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上)》 第一章 崎风踏进房间,就见通往露台的门敞开著,玄凭栏而立,一袭白衣裹著瘦削的身体,披散的黑发,有几绺在风中轻舞著。 “玄,”崎风唤道:“你怎么起来了?” 扶栏边的白衣少年回过头,极清秀的容貌,虽然带著病态的苍白。 崎风拿了件衣服走近他,替他披在身上:“病才好了些,再著凉怎么办?”看似责备,眼神中却满是怜惜。 玄笑了笑:“那样你就能多留些日子。” 崎风微微一愣,眼前虽是一张笑脸,可那双明澈的眸子中却不见笑意。上一次回来他就是这样,可他却只是推说身体不好。 “玄,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崎风将玄的身体扳过来,扶著他的肩,认真问道。 “没有。”玄别过头去,似乎不愿与崎风对视。 他不愿说的事没人能勉强他,崎风只能暗暗叹息。应该没有什么事,也许他只是觉得寂寞了。心里这么对自己说,似乎是想给自己一个不去深究的理由。 “玄,好好照顾自己,否则我怎么放心得下?”崎风认真嘱咐。一直都把玄视作亲兄弟,一直希望能帮他挡去所有的风雨,可是现在他必须离开。有一个女人正在忐忑不安地等著他,而他曾经承诺过会给她幸福。 “你又要走了吗?”玄低著头,惴惴不安。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因为他是他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可是却又不敢开口。那样不堪的事,生怕他知道会被厌恶。可是只要他在身边就够,只要他在,那么一切都可以忍下去。 崎风轻轻抬起玄的下颚,让他正视著自己。原本是想鼓励他几句,却禁不住为那眼中的茫然无措而心痛。无奈,只能将那单薄的身体搂在怀中,再一次郑重嘱咐:“玄,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啊。” 良久,玄抬起头,冲著崎风轻轻笑了。他知道他不喜欢留在极乐城,不想勉强他。虽然不喜欢和他告别,但他总会回来的。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的。” “不许再生病了。” “嗯。” 俩人对视著,崎风也跟著笑了。他因他的承诺而放心,或者说是让自己安心。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可是强烈的期许让他将这不安忽略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多年以后他会为这一忽略深深懊悔。 “二少爷,大少爷出走了!”阿彬喘息著道。一听到消息,他就跑了来。 “你在说什么?”玄似乎没有听懂。 “大少爷留了封信,说他不会再回来了。”阿彬解释道:“好像是说为了一个女人。” 玄瞪著眼睛,良久才喃喃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唇不安地抖动著。他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游,过一段日子就会回来。他难以致信,但阿彬不会对他撒谎。 “二少爷,你没事吧?”阿彬不安地看著玄。 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不会在回来了……”只有这句话在耳边回旋著。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他一直信赖不疑的崎风就这样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二少爷……”阿彬上前扶住脸色惨白的玄,想劝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最明白对玄而言,崎风意味著所有的期望。而今失却了期望的玄要怎样去面对那一个个不堪的夜晚? “二少爷,”门外有人唤道:“城主要见您。” “知道了,马上就去。”阿彬代为答应。 “二少爷!”阿彬摇了摇不知所措的玄,唤道:“城主要见你,快去。” 玄骤然惊醒,他看了一眼阿彬,触到的是关切的目光。玄收拾了一下无主的心神,走出房间。 郁行云重重地来回踱步,脸因为暴怒而涨红著,像一头要扑食猎物的兽。 “义父。”玄在门口恭敬地垂首而立。 郁行云看了他一眼,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扔了过去,口中怒骂:“畜生!” 玄略偏了偏头,让茶盏擦过额角,撞柱而碎。额角渐渐现出红印,看来被擦伤了。他明白郁行云只是要泄愤而已。 丙然,郁行云的怒气略平,沉声道:“过来。” “你知不知道崎风的事?” “我刚知道。” “他事先会没告诉你?” “没有。”玄语气平静,心中却像被刺了一下。他以为他们彼此信任,可他连他一起瞒过了。 郁行风突然上前,一把捏住玄的下颌,逼视著他。片刻,他放开他,有些丧气确认他没有撒谎。 “你听著,”他负手而立,命令道:“你明早动身,去把他找回来!” “是。” “并且,”他顿了顿:“杀了那个女人!” “他果真是为了一个女人。”玄心下暗想,口中却仍应道:“是。” 郁行云不再说什么,他踱了两步,忽然抬眼看著玄,眼中怒意已被取代。他伸手抚摩著玄的脸颊,耳侧和颈项。白皙的肌肤,光滑的触感,他恨不得立时撕开他的衣服,把他压倒在身下,啃噬他,占有他,欣赏他的哭叫求救…… 玄的身体轻颤著,却没有避开。无法逃月兑的事,就只有学会去忍受。 “明天还要让他去办事。”郁行云想到这里,只得将压下。他还不想让他明天起不了身。当务之急是找回那个逆子。他停下手:“你回房去吧,明天一早就动身。“ “是,孩儿告退。” 玄自知今天暂时逃过。可是,崎风他会跟他回来吗?那个女人又…… 青山翠谷,虽不出名,那满目的绿意却依然动人。 无垠坐在石上略略歇息,采了一天草药,虽累,却并不觉得辛苦。那颗心已有了归宿,再不会像过去那样彷徨无依了。该回去了,那人应该在等她。 才走几步,就见路边的陡坡下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著,欢愉得一如她的心情。她笑了,走过去小心爬下陡坡,想把花摘来。但昨夜下雨,山路依然湿滑,她忽略了。背后的箩筐太重,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向下翻去。 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惊呼都忘了。却忽然发觉手腕被人一把抓住,旋即身体腾空,有人拉她跃上了陡坡。惊魂稍定,才发现眼前站著一个佩剑的白衣少年,救自己的人应该就是他。 “多谢公子搭救之恩。”边说边敛容行礼。 那少年稍稍避开,并且还礼:“不敢当,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礼数周全,声音却是淡淡的。 无垠抬头,只见那少年十七八岁模样,有著一张俊秀无比的脸,一双眸子清澈如水。不禁要庆幸自己已经过了看见漂亮男孩就脸红的年纪。随即,她发现那少年似乎也在打量她。她微微一笑:“想必公子是远道而来吧。” “是。” “不知公子有何贵干?是否有妾身能够帮忙的地方?”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无垠心中有些不安。 “找我大哥。” “噢,”无垠心下释然,“我也是新搬来的,对这儿的人不太熟。不过天色已晚,公子可有落脚之处?” “这儿荒僻,还未找到过夜的地方。” “如不嫌弃,不如就到舍下歇息。”无垠热情相邀。 “那么打搅了。”那少年淡淡一笑,并不推辞。 “公子这边请。”无垠在前引路。 “我家到了” 天已经暗了。简朴的农舍,和周围的人家没什么区别。无垠打开屋门:“公子请进。”说罢,向里屋唤道:“我回来了。” “我就来。”里面有人应道。 “请稍等。”无垠笑著向那少年轻声道。说罢放下背箩,走进里屋。 玄独自一人站在厅堂,细细打量著周围。简朴的有些简陋的房舍,收拾得很干净。墙是新刷的,窗户上贴著红艳艳的双喜图案。 “……多亏了有位公子救了我……”无垠拉著一个人边说边走了出来:“真得好好谢谢人家……” “公子,这是我家外子,”无垠笑道。 玄转过身,看著无垠身后的男人。 “这位就是……”无垠指著玄回头道,却只看见崎风骤变的脸色,“风?……” “玄……”崎风喃喃道。 “我找了你快半个月。”玄轻笑著,淡淡道。 “是父亲的命令?”崎风的心在往下沉。 “是。他要我把你带回去。” “仅此而已?” 玄微笑著看著无垠,并不答话。 崎风心下一凛,一把将无垠拉至身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他明白玄不会轻易离开极乐城,一旦离开便是因为重要的任务。看似清秀柔弱的玄,却是极乐城最出色的杀手。 玄看著崎风坚定的神情,敛起了笑容。曾经,他护著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半晌,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剑,幽幽说道:“这是城主的命令。你知道如果我没有完成,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崎风一时无言。他明白如果玄就这样回去,势必会受罚。他曾经见过玄因为失手而被打得遍体鳞伤。但无垠更是他不能失去的人。 “玄……”崎风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们认识?”身后无垠低声问道。 “是,他叫青玄,我的义弟。” 无垠本能得想要退开。手却被崎风紧紧抓住。她抬头看他,看不见他的脸,却看得见他的坚定。 玄看著崎风和无垠紧紧相握的手,神色黯然。 猛得,他抬头,眼中寒芒一掠,剑光闪现,直取无垠露出的半边脸颊。 崎风大惊,想不到他会骤然出手,急拉无垠避开。 但剑光一折,追随而至。 崎风放开无垠的手,举手挡搁,但剑势却快得惊人。平时的玄很温和,一旦握剑却非常可怕。情急之下,崎风一掌向玄的胸口拍去。 嘭的一声,剑势断了,玄倒蹉了几步,一口逆血喷了出来,白衣的前襟顿时被染红了一片。 “玄!”崎风惊呼著抢上前,扶住玄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想打伤他的,从没想过让他受伤的人会是自己,他也应该可以避开的。 “玄,你怎么样?” 玄抬起头,直直地看著崎风,神色凄凉。伤不算重,可是心痛得像被撕开一样。他输了。是他逼崎风做的选择,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还是想赌一下。果然,他一败涂地。 “玄……”崎风心痛得唤道。 看著崎风的脸,他知道那眼中的关切不是伪装的。玄忽然笑了:“这样我比较好交代。”说罢,拨开崎风的手,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我能找到你别人也能,下次别让她一个人出去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中。 崎风追至门口,只见那白色的背影片刻便消失不见了。身后,无垠轻轻问道:“他多大了?” “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了。”他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在两个人还都只是孩子的时候,在他知道被人遗弃的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时,他对他说:“我们是同一天生的,因为我们是兄弟呀。” “他看上去很伤心。”无垠站到崎风的身边,抬头看他。正好和他的眼光向对。 如果玄早一步动手,那么今天他们就见不到彼此了。 崎风忽然一把搂住无垠。幸好没有失去她。若失而复得一般,他必须确信她好好在他臂弯中,才能压下心中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数日后,玄回到极乐城,已是半夜。 “二少爷,大少爷不肯回来吗?”阿彬一边帮玄更衣,一边小心问道。 “他们已经成亲了,崎风应该很幸福。” “那你怎么向城主交代?” “我被他打伤了,没办法带他回来。” “二少爷,你受伤了?”阿彬有些焦急。 “没事的,小伤而已。崎风不会真的打伤我。” “那你还没有对城主说?” “今天很晚了。明天我再去回复。” 阿彬刚想说什么,门外有人说道:“二少爷,城主要你立刻去见他。” 玄一愣,随即应道:“知道了。” 阿彬拉住玄,神色有些担心。 玄安慰似地拍了拍阿彬的肩,转身出门。 郁行云在内室等著,眼神阴鸷。 “义父。”玄恭身请安。 “回来为什么不即刻就来禀报?” “孩儿以为义父已经休息,不敢打搅。” 郁行云冷哼一声:“我要你把崎风带回来。人呢?” “孩儿无能。” “那我要你杀了那个女人呢?” “我……下不了手。” “你说什么?”郁行云怒喝道。 玄忽然跪下:“大哥已和那女子成亲,求义父成全。” “成全?”郁行云冷冷瞪著玄,忽然抬脚踢向玄的胸口,口中怒骂:“下贱东西,你居然敢抗命不遵?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玄一声闷哼,扑倒在地上,唇角渗著血丝。那一脚虽不带内力,却牵动了伤处。 “他居然打伤你?”郁行云有些意外,随即怒道:“怎么,合伙演戏吗?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他一把抓住玄的头发,逼他仰视著自己。眼前的脸孔上神情痛苦,微张的嘴唇上带著血丝,那种凄艳让郁行云觉得身体内燃起了一把火。他忽然婬笑,一把拉开玄的衣襟。 “不要!”玄惊恐地拒绝。想要逃开,却被郁行云扯住头发扔到床上。他挣扎著想起身,整个人却被扑上来的郁行云压住。“不要!”玄绝望地惨叫著。 衣服被撕扯光了,郁行云埋首在他身上吮吸,啃咬著,像一头贪婪的野兽。被粗暴抚弄的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头发再次被扯住。玄禁不住张嘴呼痛,口中却被塞入郁行云那灼烫的。