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哭女人》 楔子 在这个变幻莫测、摇摆不定的世代,我们努力想维持一种安全状态;改变需要勇气,守住现状需要毅力,在变与不变的界线里,藏着一个奇异空间叫——暧昧! 第一章 韩映冰一踏上“e,p!商品设计开发公司”门前的脚踏垫时,背后开始飘下绵绵细雨,如雪花般温柔的雨丝落在庭院的红砖步道,犹如缓缓地绽放出一片小小的红花海。 “嘿……居然躲过了!看来今天是个幸运日。”她旋身伸出手承接门檐外的雨丝,扬起一抹笑,只顾着开心躲过初春的细雨,却忘了该担心下班时,这场雨是否能停。 经过一周的职前训练,今天是她第一天正式在“e.p!”上班,开始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三份工作——设计师助理。 虽然工作内容跟设计扯不上关系,但是,“设计师”这二个字对她而言,却有一种梦幻般的憧憬。 从小她就爱看电影,对于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没来由地感到佩服,能够从无生出有,将一张白纸变成一幅动人的画、让黑褐胶卷装进一个个感动人心的故事,跟魔术师一样,令人惊喜。 冒着被雨打湿的风险,她微微探出身去,仰望这栋三层楼透天房子。 以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最爱的清水混凝土墙板砌出建筑主体,朴实中透着人文气息,小小的庭园,周围立起及腰,木梳状的原木条,栽种苦各色香花植物,围栏门边一只叼着煤灯的牧羊犬饰品,坐在漆成红色的直立信箱旁;还记得应征的那一天,只那么一眼,她便爱上这里。 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绝对是件愉快的事。 她拨拨刘海上的水珠,转过顽皮地先叩叩厚重木门上的铜环,然后旋开门把,推门进去。 “早安——”她微笑朝里面的同事打招呼。 “早。”几个人匆匆抬起脸回应她,随即又低下头,飞快地敲着键盘。 “呃”笑容在韩映冰脸上凝结,她又忘了,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啊! 不过,这表示,这里的每个人,在星期一的—大早便已充满活力。 她步伐轻缓地走到她的办公桌,先前顽皮的模样已收起,进入职场,那属家中长女特有的责任感便充分地展现出来,给人一种娴静、值得信赖的印象。 坐下时,眼角瞥见长条型的办公区最里面,有个人拼命向她招手。 是当初应征她的梁经理,一个说话速度飞快,表情丰富,个性鲜明又美艳得令人屏息的女人。 “梁经理,早。”韩映冰走过去。 “……对,没错,这批的硬纸盒颜色跟上一批的有色差……,拜托,我用肉眼就看出来了,根本不需要用色差计,早上十点前,通通给我搬回去……”梁镜璇一边讲电话,另一手又招来一名员工,朝对方比手画脚后,那人从档案柜里拿了一个资料夹给韩映冰。 “映冰,这是前一位助理的工作日志,你先看一下,等等镜璇讲完电话就会带你到设计师那里。” “好的,谢谢你,小云。” 设计师助理的工作,其实就是照料设计师的生活起居,避免他们一旦投入创作便忽略了健康,并在不打扰他们工作的空档时说明公司交代的事情,并向公司回报设计师工作上需求。 有时,需要跑工厂察看生产进度及品质,搜集市场资讯,简单而言,类似设计师的贴身秘书。 这是韩映冰经过一星期的职前训练后,所结论出来的心得。 终于要正式上场了,她内心里有着难掩的雀跃,期待更了解这个如传奇故事般的神秘世界。 她慎重地打开文件夹,翻阅前位助理的工作日志。 前后不到两个月,内容几乎差不多——叫莫礼起床,做早餐、做午餐,陪莫礼吃饭聊天……陪莫礼喝咖啡……工作进度零…… 她愈看愈纳闷,这个“莫礼”是设计师? 而这些工作内容就是助理的一天? 聊天、喝咖啡……能算工作吗? 韩映冰抬头看向梁镜璇,等待她的解惑,却见她刚挂上一通电话,又接起另一通,结束一通又拨出去一通,表情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怒气冲冲,还能分神指挥员工处理其他事务。 佩服……韩映冰冒出这样的感觉。她自觉平庸,没什么长才,对于工作能力超强,尤其是女人,十分佩服。她在电影学系的四年,只顾观摩影片,什么天分也没被开发出来,唯一称得上优点的就只有善解人意与一副好脾气。 “好了,”梁镜璇终于抽空走到韩映冰身边。“现在跟我出门,路上再谈,我带你到莫礼那里,就是你负责的设计师。” 她说完立刻跨出步伐,韩映冰连忙拿起皮包跟过去。 往办公室后门走出去是停车场。 梁镜璇对由天而降的雨皱起眉头,然后转头朝韩映冰笑了笑。 “冲!” 一声令下,韩映冰眼在粱镜璇身后往前冲。 雨丝飘落脸上,她觉得好开心,这个上司,她太喜欢了。 ***bbs.***bbs.***bbs.*** 韩映冰坐在车内细听梁镜璇说明她的工作内容。 “上个星期主任应该已经将助理的工作内容都告诉你了。助理是设计师与公司之间重要的沟通桥梁,观察要敏锐,脑袋要灵活,我们希望给设计师一个自在舒适的创作环境,尽量不去打扰他们,但是公司也需要了解设计师的进度以及需求。” 梁镜璇边开车边说,韩映冰则记在笔记本上。 “不过,莫礼的助理……嗯,就是你,只需要完成一件事,其他不用记了。” “嗯……”韩映冰停下笔。 “就是想办法让他进到工作室,把作品交出来。” “咦?” “那家伙……”梁镜璇吐出这三个字后,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又爱又恨,像是想把他捧在手心上护着,又想一刀宰了他。“等等我再告诉你,不过,很快你就能了解我的心情。” 说完,梁镜璇又接起响了好几声的电话,韩映冰将视线调往窗外,天空低低灰灰的,雨水在车窗上垂下如泪水般的水痕,有股凄楚的诗意。 “创作原本就不能量化、没有所谓进度规定,”梁镜璇结束通话后接着说。“但是,莫礼那家伙太放任自由了,多少人期待着他的新作品,他却成天留连花丛,已经半年没进到工作室了。” “喔……”韩映冰轻轻地笑了,难怪前一位助理的工作日志里,每一天的工作进度都是零。 “到了。”梁镜璇的车子驶往台北近郊,开进一条两旁铺满修剪整齐的草皮,铺着碎石子的路,直达长约五十公尺,路的尽头停下车。 韩映冰望着矗立眼前这座占地恐怕有百余坪的大房子,瞠目结舌,这、这就叫“别墅”吧! 若不是早上从家中醒来,若不是这栋房子的两侧还盖有其他截然不同风格的房子,她会以为来到了欧洲,而眼前这座仿哥德式的建物则是小型美术馆之类的。 “莫礼他母亲热爱欧洲,当初他爸为博得美人欢心,特别盖了这栋别墅,几年前,他父母已经搬到佛罗伦斯定居。” 梁镜璇下车后略做说明,然后走向立在石柱之后的锻铁大门。 “叩!叩!叩!”梁镜璇一刻不停地叩敲大门上的铜环。“叩!叩!叩!”她有门钥匙,但是担心第一次来的韩映冰会被什么不该看到的画面吓到,还是不要自行开门进入比较好。 棒了大约有十分钟之久,大门才缓缓朝里滑开。 “敲这么急,我就知道是你……不是有钥匙?”门后探出一个着墨绿色睡袍,眯着睡眼的男子,一头微鬈渴发凌乱地垂落额前? 韩映冰一晃到眼前的男子,心脏就好大、好大力地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会不会太、太美了? 那长长的睫毛底下是一双褐色透明如琥珀的眼眸,白皙无瑕的皮肤从脸到颈到敞开的睡袍前襟里的胸……毛? 韩映冰一下红了脸,除了电影明星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有“胸毛”的男人,感觉好像电影布幕里的男主角走了出来,站到她面前,令她不敢直视。 “知道是我还敢让我等那么久!”梁镜璇踏入门内,顺手将韩映冰带进去。“这就是莫礼,对他,不必太客气,太客气的话你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你好,打扰了……”韩映冰进门时朝莫礼点点头,自是不敢将梁镜璇的话当真,轻慢了设计师。 莫礼还抵着门框,微弯着身,想将韩映冰看清楚,不过,她走得很快,紧紧地跟在梁镜璇身后。 “坐……”莫礼走入客厅,优雅地打了个呵欠,将自己埋进沙发里,随手从茶几上的木雕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燃上。“小雅呢?好像有些天没见到她了。” “还敢说,她早离职半个月了,这已经是你今年换的第四个助理了,而今年的春天都还没过完呢!”梁镜璇火气十足。 “我很喜欢小雅啊,对她应该也算下错,她怎么了?”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微勾的唇角,有股与一般男人不同的魅惑力。 “谁让你喜欢她了?我再警告你一次,不准再害我的助理离职,不然,老娘我就亲自出马盯着你!” “喂——”莫礼身体住后倾,吓得烟灰飞散,“别吧!虽然我也很爱你,但是,我们在工作上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好了。” “每一位助理都是这样,离职时哭得一塌糊涂。你到底是怎样伤她们的心?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招惹这样的小女生,她们还很女敕,对爱情还有太多梦幻的憧憬,抵挡不了你的辣手摧花。” 莫礼只是浅浅地笑,似乎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而始终站在一旁安静倾听的韩映冰总算懂了他们之间对话的意思。 总结,这个男人是花心大少,而每个助理都因爱上他却又无法得到回应,所以伤心离去。 这也难怪……韩映冰心想,每天面对这样美若冠玉的男人,就像看见橱窗里一件精致高雅的礼服、一道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尽避荷包干扁着,还是会忍不住作场春秋大梦吧! 不过,再怎么看来可口诱人,她很清楚他不是她的菜,她没那么大胃口,也没那么自不量力,她只需一小块六十元的重起司蛋糕就能感到满足。 “这位叫韩映冰,新来的助理,”梁镜璇吐了口气,调整脸部表情,介绍他们让彼此认识。“映冰,这位是莫礼。” “小冰。”莫礼顺着梁镜璇的介绍,唤了声。 “喔……是,你好。”好一会儿,韩映冰才知道他口中的“小冰”是自己,连忙立正站好。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不会让镜璇欺负你。”他扬起迷人的笑容,立刻将前一刻梁镜璇的警告抛到脑后。 他用一双带电的眼眸来回将韩映冰看了一逼—— 她,很平凡,无一特别之处,无论五官、发型、服装,街上随便一望就能抓住几十个做相似打扮的女人,倒是她的眼睛…… 她应该有二十六、七岁了吧!但是,眼底遗留有一种像是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单纯与清澈,温柔的黑色眼瞳外是如骨瓷般泛着光泽的白,干干净净,不特别耀眼却能感受到她的慧黠。 他盯着她看,看得太专注,专注到她忍不住要低下头,避开他那太容易让人产生误会联想的深邃眼神。 卤肉饭虽然便宜,但也很香……她在心中告诫自己,别看到鹅肝酱就流口水。 “marion……”一道轻柔低吟的女音从另一端传来。 韩映冰转头看去,一个面容姣美、仪态高雅,如公王一般的女人站在房门口。 “哇……”她发出轻叹,看来,不是男主角从电影银幕中走出来,而是她误闯进了电影里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的人,怎么都美得不像人? 她站在梁镜璇、莫礼和那位公主中问,感觉像是摆在精晶店地上,一个用来拖地的廉价红色塑胶水桶。 “要走了?”莫礼起身迎向昨晚共度一夜的女人,低头浅尝她的唇。 “呜……”韩映冰捣住自己的嘴,看向梁镜璇,难道这真的是拍片现场? 梁镜璇则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文风不动。 “记得打电话给我。”那位公主娇柔地倚在莫礼怀里。 “嗯……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那公主又踮起脚主动献吻,吻到韩映冰的口水都快咽干了,呼……好火辣。 待公主百般不舍地离开后,莫礼像没事般走到吧台倒了两杯咖啡给在场的另外两位女士。 “你就每天早上上演这种戏给我的助理看?”梁镜璇没好气地问。 “呵……”他笑了笑。“想试试吗?” “映冰……帮莫礼联络一下医生,替他做健康检查。”梁镜璇冷冷地交代。 韩映冰听不出她的揶揄,很认真地记下这件事。 “难得你这么关心我。”莫礼假装听不懂。 “我是怕你有病,太早死,公司在你身上还没捞够钱。” “哈哈——”他仰头大笑、“为了你,我会好好保重身体的,” 韩映冰冒出了好些问号,她猜想,莫礼是爱梁镜璇的吧!但是,因为他太花心,所以梁镜璇迟迟不肯接受他的感情,然后,他就愈来愈消沉,故意刺激她…… 不知不觉,韩映冰开始在脑中勾勒两人缠绵悱恻、一波三折、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这也是看太多电影的少数后遗症之一。 ***bbs.***bbs.***bbs.*** 梁镜璇离开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莫礼和韩映冰两人。 他坐在沙发上交叠着长腿,盯着她瞧,身上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睡袍,前襟大开,而她则低着头,思索着要如何开始这一天的工作。 “你很紧张?” “哇——”她受到惊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胆子这么小?”他笑吟吟地,一手撑在她背后的吧台椅背,距离之亲密,犹如在夜店里醉意朦胧,相互调情的男女。 “是不大……”她尴尬地笑笑。“从小到大,什么坏事都不敢做。” “但是,却很想试试……对吧?”他眯起眼,俯瞰她。“‘坏事’永远比正经事精彩刺激多了。” 他说话的口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低沉微哑,光是这样近距离的听着他的声音就已经让她感觉十分刺激了。 “太刺激的事对心脏不好,我还满注重健康的。”她微微挪开一小步,浅笑回应。 “有男朋友没有?”他对她的退却下以为意,另一只手又搭上吧台,正好将她环在两臂之间的空间。 “没有。”她仰脸看他,心想,这个男人肯定十分自恋,不过,他确实也有自恋的本钱。 不到一个钟头,所有出现在他视线范围里的女人都想挑动,就连她这个拖地用的红色塑胶水桶,也能引起他的好奇,可谓铁胃。 若不是她对自己的平凡太有自知之明,可能会一头栽进这引人遐想的气氛里,误以为他对她感兴趣。 所以,平凡也是一种福气,能趋吉避凶。 “交过吗?”他又问。 “没有。”她干脆立定,等他所有想展现的魅力都全搬上场,满足他的自恋,然后,再开始工作吧! “很遗憾……”他自信地挑挑眉, “嗯?”她不解。 “认识我之后,你将对其他男人失去胃口。” “是吧……”她顺着他的话接,完全不想挑衅他、“不过,很饿的时候还是要勉强吃一点,事实上,我几乎不挑食。” “哈哈……”他笑。“你还满有意思的。” “谢谢你的夸奖,虽然很困难,还硬是要找到我的优点,我想,你一定是个好人。”他想哈啦,她就陪他哈啦。 “好人?”他觉得她真有趣。“通常女人用‘好人’来形容一个男人,就表示这个男人毫无魅力可言。” “是吗?”她张大眼睛,天真无辜极了。“那我收回,你一定是撒旦转世。” 莫礼愣了愣,直盯着韩映冰瞧,许久,才慢慢地咧开嘴角,而且这笑,一发不可收拾。 她也跟着吃吃地笑,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笑话,反正,先抚顺设计师的脾胃,说不定他心情好,工作也就能顺利了。 想到梁镜璇给她的首要任务——让莫礼进工作室,把新作品交出来,她就不得不担心。前面那几位助理都没能办到的事,她行吗? 莫礼笑够了,终于松开手,让她能自由活动。 他对女人一向温柔、体贴,然而,之前的助理到最后总是变了样,干涉他的情感,过度涉入他的生活,只要他带女人回家过夜,隔天,必遭受阴阳怪气的表情对待,有时动不动就突然掉下眼泪,搞得他心烦意乱。 他无法阻止别人喜欢他,但是,他也不是什么货色都吞得下,更何况,他最受不了那种动不动就要他发誓会从一而终,海枯石烂的愚蠢女人。 女人,是他的创作动力,要他忠贞不二,那不如让他改行去种田算了。 梁镜璇一直误以为他招惹那些女孩,他也认了,坏男人是张撕下掉的标签,这有个好处,反正别人都认定了,也就省得浪费口水解释。 不过,这个韩映冰的性格似乎开朗多了,他喜欢她带点诙谐的说话语调,和那双表情很多的眼眸。 “要吃早餐吗?”韩映冰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不了,我习惯早午餐一起吃。”莫礼从吧台倒了杯咖啡给自己,轻啜了口。 “喔。” 见她没多说什么,反倒是他怪怪地看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微笑。 幸好,她没来个一大串“早餐很重要”之类的训言。 女人很奇怪,老是喜欢把干涉男人的生活方式当成关爱,好像能让男人吃饱、睡足、穿暖就叫贤慧,殊不知罗嗦只会让男人退避三舍,倒尽胃口。 “那中餐你想吃什么?”韩映冰又问。 你看,来了吧……莫礼暗自苦笑。 “这样太麻烦,你告诉我什么肉不吃,什么蔬菜,水果不吃,这样我就不必天天问你了。” “嗯……”这的确省事多了。“猪、羊不吃,还有,我讨厌所有有怪味的蔬菜,水果都可以。” “呵,跟我外甥一样。”她边写笔记边笑。 莫礼倾身看她写在记事本上的宇,娟秀纤细,再转头看她,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夏日清晨的风,微凉,很舒服。 “我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她走到厨房,莫礼也跟到厨房。 不知怎的,他很想观察她的反应,想再和她多聊两句。 “完全空的?”她不可思议地由上到下,巡了一遍。“你比难民还惨。” “呵,之前助理买的食材我都扔了。”他望向她被冰箱里的黄色灯光映得水女敕的脸庞,发现她有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沉静特质。 “怎么不煮?浪费,” “就是不会煮才扔掉,你该不会也要自己下厨吧?” 每换个助理,他就得清一次冰箱,她们总是不告而别,留下一堆垃圾;一个女人不再爱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绝对不会让你太好过。 他宁可找间环境优美的店,悠闲地享用午餐,也不要勉强吃掉那些差强人意的“爱心午餐”。 “外面的东西又油又咸又不干净……”韩映冰说。 对你身体不好……他在心里默念。全世界的女人是都看同一部连续剧吗?怎么台词都一样。 “……我吃不习惯,我喜欢自己做饭,所以,遇到我,你可有口福了。” 难得!这个台词有改过。他新奇地看她。 “那我到附近市场变逛,就不打扰你的“创作”了哟!”她可爱地将脸侧往一边,特别强调“创作”两字,然后,愉悦地走出大门。 外头,已阳光普照,莫礼望着韩映冰纤瘦的背影,支着下巴思忖着—— 她看起来平凡,但是……似乎又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 是她的眼神—— 她望着他的眼神,居然没有掺杂一丝“爱慕”之情?! 第二章 莫礼换下睡袍,穿上合身衬衫及深灰色长裤,靠在沙发翻阅时尚杂志,看到韩映冰从市场回来,手肘、掌中挂了大包小包的红白相间塑胶袋。 “你是去办年货吗?”他起身欲帮她提。 “你不用起来,我拿得动。”她出声谢绝他的好意。 他见不得女人受累吃苦,还是走去接过她手中的东西,看见她整只手被沉重的塑胶袋勒出也是红白相间的凹痕。 “你小时候逃难来台湾的啊?怕菜市场倒闭,所以全搬回来了?”他有些心疼,语气中带点责怪。 “哈,我妹也经常这么说我,说我上辈子是饿死的,小时候做饭给弟妹吃,每次都煮一大桌,他们吃完部涨得哎哎叫。”说到家人,她笑了起来,脸庞因而发亮。 “小时候就做饭?嗯……你妈妈呢?” 莫礼的母亲是个注重保养,高贵优雅的美妇,十指不沾阳春水,他长这么大,没吃过她做的饭,都是佣人打点他的生活起居,所以,听到韩映冰提起家人,很感兴趣。 “我爸爸是那种流水席喜宴的“总铺师”,我妈妈跟在他身边帮忙,小时候我们孩子的晚餐几乎都是我一手包办,后来长大了点,也会到宴会场去帮忙端菜。” “好特别的经验,一定发生过不少有趣的事吧!”他斜靠在厨房一角,听她描述,眼前出现她单薄的身体在宴会席里钻来钻去的画面、顿时觉得好热闹。 “很多喏,新郎醉到抱错新娘、婚宴结束送客时就吵起来的新人,还有前情人跑来闹场、客人上台大跳月兑衣舞……噗,多到你无法想象。”她说着说着忍不住炳哈大笑。 他也笑了,想象自己如果、万一、不幸结婚的话,会不会光“前情人”就来了五,六桌……哇,第三次世界大战恐怕就这样因蝴蝶效应而开打。 “不过……幸福甜蜜的还是居多啦!”她轻笑,结束这个话题。“好了,我要准备开始午餐了,莫先生。” “叫我莫礼吧!”他皱起好看的眉。“叫莫先生很怪。” “好,莫礼,你可以回到沙发看杂志,也可以到工作室待着,饭弄好了,我再叫你。” “我想看你做饭。”他很少进到厨房,可是今天突然觉得这个空间比较明亮,也比较温暖。 “想学吗?也好,凡事一定要靠自己,多学会一些生活技能,绝对百利而无一害。”她俐落地从一堆塑胶袋里拿出食材,开始分类。 从小凡事有人打点,长大后,女人也争相想照顾他,他是不需要懂什么生活技能,不过,他没反驳她的说教,只是饶富兴味地看她窸窸簌簌地整理那些丑得要命的塑胶袋。她的动作很流利、敏捷,仿佛一具设计精密的机器,流程间毫不浪费时间。 “我们只有两个人吃饭,食材无法一次用完,像这个肉片,估算每餐需要用量,先分装在密封袋里,铺平再放进冰箱上层,这样可以避免反复冷冻、解冻,破坏食材的鲜度,”她边做边说, “嗯……”他随口应着,对料理完全没概念的他,只是听,并没有认真记进脑子里。 “你不喜欢戴饰品?”他注意到她手指、腕上、颈上什么也没戴。 “喔……对啊。”她摊开十指,因为长期负责家务,并不像一般年轻女孩那样的青葱细女敕。“戒指戴在我手上,会折损它本身的美丽。” “怎么这么说,”他拉过她的手,仔细打量,发现她的手指很细长,只是缺少保养,以致过于干燥。“你有一双美丽但被粗心对待的手。” “谢谢夸奖,我再次确定你是个好人。”她微笑着将手抽回来。这个男人,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这样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教人不胡思乱想也难。 “你等等。”他说完转身离开厨房。 再回来时,他手上多了一支像保养品之类的软管,挤了一些在手上搓揉,然后又擅自拉起她的手,轻轻按摩着。 “以后,你做完家事后就用这个保养,睡前再保养一次,不用一星期,就会恢复白皙柔女敕。” 她呆愣地盯着自己被他那双大手包覆的小手,他的动作很轻柔,有如,令她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相信,这只是他体贴助理的一个无心举动,如果,她笨到联想成他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情愫,那么,只能说她太生女敕,见少识窄。 当然,她的自知之明会自动阻断这样的绮想,她立刻镇定心中的波澜,平静地接受他的体贴。 “再来……”他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绒盒,将盒里一枚内镶有宝石的银戒,套到她的无名指。“你看,是不是很美?” 她出神地望着指上的银戒,那抹被包覆在银环中,水滴状的蓝,不知怎的令她想起今早在梁镜璇车里,看到打在车窗上,住下垂落如泪的雨水。 “这只戒指送给你。”莫礼还拉着她的手。 “咦?啊……不行、不行。”她连忙摘下,放回他的掌心。“我不想收这个礼物。” “这是我设计的作品,不喜欢吗?”他感到失望。 “不是,是不能收。” “为什么?”他没想太多,只定单纯地觉得这只戒指适合她,也希望她能发现自己的美好。 “你真是少根筋咧!”她好笑地看他。“怎么可以随便送女人戒指,还帮我戴上,万一我说我愿意,你怎么办?” 他愣了几秒才意会出她话里的意思,哈哈大笑。“是喔……原来我一直犯这个错,而且,还不只一次。” 这笑声还真伤人呐!韩映冰无奈摇头,果然,他是“无心招惹”的惯犯,随便一个动作就能让一堆女人整晚辗转反侧。 他停下笑声,反而对她生出奇异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送女人礼物被拒,他知道她不是矫情,也不是欲迎还拒。 “至少这瓶护手霜可以收下吧?” “那就……谢谢你了。”她将护手霜收进皮包里,转身低头冲洗蔬菜。 看来,这份工作最难的不是想办法让他进到工作室,而是如何抗拒他那要命的吸引力。 ***bbs.***bbs.***bbs.*** 渐渐地,莫礼觉得韩映冰是个奇怪的女人。 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她和他所认识的女人都下一样。 一早,她会先进公司,十点准时到达他家,开始整理前晚他和朋友狂欢完后凌乱的客厅,尽避他告诉她清洁公司会派人来清理,她仍坚持视线所及的范围要先清干净。 接着,她会准备午餐,在一切都打理完毕后,就坐在厨房通往后院的纱门边看目己带来的书。 如果,他没刻意去找她,几乎感觉下到她的存在,她更不会主动找他聊天。 接近中午,他起床,梳洗后,换上送洗回来的白色棉衫及休闲裤。走出房门便闻到从厨房一路飘出来的食物香气,他寻着浓郁的鲜味,踏进厨房。 “好香……”他好奇地想知道瓦斯炉上正在烹煮的是什么料理。 “啊——还不能掀开。”坐在纱门边的韩映冰跳了起来,拦住他好奇的手。 “不是已经关火了,为什么不能打开?”他那原本挑剔的胃,这几日被她的好手艺惯得更刁了。 “还要再焖三十分钟。”她看看表。 “这是什么……像酒坛子,怎么用这个器具煮?” “你不知道吗?这就是有名的佛跳墙啊!” “听过,没吃过,真的是佛跳墙?”他不常吃中菜,但知道这是满汉全席中一道十分出名的菜。 母亲偏爱西式料理,每餐的菜色排满整个长型方桌,他在美国和英国待了五年,而后更少吃中菜,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在女乃女乃家吃过道地的江浙菜,但是年代久远,味觉的记忆早已消逝。 “嘿,你惨了……”她笑得—双眼睛眯成一条缝,贼兮兮地。 “怎么说?”他看着她难得顽皮的表情,很可爱。 “吃过我做的佛跳墙,你将对全世界的山珍海味失去胃口。”她仰起下巴,学他的语气,夸张地形容。 “喝——这么有自信?”他一指轻戳她的额问;这样轻松家常的对话,却在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容器可不是一般餐馆用的瓷瓮,而是盛放绍兴酒的坛子,我特地从家里搬来的。知道这里面放有多少食材吗? 他摇头。 “注意听喽!有鱼翅、海参、鸡肉,蹄筋、千贝、香菇、鲍鱼、鸽蛋,每一样食材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光是怎么挑鱼翅,我老爸都还得请教我咧!” 莫礼只是听,口腔里就已经聚满了口水,频频吞咽、“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盛情款待我?” “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抿嘴一笑。“用意为何,这是秘密。不过呢,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人家说好奇杀死猫,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打趣地说。“该不是里面藏有什么会让我爱上你的秘方?” 韩映冰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哇、哇,我干嘛要让你爱上我。” 而且,他居然说这叫“不祥的预感”,也太会打击人了吧!幸好她也没幻想他们会有什么日久生情的事情发生,才不至于恼羞成怒。 她拿起搁在小圆桌上的杂志,坐下来接续着看,不知怎的,突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胸口发闷。 莫礼交往的对象,都是极具自信的美人,类似这样带点挑情意味的话,通常会引来女友的娇嗔,笑骂他过度自恋,殊不知同样的话,在自知相貌平平的韩映冰心中,转变成嘲讽。 “在看什么书?”他没察觉她情绪的微妙变化,还一个劲儿地黏过去,弯看看书名。“珠宝世界?你不是对饰品没什么兴趣。” “为了你啊。”她淡淡地回答。 “为了我?”听见她这么说,他生出莫名的欣喜,实在不像一个情场老手该有的反应。 “我是你的助理,当然要对你的设计领域多加了解,这是基本的工作态度。” “喔,是这样啊……”那一点欣喜,消失了。“看了有什么感觉?” “老实说……这里面大部分的珠宝设计我都觉得满“俗气”的。”她搔搔额角,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真的是个大外行啦!”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说说看。” “你看,大大颗的珍珠、大大颗的钻石、大大颗的红宝石,底座却是纤细的金属曲线,比如这个——”她指给他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协调,像一根铁筷子上插着一颗大贡丸。” “贡丸……噗——”他听她的形容,爆出大笑,笑到一手必须搭在她的肩上,才不至于虚月兑无力。 “可能我没什么审美观吧!”她想他是在笑她的无知。 “不、不是……你说得没错,形容得真贴切,的确很多是在卖宝石不是卖设计……哈哈……” “是吗?呵呵……”她回想自己的形容词,也觉好笑,要是让那位设计师听见,可能会吐血身亡,居然敢拿菜市场卖的贡丸来形容如此高贵的珠宝。 “你跟我来一下,”笑声停歇后,他拉起她的手。 她被迫跟他走,手心微汗,这个人,出个声她自己就会走了嘛!怎么老是喜欢牵她的手,不知道这会书她明明没病也搞到心脏病发吗? 莫礼拉着韩映冰来到他卧房里的一个密室,在行经卧室,瞥见那一张kingsize的原木大床,床上凌乱的黑色丝质被单,她红着脸避开视角。 这么私人的空间,每天清晨都会有位绝色美女从这里走出来的,她再怎么心思纯正,仍旧无法不自动冒出禁忌画面。 密室里泛着一股玫瑰微香,没有顶灯,只在密室中央的玻璃矮柜中透出幽微光线,光线打在饰品的宝石上,折射出令人惊艳的光芒,一时间,对珠宝毫无概念的她也被吸引住了目光。 “你看这些怎么样?”莫礼指着玻璃柜。 她弯身仔细端详每件饰品,优雅的线条,内嵌或隐或现的宝石如海水般清明透亮,令她屏住了呼吸。 “好美的颜色……这是什么宝石?”她移不开视线。 “巴西的海水蓝宝,我最钟爱的宝石。”他很高兴从她脸上看见惊叹的表情。 “嗯……海水蓝,真的好美。” “这些设计俗气吗?”他问。 “唔……”她拼命摇头。“很美,美得让人感到有些悲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莫礼怔怔地看着她。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不是……”他也看向玻璃柜,轻声地说:“因为,它们是由女人的眼泪凝结而成。” “啊?”她看看他,又转头看向柜内,“饰品旁边的英文名字是……” “女人的名字。”他幽幽地滑开唇角。“女人用眼泪指控我的浪荡与不忠,我将眼泪收下,凝结成这一件件作品,还用她们的名字为作品命名,赚进大把钞票,很恶劣吧!” “……”韩映冰无言,在看见了他唇角的自嘲和眼底那不易察觉的悲伤,她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所以……”他笑了笑,看着她。“爱上我的笨女人,注定要伤心离去,我是个专门收集女人眼泪的坏男人。” 她欲扯动嘴角附和他,最后放弃了,她不觉得好笑,也不认为他的笑发自内心。 她只想记住一件事,她绝对、绝对不要为他落泪。 是说,她的眼泪也不值钱,不足以触动他的心弦,让他设计出如此美丽的作品,所以…… 她耸耸肩,收起那份太自作多情的感伤,指指外头。“佛跳墙焖的时间差下多了,可以开饭喽!” “那还不快走!”他推着她,将前一刻陷入回忆的哀愁抛至脑后,心急得活像饿死鬼投胎。 爱,只适合浅尝即止,太过深刻的情感带有腐蚀性,会令人疼痛难耐、痛到放弃自我,产生可悲的自虐情绪。 就如同他曾渴望母亲的爱,珍藏着母亲抚触着他的发的记忆,后来才明白,当她带着满意的神情凝视他时,其实只是想从他俊俏的脸上寻找完全遗传自她美貌的证明,一种病态的自恋。 他的母亲是个贪婪女人,为了财富权势,嫁给大她二十五岁的丈夫,背地里却又贪恋年轻男子干净、健朗的身躯,莫礼甚至怀疑,他身上流的血究竟是不是缘自他的父亲。 案亲近乎痴恋地深爱着母亲,殊不知,他自欺欺人,笃信的爱情与婚姻的原貌,是只要一靠近就会消逝无影的海市蜃楼。 很早,他便懂了这个世界的虚假,每个人极尽包装,掩饰自己丑陋的一面,没有人会在意他人的脆弱,只关心自己是否活得光彩漂亮罢了。 每日起床盥洗后,莫礼变得习惯先走到厨房,寻找韩映冰,探问午餐吃什么,如被豢养的宠物,闻到罐头打开的味道,就会谄媚地在主人脚跟打转。 “小冰,你什么时候才要再做佛跳墙?”他端着咖啡,腋下夹了本书,在韩映冰对面坐下。 厨房纱门旁的玻璃圆桌,变成他一早饮用第一杯咖啡,阅读的地方,以往甚少踏入的厨房,现在却成了整间屋子最温暖的角落。 “佛跳墙可不是家常菜,食材多样又贵,事前的准备工作紧复,熬煮的时间又长,那是用来宴请的镇桌之宝,还要配合厨师的心情,哪是想吃就吃得到的。”韩映冰没抬头,专心地阅读书中珠宝设计师的设计理念,心中暗暗窃笑。 “啊……”莫礼十分失望。“那要什么日子你才会心情太好,再做给我吃?” 自从上次,吃过那道令人午夜梦回都会想到流口水的绝妙美味,他几乎隔三差五就要问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吃到。 “我不是说过了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然要先付出,才能享受收获的果。” “没问题,一切食材的费用我来包办,你想要什么,一句话,我绝对立刻双手奉上。” “我要什么都可以?”她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当然,尽量开口。”经过两个月的相处,莫礼对她有愈来愈深刻的体会,了解她不是个会漫天开价的人。 美丽的女人像宝石一样,需要透过完美的切割以及光线的折射才能展现火光与亮度,而她心思纯善、朴质无华,宛如平滑温润的鹅卵石,需要靠近它,包覆在手中,才能感受到那细致的温柔。 “热闹……”她假装思索,转转那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眸,最后才宣布答案。“那就等你设计的新品问世,我再帮你庆祝。” “咦?就这样?”莫礼讶于她的“条件”,对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利多,反而会让她更忙。 她点头,“就这样,别忘了,我是你的助理,你没有创作,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哪天我离职了,会发现自己做的不是设计师助理,而是煮饭婆。” “你想辞职?”莫礼无端的紧张起来,这种心情,仿佛小时候总要抱着睡觉的那件小棉被,突然被保母偷偷拿去扔掉的感觉。 顿时生出浓重的寂寞与失落。 “不是现在啦!”她笑说。“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把工作做好,很内疚,虽然梁经理从没说什么,但是我也不好意思继续……” 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与劳禄命格,让她无法安然接受这样太过轻松,毫无压力的工作内容。 “好,我了解,等等用完餐你就跟我到工作室吧!” “真的?”她脸上散发出光彩,欣喜溢于言表。 “这有什么好假的?小事一桩。”他往椅背一靠,好喜欢此时她眼中清澈单纯的喜悦,耀眼得令人想珍藏这个画面。 “那你之前怎么那么久的时间都不进工作室?我还以为你没有灵感,苦恼着不知道怎么协助你。” “呵,灵感啊?快把我的脑子塞爆了,我只是缺乏动力,而且,不喜欢白天出门,晚上节目又排得满满的,不想把生活弄得太紧凑。” 他不知道她居然为这点小事烦恼,重点是,他也没看出她的烦恼。 她总是温煦地笑,像微风,无处不在,却从不带给他任何压力。 “好期待喔,好想知道那些美丽的作品是怎么变出来的。” “我教你啊!” “咦?可以吗?可是,我没有艺术细胞。” “你手中做出来的每一道菜,在我眼里,就是艺术。” “只是热能生巧,哪有这么夸张……”她捣着因被称赞而发烫的脸颊,甜甜地笑开来, 他燃起一根烟,微眯起眼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的美,正一点一滴地从相处中凝聚成形,而且,这样的美,无关外貌装扮,而是如一股微香慢慢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令人心旷神怡。 老人家经常说的,“不生美却生缘”,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第三章 韩映冰随着莫礼来到他的工作室,原来离他的住处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一栋如长方体积木的白泥墙房子,深蓝色的门扉,窗框,自窗台垂下有着小巧圆叶的钮扣玉藤。 “好可爱的房子,好像爱琴海圣托里尼岛上的建筑,”她惊喜地转向他。“我每次看到那里美丽的风景图片,就会有股冲动,这辈子,一定要去那里住上一阵子。” “我曾经在那里住了半年,真的很美,所以特别喜欢蓝色。”莫礼笑说。 “真好……”她羡慕地说。 她仰起脸,望着与天空白云融为一体的美丽房子,闭上眼,仿佛可以闻到海水的微咸。 “进来吧!会被太阳晒伤的。”莫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蓝色木门。 客厅是砖贴地板,入口处还有一个老式的铁制火炉,墙边立着白漆木制橱柜,充满西式乡村的味道。 韩映冰的视线很快便被大厅落地窗外,朦胧梦幻的一片蓝给吸引,她穿越厅堂,打开落地窗,面对的是茂密繁盛,开着水蓝色星形花朵的花丛。 “好美的的花……” “这叫琉璃苣,传说可以用来占卜爱情的未来。”莫礼走到她身后,宽阔的胸膛不经意地触及她肩后的发,如触电般,她的呼吸刹时屏住,全身寒毛竖起。 “怎、怎么占卜?”她僵硬地立着,不敢移动,口吃问道。 “手里拿一朵琉璃苣,闭起眼,想着自己喜欢的人,让花由高处落入盛着水的容器,如果花在水面上静止不动,表示恋情稳定发展,会有圆满结果,如果花在水中漂荡,慢慢移向一旁,表示这段爱情远景堪虑。” “是喔……”因为他的贴近,她的耳膜里咚咚作响,声音有些虚怯,怕被他听见了胸腔里的心跳声。 这个男人的魅力不是像她这样的凡夫俗子可以抵挡,虽然她很清楚地将他归类于橱窗里的名贵精品——欣赏即可,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仍无法克制身体的自然反应。 “要不要试试?”他低头问她,气息匀匀地拂过她敏感的耳轮,她微微一颤。 “不、不用了,我又没男朋友。”她笑说,转身进屋,拉开两人的距离。 “可以问问我们有没有未来啊!”他跟着她定回屋内,有如跟屁虫,紧紧尾随。 她很快便模索到了厨房的位置,清洗水壶,准备煮水冲茶。 “问我们什么?”她不懂他的意思。 “看会不会擦出什么爱的火花。”他靠着马赛克备餐台,正对她,嘴角噙着一贯带着魅惑的微扬,深褐色的眼眸,如可以映出人心的水晶球般直视她。 “哈、哈……”她假假地笑。“那朵花会直接掉进容器旁边的垃圾桶里,占卜的结果叫‘别闹了’。” “好惨……原来你这么讨厌我。”他虽说着沮丧的话,脸上的自信却丝毫不减。 “你忘了梁经理对你的警告了?”她盯着炉上跳动的青蓝色火焰,问他。 “她说过什么?” “要你不准再害助理离职,不然,她就要亲自兼你的助理了。” “呵,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不下二十次,我才下信,她要是舍得把公事扔着不管整天来盯我,太阳恐怕会跟月亮调班。” “所以……换助理也没关系……”她小声地说,心中一片凉。或许,莫礼是希望梁镜璇整天待在他身边的,偏偏两个都是倔强又下坦白的人。 “你说什么?”他弯,耳朵靠近她的唇。 “没什么。”受不了他那不自觉却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的致命吸引力,她连忙往右移了步,踮起脚尖打开上面的橱柜。“梁经理说你半年没进工作室了,不知道茶叶受潮了没?” 她个子不高,即使踮着脚,也只是看得见茶罐,构不着罐缘。 “镜璇会派人定期来补货的,包括庭院整理,她是个工作能力超强的女人,再小的细节都条理分明。”他转个身帮她将茶罐取下。 就这一刹那,他的整个胸膛,贴上了她的背,她倒吸了好大一口气。 “莫礼……”她接过茶罐,不得不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不要,随便牵我的手,也不要突然靠我太近?”她实在禁不起这样一次次血液瞬间逆流的冲击。 “我有吗?”他全然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举动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有,你有,而且我不喜欢这样,”她在心里叹口气,果然…… 懊说他是天生的调情高手,还是太热能生巧,熟到变成性格的一部分,随便一举手一投足,都可能弄出人命,而且还是“秒杀”。 听见她说“不喜欢”三个宇,顿时,他有点承受不住。 他是喜欢她的,喜欢的程度超越以往的任何一位助理,他喜欢待在有她的地方,享受那种温暖安适的感觉,没想到却令她困扰、 “抱歉。”他说,也认真审视自己,是不是因为与女人交往,习惯用轻浮暧昧的调调,不自觉地把那一套把妹的油滑用在她身上了。 “也没有严重到要道歉的地步,”她觉得话说得太过,把自己的情难自禁怪到他头上。“我希望我们能和平共处,所以,有什么话直说,没关系吧?” “没关系……”他盯着她回避的脸,突然小声地冒出一句:“不要讨厌我……” “啊?”听见他的话,她猛然看向他,望进一双寂寞的眼。“莫礼……” 她的心神瞬间被撷取了,仿佛跌落一个闭塞无光的黑洞里,接收到他心底传来的不安。 不过,那黑暗只是很短很短的时间,或许只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他恢复了优雅与自信满满。 “我可是号称万人迷,要是少了你一个,不就变成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迷,太长了,很难念。”他笑着说。 “哇……哪有人这么认真算的。”她也跟着笑,将刚才看见的那一眼收入心底,并不试图去探究他的内心世界。 她不是心理医生,也不八卦,或许他有些故事,但自然有他愿意倾吐的对象,她不必急着要救赎他。 即使,她为那一眼震慑,为那一眼心疼。 “哔——哔——”笛音壶响起,适时分解了此刻奇妙的氛围。 “我来泡茶,你先去工作吧!”她说话的同时,伸手欲拿起茶壶,却误触壶身,发出“嘶”的一声。 “哇呜——”她立刻抽回手,捏住耳朵降温。 “笨蛋!要先冲水。”他一心急,揽起她的腰就冲向水槽,旋开龙头,拉着她的手,让水流冲刷她烫伤的指尖。 因为制作饰品样版,经常在处理金工焊接时烫伤手,他知道放任不管的话,那丑陋的伤痕要好久才能消去。 “没关系的,你看……”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指指手臂上那些以前在煎炸食物被油溅伤的浅褐色圆点。“战绩不少吧!” “这种战绩没什么好炫耀的。”他以下巴轻叩她的脑勺,不高兴地说。 “说得也是。”她苦笑了下,放弃了,任他温暖宽厚的胸膛包覆她的身体,任他有力的臂膀环绕着她的肩膀,任他修长的艺术家长指握住她粗糙的手…… 喜欢他就喜欢他吧!会爱上他就爱上他吧! 如果,这是做这份工作逃不掉的宿命,她就只能放开心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幸好,她天生耐磨,韧性够,而且心态健全——知道这辈子单恋的机率会比相恋的机率言同出数倍…… 韩映冰端着茶盘走上二楼的工作室,莫礼正翻箱倒柜,不知找些什么。 “太久没来了,都忘了工具摆哪里了厚?”她取笑他。 “嗯……在找让你玩的银黏土。啊,在这……”他从工作台底下的一个方型铁盒翻出一包包印有红黄色标签的密封包。 “就是要找这个,来,我教你怎么做戒指。” “哎……可是你的工作……”她被推到一张英式老椅上,面对着工作台墙上数十种大大小小的工具。 “今天不工作,先教你,这样你陪着我的时候才不会觉的无聊。” “喔……”一天里,她的一颗心不知道要融化几次,为什么他要那么体贴,那么温柔,难道他不懂,这会令女人愈来愈难以克制爱上他吗? “先教你最简单的模具制法,我一边示范,你跟着我做。”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撕开外包装。 “先揉捏银黏土数次,再用这块透明压克力板将它滚成圆球。” “就像搓汤圆一样?”她的手很巧,揉得又圆又光滑。 “呵……果然有天分。然后再把它滚成中间厚两侧略薄的圆条。”他边说边指导她,修长的腿不时轻触着她的。 她很努力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灰色黏上上,不去在意他身上好闻的清淡古龙水味,却很难在他侧身贴近时,不心动神驰。 “很好,接着把黏土压进这个模具里,用指月复拈去多余的上。” “好像在做『红龟果”喔!”她按部就班,听从他的教学步骤。 莫礼原本注视着她认真的神情,在听见她用来比拟的传统米食,与她手中动作结合,居然十分贴切,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对不起……老是想到吃的,很没气质。”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露出一小截粉女敕的薄舌。 “一点也下,”他看着她的眼神日益柔和。“就用你擅长的烹饪技巧,其实手工的东西,许多手法都很相近,料理摆盘用到的雕花,也能用在饰品上。” “真的?我很擅长利用切除不用的蔬菜雕花呢!”她突然生出了点信心。 “那你一定能设计出很美的饰品。” “你是一个很棒的老师,真会夸奖人。” “在某些方面,是的……”他偏头想了想,一不小心就想“歪”了。 只是单纯的她,完全不知道他脑中邪恶的画面,仍旧十分崇拜他。 “好了,现在把黏土从模具中轻轻拿起来,套在戒围棒上。你的无名指戒围是十号,等等结烧时会缩小,所以必须放大四号,在这里……”他先在戒围棒上覆上油性纸。 当韩映冰从模具中拈起黏上,发现表面已出现了含苞待放的浮凸玫瑰花朵,惊讶不已,围上戒围棒,整个戒指的雏形清楚可见。 “好漂亮……” “恭喜你,你的第一件作品已经完成一半。” 而后进行整型、烘干、结烧、抛光、熏黑处理,时间一点一点消逝,慢慢地,她看见了原本一小块的灰色黏土,最后居然蜕变成一只泛光的银戒指。 “太不可思议了。”她酡红着脸,惊喜地来回审视躺在掌心那只古典的玫瑰戒指。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斜阳下,银戒熠着光芒,映人她深黑的眼瞳中,也闪耀着星光。 “戴看看,你的第一件作品。”他从她掌心中取走戒指,拉起她的手,缓缓套人她的无名指。 在套指的过程里,他突然生出些莫名的激动。 他为太多女人戴过项链、戒指,甚至耳饰,但从未出现过像此时这样的感觉,沐浴在夕阳余晖中,仿佛站在教堂神坛前,愿意坚守神圣的承诺,再推进—寸,就是一生一世。 戒指抵达她的无名指底端,他松开手,才记起要呼吸,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平凡,却今他异常重视的女人。 韩映冰对他这几秒问的变化毫无所察,欣欣然地不停变换手掌方向,观看美丽的戒指。 没有镶嵌任何宝石,优雅古典的线条,令她爱不释手。 “如果不用模型,我可以设计别的样式吗?”她抬起头问他,这才发觉他专注的眼神。“怎么了?” 他回过神,用笑掩盖前一刻突来的心动。“当然可以,不过需要一些工具辅助,你可以先画设计图,如何完成我再教你。” “谢谢,我好喜欢,而且,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沾了点设计师的边。”她开心极了,忍不住又低头轻抚手中的戒指,漾出一抹温柔的笑。 她的笑容具有一股舒缓人心的魅力,顿时让人觉得世界很美好,而这份美好,不需要金钱物质堆砌,单纯的感动,单纯的幸福。 突然一阵和弦铃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祥和,莫礼从黑色手提包里抽出手机朝韩映冰点头抱歉,然后接起电话。 “喂,太阳一下山,就迫不及待要出巢啦……呵!”他接听电话的嗓音低沉浑厚,有着独特慵懒的调调,有如刚起床时,尚未完全清醒,性感迷人。 坐在一旁的韩映冰光是听,就快醉了。 “又是party?你们这群人怎么不腻的。”他笑着抬高一边眉毛。 “去……怎么不去,我不在场,美人不就要全跑光了,那你们的party还办个屁啊!” “哈哈——”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令莫礼仰头大笑。“我的狂妄自大又不是一觉醒来突然冒出来的。” 韩映冰听着莫礼的话,看着他世袭贵族般与生俱来的自信,益发感觉自身的渺小与平凡。 那是她所不懂的世界——宴会、华服、灯红酒绿;是她看不见另一面的莫礼的世界,而她所能安身立命的天地,也不过是厨房的一角与黑暗的电影院。 她笑了笑,神经,自己的平凡也不是一觉醒来突然冒出来的,而且也一直乐天知命,干嘛熊熊学人家西施捧心,无病申吟起来。 “啊——六点多了?!”她看见手表的时间,惊叫一声。 “怎么了?急着回家?”莫礼刚挂断电话,回头问她。 “今天我妹会带老公还有我可爱的小外甥回家,我得赶回去做饭。这里最近的公车站牌在哪里?”她连忙收拾一下午弄得乱七八糟的工作室。 “别整理了,我先送你回去。”他握住她忙碌的手。 “等我一下,很快,整理干净,明天你进来才会有好心情。”她一刻不停,记性很好地将所有工具归回原位,原本塞在耳后的发丝因不停地移动,转圈,飞散黏在颊边。 莫礼两手插在裤于口袋里,皱起眉说:“你的劳碌命是天生的喔!” “什么?”她冲到水龙头下清洗双手,没听清楚。 他走近她,将她像疯婆子的乱发往后梳拢,温温的手指拭去她额上垂落的汗珠,而她像活见熊一般,瞪大眼珠子,动也不敢动。 “你这什么表情?”他想笑,不记得有哪个女人在他面前这么么不顾形象的。 “你看……你又动手动脚了……” “啊……”他的手冻结在半空中,有如现行犯被逮到,想着如何月兑罪……他可以发誓,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人就走到她身旁了。 “下次再这样,一次罚你十元,刚好可以买一块豆腐补回来。”她绕身避开他,胡乱拨两下头发,背起皮包。“走吧!麻烦你了。” “是……”莫礼从手提包拿出车钥匙,像哪里不对劲似地慢慢步下楼梯。 这好像是他生平第一次……被指控吃女人豆腐呐! 他望向韩映冰,她正在巡视房子里的电灯、瓦斯,他才恍然察觉,她是极少数能如此轻松自若地和他共处一室的女人。 没有脸红心跳,没有坐立难安,没有扭捏作态。 这下,他不仅觉得她特别,简直是不可思议了! ***bbs.***bbs.***bbs.*** “什么?!你说、你说莫礼完成新作品了?!”梁镜璇看着韩映冰的工作日志,喜出望外地拉着她的手。 “嗯,他才花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完成了,再来就等工厂开模,还要联络巴西的宝石了。” “没错、没错,这家伙一旦出手,速度就是这么快,太棒了,小冰,马上加薪,还有,你知道公司的分红制度里,设计师的作品一旦推出,助理可以分享销售额千分之二的工作奖金吗?” “好像……”她看过工作守则,但记得不大清楚。 “傻瓜,这么好康的制度你居然没认真看,这表示,你将可以领到比薪水高出数倍的奖金。” “是喔……”她偏偏头,对销售额、千分之几的数字没什么概念。 “莫礼的作品虽然单价不是最高,但是销售量极佳,第一批商品出去,几乎两个月内就销售一空,做他的助理就是这样,要嘛就每个月干领死薪水,要嘛就跷着二郎腿等钱自动流入帐户,干得好,继续压榨他。”梁镜璇十分激动。因为,这表示,公司的业绩在这几个月里又将突飞猛进。“哈哈哈——” “梁经理……”韩映冰被她那阴森的巫婆笑声给吓得冒冷汗,更开始怀疑先前的猜测——粱镜璇真的喜欢莫礼吗?居然出现“压榨”这种字眼。 “什么?”粱镜璇将自己从异常亢奋中拉回来,又开心地捏捏韩映冰的小脸。 “你太可爱了,爱死你了。” “呵……”韩映冰愣愣地笑,在美艳又有个性的梁镜璇面前,她根本不觉自己算个女人。 她不丑,至少没有塌鼻子、歪嘴巴,只是所有中规中举的五官拼凑成一张任何人看过很快便会忘记的大众脸。 尤其,当她和清秀可人的妹妹站在一起,一定会听见一句话——“啊……你们两姊妹长得不像啊!”所以,从很小她便认清了自己永远不会从丑小鸭变身为天鹅,而用乐观开朗的态度接受既定的事实。 美女需要花心思装扮自己,她用这些时间练得一手好菜,犒赏自己的胃,别人有男朋友陪看电影,她喜欢一个人进电影院,想哭、想大笑都不必顾及形象,随兴自在。 不过,随和好相处的性格,倒是很有“欧巴桑缘”,不少在菜市场中认识的欧巴桑抢着要帮她说媒,她想,至少不必担心嫁不掉吧! “傻笑什么?”梁镜璇戳戳她的眉心。“告诉我,你怎么办到的?” “办到什么?” “让莫礼那家伙进工作室。” “我只是告诉他,我是他的助理,如果他不创作,我就不好意思不做事还干领公司薪水。” “哦?就这样?”梁镜璇支着下巴,不解地想,那家伙还巴不得她每个月都帮他换一位美美的助理,以免看腻,会为了这样的理由? 莫礼厌恶所有会“流汗、弄脏”的事,而饰品金工的部分总是避不了要搞得像“黑手”一样。 他光继承他爷爷的部分遗产就足够几辈子不愁吃穿,要不是当初他们几个哥儿们一时兴起,结伴成立这间设计开发公司,毕业后,他早就悠闲地过他的太少爷生活了。 “梁经理,我要去莫礼那里了。”韩映冰说。 “去吧!记得,继续压榨。” “呵,我知道了。”韩映冰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梁镜璇凝视着韩映冰的背影,思索着莫礼性情大变的原因…… “不可能,”她摇头,否定脑中冒出的念头。“那个男人,可是出了名的专挑严选极品。” 当然,不是指韩映冰不够格被看上眼,实在是莫礼的世界,太过奢华靡烂,处在那样的环境,久了是会腐蚀人心的,让人再也看不见朴质的美。 第四章 韩映冰到达莫礼的住处时,发现庭院里停着一辆黑色宾上,好大好大一台。 她用备份钥匙打开大门,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瓶剩下列一半的红酒和两个高脚杯,其中一只杯缘隐隐看得见口红印。 “正好,可以用来做红酒墩牛肉。”她拎起酒瓶,以指缝轻夹起两支杯脚,才起身便看见一位长发飘逸,穿着性感酒红色礼服的女人从莫礼房里走出来。 “早。”韩映冰朝那美女点点头。 那女人只是瞥她一眼,然后一句话也没说便调头走出门外。 韩映冰不以为意,她见过这位美女几次,只是从未看过她自己开车来。 莫礼的注处有几个经常在这里过夜的女人,总会在中午之前离开,倒是她第一次来这里,见到像公主一样高贵的那位美女再也没出现过。 她将杯子拿到吧台清洗,正打算擦干净桌面便听见莫礼的呼声从房里传出。 “小冰——小冰——” “什么事?”她走到他房外,大声回应。 “你进来一下。” “呃……你有没有穿衣服?”她可不想看见太刺激的画面。 “哈哈——”他在里头大笑。“你希望我穿还是不穿?” “废话,当然是穿啊!” “那也得你帮我,我的手很痛。” “你受伤了?”她一担心便也没顾虑这么多,推开门就走进去。 “哇——”眼前的画面让韩映冰心脏差点蹦出来,她得强做镇定才能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这、这也太……”比不穿还刺激。 “帮我解开,钥匙在沙发那里。”莫礼—手被手铐铐在原木床座的木条上,腰间裹着薄薄的黑色丝质被单,可以感觉被单之下……什么都没穿。 因为所有的衣物全都躺在床边的地毯上,包括内裤。 他坐起,赤果的上半身尽是红一块、紫一块,肩上还有浅浅的抓痕。再怎么不解情事,她也想象得出昨晚“战况”之惨烈。 她努力掩饰内心的羞赧,僵直着双腿,跨过地上的衣物,走到墙边的沙发拿起钥匙,再回到床边。 忍着不去看他胸前白皙优美的线条,平坦月复部展现的柔韧,不去看那狂欢之后的印记,帮他把手铐解开。 “小冰,怎么办……我被榨干了。”莫礼苦笑着逗她说。 “噗——”这是她今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笑出声。“看来,全世界的女人都想榨干你。” “只有你对我最好,会煮好料的帮我补身体。”手腕重获自由之后,他很顺势地倒在她肩上撒娇, “喂……十元拿来,豆腐钱。”她摊出手掌。 “啊……又忘了。”他连忙坐直,翻身伸长手从另一端床头柜上凌乱摆放的手表,钞票中刮出一枚十元硬币。 就在他伸展肢体的时候,丝质被单微微滑落,韩映冰不小心瞄到了结实隆起的臀部线条…… “唔……”虽然只是那么一小角,也足够她瞬间缺氧、鼻腔充血,她红着脸连忙逃出房外,丢下一句。“我去煮咖啡——” 莫礼不明她何以“飞奔”而出,转过身来看看自己,发现了令她如此惊恐的原因了。 “呵、呵……好单纯的女人……”他朝空中轻抛掌心中的十元硬币,眼底流露出促狭,随之转为轻柔的目光。 一开始他触碰她的举动确实是无心,但是现在,保证含有“故意”的成分,怎么办?亲近她像是一种瘾,他愈来愈喜欢有她的陪伴,也愈来愈觉得她——好可爱! 莫礼穿上整烫笔挺的白衬衫,从房里定出来。 韩映冰心土在沙发上,两手捧着热咖啡低啜,脸颊被热蒸气给蒸得红通通。 “你的杯子在吧台上,咖啡自己倒。”她一手指向吧台,杯缘仍贴紧唇边。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红潮还未消退,需要一点遮蔽物。 他倒杯咖啡,在她身畔坐下,大手自然地横跨在她背后的椅背上。 她捧着杯子,悄悄挪开距离。 他当然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也突然冒出一个疑问,究竟她是讨厌男人靠近她,还是只单单讨厌他的接近? 但是,她看起来并不讨厌他啊…… 他记得她说过没谈过恋爱,以她的条件,不至于没机会,莫非她有过什么不愉快的经验? 他将杯子搁在桌上,故意斜身从她位置的前方桌底抽出一本杂志,手肘才轻轻触到她的膝盖,她整个背就住后弹,迅速将脚缩起来。 看来挺严重的…… 莫礼转头看向她,微微扯开嘴角,希望她放轻松一点,他不会强迫女人做不愿意的事,很多时候他还是“被强迫”的—方咧! “小冰,你说现在的女人怎么这么恐怖?不过两个星期没找她,居然自己跑来,而且还是‘有备而来’。” “呃……”她偏偏头。“可能你太迷人了,相思难耐。” “你也觉得我迷人吗?” “是很迷人。”她老实说,若硬要说不迷人,那就真的太瞎了。 “你喜欢我吗?” “是满喜欢的。”她有些狡滑,知道若是扭扭捏捏,闪避这个问题反而更容易被他看见真正的心情。 她催眠自己,因为丝毫没有“肖想”他的意思,就将他口中说的“喜欢”想成人与人之间的好感吧!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像他这样温柔、体贴的人。 “那就好……”好个头!如果一个女人真的喜欢一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出现这么轻松的口吻! 他感到失落,倒不是全世界的女人都非得爱上他下可,但是,他也不希望韩映冰只是将他视为“职责上”应该要关心的人,因为太喜欢和她相处时的感觉——那种比朋友还要亲—点,接近家人,却又比他真实的家人还教人温暖,若纯粹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似乎太薄弱了一些。 “对了,梁经理交代我要尽量协助你,希望你能做出更多更棒的作品。” “她不可能会用这么温和的字眼,应该是用榨干或者恐吓威胁之类的吧?”他挑眉问道。 “呃……”她瞠目结舌。好有默契,好了解梁经理,果然,他最爱的还是她。 “那个女人啊,眼中只有两样东西。”他笑着摇头。 “哪两样?” “一个叫蓝宇光的男人,另一个叫获利。” “蓝宇光?”原来梁经理爱着别人,好悲惨,难怪莫礼会这样万念俱灰,游戏人问。 “嗯,就是这间设计公司的总经理,我的好哥儿们。” “啊……”韩映冰眼眶瞬间泛红,他居然爱上好朋友的女朋友,这打击太大了,太、太残酷了…… “你怎么了?”他弯身靠近她,看见她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没什么。”她转头快速拭去眼泪,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他内心的秘密,对他而言,太难堪了。 “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哭了?”他攫住她的下巴,温柔地问。他不喜欢看见她不开心的表情,不喜欢她那双纯净的眼眸蒙上阴霾。 “我只是觉得……觉得……”她想该怎么说。 “觉得什么?”他快急死了。 “觉得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有更好、更好的女人爱上你。”她胡乱说着茫无头绪的话,只是想鼓励他。 又说他是好人了,见鬼的好人,莫礼并不怎么满意这样的答案。 所谓好人,就是实在找不出什么特别的魅力,又非得称赞才勉强挤出来的形容词,功能等同于男人夸赞女人善良,而且,怎么这句话听来像是明白表示——“你很好,但是不合我的胃口”? “发现我是好人,让你这么感动?”他揉揉她的发,忽略那有些不是滋味的感觉,突然瞥见自己的手,“啊……又要罚钱了。” “噗……”她由泪转笑。“因为你是好人,所以这次免费赠送,我到菜市场买菜时,有位老婆婆,每次告诉她不用塑胶袋,她都会多送我一把葱。” “哦,为什么?”他很喜欢听她谈这些柴米油盐、婆婆妈妈的事,很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她说我有用心做环保,要给我奖励。” “哈哈,好逗的老婆婆,下次我也陪你去逛菜市场,” “啊?”她忽然怪怪地看他。 “怎么,好人不能逛菜市场的?” “不是这个意思,你陪我去菜市场,那天我大概可以不用带钱。” “我是遇过酒店小姐要倒贴我,不过,不知道菜市场的欧巴桑原来也喜欢我这一型的。” “不行,这样我们那天就不能去买鱼买肉了。”她很认真地在脑中走一遍平常买菜的路线。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那些欧里桑手里都拿着刀啊!你知道的,看到老婆眼睛乱瞄帅哥……代志金大条。” “那你可以假装是我老婆,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会了。”他整个人贴向她,瞅着她的眼,以快要碰到她鼻尖的距离,玩笑说道。 “这个……一点也不好笑。”她的身体因他的紧贴而变得僵硬。 他身上有刚洗完澡干净的味道,他的眼神深邃勾人,而他说话时徐徐吐出的热气教人迷醉,她无力招架。 担心这么近的距离会被他看出了什么,她连忙假借收拾桌面,心虚地起身。 一瞬间,莫礼敏感地察觉到了她急欲掩饰却欲盖弥彰的情感,在她转身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冰……”他仰起头直视她。 “干、干嘛……”他愈看她,她就愈心惊,一直避开他的注视。 “我的咖啡……才喝了一口。”他指指她收走的杯子。 “啊——喔……对不起。”她尴尬地将他的咖啡摆回桌面,低头走向厨房。 莫礼转头盯着她那太过仓皇的步伐,悄俏地勾起唇角,被他抓到了! 这样才对嘛! 男女之间一定得有一些暧暧不明的好感牵系着,才可能维持长长久久的情谊,而且,这好感还不能点明,一点明就会失去了朦胧的美感,不小心还可能搞得恼羞成怒,一拍两散。 “莫礼——我下午要去参观一个珠宝设计展,你去不去?”韩映冰站在厨房口大声问他。 那说话的口吻一如往常,感觉不到什么异样,他几乎要以为刚刚是自己想太多,可是,经验丰富的他又怎么可能误判? “好,我跟你去——”他也大声回应她。 他不打算拆穿她的心口下一,因为,他突然觉得,安心许多。 ***bbs.***bbs.***bbs.*** 莫礼缠了韩映冰整整两个星期,成天在她脚后跟打转,为的就是再吃一次她做的佛跳墙,而她则硬起心肠,非得等到商品上市后才庆祝。 他只好一再顶着炎热的天气,耐着汗流浃背的黏腻不舒服感,主动陪她到工厂盯着生产线,检视品质。 其实,从第一次吃到惊为天人的佛跳墙后,他已经吆喝一群酒肉朋友上各大鱼翅鲍鱼专卖馆吃了不下五次,朋友还以为他转性开始研究中华美食,连party的自肋餐点也为他改成中式,但他始终没有找到最初的那种惊艳感,最后,只好垂涎着脸,死缠着韩映冰。 “小冰、小冰……”这天下午,他又开始“卢”她,“后天就上市了,我已经接受采访,新闻发了,杂志也出刊了,可以吃了吧?” 因为窥见了她对他的好感,知道她的好脾气,他愈加肆无忌惮地黏她、赖她,就算她想板起脸孔,也敌不过他的厚颜无耻。 韩映冰的一只手臂差点没被他扯断,好笑地看他原本优雅的气质转变成吃不到糖果就耍赖的小孩。 “好……”她无可奈何。“我今天正准备去挑食材,后天做给你吃。” “一定要等到上市,不能今天吃吗?” “喂……买回来的鱼翅干货,要先用冷水浸泡一晚,然后去掉鱼翅表面的杂质,蒸六小时,还要用老母鸡跟金华火腿熬煮六小时做高汤,再放鱼翅煨煮两小时吸收汤汁才能备用,你算算需要多少时间?到这边还没开始做佛跳墙喔!” “哇……这么麻烦的,那你上一次怎么有时间煮?”他光知道吃,全然不懂那紧复的前置作业。 “就调闹钟,半夜起来顾着火候。”她轻描淡写。 他一听,激动地抱住她。“小冰……我太感动了,你居然为了我一夜未眠。” “唔、唔……”她整张脸被闷在他结实的胸前,喘不过气。 “我决定了,这次我全程陪你采买食材,陪你等汤。”他放开她,又捧起她的脸,一副立誓同甘共苦的决然。 “好啊,那如果有人无聊到打瞌睡要怎么罚?”她已经渐渐习惯,习惯到懒得提醒他那动不动就抱她,牵她手的热情举动了。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问,她的小猪扑满已经塞爆了他的罚金,他依然我行我素,毫不见悔意。 如果,不去臆测他这些动作背后有什么情感成分,不去在意自己内心的如海啸般悸动,她其实很喜欢他这样直率的个性。 他是天之骄子,可以坦然地表现喜怒哀乐,所有人也都围着他的世界打转,不必担心别人是否讨厌他,不必顾虑别人是否会不耐烦他偶尔为之的小小任性,他的一时兴起,绝对有一堆人愿意随他起舞,因为,他是那样的令人喜爱。 他大方、随兴,能玩、敢玩,有他在场,气氛不知不觉就会变得热络,所有平常不敢做的事,在他带头之下,顿时倍生勇气。 “如果我打一次瞌睡,就罚我果奔一次到巷口的便利商店买一瓶酒回来。” “噗……”她笑得喷出口水。“为什么你打瞌睡结果却便宜便利商店的店员,我都没好康到?”她天生乐观诙谐的性格在两人熟络之后,渐渐地显露顽皮的一面。 “那我特别为你加演一场天鹅湖,是月兑毛后的天鹅上场喔!如何?” “哈哈——”她想象被“月兑毛”的天鹅,拍案叫绝。