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爱》 第一章 连锁咖啡店的角落里,坐着一位月复部微微隆起的少妇和一位留着过肩直发的年轻女孩,两人脸上均带着喜悦,交谈中不时发出轻笑。 “学妹,你就把现在的工作辞了,来接我的工作吧!”韩雅琪游说着王云兰,“你怎么忍心看我挺着个大肚子,还跟着那个工作狂上司一天到晚东奔西跑?我真怕我儿子一出生就是个过动儿。” “我在这间公司都四年了,怎么能说辞就辞,再说,你们那么大的公司,我觉得我能力不足啊!”王云兰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 “你的能力我会不清楚吗?你呀!只是欠栽培。而且,我听说你们公司那个老板娘防你防得像防狐狸精似的,也不看看她老公那副肥头猪脑的样子,你每天对着他们俩,吃得下饭吗?” “这……”王云兰不便评论自己的老板,只是为难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因为家里经济的关系不想轻易换工作,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吞,我告诉你,我这个工作一个月的薪水抵得上你三个月,缺点就是没什么私人时间,如果你有心改善家里的环境,就认真地考虑一下,累是累了点,但绝对可以学到更多东西。” 韩雅琪是王云兰大学直系学姐,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纯朴单纯的学妹就很对眼,处处保护她,就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毕业后,两人感情依旧深厚。 王云兰想到待在家乡,还在为人剥牡蛎赚取微薄薪水侍奉外婆的母亲,有点犹豫了。 “我考虑一下……” “那,给你三分钟,好好想想。”韩雅琪啜口花茶,抚着肚子,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 “哪有人就给三分钟。”王云兰又好气又好笑。 她这个学姐,以前就是个大姐头,出社会工作后倒愈来愈像个女强人,说起话来句句命中要害,让人无从拒绝。 王云兰沉吟了一会儿,其实,只要想起独自扶养她们三姐妹长大的母亲,她就觉得再苦的日子都可以忍受,再大的挑战都愿意尝试。 “可以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办理交接吗?” “不行,就十五天。”韩雅琪坚决地说。 “我猜,你儿子以后肯定是个小霸王。”王云兰没辙,算是答应了。 韩雅琪大笑。“那好,我就培养他成为一方霸主,然后,我稳坐太后老佛爷的位置。” “那到时候,可要请老佛爷多多关照关照。”王云兰调皮地打躬作揖。 “没问题,我吃什么,包准有你一份,”韩雅琪朝肚子喊了声。“儿子啊,听见了没?” 王云兰心中感动,只是感谢的话对她们而言,显得太生疏,她帮韩雅琪的杯子添满花茶,两人的相知相惜,尽在不言中。 ***bbs.***bbs.***bbs.*** 今天是王云兰第一天到“凯乐金控”上班的日子,从一楼柜台接待人员及守卫人员的素质,到来往戴着工作识别证的员工走路的速度,可以看出是一间管理严谨的公司,她在光洁明亮的大厅中等待韩雅琪下来带她,紧张得胃直抽筋。 不久,韩雅琪从电梯里走出来,笑脸盈盈。 “学姐,我真的行吗?会不会做一天就被解雇了?” “你啊!就是对自己没自信,我挑中的人能不行吗?放心,做久了,再大的公司不也就是那么一回事,熟能生巧,我对你有信心。” “那……我穿这样可以吗?”处在这栋气派辉煌的大楼里,王云兰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 韩雅琪仔细地将王云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她穿着黑色针织衫搭灰色窄裙,顶着从学生时代就一直没变过的直发,知道她为了给家里寄更多钱,自己省吃俭用,连衣服、鞋子也舍不得买好一点的。 “勉强可以。”