他本能地伸手推拒,却无法阻止那残忍的抽送。那愈发膨胀的让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猛得,郁行云抽离了身体。玄倒在床上,剧烈呛咳。郁行云抓住玄的脚踝,顶到胸口撑开。玄骤然惊醒:“不要,义父,不要……”郁行云停了一下,满意地欣赏著玄的哀求。随即猛然挺进,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玄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弓起,手指紧抠住床单,张开的嘴像在呼痛,却发不出声音。郁行云不停地冲击著玄的身体,粗重的呼吸声中带著满足。这是给玄的最好惩罚,他暂时平息了怒气,满意之极。有血滴在白色床单上,然后渐渐晕开…… 玄的身体随著郁行云的耸动而摇晃著,像一具没生命的玩偶。 “风,救救我……救救我……”心中念著那唯一可以求助的名字,却也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来救他了。意识消失之前,泪水划过了脸颊…… 再次醒来已在自己的房间,眼前阿彬焦灼的脸渐渐清晰。 “二少爷,你醒了。”阿彬略松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玄有些恍惚。渐渐的,那噩梦般的记忆回来了。屈辱,痛楚,还有……绝望! “二少爷,你吃点东西好不好?”阿彬凑在玄的身边,轻声说:“你已经昏迷了一整天了。从你回来到现在,你连水都没有喝过。” 只过去了一天?他希望已是千年后的来生。玄无力地别过头,闭上眼睛。 “二少爷……” “他在发烧,很虚弱,先让他休息。伤口我已经替他看过了,不会有大碍。” 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却不想探究那人是谁。难怪口中焦渴,四肢无力,身体像要被渐渐熔化一样。也好,烧到灰飞烟灭才好呢。 “我先走了。今天晚上看著他一点,明早若还不退烧,立刻通知我。” “是。有劳卓先生了,先生慢走。”…… 是谁?朦胧间玄睁开眼睛。 “风!是你!”无比的欣喜充盈在心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风并不答话,只是温和的看著他。 “风?”玄有些疑惑。 风忽然笑了笑,转身离开。 “风!”玄挣扎著想起来,可是身体好重,无法动弹:“风你别走!”他大声哀求。可是那个冷漠的背影越行越远,始终都没有回头……“风……” “二少爷!二少爷,你醒醒!”阿彬焦急地喊道。 玄骤然惊醒,没有风,只有阿彬和另一个男人。 “二少爷……”阿彬心痛的唤道,一边轻轻地帮玄拭去额上的冷汗。 “让他把药喝下去,再替他把衣服换掉。”那男人吩咐道。 玄第一次注意到他。卓寒,朱雀堂的堂主,文武双全,且有高明的医术,但却不喜纷争。他认识他,但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二少爷,”阿彬托住玄的后颈扶他坐起来。 痛!的剧痛猛得窜至全身。玄痛得倒在阿彬的怀中,紧皱著眉头。 “二少爷!”阿彬不知所措地望向卓寒。 “他被弄伤了,当然会痛。过几天就没事了。” 玄缓了缓,抬头看他。那男人正看著他,神情冷漠。 阿彬让玄靠在自己身上,从床头的矮机上端过汤药送至玄的唇边。 药?这世界上有没有可以治心痛的药?那才是他唯一想要的。玄别过头拒绝喝药。 “二少爷,把药喝了吧。你已经烧了两天了,卓先生说你再不退烧会很危险的。”阿彬哀求道。可是玄没有反应。 “让我来。” 卓寒走上前,一把接过阿彬手中的药碗,另一只手捏住玄的下颚,逼他回过头,张开嘴。还未等玄反应过来,药已被强行灌入口中。本已破损的嘴角一阵刺痛,玄想挣开,可酸软无力的身体只能屈服在他的力量之下。阿彬无措地看著他们,想要阻止卓寒,却也明白这是个让玄喝药的有效办法。 终于,卓寒放开了他,玄不住呛咳。泼洒出的药渍弄脏了衣襟,但大部分药被卓寒成功地灌了下去。 “帮他把衣服换掉。” 阿彬伸手去拉玄的衣襟,手却被玄抓住。玄抬头看著卓寒。虽然知道他早已替他检查过全身,但仍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体。 卓寒没说什么,反身走开。 衣物褪尽,苍白的躯体上到处是淤紫,血痕。玄闭上眼睛,这身体太脏了。 阿彬强忍住涌上来的心酸,小心地替玄换上干净衣服,尽量不触痛他的伤口。而后,再扶他重新躺好。 “二少爷,我知道自己只是个仆人,算不了什么。在你心里更本不能和大少爷比。可是,阿彬永远会在你身边的。你不会只有一个人的。”阿彬小声说道,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卓寒回过身,默默地看著他们。 一连几天,卓寒都会监视著玄喝药。起初玄很抗拒,但两三次后他明白那是徒劳。尽避他对卓寒怒目而视,卓寒却视若无睹。卓寒的理由很充分:他不会让任何一个病人死在他手上。 阿彬不在,玄靠坐在床上,卓寒坐在他身边替他号脉。玄的烧已经退了,虽然仍很虚弱,毕竟已无大碍,只是时常咳嗽,似是落下了病谤。 卓寒放开玄的手,看著木无表情的玄,忽然说道:“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失去什么人就活不下去的。” 玄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卓寒站起身,对玄笑了笑:“我走了。”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那个孩子的身体应该没事。可是,心呢?能拯救那颗心的,也许只有他自己了。为什么临走前要对他说那番话?卓寒自己都有些疑惑。可怜他,还是同病相怜?一样是被丢弃的孩子,在无数次的哭泣求助之后才发现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想让那孩子知道这一点,不想再看到那种凄惶无助的眼神,那种让他不知不觉为之心痛的眼神。 第二章 正午,阳光却很和煦。 崎风整理著院中晾晒的药材,背后有人轻轻走近。随即有人靠到他背后,温柔地环住他的腰。 “无垠,别闹。”崎风笑著回过头。 “我没闹啊。”无垠巧笑著:“你老婆要对你说‘吃午饭了’。”说罢,拉著他往屋里走。 小菜简单,可是俩人一起便是珍馐佳肴。 无垠吃著吃著,忽然抿嘴轻笑。 “笑什么?” “前几天,你义弟找到我们,我还以为会和你分开。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真让我松了口气。” “大概是玄帮我们瞒下了。”崎风的脸上并不见喜色:“其实,我很担心他。” “他是你父亲的义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玄天资极高,我父亲收养他只是看中他的天分,要让玄为他所用。他并不疼爱他。” “是这样……那他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崎风放下碗筷:“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他的哥哥,应该也可以保护他。可是越到后来我越发现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他,因为我没有能力反抗父亲。” “风……” “每次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受罚,只能给他些言语上的安慰。往往还要让他为了不让我难过而忍著痛强颜欢笑。有时候,我真的不敢看他。”崎风的眼神阴郁。 “风……”无垠放下碗筷,走至崎风的背后,搂住他的肩,将脸贴在他的后颈:“对不起,要你为了我放下那么多。” 崎风转过身,扶住无垠的腰,抬头看她。四目向对,无垠的眼中带著些哀怨,带著些怜惜,还有无尽的深情。崎风忽然一把搂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她温暖的躯体,特有的气息,她的一切都深深吸引著他。她何用道歉。他只愿一生都沉醉于她的眼波中。 “有人吗?”门外有人探头探脑。 无垠连忙推开崎风。来人已经推门而入。 “我以为白天应该不打搅,没想到还是做了煞风景的事。失礼,失礼。” “剑遥,你少取笑我们。”无垠指著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嗔道。 “嫂子,我怎么敢取笑你们,我羡慕还来不及呢。”丁剑遥满脸笑意。 “羡慕?不知道是谁和擎岳山庄的大小姐定下婚期后还逃婚的,弄得人家陈小姐终日以泪洗面?”崎风不慌不忙地调侃剑遥。 “哎,你们别搞错。陈小姐可不是为我哭的。人家早有了心上人,谁知他爹在我退婚后仍不肯成全。”剑遥慌忙解释。 “知道了,谁不知道你丁大少是舍己为人的大圣人。”无垠已拿来了一副碗筷,正替他盛饭“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剑遥不客气地坐下,接过碗筷:“一路赶来,我还真没吃什么。” “你说你四天前就应该到了,怎么迟了这么久?” “路上遇人抢劫,我顺手料理了。所以就耽搁了几天。不过,还是要祝贺大哥大嫂新婚之喜,祝你们 白头到老,永节同心。”剑遥笑道。 “谢你吉言了。”崎风不禁被剑遥的笑容感染,舒展了眉头。又是一个叫他大哥的人,并且给了他们衷心的祝福。出身名门,又是华山掌门的心爱弟子,今年刚好二十,丁剑遥从来都是热情开朗的。更难得的是他不存门户之见,把自己引为知交。他和玄是完全不同的,和他在一起似乎永远有阳光相伴。 “难得你来,多住几日吧。”无垠说道。 “那当然,我要让你们好好谢谢我这个媒人呢。要不是当初我受了伤,大哥带我求医,又怎么会遇到医术高明又容貌出众的大嫂呢。” “剑遥,你又戏弄我。”无垠红著脸嗔骂。却无意间瞥见崎风正温柔地看著她,不禁脸红地越发厉害了。 第一次见他就注目于他的英挺洒月兑。却因为自己曾被凌辱又遭休弃的经历而不敢奢望。可是他却主动接近她,爱护她。在他知道她的不堪过往之后反而更加怜惜她。在她心动却以为一切只是幻梦的时候,他告诉她他爱她,并承诺会给她一生的幸福。她明白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肩膀,她为之欣喜落泪。 崎风看著娇羞美丽的无垠,笑了。这女子终于除下了当初冷漠的伪装,全心相信他的男人。他曾经惊艳于她的美貌,却更被她的坚强聪慧所吸引。在看著她微笑著落泪的时候,他知道这一生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剑遥看著两人深情对视,却破例没有开口取笑。他为他们的幸福而高兴,也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拥有…… 极乐城。 玄由阿彬陪著站在露台上。已是黄昏,天际云霞,紫艳醉人。 “二少爷,城主要你晚饭后过去。”身后有人来报。 “二少爷的病罢好,城主他……”阿彬急著说,却被玄截住:“知道了,我过一会儿就过去。你去吧。” 来人退下。 “二少爷,你疯了。他再那么对你,你怎么受得了?” “就算这一次逃过,还有下一次。你以为我能逃过几次? 阿彬哑然。 “准备晚饭吧。”玄淡淡吩咐。 室内熏著香,郁行云安适地斜靠在塌上。 “孩儿给义父请安。”玄轻轻走近,恭谨行礼。 “病好了?”郁行云瞥了他一眼。 “是。谢义父关心。” 郁行云沉默了一会儿:“崎风的下落你是不肯说了。” “大哥行事谨慎,恐怕早已搬离了。” “你以为我找不到他?”郁行云冷冷道。 “凭极乐城的势力,要找什么人都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哥性格倔强,义父若要硬来,恐怕只会让大哥愈发不愿回来。孩儿想大哥对义父很孝顺,时间长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郁行云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饼了一会儿,他勾了勾手,示意玄走到塌边,跪下来。 他捏著玄的下颚,让他抬头。大病初愈的玄略显清瘦,五官却因此而显得愈发精致了。苍白的皮肤在灯下看来似乎吹弹得破,英气的眉下却是浓密的眼睫,一双眼睛中似有水雾迷朦。 郁行云的手滑进了玄的衣领,享受那丝段般的触感。玄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郁行云有些意外,加重了手的力度,揉搓著玄的胸口。 玄忽然站起身,坐到塌边,解开郁行云的衣服,亲吻吮吸著他的身体。郁行云一愣,却没有阻止他。玄的唇柔软湿润,再加上舌头的助兴,郁行云不禁发出满意的叹息声。突然,他托起玄的下巴,命令道:“把衣服月兑掉。”玄直起身,顺从的褪去衣物,然后爬到塌上,继续挑逗。郁行云的很快昂起了头。玄张开嘴,含住它,舌忝著,吮吸著,让它越发壮大。郁行云发出适意的申吟……猛得,他拉开玄,一把抱住他,让他背对自己,抬高臀部,然后用那已被撩拨得无比雄壮的贯穿他,冲击著他身体的最深处……玄的额际冒出冷汗,却始终咬著牙,没有申吟。终于,郁行云虎吼一声,贲射在玄的体内。 玄就势倒在塌上,郁行云拉他反转过来。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迷离的眼神,嫣红的唇微张著喘息不止,不再反抗的玄却透著罕有的媚惑。 郁行云抚著他的脸,眯起眼睛:“小妖精,终于学会讨人喜欢了。”说罢,一把抄起他,狠狠吻住他的唇,粗暴地侵犯著他的口腔,再一次燃烧了起来 第三章 总以为自己精力过人,但人毕竟是会老的。郁行云斜靠在床上,有些无奈。昨天散步的时候突然一阵晕眩,让他今日不得不卧床休息。此刻,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堂的堂主全都凑在床前,卓寒正在替他把脉。郁行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城主只是有些劳累,静养几日就没事了。”卓寒松开手,宽慰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青龙堂主万一鹤与玄武堂主秦骁交首道,看上去都松了口气。 “城主洪福齐天,当然不会有事。”白虎堂主仇海天白了俩人一眼。 郁行云闭上眼睛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三人不免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郁行云睁开眼睛,看了站在一旁的玄一眼,复又闭上眼睛。 玄会意,走上前,说道:“城主累了,诸位堂主请让城主休息吧。” “那属下们告退了。” 玄恭敬地将他们送到门外。万一鹤和秦骁略抱了抱拳,转身离去。仇海天却看著玄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玄像没有察觉一样。卓寒有些不忍,他知道仇海天一向视玄为男宠而轻视他。他伸手拍了拍玄的肩,刚要走却被玄拉住了衣袖。 玄拉著他略走远些,压低声音道:“关于城主的身体,卓先生能否以实情相告。” 卓寒不禁有些佩服玄的敏锐。郁行云的身体远比想象的差。他没有说出实情,一来知道郁行云不会爱听,二来不想太早引起事端。不过玄既已问道,他倒也不想刻意隐瞒。 “城主的身体的确不太好,他损耗太大,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问题不大吧。” “要完全恢复从前是不太可能了。他要想颐养天年就必须好好静养,尤其是要禁欲。这半年来,你几乎每晚都在他房间吧。” 玄的唇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劳卓堂主费心了。青玄代义父谢过卓堂主。” 卓寒有些后悔触痛玄的心事,但却看不透玄平静无波的表情后面藏著什么。这半年来他有些变了,虽然仍是安静忧郁的,但眼神中的凄惶不见了。当初郁行云对他那样凌辱,他应该没有理由关心他。可是他端茶送药,侍侯地非常耐心仔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不过他没再受什么伤,这让卓寒略感放心。 “你自己也当心,别累著。最近咳嗽地厉害吗?”卓寒真心询问。 “不厉害,只是偶尔,”玄笑了“谢谢你。”卓寒不禁有些惊讶,从不知道这男孩的笑容会如此灿烂。 休息两天后,郁行云觉得已经完全恢复了。 入夜,玄依旧将药送至郁行云跟前,却被郁行云随意放在一边。 “义父,把药……”玄话音未落,就被郁行云一把拉到怀中。 “义父,卓先生说要您静养的……”剩下的话被郁行云的嘴堵住,玄的衣带已被解开。 “小妖精,两天没疼你了……”郁行云饥渴地吻著玄的身体。玄不再劝阻,顺从的任他摆布。 “想不想要?”郁行云的早已不能自持,而玄竟也在他的抚弄下轻轻申吟起来。双腿被分开,郁行云的挺进让玄的身体猛得绷紧。刚才些微的快感消失了,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痛楚。玄紧闭著眼睛忍受著那仿佛没有止尽的抽送……郁行云兴奋的粗喘越来越急促,汗出如雨,不住滴在玄的身上…… “啊……”体内承受著郁行云尽数倾泄的,玄禁不住低叫,可突如其来的重压,几乎让他窒息。睁开眼睛,只见郁行云整个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义父?……”玄疑惑地唤道,却没有回答。他试探地推了推郁行云的身体,郁行云重重地翻倒在床上。玄大惊,灯下郁行云的半边脸孔抽搐著,一只眼睛狰狞地大张著,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流出来,僵直的身体像死尸一般。玄伸手探他鼻息,呼吸尚在。略自镇定,他草草整理了一下衣物,唤道:“阿彬!” 阿彬闪身进来。因为不放心玄,阿彬每晚都会随侍在门外。 “二少爷,怎么了?”床上的情景同样让阿彬大吃一惊。 “你先别问,马上去请卓堂主来。” “是。”刚要出门,又听玄叮嘱道:“别惊动其他人。” “是中风。”卓寒道。半夜被找来,看见郁行云赤果著身体的丑态和玄凌乱的衣服,他就已经猜到十之八九。 “还有救吗?” “要保住性命可以,不过他以后就只能这样了。”卓寒看著玄:“也许死了反而少受些罪。” “这轮不到我来决定。”玄的脸上没有表情:“请先生全力施救。您说过不会让任何病人死在你手上的。” 卓寒挑了挑眉毛,当初随口说说的话他居然没有忘记。他不再说什么,掏出随身带著的金针专心施为…… 天快亮的时候,卓寒终于长疏了一口气,收起金针。 “命是保住了,不过我说过他不可能复原了。” “有劳先生了。”玄恭敬一揖,却禁不住咳嗽了起来。身上只有单衣,方才没有注意,现在才觉得有点冷。 “不要紧吧。”不等阿彬动手,卓寒已经抓过放在床尾的长袍替玄披上。 “没事。”玄伸手去拉衣服,却正与卓寒的手相触,他的手很暖,不像自己手指冰冷。卓寒的手一颤,旋即垂下。刚有的温暖消失了,玄的眼中一丝怅然一闪即逝。 “天亮后要向几位堂主宣布这一消息,而少城主又不在,恐怕会有些麻烦。”万一鹤和秦骁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却各怀野心;仇海天更是个火暴脾气,容不下事。卓寒有意提醒玄,虽然听说他天分颇高,毕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我明白。但城主病倒,大哥又不在,不管怎么说我是城主的义子,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恐怕到时候他们会为难你。” “别人青玄不敢妄自揣测,只想问问卓堂主有何打算。” “我?”卓寒笑了笑:“我向来不喜纷争的。” “青玄当然不敢要卓堂主涉身其中,”玄抬眼看著卓寒:“只期望堂主到时能为青玄说句公道话。” 那双清澈的眸子似带著恳求和信任。卓寒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城主病重,少城主又没有消息,当务之急是要找个人来主事。”秦骁问了几句郁行云的病情之后终于忍不住提到了正题。 “总要找个能服众才行。”万一鹤拈著胡须似在深思。 “我看还是先找回少城主是正经。”仇海天斜了他们一眼。 “少城主当然要找,但极乐城怎可一日无主?”万一鹤摇了摇头。 “万大哥此言极是,少城主现在音训全无,极乐城不能总没人主持大局吧。”秦骁附和道。 “主持大局,恐怕有人一主持了大局就上了瘾,不肯放手了。”仇海天语带嘲讽。 “仇海天你这话什么意思?”秦骁脸有怒容。 “有些人自己明白。”仇海天也不示弱。 “不知卓堂主有何看法?”万一鹤不理两人,转过头向始终未出一言的卓寒问道。他心里清楚三位堂主互相不服,这使得卓寒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 卓寒淡淡一笑:“小弟原想听凭三位大哥做主,不过看来难有结果。我也觉得极乐城该有人出来主事,不过好像大家谁也不服谁。小弟倒有个折中的办法,不知三位大哥肯否听小弟一言。” “但说无妨。” “少城主若能找到自然最好,由少城住继任理所应当。现在少城主不在,若按名份就应由二少爷接任。二少爷虽非城主亲生,但怎么说也是城主的义子……” “卓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算什么二少爷,城主的玩物罢了。城主成了现在这样,还不是为了他。妖精!下贱!让他接任城住之位,岂不让人笑话?”卓寒话未说完,便被仇海天打断。 “仇海天,你这么说话,可是在污蔑城主哦。”秦骁冷冷道。 “你……” 侧立在一旁的玄事不关己一般,脸上毫无表情。 “二位,不妨让卓堂主把话说完。”万一鹤劝道。 卓寒看了玄一眼,续道:“二少爷年轻,要担此重任的确勉强。我的意思是不如让二少爷暂摄城主之位,一边加紧寻找少城主。如有什么大事需要决定,再由几位堂主一起商量定夺。” “二少爷暂时接任城主之位,名份上也理当如此。”万一鹤沉吟著,有些明白卓寒的意思。与其大起纷争,不如先立一个傀儡。原本郁行风病倒得太突然,这样一来让他有时间再做进一步的布署。青玄年少无援,一旦大局在握,要踢开他易如反掌。 秦骁略一沉思,也明白过来:“我也同意这么做。”边说边冷冷地看仇海天。 仇海天一愣,虽然心中极不愿意,但也明白四取其三,自己反对也没有用。只能恨恨地瞪了秦骁一眼。 “不知二少爷意下如何?”万一鹤问道。 先前仿佛不存在的玄忽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青玄年少无知,怎敢但此重任?”玄急忙慊道。 “二少爷不必推辞,只是暂摄而已,一切等少城主回来再做打算。”秦骁淡淡道。言下之意,根本轮不到玄做决定。 “是……”玄迟疑著答应。 “那就这么决定吧。 “哼!”仇海天看也不看玄一眼,怒气冲冲地离开。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城主的身体就有劳二少爷和卓堂主费心了。”万一鹤和秦骁态度恭谨。 “两位堂主慢走。”玄一揖为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玄抬眼看著卓寒。房中只剩下玄和卓寒以及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郁行风。 “我只是想免却一场纷争。他们一旦扯破脸,我夹在其中岂不为难?”卓寒语气淡漠,却回避了玄的眼神。 玄不再说什么,走到床边替郁行风掖了掖被子。 “城主的性命无碍,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叫人通知我。” “卓堂主辛苦了。恕不远送了。”玄转过身,依然彬彬有礼。 看著合上的门,玄的眼神黯然。原以为卓寒多少有些关心自己,最终他为了独善其身而并不曾顾虑到他。仇海天的话言犹在耳。“下贱!”他没骂错。玄的嘴角牵出一个凄凉的笑容。“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失去什么人就活不下去的”,这是卓寒说过的话。失去谁都没有关系,因为唯一依靠的人就是自己。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身后忽然传来咿咿啊啊的声音,玄惊讶地回过身。床上的郁行云正费力地张著嘴,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含混的让人不能辨别,只有唾液顺著口角流了下来。 看来他并不是完全糊涂,玄皱了皱眉,取饼丝帕替他擦去口水:“你要什么?我不明白。恐怕没有人会明白了。” “堂主,二少爷派人来说城主要见你。”仇海天正气哼哼地坐在堂上,忽听有人来报。 “城主要见我?”仇海天有些疑虑,不过随即想到:“难道我怕了那小子不成?” “知道了,你回去禀报我过一会儿就去。” 直至深夜,仇海天才到。四下无人,连守卫都没有,只有玄恭敬地候在门口。 “仇堂主请。”玄替他引路。 “城主。” 床上,郁行风睁眼躺著,没有反应。 “你在耍弄老夫吗?”仇海天怒道。 “青玄不敢。”玄连忙辩解:“下午,城主曾清醒了一会儿,口里含含糊糊念著堂主和少城主的名字。青玄别无他法,只能派人去请仇堂主,不想堂主事务繁忙,而城主过一会儿就又没了声音。青玄怎敢耍弄堂主。” 看来是自己架子太大,误了事。仇海天老脸微红,岔开道:“城主会叫人?” “其实城主心里也还明白,只是话说不清了。” “他叫少城主到也罢了……他有没有叫万一鹤他们?” “青玄未曾听见。” “哦……”仇海天,坐到床边,尽量掩饰著自己的得意:“只是不知城主他有什么吩咐?” “青玄恳请仇堂主替城主了却心愿。”青玄忽然跪倒在仇海天面前。 仇海天一愣,由于心中得意,对玄的态度少霁:“二少爷请起来说话。” “请仇堂主听青玄把话说完。”玄不肯起身,只抬起头:“义父虽然因为大哥的婚事而生气,其实心里还是很想念大哥的。如今病倒,大哥却不在身边,老怀堪怜。城主当然希望看到大哥继任城住之位,可是现在这情形,恐怕……” “嗯,万一鹤和秦骁都觊觎城主之位。卓寒又是个不愿管事的人。”仇海天大有同感。 “城主以前曾对大哥提起说四位堂主中万堂主心机深沉;秦堂主心胸有失狭隘;卓堂主虽然能文能武,但却不愿涉入纷争;唯一能够真正信任,依重的只有仇堂主一人。” 仇海天没有作声,却已掩不住脸上的得色。 “当年仇堂主与城主一起出生入死,共同创下极乐城的基业。青玄心想今日大哥不在,由仇堂主接任城主之位也不为过。” “这样不行,城主之位始终应该由少城主接任才对。”仇海天摇首道。他到真的无此野心,只是要他服从万一鹤和秦骁心有不甘。 “青玄当然明白仇堂主对城主忠心耿耿,青玄的意思是先由仇堂主暂时接任,等找回大哥之后再由大哥接任。也惟有仇堂住担此大任能够让城主安心。” “这……”仇海天有些迟疑。 床上郁行云忽然发出响动,仇海天赶忙上前。郁行云一只眼睛闭著,另一只眼睛好像看著仇海天,嘴张著,困难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仇海天不觉眼眶一热,当初他被困白山黑水,是郁行云一人力挫“鬼门四雄”将他救下,从那以后他便以郁行云马首是瞻。想当年郁行云何等勇武,现在却落得这副田地。 “请仇堂主帮城主了却心愿吧。”青玄恳求道。 仇海天回头看著玄。玄满脸恳请之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原本认为他只是个男宠而已,却不想有著一颗忠心,仇海天觉得以前有些看轻了他。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似在沉思。 片刻,他走上前,将玄扶起:“二少爷请起。” 玄受宠若惊:“不敢当。” “难得你一心为城主著想。不过,要我接任城主却是不行。” “仇堂主……”玄急道。 “你听我说,今日既然已经决定由你暂任城主,我们不妨顺水推舟。只是今后有什么变故,我会站在你这一边。决不会让城主之位被姓万的他们夺去。” “青玄不解。” “你要明白,如果我任城主万一鹤他们立时便有行动。而你任城主则暂时让他们没有借口动手。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加紧寻找少城主。你懂了吗?” “青玄身份卑微,年轻浅薄,一切但凭仇堂主做主。”青玄一揖到地,语带感激:“有一事现在青玄可以放心禀告仇堂主。” “什么事?” “青玄知道大哥的下落。” “那太好了。”