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难逃》 第一章 来自年羹尧将军府的两匹快马,正不分昼夜地朝北京城急驰而来…… 进城后,就在贵宾楼前,秦羽和叶霜停下马。 店小二立刻笑容满面地迎出来,“两位客倌,里面请,二楼有雅座,视野好,景观美,加上小店的佳肴美酒,保证物超所值。” “替我们把马喂了。”秦羽面无表情地往里面走。 店小二朝里面吆喝,“阿宝,替客人把这两匹马带到马房去喂喂。” “给我们间上房。”叶霜说。 “两间。”秦羽随即补充道。 “没问题,容倌请随我来。”店小二继续吆喝,“掌柜的,天字二号房、三号房,这两位客倌订了。” 叶霜眼珠子一转,笑问:“小二,怎么天字一号房舍不得给我们呢?” 店小二一边领着他们上楼,一边笑说:“可不巧了,您俩晚了一步,刚刚才让一位官爷住进去。” “官爷……”秦羽的心里有些盘算。 “民不与官斗,二号房、三号房也一样上叶霜给了店小二几两赏钱,“准备几个你们店里的拿手好菜,送到我房里来。” 店小二将碎银揣进怀里,兴高采烈的说:“您先歇歇,酒菜马上就到。” 秦羽进了自己的客房,叶霜站在门口,幽怨的说:“你干么一路上绷着个脸?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秦羽不做反应,只将背上的包袱扔在床上,自己也横躺了上去,“走时麻烦替我把门关上。” “你先别睡,酒菜马上就送来了。”叶霜的口气,带些讨好的意味。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他闭上了双眼。 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砰”地把他的门惊天动地地带上。 秦羽睁开眼睛,他觉得疲惫不堪,这就是他身不由己的杀手生涯…… 这天夜里,弘历被雍正召进东暖阁。 雍正的案前堆着成叠的奏摺,李卫正垂手一旁站着,在李卫身边,还有一张陌生的脸孔。 雍正对弘历说:“这位是吕隽,年羹尧将军府里的谋士。” “在下吕隽,见过宝亲王。”吕隽不卑不亢的向弘历见礼。 “吕先生?!”弘历有些讶异,但仍不动声色的拱手说:“久仰了!” 雍正蹙着眉头对弘历说:“这叠摺子,全是参年羹尧的。”他顺手拿起一本递给弘历,“李维钧已经连上三疏,你看看。” 弘历打开摺子,上面写着,“……挟威势而作威福,招权纳贿,排异党同,冒滥军功,侵吞国币,杀戮无辜,残害良民。” 雍正接着又说:“还有广西巡府李绂,今天当廷斥责年羹尧,阴谋叵测,狂妄多端,谬借守外之权,以窃九重之威福,大逆不法!” 弘历未做出反应,李卫接着开口,“宝亲王,臣昨晚跟吕先生聊了一夜,他说,年将军和甘肃按察使张适、凤翔知府彭耀祖、西安杨廷柏等数十名权贵之士,结党密谋。” “密谋什么?!”弘历知道年羹尧的军权在握,近年来态度尤其嚣张跋扈,现在他的谋士竟然出现在东暖阁里,看来是阵前倒戈了。 雍正冷哼一声,“他手上甲士千员,雄兵十万,你说他谋什么?” “正因为他府中猛将如云,谋臣似雨,所以皇阿玛,儿臣认为,除非朝廷掌握他叛乱的确切证据,否则不宜轻举妄动。”弘历说。 雍正转头睨了吕隽一眼。 吕隽因而开口,“在下从年将军府带出来的那份密函,是襄阳总兵张殿臣亲手交给年将军的,里面全是谋反者名单,有了这份名单,到时整治年将军,就不怕师出无名。” 弘历望向雍正,“皇阿玛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雍正深沉地感叹着,“朕拿他比亲兄弟还亲,他居然这样伤朕的心……” “皇上,对这种乱臣贼子,不可心软。”李卫说。 “他重兵在握,我们不可操之过急。”弘历对李卫的急进不表赞同。 “现在吕先生带着这份密函出走,相信年羹尧的心里一定惶惶不安,怎么处置他,朕自有打算,李卫,你派人监视年羹尧,弘历,你替朕妥善安顿吕先生。”雍正向他们三人摆了摆手,“明天是采宁大婚,有得忙了,你们早点歇息吧!” 深夜时分,秦羽挑开客房上层的木窗,跃然而入,他如鬼魅般的身手,丝毫未惊动在床上鼾声雷动的军爷。 他走向床边,将床上沉睡中的人点了两处大穴,接着又从他身上模出一张入宫送礼的帖子,且顺手带走搁在床边的军服及明日要送进宫中的贺礼。 当他正要离开时,窗口又翻进一个人来。 是叶霜。 她走向床边,同时亮出了一柄短刀。 秦羽的眼角闪过一丝光亮,当他出手制止时,床上的人颈项已多了一道血痕。 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叶霜旋身出了客房。 他也紧跟着翻身而出,一把抓住叶霜的手臂,“东西已经到手了,你何必杀人?” “我担心他若不死,会破坏你明天的行动。”她甩掉秦羽的手。 “我点了他的睡穴,等他醒过来,我早已经离开紫禁城了!”他对她的冷血感到怒不可抑。 叶霜不以为然地说:“你知道什么叫意外吗?万一他意外地被人救醒了,那怎么办?” 秦羽恨恨地盯着她。 微笑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胸膛,叶霜道:“想想你母亲和你家人吧!你也不希望他们有任何闪失啊!” 他将自己的目光从叶霜身上移开,这就是他的致命之处,为了家人的安危,他只有处处受制于人…… 叶霜的手,慢慢由他的身上移向他坚毅而略显黝黑的脸庞,“明天入宫,记着,你就是内阁学士——张劭祺。” 秦羽别开脸,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房里。 掌灯时分,紫禁城沉浸在彩霞满天的暮色中。 今天乃是采宁格格与御前侍卫大臣海格的大婚之日,北京城中的大街小巷无不弥漫着一份洋洋喜气。 军机处里几名大臣正闲磕牙,今天是雍正皇帝嫁女儿的大日子,大家识相地将所有议事奏章往后延迟,然而此时话题不在即将出阁的格格与额驸身上,却围绕着年羹尧将军打转。 一名老臣开口说:“采宁格格大婚,听说年羹尧没打算进京。” “不是听说,是事实!” “这可是太不给皇上面子了,明儿好好参他一本。” “他虽然不进京,但却给皇上送了份大礼!” “什么大礼?”有人好奇了。 “就是他门下的谋士吕隽啊!投诚啦!” 张廷玉板起脸来,咳嗽一声,道:“这是机密,出去可别胡乱嚷嚷!” 因此有人赶紧转了话题。 “说到礼……格格大婚,你们都准备些什么?” 一名大臣心疼的说:“我托人买了一块上好的和阗白玉,足足花了三个月的薪俸啊!” “我呢!特地找镇安坊的师傅订做了一张五弦琴。” “琴瑟合鸣,好意头!” “张大人你呢?”有人开口,问平日办事一丝不苟的张廷玉。 “我夫人为格格和额驸绣了一对鸳鸯枕。”张廷玉回答。 送茶点进来的太监小别子笑着插话,“那对鸳鸯枕可精彩了,除了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外,上面还大有文章呢!” “喔?”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小别子挑了起来,“快说给我们听听!” 小别子将茶点一一摆在桌上,一脸婬笑的清了声喉咙,“好像是……鱼水得和谐,女敕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 众大臣听得哈哈一笑,这是西厢记上的婬词,怎么张廷玉的夫人竟懂得将它绣在鸳鸯枕上?! 这时弘历掀了帘子进来,见这等光景,斥了小别子一声,“叫你给各位大人送些茶点,又在这儿耍嘴皮子?” “奴才给各位大臣背几句文章,打发打发时间嘛!”小别子低下头诡辩。 弘历瞪了小别子一眼,无奈地说:“满肚子都是那些软玉温香抱满怀的东西,还敢在各位大人面前献丑?” “奴才献丑,不过是为了博君一笑……” 小别子的话还没说完,弘历便截断,“拿张大人来开玩笑,成何体统!” “奴才该死!”小别子果真发现张廷玉僵着一张老脸,于是赶紧噼哩咱啦的自打耳光,“张大人请息怒,奴才该打,奴才该打!” “没事、没事。”张廷玉忙说,“今天是格格大喜,开开玩笑,无伤大雅。” 不等弘历开口,小别子立刻逢迎谄媚道:“张大人更是英明睿智,大人有大量,不记奴才过!” 侍卫长这时忽然神秘的来找弘历,“宝亲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弘历看了众大臣一眼,低声道:“咱们到外面去说。” 两人到了回廊处,侍卫长悄声说:“城外发现一个军爷,是广东何大人府里派上京的,被人杀了,卑职担心有乱党,趁着今天采宁格格和海格大人大婚,混进宫来!” “你也知道今天是采宁和海格的大喜之日,别弄得人心惶惶。”弘历交代,“加派人手,暗地里多留神。” “卑职明白。”侍卫长匆匆离去。 秦羽原先还是一身军爷的装束,绕过回廊,转眼的工夫,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一名身穿朝服,年轻俊朗的内阁学士。 趁着今日采宁格格出阁,宫中混乱异常,竟没有人特别留意他这张陌生面孔。 当迎亲的乐队开始奏响喜乐,秦羽便趁着震天响的节奏,身手利落的走向军机处。 军机处的门外挂着一块白柚木牌,上面写着“误入军机处者处斩”。 这个时刻,军机处里显得十分沉静,因为此刻里面空无一人,秦羽在回廊处观察了一下,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他来这儿的目的,是要拿回吕隽带走的密函。 然而在成堆的摺子里,想找出那份密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密函一旦进了宫,也就算不上是“密函”,但他受命取回,用意无他,年羹尧只是想让雍正知道他有来去自如的本领吧! 秦羽搬开一叠奏摺,果然看见了那封密函。 “晚宴开始了,你还不走吗?” 一个略带稚女敕的女子的声音,忽然自秦羽的身后传出。 镇定的回过头来,秦羽看见一个身穿月牙白,绣着五彩蝶常服袍的年轻女子。 “对不起,我还以为是珞贝勒呢!”采欢朝他嫣然一笑。 秦羽微笑地凝视着她,心中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姑娘是……”他将手上的摺子放回去,气定神闲的向外面走去。 “我是采欢格格!”采欢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略带腼腆的男子,“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也从没见过你。”秦羽一脸正经地说,“门口挂着的牌子,你应该看见的,这地方,似乎不是格格该来的。” 采欢噘起嘴来,气呼呼的说:“谁说的!这地方我不但该来,还三天两头不得不来呢!” “是吗?”他露出一脸的疑惑。 采欢昂起下巴,“我奉皇上之命,帮庄亲王一起编选‘上谕内阁’,当然可以自由进出军机处啦!” “原来如此!”秦羽微笑着,“下官是内阁学士张劭祺,刚到京里述职,什么规矩都不懂,连路也不认得怎么走,又不敢随便问,怕让人笑话。” 采欢忍不住笑说:“你准是吃了那些奴才的亏!被坑了多少?”她指的是太监惯向奏事官员索取的宫门费。 “嗯,就别提了!”秦羽含糊以对。 “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吧!那些奴才们势利得很,专欺负你们这些刚进宫的。” 秦羽大胆地开口,“是不是每一次进出宫门,都必须带着腰牌?” “那当然啦!”采欢淘气地指了指她放置腰牌的荷包说:“宫里不长眼的人可多着,万一碰上个像你那样盘查的家伙,我身上什么都没有,胡里胡涂让人家拉出去砍了,那岂不是冤枉!” 秦羽尴尬的一笑,“格格骂得是,下官确实没长眼。” “跟你开玩笑的。”采欢其实并不在意。 他看见一队御林军正从远处朝这里走过来,忙说:“下官忽然想起一件东西忘了拿,失陪了!” 采欢只见他快步穿过回廊,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格格,这么快就要回去啦!”总管太监高扯着嗓门说:“小顺子,送采欢格格上马车,小顺子……” “李公公,你别管我了,今晚大家都忙,我自己走就行了。”采欢体贴的说。 “那奴才就不送了,格格您自己路上小心。”总管太监赶忙又兜到别处去招呼。 采欢吐了一口气,总算从喧嚣的御花园里溜出来了。 “格格,打算回去了吗?”秦羽忽然出现在采欢的面前。 “是啊!”采欢对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感到有些诧异,“你也酒足饭饱啦?” “今天入宫忘了带腰牌,早上还是搭秦大人的车来的,可是我见他跟其他几个大人正酒酣耳熟,我想先走了,但总不好意思要他送我。” 采欢故意说:“你可以找李公公帮你安排。” “嗯……”秦羽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算了,我吃点亏,送你出宫喽!” 秦羽就这样坐上了采欢的马车,他微微掀开帘子,发现外面的御林军正严密的在整个紫禁城里来回的穿梭着。 “我以为格格都是住在宫里的。”他试探地说。 “你知道我阿玛是谁吗?”她苦笑的看了秦羽一眼。 秦羽笑着摇摇头。 “太后告诉我,康熙爷在时,我阿玛受封为抚远大将军,在阿玛出征前,康熙爷还亲自行祭告礼,当我阿玛乘马出天安门那日,诸王及二品以上文武百官,齐聚德胜门军营送行……” 秦羽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追随抚远大将军出征西北的情景…… “多少人以为,我阿玛立了军功回来,康熙爷就会把皇位传给他,也就是当时的十四皇子。结果,康熙爷驾崩,风云变色……之后,四叔竟让他……竟让他去景山守皇陵。” 他蓦然捂住了采欢的嘴,“别再说,再说你就要哭了。” 睁着一对一紧水双眸,采欢怔怔地望着秦羽,他的温柔,正触动了她心底最软弱的地带。 他慌忙地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尴尬地说:“对不起。” 这一瞬间,一种未曾有过的情悻,风驰雷掣般的令两人心神皆荡漾…… 马车出了宫门不久,采欢开口,“我就住梧桐阎里,已经到了,你住哪?我让小禄子送你回去。” “今天已经给格格添了不少麻烦,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自己回去就行,告辞了。”秦羽跳下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采欢望着他孤独的背影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中,一种依依不舍的情怀,莫名地涌上心头。 “有眉目了吗?” 秦羽回到客栈时,叶霜已在他房里等候。 “密函在军机处里,只要拿到进宫的腰牌,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密函带出来。”他说。 “腰牌?”叶霜蹙了一下眉头,怪道:“你不是坐那丫头的马车回来的?居然没把她的腰牌拿回来?!” “我有我的办法,不劳你费心。”秦羽冷淡地说。 她愤然地质问他,“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冰冷?” 秦羽瞅着她,以一贯冷淡的语气道:“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我变成一个冷血的杀手,你说杀手不能有感情,不能有慈悲,不是这样吗?”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叶霜很快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无言地走出他的房间。 翌日黄昏,采欢骑着马从宫里出来,市集处忽然传来一阵频率怪异的笛音,马儿听见这串诡异的笛声,竟蹬足狂奔起来。 叶霜对正在路旁玩球的一个小娃儿说:“小弟弟,你的球借给姐姐看看好吗?” “好啊!”小娃儿天真地将球递给她。 她微笑地接过球来,耳中那达达的马蹄声越奔越近、越奔越急,她将手一松,球便滚地而去。 “小弟弟,你的球掉了,快去捡回来吧!” 小娃儿举步啪搭啪搭的追着他的球跑去。 在马背上狼狈不堪的采欢,忽然看见街上冲出一个小娃儿,心下一急,便使尽全力的拉紧缰绳,马儿一声长呜,马蹄子几乎踏到那小娃儿的身上。 这时,秦羽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只飞鹰,一回身就将那名小娃儿送进一名路人的怀里。 经过刚才那一瞬间,笛音更刺耳了,采欢硬是被受惊且疯狂的马儿从马背上甩下来。 她一声惊呼,顿时只觉天旋地转,树影、惊鸟、天光、飞沙、落叶,纷乱的闪过她的瞳孔,还有一个焦虑的男子的脸…… 在千钧一发之际,秦羽腾空而起,拦腰抱下,两人一同掉落在石板地上,连滚了好几个圈,等回过神时,采欢正压在他的身上。 两人惊魂未定,都大口地喘着气,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方才生死一瞬间的惊惧,无疑将彼此心底的悸动,无所遁藏地激荡了出来。 第二章 爆门口,秦羽和叶霜亮出了腰牌给守卫查看。 “寅时未到就入宫,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守卫随口问问。 和秦羽同扮成小太监模样的叶霜,指了指手上的提篮,笑说:“采欢格格一时兴起,做了些小点心,要我们趁热拿进宫去。” “那就快去吧!”守卫不疑有他。 秦羽和叶霜一溜烟地进了宫。 他们早已调查清楚,军机大臣通常会在寅时陆续来到军机处,因此赶在寅时之前,便能轻而易举的拿回密函。 当然,好不容易混入宫里,叶霜还有更重要的事得打探,于是兵分两路,秦羽入军机处取密函,叶霜便往膳房走去。 “你去膳房做什么?”他事前并不知道叶霜另有任务。 她睨了秦羽一眼,笑问:“紧张什么?你怕我在饭菜里下毒啊?” “这种事,你又不是做不出来。”秦羽嘲讽着。 “毒死一群太监宫女有什么意思?我是帮你去打探你师父的消息,”叶霜面带笑容的说:“吕隽在宫里躲得再严密,总得有人伺候他吃喝吧?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你早点把事情了结,那咱们就可以早些回去向年公子覆命了。” 秦羽的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后,一语不发疾步向军机处走去。 当两人再碰头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叶霜回到客栈,看见秦羽坐在靠窗的角落,手上还把玩着那块从采欢身上模来的腰牌,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疑惑与嫉妒,那丫头不过才跟他见过两次面,难道就这样盘据了他的心思? “想什么?”她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来。 秦羽忙将那块腰牌收进怀里,“有什么收获?” “你很快又可以跟那个丫头见面了。”叶霜径自拿起他面前的酒杯,一口喝掉杯里的酒。 “什么意思?” “我在膳房混了大半天,听说后天太后约了几个太妃和一些女眷们上西花园赏花品茗,你师父也会作陪,想办法让那个丫头带你混进去吧!” 秦羽将目光调向窗外的暮色之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步步的走进这种泥沼里?利用无辜少女,亲手暗杀自己儿时的启蒙恩师…… 内务府把采欢的新腰牌送进军机处,正在讨论事情的弘历与李卫同时抬起头,两人不禁联想到密函不翼而飞的事。 弘历起身过来问采欢,“怎么会把腰牌丢了呢?” “可能是前两天为了闪一个小孩子,害我从马背上摔下来,结果把腰牌也给摔丢了。”采欢省去秦羽那段英雄救美。 “从马上摔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有没有摔伤?”弘历打量着她。 “没事,擦破了一点皮而已。” “采欢,你不是想找皇上批阅张劭祺的摺子吗?这里有两本。”庄亲王隔桌叫了采欢一声。 “我看看。”采欢开心地跑了过去。 李卫到弘历身边来,低声说:“格格的腰牌丢了,紧接着吕隽带来的密围就不见,这似乎太巧了一点。” 弘历不动声色地道:“明天吕隽会陪太后在西花园赏花,派人盯着。” 李卫望向采欢,回应弘历,“臣明白。” 采欢手捧着张劭祺的摺子,嘴角不由得绽出一朵笑靥。 “他写些什么?让你看得这么开心?”庄亲王好奇的问。 “十六叔,你见过张劭祺没有?”采欢很期盼还能跟他不期而遇。 “他……”庄亲王思索了一下,“个儿很高,长得挺俊的。” 有人也插话进来,“是个青年才俊,听说还没有媳妇儿。” “书香世家,父亲是康熙爷时的进士,做过七品的官。”有人对他有些了解。 “是吗?”采欢一脸难掩喜悦的神情,“在这儿很少见到他!” 庄亲王笑说:“这里是军机处,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走动的,你见到年轻的,除了宝亲王,全都是咱们这些老家伙。” “格格见过张劭祺吗?”曹大人多嘴的问。 “采宁大婚那天见过。”采欢说。 李卫耳尖,听见了这句话,但他却没印象张劭祺那日曾进宫啊! 张大人跟着开起采欢的玩笑,“这样就一见钟情啦?” 采欢顿时面红耳赤,娇嗔道:“人家随口问一句,是你们自己噼哩啪啦的说了一大串,什么一见钟情?别随便冤枉我!” 采欢从宫里出来,一阵秋风扫过,金黄色的杨树叶子纷纷落了一地,今天的衣服穿得单薄了些,走在路上,竟有丝丝凉意、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霏霏细雨,采欢回味着今天军机处大臣们的玩笑话,心底倒有一丝甜滋滋的感觉,她独行踽踽地往前走去。 蓦然有个黑影落在她眼前,她抬起头来,看见秦羽正撑着一把油伞向她递了过来,她的惊喜顿时化为甜蜜的笑容。 “下午才看见你让皇上批过的摺子,这会儿就见到你了。” “我特意在这里等你的。”