韩潮汐失声哭了出来,“他没有被锁,白天的时候他求我把他放开,我不知道竟然……” 洛羽呆了一呆,脸色变得惨白。“妳疯了!妳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爹好可怜,他一直求我……我马上去把他叫回来!” 韩潮汐打开门,寒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来,吼叫声也忽远忽近地传来,似乎连大地都在震动,隐隐约约还有丫鬟的惨叫声。 洛羽赶紧掠出门,临行前扔下一句:“妳先带着大伙儿躲开,不要过来!” 雪下得很密,地上已有半指深的积雪,洛羽跑到后院,看到已死伤遍地,火把七零八落地掉在雪地上,映出一地凌乱的脚印。 他带着最后一分希望到处转了转,还进屋里看,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他顿时全身冰冷起来,匆忙救起奄奄一息的守门人。 他哆哆嗦嗦地说:“老爷子刚刚……跑下山了……” 此时,韩潮汐也赶到,看了一地的惨状,吓得说不出话来。 洛羽转头对她说:“妳爹跑下山了,我们顺着脚印追,应该没多远!” 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吩咐剩下的人分头去找,自己也随着洛羽往山下追去。 雪越下越大,幸亏韩墨铁应该是用力拔足狂奔的,所以脚印很深。他们紧紧的跟随着足迹,只不过追到半山腰时就没再看见脚印子,不知是不是被雪盖住了。 洛羽焦急地四下张望,只怕韩墨铁跑下山就不容易找了。 他停下来侧耳细听,发现在落雪声中似乎有人粗重的喘着气:韩潮汐也听到了,紧张地看他一眼。 声音来自东边,那儿有一个隐蔽的山谷,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过去,随着脚步越来越接近,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在黑夜中显得更加诡异。 洛羽把韩潮汐拉到身边,一步一步地靠近山谷。 猛地,山谷里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声,一道高大的身影一下子窜起,掌风卷起雪花从半空中向他们直劈过来。 洛羽跟着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接过这招-- 第八章 上次过招后,洛羽已经知道自己的内力与韩墨铁不相上下,只是他的掌法沉稳,自己却以轻巧灵活见长,现在茫茫雪地上,没有人可以帮忙,他只能和他硬拼,耗他的体力,就算两败俱伤,他不能让他逃下山去害人。 “挡我者死!统统都得死!”韩墨铁杀红了眼,和洛羽结结实实地过了好几招,没有占到半分便宜,气得哇哇大叫。 雪纷纷扬扬的下着,刿山山腰下,洛羽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残酷的一次战斗。 他的对手并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敬仰的人,也是他最爱之人的长辈,但却不是一个正常人。 韩墨铁正把满腔的仇恨与怒火都发泄在洛羽这个将要成为他女婿的人身上。 洛羽也咬牙全力抵抗,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满天烟雨,虽然他擅长暗器,却从不滥用,也正因为他心地纯良,师父才把这个可以瞬间杀人的武功教给他,数以万计的暗器齐发,没有多少人能避开。 “去死吧!所有人都去死!我要为全家报仇!为小娃儿报仇!”韩墨铁每说一句就劈一掌,掌风如电,凌厉至极。 他的每一掌都被洛羽化开,却也只能如此而已,洛羽无法进攻,从开始就处于被动状态,加上两人功力相当,他连碰到对方的身子都很难。 几百招下来,仍然不分胜负,韩墨铁越来越焦躁,他脑子胡涂又疯狂,一心想报仇,却无法如愿,只能来来回回和洛羽兜圈子,恨得要命。他突然狂性大发,掌上用劲,功力竟然增了好几倍。 洛羽暗自吃惊,一个不留神,被他在肩上重击了一掌,往后退了数步。 “爹,你醒醒,不要杀他!你们停手吧,不要再打了!”韩潮汐在一边急得大喊,想帮忙,又不知该怎么帮,看到父亲打伤洛羽,她的痛苦可想而知。 洛羽还没有稳住身形,韩墨铁第二掌又紧接着劈到,他抬手硬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韩墨铁看到鲜血,更是疯狂,双掌齐发,击向洛羽胸口。 “不要!爹,你疯了,不要伤他。”韩潮汐哭着扑到洛羽身上。 洛羽大惊,飞快的抱住她就地一滚,砰的一声,韩墨铁的掌力击在他背上,震得连他怀里的韩潮汐也气血翻涌。 他们身下的一大片雪地,已被鲜血染红。 “洛羽,你不要吓我,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不要,我不要这样……”韩潮汐大哭,紧抱住身子越来越沉重的洛羽,雪地里的血都是他身上流出来的。 洛羽微微睁开眼睛,强撑着朝她摇头,轻声说:“我没事。” “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要杀多少人才会甘心?就算要报仇,你杀的人加起来也够了吧!如果洛羽被你杀了,你让我怎么办?你不疼我了吗?爹,我求你,求你醒过来吧……” “哈哈哈!”面对女儿一声声的哀求,韩墨铁却充耳不闻,似乎很满意自己终于扫除了障碍,得意的仰天狂笑。 狂笑声最后成了悲愤的哀鸣,韩墨铁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去,口中不断喊着:“小娃儿,我的小娃儿,爹最疼你,一定会替你报仇!呜呜……” 洛羽咬着牙,忍住痛苦,用力地坐起身,他拿出怀里的烟雨扇,看着韩潮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不起,我不能再让他去杀人了。潮汐,妳别恨我,这是唯一的办法。” 韩潮汐掩面痛哭,不住地摇头大哭。 洛羽站了起来,看着前方韩墨铁的背影,终于缓缓地平举扇面,运用最后仅剩的内力提气跃上半空,扬起扇子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形…… 寒风陡然变得柔和,细白的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微现晨光的天际洒下来,混着漫天细如牛毛的暗器,朦朦胧胧、温温柔柔,不带一丝风声地落在前方高大苍凉的身影…… 韩墨铁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眉毛上,他的眼神如此温柔,眼前的雪花似乎变了,变成了漫天蒙蒙的烟雨,霎时,他好像回到了记忆中烟雨如织的江南,那是他的家乡啊,杭州--人间的天堂,那个曾经让他快乐至极却也痛不欲生的地方,仍然是如此的美…… 韩潮汐也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天地间朦胧的烟雨,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要叫满天烟雨了,这暗器虽然铺天盖地,但去势不快,如果要避还是可以避开,但却没人会想避开,因为身处其中会让人心里泛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温柔,像柔波一样轻轻的荡漾,痴痴地看着,只想永久留住这最美丽的一刻…… 烟雨中,一道白色身影飞快地飘了过去。 