仇海天大为惊喜:“你为什么不早说?” “万堂主他们野心太大,青玄怕他们会对大哥不利。” “你顾虑的是。今天我先走了,免得被人发现。明天我回派人来,你将少城主的下落细细说明。” “青玄送仇堂主。” “不必了,你好好照顾城主。” “是。” 仇海天昂首走了出去,深感责任重大。 玄回过身,坐到床边。郁行云的独眼正看著他。 “看来你心里真的还明白,”玄轻笑著:“你放心我不会让城主之位被他们抢走的。” “卓堂主,二少爷请你快些过去。” “城主情况不好?”卓寒有些吃惊。 “阿彬也说不清楚,还是请卓堂主快过去吧。” 极乐城内苑。 卓寒刚想向郁行云的房间走去,却被阿彬拦住:“卓堂主这边请。” 走至门口,卓寒有些疑惑:这是玄的房间。想开口询问,阿彬已替他推开了房门。 门在身后合上,阿彬守侯在门外。 “不知二少爷深夜召唤,有何要事?”卓寒已可确定和郁行云无关。 玄站在书案边,静静地看著他。 “如果没有什么事,卓寒告辞了。”卓寒冷冷道。说罢转身欲走。 “卓堂主请留步。”玄急道。 卓寒转过身。玄低著头,轻咬著嘴唇,似有难言之隐。 “二少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卓寒的语气温和了些。 终于,玄似下了决心,抬起头:“我求你帮我。” “帮你?”卓寒不解。 “我求你帮我保住城主之位。”玄看著他,目光灼灼。 “保住城住之位?你要我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个?” “不必。仇堂主虽然脾气火暴,但对城主的位子并无野心,且他与万堂主他们向来不和。卓堂主若肯帮我,便是势均力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卓寒冷冷一笑。 “因为……你已经帮了我了。” 卓寒剑眉一轩。 玄轻轻笑道:“你提议由我暂任城主,虽然你说你是为了自己。但不管怎么说你已帮了我大忙了。原本如果纷争一起,谁都有可能杀我。因为我一死,在他们看来城主的生死便可以不去管了,甚至可以嫁祸于我。而现在,谁都不能轻易动我了。” “万一鹤和秦骁肯同意,只不过因为事出突然,他们自己也不及准备。一旦他们准备就绪,你就是众矢之的。” “他们要时间,我也需要。何况,我知道少城主在哪儿。” 他早已审时度势,所以才会来求他。 “为什么?”卓寒直视著玄:“你为了什么要力保城主之位?你不要对我说是对城主的忠心。”他见过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不相信被那样凌辱后他还会忠心耿耿。 玄咬著唇,避开卓寒的目光。似乎那目光可以穿过层层衣物,看到他最屈辱的样子。 “是为了大哥。”玄轻声道。 “少城主?”卓寒看著他,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抽痛。 “你为了少城主,付出什么都可以吗?”卓寒走近他,玄不觉想要退后,却被身后的书案挡住。 “他早已弃极乐城而去,你以为你这么做有价值吗?”卓寒逼问道。 玄将头别开,嘴角不住抽动。卓寒没有说错,对崎风来说这里的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不管对他而言有没有意义,我做我该做的,之后我就不欠他什么了。”许久,玄缓缓说道,声音禁不住轻颤著。 崎风给过他什么,可以让他这样执著?轻易施舍的一点关爱,就可以让他这样铭记吗?卓寒看著他,眼中流露著不易察觉的怜惜。他不觉伸出手,轻轻抬起玄的下颚。灯下那张苍白的脸细致的似乎一碰就会碎,眉轻皱著,眼中隐约泛著泪光,唇因为被咬过而愈发嫣红……心弦似被拨动,他情不自禁吻上他的唇,启开他的嘴,纠缠住他想要逃开的舌头。玄一愣,挣扎著想推开他,却被他的双臂牢牢钳制…… 良久,卓寒像是惊觉自己的失态,猛得放开了玄。玄喘息著,有些惶恐地看著他……他的强吻让他惊愕,却不让他感到屈辱。 “真的付出什么都可以吗?”卓寒的语气冷冷的,竭力掩饰心绪的波动。 “是。”玄的回答毫不迟疑:“只要我给得起。” “如果我要你呢?” “这是交易吗?” “就算是吧。” 玄眼中的惶恐不见了,清冽的眸子直视著卓寒。他抬手拉开了自己的腰带…… 床上,赤果的身体纠缠著。卓寒将玄搂在怀中,吻他的额际,他的脸颊,他的唇,他的颈项……心思混乱,只有“想要他”的念头无比清晰。玄原本苍白的躯体因为激情而泛红。 “你真得愿意吗?”卓寒忽然停下问道。 “你不要反悔。”玄不住喘息著,声音却很坚定。 卓寒不再说什么,低下头,再一次攫住玄的唇……从未有过的眩晕,是因为窒息吗?终于,卓寒放开他。玄的胸口因为喘息而起伏不止。像受到诱惑一般,卓寒含住他胸口的粉红,用舌头不住轻舌忝。玄禁不住轻轻申吟著,头像失去依附般地后仰著。 卓寒分开玄的双腿,发现玄有些惊恐地看著他。他拉起玄的右手轻轻一吻,似在安抚。缓慢而小心地进入他的身体,玄的五官依然因为痛楚而扭曲了。卓寒停下来,俯吻他,等他慢慢适应。 “可以了吗?”他柔声问他。 玄点点头,攀附著他,将一切交给他去主宰……痛楚渐渐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无力地靠在卓寒的怀中,让他的手轻轻安抚著他。玄的心中有些疑惑:这是交易吗?为什么相同的事,换作卓寒,感觉就不一样?那充斥整个身体,让他眩晕,让他无力去思考的感觉是什么?为什么他不觉得是被侵犯,不觉得屈辱,反而隐约觉得自己是被爱惜的? 卓寒轻轻搂住怀中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心中不断地提醒自己这只是交易,可是为什么还是会忍不住怜惜他。仅仅是要他的身体吗?他的俊美的确可以让人忽视他的性别。可是从未有过一具躯体让他如此迷乱。怕他著凉,他将被子拉至他肩上。 “你要我做什么?”卓寒忽然问道。 玄支起身,看著他:“我想其他三堂的堂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会派人去找大哥。我会让阿彬去找他,但是我不想有人阻止。” “我明白了。明天我会以采备特殊药材的名义让他出去,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交代。” “你现在离开吧。天亮会有人看见。” 卓寒放开他,拿过衣物。他说的没错,毕竟这是一场交易。 卓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离开他的怀抱有些冷。玄穿衣起身,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些什么。 第四章 “我派人前去,却和一个叫丁剑遥的臭小子动起了手,引得少城住误会。这该如何是好?”仇海天焦灼地来回不停踱步。 “仇堂主不必太过焦虑,我已经派我身边的仆人阿彬带著我的亲笔信去了,相信大哥看过信后便会明白。”玄劝道。 “少城主能明白就好。哎,真是群办事不力的畜生。”仇海天略松了口气,但仍有些气愤:“我接到来报,万一鹤他们也已经派人去找少城主了。那群人没安什么好心,希望少城主尽快回来才好。” “大哥知道城主病倒一定会即刻回来的。何况,万堂主他们未必能那么快找到大哥。” “嗯。”仇海天点点头:“我会让人加紧打探,有消息回通知你的。你好好照顾堂主。” “青玄还有一事。” “说吧。” “青玄请仇堂主多派些人手,加强对城主的护卫。我怕万堂主他们一旦知道少城主要回来会先下手为强,加害城主。而原本在这里侍卫恐怕早已被他们安插了人手。” “有道理,我倒没想到。我回去就马上派人来。” “谢仇堂主。” “哪里的话。我先走了。” “仇堂主慢走。” “信交给他了?” “是。”阿彬风尘仆仆。 “你说了些什么?” “一切都按二少爷的吩咐。” “大哥他怎么说?” “少城主说要二少爷自己多保重。” “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是。”阿彬答应道,却有些迟疑:“二少爷……” “下去吧。”玄看了他一眼。阿彬无声退下。 “大哥,青玄那小子派去的人已经回来。”秦骁偷偷瞥了万一鹤一眼。 烛光摇曳,万一鹤的脸阴晴不定:“派去跟踪的人呢?” “那小子武功低微,却狡猾的很。居然让他给摆月兑了。” “没用的东西。”万一鹤眼光阴冷,不知他在骂谁。秦骁有些不自在,却没说什么。 “有人来报说这阵子仇海天和青玄那小子过从甚密,不知在计划什么。”秦骁把话题岔开。 “仇海天向来看不起青玄,现在居然会和他联盟,看来他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 “大哥,你看仇海天……” “仇海天一界莽夫能有多大作为,不必太顾虑他,派人看著就可以了。倒是卓寒那小子永远看不出他打什么主意。” “卓寒虽然聪明,但朱雀堂的势力不强,真要争起来他不是大哥的对手。” “还是小心点好。” “小弟知道。天色已晚,那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了。” 秦骁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一踏出大门,脸上的笑容便敛去了。他虽然也有野心,但却知道自己很难和万一鹤争,所以也不敢得罪他。他暗自计较若能有渔翁之利那最好,若是万一鹤真当上城主也不至于和他为难,而如果少城主回来继位也抓不住他什么确凿的把柄。 “秦堂主,二少爷派人来说城主要见您。” “城主要见我?”秦骁一惊。他已经知道郁行云意识还清楚,但突然来报不免有些起疑,况且他平时并不得郁行云欢心。但已经来人请了,又不能不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机会。 “让他回去禀告说我马上就去。” “是。” “慢著。”秦骁略一迟疑:“让‘赤血四鹰’即刻来见我。” “是。” 按郁行云定下的规矩,进极乐成内苑未经允许是不能带随从的。不过现在郁行云病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身边多几个人,让自己放心些。 内苑清静,没什么人。 “城主,秦骁到了。” 等了一会儿,没人答应。领他们进来的人不知到那儿去了。 秦骁心中有些不安。 “你们等在这儿“他回头吩咐身后的人。自己走上前,伸手推门。 房中无人,只有郁行云在床上躺著。 “城主……”秦骁走近几步,不见郁行云答应。 “什么人?竟敢擅闯内苑!”身后有人大声喝道。 秦骁一惊,莫非是个圈套?身后已有兵刃相交之声,显然已经动上了手。 “住手!快住手!”秦骁跑出去大呼。 “赤血四鹰”刚要停手,却分别被对手抢上,立时都挂了彩。四人都是嗜血之人,平时虽听命于秦骁,此刻却忍不下胸中恶气,重又与人交上了手。 “误会!误会!快住手!”秦骁大急。一抬眼,只见一人立在对面,正是青玄。他喜道:“二少爷你快解释一下,我是奉了城主之命来的。” “城主神志不清,秦堂主这话从何说起啊?”玄冷冷道。 秦骁心下一凛,郁行云神志清楚这件事是由密报得知,现在说来毫无根据。 “原来你和仇海天勾结,意图不轨!”秦骁大怒,深悔自己太过大意。 “仇堂主对城主忠心耿耿。倒是秦堂主,你带同手下,擅闯内苑,是何居心?” “你……”秦骁百口莫辩。 “来人!还不拿下!”青玄大喝一声。立时有侍卫一拥而上。 但秦骁身任玄武堂堂主,武功毕竟不是等闲。他掌风扫起,逼退众人,劈手抢过一把长剑,闪身跃入郁行云房中,长剑直指郁行云心口,大声道:“谁敢过来,我要他的命。”这一刻他只求月兑身,无暇多想。 众侍卫守在门口不敢靠近。 “退开!都给我退开!”秦骁喝道。 “秦堂主,你这么做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不如你……”玄劝道。 “给我滚开!你算什么东西?看仇海天到时候怎么对你?”秦骁骂道。 “秦骁,你受死吧!”有人一声大喝。秦骁只觉掌风扑面而至,来不及刺杀郁行云,他只能闪身躲开,举剑向迎。 仇海天一掌落空,立时一掌又至。秦骁被他逼出房间。他眼睛一扫,只见“齿血四鹰”已横尸阶下,心下一怯,立刻被仇海天一掌拍在肩头。他倒退几步,强压下涌上喉头的血腥。他武功本逊仇海天几分,现在更是处在劣势。仇海天一掌得手,愈发神勇,出掌迅猛无比,掌风逼得众人无法靠近。玄站在石阶上看著他们,神色专注。 猛得,仇海天大吼一声,一掌击中秦骁的心口。秦骁长剑月兑手,身体飞起,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你……”他支起上身,指著仇海天,满脸怨愤。 “秦骁你胆大包天,居然敢行刺城主!你死有余辜!”仇海天骂道。 “多亏仇堂住及时赶到,否则青玄真不知如何是好?”玄走上前,向仇海天一揖到地。 “二少爷哪里的话,护卫堂主是应尽之责。”仇海天谦道。随即指著秦骁:“亏得平日城主待你不薄,你居然如此望恩负义。要不是二少爷派人及时来报,险些让你得逞。” 秦骁心中一惊,瞪著玄:“你……”可是内息逆行,让他说不出话来。玄冷冷看著他。猛得,秦骁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仇海天怒道。 秦骁不答,笑声愈发响亮,充血的眼睛盯著仇海天,好像看见什么极有趣的事。骤然,笑声停了,秦骁仰天倒下,没了声息。 有人上前探他鼻息:“已经死了。” “抬下去!”仇海天挥挥手。 “仇堂主辛苦了。”玄再次行礼。 “二少爷不必多礼。我再四处寻视一下,你好好照顾城主,看他有否受惊。” “青玄知道,堂主慢走。” 房中,郁行云安静躺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杀了秦骁?”卓寒看著不动声色的玄。 “以我的武功怎么杀得了秦堂主?是秦堂主意图不轨,仇堂主才万不得已出手的。”玄解释道。 “仇海天没有这样的心机,是你设计的吧。”卓寒直视著玄。 “我只是不想秦堂主得逞。”玄并不把眼光避开,“你不能要求我太过被动。” 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本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只是那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却已除掉了一个强敌。 “你并不被动,他们远没有意识到你的可怕。” “我的可怕?”