秦羽说。 “等我?”难道他跟她心灵相通? “那日你坠马,看见你手磨破了一些地方,所以特地带了一瓶金创药给你。”他掏出一个小瓷瓶给采欢。 “怎么不在宫里给我?还特地在这里等?万一今天我让太后留在宫里,你岂不是空等了?”采欢和他并肩走着,一颗心卜通卜通的仿佛就要跳出来了。 秦羽连忙解释,“我怕宫里人多口杂,万一给格格招来什么闲话,那就不好了。” “怎么会呢?你想太多了,”她有些心慌意乱,不知怎么了,却天外飞来一笔的说:“为了感谢你的金创药,我请你喝酒!” “请我喝酒?”他有些讶异,这位格格,似乎也太豪放了。 “你不会拒绝我吧?”采欢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 秦羽笑着摇摇头,说:“其实我倒有件事,想麻烦格格。” “那走吧!先带你到我的船屋去。” 经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大小胡同,不多久,两人便走入一片随风摇曳的芦苇丛里。 在秦羽眼前展开的,是烟波江畔,一艘正停泊岸旁的华丽画舫。 “这像是秦淮河畔的画舫?!”他惊叹着。 采欢灵巧的跃上画舫,“我听说,秦淮一带乃为水乡,河汉如网,一船既是一妓家。” 秦羽也跟着上船,“南方的文人雅士喜欢住宿其上,船上可交际,可……”可婬冶这样的话,当然不能在女孩子面前月兑口。 “可什么?”采欢问。 “可让你问倒了!” 他打量这艘画舫,其装饰格调倒也不完全像南方水街河巷的妓户那样描金饰彩,这艘画舫上用篷厂,四周县心以角灯,下设回栏,中施几榻,左右不设窗棂,以便眺望,晚风徐来,斜风细雨中,别有一番景致。 采欢温起茶几上的一壶酒。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一艘画舫?” “珞贝勒帮皇上抄一个贪官的家,发现有这么一艘船,我喜欢,他就偷偷赏给我喽!”采欢说。 “为什么会喜欢一艘船?女孩子不都喜欢些胭脂水粉、翡翠玛瑙吗?”秦羽问。 “你不觉得宫里像个雕梁画栋的大笼牢吗?”她望向江面的邻邻波光,无限向往的说:“可如果在船上,顺着水波,就能飘到天涯海角去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世上有几个人,真能这样潇洒。” “是啊!每天辰时一到,你就得等着皇上召见问事呢!”采欢回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跟他靠得这样近,近到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地交会在一起,但很快又问了开去。 秦羽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采欢等着他再开口。 “听说明天太后约了一些太妃到西花园赏花。” “是啊!” “久闻西花园的风景如诗,真想和你们一起去开开眼界。”秦羽说。 “但明天除了太后、太妃之外,还有不少皇上的嫔妃,你是个年轻的男人,且又没有家室,根本不可能跟我们一起赏花。” “那更可惜……”他试探地问:“但我听说吕隽吕先生也在受邀之列。” “吕隽不同,他以前曾经跟过秦怀胜秦将军,你知道秦将军这个人吗?” 秦羽的脸上掠过一抹不自在,违心地说:“不知道。” “秦将军是我阿玛到西北平乱时的得力助手,因为这层关系,太后这次邀吕隽一起赏花,我想目的不在赏花,而是想从吕隽口里知道我阿玛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可是她老太太也糊涂了,我阿玛一到景山,秦将军就被年羹尧胡乱扣了一个罪名,流放边陲,吕隽也改投年羹尧门下,哪里还管得着我阿玛是死是活。” 采欢发现他的双眉紧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莫非是自已东拉西扯说太远了! 秦羽因她这番话,而使自己陷入沉痛的回忆中,当康熙殡天的消息传来,父亲随胤坝大将军日夜不停的骑着快马进城,然而回到宫中,就在一团混乱之中,他们一家便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匆匆被流放西北,父亲愤而自杀,而他的母亲与家人,现在都成了年羹尧的阶下囚…… 采欢纳闷地撞了他的手肘一下,“如果你真想跟我们去赏花,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你可得做一个小小的牺牲。” “牺牲?” “你打扮成我府里的小太监,跟在我身边,那就没问题了!” “一言为定。”秦羽爽快地笑说,“明天进宫前,我去接你。” 采欢让喜悦掩盖了一切,她甚至连想都不去想,为什么他要进西花园赏花。 叶霜将一枚涂有剧毒的暗器交到秦羽手上。 “祝你明天马到成功,我会在西花圈外面准备一匹快马,任务完成之后,你立刻出城,我会跟你碰面。” 秦羽将暗器收进衣袖里。 她又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很好奇,究竟是你的魅力无法挡,还是那丫头根本是个花痴?” “随便你怎么想,总之明天我会把任务完成。”他走出叶霜的房间。 “万一有什么状况,别忘了,那丫头会是个很好的人质!”叶霜提醒他。 采欢今天一早起来,便忙着要她的贴身宫女春喜替她梳妆打扮,光是身上的衣服,换来换去便换了十几套。 “格格,今天陪太后赏花的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来头?”春喜好奇地问。 “秘密!”采欢喜上眉梢的选定一件素雅的花卉袍子。 “秘密?”春喜更感兴趣了,“连奴婢也不能说啊?” 采欢让春喜替她梳头时,终于忍不住透露,“张劭祺说,想一起到西花园赏花,我就帮他这个忙喽!” 春喜会意过来,揶揄着说:“西花园的花,跟御花园的花,还不都是花,张大人是想找机会跟格格一起赏花吧?” 采欢想想又似乎不是这样,“他如果真想找机会跟我一起赏花,私下约我不就得了?何必到太后、太妃面前呢?” 春喜心领神会地说:“这叫高招!” “什么高招!”她不明白。 “他是故意让太后、太妃们看出些什么来,到时格格才不会给人乱点鸳鸯谱啊!”春喜头头是道地分析。 采欢笑着拿梳子敲了春喜一下,“你当后宫是什么地方?张大人想去,还得假扮成我身边的小太监才行呢!” 春喜笑着替她把发簪插上,又配对珍珠耳环,嘟哝着说:“我说那个张大人也够别扭的,直接叫太后替你们作主不就结了。” 这时小禄子来到房门外报道:“格格,外头来了辆马车,说是接格格进宫的。” 采欢闻言来到了大门外,果然看见秦羽一身太监打扮地驾车候着。 她上了车,忍不住抿着嘴笑。 然而秦羽心事重重,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进了宫门下了车,她才对他说:“你别紧张,宫里有上百个太监,没那么容易让人认出来的。” 秦羽敷衍地应了一声,来到西花园后,他在意到附近的亭台楼阁上都有人暗地监视着。 太后问了吕隽不少胤题在景山的状况,吕隽小心翼翼的回答着,只见太后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拭泪。 终于,吕隽看见了站在采欢身后的秦羽。 秦羽正目光炯炯的逼视着他,眼神里含有深深的恨意,他暗藏的毒针从袖里滑到两指之间,只要他一挥手,吕隽就会瞬间毙命。 吕隽径直地望着他,既不感到吃惊,也没有任何惧怕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根本在他的预期之中,一种诡异的气氛,正在两人之间凝结。 就当秦羽举起手的刹那,采欢端了一杯茶来到他的面前。 她兴冲冲地问他,“你闻闻,这是我去年种的月季花,现在泡成茶了,香不香?” 秦羽不得不赶紧收起手上的毒针,并接过采欢送上的花茶,然而他的眼睛仍紧盯着吕隽。 “怎么了?”采欢发现他的神色怪异,顺着他目光投射处看去,却只看见一个年轻的妃子正拿着扇子忽高忽低,天真无邪的扑捉蝴蝶。 秦羽的心绪很混乱,他可以杀了吕隽的,但为什么下不了手? 不,不是他下不了手,而是采欢突然破坏了他下手的最佳时机! 对于吕隽这样的政客,他根本不必顾虑任何的情分。 都是因为采欢,如果不是她,他已经杀掉吕隽了! “你认识她?”采欢错认成那个妃子。 秦羽将茶杯交回她的手中,“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去了。”语毕,便转身走出西花园。 采欢的心里涌上一种被利用的愤怒与不甘,她随后追了出去,拦住他的去路。 “你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还是身上不舒服?” 他沉默地往前走,过了半晌,终于开口说:“谢谢格格今天的帮忙,我终于见到我想见的人。” “你……你根本是欺负人!”采欢的恼怒有大半是因为秦羽的态度让她会错了意,这下真相大白,原来人家心中另有所属,而她,只是一相情愿。 她猛一挥手,重重地往他的脸上掴去。 秦羽文风不动,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采欢气得两眼滚着泪,使尽力气,手却让他牢牢钳得月兑不出来,而他的模样似乎有话要讲。 此时假山后面过来两个御林军问:“格格是不是有事?” 见秦羽急忙松手,采欢快如闪电的“啪”一巴掌打上他的脸,怒说:“我教训奴才,不用你们多事,滚!” 两名御林军当场被吓了一跳,连忙退下去。 深吸一口气,秦羽落寞地转身离开。 采欢哀怨地站在原地,方才打秦羽的那只手,仍难以克制地微微颤抖着…… “以今天这种状况,你根本不可能失手,你是故意的?”叶霜质问秦羽。 “失手就是失手,我不想多作解释。”他紧蹙着双眉。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想提醒你,不要因为一时感情用事,连累了你的家人。”叶霜替他泡了一杯热茶,又说:“看来我们得在京里多待些日子,客栈里的人太复杂,我在东大街找了一间屋子,明天就搬过去。” “你作主。”秦羽不理会她,烦闷地走出客栈。 他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采欢今天给他的这一巴掌,是不是就能消除她的心头恨,可惜他不能告诉她,他是身不由己啊! 采欢的沮丧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春喜懂得看脸色,因此仅敢问此无关痛痒、不着边际的话题,“太后今天赏花,还开心吧?” “开心啊!”采欢对着铜镜,看着春喜替她把头上的头饰一件件拆下来。 “今年的花,和去年的比起来怎么样?” “还不就那样!”采欢自己月兑下手上的玉镯子,往梳妆台上一扔,不料却断成了两截。 “哎呀,断了!”春喜惊叫一声。 采欢仿佛找到出气的理由,烦躁地说:“断了就断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拿去扔了!” “啊?!”春喜不敢。 她索性拿起那只断成两半的玉镯子,走到窗口,使尽力气地掷了出去。 然而那两截玉镯子却在半空中让秦羽给拦了下来。 采欢在窗口望见他那对深邃且忧郁的眼神,不由得迷惘了。 春喜悄声说:“人家都上门来道歉了,有什么误会,就面对面地说清楚吧!” “你怎么知道我跟他有误会?”她噘着嘴。 “我看他脸上写着‘格格,你误会我了’。”春喜笑道。 “鬼扯!” “格格不信,我这就把他揪进来让你审!”说完,春喜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第三章 采欢和秦羽并肩走在星光闪烁的街道上。 毕竟府里有护院,有管家,还有一些碎嘴老嬷嬷、杂役和婢女,想说话也有些顾忌。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过了半晌,还是采欢先开口,“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你,再怎么说,你也是朝廷命官。” 秦羽现在不再是朝廷命官的打扮,他身穿一件米色丝麻的长袍,在月光下飘逸轻盈、玉树临风。 “其实我今晚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没想到却让你抢先开了口。” 采欢忽然有一种不计前嫌的畅快,“太后常说我的脾气就跟我阿玛一样,火起来天王老子也制不了,小时候,我还有个乳名,叫呛儿!” 秦羽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只要你不生气,那我挨这巴掌也就值了。” “我看得出来,今天在西花园里,你望着她,但心却揪得很痛。” 他的心蓦然一阵紧缩,痛楚的记忆,像平静的海面忽起波澜,父亲为了以示清白而引剑自刎,吕隽却选择了这个时刻背离…… “也许,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或者你觉得她进了宫,从此一入侯门深似海,见不到亲人,也见不到以前的玩伴,但人生自有出路,我眼里的她玩得高兴,笑得开心,不像是强颜欢笑的在讨好谁。” 秦羽停下脚步,却一语不发。 采欢望着他说!“相信我吧!爆里形形色色的人我见多了,你根本不需要担心她。” 他知道她误会了,“不是你想的这样。” “但你的眼神充满了忧郁。”采欢怔怔地望着他。 秦羽回避她的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你当我是朋友的话,就把你心里的苦,让我这个朋友跟你一起分担吧!”采欢真希望自己能透视他的心情。 冷笑了一声,他道:“我又不是你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小女娃,哪来那么多为赋新词强说愁!” “朋友是用来交心的,你可以不把我当朋友,但不必戴着面具来敷衍我!”采欢说完便转身要回去。 秦羽一把将她拉到面前,深深地、柔情似水地望着她。 缓缓的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越来越显急促的呼吸,仿佛他的吻,就要落下来了。 秦羽的思绪化成一柄锋利无比的刀,直直地刺进心坎里。不,他不能爱,好不容易他才把自己的心,练成了千年不化的冰…… “夜深了,回去吧!” 他松开紧握在她双肩上的手,走在前头送她回去,而采欢则思绪百转地跟着他的脚步。 采欢在军机处内望着窗外的一棵梧桐树,树叶缓缓地落在回廊外,昨晚真像一场梦,或许根本就是一场梦吧! 曹大人拿着两本摺子进来,不轻不重地说:“张劭祺这小子今天不知怎么了,像失了魂似的,做起事来丢三落四,让他到吏部帮我跑个腿办点事,居然推说身体不舒服,现在的年轻人,唉……” 李大人笑笑,“失了魂的,只怕还有咱们格格呢!” “说我什么?”采欢回过神来。 “说你们俩,怎么啦?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庄亲王也过来以示关心,“闹别扭了?” “扯哪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她拿起桌上的墨条研墨。 “昨天陪太后赏花,赏出什么来没有?”李大人又问。 “喏,替你们带回一大盆万寿菊呢!”采欢指指吉边摆着一盆盛开的菊花。 “咦,太后没提起你的婚事吗?”曹大人觉得有些意外。 “我的婚事?”她吓了一跳,“你们听到什么了?” 庄亲王提醒着说:“你要更对张劭祺有点意思,那就给太后一点暗示,不然太后只知道珞贝勒中意你。” 话才说完,慈宁宫的徐公公便进来说:“太后有请格格过去一趟。” 众人都把目光锁在采欢的身上。 采欢略显忐忑地问:“知不知道太后找我什么事啊?” 徐公公笑说:“喜事、喜事!” “什么喜事?”该不会让庄亲王给说中了吧? 徐公公含蓄地说:“颐亲王府家的厨子做了几样精致点心,珞贝勒特地送进宫来孝敬太后,还邀格格一起享用。” 采欢忙说:“我今天吃得很饱,现在连水也喝不下去,晚上我再过去给太后请安吧!” “格格,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嘛!”徐公公说。 “你就去一趟吧!”庄亲王开口,“免得人家以为你怕羞。” 就这样,采欢百般无奈地跟着徐公公进了慈宁宫。 “太后吉祥。” 她发现珞贝勒不在,当下松了一口气。 太后笑盈盈的对着她说:“瞧瞧这一桌子的点心,人家珞贝勒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啊!” 采欢噘起嘴来,先声夺人地说:“那可惨了,咱们该怎么回掉他呀?太后,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 太后惊讶地望着她,“你平常不是跟珞贝勒处得挺好的?” “我跟徇贝勒、靖贝勒也处得挺好的啊!”采欢露出一脸的无辜。 “你是不是心里头有人啦?”太后猜测。 她笑说:“是啊,太后您真是英明!” 太后长长地唉了一声,“怎么从没听你提起呢?” “我自己也才刚知道!”采欢淘气地笑笑。 “什么人啊?”太后看着她问。 “八字还没一撇,过些日子再告诉您。”采欢撒着娇。 太后没好气地说:“那你总该告诉我,这桌子点心该怎么办?” 她灵机一闪,笑说:“送到采芳那儿去,就说太后弄错了!” 太后戳了戳她的额头,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让徐公公依采欢的办法做,她想,若不是采欢的阿玛在景山守皇陵,她是不是还会这样纵容她呢? 这座大宅院是叶霜找来的,屋子虽然陈旧,但环境十分幽静,后院出去是一大片翠绿的竹林,地点还算隐密。 秦羽在院子里练剑,月光下,剑的锋芒像流窜过夜空的流星。 他极想将所有的心思都投注在手中的剑上,然而采欢的顾盼风情,总在他的心头无声无息地回荡着。 叶霜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因此提起剑跃进他的剑网中,两剑触击,像狂浪飘扬般,狂厉无比。 “当”的一声,叶霜的剑从手中掉落在地,她的手臂被浅浅划破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正迅速染红她的衣衫。 “我不是有意伤你!”秦羽回过神来,“我替你上药。”说着便带她进屋,再拿出金创药。 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深深的望着他忙碌的替她包扎伤口。 “你刚才在想什么?” 秦羽反问她,“你认为我在想什么?” “想那个丫头!”叶霜冷冷的说。 “人家是金枝玉叶,我没那个资格。”秦羽将金创药收回柜子里,同时看见里面有一把火统子。 叶霜来到他身后,“这把火统子是年公子派人特地送来给你的,年公子说,叛徒的下场,就是在他的心窝上轰一个窟窿。” 秦羽的心底忽然响起采欢的声音,“你当我是朋友的话,就把你心里的苦,让我这个朋友跟你一起分担吧!” 采欢进宫后在一处回廊上被吕隽拦了下来。 “格格,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我?”她有些诧异。 “有封信,想麻烦格格替我交给那日跟格格一起到西花园赏花的小太监。”吕隽将一封信笺匆匆交到采欢手中。 “你认识他?”采欢想不出他们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吕隽沉重的说:“不仅认识,而且有很深的渊源。” “喔——我明白了。”原来那天张劭祺装扮成小太监,到西花园想见的人不是那个妃子,而是吕隽,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这封信,对他来说很重要,请格格务必亲手交给他。”吕隽东张西望,生怕让人看见。 “你放心吧!我一定亲手把信送到他手上。” 答应了吕隽之后,采欢一刻也不敢耽搁,她回府后立即骑马朝张府急驶而去。 应门的管家见府里来了一个格格,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格格……格格您请大厅里坐……泡茶,来人啊,快替格格泡茶,还有,快把夫人给请出来,采欢格格来了!” 张夫人慌慌张张的跑出来见礼,忐忑不安的问:“是不是我们家劭祺在宫里惹了什么事?” “这倒没有。”采欢笑问:“他不在吗?” “在。”张夫人不安的说:“但他身子不舒服,刚吃过药,才睡下。” “这样啊——”采欢转念一想,“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张夫人一脸为难,“格格是金枝玉叶,这么做恐怕……” 采欢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们顾忌什么,这样吧!等他醒了,叫他来找我,这样总行了吧!” 与张夫人寒暄后,采欢从张府出来,想想也好些日子没见到张劭祺,原来是病了,不知道他跟吕隽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不觉的来到了画舫,令人讶异的是,他思念的人竟然在她的船上。 “咦?你怎么在这里?!” 秦羽也没想到采欢这时候会过来,因此腼腆地笑说:“我随便走走,不知怎么地,就走到这里了。” 采欢瞪大了眼睛说:“可是……我刚刚才从你府里过来,你额娘说你病了,刚吃过药,才睡下……” 他心里暗吃一惊,忙掩饰着笑说:“呵,露馅了!” “露馅?” “只不过是一点小风寒,我额娘偏偏熬了一大碗的药,我索性喝两口就装睡。”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吃药?”采欢揶揄他。 “你不怕吃药吗?” “我是女人,女人吃不了苦也算不上丢脸。”她说得理直气壮。 “反正道理都是站在你这边的,”秦羽笑笑,“我也该回去了。” “等等。”采欢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吕先生要我一定得送到你手上。” 