“这个好,那我现在去迪化街买干货,明早再到市场买其他菜。” “走走走,我陪你去。”在台北生活这么多年,他还没去过有名的迪化街呢! ***bbs.***bbs.***bbs.*** 莫礼穿上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和一件靛蓝色鬼洗直筒牛仔裤,映在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上,优雅美形,走在迪化街里格外引人注目。 鼻梁上挂戴黑色墨镜,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兴味盎然,看到什么零嘴都想试吃,试吃之后就想买,还没走到与韩家交易多年的老字号铺子,他手上已经大包小包,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要过年了。 好不容易,韩映冰连拖带哄,终于来到真正的目的地。 “哎……丫头,你来啦!今天没上班?”眼尖的老板娘一下子就瞧见了她。 “陈妈,我来买些干货,要做佛跳墙。”韩映冰一到铺子,就放任莫礼继续研究那成堆成堆的零食。 “男朋友啊?”老板娘指指莫礼,平常喊惯了的嗓门,就算想跟韩映冰讲悄悄话,音量还是不小。 莫礼听见老板娘的问话,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这小子俊,待会儿啊,你们记得到月老那里拜拜,求个好姻缘。”老板娘一直很关心韩映冰的婚事,直叮咛。 “不是啦……陈妈,是我公司的设计师……”韩映冰想解释,不过,在老人家眼里,都成了姑娘家的害羞,根本就没认真听。 等韩映冰挑好了鱼翅、香菇,只见莫礼已经跟老板娘聊开了。 “老板娘,我要买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叫不出食品的名字,全用指的。 “要买多少?” “多少……我看……这么多。”他用两手量了一个空间大小,连重量单位也没概念。 韩映冰看他买东西真的会被打败。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离开店铺后,她好笑地问他。 “这里的东西真好吃,我买一些回去送朋友,他们肯定也没吃过。” “这里是迪化街,你以为是俄罗斯啊,不都是从小吃到大的吗?过年过节一定有的。” “是吗?”他很疑惑。“可是我都没吃过哎,我们家都是些进口糖果、饼干,没吃过这些零食。” “喔……”她快晕了,怎么像带了一个生活在深宫内院的皇帝出门,吃到路边小孩吃的糖葫芦直呼人间美味。 “对了,老板娘交代要去月老那里拜拜,怎么走?”他口中含着汽水糖,兴奋问道。 “你知道月老是拜什么的吗?” “月下老人,求姻缘的不是吗?” “那我们去干嘛……”她拖着他往回走。 “好玩嘛,我只有小时候跟女乃女乃到过一问好像是叫圣母庙吧!然后就没去过庙里了,走啦……”他又开始撒娇。 “厚……带你出门真麻烦……”她抱怨着,脸上却尽是笑意。 有谁能拒绝他那又软又黏稠的亲昵口吻? ***bbs.***bbs.***bbs.*** 虽然不是假日,霞海城隍庙里香客依旧络绎下绝,莫礼自然而然地又空出一只手牵着韩映冰。 她瞧他一眼,他立刻解释说:“人太多了,我怕自己走失。” “真是的……我们先买一份香和金纸。”她拉着他走,以防他真的走失。 “拜拜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吗?要跟神明讲什么,要拿几炷香?”他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你们要拜月老吗?”这时香铺里的一位中年男子、好心地向前询问。 “对。” “不是。” 韩映冰和莫礼同时出声,答案却不同。 “我来教你们拜月老的流程。”那男人可能很少见到女生不拜、男生想拜,有些好笑的扯开嘴角。 “这位大哥,那就麻烦你了。”莫礼很快就跟人家称兄道弟起来。 现在路不必韩映冰带,她便只有被拖着走的分,莫礼则紧紧跟在那名男子身后。 他们走人大殿右方的办事处,那男子说:“这个是祭拜月老公的供品,里面有“红线铅钱”,第一次祭拜才买,以后不用再买。” 然后,他们又走到外头广场,拜天公炉。 “拜完不必插香,好了再跟我来。” “中间这是城隍爷,左边是月老公,拜拜时说自己的姓名、住址还有出生年月日,祈求城隍爷和月老公帮忙这段感情能顺利,开花结果,喜事有成将拿喜饼来结缘答谢。” 莫礼已经照做了,韩映冰手捧三炷香,跟着低头在心里默念—— “月老公公,虽然我很喜欢莫礼,就是我旁边站的这个男人,但是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的,所以,月老公公你也不要觉得为难,就当笑话随便听听就好了,不过,希望你保佑莫礼找到真心相爱的另一半……” “再来向偏殿的众神重复刚刚说的话。” 男子很认真教学,韩映冰则拜得很心虚,但偷瞄到莫礼是一脸虔敬,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再念一次。 “最后把香一并插在外面的天公炉,烧完金纸,再将红线以顺时钟方向过炉,收在皮包里,这样就好了。” “谢谢你。”祭拜流程结束后,莫礼很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拜拜,很新奇,而且内心突然涌出一种平静的喜悦。 有些感觉,只能放在心里,无法具体地表达出来,现在,有个对象可以无虑地倾诉,即使情溢于表,但是那样的心情也一定能够传达出去吧! “有喜事时,别忘了拿喜饼来答谢。”男子微笑道。 “哈哈……”韩映冰与莫礼两人都笑得很心虚。 一个是从没想过结婚的事,一个是连结婚对象在哪里都不知道,只因莫礼的一时兴起,居然跑来乱月下老人。 走出庙外,韩映冰好奇地问莫礼:“你真的有照着念吗?” “当然啊!他怎么教我就怎么说,不然你说什么?” “就、就祈求世界和平,国泰民安……”她打哈哈,怎么能告诉他实话。 “嗯……我回去也来设计一只姻缘戒,设计能将红线缠在戒指上,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咦?这么自动的?”韩映冰吓了一跳,她都还没开始“压榨”,他竟然就主动提出来了。 莫礼神秘地微微笑。 他向月老祈求,希望和韩映冰的感情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永远不要变质,不只是朋友,也永远是他最亲最亲的红颜知己。 当然,属于自己该努力的工作还是得做,总不能全推给已经够忙碌的神明吧! 第五章 莫礼的作品从“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不规则周期变成每季固定推出新品,也开始愿意接受一些国际大型机构委托,设计会员纪念章、形象识别。他的作品被大师级珠宝设计家评定为“优雅、简约、低调奢华风”,深受年轻一代的消费族群青睐。 其媲美国际巨星的贵族风采更成了媒体竞相追逐采访的新星,从作品设计理念、生活态度到情感世界无一不好奇。 韩映冰从一位单纯的助理变成忙碌的保母,保护莫礼不受四方无所不用其极的窥探目光骚扰,还要安抚他偶尔任性起来的情绪性罢工。 “莫礼……该起来吃饭喽,下午一点要接受采访。”韩映冰坐在莫礼的床沿,耐心地哄他起来。 “你帮我推掉采访。”他在床上滚了一圈,将棉被卷成睡袋状,背向她。 “为什么,你身体不舒服吗?”她伸手探探他的额头。 “对,我身体、心里都下舒服。”他又滚回一圈,将头靠在她的大腿上耍赖,“那个女记者好丑。” “喂……这是什么理由,要不要请大明星来采访你啊?”她轻刷着他柔软微卷的发尾,笑了起来。 接这份工作至今也一年多了,她眼中看到的莫礼和所有人的认知有很大的落差。 在外,他翩然潇洒,优雅卓绝,眉宇间带苦自信与捐狂,给人极想亲近又不得其门而入的距离感,然而,在她身边,他只是一个稚气未月兑,愈来愈依赖她,愈来愈像个孩子的男人。 他闷着脸,倔着不说话。 讨厌见一堆问那些没水准问题的人,讨厌生活变得很杂很琐碎,他天生好命,忙碌不得。 “那我就帮你推掉咯!” “可以吗?”他靠着她的大腿,仰起脸看她。 “可以啊,只是那个可怜的女记者可能会很受伤,也许她期待今天期待好久了,搞不好还因此一蹶下振:心灰意冷,最后连工作也丢了,要是还有经济压力,一家人从此陷入困境。”她幽幽地形容他推掉一个采访可能会造成的恐怖连锁反应。 “会这么严重吗?”他皱起眉头,内疚油然而生。 “你生在豪门,当然不知道上班族的压力,以前我做室内设计师助理时,有次接待一位客户,对方就嫌我穿得太土气,直言那问工作室下可能有什么高水准作品,不久,我就辞掉工作了,怕拖累设计师。” “那个客户好过分,一定是暴发户,没品味又装高尚的那种人,你不要理他,不要难过。”莫礼从床上爬起来,安慰她。 “不会的……我很有自知之明,他说得也没错。”她心中暗笑,刚才不知道是谁,嫌记者太丑不愿接受采访。 “才不是,你的善良、开朗,也是一种美。”他眼中的她确是这样。 “我好像记得有人说过,一个男人称赞女人善良,就是指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魅力,逼不得已只好说善良。” “呃……”他滑了一下,那个“有人”,就是他本人。“好啦……我起床了,免得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那我先去盛饭。”她微笑,站起来。 其实,莫礼真的是个很善良、体贴的男人,只是他太不懂得这社会,除了像他活在金丰塔顶端的一小撮人外,大部分的人都必须为生活拼命、忍耐不得不接受的环境,所以,无法生出同理心。 这个世界,有阳光,当然也有灰暗的阴影,他和她,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他耀眼,她平凡;他有条件任性而为、随兴而活,她则一步一脚印,踏实地做好每件事。 她摆好餐具,听见皮包里响起手机铃声,她跑过去接起来,是她妹妹。 “喂……小霓,怎么了?” “喔,今天不能来啊,嗯……我知道,我们老弟现在忙着恋爱,肯定把我的生日给忘了……没关系,我都二十八岁了,早就不想再过什么生日,永远停在二十七岁多好。”她笑着。 “好了,别再对不起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这样,快去吃饭,拜拜!” 韩映冰挂断电话,才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 妹妹二十五岁结婚,弟弟今年二十四岁,也已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而自己,感情世界依旧一片空白。 “今天你生日?”莫礼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背后。 “哇……”她急转身,差点撞上他,“对啊……不过,这个不重要,吃饭吧!” 她将手机收进皮包内,走回餐厅。 莫礼还站在原处,凝神不知想些什么,又踅回房间打了通电话,才笑容满面,坐上餐桌,开始享受韩映冰每天准备的丰富午餐, “啊?要请我吃饭?为什么?”下午六点,韩映冰正打算下班回家,被莫礼拉住。 “今天你生日,家人没办法帮你庆祝不是?那我帮你庆祝。” “二十八岁生日不叫庆祝,要改叫哀悼会了。”她开玩笑地说。“不用了啦!你晚上不是都会跟朋友出去。” “那些酒肉朋友,一天不见反而对身体有益,你跟我来一下。”他将她拖到二楼的一个房问。 在这栋豪宅里进出一年多,韩映冰还没上过二楼。 这是一栋仿哥德式建筑,客厅挑高,圆柱如雨伞鼻架叉拱起圆形天花板,光线由美丽的玫瑰窗温柔地穿透人屋,二楼采回廊设计,典雅细致的石柱离花,尖拱型的镂空壁面,空气中仿佛还流动着女主人矜贵高雅的气味,可以看出当初莫礼的父亲为了心爱的女人,投注多少金钱与心力。 莫礼带韩映冰走进一间两侧尽是深色木柜的房间,唯一的摆设只有一张榆木三面卍字纹的罗汉床,和一面镶在墙面上的穿衣镜。 “你坐着,等我一下。”他把她按到罗汉床上。 转个身,他将木柜的门板往两侧推开,里面横着六层隔板,隔板上摆着—落落白色硬纸盒。 莫礼巡了巡,将一块活动隔板拉出,搬下一落纸盒,低头检视每个纸盒上贴着的那张已经泛黄的薄纸,薄纸上绘着简图,标示数字和一小截布样。 “你看这个……”他将其中一个纸盒摆在罗汉床的矮炕桌上,缓缓掀开盒盖。 纸盒打开的同时飘出一股淡淡的馨香,里面摆的是一件孔雀蓝立领丝缎旗袍,忍不住,韩映冰轻轻抚上那美丽光滑的料面和精致的滚边盘扣,保养得真好。 “好漂亮,好细致……这是我第一次模到旗袍哎……”她发出轻叹。 “那么,今天也是你生平第一次穿旗袍。” “咦?”她错愕地看向他。“我穿?” “这些全都是我女乃女乃从年轻到老收藏的旗袍,我没细算过,应该有三、四百件,还有一些我曾祖母最早最早的清式旗服,我曾祖父、祖母都是旗人,清朝的末代贵族。” “哇……”原来,莫礼的贵族气质还真是天生的。 “你的身高跟我女乃女乃差不多,这件的三围刚好适合你。” “你、你又知道我三围了……”她脸不禁一红,想到他曾经用视线在她身上目测三围,就令她燥热了起来。 “你不知道这是我的专长吗?无论是三围还是指围,只要看一眼就可以抓到八、九分了,快点试试。” “这……不好吧,你女乃女乃的收藏……我怕弄脏。” “别傻了,衣服就是要穿的嘛,我母亲一直很想将这些旗袍拿来改,不过,我女乃女乃不喜欢她的洋气,遗嘱里还特地注明全留给我,不准她碰,你说这些旗袍我又不能穿,衣服不穿就失去了价值。” 其实,不只他母亲,凡是见过这些旗袍的女人,莫不企图拥有它们,但是莫礼始终没让任何人穿上它们。 韩映冰摇摇头,觉得自己会让这些美丽的衣服失色。 “好啦!穿给我看看嘛!” 他那期待的目光鼓励着她,她的内心也渐渐生出了点勇气。 他从她的表情中看见变化,微笑说:“我还要去准备—下,等等穿好到客厅来,对了,还有这些……”他又从另—个柜子翻出搭配的披肩和包包,然后离开房间。 韩映冰—人留在房里,轻轻地拿起旗袍,站到穿衣镜前比对。 “好美……”衣服好美,但,背后的人相形失色。 挣扎片刻,她还是换上了,将随意散在背后的发略微绾起,转前转后看向镜里,十分惊讶。 莫礼居然将她的身材拿捏得那么精准。 因为衣形的限制,她不得不拉直身体的轴线,立领将她的颈部修饰得又纤细又优雅,顺着衣领而不是挺直的背脊,接着是圆润微翘的臀部曲线,她略微踮起脚尖,居然也撑出前凸后翘。 她像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看得出神了。 叩!叩!“小冰,你好了吗?” “喔……好了……”门外莫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红着脸,披上纯白编织披肩,夹着珍珠手包,踩进白色高跟鞋,怯怯地打开门。 “哇……”莫礼眼前一亮,倒退了一步,啧啧有声,“很美。” 他由衷的称赞,反倒让她更害羞。 莫礼像发现宝石一样地惊喜,走前走后,将她仔仔细细瞧了一遍,终于明白他女乃女乃为什么不准他母亲碰这些旗袍了。 他母亲和他认识的那些女人,那股自信太满、太招摇,少了中国女性含蓄的美感,穿上旗袍反而会造成不中不西的不协调感,但是韩映冰不同。 她一直是温和的,娴静的,这一身装扮配上她现在带点微羞的笑容,正好凸显出她内在的美好。 “来,我帮你绾发。”他将她转过背去,轻轻地绾超过危的中长发,旋了几圈,以一支改良式的银簪夹将头发固定住。 韩映冰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地触及她的皮肤,撩拨着她的发丝,内心激荡着不能托出的情感,只能咬着下唇,屏住呼吸。 “好了,完美。”他又将她扳回来, 这时,韩映冰才注意到莫礼竟也一身银灰色唐装,高大削瘦的他,穿上中国传统服饰显得英气逼人。 啊……人帅,穿什么都迷人。韩映冰不禁在心中感叹。 “走吧!”他的大手贴在她的腰背上。 “啊?去哪里?”她突然慌了起来,该不是要她穿这身衣服出去见人吧? “去吃饭,帮你庆祝生日,饭馆我已经订好了。”那间知名的上海饭馆,还得透过好几层关系,才能临时订到位子。 “穿这样?”她可是不习惯成为“目光焦点”啊! “没错,今天我们两个来体验一下五零年代上海人的奢华生活。” “不要……”她吓死了,直想缩回房里,将衣服换下。 他将她揪回来,揽着她的细腰,挟带着全身僵硬的她走下楼。 “既然是生日,当然要跟平常不一样的玩法,你就当我们在玩角色扮演的游戏,放心,有我在,尽情地疯一个晚上,明天,你还是你,不会少一块肉的。” “天啊……”她在心中哀鸣。 对莫礼而言,这种化妆舞会的游戏可能玩到都腻了,她的神经构造跟他的可是大大不同啊! ***bbs.***bbs.***bbs.*** 一辆复古式的金龟车将他们俩载到一间已经开幕五年依然一位难求的上海饭馆,莫礼与韩映冰一下车就引起路人的注目,走进饭馆,所有在场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发现他们,空气中由细碎的讨论声转为乱哄哄的鼓噪声。 莫礼神情自若,扶着韩映冰的腰,合宜地回应侍者的询问,随着侍者走到预定的位置,不时低头悄声与韩映冰交谈,犹如惯看闪光灯的国际巨星。 “自然一点,要运用想象力,现在你是上海最出名的名女人,风华绝代,而我是不学无术的统袴子弟,家里很有钱,很风流……” “噗……”韩映冰忍不住掩嘴一笑,用手肘顶顶他的腰,低声对他说:“怎么你从五零年代到现在都没什么长进啊?” “哈、哈……”他仰头大笑。“没办法,我命带红艳桃花,想逃都没命逃。” 韩映冰在他的强势带领下也渐渐放开紧绷的神经,莫礼本身就是个发光体,在他身旁,很难不被余光闪到。 她浅浅—笑,坦然望向四周,愕然收到几位翩翩男士迷恋的眼神。 她蓦地收回视线,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他注意到她的反应也往旁边瞄了一眼,发现到几个不自量力的男人,居然敢打他莫礼身边女人的王意。 “小冰……你靠过来一下。”他倾身向前。 韩映冰听话地侧耳过去,以为他要跟她说什么,他却轻轻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 “生日快乐。” “呃……”她的心脏一下揪紧,缩回座位,惊心动魄,差点滑下椅子。 莫礼再次转头瞟向那几个男人,他们已甘拜下风,纷纷转头专心吃饭了。 “这位爷,想吃点什么?”一位顽皮的年轻侍者,“落”一口不大标准的北京话,逗他们开心。 莫礼大笑,也演上瘾了,拍拍侍者的手臂。“好样的,不错、下错,待会儿重重有赏。” 韩映冰掩嘴轻笑,这个莫礼,走到哪就玩到哪。 “小冰,中式的菜你熟,你来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担心吃下完。”他呷了口热茶,那调调说有多像公子哥儿就有多像。 她翻看一遍菜单,点了海鲜类、肉类、蔬菜类,分别以蒸、煮、炒,炸、红烧搭配,最后再来点心及汤品。 莫礼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欣赏她今晚的装扮,愈看愈有味道。 “小姐,你点菜,一流。”侍者伸出大拇指称赞。 “哎……要叫夫人。”莫礼插话提醒。 “是,夫人……”侍者也玩得很开心。 “谢谢你,”她合上菜单,交还侍者。 “还玩,”她被莫礼那轻佻的眼神盯得很不自在,轻瞪他一眼。 他挑挑眉。“你太不敬业了,还没十二点呢,就罢工,那以后我也要赖着不工作了。” “喝——威胁我,那以后我中午都不做饭了。” “好呗!好呗!我输,我认输还不成?”他嘴里认输,却还是用那口京片子。 她又被逗笑了。 今晚,她笑得太多,笑得脸红扑扑的,眼睛也闪闪发亮。 这是她第一次与莫礼在非工作时间一起用餐,虽然他也曾邀她一起参加宴会,但是,她知道自己与那样的场合格格不入,总是婉谢他的好意。 所以现在,她有种太过梦幻的不真实感。 一个太完美的男伴,一次连幻想都无从联想起的奇妙体验,这样的幸福,让人要好小心、好小心地揣在心窝里,好怕如易碎的玻璃,轻轻一个碰撞,就要粉碎。 没有女人不梦想cindere的际遇,即使只有一晚,即使明日醒来,又要换上沾满煤灰的工作服,回到现实世界,能拥有短短一瞬间的耀眼灿烂,能留在心底安慰无尽的一成不变,就足够了。 她眯着幸福的眼眸,微倾着脸,笑听莫礼的妙语如珠,今晚,就让她抛去一切的现实考量,尽情拥有这美丽的片段吧! 晚餐过后,莫礼带韩映冰到一间俱乐部,里头有下少他熟识的朋友,每个都对他今天的装扮啧啧称奇,也纷纷称赞韩映冰的迷人气质。 她全都微笑收下,其实心里明白这些赞美全是来自他们对莫礼的喜爱与崇拜,她并不自卑,也很满意自己的人生,所以不想扫自己的兴,自我否定。 “小冰,我们去跳舞吧!”莫礼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可是我不会跳……”从小,她也只跳过土风舞,跟男同学牵着手帕,大家围成大圈圈的那种。 “放心,你有舞棍带这,全身放松交给他就ok了啦!”莫礼的朋友们凑热闹地拱她出去。 “好吧……”她硬着头皮随莫礼进到舞池。 “这手搭着我的肩,放轻松,身体贴着我……对,我们没要跳什么标准舞,不必紧张。” 她照做,在莫礼有力的环抱下,她也只能轻贴着他,只是如何都无法放松。 “眼睛闭上,享受舒服的音乐就好,把脑袋放空,不用多想。”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 不知道是刚才那杯鸡尾酒的开系,还是他的迷人嗓音,她只觉像被催眠般,身体愈来愈柔软,有种醉酒,晕陶陶的感觉。 他也闭上眼,没有说话,拥她入怀里,随着音乐轻轻摆动,她身上有来自旗袍熏过香的淡淡香气,有一份令人想呵护她的柔顺。 以前,这样拥着刚认识的女人,为的是确认交往的速度,一种追逐、征服的成就感,通常一,两曲结束,朋友会默契地帮他将音乐换成适合跳快四步的音乐,好让他将女伴转得high到最高点,气氛熟络了,几杯酒下上,就各自带走,继续狂热的夜晚。 此时,他的心境却很下一样,他想一直这样拥着她,仅仅是这样就感到满足,甚至,怕惊吓到她,十分安分地只平贴着她的背,完全不敢耍花招。 他以脸颊轻轻摩挲她柔细的发,将她更揽近自己,缓缓吐出胸口的那口气息。 他们认识一年多了吧! 一个最初看来不起眼的助理,现在却成为他生命中一个绝对特别的女人。 他会对她任性、耍赖,会自然而然地展现最不成熟也最真实的一面,他讨厌女人罗嗦,唯独喜欢被她叨念、照顾的温暖。 他珍惜这份自然与亲密,一直以来,将她摆在比北情人还要更重要的位置,应该说是除了去世的女乃女乃,在这个世界上,她就是他最亲的人了。 “今晚开心吗?”他温柔问她。 “嗯,很开心。”她的脸轻轻地贴着他的肩呷,优美的颈线引人遐想。 ……他好像有点错乱了,为什么突然察觉到现在体内流动着一股陌生的情愫,带点微甜、微酸以及悸动。而且不只如此,渐渐地,他还出现了生理上的…… 他低头看她,她很听话地闭着眼,放松身体贴着他。 