洛羽一掌击在韩墨铁背上,他根本没有防备,也没有反击,马上被震开好几尺远,滚倒在雪地上。 烟雨轻散了下来,没入洁白时雪地中,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韩墨铁突然感到腿上一阵椎心的痛,似乎有无数的针扎进去,剎那间,双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鲜血淌了一地。 他失去的只有腿上而已,在最后关头,洛羽把他打出烟雨之外,保住了他的命。 洛羽躺在他身边,他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此刻,只要韩墨铁随便一掌就可以让他毙命,他无力地闭上眼睛,鲜血一滴滴地把周遭的雪地染红,一个碧莹温润的玉如意无声地滑出他的衣襟,落在血泊中。 韩墨铁轻轻睁开了眼睛,视线落在洛羽身上,他的眼神虽然混浊,却还很温柔,仍然沉醉在刚才的幻境中,突然,血泊中那绿色的一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神霎时变了,变得明亮万分,彷佛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注入他的体内,让他获得重生。他重重的喘息着,困难地移动着毫无知觉的双腿,慢慢移近洛羽,然后伸出手颤抖地捧起玉如意,洁白的雪、鲜红的血,还有碧绿的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着,大大的泪珠从眼里滚落下来,打湿了玉如意。 “小娃儿……爹终于找到你了!原来你还活着,你没有死,小娃儿,爹最疼的孩子……” 他的手颤抖地一滑,玉如意掉落下来,落在洛羽身上,他俯身紧紧地抱住他! 远处的韩潮汐看傻了眼。 这一切都是梦吧?她不懂,为什么爹会看着玉如意哭?他不发狂了,怎么还在喊小娃儿呢?他为什么要抱着洛羽哭?他们……刚刚不是正在进行一场生死决斗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从雪地里爬起来,走过去。“爹!洛羽!” 韩墨铁老泪纵横,像是突然得到了一件珍贵宝物般的死命抱着洛羽,嘴里不停地喊着:“小娃儿,我想了二十二年的小娃儿,你长大了,爹很开心,你长这么大了……” 韩潮汐吃惊地睁大眼,隐约明白了,连忙推着一动也不动的洛羽,语无伦次地喊:“洛羽,你醒醒,你没事吧?你快醒醒!你听到了没?我爹他叫你小娃儿,他竟然是你爹耶!” 洛羽根本没有晕过去,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眼神空洞而麻木。 从韩墨铁拿起玉如意,那狂喜的眼神就让他意识到了这骇人的真相。看着眼前才与他一番恶战的老人,感受到他毫无温暖的怀抱,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此刻,他的眼前竟然出现许多毫无意义的零乱场面,一桩又一桩的惨案、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眼前这个双手沾满血腥、杀人如麻的老人怎么可能和他心中景仰的父亲连在一起?这太可笑、太荒唐了! “潮汐。”他调匀了气息,用自己也陌生的冷静语气说道:“把妳爹拉开,我没有力气了。” 韩墨铁浑身一颤,僵住了。 韩潮汐也愣了一下,随即回神,“洛羽,你别这样……” “妳听到了没有?妳什么时候开始不听我的话了?把他拉开!”洛羽冷淡地说。 韩墨铁立即放开手,刚刚的狂喜让他一时情不自禁,洛羽几句冷冰冰的话却令他迅速地平静,但还是抑制不住激动,拿起玉如意,颤抖的说:“这是你的吗?你是不是从小带着的?如果是,那你就是我的儿子。你是十一月初八生的,你满月那天,你娘亲自给你戴上这个玉如意,我还在一本『黄帝内经』上提了字,那是爹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啊,是的是的!”韩潮汐兴奋地喊了起来,“洛羽有这本书,原来爹真的是洛羽的亲生爹爹,怪不得我觉得上面的字迹好熟悉,太好了!” 韩墨铁也笑了起来,“一定是的!我真名叫郑明湛,你应该听说过,在江南是有名的神医世家,我在杭州开医馆,过着殷实富足的生活,没想到二十二年前我只不是拒绝了一个恶霸的求诊,他竟然趁我出诊的时候,带了一帮打手把全家五十几口人全杀光。” 他的眼睛里泪光闪烁,灰白的眉毛与头发上有雪珠闪动,在黎明中显得特别苍老。 郑明湛又续道:“等我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血海,那是真正的血海,鲜血都在地上凝固成块。可叹我济世一生,却保护不了家小,那一刻我疯了!我疯狂地在尸体中找寻,我找到了父母、妻子,却怎么也找不到才满周岁的儿子,想来必是被砍得血肉模糊……自此我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恨!孩子,真没想到二十二年后我们父子能够重逢,是老天爷太眷顾我了。这玉如意是你娘留给你的,一定是她在遭到危急时遣人把你抱走……” 洛羽已经坐了起来,他一把拿过玉如意,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猛然打断了:“对不起,我不想在这里听你编故事。这东西是谁留给我的都不关你的事,我爹娘早就死了,我爹是一个济世天下、以救人为己任的好大夫,我没有你这种一发狂就滥杀无辜、手上沾满血腥的爹,我可承受不起这种罪。” 他说完这番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阳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看来冷酷且漠然。 “一发狂就滥杀无辜?”郑明湛刚恢复记忆,一时反应不过来,“你的意思是?” “你做过什么自己知道!”洛羽不再理他,转向韩潮汐,“妳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韩潮汐怔了怔,拉住他,“你别这样,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啊,现在爹已经好了,以前的事他又不是存心的,他是太思念你了,你就原谅他嘛!你们父子二十几年没有团聚,怎么一见面就赌气呢?” “妳走不走?不走是吧,那我走了。”他扯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洛羽!”韩潮汐追上他,“你不要冲动,你不会跟我生气吧?大家都受了伤,我们先回去休息好吗?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洛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怎么不跟妳生气?我跟妳讲过多少次了,不要把他放开,妳听进去了吗?妳这样任性又是非不分,妳以为每次都会像今天这般幸运吗?妳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我可不觉得!” “洛羽……” 他按住胸口,抑住涌上来的甜腥,闭了闭眼睛,继续往山下走。 