韩雅琪有话直说。“等你领了第一个月的薪水,记得留点钱帮自己添套质感好一点的套装,还有,发型也去设计一下,我到时候带你去。” “好……”王云兰点点头,吸了口气,随她走入电梯。 “记得,以后你要接触的都是高阶主管,要不就是有权有势的财团大老板,为自己添行头是投资,不是花费,这个观念你要改变一下。” “是……” 韩雅琪见她紧张得绞着手指,笑着拍拍她的背。“也没那么可怕,还有我在呢!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你未来的上司,鞠副总。” “他这么早就上班了?”以前她的老板总是快十点才进公司。 “他一直是第二个进公司的,第一个就是我,走在前头帮他开门。”韩雅琪大笑,“这个头香以后就交棒给你喽!” 电梯上十六楼,走出电梯,迎面袭来一阵檀木的暗香,走在大理石通道上,两旁是由实木、玻璃隔出的会客室,里头摆着仿明代黄花梨木制成的木椅、木雕方桌,连空气都渗着庄严肃穆。 王云兰小心地踩着步伐,尽量不让高跟鞋发出太大的声响,几步路走得辛苦万分。 韩雅琪走到一扇门前,敲两下便直接打开门,将王云兰带进去。 “副总,您未来的秘书来了。”相较于王云兰的拘谨局促,韩雅琪的声音显得轻松愉快。 “王云兰是吗?”鞠绍威的视线从公文中移开,看向她们。 “是。”她回答,暗自舌忝舌忝发干的唇瓣,但是,当她抬起头,却怔住了。 眼前,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翩然俊雅,气度沉稳的伟岸男子,身穿着整烫笔挺的铁灰色毛料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嘴角噙着的浅笑,柔和了他深邃内敛的眼眸。 “难得,你帮我找个这么年轻貌美的秘书,那我就不留你了。”鞠绍威玩笑地对韩雅琪说。 “喂、喂,这什么话,想当年我当你业务助理时,不也是年轻貌美,要不是跟了你,我哪会衰老得这么快,幸好我嫁出去了,不然,我就赖你一辈子。”韩雅琪也嘴利地回话讽刺。 听着他们的对话,王云兰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鞠绍威的话听来并不轻佻,反而给人一种亲和且关爱的感觉,她那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总算稍稍接近了地面。 鞠绍威注意到王云兰因为一抹轻笑,整个紧张到平板的表情如一朵白莲缓缓舒放开来。 “几岁了?”鞠绍威问。其实,王云兰的个人资料及她的性格、能力已经从韩雅琪那里得知,他只是找些话题,和她多聊聊。 “二十六岁。”她的回答很简略,字数不多也不少。 “你之前的公司‘富野贸易’也是我们旗下租赁公司的客户,你知道吗?” “知道。” 他将椅子稍稍往前挪动,两手支在桌面,敛起嘴角上扬的幅度,问;“他们现在的营运状况如何?” 她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盯着脚下的地面,心脏又高高地提起,她暗吸了口气,说;“抱歉,我已经离职,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鞠绍威眼底闪过对她人品的肯定,但不动声色,接着又问;“如果雅琪跟你说了我什么坏话,你会偷偷告诉我吗?” “啊?”她为难地轻呼了声,不知道他正逗着她玩。 站在一旁的韩雅琪毕竟熟知她这个上司的伎俩,看着学妹困窘的模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想知道我会说你什么坏话,我直接说给你听,不过你得把行程空三天出来给我。” “哇,需要三天这么多?”他故作惊讶地问。“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很满意。” “那表示我在你身边学到阳奉阴违的真本事。”韩雅琪继续吐槽他。 “哈、哈!”他大笑,对这个一路陪他走来——过去是助理,现在是秘书的女人,还真有点舍不得。 