他们一直相处愉快,因为太珍惜这难得的情感,他虽无赖却也从未对她有过轻浮的举动,他知道一旦越过雷池,就再回不到现在。 所以,他对这突来的心境转变感到诧异,有些措手下及,只能小心翼翼地换气缓和那股冲动,却因两人身体的贴紧摆动而愈来愈难以压抑。 “小冰……”他不自觉地唤了她的名字。 “嗯……”她仰起脸,望向俊美的他,迷恋沉醉的眼眸不经易地泄漏了爱意。 这份深情瞬间淹漫他恒久孤寂的心,他胸口—窒,连带着缩紧了手臂的力道,未经思索,来不及踩煞车,他已月兑口而出—— “今晚陪我……” 音乐,在此时停下,换上一曲快板舞曲,她静止不动,全身入被冻结般,神智慢慢转为清醒。 “小冰……”他尴尬地扯扯嘴角,想收回刚才那句话,在那句话冲出的同时,他就惊醒了,懊悔自己破坏了此时美好的感觉。 懊死!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想回去了。”她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外头的天空骤然下起雨来,俱乐部深色的防弹玻璃窗因水气加上白天的燠热,表面结起了白茫茫的雾。 入夏的第一场雨,教人心凉。 第六章 清晨五点,韩映冰躺在床上,眼睛仍睁得大大的,呆滞地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表情,已经维持不变五个钟头了。 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心境呈现一片死灰。 莫礼昨晚的那句话,带给她太大的震撼,以至于到现在,她合不上眼,尽避泪腺已干涸,眼睛涩得令她感到刺痛。 她被看轻了,被侮辱了,被戏弄了,然而,这一切不都是她咎由自取? 是她一时乐而忘形,踩进那不属于她的世界,迷恋他强而有力的温暖胸膛,浪漫得一塌糊涂,忘了两人关系的界线,肆意了起来。 他一定是窥见了她的心事,自以为是地想施舍些情感给她,稍稍弥补她单恋的凄凉,却不知道这个“善举”是如何地撕裂了她的自尊。 他是无心,却也是他最可恶、最令她难受的恶习;在他的认知里,两情相悦就要及时行乐;气氛对了、情绪达到沸点,所有的后续发展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根本无须考虑太多,什么道德节操、什么道义责任,全都不存在他的脑袋里。 女人于他如衣履,而且,还不是摆在他衣橱里的,充其量只是在商店的更衣室,试过,下台便随意扔回,再也不看一眼, 呵……她凄凄地笑,他也这样看她吗? 一早在他床上醒来,认为她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接续原来工作上的关系吗? 她一颗心忐忑下安,原本悄悄摆在心底的爱恋,单属于自己的秘密,所有喜怒哀乐她独自品尝,如今,被窥视了,顷刻间,她失去保护自己的屏障,有如衣不蔽体地杵在大街上,任人讪笑,指指点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什么,他要那么残忍地撕开她最后一层薄弱的保护膜? 他真的不知道对他而言或许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就足以将她逼到无路可退吗? 她该怎么办?当作没听到?笑骂他,叫他以后不准再开这玩笑了? 她没有自信自己真能笑得出来。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闹钟小声地鸣叫,她眨眨干涩充血的眼,起身按掉它。 “唉……”她叹口气。 这是地球的冷漠,无论你多么沮丧哀痛,它也不会为你停止运转。 她的责任感驱使她必须面对接下来的窘局,这是私人的情感,不该影响公事,若是突然请假,不正揭露出她的在乎,而她,将再也没有勇气踏进莫礼的房子了。 换上平时工作穿的简朴衣服,瞥见叠在椅子上的那件孔雀蓝旗袍,心痛的感觉再次迎面扑来。 “这真是个充满转折,令人终生难忘的二十八岁生日。”她自嘲地笑。 最后,她还是打起精神,催眠自己让神经大条点,然后梳洗、吃早餐,搭车进公司。 “小冰、小冰,你跟我来一下。”梁镜璇一见到韩映冰就紧张地将她拖进会议室里。 “你要离职吗?为什么要离职?是不是莫礼欺负你,还是觉得工作太辛苦?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处理。” “啊?!”韩映冰被这一大串问题搞得一头雾水。“我要离职?” “不是吗?”梁镜璇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瞧。 “没有啊,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没有理由要离职啊!” “呼……”梁镜璇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个死莫礼,没事拿我寻开心,看来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皮在痒。” “莫礼他怎么了?”听见他的名字,她的心脏猛然窜了一下。 “他昨晚三点多打电话吵我,一下子打手机,一下子打家里电话,害我在客厅、房间两边不断折返跑,累得半死,说什么如果你要离职,叫我拚死也要把你留下来,下然他就要退休,不干了。” “呃……”韩映冰偏偏头,有点尴尬。可能是她昨天在回家途中,什么话都没说就进屋了,莫礼才会生出这样得联想。 “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梁镜璇敏感地问。 “其实也没什么……”韩映冰笑了笑。“他太爱赖床,我发了点牢骚……”她扯了个小谎,不想提起昨晚的事。 “喔……是这样啊……”梁镜璇抚抚韩映冰的发。“小冰,这点你要多包容些,那家伙晚上总要玩闹到三更半夜,说什么愈夜愈美丽,这恶习已经十多年了,所以,几乎都要睡到中午才会起床。” “嗯,我知道了。”她识大体地点点头。 “ok!”梁镜璇大大地放了心。“你做得很好,是莫礼历任助理里最棒的一位,继续加油!” 韩映冰回到座位,填写工作日志,打了几通电话给工厂,询问生产进度,然后离开办公室。 十点,她站在莫礼的住处大门前,反复调整呼吸频率。 没事的……只需一如往常,整理客厅、洗菜做饭,下午进到工作室,自己制作些简单银饰,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然后,一天、两天、三天,昨晚的一切就会淡忘,淡到像是作了一场梦。 她从皮包拿出钥匙,才刚插人锁孔,听见背后一辆汽车疾驶而来的引擎声? 车子就停在大门口。 “小冰、小冰,帮我一下……”车内的人按下车窗,唤她的名。 她回头一望,是昨晚在俱乐部见过的人,莫礼的朋友。 那人急急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赫见莫礼斜躺在椅座上。 “帮我扶他进去。” 韩映冰一听,立刻趋近,让莫礼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两人合搀他进屋。 “这家伙闹了我一个晚上,死都下肯让我睡,叫我早上十点载他回来,结果自己喝挂了,不知道在卢什么。” 莫礼很高,加上醉酒,压在韩映冰身上,沉得下得了,两人将他放到床上时,她也跟着被扯倒。 “好了,我得赶紧进公司了,不然会被我老爸削死,麻烦你了。”那人交代了句便匆匆离去。 这时,莫礼三分之一的身体还挂在床外,一手勾着韩映冰的脖子,重得像只死猪。 “莫礼——起来躺好!”她根本搬不动他,他的酒气醺得她都快醉了,气得大拍他大腿,把他叫醒。 他缓缓睁开眼,看清眼前那张怒颜,原本紧皱的眉竟瞬间松了开来,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小冰,你来啦……” 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那亲昵得教人软化的口吻,令韩映冰又想气又想哭。 这个男人太狡猾了,根本就是拿他宇宙无敌的魅力欺压善良百姓,教她怎么也无法恨他、不理他。 “小冰,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 “没有,没空生气,脚抬起来,躺好。”她拍他的脚,就算有气,也是气自己没用。 “我想洗澡,都是烟味和酒味……”他皱皱鼻子,又是那副撒娇无赖的样子。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多邋遢。”她将他扶坐起来。“自己走进去浴室,你太重,我抬不动。” 她到浴室帮他放水,调水温,回来看见他低头想解开衬衫的扣子,焦距怎么都对不到,磨蹭半天,一颗也没解开。 “吼,笨手笨脚的……”她蹲跪在他两脚之间,干脆帮他解。尽避,这一个动作,对她的情感是莫大的折磨。 他突然低俯,趴在她的肩头,紧紧地搂着她。“对不起……小冰,不要生我的气,永远、永远部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会记得的——谨守界线,让一切维持现状。 即使明白她的爱,他也不能回应她的感情,一旦两人关系改变,掀开了暧昧的底牌,总有一天,这份爱会转为恨,既知结果又何苦开始? 女人爱他、恨他,要来要走,悉听尊便,但是韩映冰对他的意义不同,他不该对她说那种话,他是在太冲动了。 韩映冰瞬间红了眼,她紧抿着唇瓣,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知道他也为昨晚发生的事懊悔,又想起他平日待她的温柔与体贴,他带给她如梦似幻的难忘夜晚,所有因他那一句话生出的难堪、碎裂的尊严,此时,全都不重要了。 她还是爱他,无法回头、无法收回。 “不生气……乖,去洗澡,洗完澡好好睡一觉。”她轻拍他的背。 “嗯……”他起身,深深地凝视她,像要确定她真的不生他的气,确定他们之间的感觉没变。 韩映冰发现,莫礼的眼眶是红的,眼中布满血丝和水光…… 他如此地看重她,担忧她离职,光是这份心,她便要深陷泥淖,再也出不了身了。 “那我去洗澡了。”他依依不舍地说。 “快去,不然我要被你的酒气给醺昏了。”她先是佯怒,又扯开嘴角笑。 看着他歪斜不稳的步伐,几次差点跌倒,害她心惊胆跳的! 等他进到浴室,听到踏入浴白的水声,她本要出去,想想又不放心,站在浴室门外,大声叮咛—— “莫礼,你可不要在浴白里睡着了——” “喔——”浴室里传来回应。 “真是欠你的。”她温温地笑,无奈地叹口气。等了一会儿,她又大叫:“莫礼——你还醒着没——” “恩……醒着……” “果然,睡着了。”听他那恍惚的声音便知道了。 她就这样反复叫喊,担心他一睡着,淹死在浴白里,直到他走出浴室。 他只在腰间围件浴巾,打开门后,飘啊飘地就倒躺在床上,也下管头发还淌着水。 “喂……头发没干,不能睡。”她推推他赤果的肩膀。 罢洗完澡的他,白皙的皮肤透着粉女敕光泽,削瘦的骨架、匀称的肌理,让人看了很难不血脉贲张。 她赶紧拉上被单覆在他身上,平抚急促的呼吸。 “我想睡,帮我吹干……”他呢喃着。 “知道啦!”她没好气地从浴室里拿出干毛巾和吹风机,先吸干他湿漉漉的发梢,然后打开最小的暖风,轻柔地拨挑那微弯的发丝。 “好舒服……”他满足地露出笑靥,翻个身,将头靠在她腿上,一手就环搭着她的腰,心安地进入梦乡。 “你这家伙……”她咬着唇,瞪他的后脑勺。 就只顾自己舒服,不管人家内心的煎熬。她虽又气又恼,但指尖流露的全是无法言语的柔情? 隐忍着爱恋,贪恋着和他相处的美好感觉,纵容他这般无心的撩拨,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崩溃的吧! 但是,她又能怎么办? ***bbs.***bbs.***bbs.*** 莫礼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洗完脸,脑袋还昏沉沉的。 踏出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找韩映冰。 不在厨房。 他走到书房前,想到另一个可能的地方——视听室。 韩映冰热爱电影,知道他有一套奥斯卡经典名片,还有一堆前、前前、前前前……女友买来的video,反正,自从她发现视听室,地盘就从厨房转战到新据点。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果然发现她舒适地缩在他特别请人设计的双人躺椅上,搂着抱枕,聚精会神地盯着电浆萤幕,连他进来也没察觉。 “看什么片?”他开口问,顺势也坐上躺椅。 “哇……”她忽地因重量往后仰,惊声尖叫。“死莫礼……进来也不出声,要是我在看恐怖片,肯定被你吓死。”她一手抚抚胸口,一手槌打他。 他握住她的手,自然地就没放开,身体斜斜地靠着她的身体,像还没睡饱,又打了个呵欠。 “想睡回房睡,别吵我看片。”她想抽回手,他却霸道地抓着不放。 “我陪你看电影啊……”他慵懒地说,眼睛半眯着。“什么片名?” “托斯卡尼艳阳下。” “演什么?” “一个遭丈夫背叛,失婚的美国女人,在疗伤的旅程中冲动地在希腊买下一栋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开始投注精神整修问题百出的房子,也因为要买一个古董吊灯的零件而结识一名义大利男子,很浪漫的邂逅。” 这个人好浪费,那么多好电影,居然放着招灰尘,不看的。 “恩……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他乔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是揽着她,让脸靠在她头顶,正好支撑他昏沉的脑袋。”喂……你很重哎……”她推不开他,全身的血液已经接近沸点,很快就要冒出水蒸气了。 “头好重……借我靠一下……” 耍赖、撒娇是他的特权,怪就怪她当初没听梁镜璇说的话,对他太好,现在才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这样,她根本就没法专心看片,他的体温,他吐出的气息,他揽着她的亲密,令她既甜蜜又难熬。 “饿不饿?”她问。她其实很想朝房外丢根狗骨头,把这个赖皮狗给引开。 “饿……” “海鲜粥我放在电锅里保温,自己去弄来吃。”她将视线移回萤幕。 “没关系,等你看完。” 韩映冰是看电影皇帝大,好脾气的她独独在看电影时谁都不理,专心到老僧入定的境界,能破她例的就只有莫礼。 “吼……你这个讨厌鬼、懒鬼、赖皮鬼!”她忿忿地按下暂停键,起身帮他盛粥。 他还真是拿x光看她,将她里里外外,心、肝、脾、肺,肾都看个精光了,就料准她不可能舍得让他饿着肚子陪她看片。 韩映冰一起身,莫礼就斜斜地溜下椅背,横躺在躺椅上。 他勾起微笑,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安心了。 昨晚一时昏了头说错话,送她回去后,他—直感到烦躁不安,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怕她不理他、怕她突然离职不告而别、怕失去她……怕,什么都怕…… 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对韩映冰的感情了,对他而言,她太重要了,重要到无法定位她。 他可以全然地信任她,有她在,他就觉得安心,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环住的感觉。 这是他卑劣的地方,尽避已经知道她用怎样的心情面对他,他却自私地利用她的爱,将她系在身边,享有她给的温柔。 因为明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太害怕孤单、恐惧寂寞,无法安于守在一个人身旁;他能给的爱情,绝对不会是她要的。 他希望,就维持这样瞹昧不明的关系,让一切仅止于此,最好永远都不要去惊动这份美好、纯净的感觉。 他揉揉眉心,朝天花板吐出一缕气息,他是如此希望,却也知道这个希望,是多么强人所难啊…… “海鲜粥来喽!”韩映冰手捧着托盘,用臀部顶开沉重的门,将粥递向莫礼。 他坐起身来,闻了闻带着香甜气味的粥,谄媚地说:“好香,一定很好吃。” “那你就安静地吃,不准再吵我,吃粥时也不可以发出呼噜声。” “遵命。” 她按下播放键,继续专心看影片。 影片的剧情演到女主角安抚前来希腊找她,同样受到情伤折磨的好友,因为这个突来事件,使得她不得不将与男主角约会的时间延后,在所有纷扰告一段落后,女主角决定给男主角一个意外惊喜。 “唔……女王角穿这件白色洋装很美。”莫礼边吃边发表评论。 韩映冰白他一眼,他立刻吐吐舌头认错。 剧中的女主角兴冲冲地换上性感洋装,搭车来到男主角的房外,仰头大叫倚在二楼栏杆旁,随兴搭着白衬衫,潇洒出众的心上人,没料到,他的房内,还有另一个女人。 女主角顿时不知该转身离开留住尊严,还是强颜欢笑,表示自己的豁然。 这部影片,包含这次,韩映冰已经看第三遍,每每看到这里,她就忍不住要眼眶泛红。 她能感受女主角那种揪痛的心境,一个在情路受过伤的女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展开新的人生,却发现自己又在同样的地方跌倒,将一切想象得太浪漫美好,忽略两人生长背景、价值观的不同,让自己成了一个笑话,尊严再次摔个粉碎。 幽黑的房间里,只有萤幕里的蔚蓝海岸、明朗的阳光投射出光线,她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泪水便这样悄然无息地滑落。 因为莫礼就在身旁,令她的泪流得更多,更无法收势,萤幕中女主角那样无处可藏的难堪与卑微,犹如在警示她,不要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生命的轨迹往往不是顺着美好的想象前进,痴心妄想,尝到的只会是苦涩。 莫礼吃完最后一口粥,将托盘搁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回身却发现韩映冰的脸颊上闪着光点,趋近一看,她哭了。 “傻瓜……演戏而已,干么哭成这样?”他笑着将她搂进怀里,轻哄着。 她的脸贴着他宽阔坚实的胸膛,所有的温柔在此时成了催泪剂,就这么一次,深深地,为自己爱上莫礼感到凄凉,她知道未来,这凄楚更将无止尽地延续下去,藉着剧情,她痛哭,哭出那压抑太久,隐瞒太久的悲恸,再不释放,她就要崩溃碎裂了。 “小冰……别哭了……”莫礼见她哭得浑身发颤,万分不舍,捧起她的脸,以大拇指拂去她脸颊的泪,安慰她。 她紧闭着眼,咬着唇,泪水仍不停地从眼缝中沁出,而她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连呼吸也费尽了力气维持平稳。 她的强忍让他好难受、好心疼,末加思索,他低头覆上她的唇,轻轻地吮吻,百般珍惜地,只想承担她的悲伤,止住她的泪水。 当她终于明显感受到他湿润轻柔的吻时,蓦地睁开眼,像受到惊吓般用力推开他了—— “不要用你应付女人的那—套应付我——” “小冰?”莫礼被她未见过的吼声给愣住了。 同时,他猛然惊觉才刚刚警戒过自己,怎么—不注意就…… 韩映冰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失控,胡乱抹干泪水,挤出尴尬的笑解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看电影一向这样,所以才讨厌有人在旁边。” “没关系……”他抽来面纸,塞到她于上。“那我出去好了,你慢慢看,不过,别太投入啊。” “恩……” 他转过身,懊恼万分,一切似乎变得愈来愈难以控制了。 莫礼走后,她将视线调回萤幕,发颤地抚着被他吻过的唇办,只觉眼前茫茫一片光晕,里头的主角演些什么她已经看下清。 她只知道,她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第七章 清明节,上午,韩映冰和父母、弟弟到墓园扫墓祭拜祖先,中午包食韩母准备的润饼皮及各色丰富的食材,晚上,一家人团聚,妹妹、妹夫和可爱的小外甥都回来吃饭。 韩映冰在厨房里忙着料理,家人的晚餐通常由她准备。 “丫头今年二十八岁了吧,也没见她带男朋友回来过。”韩父坐在客厅,突然感叹。办了大半辈子的婚礼宴席,自己的大女儿却迟迟没有下文。 “是啊,前几天我梦到妈,梦里,她老人家还挂念着丫头嫁人了没。”韩母也担忧地说。 “别说了……”韩映冰的妹妹望向厨房的位置,回头朝父母比了比噤声的手势。“不要给大姊压力。” “对了,小霓,你有没有听你大姊提过她那个男朋友?”韩母突然记起上次到迪化街批干货时,那老板娘告诉她韩映冰带男朋友去买东西。 “不是啦!那个是她们公司的设计师,不是男朋友啦!”韩采霓压低音量说。 “这样啊……”韩母明显地很失望。 “姊夫他们同事个个都是科技新贵,叫姊夫帮大姊介绍一个男朋友好了。”韩映冰的弟弟提议。 “可是……你姊会愿意相亲吗?”韩母顾虑着。 “算了、算了,她喜欢留在家里,我就养她一辈子,怕什么。”韩父最终还是不愿意伤了女儿的自尊心,万一不成…… “哎唷,姊只是太少出去认识男孩子,不然,她厨艺那么好,脾气更好,在我眼里,大姊绝对是百分百的好老婆,谁娶到谁赚到。”韩映冰的弟弟不知道他家人到底在顾忌什么。 “我有一位同事,个性木讷了点,但真的很优秀,长得也一表人才,特别是为人诚恳,又有责任心,如果大姊愿意的话,我是很乐意帮他们牵线。”韩映冰的妹夫说。 “不要啦……”韩采霓摆摆手。“不要用相亲这么尴尬的方式,改天你多约几个同事,我也约一些朋友,大家一起聚聚,顺其自然就好。” 韩采霓知道看起来开朗的大姊,其实心思很细腻,安排相亲,对她而言压力太大了” 手中端着汤,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的韩映冰,听见了家人的对话,内心百感交集。 案母的担忧、妹妹的体贴和弟弟有力的证言令她感到温暖更生出内疚,为了她,让大家操心了。 她当然渴望拥有一个幸福的婚姻,分享丈夫的喜悦、为他分忧解劳,生两个可爱的孩子,参与孩子成长的每一段过程,这样的人生,对她而言,才叫圆满。 是啊,她老大不小了,青春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远离,她究竟还在等待什么? 不往前踏出一步,你永远不会知道,有多么美好的际遇正在前方等着你。 她吸了口气,扬起嘴角,端出最后一锅汤,离开厨房。“喂——谁说我不愿意相亲的?” 她的一句话仿佛扔下一颗烟幕弹,坐在客厅里的每个人都被茶、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 “丫头……你刚刚说什么?”韩父瞪大眼睛确认刚才听见的话。 “我说,还是我可爱的弟弟对我有信心,像我这么贤慧的女人,还怕嫁不掉吗?告诉你们,我是不发则已,一鸣惊人型的。”她笑着走向客厅。 “对了,你可要帮我睁大眼睛,挑个老实的好男人喔!最好像我家老爸这么稳重可靠的。”她叮咛妹夫。 “没问题,我刚刚提到那位同事,是我们的程式设计师,我跟他很熟,也去过他家,他们一家都是老实人。” “好了,好了,先吃饭,边吃边聊……”韩父知道韩映冰的意愿当然开心,不过,突然又有些舍不得了。 韩家的饭桌上总是热闹滚滚,丰富的八菜二汤,最后是甜品加水果拼盘,完全是宴席规格,有时,韩父还得向韩映冰偷学她的创意料理, 韩映冰逗玩两岁大的外甥,叫他用筷子挟滑溜的海参,小孩子嘟着嘴,一副绝不放弃的可爱表情,令她捧月复大笑。 “大姊,你很变态哎……”她弟弟看不下去,出声仗义执言,小时候,他也被两个姊姊这样整过。 韩映冰不反省还扮鬼脸,这时,她摆在房间桌上的手机响起铃声,这是莫礼的专用铃声,她连忙起身街上二楼房里。 “喂,莫礼,有事吗?” “小冰……”他的声音听来很凄惨。 “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今天去扫墓,心情有点槽。”他在家里闷了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想打电话给她, “你现在在哪里?”她知道,他的父母在国外,留在台湾的都是很少往来的远亲,像这样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他便格外显得形单影只。 “在街上开车乱晃,结果,哪里也不想去。你能出来陪我吗?” “可是……我家……”她走近房门口,听着楼下家人传来的热络交谈声。“要不……你来我家吃饭?” “好啊!”他一口答应,只要能看得见她,哪里都好。 “那我到门口等你,你大概几分钟到?” “其实,我就在你家附近,停下车,走两步就到了。”他笑,也不知怎的,乱晃,就晃到她家了。 “我知道了,马上出门迎接贵客上门。” “恩……”他挂断电话,原本胸口的郁闷,被她明亮开朗的音调全扫空了。 他车停在巷口的大马路旁,下车走没两步,便看见韩映冰站在她家门口四处张望的身影。 路灯下,她的身影是那样单薄,但是,她浑身散发的光亮,却如壁炉里的熊熊火焰,为他带来温暖。 韩映冰一发现莫礼便笑着朝他冲来。 “快,快,才刚开饭没多久,不过,我们家的人抢菜抢得凶,说要这样才是对厨师无上的赞赏,我们得快回去卡位。” 莫礼被她拖着定,笑吟吟地跟着她踏入韩家。 “爸、妈,这位是莫礼,我们公司的设计师。莫礼,这是我妹、妹夫……”她为大家简单介绍。 韩家人手中的筷子全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张,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生得太俊,俊到要用“漂亮”来形容的男人。 “不好意思……临时决定,没带礼物,只带一瓶酒。”他微勾唇角,将手中的酒交给韩映冰。 他后车厢里的保温箱,随时部摆有一箱酒。 “不、不要客气……你来我们就很开心了。”韩父最先回过神,一脚将韩映冰的弟弟踹下椅子。“让位,再去传一份碗筷。” 这时,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回神,顿时全家人忙了起来,又是挪空间、添椅子,招呼莫礼,又要忙里偷闲,偷瞄这百年难得一见的超级美男。 “哇……你们家真的天天‘办桌’,好丰富的菜,看来,我误闯误撞,还真是挑对时间来了。”他看着满满的一桌菜,连盘饰雕花都很讲究,眼睛亮了起来。 “这全是我们家丫头做的,她啊,手艺比她老爸还行。”韩母立刻大力推销。 “我姊不只会做饭,还会打毛线、拍电影、踢毽子、做木工……”韩映冰的弟弟也参一脚。 “呿……我什么时候会做木工厂!”韩映冰脸一红,瞧他们家人,原来这么迫不及待想把她送出门。 “坐、坐、坐,不要客气,当作回自己家,来,那个谁,谁,倒酒。”韩父又将少根筋,坐回韩映冰旁边位置的小儿子一脚踢飞。 “你们家好热闹,真好。”莫礼冲着韩映冰笑笑。 “呼……”他这一笑,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什么叫“秀色可餐”,他们总算见识到了。 莫礼坐下后,不到五秒,他眼前的碗已经被大家挟来的菜堆成一座小尖塔。 “不用招呼我,我真的会把这里当自己家,不会客气的。” “好、好、好……当自己家,哈哈——”韩父乐不可支,一连灌了两杯绍兴。 菜很美味,气氛很熟络,所有人都热情得不得了,莫礼也是个很禁得起闹的人,没多久,就和韩父、韩映冰的妹夫轮战起酒拳了。 “啊——又输了,你这家伙,有两下子。”韩映冰的妹夫已经连输三回,没想到正宗台湾酒拳,这个优雅的男人也划得嘎嘎叫。 “记得吃菜啦!别顾着喝酒。”韩母把酒瓶收到桌底,不让他们疯了。 “哈哈……”韩父一整晚笑得没合拢过嘴,喝得满脸通红。“你早点来,我们就不必还商量帮丫头相亲的事了,这丫头,嘴巴真紧得很。” “相亲?”莫礼心头一震。 “是啊……幸好我还没来得及跟我同事提,要不然,他可又要伤透心了。” “怎么回事?”他转头问韩映冰。 “没什么,我请我妹夫帮我介绍男朋友,我想结婚了。”她淡淡地说,挟进一口菜。 “你这丫头,还提什么相亲,不怕你男朋友误会啊!莫礼,她开玩笑的。”韩母不好意思地替自己女儿道歉。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的确是想相亲,不是开玩笑。”她看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让他们知道她有多认真。 喧闹声同时静止下来,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怎么会这样,搞了半天,大家是在穷开心喔! 莫礼的表情也很复杂,虽想把气氛再炒热,但是,却挤不出笑容。 “吃饭、吃饭,要相亲也不是现在的事,难得丫头带朋友回来,要好好招待,老婆,酒拿来,莫礼,多吃点。”韩父的大嗓门一召唤,空气便又开始流动起来。 莫礼硬是堆起笑脸,称赞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感觉真好,韩母便邀他每天都来吃饭,不要客气。 气氛渐渐地又回到了最初,即使每个人心中部带着小小的问号,但是,韩映冰是父母的贴心女儿,是弟妹敬爱的模范姊姊,是这个家的精神支柱,谁都不想挑起任何可能会伤害她的敏感问题。 ***bbs.***bbs.***bbs.*** 韩映冰一如往常,每天按时间上、下班,做自己分内的工作,日子似没什么太大起伏,倒是莫礼,怪里怪气的。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有饭粒黏在我脸上吗?”韩映冰模模嘴角。 中午,两人一起吃饭,莫礼连碗也不捧起,一双筷子在盘子里搅啊搅的,眼睛直视着她。 “你什么时候要去相亲?”他瘪着嘴,有些别扭地问。 “昨天。” “啊?你昨天去相亲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又不是你相亲,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怪怪地看他。 “这……可是我什么都告诉你。” “呵……”她低头笑了笑。“又不是小女生,连上厕所都要手牵手。” 莫礼很受伤,自从在韩家听到韩映冰要相亲的消息,他已经烦了好几天,他当然不希望她去相亲,更不想她嫁人,但是,这些话,不管怎样,他都无法说出口。 他拿什么理由,拿什么立场? 韩映冰是个好女人,她应得一个幸福的家庭,应得一个深爱她的男人,她会是个好妈妈、好妻子,只是,这些美好的未来,他完全无法参与。 他该微笑祝福她,但是,该死的,他说不出口。 一想到有个男人能随便抱她、吻她,甚至跟她做……他就怒火中烧,想阉了那个男人。 “结果呢?相亲。”他挑了几颗饭粒含进嘴里。 “很不错,那个男人,我妹夫说他有些木讷,不过,我们却很谈得来,他也喜欢电影。”想起第一次相亲的经验,她微微一笑。 “喜欢看电影就叫不错?”他哼了声。“你的门槛也太低了。” “就跟你说我不挑食的嘛,而且,对方真的很不错。”她略微自嘲地说。 “所以……你们会继续交往?”他开始感到紧张了。 “会吧……交往几个月,如果没什么可怕的恶习,就可以结婚了。” “哪有这么快的?交往几个月就结婚,那可是关系你一辈子的大事。”他有些激动,对于她打打算如此草率的决定婚事,而且,他怀疑那个男人真的配得上她吗? “相亲就是这样的啊!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每次约会就要更积极地了解对方是不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人,不像谈恋爱,没什么浪漫可言。” “这太荒谬了,没有爱情做基础,那不跟找室友一样吗?只要是无不良嗜好的男人都行,那路上男人那么多,为什么你要嫁给他——” 她看看他,他真的很激动,连人都快站起来了。 “我看过一篇报导,爱情的产生其实是人体内的化学物质微妙的交互作用,痴恋的激情十八个月后就会消褪,三年后就会消失无踪。” “那更不应该结婚——” “你听我说完。”她阻止他再任性。“这个时候,会产生另一种能够长久维系情感的感觉,比如两人在一起时满足感以及对彼此依恋,还有由孩子带来的紧密牵绊,这就是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 她像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准备接受另一阶段的人生,丝毫不受影响,娓娓道出她对婚姻的观念,并不纯然是受制于传统的规范,她渴望这样的牵绊,渴望被需要、被依赖,而也希望拥有相等的安全感。 “……”莫礼无言,颓丧地坐回椅子。 这些从来不曾想过,也不可能会懂的感觉,他无法反驳。 向来,他追求的是激情,是瞬间擦出的美丽火花,他无法想象繁华褪尽的景况,或者说,他也不想过那样静如死水的生活。 可是……他却可以感受韩映冰门中所说,那种在一起时的满足感与依恋,因为,这正是他对她的感觉啊! “那你结婚后……就会离开公司了吗?” “昨天才相亲,现在提这个会不会太快了点?先吃饭。”她笑着将筷子摆回他手中,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或许准备好了相亲,准备好日后要为人妻、为人母,但是,要离开他的这件事,才是一切的起点,也是最难的开始。 莫礼望着低头吃饭的韩映冰,一颗心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像只困兽,被囚禁在铁笼里,来回折返,始终找不到逃生口。 他觉得她变了,变得遥远、变得疏离、她太平静了,顷刻间他不再敢放肆撒野,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地握她的手,贴在她身上磨蹭…… 她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吗? 下午,莫礼赖在家中,不想踏进工作室,韩映冰在厨房时,他坐在客厅沙发,她一走出厨房,他就缩进房里,等她进视听室,他又溜出来客厅,呆望着视听室的门。 他总待在紧邻着她的地方,却又别扭地不想与地面对面,因为,只要一看见她,他就忍不住想抗议她相亲的这件事,只是,他清楚,这叫无理取闹。 下午六点,韩映冰敲敲他的房门,告诉他,她要下班了。 他没打开房门,闷着不应声,直到听见大门锁上的声音,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他一人时,所有的落寞与孤单才同时涌上。 他憎恨这样听得到自己呼吸声的安静,像被世间人遗忘:彷佛外面正热闹喧嚷着举行舞会,而他却待在房里,等着什么人记起他,来带他走出孤寂的世界。 三,四岁的时候,每隔一、两个月,母亲会遣开所有佣人,要他乖乖待在房里,没叫他不准出来。 他听得见母亲在楼下客厅与男人调笑的声音,那是平日在高雅冷淡的母亲脸上读不到的愉悦,他很乖,静静待在房里,往往当佣人回来,进房里唤他时,他已经一整日未进食,哭着睡着了。 从明亮的白日等到星月高挂,睁开眼面对一室的黑暗,浑然不知今夕是何夕,时间无声无息地在等待之中消逝了,那感觉,渐渐累积出对寂静的恐惧。 此时,仿佛再次回到那样无依、脆弱的幼年,他低咒一声,走到更衣问,扯下一件外套,出门找简淳扬。 ***bbs.***bbs.***bbs.*** 简淳扬是“e·p!”的另一位设计师,也是最初与莫礼、蓝宇光、梁镜璇共同创立公司的好哥儿们之一,设计疗伤系商品,他的作品色调温和,带着温柔的质感和一种难以言喻,带给人温暖的感受。 莫礼觉得自己受伤了,需要疗伤。 车子飞快行驶三十分钟,来到简淳扬居住的公寓,莫礼朝管理员点个头就迳自搭上电梯。 “砰砰砰、砰砰!”他以拳头敲铁门,讨厌按门铃。 很快地,简淳扬那张无害温煦的笑脸出现在铁门后。 “进来吧。”简淳扬打开门,转身走到厨房拿两只高脚杯。 “你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老是那么好脾气,我通知都没通知就闯来,你至少也表示一下责怪还是惊讶。”莫礼抱怨着,将手上的两瓶红酒摆在茶几上,自己莽撞还怪人家太温和。 “听到你的独特敲门方式,我在门后已经先惊讶过了,这样可以吗?”简淳扬将酒倒入酒壶里。 无论莫礼何时冲来,无论他想赖到三更半夜还是天亮,无论他如何撒野,或是整晚闷不吭声,简淳扬绝对不会出现一丝不悦的表情,绝对奉陪到底。 “陪我喝酒,喝到烂醉。”莫礼任性地说。 “那你带这两瓶够吗?” “我知道你这里也有不少美酒。”莫礼贼贼地笑。 “前天,镜璇才来我这里喝掉了三瓶。” “怎么,她又周期性的为情所困吗?”莫礼调侃地说。“就说我们帮她把蓝宇光迷昏架进教堂,她又不要。” “如果被迷昏的是你,隔天你逃不逃?”简淳扬笑问莫礼。 “用不到隔天,半夜醒来就逃了。”莫礼咧嘴一笑。 “呵……镜璇比我们都还了解宇光,她用最聪明的方式,等君人瓮,我们就别搅和了。” “妈的,怎么女人都那么爱结婚。”莫礼先喝干了第一杯酒,想起韩映冰。 “这不是你老早就知道的事,干嘛突然生起气来?”简淳扬微笑看着莫礼。 莫礼灌了第二杯酒,约略告诉简淳扬关于韩映冰的事,以及他心里的烦躁。 简淳扬听完之后,还是微笑。 “结论!结论!傍我一个结论,我懒得想了,烦死了。”莫礼扒扒一头卷发。 “结论就是——你爱她。” 正要倾入口中的酒凝在唇边,莫礼瞪向简淳扬,仿佛要他把刚才说的那三个字吞回去,简淳扬只是挑挑眉,细细品尝杯里的酒香。 莫礼?然将杯子搁回茶几,衰颓地缩进柔软的沙发里。 揉着眉心,不发一言。 简淳扬只是说出一件他心里隐隐已经明白的事。 但是……那又如何? 爱上一个人,对他而言,绝对不是可喜可贺的事。 将所有情感灌注在一个人身上就如走在钢索上一样惊险,失去了那个唯一,就是粉身碎骨。 他从来都不打算爱上任何人,光是想,就令他感到恐惧,今他惶惶不安。 第八章 漫长酷热的夏季远离,进入日夜温差渐大的秋天,台北的天空灰灰暗暗的,总带着一股舒展不开的幽郁氯围。 韩映冰持续地与相亲的对象交往中,每日依旧按往常的时间上、下班。 一开始莫礼还会有意无意地问及她的约会感想,韩映冰也都据实以报,渐渐地两人之间的对话愈来愈少、愈来愈简短,即使处在同一个空间,视线却再也没有交集过。 她与相亲的对象交往愈顺利,他的反应就愈冷漠,急欲冲出胸口的愤怒与拒绝承认爱她的两股压抑力道在他心底冲撞,逼到绝境,性情大变。 他将她视为隐形人,仿佛十分不耐烦见到她,但是,只要超过上午十点没见到她,他又立刻打电话到公司大吼大吵。 三、四个月过去,他没再踏进工作室,生活也愈来愈奢靡婬乱,不仅每晚疯到早上才回家,有时甚至回到家没多久又立刻call来一堆朋友,白天就开始饮酒作乐。 韩映冰从不多说什么,默默为他清理凌乱的客厅,到处乱扔的酒瓶、残羹冷肴。 他内心的焦躁全以青春期少年叛逆的模式表现出来,藉由无理取闹、藉由疯狂的行径窥探韩映冰的反应,希望确定她还爱他,却又不肯正视自己对她的爱。 犹如困兽之斗,失去理智、失去判断力,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她,害怕手中的筹码尽失,害怕被背叛、被遗弃。 他自欺,只要她爱他,她就不会离开。 “莫礼我不行了……快爆肝了,让我回去睡个三天三夜再来陪你……”莫礼的一个朋友攀着沙发椅背爬坐起来,推开醉倒在他身上的女人,向莫礼求饶。 “我也是……再不去上班,我老爸真的会杀了我,莫礼,你好歹也休息几天,连接着几个月,每天这样喝,会死人的。” “滚、滚,滚,把你们的女人一并带走,回去吞几罐保肝丸,过几天再找你们。”他大手一挥,转个身便吻上搂在怀里的美人。 韩映冰拾起地上的酒瓶,怕他起身时滑倒,等他几位朋友都纷纷离开后,轻移脚步走到他身后。 “莫礼,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我在听……”他的唇贴在美人低胸礼眼露出的白皙胸脯前。 韩映冰闭上眼,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咬到几乎要渗出血水来,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开口—— “我要结婚了,下个月。” 莫礼的身体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是吗……恭喜啊……”然后吻上身边的女人。 “还有……我想做到这个月月底。” 这两个月来,她每天忍受着莫礼的漠视,忍受他在她面前与别的女人调情,她需要将这一切的痛都收进心底,才能痛下决心离开他。 原本,她打算结婚后仍继续这份工作,只是……如果不能将对他的迷恋切断斩净,她永远都无法转身离去,展开新生活。 她愈来愈清楚,看着他,她做不到心如止水。 即使他的一切行为都像拿刀划破她的胸口,深深地、残忍地,即使她早已鲜血淋漓,她仍无法自拔地爱他。 她只能选择离开这个环境,再也不见他,再也不要听见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莫礼终于停下浪荡轻佻的举止,坐起身来。 “你回去。”他低声说。 他身旁的女人看向韩映冰,示意她出去。 “我说,你回去。”莫礼转头告诉贴在他身上的女人。 那女人不可思议地瞪向他,在接收到他几乎没有温度的表情后,气愤地披上衣物,仰起下巴,扭身走出大门。 他跨开长腿,将脸埋在两膝之间,大手胡乱地抹抹脸,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所谓的爱?! 可以这么轻易的切断关系,随时投入他人怀抱? 他似乎更肯定了爱情一点也靠不住。 无论他多么珍惜、无论他多么努力,所有的人,最后都会选择离去。 韩映冰凝视他许久,最后移了两步,蹲身下来,开始整理凌乱的桌面。 他抬起脸,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抓进怀里,怒视。“为什么要离开我——”胸口因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剧烈地一起一伏, “我要结婚了……”她略微畏缩,这是近几个月,她最贴近他的一次,而她的心跳依旧因为这亲密的接触而狂乱。 “这该死的消息,不必再说一次——”他的手往她腰问一揽,转个身将她压在身下,由上而下俯视她的眼。 “莫礼……” “你爱我不是吗?为什么能毫不在乎地去嫁给另一个男人?” “莫礼……”她瞪大眼,不相信他居然早就发现了。 “你说啊,你敢说你最爱的不是我?”他邪恶且卑劣地要她承认。 她抿着唇,发颤。 他一低头,霸道地封住她的唇,以舌尖撬开她的唇,狠狠地吮吸她柔软的唇瓣,像要惩罚她的背叛与不坦白,大手迅雷不及掩耳地钻进她的衣料、解开她的内衣,揉捏苦她双峰,另一手更滑向她的大腿内侧,要她永远记得她在他身下的感觉,不想这身体让他以外的男人碰触。 “莫礼——”韩映冰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撞开他,大叫:“你冷静点——” 两人各据沙发一角,视线锁着对方的眼,急喘且惊觉自己已全然失控的行为。 韩映冰用力揪着自己的衣角,红着眼眶,紧夹双腿,压抑那被他挑起,排山倒海而来的。 莫礼恍然回神,发觉自己像个发了狂的畜牲,居然想强行占有她。 时间,在彼此视线的对望中凝结。 “对……不起……”莫礼撇开脸,一脸懊悔。 听见他的道歉,韩映冰松了一口气也顿时感到空虚失落。 她拨顺头边披散的发,慌乱的整理衣物,内心争战着。最后,她终于鼓起勇气,低声承认—— “是……我是爱你……” 他猛然转向她:心中燃起了希望。 “但是……我也会爱我未来的丈夫,他是个好人,温柔体贴,给我满满的安全感,我不是个贪心的女人,也不会做不切实际的美梦,我要的只是一个稳定、温暖的家庭,我会幸福的,我相信爱情是可以培养的。 她不知是说给莫礼听,还是为自己再次建构一个更明确的未来。 她未来的丈夫与她一样有着相同的内心转折,曾暗恋过一个美丽的女孩,却始终觉得配不上她而没有勇气告白;不过,即使他们都不是彼此的最爱,却愿意用最坦诚的心共同打造一个幸福的将来,她很高兴能够与他相遇。 “如果……我说,我也爱你,你……会愿意留下来吗?”对于她要离开他的事实,他真的慌了,甚至不惜挖出内心最脆弱的一面,企图留住她。 她闭上眼,凄凄地笑了。 “我很高兴……也谢谢你……”她抹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要为他落泪,“但是,你给不了我渴望拥有的,我没有自信你的爱能持续多久,更没有自信继续留在你身边……那太痛苦了……” “小冰……”不只是她,他自己也没有信心,这是他从未面临过的难题,原本不打算让她知道他的感情,结果,他还是被不安击垮了,卑鄙地想让她回心转意,但是,他对自己能不能一辈子忠实于她尚且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他太可耻了,就如他母亲一样可耻,什么都不想放。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留下?让一个这么美好的女人,生活在随时都可能被背叛的恐惧中吗? 他自私太久了,忽视她的情感,贪婪地从她身上汲取温度,这一年多来,他究竟给过她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索取,下断地索取,享有她温柔的照顾。 “我了解了,祝你幸福……”他低声说。 懊放开手了,这是他现在所能做到,对她最好的决定。 