他顿时变了脸色,缓缓地接过信。 她发现展信后的他双眉紧蹙着,眼中流露着不知是愤怒或怨恨的情绪。 “怎么了?吕先生跟你说些什么?” 秦羽一言不发的将信拿到烛火前烧毁。 “好神秘啊!”她好奇的问:“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总之跟你没关系。”他顿时变得很冷漠。 “怎么说跟我没关系?”采欢死缠不休地拦住他,“信是我替你们送的,好歹我也是个经手人!” 秦羽不理她,身手敏捷地跳上岸。 “岂有此理!”采欢火了,紧跟着追过去,一手抓住他的肩膀,“站住,我没让你走!” 他一晃身便摆月兑了她,他的步履轻盈,转眼间便翻身出了芦苇丛。 采欢不服气,在他身后边追边吼,“有种你就别逃!” 秦羽充耳不闻,飞窜上房舍屋顶。 采欢见状也跟着跳上去,可惜学艺不精,不仅踏破瓦片,还重心不稳的来个倒栽葱,“啊——” 她的惊声尖叫惊动了整条胡同里的人,屋里的男女老幼纷纷跑出来探个究竟,秦羽抽出腰间的软鞭,“咻”地将她拉回自己怀里,再一阵风似的跃离此地。 他拥着她跃进一座凉亭。 “原来你的轻功那么好。”采欢呐呐地说。 回避她的目光,秦羽放开她后郑重的说:“不要再跟着我。” “叹,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你的朋友啊?”采欢生气地大吼。 “不当。”他压抑着悲伤,“不能当,也不敢当。” 她羞愤地举起手要打他,秦羽不躲也不闪,两眼直望进她的眼底。 采欢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中,慢慢的跟着双眼的泪水一起落下来。 突然有一股拥她入怀的冲动,他多希望自己能拭去她伤心的泪水,吻遍她受伤的心。然而,他只能垂下眼,转身自行走远。 秦羽一脸寒霜的回到落脚的宅子里。 叶霜听见声响,立刻从房里走出来,问:“整天都没看见你的人,上哪儿去了?” “随便走走。”他往自己的房里走去。 “下午镇安坊送了一个玉镯子过来给你。” 秦羽转过头来,看见大厅的桌上摆了一只木盒子,他走过去要拿,却抢先一步被叶霜抢去。 她打开木盒,笑望着他,“好漂亮的玉镯子,难怪摔断了,还要大费周章地找镇安坊的师傅镶起来。” “还我。”秦羽捺着性子说。 叶霜慢吞吞地将玉镯子装回木盒,然后递到他手中,“我看你是对那丫头动了心吧!” “我跟她已经没有瓜葛了,吕隽约我见面,我很快就会取他的性命!” “他躲你都来不及,居然会约你见面?!”叶霜觉得不可思议,“会不会是个圈套?” “我不在乎,是不是圈套,明晚就知道了。”他拿着那只木盒,快步走了出去。 采欢沮丧的坐在梳妆台前,她苦思不得其解的喃喃自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不够美?不够聪明?还是不够贤淑?” 春喜一面为她梳头,一面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忽冷忽热,谁管得着呢?” 采欢忧郁极了,垂着眉,垂着嘴角,连头也跟着垂下。 春喜分析说:“格格,依奴婢看,那个张劭祺大概是自惭形秽吧!也许他知道珞贝勒有意请太后指婚,人家珞贝勒什么身份,他又是个什么身份,只有自卑的人,才会装得一副狂妄自大。” “他有什么好自卑?他飞檐走壁的功夫,我看京里还没几个人比得上呢!” “会飞檐走壁做啥?当贼啊!”春喜见采欢正从镜子里瞪她,因此赶紧改口,“奴婢没远见,奴婢自己掌嘴!” 一只白色的鸽子忽然从窗口飞进来,停在采欢的梳妆台前。 “嘎,”春喜骇道,“飞鸽传书?!” 采欢解下鸽子脚下的字条,上面写着“画舫一叙,不见不散”。 她看完纸条,忙将头发一盘便要出门去。 “格格,”春喜忙问:“这只鸽子怎么办?” “找个鸟笼养起来喽!”她扔下话便奔向马房去。 虽然下午才跟张劭祺闹得不欢而散,但不知为什么,一接到这张字条,她整个心就像重新活了回来。 她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不会在乎。 采欢策马来到江边,秦羽已经在船上等候。 见她上了船,他隔着几榻,深情地凝望着她。 “我在船上等着,一直担心你不来。”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当然会来,因为我想更了解你一点。”采欢露骨的说。 摇摇头,秦羽凄恻地道:“我,不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凡夫俗子吗?” “不,你有着凡夫俗子所没有的心事重重。” 秦羽的心,掠过一丝甜蜜,同时也掠过一丝酸楚,他拿出那只玉镯子,温柔的替她戴在手上。 “我找镇安坊的师傅加了工,总算把两截断裂的玉镯子串起来了。” 采欢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他的脸颊上飞快的啄了一下。 她想像得到,接下来他又会说:夜深了,你回去吧! 但她心甘情愿被他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折磨着…… 然而,秦羽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痛苦的说:“为什么你不躲开我?” “我……” 采欢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因为秦羽的唇,炽热的吻住了她,他是那样狂野而霸道的吻着她,吻乱了她的心、她的发、她的衣衫…… 第四章 采欢早晨一进军机处,便发现大家表情凝重的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你们又在说谁的是非啦?”她心情极好,因此也想加入话题。 “我们在说张劭祺啊!”庄亲王拧着眉头。 “张劭祺?他怎么啦?” 曹大人摇头叹息的说:“前些日子我还以为他装病,故意推了我的事情不做,原来……原来他得了天花呀!” 采欢愕了一下,天花!这谣言也传得太离谱了吧!他们俩昨晚还在画舫里吻得天旋地转呢!谁那么缺德,居然说他得天花?! 李大人接着说:“今早太医回来,我问过,说是过不了今晚。” “胡扯,哪个缺德的短命鬼造这种谣,我非把他揪出来,扒了他的皮不可!”她气呼呼的说。 “格格,这不是谣言,谁希望张大人这么年纪轻轻的就没命了呢?”曹大人又叹了一口气。 “不可能、不可能,我昨晚才跟他见过面的。”采欢简直不知怎么帮心上人解释。 “你见鬼了不成?!”庄亲王和其他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采欢也被弄得心慌意乱,转身便往门外冲,不料在门口又和弘历撞个满怀。 “你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她也不回答,一劲儿狂奔了出去。 庄亲王急道:“栏着她、拦着她,她要去儿张劭祺啊!” “张劭祺?”弘历还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张劭祺出天花呀!”庄亲王慌道。 弘历朝外面大喝,“来人,快栏住榜格!” 侍卫长接了弘历的命令,便派大队人马沿着军机处一路想拦下采欢。 采欢抢了一名侍卫的剑,拧住眉,对着重重的包围吼道:“让开,谁再敢挡我的路,我就砍下他的脑袋!” 一群奉命行事的御林军,当然不敢贸然的对格格动手,只见采欢不要命似的往前走,国着她的侍卫们便一步步的往后退。 侍卫长眼看这等形势,为难极了,索性冒着挨刀子的危险,挡在采欢面前说:“格格请留步!” “走开!”她生气的大叫。 “卑职恕难从命!”侍卫长像一座山似的,四平八稳的竖在她面前。 “找死!”心急如焚的采欢,手上的长剑一挥,侍卫长头上的帽子“刷”地被削去半截。 这时,弘历与李卫正在稍远处的回廊里静观其变。 李卫怪道:“这个张劭祺跟格格有这么深的交情吗!他染了天花,别人躲还来不及,格格居然没命似的要去见他……” 弘历沉着脸,心中也琢磨这事情。 见侍卫长脸都吓白了,但还是不肯让开,她再举起剑来,威胁着说:“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 侍卫长惨澹地道:“如果拦不住榜格,那是卑职有失职守,宝亲王怪罪下来,卑职一样要丢脑袋。” 采欢气极了,碰到这种硬骨头,自己也只有豁出去了,“算你狠!但我会比你更狠!” 众人只见她一挥剑,便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怵目惊心的染红的衣衫上谁再拦我,我就把剑刺进自己的心窝里!” 见状,侍卫长吓得连退几步。 弘历飞身过来,痛心疾首的盯住采欢,“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朋友染了重疾,命在旦歹……”她大口地喘着气。 “你知道张劭祺染的是什么病吗?”弘历质问她。 “天花!” “满人畏痘如畏虎!”他气愤地说,“拦着你,是怕你有所闪失,你却在这里撒野!” “请宝亲王恕罪!”她把心一横,仍迈步往前走。 “叫我四哥!”弘历回身握住她淌着血的手臂,“别以为我是拿亲王的身份来压你!” 采欢痛出了眼泪,但却咬紧牙根,一声不哼。 弘历抽出身上的方巾替她把伤口扎上,“张劭祺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那日摔马,如果不是他救了我,我今天也没命在这里撒野了!” 深吸了一口气,弘历说:“四哥不为难你了,但在你走之前,手臂的伤要先上药。”说着吩咐侍卫立刻拿出良药替她包扎。 “谢四哥!”采欢包扎完,道了谢后,便飞也似的奔走了。 李卫疑惑的走过来,“宝亲王……这不妥吧?” 弘历咬了一声,“刚才那情况,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要不要禀告太后?”李卫问。 他挥挥手,“去通知珞贝勒,咱们拦不住采欢,就让珞贝勒去缠她。” “高招!”李卫惊叹中不忘谄媚,“宝亲王您这更是高招啊!哪像我们这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只懂得硬碰硬来……” 没理会李卫说的话,弘历眉头微蹙,一脸深思。 叶霜从外面进来,看见秦羽正拿棉布擦拭手中的火铳子。 “我刚刚听说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她神情愉快的在他对面坐下。 秦羽仍擦着火统子,连眉毛也不抬一下。 她停了半晌,继续说:“你知道我听见什么了吗?那个张劭祺啊,什么病不好生,居然得了天花,真是要命!” 忽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秦羽抬起头来望着她。 “张劭祺这个身份不能用了,今晚你非把吕隽给解决了不可!”叶霜轻松地说。 他面无表情的把火铳子收进柜子里,打算回房。 叶霜拦在他面前,“叹,别忙,有趣的事我还没说给你听呢!”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他不认为她所谓的趣事,能让自己也觉得有趣。 “你说,那丫头知道张劭祺得了天花,会是什么反应?”叶霜极富兴味的看了看秦羽。 秦羽的心忽然不安且急促地跳动起来。 她哈哈笑说:“原来那丫头是个拼命三娘耶!” “你说什么?”他紧张地盯着叶霜。 看了他一眼,叶霜慢吞吞地说:“她是金枝玉叶,宫里怎么肯让她去看那个半死不活的张劭祺,结果她命也不要了,一路杀出宫。” 他听得心惊胆战,背脊不由得窜升起一股寒意。 叶霜靠过来,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笑说:“你好大的魅力,竟然能让一个格格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秦羽甩开她,拉开门就要出去。 她闪身到他面前,“你要去哪?” “不用你管!”他急着出去。 “你爱上她了?”她索性将门上了闩,“你怕她真去看张劭祺?你怕她也染上病?” 他倒抽一口气说:“我只是不想伤及无辜!” “你说谎!”叶霜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让开!”他急着要阻止采欢去探视张劭祺。 “不让!”她跟他拗起来。 用力推开她,秦羽一掌击碎门闩后,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你回来,回来!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她徒劳无功地在他身后大声吼着。 采欢翻身下马,十万火急地叩打着张府紧闭的大门,“开门、开门啊!” 她急得就要爬墙了。 这时管家把门拉开一道小缝,低声问:“外面什么人呐?” “我是采欢格格,麻烦帮我开个门,我来探望你们家公子……” 她话还没说完,管家竟急急忙忙地把门拴上,“格格请回吧!我们家公子得的是天花,会传染的,万一格格有什么闪失,张家上上下下可担待不起!” “我不怕,你给我开门啊!”采欢就快急死了。 “您不怕,可小的怕呀!”管家为难道。 “天塌下来我替你顶,求你给我开个门吧!”她就要哭了。 这时,采欢却忽然被人从阶梯上拉了下来。 “采欢,你疯啦!怎么跑到这儿来?” 采欢只看见一个男人头戴兽皮风帽,脸上围着黑巾帕子,身上还被着厚厚的斗蓬。 “你是谁啊?” “是我!”男人将蒙在脸上的帕子掀开来闪了一下。 原来是珞贝勒。 他一把拉住她,焦急的说:“走、走、走,快跟我回宫去!” 采欢甩开珞贝勒的手,“我干么跟你回宫?” “张劭祺得的是天花,你还以为是一般的伤风感冒啊?会死人的!” 她斜睨了珞贝勒一眼,“你害怕就别来,别以为包成这样,天花就认不得你了!” 珞贝勒和采欢纠缠着,秦羽在街角的转弯处停住脚步。 原来宫里已经派了一位贝勒爷和一群官差来,看样子,他是不需要出面了。 其实这样也好,如果张劭祺死了,采欢就会以为他死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年羹尧府里的杀手。 一切就到此为止,这也够了,今生今世,能遇此红粉知己,如此深爱一回,够他回味一生一世了。 秦羽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无声的离开。 而张府的大门外,珞贝勒仍苦口婆心地劝着采欢。 “你何必这么固执呢?”珞贝勒死也不让她靠近张府大门,“太医都说了,张劭祺已经病入膏肓,全身都烂了,没意识了!你就算看见他,他也认不得你啦!” “你滚开!不然我就把你踹到里面去!”采欢快被他气死了。 “你冷静点嘛……” 突然,张府里传出一阵哭嚎。 采欢没耐心了,飞腿就把珞贝勒踢倒在地上。 大门不开,她真的就翻墙进去,循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路跑过去。 一边跑,采欢的眼泪也跟着不听使唤的掉下来,怎么会这样呢?昨晚她真的见到他啦!难道她手上的镯子是假的吗?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来到后院的厢房,一千家眷都哭倒在廊上。 采欢噙着泪,一步步的走过来,房外的人诧异的转头望向她。 “我来晚了……”她哽咽着。 张夫人已经哭晕过去,管家红着眼睛过来说:“我们家公子已经去了。” “我知道,我听见了你们的哭声。”采欢只觉肝肠寸断,“昨天我明明见过他,他连一点病容也看不出来……” 家丁们一听这话,纷纷低声猜测说:“该不会是……公子昨天的魂儿……就已经出窍了吧?!” “让我见见他。”她恳求着。 “人已经盖上白布单了。”管家伤心的说。 “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她不顾一切的推门进去,张劭祺就躺在床上,躺在那张白布之下,他的魂还没走远吧?他知道她来了吗? 采欢掀开白布单……那个枯瘦清瘦的男子,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张劭祺啊! “这个人是谁?!”采欢跳开了一步。 避家忙将白布单覆上,回说:“是我家公子啊!” “你家公子不是内阁学士张劭祺吗?”她皱眉问。 “是啊!” 这太荒谬了,采欢踉跄地走出来,如果躺在白布单下的男人是张劭祺,那么令她魂牵梦系的男人又是谁? 秦羽回到宅子里,发现他收放火统子的柜子被打开了,火铳子不翼而飞,叶霜也不在屋里。 依他刚才出去时,叶霜愤怒的情况来看,莫非……他的心脏一阵紧缩,慌忙奔了出去。 而另一厢,此刻张府大门被缓缓的拉开,采欢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珞贝勒连忙向前说:“这会儿人也见过了,能跟我回宫了吧?” 她无精打采地道:“我想静一静。” “静一静?”珞贝勒无奈的对身后的大队人马说:“格格心情不好,我陪她散散心,你们先回去吧!” “属下遵命!” 侍卫们离开后,珞贝勒陪着采欢走了好一段路,然而她始终一言不发。 珞贝勒也不知怎么安慰她,陪着叹了几口气,想想还是得说些话,别让场面这么沉寂,“采欢,你也别难过,人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到头来,还不就是尘归尘、土归土、双手双脚归父母……” “原来那个张劭祺,不是我认识的张劭祺。”采欢忽然说。 “嗄?!”他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搞得你们鸡飞狗跳。”她觉得脑子一片混乱。 他扯下头上的帽子和脸上的黑巾,哭笑不得的说:“认错爹娘,哭错坟?好歹离谱也要有个底啊!” 话才说完,只听见“砰”的一声,珞贝勒身后的大树被打穿了一个洞。 他回头一看,树干还冒着烟。 “有人拿火铳子轰我们?!”采欢大惊。 珞贝勒给这么一吓,两腿发软,“咚”的一声厥倒在地。 采欢看见前方树林有个人影闪过,心头掠过“张劭祺”的影子,于是撇下珞贝勒就迫进树林里去。 然而进了树林就像进了迷宫般,绕来绕去,除了惊动几只树梢上的鸟儿,根本没见到半个人影。 当她放弃搜寻,打算走出树林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忽然从树上跳下来,在距离她五步之远,握着火统子指向她。 “你是谁?”采欢紧张的问。 蒙面黑衣人默不出声,阴郁的眼眸里透着一抹恨意,正当扣下扳机那一瞬间,一块飞石击落了火铳子,秦羽飞身进来,挥拳就和黑衣人打了起来,黑衣人节节败退,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只见他的手刀就要劈上她的门面,却在半空停了下来,黑衣人幽怨的瞪了他一眼,转身逃出树林。 秦羽捡起地上的火铳子。 “你没事吧?”他走近采欢身边。 “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我?”采欢勉强自己镇定下来。 “我不知道。”他回避着她的眼神。 “那你又为什么会及时赶到?”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你总该知道吧!”她又气又恨,为了他,她不惜跟别人翻脸,结果,竟连他是何方神圣也不清楚! “我是谁,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他有苦难言。 “当然重要!”采欢对着他咆哮,“如果你拼了命的去见一个人,最后发现自己连他是张三还是李四都搞不清楚,你将情何以堪?” “我在你眼里是张劭祺,你就把我当成张劭祺吧!”秦羽的心上阵阵的抽痛着。 “张劭祺死了,他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也要走出你的世界了。”他扔下采欢,自顾着向林外走去。 “你这样耍我,为的究竟是什么?图的又是什么?”她悲伤地在他背后大叫。 他蓦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多么想告诉她,他没有,真的没有! 可是千言万语梗在心头,说不出口…… 树林外传来????的脚步声,秦羽知道自己不能再逗留,于是他纵身飞上树稍,转眼间便失去踪影。 “格格,您没事吧?!”侍卫长领着一队人马过来,命令道:“你们四处搜搜,看看刺客躲在哪里!” “不用搜了,我已经在这里绕了大半天,什么也没发现!”采欢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替他撒谎。 “那,格格请随我们回宫吧!” 采欢望着林子深处,落寞的“嗯”了一声。 “吕隽私自出宫?”弘历放下手中的茶碗,仿佛在思索些什么。 “臣听手下的人说,他往莲花庵去了。”李卫神秘的说,“想来,他不是只去上个香那么简单。” “就拿他当个饵,我想见见他背后,到底还有些什么人。”弘历又啜了一口茶。 李卫胸有成竹地笑道:“这点宝亲王放心,臣已经安排了几个手脚利落的手下,随后跟着吕隽。” 小别子这时推门进来说:“爷,奴才替您把采欢格格给请来了。”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弘历说。 小别子跟着李卫一起出来,在回廊上,小别子多嘴地问:“李大人,您说派人跟踪吕隽到莲花庵,是不是怀疑他……那个啊?” “哪个?”李卫睨了他一眼。 “搞尼姑啊!”小别子一脸好奇地说。 “搞尼姑?” “是啊!吕隽一个大男人,鬼鬼祟祟地到尼姑庵做什么?” 李卫一时也想不明白,然而迎面走来的采欢却把两人的话都听进耳里去,吕隽托她带给“他”的那封信,里面一定是约“他”在莲花庵见面吧? 这么思索后,她进了弘历的书斋。 “被人欺骗的感觉不好受吧?”弘历开口说。 “珞贝勒都跟你说了?”她噘起嘴来。