王云兰此时总算明白了他的玩笑话,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轻轻吐了出来。没想到这么大公司的副总,手中握着决定许多公司命运的权力,却这么顽皮。 不过,不到十分钟的相处,她的心已经悄悄偏向他了,他展现的个人魅力以及释出的善意,让两人接触的起点有个愉快的开始。 他占着优势,可以命令她听命,但他没有。 她感激学姐提供这个工作机会,欣赏即将共事的上司,现在的她充满干劲,未来顿时充满了希望。 “我很可怕?”他见她一直没抬起头。 “一点也不会!氨总人很好。”她快速地将视线从地面移向他,绽放笑容,她只是意外于他的年轻与英挺,一时生出了些一般女人见了这样的男人都会出现的羞涩。 鞠绍威打量她,注视着那仍散发着年轻气息的单纯眼眸,意有所指地说;“我只有一件事要叮咛,就是我的部门严禁办公室恋情,违者绝对开除,我不希望任何私人的情感影响工作,其余的,让雅琪告诉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跟着我,不是人过的生活。” “是。”她感到羞赧,一定是自己表现得太轻率,他才会这样特别叮咛。 她在心中警惕自己,她的表现关系着学姐的推荐,关系着家人的生计,她要步步为营,不该乐而忘形。 “就先这样,后天晚上有个饭店开幕的酒会,你跟我一起去。” “是,副总,我先出去了。”王云兰倾身二十五度,离开办公室。 她和韩雅琪回到位在鞠绍威办公室门外,由实木隔起半人高的ㄇ型办公区。 典雅的檀木长桌是她的办公桌,角落摆着一盆蝴蝶兰,整个十六楼经理级以上的办公区透着一股尊贵与沉稳。 “很帅吧!”韩雅琪让王云兰坐在自己原本的皮椅里,自己另外添了一张办公椅。 “嗯……没想到那么年轻,我还想着至少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王云兰含蓄地笑着。“而且,人很亲切。” “很多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有这种反应。他父亲就是这间金控公司的董事长,其它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也在旗下的子公司任重要职位,每个人都想拿下总经理的位置,以后你就会了解他们的竞争有多丑陋。” 王云兰先是愣了愣,随即想到,这就是豪门不为人知的内幕吧!就算不了解,也能从新闻、杂志里看见类似的报导。 “不过……我要再次叮咛你,”韩雅琪突然脸色一正。“不要太相信你眼睛看见的,也千万千万不要爱上他,一定要记住。” “不会的。”王云兰觉得学姐太过虑了,她一向是个安分的人,不会存有这种非分之想,但她还是好奇为什么学姐要特别提出来。 韩雅琪看出她眼中的疑问,索性将话说明白。“五个月前,我请婚假那段时间,有个秘书陪他出席宴会,可能是喝多了,居然当场贝引他,说要做他的女人,结果,隔天就被踢出公司。” “有这么严重吗?”王云兰不解。 “他是个只看利益,没血没泪的男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对他有利,他所做的每个决定,绝对有他背后长远的利益考虑,不要美化他,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他认为,如果他的秘书成天想着如何爬上他的床,那肯定没心思工作。” 王云兰显然不愿全然相信韩雅琪的这番话,她认为人性本善,有时是因为环境不得不然,他处在这样竞争的世界里,才会造成这样硬冷的形象,但是,从刚才的接触,王云兰认为鞠绍威至少是个和善的人。 “我知道你不信,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我不是说他伪善,他只是太权谋了,我跟在他身边六年,看过很多人的下场……”韩雅琪加重语气。 “学姐,你这么说让我感到害怕。” “别怕,只要你没有背叛他的心,认真办好他交代的事,就算无心犯下大错他也能处理,而且,一定会善待你的,我只是多虑,先提醒你罢了。” 韩雅琪说的话虽然不影响王云兰心中对鞠绍威的好感,但也让她对这份工作更加谨慎小心,她是个平凡的女人,只知道认真工作,踏实地赚每一份该她的薪水,其余的,她并不想涉入太多。 “对了,副总他配了一辆车给私人秘书,我整理一不再交给你,以后你每天早上七点半要准时到他的住所接他,然后换他开车,而在开往公司的途中,你将一天的行程告诉他,还有报告他交办事项处理的结果。” “嗯。”王云兰仔细在随身笔记本上记下韩雅琪交代的每一件事,同时也牢牢地记在心中。 突然,桌面上的电话响起,王云兰自然而然地拿起话筒。 “副总办公室,您好。” “云兰,你也好。”电话里出现愉悦的男音。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鞠绍威的声音。 “副总,有什么事要交代吗?”他的声音浑厚低沉,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但那愉悦的口吻表现得好像他喜欢你这个人,跟你说话是件愉快的事。 而且,当她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很亲昵,莫名地令她心跳加快了一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念起来也可以这么好听。 “中午我请你和雅琪吃饭,迎新兼送旧,喜欢哪一间餐厅的菜,你们两个讨论一下,先订位。” “是,副总,谢谢你。”她挂上话筒,才觉手心冒汗,她没办法用像学姐那样轻松的语气和他对话,一知道是他,她的胸口就自动塞住了,呼吸不顺。 “怎么了?”韩雅琪问。 “副总说中午请我们吃饭,餐厅由我们决定。” “那好,我们就吃怀石料理。” “会不会……太花费了?” “担心什么?我们副总就会赚钱,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做他的部属最大的好处就是保证吃香喝辣的,不用替他省这点钱。” “嗯……”王云兰没再说什么,只是,不忍心这样敲他竹杠。 ***bbs.***bbs.***bbs.*** 中午,鞠绍威开车,载两位秘书来到她们指定的日式餐厅外,下车后,站在马路边,等待车阵过去。 “孕妇走慢点。”他一手护着赖雅琪的肩,另一边叮咛着王云兰。“云兰,你也小心车。” 王云兰见他这么保护学姐,很感动,学姐即将离职,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可利用之处,但他依旧体贴,所以,她还是觉得学姐将他看得太坏了。 进到餐厅,是个四人座位,鞠绍威要王云兰坐他对面。“我已经看这位孕妇看了六年了,总算可以换换新面孔。” “幸好,我也终于不必整天跟着你,我还怕影响胎教咧!”赖雅琪反讽。 王云兰点了最低价的商业套餐,赖雅琪则铁了心专挑高级海鲜。 “真的一人吃、两人补啊?”鞠绍威好笑地看她几乎想把菜单全念出来。 “你该不是心疼了吧?” “心疼?你不是常说我没心没肝,怎么会疼?” 王云兰听他们两人斗嘴,忍不住一直笑,看得出来这六年里,他们之间的革命情感有多深厚,她突然觉得好羡慕学姐…… “云兰这点真好,光会笑,不吵,笑声又好听,人家都是怎么形容女人的笑声……喔!银铃般的笑声,应该就是这样。”鞠绍威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笑看王云兰。 “副总别取笑我了,我是嘴笨,所以只能笑。”两抹淡彩飞上了她的颊边,她低头盯着眼前的酱油碟,掩饰自己心中的悸动。 “喂,你意思是我很吵就对了?”赖雅琪故作不满地说,一边悄悄注意着王云兰,心中挂满担忧。 她从王云兰的反应看见了六年前的自己,那样纯真善良,人家对你一点点好,释出一点点善意,便要剖心剖肝地为他卖命。 只是,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她愈来愈清楚鞠绍威那些收买人心的手段,在看过那么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身边的女人,为他出卖自己的男人,最后落得什么都没有的下场,她才终于了解自己也是一个被卖了还为人数钞票的笨女人。 