韩潮汐站在路中,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追上去。 郑明湛坐在雪地上,看着儿子冷漠的背影,一时之间似乎苍老数十岁,洛羽那一句“滥杀无辜,沾满血腥”在耳边不断回旋,他勉强静下心回忆,这二十几年来,每一次发病、每一次杀戮、每一次的血肉横飞一点一滴的想起来…… 天哪!他的双手发抖,全身冰冷,血液彷佛在剎那间凝固了。 眼前一黑,他晕倒在雪地上。 “爹,你怎么了?爹!”韩潮汐忙跑过来扶他,看了一眼山下,洛羽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了…… 无尘山庄-- “好大的雪啊!”邢绮兰一早起来就看到满院的琼花玉树,她生于南方,很少见到如此大雪,不由得兴奋起来,大声地喊着丈夫:“你快出来,好漂亮!” “妳当心着凉。”澹斌看着妻子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院子里玩雪,忍不住叮咛:“去添件衣服再玩也不迟。” 正说着,忽听得外面有敲门声,一下一下的,听起来特别沉重。 “谁啊?大清早就来开门。” 邢绮兰心急,也不等仆人开门,自己转身就跑出去把门打开。 “二弟!你怎么了?全身都是血,你受伤了吗?天哪,发生什么事情了?” 洛羽没有回答她,他已经闭上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所谓的事实真相,所谓的重逢喜悦,他统统都不相信,也不要去面对! 对洛羽来说,这一切就像一场恶梦。 虽然他已从心底原谅郑明湛杀人如麻的事实,但这与承认他是自己的父亲是有差别的。那时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这个人与自己联系在一起,站在外人的角度,他可以谅解、可以理解,加上韩潮汐的关系,他也可以接受,虽然常常会感到自责,但事已至此,他只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力去弥补,不让悲剧再度发生。但此刻,那个人竟然从陌生人跳到亲生父亲的位置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他印象中的父亲只能从黄帝内经上的几个字去想象,二十几年来,父亲几句殷殷的嘱托--行医济世,乃为人之本!望儿切记!一直是他努力的目标。他也相信,自己的父亲绝对是个胸怀宽广、悬壶济世的大英雄。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破碎了,那个让他一度深恶痛绝,甚至产生杀念的杀人恶魔竟然变成了他的父亲,这一切太荒唐了! 洛羽终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发着高烧,也不用功力抵抗,反正就是打算自生自灭。有时候,睁开眼睛看到澹斌忧心地看着自己,他就微微一笑,然后又闭上眼睛,“大哥,当初师父真不该把我救起来,你也不该把我带下山,总之,什么都不该发生,我不在这个世界上最好。” 澹斌听到他的话,又是生气又是担忧,如果不是他现在身受重伤,他肯定会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毒打一顿。洛羽从小就没有让人操心过,他洁身自爱、骄傲完美,除了父母双亡这点缺憾外,他几乎没有一点瑕疵,虽然他选择了韩潮汐,让他有些吃惊,但还是觉得这对欢喜冤家很有趣;即使韩潮汐没有想象中那样完美温柔,却也可爱淘气,这几乎是最好的结局了,但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让洛羽这样心灰意冷。 “我觉得,二弟可能遭到一生中最严重的打击,不知道是什么破坏了他心中对生活的信念,让他没了生存的勇气。”澹斌对邢绮兰说,长叹了一口气。 “是和潮汐吵架吗?不太可能吧,二弟那么喜欢她。”邢绮兰想不通。 “我觉得跟潮汐无关。肯定发生了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事。我想……应该是跟他的身世有关!” “哦?” “二弟对以前的生活没有半点印象,他被我师父救起时,身上只有一个玉如意和一本医书,但是师父曾经和我说过,当时杭州出了一个灭门惨案,师父也不愿多说,他只想把二弟培养成心地纯良、完美无瑕的人,只希望他能够快乐的生活。这么多年来,二弟也已经放弃了找寻父母的希望,他尽力学医,以不负他父亲的嘱托。他把自己的背景想得很简单,其实他本身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只想和自然亲近,我想这也是潮汐会吸引他的原因。可是现在,我猜他可能知道了一些事。” 澹斌忧心地朝床上看了一眼,轻声道:“我有预感,潮汐的爱会救他起来,只是还要一段时间……” 几天以后,洛羽的烧退了,也能够下床,但他却变得很沉默,常常发呆,无论是谁和他说话,他都只是摇摇头,然后说:“如果你们为我好,就不要来问我,让残肥这一切都忘掉吧。” “忘掉什么?”邢绮兰第一个不明白,凶巴巴地说:“你要做和尚吗?只有和尚才会说这些奇怪的话,你这个样子,潮汐怎么办?你要让她做尼姑吗?你不再爱她了吗?如果你敢欺负她,我就把你踢出家门去。” 洛羽听她说完,才头疼地说:“大嫂,妳让我静一下好吗?我不会抛弃潮汐约,我只是想静一下。” “静一下?你已经静了很多天。你还要静多久?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摊开来说。”邢绮兰气急败坏地说,“本来还以为年底能办桩喜事呢,就凭你这样子,一辈子都别想娶老婆!” “大嫂!” 邢绮兰还想再说,一个丫鬟突然跑进来,嚷着:“韩姑娘来了。” “来得正好,把她叫来。你自己刚才说的,你不会抛弃她,我看你怎么留她!” 本来神情麻木的洛羽听到韩潮汐来了,忍不住抬起头,眼睛闪着光芒。 邢绮兰看他这副模样,满意了,气也消了一点。 饼了半晌,只听门外脚步声响,韩潮汐跑了进来。 她看上去又疲倦又苍白,眼睛还红红肿肿的,一见洛羽就抱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焦急地问:“你没事吧?伤好了吗?你怎么不来找我呢?我这几天真的担心死了。” 洛羽抚了下她的黑发,默然地搂紧她,眼眶湿润。 邢绮兰看他们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吵架,猜想是小夫妻在闹别扭,便松了一口气,轻松地走出门去。 饼了一会儿,韩潮汐才从洛羽怀里仰起头来,急促地道:“洛羽,你跟我走一趟好不好?爹现在情况很不好,他的腿受伤了,怎么也不肯治,根本下不了床,整日发脾气,我知道他是想让所有人都离开他。此外,他还很想你,整天只喊你的名字,你去看看他吧,你去他就会好的。” 洛羽本来温柔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冰冷,放开了她,“妳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吗?” “洛羽,你在赌什么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爹也很后悔,他已经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你再这样,他根本活不下去!