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谁?” “虽然他不是内阁学士张劭祺,但总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的语气里透露着依恋。 弘历笑了起来。 “笑什么?” “我笑你坠马,他这么巧,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你,而你装在荷包里的腰牌,也这么巧的丢了,紧接着军机处掉了一封信,这几件事,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这只不过是无巧不成书吧?” 当然,世上没有这么多的意外和巧合,但采欢不知怎么面对这些令她心碎的事实,毕竟,长这么大,他是第一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男子。 弘历正色说:“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冒充张劭祺的男人,是年羹尧派来刺杀吕隽的。” “怎么会呢?!”她的心里很乱,既然是年羹尧派出来的杀手,吕隽怎么会主动约他见面? 弘历自信满满的说:“以年羹尧的心高气傲,绝不可能放过背叛他的人。” 采欢无言以对,难道,她真的成了人家的利用工具?但他的眼神里,明明有情有爱……她低头望着自己手上的玉镯子,不由得想起两人在船屋亲吻的夜晚。 “采欢,”弘历唤了她一声,“四哥说的话,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她的心很乱。 “那么今晚,就跟我去看看杀手的真面目吧!” 第五章 侍卫长带着几个人,远远地跟着吕隽,只见他进入佛殿虔诚参拜,等着等着,就过了三炷香的时间,天色渐渐昏暗了,没想到莲花庵里的比丘尼鱼贯进入佛殿做晚课,吕隽一个大男人却没有被赶离的迹象,反而跟着一起低头诵经。 躲藏在屋檐上的侍卫长和部属们也累了,有人开始打呵欠、揉眼睛。 “打起精神,把人盯牢了。”侍卫长提醒着。 “是。”众人点头。 “咦,大殿后面怎么冒烟啊?!”侍卫长忽然瞥见白烟不停的往上冒,佛殿内也开始一片骚动。 比丘尼们惊慌的奔了出来,“着火了,快救火啊!” 莲花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侍卫长一声令下,众人皆从屋顶上跃了下来。 吕隽趁乱离开此地。 秦羽依约在邻近莲花庵的一个荒废破庙里等候吕隽,他的怀里放着火铳子,心乱如麻。 同一个时刻里,弘历陪着采欢搭乘马车前往莲花庵,但半途中,李卫已经骑马来报。 “不好了宝亲王,莲花庵不知怎么的,竟然起火。” 弘历忙问:“侍卫长呢?” “庵里全是些女尼姑,一个个吓得鬼哭神号、鸡飞狗跳,侍卫长带的人,光是忙着救人救火就月兑不了身了!”李卫懊恼地说。 “该死,”弘历咒骂一声,“中计了!” “臣立刻再调一队人马四处查查!” 弘历从马车上下来,“我也去看看。” 采欢掀开马车的帘子,忙说:“我也去。” “你先回去吧!”他瞪了李卫一眼,“事情让他们弄砸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四哥……”采欢的心里始终记挂着秦羽。 “别说了。”弘历向小别子使了眼色。 小别子一面向马夫打手势,一面嘻皮笑脸地对采欢说:“格格,你看外面那么大的火光,咱们就算到得了也进不去,格格想上香,不如咱们上清水寺好吗?” 说着,马车调了一个方向而去。 “我几时说过想上香?”采欢望着昏暗的天色,没好气的说:“陪我到胭脂酒坊去吧!” “胭脂酒坊?!”小别子为难的笑说:“奴才的酒量不好!” “那我自己去。”她打算跳下马车。 小别子忙说:“万万不可!榜格既然这么好兴致,奴才陪您去就是了。” “那就走吧!”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秦羽听见屋外沙沙的下起雨来,一阵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正慢慢地朝他走来,他心如潮涌地掏出火铳子,紧紧将它握在手中。 “咱们终于能好好说上话了。”吕隽开口。 秦羽转过身,拿着火铳子指着吕隽的胸口,冷笑着,“我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荒谬,我阿玛被年羹尧诬陷而流放边陲。你投靠他,我们秦家认了,没想到你这次背叛的居然是年羹尧,这回,他饶不了你,而且还让我亲自取你的狗命!” 吕隽感慨万千的说:“一条狗命,能换你额娘及一家人的平安,我忍辱偷生了这些年,也就值得了。” 秦羽突然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激动的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小时候,是你教我读书识字骑马的,你明明知道我父亲被年羹尧诬陷,却还投到他的门下?你这不是叫我父亲到死都不能瞑目吗?” 吕隽被秦羽摇晃间,忽然从嘴里大口的呕出血来。 秦羽诧异的放开手,“你怎么了?” “我已经服了毒,很快……就可以去陪伴你父亲……”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 闻言,秦羽昏乱地说:“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服毒?你为什么要服毒呢?!” 他苦笑着说:“因为……因为我了解你,你……下不了手……” 秦羽的额头冒出了涔涔冷汗。 吕隽紧抓着他的手,“我没有……绝没有背叛你父亲,我……投效年羹尧,只是为了……为了有一天,能替你父亲平反,为你父亲报仇……但现在,我只能做到这样……秦羽,我已经尽力了……” 看着他不断的呕着血,秦羽焦急地扶住他,“你别说话,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 “不,”闪电的光亮映在吕隽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庞上,他痛苦地说:“我服的是……百毒断肠散,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秦羽的双眼滚着泪,心痛地说:“你不要放弃,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不……我的毒没得解,别让我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你额娘还在年羹尧的手里,秦家就剩你一脉香火,无论如何,你也要活下去,”吕隽的眼睛和耳朵开始渗出了血丝,在滂沱的雨声中,他喘着气,悲痛的呐喊着,“如果你肯原谅我这个师傅……拿起你的火铳子……动手,快动手,别让我继续痛苦下去。” 此刻破庙外搜寻的官兵脚步越来越近,秦羽知道自己已不能再迟疑,多一分犹豫,只有让家人陷入危机,也只会让吕隽受更多的痛苦,他紧闭双眼,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吕隽便倒于血泊之中。 而听到巨响的官兵纷纷朝此而来。 秦羽强忍心中的悲痛,向破庙外的一片乱林逃去。 不料一个女子冒雨追了过来,“别走!” 认出是采欢的声音,他脚不停,头不回,以轻功纵身向林子的更深处奔去。 采欢紧追不舍,这个男人,她非亲自拦下他不可。 穿过一路的荒烟蔓草,大雨倾盆,非但令采欢追不到人,还陷入猎人设计来捕捉野兽的绳索圈里,“咻”地一声,她两只脚便被倒挂在树上,她花容失色的尖叫着,这下子不但他听见了,连领着大队人马搜寻的弘历、李卫也听见了。 秦羽返身折回,焦虑的喊着,“采欢、采欢!” 采欢听见他的声音,忙叫道:“我在这里,快来救我!” 顺着声音,他很快找到她的位置。 然而弘历和李卫也在远处看见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李卫立功心切,不等弘历开口,便斥喝火锍手,“动手啊,发什么愣!” 火铳手不敢耽搁,立刻开火。 正当秦羽将采欢从树上截下来,蓦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风势,转念间,急忙回身将她扔向一堆枯叶,然而子弹却从他侧身穿过,使他重重的摔在地上。 采欢看见这一幕,没命似的要往秦羽身边爬去。 他按住伤口,他惨白着脸说:“别过来……”奋力撑起身子,他摇摇晃晃的逃进黑暗的树林里。 弘历见李卫如此轻举妄动,怒不可抑的责问:“你到底看清楚那两个人是谁了没有?你这叫什么?叫情愿错杀不可放过?” 李卫低头嗫嚅,“臣认为……那两个应该是杀害吕隽的杀手……” “四哥——”采欢的声音从树林里夹杂着雨声传出来。 李卫吓白了脸。 弘历哼的一声,急奔过去。 “四哥,我在这里。” 他发现采欢跌坐在地上,忙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着你们来抓人啊!谁知道竟跑在你们前头了。”采欢让他一把拉起。 弘历点燃火摺子,注意到树干上留有被雨水冲刷过的血迹,“火铳子果然打中那个人了,他是不是假冒张劭祺那个男人?” 采欢摇摇头,低声说:“太黑了,认不出来。” “他受了伤,跑不远的。” 弘历正打算追去,采欢也急着说:“我也去。”随即“唉唷”的叫了一声,并狼狈地跌在地上。 “怎么了?”弘历只好放弃追逐。 “我的脚扭伤了,好痛啊!”她索性装腔作势的坐在地上大呼小叫。 弘历不得已,只好蹲下来察看她的伤势,“幸亏骨头没断,让太医给你敷两天药应该就没事了。” 这时李卫和侍卫长来到。 “格格没事吧?”李卫忐忑不安地问。 采欢借机发挥,横眉竖目的说:“幸亏本格格命大,不然身上早多了两个大窟窿!” “臣该死!”李卫说。 “该死就去死啊!”她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至今仍不禁打起寒颤。 “臣实在是急于缉凶,以致差点误伤了格格,请格格息怒。”李卫心里可丝毫没有愧疚的感觉,要不是这丫头搅局,说不定那个杀手现在已经被他逮到了。 弘历不想在此浪费时间,当机立断地要侍卫长派人送采欢回府,同时让李卫继续搜查。 当弘历回到宫中时,发现小别子醉得七荤八素的,便当场责问他为什么没送采欢回去。 小别子知道自己误了事,唯唯诺诺地解释说:“奴才也想顺顺利利地把格格送回去,哪知格格说要上胭脂酒坊,奴才想,今天大家忙着布署抓人,晚上吃不了两口东西,肚子也真有点儿饿,格格要去胭脂酒坊,奴才就伺候着,没想到和格格喝了两碗酒酿下肚,那酒酿还真不是盖的,奴才就头晕眼花、手脚发软,正巧,屋外又打雷闪电,大雨倾盆,格格说等雨停了再走,哪知等着等着,就等成这样了……” 弘历听出这是采欢有心甩掉小别子,因此无奈地说!“幸亏格格用两碗酒酿就把你摆平了,万一她让你喝一碗蒙汗药下肚,我看你在店里让人剁成了肉酱还不知道事态严重呢!”他叹了口气,“算了,你下去吧!” 秦羽步履蹒跚地逃到一间废墟,他无力地倒在废墟的门口,手上的火铳子重重的掉在石板地上,他满脑子都是吕隽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活下去,活下去,无论如何,他也要让自己活下去。 冰冷的雨水滋润了他惨白而干裂的双唇,在搜索的官兵再度来到前,他使尽力气,挣扎的爬起来,跟舱逃离。 秦羽跌跌撞撞走着,伤口的血湿透了他的衣衫,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神智越来越显得模糊。 恍惚之间,他艰难的走进那片芦苇丛,并挣扎的爬上采欢的画舫。 他渐渐陷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过往的记忆,如画片般飞快的掠过他的脑海,除了他的父亲、母亲、吕隽,还有采欢,那个无意间卷入这场杀戮是非的女孩,那个不知不觉搅乱他心湖的女孩…… 渐渐的,他陷入无尽头的黑暗中。 采欢乖乖的被送回府邸。 春喜紧张兮兮的奔过来,“谢天谢地,格格,你总算回来了!” 朝天井探探头,采欢垮着脸,悄声对春喜说:“岂有此理,李卫算哪根葱啊!居然派了人在外面监视我!” 春喜探头看见送采欢回来的那个侍卫,现在正像尊石雕似的,守在天井外面。 “管他是监视还是保护,多个大内高手在这里,杀手闯进来也有人替我们拚命啊!”她说。 采欢睨了她一眼,附耳命令,“想办法帮我把他弄走。” “他是大内高手啊!”春喜苦着一张脸,“就算他站在原地不动,我也搬不动他呀,” 她想都不想,索性说:“外面下雨,请他进屋来,准备一点吃的喝的,顺便给他偷偷下点巴豆!” “格格,那可是江湖小道专使的下三流手段呀!”春喜一脸为难。 “吃点巴豆有什么大不了?顶多拉几天肚子,就当是帮他清清一肚子的大便喽!” “不好吧!”春喜仍是摇头。 采欢板起脸说:“那你去出卖色相,把他迷到你房里去,月兑光他的衣服、裤子,让他别碍着我!” “那怎么行呢?奴婢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春喜知道她的脾气,她心里一旦有了主意,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了。“我看,还是请他进屋吃巴豆好了。” 采欢开心地说:“你慢慢伺候他,我从后门走!” “格格,你可得早点回来,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奴婢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赔啊!”春喜叮咛她。 “我知道,你只要帮我好好缠住那个门神就行了!”说完,采欢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采欢出了门,直觉引导着她往江边的画舫走去。 现在御林军一定在北京城里四处搜索,除非他有同党接应,否则他现在的处境,该是多么危险啊! 她一想起刚才在树林里,他为了救她而受伤,她的心就像被针刺了那样抽痛着。 穿过在风雨中飘摇的芦苇丛,采欢不忘频频回首是否有人跟踪,待到了江边,她再一次确定四下无人后,方才轻巧地跳上画舫。 秦羽蜷缩在画舫的一道屏风后面,他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因此屏住呼吸,惊惧的静观其变。 采欢点亮了船上的烛火,船板上的血滴说明了她的直觉是对的。 顺着一滴滴的血迹,她一步步的走过去,终于看见秦羽了。 一道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仿佛如惊弓之鸟般的喘着气,惊恐的睁大着眼睛。 “是我!”她走近秦羽,把烛火摆在地上,立刻察看他的伤口。 秦羽像个垂死之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她的手说:“年羹尧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秦羽没用,如果我死了,求你帮我把我母亲带出来……我求你……” “我不答应你任何事情,你一定得好起来,自己去救你的母亲!”采欢边说边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你送我的金创药,我这就替你敷上。”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竟能毫不畏惧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伤口。 采欢撕下裙摆为他包扎,一件沾满血迹的东西从秦羽的手里掉出来,她拾起一看,原来是她遗失的腰牌,她的心里顿时感到五味杂陈,究竟,这个男人是谁? 秦羽在极度的疼痛中晕厥过去,等他再次苏醒时,已经躺在一个温暖而典雅的房间里。 “你醒了!”采欢一步也不敢离开他身边。 “这是哪里?”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总不像是天牢吧!”她看见春喜在房门口对她招手,因此对他说:“你安心养伤,我这里很安全的。”语毕,她便起身走出房门外,并带上门来,她问春喜,“那个大夫开了药没有?” 他昏倒之后,采欢雇人将秦羽送到她府中,并去请大夫来替他看诊。 “大夫留了一瓶祖传金创药,还让小禄子跟他回去抓药回来煎呢!”春喜一脸沉重。 “大夫说他的伤势怎么样?” “他说,里面那位公子受的伤,不比一般刀伤、剑伤,依他的药方调理起来,要想痊愈,可得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可是格格,咱们怎么能把个杀手藏上一年半载呢?” 采欢听了这话差点没跌倒在地,“那家伙是哪里找来的庸医?一个伤口就要调理上一年半载,万一多几个伤口,岂不在他手上一命呜呼了?” 春喜为难的说:“奴婢跟小禄子跑遍了整个北京城,发现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夫,全被李卫大人知会过了。” 采欢听得一个头两个大,顺便问:“李卫派来的那个人呢?回去了?” “可不是吗?”春喜笑着说,“晚上淋了雨,又喝了下过巴豆的热姜汤,没多久就捧着肚子守着茅房,命都拉掉半条,还能留在这儿做什么?天快亮的时候,奴婢就怂恿他回去了。” “既然请不到好大夫,”采欢盘算着,“我只好到大医院走动走动了……” “格格一进太医院,不就让人知道那位公子藏在我们这儿?” “我当然不会让人看见啦!”采欢说。 “那……那是……偷?”春喜赶紧捂住嘴巴。 采欢面不改色地说:“不是偷,是借!” 于是就这样,采欢来到太医院“借”走了药材,回府后命春喜煎给秦羽服下,而他服了两天药材后,到了第三天,烧终于渐渐退了,神智也清楚了。 采欢扶他坐起来,细心的替他包扎伤口,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接触到他身上结实的肌肉,但她仍是脸红心跳,尤其现在,他醒了,清楚地知道她在为他做什么。 秦羽情不自禁地望着她,呐呐的说:“这几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你给我添的麻烦,岂止是这几天?”她用一种豁达的语气说:“不过,我不会跟你计较的,我知道你的苦衷。” 他闻言后欲言又止。 采欢又说:“年羹尧那个人,现在连皇上都忌他三分,何况你母亲落入他的手里,你又能怎么样呢?” “你怎么知道?”秦羽一脸诧异。 “我又不会看相,当然是你告诉我的!” 秦羽低下头,思索着,“我告诉你的……” 她提醒他道:“在画舫里,你以为你快要死了,求我去年羹尧那里把你额娘带出来,那时我没答应你,我连你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去救你额娘啊?” 他呆了半晌,最后终于吐出一句话来,“你不应该救我的,我不值得。” 把金创药放到桌上,采欢从袖口里拿出一块沾着血迹的腰牌,递到他手上,“你一直留着我的腰牌,为什么?” 秦羽无法回答,他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去爱她。 “在你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跑到我的画舫上,手里紧紧抓着我的腰牌,这又是为什么!”采欢怔怔的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说:“我不知道,别问我。” 他的眼角溢出眼泪,不杀吕隽,年羹尧就会杀他母亲,但现在吕隽死了,他却成了京城里追捕的杀人犯,这样的处境,他还能拿什么来爱采欢?! 看他这般痛苦,采欢深情地说:“开始时你只是在利用我,但我情愿相信,后来,你爱上我了,是不是?请你告诉我是不是?如果你对我连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么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一个笑话?难道你现在正在心里嘲笑我吗?” “不,我爱你,无可救药的爱着你。”他再也隐藏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她感激得又哭又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傻丫头!”将她揽进怀里,秦羽忘情地将自己灼热的唇,缠绵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痕,采欢也热切的回应着,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感受最真实的呼吸。 这个吻,对秦羽来说,是压抑许久的释放,也是有缘无份的一个终结,他的心,感到一阵椎心刺骨的疼痛…… 第六章 叶霜接到指示,依约来到悦宾小筑,此处摘种了不少奇花异草,景致宜人,是个有醇酒、有丝竹,还有美人的好地方。 她被里面的嬷嬷带入二楼一间雅房。此时,年羹尧的儿子年富,正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一面嬉笑,一面喝酒。 “年公子!” 叶霜一到,年富收起一脸的笑意,并立刻让身边的姑娘们都出去。 “我听说,吕隽死了。”他替叶霜斟了一杯酒,向她面前送去,“辛苦了。” 接过酒杯,她一口饮尽,“为年公子效命,是叶霜的本分。这次刺杀吕隽的行动,全是秦羽的功劳,叶霜不敢居功,不知秦羽的母亲和家人,年公子是不是……” “放心,人已经跟我上京来了,但我听说秦羽受了伤,而且行踪成谜,你能找得到他吗?本公子还有任务要交给你们俩呢!”年富说。 “我知道他养伤的地方,我去找他。”叶霜说。 年富向她摆了摆手,“那就快去吧!” 