但是,就算知道,她也离不开他,他没有亏待她,就因为他对她的好让她只能怨自己,为什么爱上这样一个冷酷的男人。 几年过去,她总算可以月兑离他致命的吸引力,回归到一个平凡女人的生活,她很庆幸,自己还有爱人的能力。 但是,云兰…… “学姐,我记得你爱吃茶碗蒸,我这份给你,要喂饱我的小侄子。”王云兰将她的茶碗蒸推到赖雅琪面前。 “啊,我自己都忘了点。还记得我们以前冬天,半夜冲到山下的便利超商等店员蒸上一杯二十五元的茶碗蒸,那样单纯的日子,现在想起,才知道是最幸福的。”赖雅琪回味着那段学生时代。 “那我也喜欢吃,怎么办?”鞠绍威问王云兰。 “啊……”她看着那一碗茶碗蒸,为难地说;“可是,我已经先给学姐了。” “噗……”他一声闷笑,转头对赖雅琪说;“你把这个这么可爱的学妹给拉进公司,不怕那些老狐狸吃了她。” “有你在,我不担心。”对子他保护部属这点,赖雅琪佷放心。 王云兰以为他在责怪学姐,推荐这么一个菜鸟,不知变通,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会改进的。” 她今天是怎么了,频频失态,还连累学姐,平常的她不是这样的。 王云兰懊恼地反省,她太在意鞠绍威那迷惑人的眼神与风采,这是工作,可不是联谊活动,怎么会如此扭捏作态…… 她该专注的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所有工作,而不是她上司令人绝倒的魅力。 “你别听他胡扯,山珍海味他吃得还少吗?哪会跟我抢这个茶碗蒸,逗你玩的。”赖雅琪笑笑说。 王云兰望向仍噙着笑意的鞠绍威,这次,她没再因他英挺的容貌而羞怯地低下头,而是给他一个含蓄得宜的浅笑,然后继续用餐。 鞠绍威感觉到她这一刹那的转变,开始认真地看待她。 他不介意她的青涩,反倒担心新来的秘书太过世故,这得让他多耗费一段时间观察、试探,才能确定适合交办到什么机密程度的工作。 她或许经验不足,却是个感觉敏锐的女人,只要稍加磨练,会是个可以信任的贴身秘书,重点是,他看出了她对他的好感。 要使一个男人忠诚必须给予八分的权力与金钱,而要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的忠于他,则只需让她爱上他。 他不会点破,也不会让她有机会表露这份情感,坏了他订下的规矩。 他只需捏着风筝的线,要风筝飞高飞低,则完全操控于自己。 王云兰细细地品味精致美味的怀石料理,也不忘观察鞠绍威对食物的偏好与厌恶,从现在起,她就是他的秘书,两人之间只有上司与部属的关系,没有其它。 而一位好的秘书,就该像一位贤内助,所有与上司有关的,无论多么细微的事项都该关心,让上司专注子大事,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章 上班第三天,晚上王云兰随鞠绍威参加“洞爷饭店”的开幕酒会。 她紧跟在他身边,仔细聆听他与宾客之间的谈话。 秘书室的电脑里有一份韩雅琪累积六年,记载各政商要角的资料,包括照片、血亲、姻亲关系、各项嗜好;与公司往来密切的,甚至连配偶、情妇的详细资料都列在表上。 她在这三天里,牢牢记住这些与工作息息相关的资讯,今晚便见到了几位大人物。 “饿了吧,自己到餐台拿点东西吃。”鞠绍威虽然忙于交际,却也没忘了照顾地。 “副总想吃点什么吗?我帮你拿。”她问。 “我不用。”他轻啜了口端在手中的香槟。 “嗯。”她应了声,仍没离开他身边。 他轻瞄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向一位成功将传统企业转型为高科技产业的财团负责人。 “高董事长,难得,很少见您出席这类的宴会。”他伸出双手,握住一只已泛着浅褐色老人斑点的手。 “绍威啊……都长这么大了。”高董事长慈眉善目,称许地看着他。“当年我跟你祖父在面摊高谈阔论的时候,你父亲才读小学呢!” “家父至今还常常提起,他的第一只电子表就是高董事长送他的,到现在还保持完好,舍不得让我碰一下。” “哈、哈……”老人爽朗大笑。