你就去看他一下,就一下下而已,他会很开心的。他找了你这么多年,他的痛苦你也看到了,你不是无知无觉吧?” 他冷冷地回道:“我就是因为太有知有觉,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一看到他,就想到那些惨绝人寰的血腥场面,一个人可以恨、可以怨、可以思念成狂,但为什么要把这份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他一个人的仇恨造就了多少人的仇恨,他口里说不要报仇,可转眼间就去杀人,我没法子接受,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我一辈子都不要看到他!” 韩潮汐呆住了,摇着头,慢慢地往后退,“一辈子不见?你好狠的心啊!我最看不惯你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好像自己多祟高似的。其实你最自私,你只想着自己,因为有这样的父亲而感到耻辱,你觉得他侮辱了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把你生下来,你身上流着的是他的血,你们是一样的!他有多残忍,你就有多残忍,你凭什么这样说他?你既然恨他,那天就不该救他,让他死在满天烟雨下面就好。你又要装好心,又要划清界线,真令人讨厌!今天就当我没有来过,你以后也别再找我们父母俩,省得辱你的名气!” 说完这一段话,她转身就跑,正好和门口的邢绮兰撞个满怀,气愤地喊:“我以后再也不进你们家,我讨厌死你们了!” 她一边哭一边跑走了。 邢绮兰冲进屋,看到洛羽颓然地靠在墙上,还没等她骂,他就主动说:“大嫂,妳骂我吧,打我也行,把我打死最好。” “你这种人要我打,我还嫌手酸呢!哼!”邢绮兰生气地瞪他一眼,也走了。 第九章 韩潮汐回到山上,小武就告诉她郑明湛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腿上的伤口也发炎了,却不肯抹药、不肯清理,什么都不肯做,还朝所有人大骂,教他们快滚。 “韩姑娘,妳把洛公子劝回来吧,否则老爷子真的会完蛋!” “等他来,草都长到树上去了!你别在我面前提那个没有良心的家伙!”韩潮汐擦了擦眼泪,走进屋,叫了一声:“爹!” “妳怎么又回来?我不是说不想再见到妳,妳这个小丫头是不是天生喜欢被人骂,我又不是妳亲爹,我也受不起妳这份孝心,还不快滚!” “郑明湛低低地咆哮着,才短短几天,他就明显的老了许多,腿上胡乱地绑着布条,脓水已经流了出来,他有武功,大家都压制不住他,韩潮汐也没法给他上药,他不肯吃东西,这样下去,一定撑不了多久。 “爹!我今天去找洛羽了,他现在伤还没好,他一好就会来看你的!他还说、还说要你安心养病,他马上就来了!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否则他来了见你这个样子会伤心的!”韩潮汐难过地走到床边。 郑明湛苦笑一下,眼神空空洞洞的,“小丫头说谎都不打草稿,他不会来的,他不来是对的!我是一个杀人魔鬼,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以前的、现在的,我手上都是鲜血,我这几天一直在数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到现在还没有数清楚!妳说我还活着干什么?你们这群小笨蛋陪着我干什么?” “爹!”韩潮汐哭着抱住他,“你别这么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离开你,我也不会走的!洛羽只是一时想不明白,他一定会来,你要等他啊!潮汐也会一直陪着你,替洛羽好好孝顺你!我们一起等他好不好?你吃点东西吧!求求你吃一点,不要放弃自己!” 郑明湛眼中泪光闪动,双手哆嗦着,怀里温暖柔软的身体让他更加憎恶自己。从他清醒后第一眼看到韩潮汐,他就想起全部的往事,为什么他要造这样的孽?而这个傻丫头还傻呼呼地跟着他这个魔鬼,她根本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滚开!”他用尽全力一把推开她。 韩潮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蠢丫头!妳听好了,我不要妳可怜!现在两条路给妳选,一条妳带着这群小表马上滚,滚得越远越好!还有一条路妳马上杀了我,为人间除害!” “不要,我哪条都不选!爹,我要陪着你!”韩潮汐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无论你怎么骂我,我都不走,爹最疼我了,别人不明白,可我还不明白吗?” 郑明湛仰天狂笑,“哈哈!好笑,实在太好笑了!老天爷,您听到了没有?这丫头竟然说我最疼她,我可是杀她全家的仇人!就像她看到的每一场血腥杀戮一样,我把她全家都生吞活剥了,她还陪我这个仇人十七年,还说我最疼她!炳哈,老天爷,您觉得好笑不好笑?这世界都颠倒了,都疯了,太好笑了!” 韩潮汐猛地止住哭声,她的耳际一片轰鸣,几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爹,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一个字也不明白!” “不明白是吧?好,我清清楚楚地告诉妳!”郑明湛支起身子,他似乎又变疯狂了,狰狞地笑着,“妳听好了,妳是广东人,住在海边,全家十口人。郑家遭难后,我往南边走,有一次发病,把妳全家人都杀光,当时妳还是个小婴儿,在摇篮里不停地哭!我抱着妳,看妳很可爱,就像我自己的小娃儿一样,于是我就没有杀妳,只是抱着妳跑,我怕有人在追我!后来我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看到妳躺在身边,于是我就收留了妳!明白了吧?妳快杀了我!替妳爹娘报仇,他们死得好惨啊,快杀了我!”郑明湛抓住她的手,不停打着自己的头。 韩潮汐惨白了俏脸,吓得用力地推开他,摀住耳朵,尖叫道:“不、不--骗人!这不是真的!你骗我!你想赶我走就拿这种谎话来骗我!我不相信!统统不相信!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所有人都是坏蛋!啊--”她夺门而出,往山上飞奔,一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 郑明湛顿时如同虚月兑了一般地倒在床上,继续笑着,笑得彷佛是泣出了血。全部走吧!留下他一个人就好,可他怎么还不死?还要等多久他才会死? 夜幕降临,又开始下雪,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把世间的一切都遮盖起来,但又怎能遮盖住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呢? 郑明湛晕晕沉沉地躺在床上,伤口是麻木的痛,心是撕裂的痛。屋里很黑,一点亮光也没有,所有人都已经离他而去,就像二十二年前一样,他失去了一切,痛不欲生,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个恶魔的躯壳。