他的祝福引出她的泪,这表示……他门缘尽于此,此后,他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了,他们的世界也不会再有交集。 “莫礼……” “恩?”他温柔地看向她,忍着想拥抱她的冲动。 “我想……我没办法做到月底……”她低着头,整串整串的泪珠下断落下。 “恩……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镜璇会帮我找新助理的。”他挤出微笑。 “对不起……”她走到厨房,拿起包包,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大门。 莫礼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注视她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未来,他将再也见不到她了。 ***bbs.***bbs.***bbs.*** 韩映冰离职不久,梁镜璇又应聘了一名新助理,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有着如红玫瑰般甜美的笑靥,青春洋溢,整天缠着莫礼说他的罗曼史,下班时间到也迟迟不肯离去,直想见识那种迷眩的夜生活。 莫礼很快就对助理的黏腻感到不耐,他打电话给梁镜璇。 “帮我换一个安静一点的助理,哑巴也没关系。” “哟!我有没有听错?你不是最爱这种热情如火的艳红玫瑰?怎么,换口味了?”她调侃他,虽然知道他这阵子情绪很不稳定,也不改两人对话的毒辣。 这是莫礼头一次主动提要更换助理,按他以前的性格,女人,只要不是太丑,他通常不会有意见的。 “对了,小冰……婚礼哪一天?”他不跟她抬杠,淡淡地问。 “十六号,下个礼拜天,她没告诉你吗?” 梁镜璇大致能够猜想韩映冰突然离职的原因,但是,她也不认为莫礼适合韩映冰,所以,并没有挽留,更何况,韩映冰都要结婚了,那些该埋在记忆里的东西,就不要再挖出来,再痛一次。 “恩……”他无声地吐了长长的一口气:“下星期五晚上六点,你到我家拿个东西,要送小冰的结婚礼物。”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转交给她。”莫礼的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会参加婚礼,这点,梁镜璇倒是松了—口气。 “那没事了……” “莫礼——”梁镜璇在他挂断电话之前唤住他。“晚上,要不要出来尬酒?我陪你啊!” “呵……”他轻轻地笑,他有表现得这么惨吗?惨到连梁镜璇都想安慰他。“干嘛,打算把宇光甩了,投入我的怀抱吗?” “有时还真想这么做。”她笑了笑。“你不觉得吗?把最爱的人放在心里,然后跟一个爱得比较少的人一起生活,这样可以少受很多煎熬。” “或许吧……”所以说,韩映冰的决定是明智的。 “不过,你的怀里太挤,我可没那个闲功夫去应付那些莺莺燕燕。”未了,她还是要吐他一句。“怎样,晚上?” “不了,我还有事要忙。”他难得的拒绝梁镜璇的邀约。 “好吧……酒少喝点也好,多留点精神工作,记住了!” “知道啦!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千山老妖。” 莫礼笑着结束通话,取了件薄外套,开车出去。 ***bbs.***bbs.***bbs.*** 暮色中,韩映冰站在莫礼的工作室前,仰望着这栋可爱的建筑物,在这里,与莫礼共度的每个日子,又一一浮掠脑海。 好久,没来这里了,真怀念…… 因为整理房间,打算将一些婚后要带去新家的衣物先装箱,在一个皮包的夹层里意外发现这间工作室的钥匙。 那是莫礼当初为了让她可以随时来练习制作银饰,打给她的备份钥匙。 忍不住,她还是想再来一趟,就算是为自己做一次告别的仪式。 版别那些充满甜蜜、苦涩,属于她和莫礼的过去。 轻轻推开木门,亮起客厅的灯,踩上走向二楼的楼梯。 熟悉的工作台,墙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工具,这里,她曾经陪伴莫礼完成许多美丽的作品,也在他的指导下,尝试创作自己设计的银饰,得到他的赞赏。 这个空间,是他们两人独处的世界,装的全是最美丽的回忆,她曾暗自希望,这辈子就这样陪伴他,直到地老天荒, 现在想想,好傻气。 是她先遗忘了最初那份单纯的心意,开始产生了奢望,想知道他那些亲密的举动代表什么,想试探在他心中,她被放在什么位置,但是,每天早上,看见不同的女人从他房里走出来,她便已明白,她只是个助理。 莫礼的世界是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撼动的世界。 一一抚过工作台、老旧的英式古董椅,她回到一楼。 踏下最后一层阶梯,瞥见正对着大门的那扇落地窗,一抹熟悉的蓝。 万般怀念地推开玻璃门,走入庭院,弯身挑弄苦琉璃苣星形的花办,秋天的花期虽不似春天那么茂盛,却为这萧瑟的灰暗天际带来一丝希望。 这时,她突然想起莫礼告诉过她的,那个占卜爱情的传说,那时,她没有男朋友,爱情对她而言太陌生,所以,她始终没有试过。 “现在就可以用来测测我的婚姻了。” 她兴致一起,摘了朵花,转身走到厨房拿出一只宽口瓷杯,装水,然后将杯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回想莫礼告诉过她的步骤。 手里拿着一朵琉璃苣,闭起眼,想着自己喜欢的人…… 她将花朵托在掌心中,量量与怀口的距离,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想—— 她想……她想…… 脑中不自觉地浮现莫礼的脸,即使她努力想将它拨去,换上自己未婚夫的脸,但是…… 在独自一人时,她如何也无法欺骗自己,无论是最爱、次爱,最喜欢、第二喜欢的人,所有的人名都叫“莫礼”。 她惨淡一笑,说服自己,放任自己,只能再最后、最后、最后一次想他…… 轻轻地,将掌心微倾,让花朵落入下方的杯子里。 花儿浮水面上微微波动,在水纹尚未完全静止时,她睁开眼,但视线还未聚焦前,她的手已经先一步覆上杯口。 她不敢看,也不应该看。 无论占卜结果如何,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她的婚期就近在十天之后。 惊觉自己愚蠢的举动已经背叛了一直温柔待她的未婚夫,顿生罪恶感,匆匆地关上玻璃门,逃也似地离开莫礼的工作室。 韩映冰离开工作室没多久,莫礼的车子抵达门口。 他一进门便打开所有光源,定没两步发现茶几上摆着一只杯子,杯子的正中央浮着一朵琉璃苣。 他嗤笑一声,从手拿包取出手机拨给梁镜璇。 “喂……女人,别老是来摧残我的琉璃苣,这么担心跟宇光有没有未来的话,我们几个帮你把他打晕架进礼堂不是省事多了。” “我什么时候去摧残你的花了?上次占卜了十几次,好不容易最后一次停在水中间,我就没敢再试了啊!” “不是你?”他心中瞬间闪过另一个人的脸。 “怎么……喂,喂,你挖粪涂墙啊!这个时间你居然在工作室?”梁镜璇是很想高声欢呼,但是,他的异常更令她担心。 “别高兴得太早,我来这里跟工作完全无关。” 他是来设计要给韩映冰的礼物。 “我就知道……”梁镜璇啐了一声。“没事我挂了,还在工厂,有些事还没搞定。” “恩,拜!”他将手机收回皮包内。 是小冰…… 她是为了她未来的婚姻来占卜的吧!傻瓜,女人都是傻瓜,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传说也那么当真。 都要结婚了,现在才占卜,不会太迟了点吗? 不过……他呆望着杯里的占卜结果—— “幸福就好……” 那朵浮在杯中的星形蓝花应该会让她的心里踏实点,至少,证实了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走上二楼,从口袋里掏出—个绒布饰盒,取出刚刚到朋友那里硬买来的—颗钻石果石。 纯净剔透的上好质地,完美的车工,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火光,是朋友私藏,打算日后打造向女朋友求婚用的戒指。 他记得韩映冰不爱繁复的设计,也不喜欢太醒目的大颗宝石,她说,太招摇,幸福会因此而折损,这颗,大小正合适。 她还说,不能随便送女人戒指,更不能任意将戒指套到女人指上。 他为她戴过两次戒指,但是,她的“我愿意”却要说给另一个男人听。 真讽刺,他笑。 那么,他就为她设计一条颈链,佩戴在离她的心最近的位置…… 韩映冰离开莫礼的工作室后直接回到家,家人正欢天喜地研究她婚礼的宴席菜色,要不是当天韩父一定得全场待在宴席中,他实在很想亲自掌厨,为自己心爱的女儿献上最完美的喜宴料理。 “丫头,过来,来看看老爸指定的这十二道菜满不满意。”韩父一边饮着绍兴酒,开心地招她过来。 韩映冰露出笑脸,撑大眼睛,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加入讨论。 但是,她的眼是茫的,心是灰的,她只是不愿被家人察觉她的异样,忍着想奔进房里痛哭一场的哀恸,安坐在客厅。 “姊,明天要再去做一次脸喔!这样结婚当天上的妆才能撑久一点。”韩采霓回忆自己结婚当天的无措与茫然,这次决定当韩映冰的军师,做她的定心丸。 “那我们一起去?”韩映冰点点头。 “姊……你的脸色怎么有点苍白,不舒服吗?”韩采霓最先注意到姊姊那原本灵动的双眸有些呆滞。 “喔……可能是这阵子太忙了,睡得不好。” “那早点去休息,其他事我们会搞定的,去去去。”大家七嘴八舌拱她上楼去。 那份关切、那份为她的婚礼而奔波的喜悦,她都放在心上了,再十天,她的人生就将踏入另一个阶段,告别疼爱她的家人,告别过去的一切…… 进到房间,她拉出书桌最下方的大抽屉,取出一个木盒。 里头躺着和莫礼第一次见面,他送给她的护手霜、他曾为她戴上的古典玫瑰戒指,还有两人在霞海城隍庙月老那里求来的红线铅钱,以及后来她自己设计的几件银饰。 打开衣橱,取出邪件莫礼坚持—定要送给她的旗袍以及配件。 轻轻地,抚过每件物品,回想那一段段难忘的记忆、 最后,她将它们全都收进衣柜的最底层抽屉,用一件又一件的旧衣物覆盖它们,那些该埋葬的,该遗忘的,都让它们留在这间住了二十八年的房间里,未来,她再不要看见了。 第九章 “喏,这个,帮我交给小冰。”莫礼将一个狭长型的绒盒交给梁镜璇。 “我可以打开来看吗?”梁镜璇最爱的就是莫礼设计的饰品,当然想先睹为快。 “随便。”他走到吧台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饮了一口,然后回到沙发,后颈靠上椅背,仿佛全身力气尽失。 “哇……”粱镜璇一打开绒盒就先惊呼一声,轻轻取出项链,正对着客厅天花板垂下水晶吊灯,仔细端详。“这是……钻石?!” 悬在她手上的是一条设计简洁的项链,一道婉蜒的白金优美曲线托着纯净无色的美钻,带出钻石的美丽火光,典雅细致,令人赞叹,令人爱不释手。 “这是你第一次用钻石……”梁镜璇表情复杂地盯着仰望天花板的莫礼。 他一向不屑用那代表什么狗屁“永恒、不变”的钻石设计饰品,对他而言,爱情是最怕时间考验的,人去情灭,留下一颗永留存的钻石岂不是太讽刺了。 但是,他送给韩映冰的结婚礼物却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坚持。 “莫礼,你对小冰……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这是她第一次询问莫礼,因为,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莫礼这些日子的异样,不是因为韩映冰离职带来的不适应,而是——失恋? 天啊!她根本没办法将“失恋”这两个字跟莫礼的形象兜在一起,就好像她无法想象足球明星贝克汉蹲在台湾街头吃臭豆腐一样。 “现在还问这个干嘛……做你的宅配送货去吧!”他不耐烦地赶她。 “喔……”也对,后天,韩映冰就要结婚了,现在,说什么也太迟了。 梁镜璇离开莫礼住处,开车前往韩映冰家,路上,心头一直觉得闷闷的。 她跟莫礼也认识快十年了,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表情。 虽然他平时也算无恶不作了,不知摧残多少名花珍宝,气死她多少细胞,但是,那双隐忍着受伤的眼睛,看得她好心疼。 ***bbs.***bbs.***bbs.*** 车子抵达时,韩映冰已经站在门外等待了。 “梁经理。”笑眯眯地,一副待嫁新娘的幸福模样。 “小冰——好想你喔!”梁镜璇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离职了还是可以回公司坐坐,别给我搞什么嫁人就与世隔绝的事嘿!” “知道了。”韩映冰吐吐舌头。“这阵子要忙的事真的太多了,结婚后我一定会回公司看你的。进来坐吧!” “不了,拿个东西给你而已,待会儿还有事。” “你还是这么忙,要注意身体。” “恩……”梁镜璇犹豫了下,还是伸手从皮包里拿出那个粉红色绒盒。“这个,莫礼送你的结婚礼物。” “喔……谢谢你还特意送来。”韩映冰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便恢复了笑脸。 梁镜璇全看在眼底。 “小冰……” “嗯?”韩映冰紧揣着那个绒盒,撑大眼睛,笑看梁镜璇,泪光却渐渐溢出眼角。 “没什么,我先走了,后天,你的婚礼上见。”梁镜璇不忍心再待着,她怕自己看见韩映冰的眼泪,会冲动地叫她别结婚了,既然爱莫礼,就留在他身边吧! 她不知道韩映冰心里怎么想,或许是因为做了莫礼一年多的助理,太了解他是一个谁也无法掌握的男人,才会忍痛找一个能够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嫁了。 不能说她这样做不对,女人的青春太有限,而自信更会因青春的远去而逐年磨损,若不能说服自己一个人过也不错,若不能坚定地习惯一个人的寂寞,那不安会随着年纪增长,变成一种无力挣月兑的折磨与局促。 望着梁镜璇的车后灯逐渐缩小,韩映冰转身进屋,木然地回到自己房间,跌坐在床上。 缓缓打开绒盒,抚着秀气的链子,望着耀眼夺目的美丽钻石,想象着莫礼在工作室里,打造这件饰品的身影。 她的一颗心像被什么人狠狠的掐住,痛得难以负荷。 她捣着胸口,困难地吐掉一口气,再大大地吸一口,梗着,泪水便无法抑制地奔出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忘记一个人要花那么大,那么大的力气,而记忆却可以因为简单的两个字便残忍地将那些努力抹去,漠视她的意愿,霸道地占据她的心灵?! 她伏在枕头上哭得声嘶力竭,心碎了一地。 “大姊——你未来的老公来找你喽!”韩映冰的弟弟在楼下唤她。 “喔——”她应了一声,心乱地抹去泪痕,将头发拨到肩前,企图掩盖哭过的痕迹,然后心神不宁地下楼去。 她犹豫了、后悔了,她怎能带着这样的心情嫁给邱铭仁?这是欺骗…… “映冰……你可以跟我到外面一下吗?”邱铭仁见她下楼,神情下安地低头盯着地板。 “好……”她随未婚夫走到门外。 邱铭仁默默地往前行,走了约五十公尺才停下来,看向巷口的另一方。 一个长发,面貌清秀,素着一张脸的女人从墙边定出来,怯怯地揪着邱铭仁的衣角。 韩映冰望着那女人,红肿的眼,表情凝重悲寂,隐隐猜到了什么。 “映冰,结婚的事……对不起、对不起——”邱铭仁咚地一声,跪在柏油路上。 瞬间,韩映冰明白了。 她哭了,也笑了。 这是老天给她的惩罚,因为她的三心二意,摇摆不定。 这也是老天给她的另一次机会,看清自己的心,不要当埋在沙堆里的鸵鸟,没有爱的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欺骗,自欺也欺人。 星期日,韩映冰结婚的日子。 一早,韩家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妈——大姊不见了!”韩采霓最早发现韩映冰的留书—— 爸、妈,对不起,我不能嫁给铭仁。 铭仁将与他最爱的女人结婚,而我的心里也早已装着另一个人,幸好,我们都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 千万不要怪铭仁,为他高兴,也为我祝福他们。 我不难过,只想到处走走,不要担心我,过几天会跟你们联络。 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那信纸只写着简短的几句,但那被泪水渲染的蓝色字迹,却让人看得惊心动魄,完全无法理解一向乖顺的韩映冰,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惊人的举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最爱,什么另一个人……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韩父拿着韩映冰留下的信纸,喃喃低语。 韩母震惊地直呼:“老公——丫头这信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这样,都要结婚了,人却不见了……” 韩映冰的弟弟则拿起电话一直猛拨她的手机,想当然耳,她早就关机了。 “不对,老公,你快跟邱铭仁联络,问清楚到底是发生什么事?”韩采霓连忙推推完全愣住的老公。 “喔……对,要打电话……” 这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持续到夕阳西下,仍末停歇。 夜晚,梁镜璇带着公司几位同事参加韩映冰在男方家附近的活动中心举行的喜宴。 活动中心前的广场很热闹,参加喜宴的宾客围成一小圈一小圈,比手画脚交谈,交付礼金的桌子前面也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包围。 “啊……不是这里吗?”粱镜璇从皮包里拿出喜帖,比照活动中心大门旁的门牌号码。 “是这里没错啊……”另一位同事也觉得纳闷。“可是,不是邱韩府联姻吗?怎么架上写成邱丁爱联姻?” “这张照片也拍得太烂了吧!好像连修也没修就洗出来了。咦?喂,喂,你们看,这张婚妙照上的新娘不是小冰!”莫名其妙的事一件又一件被发现。 “可是新郎跟喜帖上的照片一样哎——” “我去问问。”梁镜璇觉得这一切都太诡异了,才转身想询问新人的家人朋友,赫然看见一个面貌清秀的女人就站在面前。 “请问……你们是我姊,呃,就是韩映冰的朋友吗?” “是啊,这些……”梁镜璇指指旁边的婚纱照。“是怎么一回事,小冰呢?” “对不起,今天实在太乱了,还来不及通知你们,找姊……失踪了。” “什么?!”所有人同时发出惊呼声。 就在韩采霓向韩映冰的同事解释这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梁镜璇已经激动地拿起行动电话拨给莫礼。 “干嘛……”莫礼和朋友狂欢一整晚直到清晨,睡醒又拎着酒瓶晃到简淳扬那里继续喝。 “莫礼,小冰有没有去找你?” “小冰……她嫁人了,不归我管了。”他有些茫,听不清,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 “小冰没嫁人,她失踪了!” “什么?什么时候失踪的?”他顿时神奇地清醒过来。 “我现在在小冰婚宴的活动中心,你说夸不夸张,新郎没变,结果新娘竟然换成了别人,小冰的妹妹说她失踪了。” “妈的——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过去。”莫礼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认真想抄下梁镜璇说的地址。 简淳扬体贴地将电话接过来,写下地址。 “起来吧!我载你过去。”他撑起血液里百分之八十都是酒精成分的莫礼。 “快,用你最快的速度?”莫礼步伐走得不很稳,一只手却一直比向前方,仿佛这样可以快点到达他想到达的目的地。 “我最快的速度就是时速六十。”简淳扬依旧不疾不徐。 “呿……真的是……”莫礼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办法好好开车,只能认了。 简淳扬果真从头到尾都维持六十上下的车速,就连壅塞的路段,他照样能在车阵中俐落地变换车道,钻来钻去,毫不减速。 莫礼被他高超的技术甩得都快吐了。“其实……现在急也没有用,可以开慢点……呜恶……” 简淳扬回给他一个温和但不容置喙的笑容。 “你才真的是披着天使的外衣,货真价实的魔鬼……”莫礼一手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忍着不吐出来。 车子一抵达会场,莫礼就急着下车,颠簸着步伐,寻找梁镜璇,简淳扬将车开到停车场。 “莫礼,我在这——”梁镜璇朝他招招手。 “新郎在哪里……”他看到了她,但没停下来,笔直定进活动中心,抓到人就问:“新郎在哪里?” “莫礼,你停一停,听我说……”粱镜璇想拉住他,他却像头蛮丰一直往前冲。 最后,莫礼在活动中心舞台后方隔起的小房间里,找到新郎跟坐在梳妆台前的新娘。 他先扳过新娘的肩膀,挑起她的下巴看了看,确定不是韩映冰,然后,一回身,拳头便挥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新郎。 “你想干什么……”新郎一闪身撞到墙边。 “说,为什么不娶小冰?!”莫礼揪起新郎的夹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伤害我的小冰,这个女人比小冰好?比小冰漂亮?比小冰温柔体贴?你是眼睛瞎了还是智障?” “这位先生……你冷静点听我说……”新郎被他浓厚的酒气醺到头晕。 “莫礼啊——你先别冲动——”梁镜璇在一旁阻拦。 周围吵杂的尖叫、劝说的声音完全无法传达到莫礼的耳里,他现在满脑子塞的都是韩映冰现在有多难过,有多痛苦,不知躲在什么角落独自落泪的画面。 她还特地为了这段婚姻占卜,为什么明明显示应该会圆满顺利的,结果却出现这意外的转折? 以为可以依靠终生的男人,最后却娶了别的女人,任何女人都无法承受这种屈辱与打击。 这个男人不娶,他娶!韩映冰绝对不是没人要,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美好的女人,在他眼中,没有人比得上她。 不过,这畜牲,他要先宰了他—— 莫礼紧紧地握起准头,高高举起,正要往新郎的脸亡开扁时,简淳扬及时赶到,架住他。 “滚开——谁拦我,我就跟谁拚了。”莫礼红了眼,只想替韩映冰出这口冤气。 但是,醉酒的他敌不过清醒的简淳扬的力气,两手被牢牢的架住,而梁镜璇一个巴掌就住他脸上甩去, 莫礼愣住了。 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下来。 “莫礼,这是小冰的意思,是小冰同意取消婚约让新郎娶别人的,你先别冲动,听我说!”