玄淡淡一笑:“我只是求生而已。” “秦骁的武功虽然不及仇海天,我却没想到他会被仇海天一掌毙命。”片刻无言,卓寒忽然说道。 “秦骁向来没什么胆量,‘赤血四鹰’一死,他恐怕没动手就先气馁了。”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玄忽然笑了:“你答应过会帮我。” “堂主现下如何打算?”作为万一鹤的亲信,许干被急召而来。和其他亲信下属一起,已在议事厅呆了一整天了。 “秦骁这个白痴,坏我大事。”万一鹤在厅堂里不住地来回踱步。秦骁私闯内苑的事他在昨天晚上就知道了。现在打草惊蛇,再要有什么图谋就更难了。 “堂主,是否要先下手为强?”边上有人建议。 万一鹤沉吟著,太过仓促,一时难做决断。 “堂主切勿操之过急。”许干说道。 万一鹤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秦堂主的事一出,仇海天加强了内苑的防卫,现在下手等于是和他硬拼,属下以为不可取。再者卓寒的态度暧昧,还听说他和青玄往来甚密。虽说卓寒原本风流,有可能是一时兴起,但也不能不防他打渔翁得利的主意。而青玄怎么说也是城主的义子,他要是到时候假借城主或少城主的口说些什么,就不好办了。”许干顿了顿,看了一眼万一鹤。 “说下去。” “属下以为不如先等这件事淡了,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 “如果郁崎风回来了怎么办?”派出去打探的人仍然没有消息。 “我们可以多派人手守住镑个回极乐城的要道,一但发现少城主的踪迹就……”许干走到万一鹤的身边,暗暗做了一个斩劈的动作。 万一鹤看著他,暗自点头。这是他最得力的亲信,现在的却不是心浮气躁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何况骥远也快回来了吧。 “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吩咐下去,然后遣散了众人,独留下许干一人。 “堂主还有什么吩咐?”许干趋上前。 万一鹤缓缓坐下:“你也坐吧。” “谢堂主。” 万一鹤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竟感觉有点累,看来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骥远有什么消息吗?” “属下已经派人加紧寻找,少爷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万一鹤不再说什么,对许干的办事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 “老爷,参汤来了。”有侍女进来。 “拿下去,我不喝。”万一鹤斥道。侍女迟疑著要走。 “等等。”许干上前拦住,端过参汤,走到万一鹤身边:“堂主还是喝了吧。少爷回来之前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说得也是,骥远向来是他的骄傲。其实计划这一切,虽然是因为自己不甘人下的野心,说到底终究还是为了骥远。想到这里,万一鹤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堂主如没有什么吩咐,不如早点休息吧。” “骥远的事你加紧办。” “属下明白。” 万一鹤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回去吧。” “属下告退。” 第二天,青龙堂堂主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一进内苑,卓寒径直向玄的房间走去,不想却被阿彬拦住。 “卓堂主请稍等片刻。” 卓寒一愣,却没说什么。 饼了一会儿,房门打开,出来的竟是许干。他看见卓寒,好像很了解似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你来了。”玄站在房内,微笑著看著他。 房门在身后关上。卓寒看著玄,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虽然对他的计划略有知晓,甚至是他给他的毒药,却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 “你是怎么说动他的。”他知道许干在万一鹤跟前的分量。 玄没回答,笑容却有些得意。 “也用你的身体和他做的交易吗?”卓寒的声音冷冷的。许干的那张笑脸让他觉得无比龌龊。 玄的笑容一僵,他转过身掩饰:“和我比起来,青龙堂堂主的位置对他更有吸引力。”他回过头,仍是一张笑脸,却带著不屑:“这个身体没你想象的值钱。” 卓寒一言不发,反身离开。 玄看著被重重关上的门,敛去了笑容。看到卓寒眼中的怒意,他知道他的反击很成功。他也和别人一样认为他下贱吗?他会让他明白他已不会再让人随意轻视了。玄阴郁的眼神透著寒意。 掌心好痛。他摊开手掌,却发现掌心几乎要被指甲刺出血来。 既然看不起,为什么那时候要那样温柔相待? “这个身体没你想象的值钱。”似乎是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卓寒的脸色铁青。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怒气太出乎意料了。原本只是逢场作戏,难道竟然当真了?怎么可能,他再漂亮也是个男孩。平日狎戏虽偶尔也有男童相陪,但自己并没有这种嗜好,当初要他也应该只是一时兴起。一场交易而已,现在银货两清,他还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真”,一旦当真便是万劫不复。这个道理他实在是太明白了。 “青玄,这是怎么回事?”仇海天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阿彬,闯进房间大声喝问。 “仇堂主有什么事吗?”玄自郁行云的床边回过身,一脸无辜。 “你为什么要指使许干毒死万一鹤?”万一鹤的死他事先毫不知情,青玄居然自作主张。 “万堂主无疾而终,仇堂主这话从何说起?” “你别以为你和许干的勾当没有人知道。用这样的手段岂非无耻?”仇海天气得涨红了脸。他虽然和万一鹤不和,但却希望能和他正大光明地较量。现在明明是他毫不知情的事,却算在他头上,被人指著后背骂他卑鄙小人。而真正主使的人却想抵赖。 “无耻?”玄冷冷一笑,“仇堂主,现在怎么说我也是极乐城的城主,你这么说话岂不是以下犯上?” “你……”仇海天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他居然在他面前拿起城主的架子。 “你算什么东西!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野种!凭著你这张脸迷惑城主,把他弄得半死不活。我看你还安分,看在城主的面子上称你一声‘二少爷’,你这下贱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城主?我一把年纪,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仰冷笑两声,忽然上前抬手给玄一记耳光,瞪著他厉声道:“城主的位子是少城主的!我告诉你只要我活著你就别想!” 玄渗著血丝的嘴角却泛起轻笑,淡淡说道:“那么,你死了呢?” “你……”仇海天一惊。警觉到眼前的人已动了杀机。那又怎样,怕他不成? “来人,仇海天对城主意图不轨,还不拿下!”玄猛得大喝一声。立时有人冲了进来,手持兵刃,围住仇海天,领头的正是许干。 “你……好……”仇海天的眼睛发红。哼,他以为这样就能拿下他?忽然回身出手,抢上前,抓住两只手腕。只听“呵哧”两声,立刻有两人惨叫著,软倒在地。仇海天看准空隙,飞身出了房间。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他也并不急著走,回身一掌拍去,立时有撂倒两个。现下的极乐城中还有谁是他的对手?青玄痴心妄想以为这样就可以除掉他?解决了眼前这些人,也不能放过那小子。 仇海天毕竟是四位堂主中武功最好的一个,顷刻间侍卫一被他打得七零八落。许干被扫了一掌,不敢贸然上前。 青玄站在一边冷眼看著,脸上却并没有惊惧的神情。 “畜生,拿命来!”猛得,仇海天大喝一声,飞身扑来。 寒光一闪,青锋出鞘。比剑光更冷的是玄的眼神。 仇海天心下一凛,眼前的身形魅影一般飘忽,森冷的剑光透出的杀机几乎让人窒息。虽然知道他是极乐城的杀手,但从没有想到他的剑会有这般可怕。一直以为极乐城中除了郁行云,只有万一鹤能与自己比肩。可眼前这柄剑却让他心悸,而握剑的人却是他从未曾放在眼里的。 他已见过他的身手,他却不熟悉他的剑。“千万不要轻视你的对手”。这一点很早以前郁性行云就已教过他。而现在他会教会仇海天。 “住手!”接到来报的卓寒急急赶到,却恰好见到一道寒光刺进仇海天的咽喉。 剑刺进身体的一刹那并不觉得痛,但却很冷。仇海天几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了。可是现在,看著咽喉处的剑,他终于又记了起来——难以置信,却是确确实实的感觉。 长剑抽出,玄的身体轻轻飘开,避开那伤口激射而出的血雨。一片血红之中,仇海天仰天倒下。 卓寒不由愣住了,那遍地的鲜血触目惊心。 “都给我听著!从今天起,我就是极乐城的主人!”青玄走上台阶,仗剑而立,冰冷锐利的目光睥睨众人,包括他。“有谁不服的,不妨站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有著无助眼神的孩子了。撕开静默顺从的伪装,他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仇海天的尸体是最好的警告。野种又怎样?男宠又怎样?又有谁敢不服? 处心积虑所做的一切决不是为了崎风。他早已抛却的东西有什么必要替他守护?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还说不清要的是什么,只是再也不允许有人随意轻视! 第五章 房中只有两人。玄背对著卓寒,正用一块丝帕缓缓擦拭著长剑。 “是你自己想要城主的位子?”卓寒看著玄冷漠的背影。 “你也告诉过我为了崎风不值得。” “你说的一切果然都是谎话。” “我没有那么说,是你自己先那么想的。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玄回过身,带著浅笑,手中擦拭干净的长剑泛著寒光。 “你杀仇海天,不觉得自己做得太狠了?”卓寒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他我不得不杀。是为了除去障碍,也是为了立威。” 他的剑的确出人意料。和他动手,自己也没有胜算。 “因为知道他永远都看不起你吗?”卓寒冷笑:“即使你杀了他,他也仍然看不起你。” 玄的眼光一寒,手中青芒闪动。 “怎么,也想杀我吗?” 玄忽然微微一笑:“我不介意死人的看法。”他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也曾让他在他身下申吟,这个男人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激怒他。但他的怒意不会让他看出来。生气,只能代表他介意。 “我不会杀你,毕竟你也帮了我。”他们是共犯,他有什么资格指责? “你利用我!”卓寒的声音再也藏不住愤怒。帮他,因为不想看他那样无助。替他不值,却也感动于他的执著。没想到一切只是他演的戏,高明地骗过了所有的人。 “谈不上利用,只是交易而已。你想反悔也已经晚了。”玄看著他,带著轻蔑。真是心高气傲啊,被人利用就那么生气吗?又没有损失什么。 “我并不想反悔,只是觉得脏!”卓寒冰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却没有看见玄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创痛。 觉得脏吗?那是你自己要碰的。玄尽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紧咬的唇几乎流出血来。猛得,举剑划过左掌。他喘息著,右手依然握著长剑……卓寒,再敢惹我,我一定不放过你……一定不放过你!血自紧紧握起的左手指缝间渗出,仿佛下咒一般。 极乐城易主,掀起轩然大波。有人不服,却被许干带人除掉了。一时间,极乐城中人人自危,不敢再有二声。有人私下议论:这个平日里不动声色的“二少爷”就像当年开创极乐城的郁行云一般无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卓寒依然是朱雀堂的堂主,却不管任何事。青玄将四个分堂的权柄都握在手中,只给许干一些实权。卓寒则整日纵情声色,似乎也自得起乐。 “大哥,大哥,你听说了没有?”丁剑遥一路跑来,大声喊叫。世外桃源般的村落被他惹起一阵尘嚣。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崎风笑著责备。这个义弟象永远长不大一般。 “大哥……”剑遥接过无垠递过的茶水一口喝干,才把话说明白:“大哥,极乐城易主了!” “你说什么?”崎风一惊,难道父亲…… “极乐城已经改了主人,新的城主就是你的义弟!” “玄?那我父亲呢?”崎风一把抓住剑遥的胳膊,急道。 “有人说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也有说法说他只是被囚禁了,没有确切的消息。” “父亲……”崎风心中一片混乱。 “大哥,难道那时候和我动手的那些人……”剑遥忽然想起什么。那天看到极乐城的人以为他们是来找大哥回去的,便和他们动上了手。现在看来难道是来报信的? 崎风被他提醒忽然想起,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城主病重,要他赶快回去。但父亲向来身体康健,而且玄派人送来的信……他转身走进内屋,自无垠的妆盒中找出一封信。 “大哥: 极乐城一切安好。