早知道会有今日,当初为什么没有死?这样就可以省却这二十几年的痛苦,还有今天心灰意冷的绝望! 他闭上眼睛,泪已经流干,什么也没有了;他只是一个等死的垂暮老人,孤单单一个人来,孤单单一个人走! 轻轻地,木屋被推开了,冬夜的雪光钻进屋内,混浊的空气中顿时飘满雪花清新的香味。 郑明湛没有动,连眼睛也没有睁开,无力地说:“妳还回来做什么?是不是还不相信?或者是来杀我?杀了我吧,为妳全家报仇!” 一个熟悉清朗的声音响起:“你在说什么?” 郑明湛猛然睁开眼睛,因为睁得太急,以至于根本没有看清什么,满室雪光中,一个白色蒙胧的身影站在他的床边,修长、俊朗、清冷,这不是洛羽是谁? “你!”他傻住了,是不是人死之前都会看到最想看的?他的儿子,恨他入骨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床边? 洛羽默然地看了他一眼,还有腿上的伤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说。于是看了一下四周,他随口道:“潮汐呢?她没在房里,去哪里了?” 郑明湛干涩的眼睛霎时充满了泪水,低声说:“我把她赶走了,我跟她说我杀了她全家,她只是一个侥幸的存活者。她接受不了,跑了。” 洛羽惊呆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跟她讲这种话?你知道她有多孝顺你吗?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怎么说不出口?我都做得出了,还怕承认吗?”郑明湛苦涩笑了,泪水滑落眼角,“我还没见过这种傻丫头呢,莫名其妙的把仇人当成爹,太好笑了!” 洛羽这下真的慌了,现在外面已是深夜,又下着大雪,韩潮汐那么倔,他真怕她一时会想不开!瞬间,他的心里充满深深的后悔,如果白天韩潮汐来找他时,他就跟她走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这个真相教她怎么承受?她爱了、护了十七年的父亲,一夜之间变成仇人,而她现在不知跑到哪里去,万一有个闪失…… 洛羽浑身打冷颤,血往头上冲,刚刚充满歉疚的温情又烟消云散,咬着牙,他痛恨地对着床上的人怒喊:“你还嫌杀的人不够吗?到现在还要杀人!连这么好的女儿都不放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他迅速打开门,冲进茫茫大雪中,毫无目标地寻找着韩潮汐。 郑明湛看他冲出去,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提起一口气,艰难地慢慢下床,一拐一拐走出门,迎面雪花扑来,黏在身上竟没有融化。外面一片寂静,洛羽不在,潮汐不在,所有人都不在,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地走到兵器房,打开门,拿起一把匕首,平静地插进胸口。 “羽儿,你一定要找到潮汐!然后幸福的生活,爹去赎自己的罪了!” 洛羽找了一夜,大雪路难走,他找了几个地方,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发现。小武他们也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他留意着每个角落,哪怕一只鞋、一块手帕,或者一根头发也好,但偏偏什么都看不到;他甚至也看不到血,他胡乱地想着,就算她自杀也会有血吧,怎么什么都没有呢?这么冷的天,她跑到哪个角落去哭了,为什么不来找他呢?傻丫头,如果找到她,铁定好好打她一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样折磨人? 洛羽找到后来,头已经晕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又急又痛,脑子昏昏沉沉,全身无力,后来想想韩潮汐说不定已经回去了,而他还像个傻瓜一样地找。 然而,当他回去时,还是满室空空的,天地间是萧索的雪景,他茫然地看到雪地上有一条长长的血迹,一直通到武器房。 他一下脑袋转不过来,想着这血是谁的?韩潮汐的吗?可是又本能的恐慌起来,好像心里有个角落在不停地跳,都快跳出喉咙了。他停了一会儿,就飞奔过去,推开武器房。 血,还是好多血!一地的血!郑明湛倒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 “爹!”他差一点晕过去,月兑口喊道,跑过去把郑明湛扶起来,模他的胸口和脉搏,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他连忙点住他胸口的穴道,护住心脉,但却知道已经没用了,一把匕首深深插在他心脏上,深没至后背。 洛羽吓得手足无措,他过去不知道治过多少临死的病人,但从来没有这一刻让他这么恐惧;他手忙脚乱地一只手抵住案亲的背,源源不断地把内力输进去,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他已发冷的手,眼泪滚滚而下,忍不住伏在他胸前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喊:“爹!你不要吓我!潮汐找不到了,你若要走,那我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话我都是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里!爹!你醒过来!快醒过来!你不要死!留下来啊!” 他哭着、喊着,又不停地把内力输进去,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输进去。 郑明湛的身体在他没命的抢救下渐渐有了热气,脉搏的跳动也开始明显起来。 洛羽欣喜若狂的抬起头,看到父亲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爹,你醒了,爹!我把你抱到床上去。”洛羽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将他乎放在床上,继续输着内力,他已晕头转向,快没力了,但他完全不顾自己,使劲要救回他。 郑明湛的眼睛终于微微张开,看到他,脸上浮起一个欣慰的笑,一颗泪珠从眼角落下。 洛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喃喃地说:“爹,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把你救活,我是神医啊!你相信我!我有听话很努力的学,我的医术已经很好了!” “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是我最乖的小娃儿!”郑明湛抚着他的头,“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我死而无憾了。” “不不,你不会死的!我还要听你说很多事,听你讲杭州、讲娘,还有我们神医世家的风光史,我真的好想听,你一定要跟我讲,慢慢讲!等我把潮汐找回来,我们就住在一起,不再分开了……”洛羽哽咽得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他,似乎怕他马上就消失了。 “潮汐还没有找回来吗?你一定要把她找到!爹总算没有做错全部的事,至少也给你找了个好媳妇。”郑明湛一口气调不匀,声音微弱了下去,抓紧儿子的手,眼神开始涣散。 “不要!爹,你醒过来,别睡了!你好不容易才找到我,难道就甘心只说这些话?爹!你说话啊!对了,谁杀了我们全家?仇人是谁,你一点一点告诉我!”洛羽拼命地想着话题,想让父亲清醒过来,他其实也清楚现在再输内力也已没有用了。父亲能醒过来已是奇迹,他回来得太晚,错过时间! 他错过一切!错过韩潮汐,错过父亲,结果什么都挽救不了!他才是杀人凶手,杀了最亲最爱的人,他才是最冷酷的凶手! 郑明湛柔和地笑了笑,“不用再提仇人了!我这些年来所做的事,已经足够报仇。如果我杀的人中也有像我这样的人,那不知道会造了多少的孽!你不要记着这些,都忘了吧!和潮汐一起过幸福的生活,这是爹最想见到的。” 洛羽痛哭,“潮汐不见了,我很害怕。爹,你一定要陪着我,潮汐一定会原谅你!你那么疼她,她比我坚强百倍,她说过会一直孝顺你!” “她不会有事,我会一直陪着你们!别哭了,孩子,好好地走自己的路,你会走得很稳的。”郑明湛微笑着,缓缓地闭上眼睛。 不管洛羽有多么不愿意、多么的后悔,父亲的身子还是在他的怀里沉重、冰冷:他的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声音却哑得发不出,这一刻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什么都不剩。 他仍是紧紧地抱着父亲,不肯放手,一直哭、一直喊,直到失去知觉为止。 洛羽在刿山找了一个向阳暖和的地方,把父亲埋了,又在旁边种了一株松柏。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折射得白雪熠熠生辉,他跪在坟前,一动也不动。 他的旁边,站着大哥大嫂。 “二弟。”澹斌看他一直不动,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改天再来看你爹。” 洛羽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们先下去吧,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邢绮兰走上前,“二弟,我知道现在说什么节哀顺变都是废话,可是你也要保重自己,你还要找潮汐呢!” 洛羽一惊,自言自语地道:“对啊,我还要找潮汐!她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个傻丫头,都这时候了,还在和我玩捉迷藏!” 邢绮兰无声地擦了一下泪。 澹斌看他这个样子,更不放心悄悄地抬起手。 洛羽突然有所感应似的转回头看他,“你不用把我打晕,我没事,你们先走吧,在找到潮汐之前我不会下山的。” 澹斌见他这么坚决,也只好作罢,“那我们先走了,在山庄等你和潮汐回来!” “对!”邢绮兰给他打气,“我们早把成亲的事准备好了,年底前你可一定要把潮汐娶进门!” 洛羽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走了,山上只剩下洛羽一个人,太阳很大,但他只觉得寒冷。尽避他在大哥面前装得镇静,但他的心里还是充满了彷徨和恐惧。好像就在一转眼之间,他什么都失去了。虽然说找不到韩潮汐反而是一件好事,这表示她没死,只是躲藏起来而已,但茫茫雪山上要藏匿是很容易的,所以他不相信她已经下山,他知道她一定躲在山上在哪个角落里。 她很冷吧?很饿吧?还是,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呢? 他们认识时间并不久,但每一点、每一滴洛羽都记得很清楚。初次见面时她莽撞地撞疼头;为了接近他努力地做一个小丫鬟,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瀑布下与天地自然的亲近,快乐的戏水,她被水冲走时生死一线的援救,寒冷的秋夜他把负气的她抱回床上;为了引他表白她故意说自己患病…… 每一次的吵架,每一次的甜蜜,她任性、冲动,乱发脾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父亲盲目的孝心,对自己纯纯浓浓的爱意,全身心的依赖,还有散发着清泉香味的长发,火辣辣充满诱惑力的吻,眉眼弯弯的笑…… 他无法再回忆下去,再这样下去,他想他也会死的!他失去得够多了,难道还要失去韩潮汐吗?那他还哪来生存的意义?她竟然连一个赎罪的机会也不给他,她不再爱他、不再想他了吗? 洛羽慢慢地仰起头,阳光强烈得让他睁不开眼睛。“潮汐!”他开始喊,“妳在哪里?妳快出来好不好?妳可以看到我吗?妳不要躲起来一个人哭!妳出来吧,到我这里来!妳可以打我、可以咬我,发泄妳所有的委屈和仇恨,不要再不理我了!我不想失去妳,真的不想失去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泪水滴滴落在雪地上,寒风凛冽,一声轻轻的抽泣声飘进他的耳里。 “潮汐!”他全身一震,睁大眼睛四下张望,惊喜地喊:“妳在这里是不是?妳看到我了,我听到妳的声音!太好了,我真的听到了!潮汐!” 他站起身,看着白茫茫的四周,到处打转着乱找,“潮汐!妳出来啊,不要躲我!潮……” 他陡然停住脚步,突然看到了她,满山皑皑的白雪从来没有这么美丽过,韩潮汐黑色的小身体从一个小土丘后面慢慢地站起来,及膝的长发上挂着冰柱,身上也都是冰柱,她面无表情,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充满泪水,定定地看着他,黑眸中有他清晰的倒影。 “潮汐!”洛羽喜极而泣,奔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好冷,简直像冰一样。他用力地抱住她,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暖和她,低下头,吻上她小小的脸庞、晶莹的泪水、清冷的嘴唇。他疯狂地吻她,用尽力气地吻她,几乎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潮汐终于回来了,他就知道她一定不会有事的,爹说过,她不会有事的。 韩潮汐直直地站着,洛羽的体温和吻让她麻木的身体有了些许的知觉,但她还是不动,彷佛是一根冰柱;透过洛羽,她看到了那个墓碑,她的心里渐渐涌上一阵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不知是恨,是伤心,或者只剩绝望…… “潮汐,妳怎么了?妳说话啊!妳别吓我!”洛羽发现怀里的人根本还是一动不也动,她冰冷的小脸好冷漠,泪水也已经凝结成冰了,眼光根本不是在看他,空空洞洞的;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身子往下滑去,他抱住她,感到她身上一点暖意也没有,用脸贴住她毫无温度的脸,刚刚的狂喜已被满心的疼痛所替代。 这几天来,他无法想象她是怎么过的;但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样的折磨一次就够了,永远远不会再让她离开! 