“我记得、我记得,他拿到这个生日礼物的时候,比戴了一下,连表带都舍不得扫上,就急忙用绒布包起来,整天揣在怀里。” “家父时常教诲,要我们勤俭爱物,说这是小时候高董事长对他的叮咛。” “对、对,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缺少这点观念。”老人很高兴自己说过的话,至今仍被牢记着。 “这位是?”鞠绍威看向站在高董事长身边的年轻女孩。 “喔,我外孙女,唐爱薇。今天就是她吵着要我带她来见识见识这间号称全亚洲最高级的饭店,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懒得再搞这些交际。” “爷爷……”唐爱薇揪着她爷爷宽大的唐装衣袖,不悦地噘起嘴。 “那高董事长今天可是失算了。” “怎么说?” “您把这么美丽的孙女带出来,那明天起您岂不是要应付更多挤着登门拜访的青年才俊。” “啊……”高董事长弄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笑。“你说得对,我真是失算,哈、哈、哈。” 唐爱薇佯装羞怯,偎到爷爷身后,眼睛却大胆地盯着鞠绍威。 他凝视着她,直到她因心跳加速,垂下视线,他才转头对高董事长说;“想要吃点什么?我让我秘书去拿。” “不了、不了,你们年轻人聊,我到一旁休息去。” 斑董事长离去后,鞠绍威脸上带着浅笑,却没有急于与唐爱薇攀谈的意思。 唐爱薇亦仰着下巴,等他先开口,像要较劲谁对谁比较感兴趣。 笑容在他嘴角缓缓展开。“这在学校念书?”他用一种亲切的口吻,就好像哥哥与妹妹闲聊的感觉,无关男女,仿佛唐爱薇在他眼中并无女性魅力。 唐爱薇露出不悦。 他从侍者托盘中端起一杯香槟。“满十八了吗?可以喝酒了?” “再猜啊!”她将酒接过来,一口仰尽。 他眯起眼,仔细地打量,唐爱薇亦挺起腰肢,大方展露傲人的身段。 “我可以靠近一点看吗?”他问,同时脚步向前跨了一步。 “怎么样?”他瞧得她心底小鹿乱撞。“靠这么近,你肯定是个大近视眼。” “我如果是个大近视眼,那就得这么近……”他又更靠近她。“才看得清楚你。” 她掩嘴娇笑着,很快,两人之间的生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暧昧与挑情。 就在两人打情骂俏时,王云兰悄悄地离开他们,她端杯果汁走到墙边,轻轻地吐了口气。 当鞠绍威的视线专注地看着唐爱薇时,她的胸口,突然感到隐隐的闷痛。 她见识到鞠绍威高明的说话技巧,也看见他如何快速地征服一个原先还摆着高姿态的女人,她不知道他是因为商场上的需要而虚伪应酬,还是真的那么快便喜欢上初次见面的唐爱薇。 她更不知道自己希望是前者还是后者。 若他只是应酬,那令她感到可怕,可怕他能够表现得如此自然,让人误以为他真的被唐爱薇吸引,若是后者…… 她落寞地笑笑,若是后者,她不打算分析心情,这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这种宴会很无聊?” 旁边站着的一名男士突然说话,王云兰侧过脸,才知道他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约。 “一点也不,很热闹,餐点也很美味。”她谨慎地回应,因为认不出对方是谁,也可能是与这间饭店有关的人。 “可是你的表情明明写着无趣,而且一整晚,你什么食物也没碰。”吴孟孝笑着拆穿她的客套。 吴孟孝是“龙银金控”董事长最小的儿子,刚刚学成归国就被大哥拉来参加宴会,尚未忘情研究所里自在单纯的生活,对这一张张虚假的面具有些反感,而整个会场里穿着最不浮华的王云兰,很快便吸引他的目光。 “可能是我的脸天生就缺少表情,让你误会了。” 吴孟孝没说什么,大步一跨,走到餐台旁,请人弄了份烟熏羊腿肉,然后折回来递给王云兰。 “吃点东西,肉类容易有饱足感。” “啊……谢谢,太麻烦你了。” “我叫吴孟孝,别问我头衔,我什么都不是,就王老五一个。” 见他脸上顽皮的麦情,她忍不住笑了。 “我叫王云兰。”她也就没介绍自己职场上的身分。 “你看,你的脸绝对不是天生缺少表情。”看着她,至少能让他暂时月兑离这里的沉闷氛围。 她听着他诚挚的话语,没有客套,令初初接触这上流社交圈的王云兰感到十分亲切。 