义父一心要找你回来,已经派遣人手加紧寻找,而且下令要取大嫂性命。望大哥千万小心。 玄”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而玄的字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当初教他握笔写字的人就是他啊……可是为什么现在…… “你说极乐城现在的城主是谁?”他问跟进来的剑遥,希望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青玄,你的义弟。” 城主……真的是他?难道他在骗他?不会的!骗他的人决不会是玄! “风?”无垠担心地看著脸色苍白的崎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会的……也许是有人利用他。剑遥,还有什么消息没有?” “暂时就知道这一些。”剑遥摇摇头,“不如我再去探听些消息。” “剑遥,拜托你了。”无垠感激地看著剑遥。 “还有我父亲的近况。”崎风追道。 剑遥点点头:“那我去了。”说罢,转身出了门。 “风……”无垠走过去。 “不会是他。”崎风看著她,似乎希望她帮他确认。 不会是玄。一直温和微笑著的玄,一直沉默顺从的玄,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怎么也忘不掉最后一次见他时,那凄楚的眼神…… “不知城主召属下前来,有什么吩咐?”卓寒冷冷地站在玄的面前。已是夜晚,极不情愿地离开那些莺莺燕燕,被人召来,不知他又有什么花样。 “有劳卓堂主替义父检查一下,看他是否有什么问题。”玄自书桌上成堆的卷宗中抬起头,脸带微笑,语气客气却不容推却。 “你还关心他的生死?”卓寒讥讽他的作态。 “当然,我要他长命百岁。他如果死了,我惟你是问。” 玄的微笑让卓寒心头一冷。长命百岁,但生不如死。 “你去吧。”玄挥了挥手,重又低下了头。 卓寒离开的时候,玄不经意地抬了一下眼帘。 起风了,窗和通向露台的门被吹得连连作响。烛影摇曳,玄不得已只能停下笔。郁行云在病倒前就已经久不理事了,堆积如山的事务,处理起来颇为累人。今天就到这里吧。刚想唤人,却觉得风声中似有异动。嘴角牵出一个冷笑,忽然俯首吹息了蜡烛。 寒光,冲破窗户,直取咽喉。玄身形一动,灵巧避开。黑暗中看不清来人面目,但那人动作敏捷,招招狠辣。玄足尖一点,自他头顶跃过。一转身,掌中青锋已封住了来人的杀招。一招得手,立时反击。那人渐处劣势,似乎颇感意外。 想暗算他,哪能轻易放过?玄目光一凛,决意取那人性命。那人急退,撞破房门,退到院中。侍从惊呼,但剑风到处,无人敢靠近,只得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著。 有月光,可见那人蒙面。能瞒得了谁?玄心中冷笑,长剑划向那人面目。黑巾落下,那人惊退。愤怒的眼神,惨白的脸,脸颊上一道血痕。万骥远,万一鹤的独生爱子。 “万公子,久违了。”玄傲然道。他没有赶尽杀绝,他竟自己来送死。 冷月清风,万骥远的眼睛却似乎要喷出火来。 “纳命来!”他猛喝。父仇不共戴天,怎能不报!即使知道计不如他,却已抱著同归于尽的念头。 找死!如此明显的破绽,搭上自己的命也别想伤他分毫。玄冷笑著举剑…… “住手!”一人抢出,抬手架开玄的长剑。卓寒!玄一惊,左胸骤然一冷,已被万骥远刺中。卓寒抬肘,撞向万骥远的胸口。侍卫乘机冲了上来想拿住他。万骥远抽剑退开,明白今日已没有机会了…… 鲜血激射,玄不由踉跄了一步。卓寒伸手想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拨开。剑交左手,右手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他的眼神不容卓寒靠近。 “城主。”阿彬上前扶他。 “叫许干来见我!”他厉声吩咐下去,转身进屋,不再看卓寒一眼。临进门的时候,阿彬回头看了看卓寒,欲言又止。 衣服上有血,他的血,是刚才溅到的。厌恶他再下杀手,却没想到会让他受伤。应该说是报应吧,可心中却隐约有些歉疚。 许干小心翼翼地离开。护卫不周,怎么说他也有责任。再加上万骥远的身份很可能将他自己牵进去。到了门外,他终于轻疏了一口气。玄苍白的脸没来由的让他一头冷汗。 “城主,让卓堂主来看看吧。”阿彬替玄裹好伤口,不放心地说。伤口不致命,但却流了很多血,好不容易才止住。玄惨白的脸色让他担心。 “不必了,死不了。”玄淡淡道,“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他靠坐在床上,神色如常。 “城主……”阿彬还想再劝。 “去吧,我也累了。”玄截道。 明白他的固执,阿彬无奈地退了出去。 很累,但睡不著,伤口很痛。因为失血,让他觉得有点眩晕。头无力地仰靠在床背上,心里恨恨地念著那个名字:卓寒…… “卓堂主,烦请你去看看城主的伤势吧。”阿彬一脸恳求。 “他怎么了?”卓寒尽量让语气显得淡漠,却不得不正视心中的担忧。 “城主他高烧不退。”阿彬焦灼不安。 “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前天早上……” “为什么不早来叫我?”卓寒大声喝问,再也无法掩饰情绪。 “城主他不让……”阿彬委屈地解释。 不能怪他,没有人比他更关心玄了,卓寒强压下怒火。玄……那样瘦销的身体,为什么却如此倔强? 虽是白天,房中却显得有点昏暗。 卓寒撩开白色帷幔,看见玄躺在床上昏睡著。他一个人的样子,孤零零的,显得异常瘦弱。也许是因为燥热吧,左手伸在了被子外面,第一次发现他手腕纤细。拉起他的手,想帮他放回被中,却触到了他掌心的不平整。摊开一看,竟是一道伤痕。 玄忽然醒了。 “觉得怎么样?”卓寒低声问道。 是他!玄猛得抽回手,不想却牵动了伤处。他皱起眉,紧咬著唇,不让申吟出口。 “要紧吗?”卓寒问。 他不理他,用右手撑著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不太灵便地替自己披上件衣服。 想帮他一把,却又怕他拒绝反而扯到伤口。卓寒只能袖手而立。 “有什么事吗?”玄冷冷问道。 “阿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发烧,让我来看看。”其实这几天自己也放心不下,却不愿告诉他。 阿彬?又不听他吩咐。想骂他,他却没有跟进来。 “小伤而已,不敢劳动你。” “发烧很可能是因为伤口感染,让我看看。”卓寒坐到玄的床边。 “与你何干?” 卓寒一愣。 玄冷笑道:“就算是感染,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因为他,也不至于受伤。 “我是个医者。”不愿承认自己的歉疚和关心,只能给他一个牵强的理由。 “我知道卓堂主医术高明。”玄嘲弄似得笑了笑,“只是要卓堂主为我疗伤,我怕弄脏了卓堂主的手。” 卓寒心中一痛。当时盛怒之下月兑口而出的话终究是伤了他。不满他的作法,但真得不该用那样的话伤他。 “玄……” “卓堂主,请回吧。”他赶他走。不想看他一脸歉疚,不想承认自己被他那句话伤到了。 “玄……”他看著他。泛著病态潮红的脸颊,干裂的唇。刚才拉他的手,触手滚烫。他不能就这么离开。 “玄,让我看看伤口。”他拉住他的右臂。 “放开我!”玄怒道。 卓寒不肯放手,但玄的挣扎会牵扯到伤口。无奈,他忽然伸手,点了他的穴道。 “放开!”突然失去力量让玄无比恼怒。 卓寒不理他,伸手拉开他的衣襟,去解绷带。玄紧咬著唇,狠狠地瞪著他。 已经几天了,伤口竟不见愈合。卓寒皱了皱眉头,上次就发现他的伤口似乎愈合得比寻常人慢。果然有点感染,难怪他高烧不退。 “阿彬。”卓寒回头唤道。 阿彬推门而入,把准备好的东西端进来之后又退了出去,始终没有敢看玄一眼。 洗净双手,卓寒小心地用刀除去感染的地方。知道玄会痛,却听不到一声申吟。倔强如他,是怎么样都不会在他面前示弱的。为什么每次替他疗伤都要用这种强迫的办法。 重新替他裹好伤口,扶他躺下,卓寒这才解开他的穴道。 “我会留下药方,记得喝药。” “有劳了。”玄冷冷道,“去洗手吧。” 手上的确有血渍,但他分明话中有话。 卓寒沉吟片刻,终于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再杀人……我没有想到……” “在你眼里只有我是死不足惜的吧?”玄淡淡截道。 卓寒无言以对。心里的确觉得他已不是孤立无援的孩子了,他的心机让他觉得心寒。甚至有时候会想也许他过去的凄惶都只是装出来的。可是却忽略了他仍然会受伤…… 有卓寒细心地调养,玄的烧终于退了,伤也渐渐好了起来 “很苦是不是?”接过玄递过的药碗,看著他皱起眉头,卓寒不由觉得有点好笑。 “我已经没事了,别再让我喝了好不好?”玄讨饶道。他的敌意似乎少了,但两个人都小心地避开那个话题。 “你的体质不好,得好好巩固才行。”卓寒不肯放过他,边说边把矮机上的茶水递给他。 玄喝了口茶,漱了漱口,把茶盏放回矮机,忽然说道:“谢谢你。” 卓寒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玄抬头看著他,水一般的清澈眼神。那是他熟悉的眼神,也是他久已不见的眼神。卓寒把头别开,沉默片刻,终于说道:“那天累你受伤,对不起。” 只敢为这件事道歉,却不敢提之前的那句话。其实,把他伤得更深的是那句话吧。 玄轻轻一笑,突然抬手揽住卓寒的脖子:“抱我。” 卓寒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真的想道歉,就抱我。”玄的笑很媚,带著点妖冶的眼神渐渐凑近卓寒的脸。 “玄……”卓寒想推开他,可是触手却是那仅著睡衣的身体,清瘦却柔韧的身体。眼前似乎又见那夜赤果的他,汗湿的扭动著的身体,泛著红晕的脸颊,迷离魅惑的眼神。 “玄,不行!”他的理智强迫自己要挣月兑。 “终究还是觉得我脏吗?”玄的声音带著些幽怨,那诱惑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凄凉。 “不是……”卓寒不忍,这样的眼神让他心疼。可他仍用这样的眼神看著他,似在等他给出证明。 终于,卓寒重重地覆上玄的唇,双臂紧紧将他的身体搂在怀中。也许因为刚喝过药吧,他的唇有点苦…… “玄,你的伤才好……”他把他压倒在床上的瞬间,忽然停下。但剩下的话却被玄的唇堵住…… 遍布身体的吻,贴得无比紧密的身体,更加深入的冲击……玄放肆地扭动著身体,喘息著,申吟著。 明知道他是个男人有怎样?他的美貌是足以诱惑两性的。轻轻吻上他胸上那新愈合的淡红色伤痕,卓寒的心中交杂著歉疚和快感。 再也不觉得屈辱,这身体同样享受著快乐。指甲嵌进那人的背肌,玄在心中大声笑著……要得到一样东西,就不要计较手段。寒,我不会放过你…… 没有了前一次的青涩,玄的熟稔让这样的欢爱愈发疯狂。这已不是他的付出,而是他自己在寻求满足。 毕竟是伤病初愈,激情过后,玄依偎在卓寒身边沉沉睡去。 卓寒靠坐在床上,低头看著他,神色复杂。恨他利用他成就自己的野心,可现在看著他却发现心中的恨意消散了。伸出手轻轻替他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那露出来的白皙脸颊隐隐泛著红晕,微张的唇因为刚刚的热吻而红润,轻覆著的浓密眼睫惹人怜爱。刚才的他魅惑如妖,现在却如同一个不设防的孩子。先前他在众人面前傲然宣布他是新的主人,可方才那凄凄的眼神分明是受了伤的。玄,哪一个你才是真的? 身边的玄忽然轻咳了几声,但没有醒。眉轻轻皱了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前几天就注意到了,因为这次高烧,他的咳嗽似乎比以前厉害了。卓寒轻轻起身,整理好衣物,替玄将被子掖好。他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刚才与他疯狂欢爱的人已经不在了。玄看著身边空缺的地方,略有些怅然,但随即唇边露出一个得意的浅笑。这个身体他也无法拒绝,即使他说过他脏。 说过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岂是抱歉就可以收回的。 第六章 恨!恨意象千万条毒虫,毫不留情地啃噬著他的心。 恨那个背叛的小人;恨那个阴冷的少年;恨那些随风倒的走狗;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留在父亲身边。 万骥远咬紧牙替自己裹好腿上的伤口,这是被追杀时留下的。那些人原是他的狗,可现在反噬却更加凶狠。 决不放过他们,决不! “大哥……”剑遥一路匆匆赶来,可现在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崎风焦急地看著他,等他把话说下去。 “大哥,这是向‘老爷子’探听来的,我想应该不假。”“老爷子”是一个组织,专以打探消息为生。要他们的消息不难,只要付得起价钱。但说了一句废话,剑遥仍没有说到重点。 “探听到些什么?” “是……是这样。”剑遥暗下决心:“极乐城易主的确是郁青玄策划的。四个分堂的堂主死了三个,只留朱雀堂的卓寒。现在他已经自立为城主了,听说很重用一个叫许干的人。反对他的人都让那个许干给铲除了。至于……至于令尊,听说好像还活著……大哥,你没事吧。” 崎风跌坐在椅子上。“老爷子”的消息向来可靠。听说父亲还活著,这让他略微安心,可是玄…… “为什么?为什么……玄?”他喃喃问道。谁的背叛他都可以接受,惟独玄……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被他视若兄弟的玄?玄,为什么?玄,给我一个理由…… “大哥?”“风”剑遥和无垠担心地看著他。 “他为什么?!”崎风大声问道。 剑遥咬著唇,还有一些话不知该不该说。据“老爷子”说,郁青玄和卓寒的关系,以及和郁行云…… 无垠走上前,安慰似得搂住他的肩。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心下不由地自责,若不是因为她,他就不会抛开极乐城的一切,那么今天便不会这样了。 “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城主的位子他并不在意,否则他就不会离开。临走时曾经想过,自己走后虽不能一尽孝道,但毕竟有玄在父亲身边。