尾声 洛羽把韩潮汐抱到山上的屋里,升起了炉火,又给她服了祛寒的药丸,再加上自己的体温,想尽办法让她暖和起来。 终于,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手脚也暖了,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眼光有了些许的光彩;他把唇贴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吻去的是她的还是自己的泪水。 “潮汐!”他习惯性地把脸埋进她的黑发里,轻轻地说:“爹已经去世了!都是我不好,我没有听妳的话及时去看他。我救不了妳,也救不了他!他在临走的时候还一直记着妳,妳可以原谅他吗?这些年来,你们相依为命,已经胜过亲生父女了!妳也说过,爹很善良,是天下最好的爹,妳还一直这样认为的是吗?” “潮汐,妳不要难过了,想哭就哭吧,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好好对妳!我很爱妳,妳能够明白吗?我们快成亲了,大嫂说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迎接妳这个新娘子!我家很温暖,人也多,妳让我照顾妳吧!一辈子都宠着妳,好不好?”洛羽不管韩潮汐的静默,不停地说着情话。 “潮汐,妳听到了吗?妳回答我啊!妳肯出来见我,就表示妳已经原谅一切了。我知道妳最重感情,妳不可能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有多么快乐;还是妳不想回去,只想住在山上?妳是不是不放心小武、小虎,我会把他们都找回来,我们一起回到从前吧!我好想念那个快乐单纯的妳,不管发生什么事,妳都很乐观的面对,妳笑一笑好吗?我好久没看到妳笑了,妳别不说话啊!” 一天下来,韩潮汐还是一声不吭,到后来,她甚至抽出洛羽握着她的手,挣月兑他的怀抱。她的小脸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她不再看他,宁可闭着眼睛流泪,也不看他。她把自己缩在床角,谁也不理,无声地哭。 洛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坐在床边陪她,可是无论他说再多的话,再怎么劝,她就是不理: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是外人不能够理解的,她差一点就去死了,如果不是还存着一点点仅剩的爱,不然在听到真相的一剎那,她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世间,所谓的是非、所谓的黑白,都是混乱不清的,恩人变仇人,好人变坏人,曾经的快乐回忆也变成痛苦的深渊。为了爹,她跑遍大江南北,找了无数的名医,只想给爹治好病。她很盲目,明知道爹杀了好多人,但还是坚信他是一个好人,连锁他她都不忍心,她真的已经把他当成亲生的爹爹了! 她想象过无数爹救自己的场面,她只是一个小婴儿,被父母遗弃,是好心的爹把她抱走、养她、疼她,让她可以这么快乐的生活。他们曾经很穷,吃了一顿没一顿,爹的身体又不好,可她还是很快乐,她爱笑、爱说话,还很任性,她过得很自由!认识洛羽后,她尝到另一种爱,两种爱加起来,是如此的完整! 她是洛羽的小宝贝,也是爹的小宝贝,她在两份爱里沉醉,她几乎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当得知爹也是洛羽的爹时,她在震惊之余,还是快乐;她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一家三口,永远都不会分开! 但,一切都变了,丑恶的事实,魔鬼般的狰狞,她的快乐与愿望已经成了一种最可笑的讽刺,全世界都在笑她的愚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潮汐!” 她用被子蒙住了头,她不要听!谁也不要吵她!她是一个笨蛋,天下最笨的笨蛋!活了十七年,只活出了一个笑话!她根本没脸见亲生爹娘,也无法面对自己,但竟然还没有勇气去死!她的心里还爱着洛羽,无可救药地爱他,她好无力,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是远远的逃开,还是跟着洛羽?她能够真正做到坦然吗? 洛羽陪了韩潮汐几天,她一直不说话,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也冷静下来,痛心地看着她,知道她还没有做好决定。她甚至不愿意理他,她还在恨吗?没有人会释怀这种事情,她太重感情,重感情的人容易被感情所左右,她的矛盾痛苦,他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他相信自己的爱可以消弭她的恨:但问题是,她还肯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终于,一个清晨,洛羽收拾自己的东西,平静地对她说:“我不会再勉强妳了。我知道这是需要时间的,或许现在妳根本不想看见我,我在妳身边只会让妳更痛苦。我想了很久,我暂时下山。我会雇几个人上山照顾妳,也会常常来看妳;如果妳不想见我,我就不让妳看见。我会一直等妳,等妳真正放下这一切,想见我了,就来无尘山庄找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我会等妳!” 韩潮汐咬着嘴唇抱紧自己不哭出声来。 “潮汐,不管妳有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妳!可是也请妳记得,我爱妳,妳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我等妳回来!”洛羽俯身轻柔地吻着她,然后安静地离开。 雪已经积得很深了,洛羽看着雪地上一长串孤单的脚印,他还是剩一个人回去了。没有人陪伴,没有幸福,什么也没有,只剩下深远的爱,就像这一望无际的白雪一样,漫漫地淹没他。潮汐,妳一定一定要回来! 他长长的身影在雪山上渐渐小去,韩潮汐站在山顶看着,黑色的长发飘扬,满眼泪光;好几次,她都想冲下山去,但沉重的脚步却迈不开一步。 洛羽回到无尘山庄,对于成亲的事,他只字不提,无论兄嫂如何问,他都只是微笑地说没事。他开始正式为人诊病,不再像以前到处无拘无束的跑,心血来潮时会到深山里去采药,每日安静地在屋里,除了为人看病,他开始编写医书,生活得充实而平淡。只是没有人知道,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克制着想上山的强烈冲动;看着窗外漫天的白雪,在寒风中刻骨的思念,下人们依他的吩咐在山上照顾韩潮汐,每次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他最大的安慰。 但是,下人们说,韩潮汐很不快乐!还是很不快乐! 寒风一日比一日凛冽,雪整日下不停,京城的家家户户已经把新桃换成了旧符,官府的门口开始挂起吉庆的灯笼,快过年了! 洛羽的心在等待中煎熬,他开始觉得自己很愚蠢,甚至后悔为什么要这样消极的等待?如此寒冷的冬天,把潮汐一个人扔在山上,这样对她是好吗?