巡更守夜的人刚过,秦羽躺在床榻上,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穿堂而来,这样轻盈的脚步,绝不可能是采欢府里会出现的、他睁开眼睛,房门屋外穿着夜行衣的人,这时挑开木窗,倏地翻身进来。 秦羽迅速下了床,拿起墙上挂着的长剑,指住那人的颈项。 叶霜扯掉脸上的黑面纱,气定神闲的拨开眼前的剑,“这地方真不错,难怪你要乐不思蜀了。”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冷淡问道。 “不是我爱来,是年公子要我来找你的。”叶霜冷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吕隽一死,你就会迫不及待的向年公子要人呢!看来,在你心里,沉醉温柔乡,远比你母亲他们还来得重要。” 他如寒星般的黑眸,回避着她的咄咄逼人,“我受了伤。” 走近他,叶霜轻轻的抚向他缠住布条的腰际,柔声地说,“你受伤,我也能照顾你啊!” 秦羽毫不领情,只问:“年公子说了什么?我母亲他们呢?” 收回自己的手,叶霜掩饰着心中的醋意,说:“放心,年公子说,人已经跟他上京了。” 闻言,秦羽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年公子等着见你!”她讥讽他,“不过你放心吧!我会留些时间给你,好让你跟那丫头来一段十八相送。” 秦羽知道自己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确实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我会回去的。”他的语气充满无力感。 叶霜冷冷地盯着他,“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个地方,可不是你该待的。” 拉开了门,秦羽低声说:“我从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那最好,我等你。”她说完便幽怨地走出去。 在弘历的书斋里,郑太医和李卫都显得有些面色凝重。 李卫观察着弘历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问:“宝亲王,咱们是不是……该有所动作了?” “太医院里是丢了几种药材,但无凭无据,贸然的闯进去拿人,万一什么也没找到,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弘历顾虑着采欢毕竟是他十四叔的女儿,就算她真的窝藏重犯,他也不想做得这么不顾情面。 李卫急着开口,“郑太医可以证明,这十来天里,确实短少了一些治疗外伤的药材,还有几瓶蒙古旗主进贡的上好金创药,给偷得一瓶不剩,依臣的判断,采欢格格一定藏着那个杀手。” 郑太医也说:“李大人言之有理,臣昨晚折回太医院时,不料遇上了格格,臣问起格格有什么事?怎么会上太医院来?格格眼神闪烁,说自己有点头疼,所以来找太医替她看看,于是臣替格格把脉,但却没有任何发现,再加上药材短少,所以臣怀疑……” 小别子送茶进来,见弘历沉吟不语,因此为主子解围道:“两位大人这么说,可就严重了,俗话说,捉奸要在床,抓贼要抓赃,格格是金枝玉叶,你们自己胡乱推测一番,就要我们主子去抓人,万一到时误会一场,总不能让我们主子在格格面前自打耳光吧!” 李卫急躁地看向弘历,“那怎么办?明明知道人在那里,难道眼睁睁就这么算了?” “人要去找,但得有个名目!”弘历想了想,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眼珠子一转,李卫拱手对弘历笑说:“谢宝亲王提点,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别子抓抓脑袋,茫然的问:“什么意思啊?” “不关你的事,更不关我的事。”弘历睨了小别子一眼。 “啊?”小别子这下更迷糊了。 黄昏时分,采欢从宫里回来,快到府邸门外时,忽然一个黑衣人自她眼前飞窜而过,翻墙上檐,身手矫健,采欢正要追过去时,身后传来一片人马杂杳。 “刺客往格格府里去了,快追、快追啊!”李卫大声的对手下们吆喝着。 采欢眼见一大群人就要往自己家里冲去,遂急着拦下李卫,“怎么回事?” “那家伙是个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刚才一路上为了追捕他,我们不少兄弟已经折臂断腿了。”他一面向采欢解释,一面指挥人马,堂而皇之的冲进府邸。 采欢心想这下可惨了,到时那个亡命之徒飞檐走壁地不见踪影,秦羽岂不是当场被逮回去充数?! “李大人,我府里有护院,你的手下犯不着这么千军万马的获进去吧!” 她连忙制止,但李卫岂会轻言放弃。 “杀手进了屋,格格的安危就是臣的责任,有得罪之处,相信格格一定可以体谅臣的难处!” 采欢紧张得手心冒汗,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大队人马在她偌大的府邸穿梭搜寻着。 “你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地搜,仔细地找,这个杀手冷血无情、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启蒙师父都杀了,今天我非把他逮捕到案不可!”李卫正义凛然的大声对属下们交代着。 然而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像一把短剑,剑剑刺得躲在房内的秦羽痛彻心扉,他冷血无情、六亲不认,他连自己的启蒙师父都给杀了啊! 而房外的采欢这时明白了,说什么获刺客,这根本是李卫设下的陷阱,她被骗了,让他带着大队人马,这么理直气壮的穿堂入室! 她狠狠地盯着李卫,冰冷的说:“我在想,如果我阿玛现在不是待在景山,你还会对我这么、照顾备至。吗?” “格格这话,臣可就听不懂了。”李卫一笑道。 这时各小队长纷纷出来回报,采欢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回李大人,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李卫一脸诧异,这怎么可能?!一个中了火铳子的男人,难道还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不成?! 春喜也紧跟着那群侍卫的身后出来告状,“格格,大厅里几件古董花瓶都给撞碎了,小禄子和林嬷嬷要我趁着李大人还没走,出来禀告一声,免得以为是咱们自己不小心打破了,月底发薪饷时,被帐房里扣钱呢!” 采欢板着脸对李卫说:“您李大人的手下办起事来,还真是滴水不露,莫非你们追的杀手有缩骨功,连花瓶也躲得进去?” 李卫尴尬地对手下们斥喝着,“还不快点向格格道歉!” 采欢一挥手,“免了,大家都是吃皇粮的,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你们到别处去继续搜吧!” 李卫带队离去时,仍不忘悻悻然地提醒她,“杀手无情,为了某种目的,不择手段的大有人在,希望格格把臣的忠言逆耳听进心里面去。” “多谢李大人关心。” 见李卫的人马一走,采欢立刻问春喜,“秦羽呢?” 春喜摇摇头,“没看见。” “没看见?!” 采欢的心简直就要跳出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的往秦羽疗伤的房里跑去。 从暗处走出来,秦羽拉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她那张焦虑的脸,“我没事。” 她一见到他,便不顾一切的投入他的怀抱,“吓死我了,我多怕你被李卫的人搜出来!” 秦羽紧紧的搂住采欢,沉重地说:“李卫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听懂了吗?你知道你现在救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吗?” “什么样的人都好。”她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深情的说:“我不在乎。” 他将一个吻,重重地烙印在采欢的额上,“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你要走了吗?” 她知道他终有一天会离开,但没想到这天来得这样突然。 “是该走了。”放开她,秦羽下定决心,沉重的踏出房间的门槛。 “秦羽……”采欢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忍不住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他不敢回头。 浓烈的离情愁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拦到他的面前,哽咽着说:“我不想看着你走。” “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他终于忧郁地转过头来。 采欢拭去脸上的泪痕,哽咽着问:“你走了以后,会记着我吗?” 深吸了一口气,秦羽握了握她的手说:“我会把你藏在心底,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她不能自己地搂住他的脖子,“为什么你的承诺这么美,却又这么凄凉……” 咬着牙,他克制着不去拥抱她。 知道再也留不住他了,于是采欢松开手,强颜欢笑的说:“李卫的人也许还在外面,我先出去把他们引开。” “答应我,忘了我,彻彻底底地忘了我。”秦羽悲伤地说。 采欢快步地往外走,天上飘着微微细雨,然而那份难舍的惆怅,却成为雨水冲刷不去的记忆。 李卫派驻在采欢屋外的人,跟着她在内城绕了一个大圈后,一无所获的又回到原点。 她天黑后回来时,秦羽已经离开了一会儿,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有说不出的依恋。 春喜悄悄走过来,并将一块腰牌交给采欢,“这是秦公子留下的。” 接过仍沾有血迹的腰牌,她的眼泪便不听使唤,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格格啊,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何必单恋一个人呢?”春喜连忙安慰她。 “我就是死心眼,我就是想不开,可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什么也不要!”采欢握着腰牌,又失望、又伤心,“感情是这么容易放下的吗?他说要把我藏在心里 一生一世,现在却连一个能实实在在握在手心里的东西都不要,他还能记得我一生一世吗?” 叹了口气,春喜下了一个结论,“男人的话,信得过才有鬼呢!” 秦羽回到宅子里,大声的喊着他母亲,然而当他推开大厅的门,见到的却只有叶霜和他的女乃娘春嬷嬷。 “春嬷嬷,我母亲呢?”他急着问。 春嬷嬷一脸茫然的说:“少爷,我不知道啊!我从地牢里被拖出来,什么人也没看见就上了马车,然后一路来到京城。” 秦羽握了握春嬷嬷的手,“委屈你了!” 春嬷嬷惊魂未定的说:“看见你,我就安心了。” “我母亲呢?”秦羽转头质问叶霜。 “她很安全。”叶霜淡淡的回答。 “她在哪?我母亲到底在哪儿?!”他几乎要丧失耐心了。 “在我那儿!”年富摇着摺扇,慢慢地从外头走进大宅院里。 “吕隽已经死了,年公子,我想现在就把我母亲接回来。” “别急,你母亲的老毛病犯了,我怕她舟车劳顿,所以暂时没带她上京。”年富微微一笑,紧接着说:“还有件事儿,要你和叶霜去办呢!” 秦羽沉不住气,直截了当的问:“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出尔反尔?” 年富扬起一边的眉毛,理所当然的说:“我千里迢迢的把你女乃娘带来,这还不够诚意吗?” “吕隽已经死了,我答应你们的事也做到了,从今以后,我不可能再替你们做任何一件事!”他直接对年富撂下话来。 年富将手中的摺扇一收,怒声说:“你母亲还在我手上,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皇宫内院我都敢闯,我就不信我救不出我母亲!”秦羽豁出去地道。 年富哈哈一笑,“就算你轻功再好,剑法再精,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春嬷嬷一听这语气,赶忙拉住秦羽,“少爷,你别跟他们斗,夫人是生是死,就凭他们一句话了。” 秦羽气急败坏的说:“春嬷嬷,我不能受制于他,我已经替他们杀了吕隽,可是他们却没有遵守承诺,因为他们根本没打算放了我母亲。” “我手上就抓着你的弱点,你能把我怎么样!”年富蛮横地看着他。 “拿你去跟年羹尧换我母亲的命!”他拔剑向年富刺去。 叶霜连忙挡开他的长剑,“你疯了?!窗外有多少弓箭手正对着你、对着春嬷嬷?你问得开、躲得过,春嬷嬷呢?” 秦羽竖耳细听,果然在围墙外,少说有十来人待命。 年富怒不可抑的对外大吼,“把人给我带进来!” 在他的一声令下之后,秦羽看见两个彪形大汉将管家老贾架了进来。 “少爷!”老贾惊慌地看着秦羽。 年富再开口,“砍掉他一只手!” “少爷,救救我,救救我啊!”老贾挣扎着大叫。 其中一个彪形大汉拔出刀来,在老贾吓晕过去前,秦羽已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老贾,并对年富说:“别动手,你赢了!” 年富得意地笑着,“别心急,我爹只想拿回他应得的,年家无意为难你们。” “什么是你爹应得的?”他不明白地问。 狰狞的笑着往外走去,年富开口,“皇上现在日理万机,我想他可能是忙胡涂了,这大清的江山,有一大半可是我爹替他打下来的!” 秦羽望着他的背影大摇大摆的离开,背脊不禁窜升起阵阵寒意。 秦羽望着窗外,对无法掌握的将来感到烦闷不已。 叶霜拿了一个香囊到他面前晃了晃,得意的笑问:“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我以为你只兴趣舞刀弄剑呢!”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香囊,我可是特地为你做的。” “谢了,我没习惯带这种东西。” 她将香囊装进一个精致的锦盒里,“不是给你的,我是做给那丫头的。”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秦羽警觉的问。 叶霜瞅着他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帮你做个东西送她,只不过是想谢谢她照顾了你一段日子。” “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别再去招惹她!”他不耐烦地说。 她冷笑着开口,“我真不懂,你这个人,究竟是无情,还是长情。” 秦羽僵着脸道:“你还是花点心思,想想年富交代的事情要怎么进行吧!” 双眼流露着恨意,她捧着那个锦盒,无声地走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羽走过大厅,发现叶霜做香囊的布料和香料仍摊在窗前的茶几上,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香料旁竟死了一只从窗外飞进来的麻雀。 他拿起装香料的碟子,发现这些碟子里的东西果然有毒! 秦羽心下一惊,赶紧没命地奔出宅院,他拚命地在雨中奔跑着,他不能让叶霜把那个有毒的香囊送到采欢的手上,他一定要尽快阻止她,一想到毙命在桌上的麻雀,他的心就紧紧地纠在一起,他身上的伤口因牵引而剧烈的疼痛起来,但他顾不得自己的伤痕初愈,仍奋力的加怏脚步,他心里只有一个意念,采欢不能有事,他绝不能让她有事…… 自从秦羽离开后,采欢一直显得心事重重,珞贝勒约她看戏,她心不在焉,陪她下棋,她又盘盘皆输,趁着今天屋外下大雨,有了不用出门的理由,她便索性在屋里练起字来。 “格格今天兴致真好!”春喜替她送了一盘杏仁酥进来。 采欢不理会,仍提笔写着“心似孤云无所依,悠悠世事何须觅”。 春喜好奇地说:“又是心,又是觅的,格格写的是情诗啊?” “是禅诗。”采欢搁下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春喜心惊胆战的问:“格格不会一时想不开,就学兰心格格那样,到莲花庵落发为尼了吧?!” “我还没兰心姐姐那等慧根呢!”采欢睨了她一眼说。 闻言,春喜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其实秦公子的事,格格为什么不去找宝亲王商量商量呢?他也是受制于年羹尧嘛!这就是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采欢苦笑地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我又不是四哥的亲妹子,你以为我开口,他就一定会帮我吗?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最是无情,帝王家。我阿玛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看着窗外,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小禄子冒冒失失地闯进她的房里,兴奋的嚷着,“格格,格格,秦公子派了一个女孩子送来一件东西给你!” “秦公子?!”采欢接过小禄子捧上来的锦盒,不仅感到意外、吃惊,更有一种甜蜜的滋味温暖了她失落的心情。 她缓缓的打开锦盒的盒盖,春喜和小禄子在一旁张大眼睛等着看里面是什么宝贝。 “你们猜秦公子送我什么?”她看向他们问。 “发簪,让格格每天把秦公子的心意插在头发上。”春喜笑道。 小禄子搔搔脑袋说:“我刚才捧着那盒子,没什么重量……” “礼轻情意重啊!”采欢立刻为秦羽辩解。 “该不会是手绢儿吧?”小禄子随便说。 采欢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个香味四溢的香囊,她拿起香囊,在鼻子前深深的嗅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花的味道,总之浓郁得令人头昏脑胀。 春喜和小禄子随即打了一个喷嚏。 采欢横了他们一眼,喜孜孜地捧着仅仅绣了一枝白色羽毛图样的香囊。 秦羽的名字里有个羽字,这个纯白的羽毛图纹,就代表着他的人吧? 春喜向小禄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从大厅里出来,春喜噘着嘴说:“那个秦公子长得是帅,但能把格格迷得神魂颠倒,也真够本事的!” 小禄子不以为然地说:“不管秦公子的本事多大,但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杀手,谁知道他对咱们格格,究竟安得是什么心!” 话才出口,只见秦羽已经翻墙奔了过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春喜连忙迎了上去,“秦公子,怎么等不及我们给你开门,就直接翻墙进来了?” “格格呢?”他焦虑的问。 春喜笑说:“格格正在大厅里捧着你送的香囊,整个人乐得晕陶陶的呢!” “那个香囊不能碰,有毒!”秦羽额上冒着冷汗,快步往大厅里跑去。 春喜和小禄子吓白了脸,打着哆嗦忙跟着后面跑。 秦羽猛然推开大厅的门,采欢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你……” 他大叫,“香囊呢?” “在这儿。”她还握在手心里。 他上前一个箭步,他挥手就把那个香囊从采欢的手心打到地上。 “怎么了?”她吓了一跳。 秦羽一把抓起她的手,她的手心已经开始泛青了。 “你中毒了!” 采欢发现自己果然一阵心悸。 紧抓着她的手,他拧着眉头说:“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跟我走,我替你驱毒!” 采欢不假思索地说:“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春喜和小禄子这时赶了过来,春喜忧虑的说:“格格,依奴婢看还是请大医过来比较稳当……” “这是四川唐门的奇毒,太医不见得会解!”秦羽急促地说。 “我信你,我跟你走。”采欢坚定地望着他。 “不能耽搁了,我们走!”他捉住采欢的手腕来到天井,再用力一提,两人便上了屋顶。 春喜才眨一个眼,只见两人已经不见踪影,“哎呀,你怎么不拦住他们?” “格格要跟他走,我怎么栏啊?”小禄子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紧张兮兮的对春喜道:“刚才那个锦盒是我拿进来的,说不定我也中毒了!” 春喜没好气的骂他,“毒死你活该!你娘没教你,陌生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的吗?这下好了,闯祸了吧!” “怎么办呢?” 她愁眉苦脸地说:“等天黑格格如果还没回来,咱们俩只好去宝亲王那里自刎谢罪了!” 第七章 采欢和秦羽上了画舫,秦羽紧锁着眉头,从身上取出一包银针,“我得先替你扎针,然后再用内力把你的毒逼出来。” 采欢虽觉不安,但仍静静地点了点头。 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些欲言又止。 望着那些银针,她打了个哆嗦,勉强说:“是不是很痛?我会忍着的,你动手吧!” “你得月兑掉身上的衣服。”秦羽低声说。 