父亲虽对玄很严厉,但玄的天分高,也许将来父亲会将城主之位传他。即使父亲执意要将城主之位给他,他也仍想让给玄。可是,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问他。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 “为什么,无非是自己的野心呗。”剑遥答道。 “不是,他不是这样的人。”崎风依然替玄辩驳。自幼玄就在他身边,总是用信任和崇拜的眼神看著他。原本他是他的小厮,他叫他“少城主”。后来,他被父亲收作义子,但却仍不改口。他一定要他叫他“大哥”。他怯怯地开口,眼里带著欣喜和感激。那样的玄,怎会有什么野心? “也许,也许你看错他了。”剑遥道。知道青玄在大哥心中是一尘不染的。可是,一个会和男人做那种事的男人又怎么会是干净的…… 看错他了?难道在那温顺背后真的藏著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受过的委屈他知道。但他总是一笑了之,伤好了便不再提起,就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以至于他也以为他真的忘了。直到有一天两人被雨淋湿,一起换下湿透的衣服,他才惊见他身上累累的伤痕。记得那天玄象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躲到了屏风后面,他也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是,那样的伤害,有谁能够轻易忘记?难道那些委屈终成了他报复的原因?真是那样,为什么又要等到现在? “我想去问问他。”崎风自言自语道。 “寒,寒……”玄不住地叫著卓寒的名字,喘息著,满脸汗水。 身后,卓寒紧紧抱著他,一次次带他攀上顶峰。玄的头向后仰著,随著卓寒的冲击而晃动,那湿润的眼睛没有焦距,似乎看不到现世。原本只是出于报复,因为他说他脏,所以偏要诱惑他接受这个身体。可现在自己也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在卓寒紧抱著他的时候,只有在他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才可以把一切都忘掉。 怀中的细瘦的身体烫的让人怕他会熔化掉。卓寒吸吮著玄那精致的颈项,听著他不住的喊叫和申吟。最初的羞怯早已不见了,而今的玄已经学会享受的快感。那个漂亮的人儿贪婪地渴求著,让他也一起沉溺与疯狂。可是,心底却依稀怀念当初他那带著点怯意的眼神…… “寒,你等我睡著了再走好不好?”侧躺著的玄拉著卓寒的手,轻声请求。每次欢爱之后他都会在天亮前离开。他已习惯在醒来之后看不到他,但却不能习惯看著他走。好像恩客扔下钱走人一样,让他觉得自己轻贱。 “睡吧,我过一会儿再走。”卓寒替他拉好被子。不明白他的想法,只以为他怕寂寞。他会在他熟睡后离开,但为什么一定要走却说不太清,似乎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别陷进去……别陷进去……” 那个男人他认识——朱雀堂的堂主卓寒。他为什么会在深夜走出玄的房间,而刚才的声音……那销魂的声音分明是…… 睁开眼睛,寒已经走了。他是依言在他睡著之后离开的,但那只是他让他以为他已经睡著了。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用手肘支起上身,玄冲著露台的门淡淡道。 门被推开,有风进来,让床边的白帏轻轻舞动。玄看著门口的人,露出笑意。 “大哥,好久不见了。” 崎风呆立著,良久无言。 那个人,真是玄吗?俊美的容貌未改分毫,甚至更添了一种邪异的魅力。可是,这种邪异从不曾出现在玄的身上啊。睡袍的领口的一边滑到肩下,有烛光,分明可见颈项和胸口上紫红的烙印。他真的…… “大哥,请进啊。”玄侧著身坐了起来,一条修长的腿有意无意露到了被子外面。看著崎风的惊诧,他的笑意更浓了。 必上门,崎风走近他。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他问他,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如你所见呢。”玄的笑容很暧昧。 “你……你无耻。”崎风骂道,带著心痛。有很多话要问他,可他的堕落让他心思紊乱。 “和你无关啊。”玄依然笑著,眼神却冰冷。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让他作呕。如果他看到的不是卓寒,而是他父亲,那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真想看看,可惜没机会表演了。 “我的大哥抛下娇妻,好不容易回来,难道就是为了骂我?”他不会连自己回来做什么都忘了吧,好心提醒他。 “父亲呢?”崎风尽力让自己冷静。 “活著。” “他人呢?让我见他。”已经探过父亲的房间,但空无一人。 玄冷笑不答。 “回答我。”崎风走上前扳住玄的肩,碰到的却是他的肩头,他连忙将手放开。 一碰就放手,也觉得他脏吗?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活著,但我不会让你见他。”玄不再微笑,目光森寒。郁行云早被移到了密室,除了他和卓寒可以进去,其他人只有一个负责服侍打扫的不识字的哑婢。 “你……”崎风气结,却又震慑于玄眼中的怨毒。 良久,他缓缓道:“玄,为什么?” 为什么?他竟然问他?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一言不发地抛开他;在他新婚燕尔的时候,他在地狱里被凌迟著。并没有奢求太多,只是期望他能留在身边;只是期望他走后还会回来;只是期望他能记挂著他。为什么这么微小的愿望都会破灭?玷污他的人分明就是他的父亲,他竟然觉得他肮脏? 为什么?因为要他一生痛苦,决不止死亡那么简单! “为什么?因为我要证明你能有的东西我也能有。”他看著他。一样出色的头脑,一样出众的品貌,可是他与生俱来拥有一切,他却只能小心翼翼地乞讨著关爱。心其实一直被自卑和嫉妒啃噬著,可是因为那个人是他,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所有的不公。他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骄傲而骄傲,一切都出自真心,而他却没有珍惜。 “你何必这么做,城主的位子我一早就打算让给你。” 崎风的语气诚恳,可在玄听来更觉是侮辱。他起身,站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我要的东西你都会让给我?”玄冷笑著逼问。 崎风愕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他要的东西……从小有喜欢的东西他就想和他分享,但他总是很开心地笑,却并不真的要。好像只要他愿意给他,他就会无比欢欣。但现在……看得出他在故意刁难,如果他要的是他不能给的东西呢?如果他要的是无垠……那是他不能舍弃的人啊。不敢想下去,也不敢答他的问话。 “你不会的吧。”玄嘲笑著:“我要的东西何用你让,我会自己拿到手的。” 他的话让崎风的心骤然一紧。这个玄他不认识,他认识的玄不会这样。 “玄,停手好不好?如果你恨我,你尽可以冲著我来。城主之位我也不会和你争。只是让我见见父亲,让我来照顾他好不好?”他求他,希望他心中还有一席之地是属于过去那个玄的。 他会让他求他的,但不是现在。 “我不会让你见他的。”玄一字一句地拒绝道。 “玄……”崎风急道。 玄却已经退到门口,大声喝道:“来人,抓刺客!” 立时有侍卫冲了进来,用兵刃指著崎风。 “住手!”崎风喝道。他不想和他们动手,他们应该都认识他。 “抓住他。”玄冷冷下令。侍卫立刻冲了上去。认识他是少城主又怎样,最要紧的是要知道现在是谁当家。认识也要装作不认识,自己的脑袋最值钱,谁愿意出这个头? 崎风一惊,但也并不非常意外。平日他就没有什么亲信,更何况现在。急退,撞开露台的门,翻身没入夜色之中。临走前瞥见玄的眼神,让他心死的眼神…… “玄,少城主来过了?”匆忙赶来的卓寒问道。而玄背对著他,并不答话。 “玄……”卓寒走上前去,扶住玄的肩,感觉到他的僵硬。 “玄,你没事吧?”卓寒微微用力,将玄扳转过来。 烛光下,玄的脸色白的骇人,唇被咬得已经在渗血了,却仍不松开。他象是没有看到卓寒,眼神定定的,却极冷。 “玄!”卓寒急唤,伸手过去要拨开他的嘴。咬成这样,他就不觉得痛吗? 终于,玄张开了嘴,血顺著嘴角直淌下来。他喘息著,抬头望向卓寒。 “玄……”卓寒心痛地替他拭去血渍,他这是何苦。 玄忽然阖身扑到卓寒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冷静和理智在刚才就用完了,竭力克制著想杀掉崎风的冲动,因为不想让他这么简单就死。而现在……想杀他……后悔刚才没有杀他……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嗜血……想要血腥的味道……想杀他……杀了他,他便永远留下了…… “玄,玄你怎么了?”感觉到怀中的人在轻颤,卓寒伸出双臂环住他,慢慢加重力量。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好像要崩溃了一样。 郁崎风……玄,你就这么在乎他吗? 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万骥远咬著牙不停的走著,已经身无分文了,所有的钱都用来向“老爷子”换一句话。很饿,很累,但一定要走下去。 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风……”无垠担心的将茶盏搁在崎风手边。自他从极乐城回来之后就总是一个人枯坐著,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 “风……对不起。”无垠轻声道,禁不住有些哽咽。她爱他,希望能和他长厢厮守。可是,如果早知道他会如此痛苦,她宁愿他没有爱上她。 “不是你的错,你何必道歉。”崎风连忙道。他知道她的想法,可是选择她是他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 “青玄他真的……”无垠小心问道。她见过那个清秀忧郁的少年,难以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样恨我,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风……”无垠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人敲门。“我去开。” “啊!” 听见无垠的惊叫,崎风立时冲了出来。无垠没事,门口却倒卧著一个人。 小心查看。他认识他,万骥远。他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过度的疲劳和饥饿。将他扶到榻上,喂了些热汤。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醒转。突然,他起身,一下子跪倒在地。 崎风一惊:“万公子,你不必……“ 万骥远抬头:“求少城主替属下主持公道。”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城主,血刀门近来似有异动,您看是不是……”许干小心地请示。万一鹤的心思他能够揣测,而对于眼前这个不动声色的人,他却无从入手。 “血刀门的老大向来服膺极乐城,现在怎么……”玄一边翻阅著卷宗一边问。 “魏不知那小子看著城主年轻,想趁机咸鱼翻身。” 玄抬头看了许干一眼:“许堂主,你看该怎么办。” “属下以为要趁著魏不知尚未布置妥当来个先下手为强。”许干认为自己的主意应该和玄的心意。要铲除异己,玄从来都不曾手软。 “许堂主,这就是你欠考虑了。”玄冷冷道,让许乾心下一惊。 “血刀门要动极乐城就譬如蜉蝣撼树。先血刀门而动,反而失了极乐城的身份,也落下个以强凌弱的口实。” “难道城主要让魏不知胡来?” “我怎么容得下他小觑极乐城?血刀门向来由极乐城照应,魏不知要做的事便是背叛极乐城。我要先让别人看看他是怎样忘恩负义,然后在剪除他。” “城主高明。” 玄冷冷一笑,这人随时随地都不放过拍马的机会,幸好办事还算得力。 “这中间要做些什么布置,许堂主……”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有劳了。” “属下告退。” “血刀门的魏不知想动极乐城?”卓寒问道。玄靠躺在他的怀里,被他的双臂环住。 “他不自量力。”玄冷笑。 “又想杀人了吗?”卓寒低声道。 “他自找的。” 卓寒没再说什么,却放开玄,伸手取饼衣服,下了床。 “要走吗?”玄拉住他。 “已经后半夜了。” 玄放手。待卓寒穿好衣服,他忽然道:“寒,你生气了?” “你有你的做法,毕竟你是城主。”卓寒不看他,坐到床边整理鞋袜。 “寒。”玄忽然起身,从背后一把将卓寒抱住,“寒,你别生我气。” 卓寒拉开他,转过身:“去躺好,要著凉的。”可玄固执地看著他,却不肯动。 “去躺好,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寒,我不会胡乱杀人的。”玄对卓寒的话充耳不闻,却伸手搂住他脖子:“只要魏不知不要妄动,我就不动他。” 卓寒有些无奈地看著他:“我只是不想见你的手再染血。” 玄点点头,却忽然禁不住咳嗽了起来,毕竟是有点冷。 “看你,冷了吧。”卓寒嗔怪道。边说边拉过被子裹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伸出手轻拍他的后背。 看著玄躺好,卓寒替他掖紧被子。玄却忽然又伸出手拉他:“寒,等我睡著了再走。” 卓寒连忙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睡吧,我等一会儿再走。”玄笑了笑,合上眼睛。 玄的睡颜象一个孩子,另人难以想见他醒时的心机和智谋。卓寒看著他,不由地轻叹。