梁镜璇趁他这一刻静下来时,赶紧将从韩映冰妹妹那里听到的事实告诉他。 “什么……” “对不起……我是想取消婚礼,但是映冰坚持要我一切按计划进行,迎娶我暗恋八年的女孩,还要我瞒着她的家人,说她会处理……”新郎推推滑落的眼镜,并不责怪莫礼的鲁莽。 他想,这个男人就是韩映冰提到的那个最爱的男人,也是她愿意取消婚礼的最主要原因吧! “什么意思?说清楚。”莫礼放下手臂,搭着新郎的肩,摇晃他。 “其实,我暗恋她八年了,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邱铭仁牵起新娘的手。“前天晚上,她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一直喜欢我,所以……我带着她去找映冰,想请求映冰的原谅……” “我对你跟你老婆的事没兴趣,说快点。”莫礼的霸道与无礼令所有人啼笑皆非。 “映冰也说她对不起我,不能嫁给我,因为,她还爱着另—个男人,所以马上就同意取消婚礼。” “然后呢?小冰去哪里了?”莫礼愈来愈着急,恨不得立刻拥抱她。 梁镜璇看了简淳扬一眼,表示受不了地摇摇头,既然那么紧张韩映冰,当初又为什么要放手让她嫁人? 简淳扬则回她一个继续看好戏的眼神。 “我不知道……你们问过她的朋友了吗?”新郎其实一早知道韩映冰失踪的事也很担心,但是,毫无头绪。 “你给我认真想,用力地想,想破头地想,那天晚上,她还有没有说过什么?”莫礼听了又是心喜又是担忧。 这个女人,说什么跟他在一起很痛苦,还信誓旦旦地告诉他,结婚后她会很幸福的,害得他也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留住她,结果,她居然当起落跑新娘。 现在,机会的轮盘又转到他手上了,无论如何,这次他一定要把她绑在身边,他受不了她不在的那种空虚感,几箱的酒、几十个人围在身旁也填满下了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会改,会调整那种太奢靡颓废的生活方式,会正视自己内心恐惧的根源,他不该将韩映冰和母亲那样自私冷漠的身影重叠。 “对了!”新郎这时突然记起一件事。“我们要离开的时候,映冰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这时,不只莫礼心急,所有认识韩映冰的人全都异口同声逼问。 “她问,我们原本打算去度蜜月的机票她可不可以留着,我当然答应她了。” “你们要去哪里度蜜月?” “希腊的圣托里尼岛,” “啊——”莫礼也想起来了,韩映冰曾告诉过他,这辈子一定要去那里住上一阵子。 “你们订哪一问饭店?”莫礼又问新郎。 “oia的perivs” “我知道了,算你这小子识货,那间饭店不错。”莫礼的气消了,拍拍新郎的肩膀,—转眼居然称赞起对方,完全忘了前一刻还想宰了他。 “好了,事情问清楚,你也该放开手了,这可是人家的大喜之日啊!你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闹什么场。”梁镜璇笑骂莫礼,也为韩映冰最后的决定感到欣喜。 虽然她仍旧不大相信莫礼真能浪子回头,但是,爱,才是牵绊两人最重要的关键,是苦是喜,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也不枉此生。 “既然都来了,就留下来让我们请客吧!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新郎好脾气地说。 莫礼一听,大手突然贴住肮部。 “怎么了?”简淳扬问。 “连着两天只顾喝酒,没吃什么东西,突然觉得饿了。” 他这话出来,所有人都笑翻了,也就真的不客气地留下来吃宴席。 而韩家人听见莫礼拍胸脯保证,会将韩映冰安全带回来,一颗心也踏实了。 第十章 十月,圣托里尼岛的观光热季刚刚落幕,风势渐强,旅行团不再安排登岛的行程,岛上部分的店家、船家也开始纷纷计划,忙碌了半年,该到何处度假去。 少了成群拥挤的观光客,多了份静谧与闲逸,更能感受穿梭在这美丽如童话世界的城市是如此惬意。 韩映冰一夜好眠,从洞穴一般的白色房问醒来,尚未完全张开眼,才坐起身便望见窗外那蓝到令人瞬简情绪沸剩,感到幸福的爱琴海。 她微笑。一路颠簸、曲折,终于还是来了,圣托里尼岛。 不过,微笑过后,她便有些内疚地想,自己来到这美好到可以忘却一切烦恼的美丽小镇,而台湾的家人在她原本应该结婚的那一天,恐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这可是她活到今天,最疯狂的一个举动了。 先是逃婚,然后只身来到这个一直梦想着但全然陌生的国度。 她担心她老爸上门找邱铭仁算账,邱铭仁的家人也都是老实人,肯定会逼着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娶她,不得已才决定用让大家都措手不及的方式——搞失踪。 她不愿伤害家人的期待,也不忍看到他们失望的表情,可是,这意外的转折却是她认为最完美的结果。 抵达雅典机场时,她已经发了一封mail给妹妹,告诉她一切安好,让家人放心,接下来的十天,便是全然属于她的洗礼之旅——让自己更勇于面对未来的重要锻链。 虽然,刚开始还有些担心一个人显得清寂,没想到,看到那一望无际的海,所有的担忧都成了庸人自扰。 这是个处处隐藏着惊喜,转个弯便可以发现另一个新天地的人间天堂;洁净的白与蓝,慵懒的猫,随兴和善的居民,梦幻得让人停止不了赞叹的美景,这一切、—切都让韩映冰的心灵彷佛被洗涤得澄澈明亮,什么执着都放下了,整个人轻松得想飞。 梳洗后,她换上灰色的针织连身洋装,披了件白色薄呢短外套,看来秀气娴雅,准备享用餐厅提供的早餐。 这是她为蜜月旅行新添的行头,这趟旅行,她没有因为原本应该在身旁的新郎从缺而意兴阑珊,也不因为思念莫礼,来到这个他曾居住饼半年的城市而感伤,她只是抱着单纯的心情来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如此而已。 选择户外的位置,啜饮新鲜果汁,浅尝餐点,悠闲地轻靠着椅背,从视线角度看去仿佛与爱琴海连成一片的“无限泳池”,果然造成相当震撼的视觉效果。 “你好。” 咦?韩映冰听见一句带有浓重外国腔调的中文问候语,惊讶地抬头,桌边站着一名有着褐发蓝眼睛的高大男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笑容可掏,清新宜人。 “你好。”她微微一笑,在这里,听见中文,顿生亲切感。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呃……请坐。”韩映冰挪走放在椅子上的皮包。 不会吧……这就是所谓的艳遇?她在心中暗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难道东方女子在这里真的比较吃香? 因为是公众场合,她并不设防,也可能是在这样太过美丽梦幻的地方,让人根本无法生出防备。 “我是alex。” “我叫小冰。” “小冰……”男子用别扭的音调复诵一次。 alex住在首府费拉,恰巧到这问餐厅用早餐,知道韩映冰独自一人来观光便热心地自荐为导游。 包奇妙的巧合是,他竟然与莫礼一样,都是珠宝设计师。 一种移情作用,她答应了alex的陪伴。 他是个幽默、体贴的男人,清爽的笑容,带点童心未泯,让人觉得很轻松,没有压力。 因为他的出现,使得这趟旅程变得更愉快,更能深入体验当地人的生活。 只是,一连整个星期alex总会出现在韩映冰投宿的饭店餐厅,他特地为了她每天骑上半个小时的车程,从费拉到奥伊亚,这份心意一开始令她感动,最后却不得不生出疑惑。 “alex……如果你有工作要做,不必特地陪我,我一个人,没问题。他们坐在街边的咖啡厅,她拣些简单的字汇,尽量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喜欢陪你,工作没关系、allex露出那孩童般无心机的笑容。 韩映冰绝对不是怀疑他对她有什么不良企图,这些天的相处,他一直很绅士,不会带她到令地不安的偏僻街道,也没有东方人很不习惯的过于热情的举止,只是,她觉得不好意思,而又,很难不有奇怪的联想。 难道,他以为她想要来段短期的异国之恋吗? 这不可能,她连手都不肯让他牵,即使坐在他的机车后座,也从不扶着他的腰,他不可能会这么认为吧! 她想着该如何用婉转又不会伤到他的心的词句,表示接下来几天,她想自己到处逛逛时,这时,alex身上的手机响起。 alex用希腊语与电话里的人交谈,夹杂着英文,谈得很久,比手画脚的。 十几分钟后,终于,他讲完了,冲着她笑,笑得好……奇怪…… “alex……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有喜欢的人……”韩映冰小心地措辞。 “老婆——原来你在这里,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韩映冰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很标准、很清楚的中文,正想回头看去时,眼前忽然一暗,她的手臂被人勾着,整个人也从椅子被拉起,被迫小碎步跟着一个男人往前走。 她挣扎,却挣月兑下了。 “放手——不然我要喊救命了!”她大叫。 那个男人终于停下来,转过身来面对她。 她瞪着大眼,仰头怒视,没想到这一瞪,顿时让她忘了呼吸。 心脏,忘了跳动。 她呆呆地,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穿着净白衬衫,有着微卷略长的发,深褐色眼眸的男人,阳光在他白皙的肌肤下映出光晕,那张带着笑意的嘴角性感迷人。 她发不出声音,既震惊又狂喜,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他见面, “这么快,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莫礼眯起眼,扬起笑容。 她快昏倒了,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真实还是梦? 莫礼见她完全被吓呆了,乘机将她往胸前一揽,俯身在她唇上烙下深情缠绵的吻。 韩映冰渐渐地恢复了心跳,但是恢复得过了头,跳动的速度开始快得令她不堪负荷,急喘不已。 莫礼的吻技果然不枉他经年累月的磨练与精进,韩映冰毫无招架之力,没多久就整个人瘫在他怀里。 他双臂紧紧地环着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问,低哑地道:“好想你,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该死的签证拖住了我的脚,害我不能立刻飞到你身边。” “唔……”她慢半拍地确定他真的就是莫礼。 他那带着撒野无赖的口吻,他身上好闻的古龙水味,他结结实实的拥抱,他从不顾虑身旁有多少观众,想吻就吻、想抱就抱的霸道……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害你不得不选择那个丑男当导游。” “啊?”她在他怀里眨眨眼,丑男?谁? 莫礼松开手,但仍用一只手环着她,另一手敞开拥抱陪了韩映冰一个星期的alex。 “谢了。”莫礼对alex说。 “不要客气,我很高兴能陪伴小冰,我喜欢小冰。” 韩映冰这时仍一头雾水,他们是用中文交谈没错,但是,为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 莫礼眼一眯,迅雷不及掩耳地槌上alex的肩窝,“我只叫你保护她,谁让你喜欢她了?” “晤……”alex倒退半步,硬是挺住。“我一直等你来,愿意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你这个见色忘友的男人。”莫礼将韩映冰藏到身后,胸一挺,顶向alex。 “你这个花心白萝卜,让小冰一个人寂寞。”alex也不甘示弱,以他坚实的胸膛应战。 眼见两人之间的战火就要一触即发,韩映冰跳出来,两手合一,钻进他们两人之间。“等一下——” “告诉我,这个痞子有没有牵你的手?”莫礼问韩映冰。 “小冰,莫礼太风流了,不能给你安全感,我跟他不一样。” “我风流?是你本事不够吧……怎样,历史又要重演了是不是?” 这两个男人,当初就是因为在雅典同时看上一个美女而相识,最后被完全不懂“光明磊落”为何物的莫礼捷足先登,从此结了梁子,却又为彼此的才华折服,既是竞争对手,又是相知相惜的好友。 当韩映冰终于从莫礼的热吻中完全回神后,拼凑他们的对话,总算弄清楚两人原来是认识的。 是莫礼让alex来保护她的,结果,alex居然说喜欢她? 难得……让她享受一下两男争一女的优越感。 她悄悄地远离战火,退回刚才待过的那间咖啡厅,重新点了一杯热咖啡,嘴角含笑,静静体会此时的心情。 她捧着杯子,透过杯缘,眼里装的都是莫礼。 她仍震惊着,但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喜悦,她最爱的男人,就在眼前呐! 因为他,她做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冲动决定——逃婚。 因为他,即使害怕,也非得只身闯荡这个梦幻小岛;因为他,她这辈子恐怕是嫁不掉了,恐怕要孤老终生。 神奇的是,她现在,居然一点也不担心了。 饼去,她总是说服自己,平凡也是一种福气,其实,是没有勇气轰轰烈烈,尽避内心渴望生命能更精彩些,最后仍选择最安全、最不会受伤的路走。 她选择默默地单恋莫礼,选择相亲,都是出自这样的原因, 可是,如果为了不受伤而必须忘了和他曾有的点点滴滴的记忆,她又不舍,又不愿,那太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很痛,但也很美。 一只虎斑纹的猫从韩映冰所坐的椅子下穿过,卷着尾巴,肥软的身子居然将她的脚背当枕头,身子一软就侧躺着睡着了。 她望着那慵懒睡姿的猫,甜甜的笑了。 在这里,你会不知不觉对自己生出许多问号,为什么要心急?为什么要争?为什么要执着? 这是个太与世无争的圣地,人生就像这里的曲折小径,你以为已经走到死巷,爬上个几层螺旋状的阶梯,会赫然发现前方一片宽广;你以为再也没有比眼前更美、更令人留恋的景致了,抬起头,就能看见头顶上,一座雅致的阳台,栽种着可爱的植物和让人想休憩一下,可以望见大海与蓝天的舒服躺椅。 就算踏上归途,这一辈子,也难忘这里的一切。 所以,她认了,对莫礼的这份爱,再也不想苦苦压抑了,在他还在的时候,忠实地表达自己的爱,当他要离去时,谢谢他让她拥有这些美好的回忆。 “咦,小冰呢?”莫礼和alex终于发现他们心中的女神早已溜到一旁纳凉了,才相视—笑,定向她。 韩映冰一直微笑地望着朝她走来的莫礼,alex当然也从她眼中看出,自己再次成了莫礼的手下败将。 他很有风度地亲吻韩映冰的脸颊,祝福他们。 “你可以滚了,晚上再去找你。”莫礼很现实地将被利用完的alex赶走,转头看向韩映冰。 他舍不得一刻移开视线地锁紧她,她也保持笑容任他打量。 以往,她会因自己比起莫礼身边的女人大过平凡的外貌而闪躲,这个时候,她却觉得能被心爱的男人注视着,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 “小冰,我觉得你变了。” “嗯?怎么变了?” “好像会发亮,一闪一闪的,好美……”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就是。 她那独特,令人感到温暖、安定的气质再次包围着他,前阵子的烦躁、空虚,都因为她在身旁,消失了。 “呵……你终于开始懂得欣赏女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了吗?”他的赞美虽令她发臊,但仍镇定地反过来揶揄他。 “嗯……美女我看太多了,不稀奇,只有你,让我感到神奇。” 她望着他,眼中写着疑惑。 “这是第一次,我确定自己爱上了一个女人,而那个能让我这么肯定的女人,就是你。” 她发怔。 他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么教人脸红心跳,心荡神摇的肉麻话? 这下,她再也掩饰不了内心的感动,低头红了脸。 棒着小圆桌,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爱意写满了眼底。 为掩饰害羞,她开玩笑道:“怎么好像在演‘托斯卡尼艳阳下’,在一个美丽的城市遇到一个大帅哥,早知道能有这种艳遇,我应该早点出发才对。” 他挑挑眉,笑着看她。 韩映冰此时恍然想起,刚才莫礼冲过来勾起她的手臂,接着说的那段话不就是电影里女主角和意大利情人初遇时的对白吗? “我记得你没看过那部电影的。”她惊讶道。 “我看了,在你离开之后看的;我想知道,为什么那天你哭得郡么伤心,我想感觉你心里的感觉。” 她记起那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失控痛哭,那时,她觉得好苦,为什么要爱上这么一个无心的男人。 “女人要鼓起勇气、要抛开所有矜持去爱一个男人,其实心里很害怕吧?”他温柔地说。 她再度红了眼眶,对她而言,那的确是件再艰巨不过的大工程,她要克服太多过去留下的心理阴影。 “尤其像我这样自私、恶劣到了极点的男人……”他自嘲,“不过,小冰……我想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重新认识我,我并不是真的喜欢过那样醉生梦死的生活,我只是太害怕一个人……” 泪水自她脸颊滑落,她一直想眨去,却愈流愈多。 “对不起,让你难受了。留在我身边,真的很痛苦吗?”他拭去她的泪。 她猛地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只是突然幸福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抹抹脸颊,吸了吸鼻腔内的水气,绽开笑颜。“太幸福了……像做梦……” “要不要我捏你一把?”他松了一口气,说着,便轻轻地捏起她柔女敕的肌肤。 “怎么不是我捏你?”她笑着打掉他的手。 “好啊!”他将椅子拉到她身旁,紧挨着她,蹭着她的肩膀。“快啊,让你捏,看看我是不是真的。” 扁是隔着圆几看他,她都要神魂颠倒了,他一下挤到她身旁,她的心就快从口中窜出来了。 他望着她羞赧的脸蛋,突然吐了口气,环住她的肩,感叹。“还能这样抱着你,真好,我以为再也没有这个任性的权利了……” 她一手搭上他的手,也很激动,脸侧抵着他的额。“我也是……以为,再也不能……” 她带着泣音的声音,令他动容,更加缩紧手臂的空问,忍不住亲吻她的耳垂,吸吮她颈间薄女敕的肌肤。 “我又想亲你了……”他低喃。 她热烫着脸,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偏过头,将唇贴上他的。 一场火辣、难分难舍的激情吻戏就在街头公然上演,不少经过他们身旁的当地居民与观光客都刻意放轻脚步,唯恐惊扰了他们如靛蓝海水般浓烈闪亮的爱意。 绵长缱绻的吻,将彼此的心热融了,几次欲稍稍分开身体,结束这个吻,却又顿生出不舍,再次贴近对方的唇,吮吸、挑逗,追逐彼此,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再也承载不了更多的浓情密意,才终于笑着放开对方。 韩映冰不好意思抬头,将脸钻进莫礼的肩窝,她真害羞,怕自己那迷蒙忘情的表情,泄漏了身体内翻腾的。 “小冰……”莫礼的声音已经粗哑难辨。 “嗯……”她像小猫般地发出呜咽。 “走回饭店……大概要一、二十分钟吧……”他压抑着即将爆发的冲动。 “跑快一点的话……十分钟……”她的心脏“怦、怦”地急遽撞击胸口。 “那我们开始跑吧!”他扔下咖啡钱,拉起她,开始往饭店方向狂奔。 他们一路不时转头望向彼此的眼,快乐得犹如振翅高飞的白鸽,噗噗、噗噗地响彻云霄。 奔进饭店,进到房内,莫礼弯身将她横抱起,踹上门,双双跌入柔软的床垫,房里梦幻的深紫色调,将情境渲染得更狂野、激情。 他以极惊人的速度解开彼此身上的束缚,旋即低身封住她的唇,顺着纤细起伏的线条,往下探索她润泽发热的密境,她喘不可抑,拱起身体迎向他。 所有的感官敏感地一触即发,如快速旋动的万花筒,进发万紫千红、瑰丽绚耀,瞬息万变,天旋地转—— 韩映冰全身虚月兑地蜷在莫礼怀里,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带着无限满足的笑脸轻抚棉被底下她赤果的身体,不时亲吻她沉沉合上的眼皮,贪恋拥着她的美好感觉。 饼了许久,她才勉强能努努嘴唇,啖咬他深陷的锁骨。 “饿了?”他笑,捧起她的脸。 她陀红着脸,想看他又不好意思看他。 “怎么了?”见她欲言又止的。 “嗯……很……很幸福……”她说完又将脸埋进他胸膛里。 他噗哧一笑,在她耳边轻说:“你本来是想称赞我很厉害的吧?” 她羞得往他腰间一扭。 他哎唷一声,笑着抓住她的手,又促狭道:“很荣幸能为你服务。” 她忍不住也笑了。 这个男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谦虚,真跟他客气,就亏大了。 “莫礼……”她仰起脸,轻声唤他。 “嗯?” “回台湾后,我想再去海霞城隍庙那里一趟。” “好啊,要拿喜饼去还礼了吗?” “不是啦!那是人家结婚才还礼……我是要去跟月老公公修正我上次告诉他的事。” “你上次说了什么?” “我跟月老公公说了一个笑话……” “哈、哈……”他大笑。“那一定你的笑话奏效,月老公公心情大好,才让我们有机会重来一次。” “哎唷,反正我想再认真求一次。” “嗯……”他倒真的要去谢谢月老。 “还有……”她吞吞吐吐地说:“还有上次去你的工作室用琉璃苣占卜我们的未来,我没敢看就跑掉了,想再试一次……” “啊——”莫礼惊喜,原来…… “怎么了?” “不用试了……”他乐不可支。“我帮你看过了,稳稳地停在水中央。” “真的?!” “真的。”这个时候,他又不笑女人迷信了,这占卜,绝对灵。 原来,冥冥之中,月老的那条红线早已经将两人紧紧地系在一起了,历经这些波折只是为了让他们破除内心的疑虑与恐惧,更坚信对方是自己这辈子该好好珍惜的唯一。 属于他们的幸福,正如同韩映冰胸前佩戴的钻石项链一样,静静地散发着耀眼的美丽光泽,令人无限向往。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暧昧1:恶趣味恋人 暧昧2:不想哭女人 暧昧3:疗伤系男人 暧昧4:带着走情人 搞暧昧1:你的性感真要命 搞暧昧2:你的多情太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