见她迟疑了一下,他了解了,于是拿起一块方巾要蒙住自己的眼睛。 采欢拦下他,“蒙上眼睛,还怎么替我扎针?” 语毕,半晌后,她解开衣裳,露出正满溢着青春与美丽的胴体…… 秦羽让她坐在几榻上,两人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彼此都听见对方的心跳,他绕到采欢背后,从她修长的颈部,圆润的肩膀,直到纤纤腰际,总共扎了十二支银针。 他把桌上的烛火吹熄,现在船内,只透着一弯月牙的微微光亮。 “船上的灯熄了,你的心就不再狂跳了吗?”她开口问。 “你还没月兑离险境呢!居然有心情开我玩笑?”他望着江面的波光邻邻。 “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有把握解我的毒。”采欢反而处之泰然。 秦羽淡笑,“你似乎能从我的眼睛里,读出许多事情。” “我还看得出,你的困难没解决。” “你怎么知道?!”他诧异地望着她闪烁的黑眸。 采欢叹口气说:“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和我阿玛一样的不平、愤怒,还有无可奈何。” 他沮丧地说:“吕隽死了,年富却还扣着我母亲。” “凭你的一身功夫,就算大内天牢,也奈何不了你。” 摇摇头,秦羽苦笑着说:“年羹尧父子太狡猾,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把我母亲关在哪里。” “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受他们摆布吗?” “我能怎么办呢?只要我反抗,我秦家就会有一个无辜的家丁,当场在我面前被砍掉一只手臂!”秦羽愤恨的紧握住拳头。 采欢无奈地看着他,“参年羹尧的本子一大叠,可惜连皇上都不敢贸然行事。” 两人正襟危坐的聊了半晌,秦羽见时间差不多了,一一拔除她背上的银针,并替她把衣裳披上。 她感觉到他双手正微微颤抖,而她也同样压抑着内心的悸动,“你可以点烛火了。” 点亮烛火,秦羽在察看每一支银针变化的颜色,心想叶霜这次可是存心要了采欢的命啊! “我还有救吧?”采欢从几榻上站起,忽觉天旋地转,秦羽连忙一把抱住她。 “那十二支毒针,把你体内的毒都集中在丹田之内,我只要替你把毒逼出来就没事了。” 他说完立即将自己的手掌抵在采欢的小肮之上,并缓缓将内力运出,采欢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忽地吐出一大口污血,头一垂,整个人便晕厥在他的怀里。 “什么?!”小别子对着春喜和小禄子大叫,“格格昨天就中毒了,可你们却到现在才来见宝亲王?!” 春喜吞吞吐吐地说:“秦公子说,格格中的是四川唐门的毒,太医也解不了,所以我们就……就信了他,让他把格格带去疗伤……” “你们让格格给人带去疗伤?带哪儿去啊?” 春喜和小禄子一起摇头。 “你们两个人头猪脑,待会儿宝亲王回来,看你们怎么死!” 急忙扯住小别子的衣袖,春喜哭着说:“桂哥哥,你要救救我们啊!” 小禄子也说:“格格坚持要跟那个秦公子走,我们拦也拦不住啊!” 不一会儿弘历回来了,还把宫里的画工师傅也一起带回府,他不听春喜和小禄子的解释,简短的交代小别子,“把那个香囊送进太医院去验验!” “喳!”小别子小心翼翼的捧住那个锦盒,直奔太医院。 “春喜、小禄子,”弘历板着脸问他们,“记不记得那个秦公子的长相?” “记得、记得,”春喜说,“那个祸头子,把他烧成灰我都忘不了!” 弘历看向画工,“那就麻烦陈师傅了。” 陈师傅对春喜和小禄子说!“两位请把那位公子的容貌形容一遍。” 饼了半晌,陈师傅借着春喜和小禄子的描述,将秦羽的画像画出来。 弘历拿了画像,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人和他十四叔的手下秦怀胜将军有些神似。 “你们说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秦羽。”春喜回答。 “秦羽?”弘历思索着,“也许这个人……跟当年被流放西北的秦将军有些关系,我会派人去查,你们俩回去等消息吧!” “回去?!”春喜和小禄子都是一愣,刚才被小别子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宝亲王却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说? “我知道你们担心格格的安危,但那个男人三番两次的救过采欢,我想她应该不会有危险,你们尽避回去等就是了。” 春喜机灵地扯扯小禄子的衣袖,“那,格格的事,就有劳宝亲王,奴才这就告退。”说完便同小禄子一起退下。 天色亮了又暗,采欢终于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秦羽就坐在卧榻旁盯着她。 “我睡了很久?”她伸了一个懒腰,之前的晕眩感已消失无踪,她坐起身来,反而觉得通体舒畅。 他的眼中充满爱怜,忘情的将她搂进怀里,“你昏迷的时间,比我的预估长了许多,我真担心你醒不过来。” “如果我真的醒不过来呢?”她认真的问。 吻了吻她的额头,秦羽痴痴地望着她说:“那我就一直守在你身边,直到你醒过来为止。” 采欢的心里涨满一种幸福的感觉,然而她又清楚的意识到,这样的感觉是短暂的。 “那个女人一定很恨我吧?” “她……”秦羽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揣测的说:“那天在林子里,她拿火铳子对着我,巴不得在我身上轰出个窟窿,后来又冒你的名送来一个香囊,要我的命……我跟她素不相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实我于死地,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吧?” 秦羽苦笑了一下,“你想太多了!” “她是你的青梅竹马吗?”她对秦羽的背景知道得太少,她真想多了解一点,究竟他处的是什么样的环境,他的周遭又有些什么人。 “她叫叶霜,是年富培养的杀手。”秦羽淡淡地说,“她小时候家里穷,不到十岁就被好赌的父亲卖进妓院里,后来受不了虐待,刺伤了妓院里的老鸨,从妓院里逃出来,辗转就到了年富那里。” “你同情她吗?”采欢又问。 秦羽沉重的说:“其情可悯,其行可诛!”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难怪她要杀我。” “啊?!” “因为她得不到你,就把气出在我身上。”她的话一出口,脸庞瞬间变得通红。 “我不会再让她伤害你了!” 秦羽再次轻轻搂住她,他温柔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她的颈项,继而在那细致的肌肤上徘徊着,他的抚触撩动了她的点点星火。 采欢主动的献上她的吻,他轻吮着她柔软的唇,这才发现自己对她的爱恋,已经到这样灼烈的程度,他沉醉于她此刻的柔情似水,她喉间那若有似无的娇吟,更魅惑了他的理智…… 他热烈的亲吻,勾起她最深沉的悸动,她在狂野的缠绵里颤抖着,互相扯下了对方的衣服,他吻上了她胸前的蓓蕾,令她难以克制的发出了申吟,他握住她的纤腰,感受到她身上一波波的爱似狂潮…… 他在她耳畔呢喃着,“拒绝我,否则你会后悔:::” “不,我对你的爱,至死无悔!”她全身战栗的紧贴着他结实而火热的身体,秦羽仿佛以他今生的柔情,无尽的爱意,深深的、浓浓的吻住了她,在这寂寥的夜色里,两人就在这烟波江上载浮载沉,缠绵俳恻地沉沦着…… “你惹她!?”年富两眼一瞪,扬手就给了叶霜两耳光。 叶霜咬咬唇,嘴角缓缓地渗出一缕血丝。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是胤禳的女儿,是皇上特准,唯一可以自由进出军机处的格格,你敢惹她?!”他严峻地盯着叶霜大骂。 “我当了杀手,就没有不敢杀的人!”她倔强地说。 年富举起火铳子,指向叶霜的脑袋。 这样的场面,叶霜见过无数次,轰的一声,血浆飞溅,一条命可以就这样没了,在年府里,人命比蝼蚁还轻贱,她挺直地背脊冒着寒意。 “谁给我惹麻烦,我就杀了谁!” 就在年富要扣下扳机这一刻,秦羽飞身进来,推开叶霜。 “你做什么?!”年富有点讶异。 “给叶霜求个情。”他说。 年富本来就没打算真的要叶霜的命,因此冷冷一笑说:“今天就看在秦羽的面子上,饶你一次。” 叶霜幽怨地看了秦羽一眼。 年富临走时交代着说:“这次行动,就选在太后的万寿节当天,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吧!” 他走后,秦羽无限同情地对她说:“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叶霜脸上滚着泪,狂乱地叫着。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当了年富的杀手,早该没有心了。”他的语气透着无奈和凄凉。 “为什么你爱的是她不是我?”她紧抓住他的衣袖,“你最无助的时候,是我陪你挨过来的,你最痛苦的时候,也是我陪你走过来的,我跟你水里来火里去,为什么你爱的不是我,为什么?” “因为当一个杀手不能有爱,这是你要我牢记在心的。”秦羽放开她的手,“就算我爱上采欢,这份感情,我也只能将它藏在心底,你为了这样而杀她,有什么意义呢?别忘了,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秦羽——”叶霜悲伤的说:“要怎么样,我才能在你心里占据一个位置?” 秦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的心,早已被采欢的影子填满了。 当采欢回府时,珞贝勒早已在大厅上等了许久。 “你可回来了!”珞贝勒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春喜和小禄子说你中了毒,现在觉得怎么样?” “没事儿啊!”采欢一脸若无其事。 春喜和小禄子悄声地问:“秦公子真能替格格解毒啊?” 采欢在他们面前转了两圈,“你们看我像中毒的样子吗?” 春喜敬佩万分地说:“看来秦公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呢!” 小禄子频频点头,“真看不出来,连太医院的太医们个个都说没办法,秦公子居然……” 采欢截断了他的话,吃惊的问:“太医院怎么知道我中毒的事?!” “这么大的事,他们敢瞒?能瞒吗?”珞贝勒替春喜和小禄子解围。 “奴才先下去给格格和珞贝勒泡壶茶。”春喜和小禄子把头垂得低低的,随便找个借口就溜了。 采欢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一定在宫里引起不小的骚动。 珞贝勒说:“你还让那个家伙耍得不够吗?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把命都给赔进去!” “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她倒是比较担心李卫和弘历的反应,他们对捉拿杀手的事,一直都没放松过。 珞贝勒透露,“画工已经把杀手的图像画出来了。” “什么?!”见过秦羽的人,除了她,就只有春喜和小禄子,一定是他们俩把秦羽的模样描述给画工知道的,真是该死的狗奴才! 在说了几句话后,珞贝勒便告辞,而他这一走,采欢就气急败坏的把春喜和小禄子找进屋里。 春喜和小禄子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春喜小心翼翼的问:“格格找我们俩,有事吗?” 采欢沉住气,但仍是绷着脸,冷冷的说:“没事。” “既然格格没事,我厨房还忙着,那!”春喜想开溜。 “那什么?真是厨房里忙?还是忙着去宝亲王那里通风报信地出卖我?”采欢眼睛冒着火。 “奴才不敢!”春喜和小禄子双双跪下。 “现在说不敢,在画工面前,怎么什么都敢?什么都说?”采欢快被他们俩气死了,画工的图一完成,北京城里,岂不到处贴满缉拿秦羽的画像?! “奴才跟春喜担心格格,”小禄子结结巴巴的说,“我们俩在厅里……等了一夜,心里实在慌得没办法,所以……所以才找宝亲王想办法……” “是、是、是,”春喜迭声地说,“我跟小禄子是找宝亲王去想办法,可不是什么通风报信,出卖主子,奴才那时只想到,万一格格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俩也别活了!” 采欢哭笑不得的说:“你们的一片忠心,现在可要把我害惨了!” 春喜和小禄子嗫嚅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要罚你们!”采欢说。 “请格格责罚!”春喜和小禄子大声道。 “罚你们在太后万寿节那天,待在御膳房里生火、挑水、切菜、洗碗盘,总之不准出来。” “谢格格恩典!” 第八章 这天一早,采欢便在城里的大街小巷,大小酒馆走了一圈,幸而秦羽的通缉画像并未被四处张贴。 经过一处客栈外,一个跑堂的小二忽然跑过来拦住她,“姑娘里面请!” 采欢一抬头,看见采宁和海格正坐在二楼栏杆边的位子向她招手。 她上了楼,望着他们俩,羡慕的说:“新婚燕尔,不好好享受你们的两人世界,叫我上来做什么?” “还说呢!”采宁睨了她一眼,吸着嘴说:“还不都是为了我的好妹子,我跟海格这会儿,才刚从古北口回来呢!” “你们去了古北口?”采欢怪道。 “可不是,”采宁看着她说,“为了你,四哥要我们去查查秦羽的底!” “他的底?”这对采欢而言,一直是个谜。 “秦羽是秦怀胜将军的公子。” 采欢诧异的瞪大眼,“他是秦将军的儿子?!” 看了她一眼,海格沉吟,“我和采宁这趟去古北口,还知道一个消息……” 采欢等着他们的“消息”。 从袖口里拿出一只青翠的玉手环和一条沾了血迹的手绢,采宁道:“这是秦夫人的遗物。” “遗物?”采欢接过玉手环和手绢,只见手绢上写着—— 羽儿:勿忘家仇血恨。 她狠狠的打了一个寒颤,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结了,“怎么会这样呢?秦夫人不是被年羹尧囚禁了吗?” 海格解释,三个月前,他们被年家军押解入关,路经古北口的时候,遇见了马贼,老老少少,被砍死在张家厝子里,无一幸免。” “那这只玉手环?” “衙门里的县老爷跟秦将军有点交情,所以特别重视这个案子,玉手环是件作从秦夫人身上拿下来的,听古北口的县太爷说,这只玉手环,当年还是你阿玛跟额娘赏给秦夫人的。”采宁对着采欢说。 海格在意到采欢神色凝重,因此劝道:“我和采宁这次出京,走访了几个地方,我想那些原本对年羹尧寄予厚望的人,现在知道密函曝了光,应该也信心动摇了。” 采欢的脑子一片昏乱,她根本无法意会海格对她说这些话的用意。 握住采欢的手,采宁语重心长地开口,“听姐姐一句,如果你真的喜欢秦羽,就别让他一错再错,越陷越深……” “原来你们是替四哥当说客来的。”采欢沉下脸。 “我们是想救他!”海格定定的注视着她。 采宁强调,“也是救你!”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采欢摇摇头,“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会往哪里去。” 叹了口气,采宁不再逼她,“我们千里迢迢从古北口把秦夫人的遗物带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就由着你了!” 采欢静默不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采欢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便抓着春喜问:“之前替秦羽送信来的那只鸽子在哪儿?” “我拿了一个大鸟笼,把它养在后花园里。” “快替我把那只鸽子带进来。” 春喜好奇地问:“格格打算在房里逗鸟儿啊?” “我让它替我去找秦羽,你快把它带进来。”她让春喜去把鸽子带过来,自己则研了墨,匆匆写了一张字条。 春喜把鸽子带进书房后,一边替采欢把字条系在鸽子的脚上,一边担忧的对她说:“格格有事,找珞贝勒帮忙不行吗?何必非得找那个秦公子呢?” 采欢横了她一眼,“我是你主子,为什么你胳臂肘却向着珞贝勒?” “人家都说,格格被那个秦公子利用了。”春喜呐呐地低声道。 “人家是谁啊?是宝亲王?还是珞贝勒?”采欢将鸽子从窗口放走,没好气的瞪她,“我现在出门,不管天皇老子来问你什么,总之你只要一问三不知就对了。” 春喜无奈地看着她,“奴婢遵命。” 半子从采欢的府里直飞秦羽落脚的宅院,鸽子停在秦羽的窗前,他拆下字条,上头写着——要事相告,日暮时分,画舫见。 拿了字条在烛火上烧尽,叶霜这时敲了门进来。 “年公子打算在太后万寿节的晚宴之前,让咱们牛刀小试一下,探探宫里究竟有多少兵力。” “又要我们进宫?” “是啊,反正你身上有那个丫头的腰牌,进宫去又怎么样?”叶霜瞅了他一眼,“也许还能见到你的心上人呢!” “那块腰牌我已经扔了。”秦羽不想再牵扯上采欢。 “你把腰牌扔了?!”她惊叫。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可没料到事到如今,自己依然还是年富的傀儡。” “年公子也想早点把事情作个了结,他告诉我,不会太久,就这段日子了。”她安抚着秦羽,“你别想太多,总之到时任务结束,你就可以跟你母亲共享天伦了,” “年富打算要我们怎么做?” “我也不清楚,总之到时候听命行事就对了。” 日暮时分,秦羽依约来到画舫,此时采欢已经在船上等了好一会儿。 “我真怕那只鸽子在鸟笼里关久了,路都不认得了!” 采欢见到秦羽,心里百感交集,见到他,可一解相思之苦;可是见了他,又得把他母亲与家人在古北口遇害的事说出来。 秦羽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我心里正惦着你,就看见鸽子停在我的窗口,送来你的讯儿。” 采欢靠在他温暖的胸膛,满肚子的话全梗在喉头。 抬起她的下巴,他怔怔的注视着她,“你怎么了?心跳得这么急?” 深吸一口气,采欢艰难地说:“我听见一个消息……是关于你母亲和你家人的。” 秦羽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猜到七、八分,但仍不免心中狂跳。 “你听见什么?年羹尧把我母亲怎么了?” 她鼓起勇气说:“你母亲和家人被年家军从关外带回来时,路经古北口,在张家厝子遇上了马贼……全遇难了!” 秦羽愣了半晌,脸上没半点表情,嘴上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采欢将秦夫人的玉手环和手绢交给他。 他紧紧握着这两件东西,豆大的眼泪答答地落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从哪里拿到这两样东西的?”他激动的抓住她的肩膀。 “东西是古北口的件作从你母亲身上取下来的。”她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秦羽颤抖着问。 “三个月前。” 他脸色惨白,像失了魂似的不言不语。 “秦羽……你母亲要你别忘了家仇血恨,无论如何,你也要节哀顺变。”她心痛地搂住他。 “我……忍辱负重,当年富的杀手,杀吕师傅,牵连了你……这一切的一切,为的不就是要我母亲和秦家十几口老小,平平安安的回到我身边吗?现在你竟然告诉我,我母亲丧命在古北口的马贼之手……”他崩溃地狂吼,“老天爷跟我开的是什么玩笑,他们全死了,就留下我一个?为什么还留下我一个……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心慌意乱地安抚他,“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秦羽推开她,泣血厉叱,狂奔而去。 采欢望着身心饱受摧残的他转眼消失在孤夜的芦苇丛中,她像一尊化石似的站在船上,静静守候…… 叶霜走进悦宾小筑,今晚这个风花雪月、歌舞升平的场所,不知为何,却宁静得叫人感到不可思议。 “你来了。”年富转过身,将手上的一封短笺递给她,“你看看。” 接过信,她飞快地看完,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烧了它。” 她忙将信笺拿到烛台上烧掉。 “秦羽的家人在古北口遇害的事,暂时不能让他知道。”年富蹙着眉头,“皇上对我们已经开始有所防范了,我们很需要他,一个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秦羽。” 叶霜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控制得住秦羽的理由没有了,年家还想要他怎么样? 年富看见她闷不作声,便问:“你同情他?” 她直言不讳的说:“秦羽和我不同,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要叶霜做什么,叶霜都心甘情愿,但秦羽却是被迫效命,现在他的家人死了,应该还他自由。” “还他自由!”年富嘲弄的一笑,“他一出去,就是朝廷追捕的通缉要犯,他有什么自由可言?还不是亡命天涯、不见天日?但若他为我年家效力,将来富贵荣华少不了他!” 叶霜无话可说。 “这段日子,多在意秦羽的一举一动,我可不希望到时功亏一篑。”他叮嘱。 “属下明白。”她心中对秦羽产生无限的同情。 “明白就好,回去吧!” 她心烦意乱的退了出去。 回到宅院,屋里一片漆黑,叶霜思忖,秦羽黄昏时出去,到现在仍然没回来,他去了哪?又去见那丫头吗? 