也不是不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可就是从心底里厌恶江湖纷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加防范便会任人宰割,即使想躲都躲不掉。这样的世界他无可奈何,可玄却应付自如。有时不禁要想如果真由崎风接掌极乐城也未必比玄适合。郁行云将玄视作工具,一心要为己所用,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教会了他太多的心机谋略。不想看他手染鲜血,可是又如何避免得了。 半个月之后,血刀门忽然袭击了极乐城的一个分舵。幸而当时舵中没有多少人,总算并没有多大死伤。但极乐城容不下这样的挑衅,立时反扑。一天之间血刀门中高手死伤殆尽,魏不知被生擒,其余的人一概被废去武功收作奴役。原本郁行云病倒前的一段日子极乐城声势已不如前,现在却重新立威,一时无人敢小觑。 “魏不知,你胆大妄为,现在总该心服口服了吧。”玄轻笑著,看著跪在眼前的人。 魏不知满身血迹,显是多处受伤。充满血丝的眼睛中满是不服,但武功被废,穴道被点,只能跪倒在地。 “郁青玄,你卑鄙小人。袭击你们分舵是你派人怂恿我手下人干的,你却以此为借口灭我血刀门。使诈算什么英雄?” “英雄?笑话!从来兵不厌诈,这道理你都不懂?更何况就算我等你筹备妥当,结果仍是一样。我只是不想再等你了。” “郁青玄,你不得好死!”魏不知怒骂。他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觉得还没尽力便已输了。这一点远比惨败更让他恼火。 “也许吧,不过我怎么死你是看不到了。”玄睨视著他,嘲笑著。蓦得,掌中一道寒光闪现,身形紧跟著飘开。 一刹那,魏不知颈项间鲜血激射,人慢慢倒在了地上。 玄掏出丝帕拭剑,丝帕上却并不见血渍。那一剑快得连血都未及沾上。 有人,玄回过身。卓寒在门口看著他。 “寒。” 卓寒没答话,走了进来,低头看著魏不知的尸体。 “你终于还是灭掉了血刀门。” “是他们先出手的。”玄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是你授意的吧。”卓寒抬头看著他:“是你故意挑他们先动手的吧。” 他知道。刚才门外并没有他的声音,那么只有许干了。多嘴! “我只是不想失去先机。” “这件事根本就不是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魏不知只是一时起了野心,极乐城的积威尚在,只要稍加威吓便能压下去。 “我岂能容他看轻。” “终究还是这句话。”卓寒冷冷道:“你还要为自己的自尊心杀多少人?” “难道你要我任人宰割不成?” “你怎么会任人宰割,你不宰割别人已是万幸了。”夜晚他用一副楚楚可怜之态博取他的怜爱。可是将脸一抹,便又换成一副阴冷嗜杀的面孔。他还在为他的行为寻找理由辩解,他却已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也是他的乐趣之一吧。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玄怒道。讨厌卓寒眼中看穿般的神情。 卓寒冷笑:“城主,属下告退了。”他看著玄倒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玄看著卓寒的背影,想叫住他,却终究没有开口。许干,你这白痴! 想瞒过他的,不想让他知道。那夜见他生气,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不安。开口骗他真的不是有心耍他,只是已经习惯他温暖的怀抱了。习惯?又习惯了吗?习惯一个人的好,然后再被甩开。已经吃过亏了,居然还是不长记性吗?真是蠢!他生气又怎样?骗他,已是给他面子了。 “城主,早点休息吧。”阿彬一边将新的热茶换上,一边劝道。这几天玄批阅卷宗的时间越拖越晚,卓寒也一直没来。许干好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小心翼翼地夹紧尾巴做人。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不用伺候著。”玄随口应道,却不停手。阿彬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退了下去。 已是深夜了,玄终于放下了笔。有点累了,也许可以睡著了吧。站起身,却身不由己地走向露台。夜晚清冷的气息让人不觉又清醒起来。抬起头,夜色暗沈,无星无月,不是一个好天气。 这已是第几个没有他的晚上了?不愿去细想,可心里分明记得很清楚。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有点习惯了。并不是贪恋肉欲,只是他的怀里真的好温暖。 隐约有箫声传来,细听好似呜咽一般。 真的不在意他生气吗?那又缘何夜不成寐。有风,好冷。他总是担心他著凉,若他在定会要他回房间去吧。 箫声,在哭。 天忽然开始飘雨了,很细但却很密。不想回房。雨水自天而来,该是最干净的吧。明知他不想见他杀人,但却忍不住。似乎只有那赤红的血才可以将心里的自卑洗掉。伸出手,盛接著雨水,那手上的血还洗得掉吗?想变干净……想坦然地面对他……但是做不到……他说过他脏啊,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想征服他,想把他牵绊在身边……但却无法坦然面对他…… 雨夜箫声,更觉凄凉。 这几夜几乎都有箫声,是他吗?以前没听说他会吹箫,可心里却认定是他。愁肠百转的箫声,他也伤心吗? 玄忽然转身冲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漆黑的夜中,只被箫声牵引著…… 一曲终了。卓寒站在回廊上,抬头看著天空。暗夜,飘雨,一如多年前的那一个晚上。 手指轻抚过箫身,箫的尾部刻著一个字。不用去看,那个字早已刻在了心上。起起伏伏,如同心迹。 好多年了,一直想把那段过往忘记。可今夜却又自心底泛起,无比清晰。 也没有心呢,他和她一样。 轻轻叹了一声……别陷进去啊…… 丙然是他啊,箫正在手中。缘何轻叹?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人?转过头,隔著凄迷细雨,与那道目光向触。 想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要来?魂似被那箫声牵著,身不由己。现在,箫声断了,象是失去了凭依,不知所措。 身后的房间中有光透出,可见他的脸在夜色中白的象个幽魂,头发、衣服都已经被雨淋湿了。 “城主深夜到访,属下有失远迎了。”卓寒忽然开口。 好冷,玄的身体轻轻一颤。 “不知城主有何吩咐?” “没什么……”声音象不是自己的。 “那属下失陪了。”卓寒转身向房间走去。 “寒!”玄突然飞跑过去,一把从身后抱住卓寒,手指抓住他的衣襟,紧紧的。 卓寒顿了一下,慢慢伸手按住了玄的手。他的手冷的几乎没有生气。 用力将他的手从衣襟上扯下来,卓寒转过身。玄抬头看他,怯怯的。 “淋一场雨,也许又会发烧。” 玄的眼神透出点欣喜,他还怜惜他。 “是不是你认为这样就又可以让我心软?”卓寒淡淡道,没有表情。 玄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卓寒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屋。 门在眼前合上,玄忽然很想笑。自取其辱,活该。凭什么认为他会原谅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在乎你?凭什么认为他和你一样寂寞?为什么要来?真是犯贱!回去,还不快滚回去? 玄一步一步后退著,脚步踉跄。有风,冷……一阵急咳。他紧捂著嘴,弯下腰,竭力抑制,人无力的靠在廊柱上。快停下来,还要丢人显眼?但没有用,心肺好像要咳出来似的,依旧停不下来…… 心被那阵阵咳嗽声揪著。精通医术,当然听得出这样的咳嗽声决非伪装。又要为他心软吗?然后再被他欺骗利用?咳得那么厉害……他的手那么冷…… 终于缓和些了,快点回去啊。肩忽然被人扶住,回过头,是他。 “玄……”卓寒喃喃道。 “我没事。”玄挣开他,扭头就走。 他的背影那么瘦弱。卓寒伸手拉他转身:“跟我进屋。” “我没事。”他重复,又一次挣月兑。 “玄!”卓寒用力拉住他,“跟我进来。” “我没事!”玄大叫,竭力要挣开卓寒的手。 “玄!”卓寒猛得一拉,将玄扯到怀中,“跟我进来,你会冻出病的。” “不会,我不会发烧的……”玄挣扎著,却被卓寒的臂膀紧紧钳制,“你放开我!” “玄……”如何能放手,怀中的身体冰冷。 “你又心软了?”玄忽然笑了。 他又在耍他?卓寒放开手。 “是你自己要心软的,不关我的事。”玄在笑,笑得象哭一样。 “玄,进来。”卓寒再一次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房间。怎么能不心软?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让他心痛无比。 散开他濡湿的头发,仔细帮他擦干。拿出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收拾妥当,让他靠坐在床上,拉开被子替他盖好,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玄不再反抗,任他摆布,只是低垂著眼帘,没有表情。 “玄,把茶喝掉。”坐到床边,卓寒轻声嘱咐。玄依言喝茶,却喝地很快,竟似不觉得烫。 “玄!”卓寒急忙抢下玄手的茶盏。 用手托起他的脸颊,让他的眼睛和他对视。漆黑的眼瞳,没有一点光华。 “玄……对不起。” “是你自己要心软的,不关我的事。”玄忽然轻声道。 卓寒的心一颤。总觉得他一次次骗他,再一次次哄他心软。他又何尝不是在一次次伤害了他之后再向他道歉呢?他有什么资格责怪他? 轻轻将他搂入怀中,用自己来温暖那个依然没有暖和起来的身体。抬起他的下颚,他温柔地吻上他。玄有点错愕,但终究没有拒绝,任卓寒起开了他的唇。 这是他熟悉的怀抱以及他熟悉的吻。带著怜惜,挑动他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一番羞辱之后又会有这样的温柔? 终于,卓寒放开他,低头请啄他的额头。“睡吧,我陪著你。” “寒……”玄抬头唤了一声。想问他,却还是没有开口,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睡吧。”卓寒拨开他额前的散发,让他躺下。 许是真的累了,玄的眼睛渐渐合上。又是这样不设防的睡颜,卓寒不由在心中轻叹。看著他,再多的提醒都没有用。他有意无意显露的脆弱让他身不由己地想去呵护。也许在第一次替他疗伤时他那惶恐无依的眼神就已经烙在了心里。是否注定了他总会为这样的眼神陷入? 玄的嘴唇动了动,似在呢喃什么,却无法听真切。 四周好黑,灯熄了吧。为什么寒不在身边?他说过会陪著的。又走了吗?床前有人,是他吗?有一只手伸过来,拂到了脸上,粗糙、灼烫。不是寒的手!是……他的……恐惧瞬间占据心头,胃在抽搐,想吐……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寒,你在哪里?张口大叫,为什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人压了上来,好重,透不过气来……那只手滑进了衣襟……烫!灼痛!……不要!……忽然有光,眼前……歪斜的脸孔,一只狰狞的独眼,涎水自口中滴出……忽然张嘴,露出兽一般的利齿,猛得插进颈项……痛,撕心裂肺……身体正被撕开,看见自己血肉横飞…… “玄,醒腥!”卓寒轻拍著玄的脸颊。他在做什么梦?神情惶恐,一头冷汗。 玄突然睁开眼睛。“不要!”他大叫著推开卓寒。乍醒,梦魂离合间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本能地想逃。 “玄!”卓寒抓住他,“玄,醒过来!” “不要啊!”他哭叫,惊恐无比。 卓寒一把将他搂入怀中,用力裹住他的颤抖。“玄,是我,别怕。玄,别怕……” 那双手臂传递而来的力量以及耳边温柔安慰的声音让玄渐渐清醒。他慢慢抬起头,看著卓寒。是他呀,清俊的脸庞,担忧的眼神。 “玄,没事,别怕啊。”卓寒伸出手,替玄拭去满脸的冷汗。 轻柔,温暖,这只手才是他的。玄再一次把脸埋进卓寒怀中。 “玄,梦到什么了?”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几分,还有谁可以将他骇成这样。 “梦到你不在……梦到他……起来了……”玄的手下意识地紧抓住卓寒。 “玄,不会的。他不可能起来了。”卓寒的手指插进玄的发中,温柔安抚。 是梦啊。自己也知道,可心中的恐慌依然顽固。惟有这双手,惟有这个怀抱可以让他感到平静。不想让他离开,即使被他唾弃也不想要他离开。 “寒,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玄抬起头,低声哀求。 要留在他身边吗?要陪伴他一生吗?要为他陷入吗?也许会是万劫不复啊。 “寒……”他的犹豫让他害怕。 “我不离开你。”吐出这句话便不再顾虑什么了。这样的眼神已经注定了他会为之沉沦。 “真的?”有点难以置信。 “真的。我答应你不离开你。” “寒……”玄伸手搂住卓寒。他答应了,那就决不允许他反悔。 “玄,别再害怕了……” 两个月后,元海帮帮主海缄成忽然病逝。元海帮新任帮主华正在接任后不久主动投向极乐城,元海帮从此附庸在极乐城下。这原本是元海帮内务,外人不便说什么。但由于海缄成和魏不知原是拜把兄弟,又闻听华正曾因轻薄海缄成的三姨太而失去海的信任,以至于众人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极乐城正厅,玄居中而坐,华正跪在他面前,一脸谄媚。玄淡淡笑著,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思。 侧廊上,卓寒远远看著他,而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