不管她心里是仇恨还是害怕,或者对他们的爱没有信心,他要做的是努力争取,而不是放任:如果有一天,潮汐仍选择放弃、离开,那他就该认命吗?不,他真的做错了!他不能再等,除了浪费时间外一无所获,再这样下去,他会永远失去她的! 于是,一个充满着白雪清香的早晨,洛羽决定上刿山去找韩潮汐,他没有和兄嫂讲,只是留下一封书信,打算悄悄的离开。 可是,他一打开门,脚步就停了下来,眼前的景物让他吃了一惊。 天色还没亮透,被厚厚的白雪铺着的院子,却比平时多了个庞然大物--足足有一人高的大雪人! 雪人有着圆圆的身体与圆圆的脑袋,两颗漆黑的煤炭做成了它生动的眼睛,一根弯弯的藤条是它带笑的嘴唇,不知是谁给它带了一顶歪歪的斗笠,正乐呵呵地对着洛羽笑。 洛羽低下头,看到雪地里有长长的二条车轮印痕,看来是有人一大早悄悄地把雪人载来的,做的人一定花了不少的心思,晶莹无瑕的胖胖身体让人心生喜爱。 是下人做的吗?或者是他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嫂?可能是看他这一段时间太沉默,想逗他开心吧? 他笑了笑,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此时他并没有多少心思来欣赏,抬步要走,忽听得院门外传来大哥的声音。 “二弟,这个礼物你还满意吗?” “礼物?”他愣了愣,看到大哥大嫂走进来,笑着问:“这是你们弄的吗?” “我们哪有这么大的耐心,是左邻右舍送来的!他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义诊,治好不少人,大家心里感激,所以送这么一份礼给你。”邢绮兰朝丈夫使了个眼色。 洛羽有点啼笑皆非,送什么不好,送一个雪人?抬也抬不进,用也不能用,天气一热就会化掉。 “那大嫂替我谢谢他们吧!这雪人很可爱,不过……” “不过什么?”邢绮兰瞪他一眼,“大家可是花了许多的心血,你不要小看只是一个雪人,这也是大家的一番心意,好好收下吧!” “是是,我很喜欢,谢谢。”洛羽心里惦记着上山的事,连忙应着。 邢绮兰脸上有一丝狡黠的笑,澹斌怕她说多了露马脚,于是说:“好了,礼物我们转送到了,你就自己处理吧!我们先走了,一会儿来吃早饭,” 洛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无奈地朝胖雪人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对不起,我今天真的没空来处理你,不过如果我回来得快的话……”他停了一下,眼中浮起温柔的神色,如果他能把潮汐带下山,被爱玩的她看到,一定会喜欢这个雪人的,说不定还会搭出雪屋、雪桥,把院子弄得满是她的杰作。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关好门,不再看雪人一眼,绕道离去。 可是,他才跨出第一步、雪人突然闷声闷气地开口说话。 “喂,你就这么走了?我可不是来给你看门的!啊--啾!” 这个声音又清脆又悦耳,还带着重重的鼻音,竟然还会打喷嚏,原来雪人也会生病的! 可是,洛羽傻住了,慢慢地回过头,不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胖嘟嘟、似乎在霎时充满生命的雪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雪人天籁般的声音带着不满的抱怨道:“你这个人很过分耶!别人辛辛苦苦地把我做出来,你就说一句谢谢走人啦?难道这份礼物不好吗?你一点都不喜欢,是不是?” 洛羽的眼睛已经模糊起来,他的心狂跳着,这一刻,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激动,这个他盼了许多的声音啊,调皮的、清脆的、开朗的,又带着一点点的任性,竟然又如此的贴近他了。 “怎么会呢?”他含泪微笑着,“这是我这辈子收到最珍贵的礼物!” 雪人没有说话,用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无声的看着洛羽,似乎也充满了感情。 洛羽走过去,伸手放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细雪在他的指尖纷纷滑落。 雪人噗哧一笑,“好痒,你别模我的肚子!” “妳别闹了!快出来!”洛羽渴切地想看她的模样,心疼地说:“大冬天扮雪人,是嫌不够冷?” 随着他的话,雪人微微地摇晃起来,雪片像雨一样的滑落,只见它肚子一阵震动,白雪塌陷,露出一只小木箱,木板打开,全身挂满雪的韩潮汐钻了出来,黑缎般的长发垂在胸前,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不住地呵着手,脸上是久违的纯真笑容。 洛羽一把拉住她,没说任何话,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韩潮汐环住他的腰,冻得有些麻木的身体在他怀里已渐渐变得暖和,那熟悉清爽的味道让她鼻子一阵发酸,刚刚还在笑的她,此刻却把他的衣襟弄湿了,即使拼命的忍,还是忍不住地泪如泉涌。 “别哭!傻丫头,别哭!”他低下头,吻着她的泪水,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地吻他温润的唇,他把她横抱起来,走进温暖的屋里,她全身又湿又冷,冰凉的肌肤充满雪的味道。一走进屋里,又听到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月兑下她湿重的外衣,把她抱到床上,试着她的额头,责备道:“妳生病了很多天是不是?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今天竟然还变本加厉地钻进雪人肚子?” 她像只小猫般的缩在他的怀里,水汪汪的眼睛还红肿着,安静的凝视着他,文不对题地轻声说:“我好想好想你哦!” 洛羽抱紧她、吻她,“我今天本来就决定要去找妳!我后悔了,我不该把妳扔在山上的!不管妳如何抗拒,我都会一直努力,绝不放弃妳的!” 她的泪珠再度滚落下来,却还是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感情,没有恨意、没有不安,就像个美丽的小精灵。 “洛羽,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很喜欢你!就算会很痛很痛,我也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变的!这些天来,我不停地在想你,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饼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爱我就好,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他笑了,晶莹的眼睛闪耀着动人的光芒,拥住怀里的人儿,他已经别无所求,过往的一切,痛苦的、悔恨的、遗憾的,都统统忘记吧!人生,不该永远追忆在痛苦里,只有快乐积极的生活,才能抚慰逝去的灵魂,才能让自己和所爱的人得到幸福!这才是真正完美无憾的人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