天色微亮时,秦羽回到画舫,一夜的悲恸,使他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 采欢静静地望着他,他向前一步,用尽全身的力量拥抱住她,良久后,才开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对我的感情,依然不变吗?” “我说过,我对你的爱,至死无悔。”她温柔的依偎在他怀中。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放开采欢。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秦羽悲痛地说。 她着急地拦住他,“别回去,年富已经没有理由再控制你了!” 秦羽深吸一口气说:“不管年富是不是有控制我的理由,现在的我,回不了头了。” “怎么会呢?”她神色凝重地望着他。 “我现在一走了之,年府的杀手不会放过我,李卫想抢着立功,一样不会放过我。”他的双眼望向波光邻邻的江面。 “你想怎么做?”采欢惊骇地问他,“你认命了吗?你甘心继续受年富的摆布?” “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他在采欢的额上印下一个别离的吻,喃喃自语的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 “为什么你现在不能告诉我?”采欢无法理解。 他放开她,凄然地笑了笑,一纵身,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秦羽!秦羽——” “采欢对着一大片芦苇嘶吼秦羽的名字,然而,他却这样残忍的仍下她,独自离去。 她泫然欲泣地望着天际,只见片片雪花,缓缓地飘落下来…… 秦羽调整了心情,压抑住悲伤的情绪,重新回到宅院里,此时年富和叶霜正在大厅等着他。 “你一天一夜没回来,年公子正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叶霜打量着他的神情。 秦羽掩饰的笑了笑说:“在一个小酒馆里多喝了两杯。” 年富不追究这一点,只道:“太后的万寿节就快到了,我打算让你们在御膳房下手,不伤及祝寿的王公大臣,但可收到一探虚实的目的。” “办完了这件事,是不是就能见到我母亲?”秦羽盯着年富问。 “是。”年富毫不迟疑的回答。 “我母亲的身体还好吗?我昨晚梦见她,她……全身都是血……”他强行使自己不要太过激动。 年富拍拍他的肩膀,“我能理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额娘的身体还好,就是不适宜像我们这样一天八百里加急的长途跋涉,我知道你挂心,特别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年富向叶霜使了一个眼色,叶霜立刻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件月牙色的长袍。 “你母亲说你穿不惯铺子里做的衣服,这件袍子是她亲手替你缝制的。”叶霜心虚地把长袍递给他。 此刻,年富正目光凌厉的汪视着他的反应。 秦羽颤抖地接过长袍,心如万马奔腾、狂浪拍岸,然而所有的情绪,都只能转化成一个掩饰悲伤的笑容,他将脸深深地埋进衣服里,试图从中嗅出一丝母亲的气息与温暖。 年富和叶霜从大厅里走出来后,他低声对叶霜说:“如果他有异心,记住,格杀勿论!” 军机处里的大臣们都走了,只剩下弘历一个人在窗下看书。 采欢掀了帘子进来,低低的唤了一声,“四哥。” “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弘历放下手上的书,“肯来跟我谈谈秦羽的事了?” “四哥有什么看法?” “他现在……进退维谷。”他坦白地说。 “他没有错,他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的。”采欢为秦羽的处境感到忧心。 “叫他自首吧!做年富的杀手,最后也是难逃一死!” 采欢揣测着说:“他自首,是不是立刻就进了天牢?任人宰割?” “刑部会审,会有公断。” 她急了,“我来找四哥,是要你法外开恩,给秦羽一条活路,他是被年羹尧父子逼的,这些四哥你都清楚,你让采宁和海格去过古北口,你见过吕隽,难道你还不清楚秦家所受的冤屈吗?” 弘历坚定的说:“所以要他出来自首,别到时候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他是一条汉子,我不要见他跟他父亲一样,一肚子的冤屈,一身的血债!”采欢为秦羽叫屈。 弘历冷笑,“他处处利用你,你还把他当成一条汉子?” 采欢见他丝毫没有法外开恩的意思,因此忿忿不平的质问:“如果秦将军当年追随的不是我阿玛,而是你皇阿玛或你们一挂儿的十三叔,你今天对秦羽还会这样就事论事,依法办理吗?” 弘历拧起眉头,一掌打碎身后的玉屏风,“宫里上上下下,能进出军机处的有几个?得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果让皇上听见,你不怕伤透他的心吗?” “皇上把我阿玛软禁景山?就不怕伤了手足之情,不怕伤透太后的心?”采欢的新仇旧恨,一下子全给挑了起来。 没听见有下人通报,雍正却在这时候进来,他已经听见他们刚才的争执。 弘历和采欢愕了一下,采欢僵着脸见礼,“皇上吉祥。” “叫朕四叔。”说完,雍正示意弘历先出去。 弘历离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自从你阿玛到景山后,你就没再喊过朕一声四叔。” “采欢不敢。”采欢倔强地望着雍正。 “不敢?”雍正苦笑了一下,“为了秦羽,天花你不怕,跟弘历你也可以翻脸,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采欢昂着下巴说:“我的命是秦羽捡回来的,所以我也可以为了他而送命!” “你跟你阿玛一模一样,性子就像火一样烈,人家要面子、要尊贵,你们可以什么都不要。”雍正顿了顿,说:“所以我让你阿玛留在景山,收收他的个性,不是想为难他,是为了他好。” 采欢不服,但又觉得多说无益。 雍正又开口,“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进军机处编纂上谕内阁?朕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八叔口里那个残杀手足的暴君,宫里的诡谲人事,朕都摊开着让你去看,让你去琢磨,朕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好好的想想。秦羽可以将功抵过,秦家有冤,朕不会让他们含冤莫白。” 闻言,她跪下来,感激的说:“采欢谢谢四叔的承诺!” 秦羽在吕隽的坟前待了许久,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不能让吕隽白死,不能让秦家几十口人死得这样冤枉,他母亲临死前用她的血,在手绢上写着勿忘家仇血恨,他是不能忘、不敢忘,也忘不了…… 忽地,他听见林子里有动静,转过头,竟看见叶霜和采欢打了起来。 他急奔过去要把她们分开,“你们俩做什么?别打了!” 采欢不理,拿着宝剑对叶霜又劈又砍,“她三番两次暗算本格格,今天让我遇上了,可没那么容易了事!” 叶霜的功夫远在采欢之上,因此也不一招把她逼到底,尽是逗着她,“亏你阿玛是个大将军,却只教出你这样花拳绣腿的女儿来!” 采欢更气了,拚了命地砍杀过来,秦羽闪身介入她们之间,一把抓住采欢的手腕,一面对叶霜说:“够了,你回去吧!” 叶霜以胜利者之委对她笑了笑,然后窜上树梢,转眼间便消失了。 采欢索性把手上的长剑惯在地上。 秦羽替她把剑捡起来,“你也回去吧!” “我帮你跟皇上求过情,皇上说,你秦家有冤,他不会让你们含冤莫白!”她找到吕隽的墓前来,为的就是跟秦羽说这个。 “我秦家的冤,不是靠皇上一句话就能平反的。”秦羽沉重地说。 “你……你非要让自己越陷越深不可吗?” “若我失败了,不过就是年府里的一个杀手失了手,送了命,你大可把我忘了。”他一脸苦涩。 她心慌地问:“你在想什么?你要做什么?” “如果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他感伤地回避着她的眼光。 两人之间忽然变得一片死寂,采欢原以为有了雍正的承诺,就可以将他拉出不可自拔的泥沼,但似乎,他并不领情…… 第九章 慈宁宫这两天显得一片喜气洋洋,宫内、宫外四处都贴着大大的亮红寿字,雍正更是一早就带领着众皇子与王公大臣们上太庙祭祀,为太后祈寿。 春喜和小禄子因为向画工泄露了秦羽的样貌,被采欢罚到御膳房当一天的差,于是四更天就睡眼蒙胧、呵欠连天的入宫去。 小禄子缩着脖子,边走边叹气,“真是冤枉,咱们是关心格格被那个秦公子给骗财骗色,格格却当我们是不讲义气的小人。” 春喜认命地说:“格格让咱们到御膳房当一天差,总比在府里挨二十棍大板子好吧!” 小禄子想了想,自我解嘲地说:“今晚是皇太后的寿宴,想必御膳房一定堆满了美酒佳肴。” “想偷吃啊?那可记得擦嘴,别给我跟格格丢人上春喜白了他一眼。 “我才担心你偷吃不擦嘴呢!”他不甘示弱地反击。 “你说什么?!”春喜气呼呼地瞪着他。 “我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 “秦公子还在府里养伤的时候,格格亲自替他熬了鱼翅粥,人家不吃,你就自动自发,淅沥呼噜的替他吃个精光!” “暴殄天物会遭天谴的,你懂不懂啊!” 两人就这么一路斗嘴斗进了御膳房。 御膳房总管见了他们俩,怪道:“今儿个是怎么了?大家都派人来帮忙,刚刚才进来了两个送炭火的,你们俩又是来做什么的?” 春喜说:“采欢格格让我们来给您洗洗碗盘、切切菜。” “切菜?”总管笑道:“我御膳房里的人,光是切根萝卜,都要练上两年,我看你们俩,还是到一边去帮忙生火煮水吧!” 春喜和小禄子讪讪然的走到炉灶旁边,其中一名送炭进来的小厮,见了他们立刻把头垂得低低的。 “今天用的炭都送足了,我们回去了。” “喔。”春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名小厮匆匆离开,到了御膳房外,其中一个想要返身折回,却被另一个拉进回廊里。 “你又想做什么?”说话的是叶霜。 “里面有我的朋友!”秦羽想回头去救人。 叶霜忽然掏出火枪指着他,“年公子说,你要是想陪葬,现在就成全你!” 他紧紧地握着双拳,心里挣扎着,却无可奈何。 “快走吧!”她冰冷地说。 太后由采欢和采宁两位格格陪着到花园喝茶。 尤其刚刚得知采宁有了身孕,太后今天的心情显得极好,眉开眼笑地对采欢说:“看看采宁,嫁了人,怀了孩子,整个人都比以前温婉多了。” “那是海格处处让着她,让得她连找碴的地方都没有。”采欢揶揄着采宁。 采宁笑道:“珞贝勒不也处处让着你,时时想着怎么讨你欢心。” “他那个人,唇红齿白,胆子又小,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采欢一脸嫌弃。 太后心知肚明的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宫里闹得风风雨雨,要真是张劲祺,勉强说得过去,但现在又说不是……不管怎么样,也得配得上你才行啊!” 采欢扭着手绢,“今天是太后的万寿,主角是太后您啊!别把话题尽往我身上扯。”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烈的爆响,接着便看见宫女、太监们慌成一团。 “出什么事了?”太后惊讶的问。 采宁吩咐贴身宫女,“快去看看!” 爆女去了又回,慌张的说:“不好了,御膳房给炸了!” “御膳房给炸了?!”太后吓白了脸。 采欢只觉头皮发麻,“春喜和小禄子还在里面啊!” “保护太后!我跟采欢过去看看!”采宁吩咐着。 太后拉住采宁,“你别去,你刚怀了身孕,万一有个闪失,那怎么得了!” “我去,我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采欢一阵风似的直向御膳房奔去。 距离御膳房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见浓烟冲天,偌大的御膳房被炸成一片焦地,火苗还四处窜烧,御林军和大小太监们,人人提着水桶灭火。 “春喜、小禄子!”采欢在一片慌乱中寻找两个人的踪迹。 一名老太监过来拉住她说:“格格您别找了,刚才轰的一声,整座屋子都炸平了,哪里还找得到人呢?” “怎么会这样呢?”她的心里混乱极了,也悔恨极了,要是她不罚春喜和小禄子进御膳房,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的送了命。 突地,她看见假山边问过一个黑影,她便立刻飞身追过去。 “格格,”春喜一身狼狈的被放在假山后面,她虚弱的指了指墙外,“秦……秦公子……” 采欢一听,立刻抢了一名侍卫的配剑,飞上屋脊,没命似的追出去。 到了树林间,采欢喘着气停下脚步,感觉到秦羽就隐身在这片浓绿的林子里。 “秦羽,秦羽!”她悲愤的对着林子大叫。 秦羽从松林里走出来。 “是不是你?究竟是不是你做的?”她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他痛心的说:“我只来得及救出春喜,对不起!” 采欢抽出剑,指住他的喉头。 “你要杀我,我不会躲,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该做的事做完!”他深深地望进采欢的眸底。 这时马蹄声由远处奔驰而来。 采欢下不了手,只能颓然的收回长剑,但却削下自己的一束长发,痛心疾首地对他说:“断发如情绝,从今以后,我们天涯陌路。” 她这番话,比刀剑还利的刺进他的心。 秦羽的心碎了,他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噙着泪说:“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你,我早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她怔住了,她在他心里既然有这样重的分量,为什么他又要做出如此伤害她的事来? 追兵将至,秦羽放开她,并拿走她手上的那束断发,飞身离去。 “格格,那名刺客呢?”前来捉拿刺客的御林军问着失神中的采欢。 回过神来,她苦涩地开口,“被他侥幸月兑逃,我们回宫吧!” 采欢跟着御林军回到宫里时,年富竟带着一队人马朝着东华门而来。 雍正在祭祀大典上听到消息,不动声色地让弘历和海格带着一批精良部队赶回宫。 采欢在东华门前等着年富。 守卫依着采欢的吩咐,只肯让年富和两名随从进入。 年富趾高气扬地说:“宫里出了乱子,皇上带领众皇子和大臣们在太庙进行祭祀大典,宫里人手不足,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进宫护驾,理所当然!” “谁说宫里出乱子?”采欢出面,睥睨着他,“晚上是太后的寿宴,御膳房里煮东西,炭火大了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什么人惊动年少卿,带上千军万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会儿年家军打算在紫禁城里开战呢!” 年富忙说:“格格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采欢慢条斯理的说:“我开你这玩笑不算大,我在军机处里,还听过更多议论你们年家的话呢!” “是吗!”年富对她一挑眉,“不知格格听到些什么?” 偏着脑袋,她想了想,说:“话嘛都是从你们自己那些拥年派的嘴里传出来的,说什么密函到了皇上眼前,这下他们可要应了。千年树倒湖鲧散,锦衣玉带两相抛。这句话喽!” 年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两人还僵持在东华门口,却见小别子快步过来说:“宝亲王知道年少卿来了,要奴才请年少卿进去下盘棋呢!” “四哥回来了?”采欢当下松了一口气。 “皇上说有岳钟琪将军在那边就够了,今天进宫给太后祝寿的人多,所以就让额驸海格大人和李卫大人先行回来。”小别子故意如此道。 就这样,年富被请进宫去见弘历。 年富和弘历下完棋后,再由太后的寿宴回到悦宾小筑,心里像是装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尤其接到父亲的八百里加急,说原先与之友好的官员,纷纷打了退堂鼓,雍正甚至直接将揭发他欺罔僭越、狂悖专擅的奏疏一一发示,要他回奏。 待秦羽和叶霜一起到来时,他才说:“现在皇上对我们的压力越来越大,情势所逼,不得不走险招了。” “叶霜只知听命行事。”叶霜立即表态。 秦羽紧跟着说:“年公子打算怎么做?我希望能够有个通盘的概念,也好在行事时更周全一点。” 年富思忖地望着他,“你说的有理,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临阵退缩?会不会在节骨眼上出卖了我?” 他苦笑着,“我的处境还有别的选择吗?就算我背叛了年家军,朝廷也不会放过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倒算是个聪明人。”年富哈哈笑说。 秦羽沉住气,等着他透露更多的计划。 未料年富却阴狠地道:“为了表明你的忠心,我要你杀了采欢格格。” 他闷不作声,但心底却寒到极点。 “舍不得吗!”年富盯着他问。 “如果一定要这样才能让年公子放心,我就依公子的意思去做。” “杀了采欢格格以后,你立刻直奔狼子崖,我要让准葛尔的哈耶王子下不了狼子崖,到时准葛尔一定会以为是雍正杀了哈耶,只要两方的战火一起,大清江山,很快就要落入我年家军的手里!” 秦羽不语,接着转身走出悦宾小筑。 见他离去,年富寒着脸看向叶霜,“如果他下不了手,你就替我杀了他。” 回到宅院,秦羽一直紧锁眉头,不言不语。 叶霜见状过来问他,“你下得了手吗?” 倒抽一口冷气,他回答她,“有些时候,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她的嘴角绽出一个笑意,“你要真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秦羽回房时,叶霜不忘提醒他,“年公子吩咐我,如果你对那丫头下不了手,他就会要你的命。” 她的话一说完,只见他愤怒的一拳击向墙壁,顿时墙面坍塌了一片,他心中的纠结与痛苦就要令他崩溃了,但他还是得撑着、挺着,直到最后一刻,这就是他的宿命! 天色昏暗时,秦羽的鸽子又飞到采欢的窗前。 春喜惊叫,“格格你看,这只鸽子又替秦公子送讯儿来了!” 采欢看着春喜解下鸽子脚上的字条,内疚的问她,“你不怪我?不恨他吗?如果我不跟他有任何瓜葛,小禄子就不会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春喜善体人意地说:“可是那当口,他还是冲进来救了奴婢,如果他不是深爱着格格,也不会冒那么大的危险进来救我,也不会违逆控制他的人,其实说穿了,秦公子跟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她失望地说:“他可以做回他自己,但我不懂,为什么他不肯!” 春喜把字条递到她面前。 正眼也不瞧一下,采欢冷漠地说:“我不看,我已经说了,跟他从此天涯陌路,再也没有瓜葛!” “可是格格心里明明挂念着他。”春喜偷偷地打开字条。 “谁说我挂念他了!” 采欢一把抢过春喜手上的字条,只见上面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老地方见。 “奇怪,这字条上,不是秦羽的笔迹。”她纳闷着。 春喜揣测着说:“那一定是上次送香囊来的那个女人!” “既然是她,我就去会会。” 春喜阻止着她,“江湖上的人说,中枪中箭不中道,谁知道那个女人这会儿又耍什么手段?” “炸了御膳房的,不是也有她的份吗?我这就去替小禄子讨个公道回来。”采欢出门时不忘交代,“别担心,我不会吃亏的,警告你,不许再惊动其他人,我跟她的恩怨,我要自己了结。” 采欢到了画舫,叶霜已经等在船上,轻松悠闲的吹着一支短笛。 叶霜会知道这个地方是有一次跟踪秦羽才得知的。 “约我的人,果然是你?!”采欢上了船,冷若冰霜的望着她。 “我来,是想告诉你,今晚秦羽奉了年公子的命,要杀你!”叶霜略带苦恼地说:“秦羽真是为难,他要杀你,心有不舍,如果不杀你,自己又会没命……我倒想知道,你听见这个消息,究竟是要舍命救情郎?还是让秦羽惨死在年富的手下?” 采欢诧异地望着她。 她扬起一边的眉毛说:“我可不是在这里危言耸听,等夜再深一点,秦羽来了,你可以自己问问他,又或者,你现在就可以找几个大内高手,寸步不离的守着你。” 采欢的脑子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她整个人都像掉进严冬的冰水池里…… 叶霜无声地离开了,画舫里只剩她默默地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她的脑中闪过她与秦羽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这样的秦羽,如何会化成死神,取她的性命? 他曾对她说过,若不是她,他早已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可是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刻,结果又会是什么呢? 心中百转千回,采欢陷入沉默中。 此时,在另一方面,秦羽在叶霜的监视下,来到画舫停泊的江边。 叶霜轻声地对他说:“能死在心爱的人怀里,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望着画舫,船上一片漆黑,他多么希望采欢根本不在画舫里面。 “别再犹豫了,把心一狠,下手利落,她根本不会有痛苦的。我在另一艘船上等你。” 秦羽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沉重的踏上画舫。 在月光中,他看见端坐在几榻前的采欢。 “我等了你很久,你终于来了。”她完美无瑕的脸庞,正映着今晚的月色。 为什么你不走?”他的内心正痛苦地煎熬着。 “我走了,你就得死!”她痛苦的说:“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死!” 他喘着气,“那么你以为,我就真的能动手杀你吗?” 采欢一脸悲伤而义无反顾,“我情愿岁岁年年活在你的心里,也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带着一身的遗憾,一辈子想着你、念着你,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他激动地拥抱她,“我的家人至亲都死了,现在只有你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力量,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失去你,请你相信,为了某种理由,我可以牺牲一切,但绝不会伤害你!” 她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我们走,搭着这艘船,天涯海角,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捧住采欢的脸蛋,亲吻了一下,他冷静地说:“你进宫去,等一切有了结果再说。” “什么叫有了结果?”她不明白。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快走吧!”秦羽催促着她。 “我走了,你怎么办?年富会杀你的!”采欢焦躁不安。 “我会有办法。”他正要送采欢上岸,却听见芦苇丛里一片震动,有人高声呼叫采欢的名字。 采欢骇道:“糟了,是珞贝勒带人来了!” 她当下决定解开画舫的绳索,画舫只要远离江岸,追捕的侍卫便无计可施了。 然而此时,秦羽却看见另一艘向他们渐渐逼近的小舟,叶霜站在小舟上,手握着火枪,眼神凌厉的瞄准采欢,这正所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在叶霜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秦羽一把揽住采欢,跳进江河之中。 采欢不谙水性,秦羽在冰凉的水中托住不断下沉的她,并以口渡气给她。 江面上的人慌乱成一团,趁着阖暗的夜色,采欢在秦羽的带领下,漂浮到一处荒芜的山脚边。 她被秦羽从水里拉上岸来,整个人冻得嘴唇都紫了。 秦羽心疼的拥着她、吻着她,试图将身上的温暖传递给她,而她被他吻得天旋地转,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秦羽的怀抱中睁开眼睛。 “你拉着我,从画舫上跳下水的那一刻,你知道我脑海里闪过什么念头?”她深情款款的望着他。 摇摇头,他说:“我只知道,不能让你受伤。” 望着旷野上的月色,采欢微笑着说:“我想,我终于能和你同生共死了。” 秦羽苦笑着,“天一亮,我们还是得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采欢傻气的道:“希望天永远不要亮起来。” “傻瓜!”他又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他们发现了一间空实的猎户,于是在屋里升了火,两人并肩坐在火堆旁烤着湿淋淋的衣衫。 她倚着秦羽结实的臂膀,憧憬着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你白天出去打猎,日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煮好一桌子的野味等着你。” 他戏诸地笑道:“你给人伺候惯了,我可不敢奢望你能煮出一桌子野味,能替我养个孩子倒容易点!” “你说什么?!” 她一拳往秦羽身上打去,他把身子向后仰,两人便跌在干草堆里,秦羽吻住她,柔情的轻吻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并吞没她的娇喘。 他们热烈地纠缠着,他的热情渐渐变得霸道与狂妄,他的舌由她的粉颈蜿蜒而下,在辗转的亲吻中,她胸前的肚兜已不知滑落何处,灼热的双掌温存地盈握着她少女的饱满,感受到她蓓蕾的绽放,她的体内像火在烧,他紧紧的拥着她,在两人十指交握中,她仿佛又沉入了深深的水底…… 第十章 秦羽在前往狼子崖的途中遇见了年富和叶霜。 他勒住马,年富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问:“昨晚失手了?” “希望年公子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 骑在马上的叶霜看了他一眼,对年富道:“昨晚秦羽本来可以杀掉那个丫头,偏偏有一大队的侍卫赶到,所以不得不放弃。” 年富思忖着望向秦羽,“不管昨晚的情况怎么样,总之现在你立刻上狼子崖去杀了哈耶,这是你最后一个任务,也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事成之后,我答应你的一切,都会兑现。” “多谢年公子。”秦羽极力压抑着心里的痛楚,佯装一切毫不知情,只是一个服从命令的杀手而已。 至于采欢,人虽平安无事的回到府里,但宫中早已喧腾一片,李卫更是毫不客气地质问她秦羽的行踪。 “我不知道。”她板着脸说。 “臣奉旨办事,格格有所隐瞒,便是故意与臣为难!”李卫怒声怒气地瞪着她。 “他能飞檐走壁,能上山下海,你手下多少人马?日也搜、夜也搜,既然平路都能摔死千里马,我在家中坐,又有什么能耐知道秦羽的人在哪里?”采欢懒得理他,转头对春喜说:“如果李大人的茶喝完了,就替我送客!” 半晌后,李卫走了,紧接着是珞贝勒前来。 然而采欢的态度却完全不一样。 她神神秘秘的问珞贝勒,“李卫没问你什么吧?” 珞贝勒笑笑,“他说,在你这里,碰了个软钉子。” “就这样?” “还有,他留了两个人,守在外面上珞贝勒狐疑的问:“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秦羽要我通知宫里,派人到……到某个地方……”采欢说得语焉不详。 “派什么人?到什么地方?”他好奇的问。 “我不打算告诉李卫和四哥,他们一直把秦羽当杀手看。”她另有盘算。 “也难怪他们这么想。” 采欢郑重的问他,“你能不能帮我?” “你想做什么,我一定帮,就拜托你别自己胡来!”他一副被吃定了的模样。 她松口气道:“那你替我找一个火枪队来。” “火枪队“。”珞贝勒骇道,“你要一个火枪队做什么?” “给我一个火枪队,我就可以把年羹尧摆平。”她一副胸有成竹。 珞贝勒模模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头壳坏去了?连皇上也不敢随便动的人,你居然说一个火枪队就可以摆平?!” 事情已经迫在眉梢,采欢不得不把秦羽交托的计划,源源本本的说给珞贝勒听。 珞贝勒瞠目结舌的望着她,半晌才说:“这么大的事……我看还是依着秦羽的意思比较好……” “不行、不行,”她固执的说,“要是李卫带兵,秦羽就成了年家乱党,说不定一阵乱枪,他就被打成蚂蜂窝了……” 珞贝勒连连唉了几声,采欢的央求,他拒绝不了,可这件事,说来兹事体大呀! “你让我考虑考虑吧!”他为难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着。 “我把事情全摊开跟你说了,你还考虑什么?何况你阿玛掌红旗大军,要你调一队火枪队来,不算难事啊!”她凶巴巴的瞪着他,“我不管,你现在不答应也不行了!” “你讲不讲理啊?” “不讲!”她一脸蛮横,“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杀你灭口!” “好、好、好!”珞贝勒立刻举双手投降,“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帮你调人!” 珞贝勒百般无奈地从采欢的府邸出来,一路走一路想,最后还是拉了马缰绳,来个九十度大转弯,向着紫禁城飞奔而去…… 采欢一心挂念着秦羽的安危,因此格外觉得时间难挨,好不容易门外有了动静,原以为是珞贝勒的救兵赶到,未料却是总管太监奉太后之命,急召她进宫。 她推辞着对总管太监说:“李公公,我手上还有点事,晚些就过去向太后请安,您先请回吧!” 总管太监为难地说:“十四爷病重,已经进了慈宁宫,所以太后急着要格格进宫啊!” “我阿玛进宫,而且病重?!”采欢吓了一大跳。 “是啊!”总管太监看着她,“奴才备妥了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格格手上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暂时先搁下!” “好,我们快走吧!”采欢慌慌张张地随着总管太监进宫去。 然而一待进了慈宁宫,见到太后,她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她当着太后的面,大大的发起脾气,“这算什么?拿我阿玛当幌子,骗我进宫来?!” 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那个秦羽究竟是什么来头?对你施了什么蛊?把你的心跟你的魂都给勾走了!” 采欢也不辩解,噘着嘴,跪安就要出去,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立刻在门口将她拦下。 “太后,你让我走吧!回头你想怎么罚我,采欢都接受!”她心急如焚的想出宫。 太后板着脸走过来,气急败坏地瞪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勾结乱党!若是皇上一声令下,要砍了你的脑袋,我这个做太后的,保都保不住你啊!” “秦羽不是乱党,他不会出卖皇上。”采欢非常固执。 太后从鼻子里喷出气,“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他从一开始,就对你不安好心眼!” “他没有!”她心慌意乱,反而不知从何为秦羽辩解。 “我情愿你现在恨我,也不要你将来后悔莫及!”太后寒着脸说。 “太后!”采欢情急之下,只好跪在太后面前恳求,“让我出宫,求求你让我出宫,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等皇上把年羹尧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收拾了,我就放你出去!” 太后向那两名侍卫比了一个手势,采欢立刻被关进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里。 采欢丧失理智的哭着、闹着,她拿房里的花瓶、挂画去砸门窗却徒劳无功,这间屋子封锁了她对外的一切一切。 直到夕阳西下,夜幕低垂,她声嘶力竭的哭累了,倒在雕花门边,脑海仍不停的转着秦羽的身影,她的心都要碎了,早知如此,那天她就不该让秦羽一个人上狼子崖,她不该答应秦羽回宫去讨救兵,救兵救的是准葛尔的哈耶王子,救的是大清和准葛尔的交情,却不是救秦羽的命啊, 采欢此刻忽然恍然大悟,原来秦羽根本没想过活着离开狼子崖?他要火枪队上山,好跟年羹尧父子同归于尽…… 一想到此,她简直要崩溃了,她疯狂的拍着门,哭得肝肠寸断,“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太后!太后!我求求你,让我去见秦羽,我见他一面就回来,以后就算你要怎么处置我,我都无话可说,但是你不要在这时候关着我,太后、太后……” 此时有一道声音传来,“我只给采欢格格送点吃的,很快就走。” 雕花门外的大铜锁被人打开来,采宁带着食盒进来,门外仍把守着数名身手不凡的侍卫。 采欢沮丧地蜷缩在墙角。 采宁见屋里的桌椅都翻倒在地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跟着也在采欢的身边坐下。 “你的心情我明白,太后有太后的理由,你再吵再闹也是没有用的。” 她的眼泪一串串的掉落下来,“现在外面怎么样了?他们把秦羽怎么样了?” “外面……下雪了。”采宁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套米白色的便服和出宫的腰牌。 采欢的双眼霎时闪着光亮。 “如果是海格带兵上狼子崖,他一定会顾虑秦羽的安危,偏偏上狼子崖的是李卫和珞贝勒,我知道你心里急,把你困在这里,就算你不撞破这扇门,也会撞破自己的脑袋。”采宁握住她的手,叮咛着说:“现在天黑了,穿着我的斗蓬混出去,侍卫不容易认出来,宫门外,我把黑驹留给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采欢无限感激地搂住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在这块白雪覆盖的断崖上,秦羽能清楚的看见穿着玄狐外褂的哈耶与一队随从,正朝山下缓缓前行。 年富催促着说:“快点一枪轰了他,免得夜长梦多!” 秦羽至今尚未等到宫里救援哈耶王子的人马,心中暗自焦急着,但仍紧握着火枪,不动声色的说!“山顶上的风雪大,我怕一枪不能解决他,反而打草惊蛇!” “难道大雪不停,就不动手了吗?”年富坚持说:“快开枪,不能再等了!” 就在这时,秦羽看见了李卫率着大队人马朝哈耶而来。 “朝廷派人来接应哈耶了!”秦羽转头望向年富。 “开枪,怏开枪!”年富大叫。 秦羽朝山壁的大石块开了一枪。 年富上前一步,拿起铜制的望远镜朝山下望去,只见李卫足足率了两百名的火枪队,兵分两路而行。 珞贝勒带的人一路上山围堵年富,李卫则亲自领军在狼子崖山下保护哈耶。 年富这才发现自己被秦羽出卖了。 他愤怒的甩掉手上的望远镜,咆哮地对秦羽说:“你知道出卖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我会让你母亲死无葬身之地!” 秦羽悲愤交加的从胸前掏出一只玉手镯和沾了血迹的手绢,“这是古北口的件作从我母亲身上取下的东西,上面有我母亲的遗言,她要我勿忘家仇血恨!” 年富举起火枪,猛然要朝秦羽胸前射去,采欢在这时骑着黑驹奔驰而至,她在风雪中惊惧的叫喊着,“住手,年富,你住手!” 年富听见大批军马随着采欢奔驰而来的声音,他转而将火枪对着采欢,扳机一扣,秦羽只听见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便从受惊的马背上腾空弹起…… 往事倏地回到秦羽的眼前,那日黄昏,他的耳畔也有飒飒风声,采欢如此刻一样,让马儿甩下了马背,她的黑色斗篷飘落在空中,他飞身过去,她则像一片毫无重量的白色羽毛,无声的坠入山崖,他的脑中虽变得一片空白,但却毫不挡豫的跟着跃了下去,夭在旋,地在转,风在吹,雪在飘,而他们的手,在山谷中触碰到了,紧握住了。 秦羽仍是那只从天而降的飞鹰,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采欢,环住她,两人的生命又再次紧紧的相系。 他一个大旋身,只点一块突出崖壁的石块,用力一提气,双双发窜而上的回到狼子崖上。 此时李卫和珞贝勒接到宫中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因年羹尧父子图谋不轨,雍正下了一道手谕,直接判年富斩立决,并且赐死年羹尧。 可是当众人陪着哈耶王子回京之际,秦羽却显出了不安的神色,采欢看出他的心事,直到回程的马队远远的走在前方,她才带着吃味的口吻问他,“你在担心叶霜?” 秦羽毫不避讳地说:“没错,她和我都是年富的杀手,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希望她怎么样呢?”她怔怔地看着他问。 他诚恳地道:“远走高飞,浪迹江湖。” 树林间忽然传来一串银钤似的笑声,“说得好,就依你的意思,远走高飞,浪迹江湖!” 秦羽认得那是叶霜的声音,笑中带着幽怨、落寞和孤寂,他朝着林间大声的喊,“后会有期了!” 叶霜走远了,只剩他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间。 采欢走近他身旁,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走出这个山崖,走出这片林子,她就会有一片自己的天空。” 执起她的手,轻轻地啄了一下,他语重心长地说:“不知道我们俩,是不是也能有一片自己的天空?” 采欢神情愉悦,“这点,你就大可不必担心,皇上答应过我,不会让你秦家含冤莫白。” “皇上答应你的,是还我秦家的清白,却不是给我一片天。”他认真地开口。 她故意逼问他,“那……你的‘天’又是什么?” “你。”秦羽毫不掩饰。 采欢心满意足的说:“算你有点良心!” 揽住她的肩,他无限感慨的叹了口气,“生生死死绕了这么大一圈,现在我们走在这条路上,我只有一种感觉,就是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靠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她确实也感到一种踏实的幸福。 这种幸福一直持续到回宫,持续到雍正在东暖阁里当着弘历、李卫、珞贝勒、采宁、海格及各部大臣的面前,不但恢复了秦羽父亲生前的官职,还封了爵位,虽已是个虚名,但秦羽仍欢欢喜喜的谢主隆恩。 雍正继续思忖着说:“至于你这次,帮了朕这样一个大忙,朕真该好好赏赐你!” 采欢悄悄递了一个微笑给秦羽,她心想,皇上应该会把她许了他吧! 众人看看雍正,又看看秦羽,再看采欢,心里也都猜到会是这样皆大欢喜的结果。 终于,雍正开了口,郑重的对他说:“朕决定,赏你黄金万两,你父亲当初在关外的官职,就由你来接任!” 大家等着下文,但雍正竟到此为止。 秦羽一愣,他不在乎黄金万两,也不在乎什么官职,他要的是采欢啊! 雍正怪道:“怎么了?难道是嫌朕的赏赐太少吗?” 珞贝勒向秦羽使了使眼色,“快谢恩啊!” “谢皇上恩典,”秦羽的语调显得十分僵硬。 采欢此刻的心情更是七上八下。 雍正继续说:“珞贝勒这次上狼子崖,拘捕年富有功,朕赐你华春园一座,并将采欢格格许配予你。” 秦羽和采欢仿佛青天霹雳,一头打下,众人更是面面相觑,这结果,太出乎意料了! 采欢不顾矜持,月兑口而出,“皇上,采欢不能接受这桩婚事!” “这是太后的意思,朕也没办法,当日太后困着你,你说只要让你出宫见秦羽一面,以后就任凭太后处置,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但太后可是记得一清二楚。”雍正面无表情的说,“你的婚事是太后作的主,也就这么定了。除了军机大臣外,你们都跪安吧!” 出了东暖阁,秦羽情急问着采欢,“你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采欢点点头,泪水又一串串的落了下来。 采宁已经把事情看得通透,因此安慰着,“这就是身在皇室的难处,就连皇上的婚事,也由不得自己作主,更何况太后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那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采欢绝望地说:“我太天真,太冲动了,当时满脑子只想着去儿秦羽,什么部豁出去了!” 珞贝勒尴尬的望着他们俩,硬挤出一个笑脸说:“对不住啦秦兄,我这可是飞来一头雾水的艳福啊!” 采欢整个心都乱了,对着珞贝勒嚷嚷,“你休了我吧!” “开玩笑,你都还没过门,我怎么休了你?”珞贝勒无奈地说,“关键不在我,在秦羽身上,谁让他不是皇亲国戚……” 众人忽然鸦雀无声,秦羽的自尊受了伤,忿忿的丢下一句,“我是高攀不起这门亲!” “秦羽——”采欢伸手拉他,秦羽却一跃上了屋脊,顿时不见踪影。 海格叹口气说:“秦羽不属于皇城。” 弘历也说:“他终究要回到江湖。” 采欢的心,从云端掉到了谷底,难道她就真只能和秦羽这样短暂的相爱一场吗? 哨呐声响起,迎亲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的穿过京城的大街,看热闹的老百姓们沿途把整条街道给挤得水泄不通。 秦羽在城门楼上,注视着缓缓前行的红色大花轿。 轿子里,采欢扯下头上的红盖头,她的脸上蒙着一层忧郁的神色。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阵频率怪异的笛声,采欢觉得有些熟悉……那是叶霜吹出来的笛音,这串串尖锐异常的声音,足以使马儿疯狂,人心躁动。 丙然,八人大轿在一阵晃荡中落了地,街道上顿时陷入一片尖叫与混乱中。 秦羽从城门楼上翻飞下来。 一眨眼的工夫,新娘子不见了,轿里只剩下一袭大红的嫁裳头盖,还有采欢亲笔的休书一封。 就在城里人仰马翻的寻找新娘之际,秦羽和采欢已经登上江畔的画舫。 “没想到到头来,我们还得谢谢叶霜的帮忙。”她望向芦苇丛,她相信叶霜一定在不远处祝福着他们。 秦羽砍断了捆在江岸的绳索,让画舫随波逐流,他拥着采欢,在她耳畔深情的说:“你的梦,终于实现了!” 仰起下巴,采欢给了他一个又深又缠绵的吻,他们的幸福,就在前方不远处……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