吴孟孝虽穿着衬衫,但不打领带,西装外套披挂在肘上,一手插在裤袋里,因为身材高瘦,显得潇洒随兴。 “你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这次换她问他。 “嘿、嘿,招了吧?你用了‘也’这个字,表示一开始我猜对了。” “啊?”她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口的话,竟被他细心地抓到语病,只好承认,一第一次参加,还没习惯。” “这种习惯,还是不要习惯的好。”他意有所指地说。 “没错。”她领略了他话中的意思,心有戚戚焉。 从小在渔村长大,九岁父亲过世后,母亲独自扶养她和两个姐姐以及日渐年迈的外婆,两个姐姐早早嫁了人,婚后的生活也只能勉强锄口。 她自小聪明,全村就她一个人半工半读念到大学毕业。留在台北,为的不是这里的时髦流行,而是希望多赚点钱让母亲和外婆过轻松一点的日子,她只能小心谨慎地保住堡作,实在不能也不该适应这样浮华的世界。 “今天陪你……” 他还想多知道一些王云兰的事,但她见到唐爱薇回到高董事长身边,连忙向吴孟孝道歉。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先失陪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一直到她走到鞠绍威身边。 王云兰……他,记住她了。 ***独家制作***bbs.*** 宴会接近尾声,鞠绍威带着王云兰离开会场。 “副总,你喝了些酒,要不要我来开车?”停车场里,王云兰问道。 “那点酒不算什么。我一向自己开车,将自己的生命安全交到别人手上,风险太大。” “我知道了。”听了他的话,她不禁要感叹,愈是位高权重的人,愈是无法轻易信任他人,这样的人生,很孤单吧! 坐进车里,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本自己用废纸裁切钉成的memo纸,振笔写下宴会里观察到的注意事项,准备明天key进电脑里。 她写完一页就翻过去,接着写,一页又一页,鞠绍威驾着车,好奇她都写些什么东西。 “写什么呢?” “纪录一些提醒自己的事情。”她回答。 “比如?” “嗯……”她翻到第一张,一条一条念着;“玖亿建设,王总胃溃疡,戒酒、戒烟中;光辉光纤陈董事长,下月初五母亲八十大寿,提醒总经理送贺礼;隆丰集团陆经理习惯用左手;冠群科技李总裁只抽‘科希巴·哈瓦那’雪茄……” 鞠绍威听着她轻柔的声音念出这些资料,很是讶异,有些甚至是连他都没注意过的事。 “为什么特别记住陆经理用左手这件事?”他问。 “隆丰集团现在正与公司合作一个开发案,而陆经理是代表人,我想,若是他来拜访您,上茶的时候要记得将杯耳朝左边。” “嗯,继续念。”他听得很有意思,也发现她观察人微,甚至聪明伶俐,最不可思议的是,短短三天,她居然将雅琪给她的资料背熟了,不然,她不可能将那些公司名字与人名、长相兜起来。 看来,雅琪帮他找了一个宝来。 “高董事长的外孙女叫唐爱薇,不过,我不知道高董事长是哪间公司……”提到唐爱薇,她的心又微微刺痛。 “祥团科技,慈祥的祥,团结的团,还有,爱薇生日八月十六,你也记一下,事先提醒我。” “是……”她照实记下,想着先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在她单纯的想法中,一个男人会记下一个女人的生日,表示他真的喜欢她,不是应酬…… “还有吗?”他又问。 “有。”她收起一刹那的失神,继续念;“副总宴会中只喝酒不吃东西,以后赴宴之前要先准备些食物让他垫垫肚子。” “哈,你连这个也记。”他大笑,感动地揉揉她的直发。“果然你比雅琪贴心多了,她到宴会就只顾着自己吃。” 她的长发在他大手的触模下,柔韧地一荡一荡,轻轻画着她细女敕的脸庞,刮起一阵红潮。 即使认分地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秘书,她还是因他这些不经意的体贴动作,不由自主地让心愈来愈靠向他。 “对了,你一直待在我身边,根本没机会用餐,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不用了,我家里冰箱还有些饭菜,回去热一热就行了,副总累了一天,应该早点休息。” 气氛顿时因王云兰的话凝结了起来。 暗黑的街道,宁静的车厢里,他看着她纤弱的身板,想起赖雅琪给他的那份资料——澎湖渔村、九岁丧父、家里没有男人,半工半读念完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薪资与工作量不成比例,老板娘尖酸刻薄,她却待了四年,直到进入“凯乐金控”。 明明可以在宴会里享用五星级大厨的精湛手艺,却为了搜集更多资料而忍着饥饿,回家吃隔夜菜…… 此时,他的胸中充塞着一股陌生的情愫,他心疼她对自己的苛刻,想要叫她对自己好一点,他甚至荒谬地认为,将她养得丰润些,是自己的责任…… “呿……”他在漆黑中反驳了自己无聊的恻隐之心,善待部属是他一贯的作风,无论是谁,他都会一视同仁。 “副总……还要继续念吗?” 他似不耐烦地闷哼一声,而这一声,刺伤了王云兰敏感纤细的情感。 还以为自己说了那些与工作无关的生活琐事令他不耐,以为自己因体贴而拒绝了他的好意令他反感。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将笔记念完。 因为太在意他,不自觉将他细微的反应放大,加上她原本就缺乏自信,鞠绍威的一冷一热令她如坐针毡,只有拼命告诫自己,要更认真、更小心谨慎,不要放入太多私人的情感。 他手握方向盘,不发一语,但她接着报告的事情却一件也没传入他的耳里,他只觉这个秋天,怎么如此燥热…… ***独家制作***bbs.*** 鞠绍威配给王云兰一辆新车,而原本赖雅琪使用的那辆车便直接送给她,犒赏她多年的辛劳;另外,他为王云兰准备一台薄型笔记型电脑、新型3g手机,安排她参加产、官、学讲座、接受职业相关的课程训练。 她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充实、丰富,每天都有新的挑战。 因为担任鞠绍威的秘书,她接触许多政商名流,开始熟悉所谓“上流社会”的交际应酬模式,渐渐胆子大了,行事稳了,应对也愈来愈流畅。 中午,王云兰陪鞠绍威与一位至今仍握有庞大政治资源的前市议会议长吃饭,饭局结束后,她在车上鼓起勇气对鞠绍威说;“副总,后天晚上你没有安排任何行程。” “后天晚上?”鞠绍威很自然地拿出pda察看行事历。“真的没有,让我看看……” 他点选前两个月的行事历,想着哪些人已经隔一段时日未拜访。 人际往来,在尚未发生利益关系前就得时时维系,建立良好的互动,若因有求于人才开始打点关系,那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大,而且事倍功半。 “副总,我……”她心跳很快,又拼命安抚自己,这只是礼貌性的回馈。 “你说,我在听。”他快速瞄了她一眼,视线又回到行事历。 “我想请副总吃饭。” “喔?”他收起pda,笑着说;“你是我的秘书,要吃饭,也应该是我请你才对呀!” “不,我、我一直想请副总吃饭,想谢谢副总对我的栽培与教导,但是,您的行程一直很满……” “好啊!” “真的?”她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云兰想请我吃饭,就算要推了总统的饭局,我也会去。”他玩笑地说。 “副总真会说话。”她微笑,觉得耳根发烫。 “我们是工作伙伴,最亲密的战友,凡事我当然会以你为优先考虑。” 他的话是如此诚挚,王云兰只觉满心感动,没想到他是这么地重视她。 “我还想请副总看电影。”她略微害羞,说完便低下头。 鞠绍威看着她,沉吟片刻,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因为她在公事上表现得体大方,有时,他会忘了,在感情上,她其实还是个太单纯的女孩,要是她将他的体贴善意曲解了,产生了超过职责该有的“关心”,会不会因此影响他的工作? 比如说,为了达到某些目的,他必须和某些女人保持暧昧的关系,而她从中搅局,或是对他的生活干涉愈来愈多,又或者心思全花在取悦他,而忘了正事…… 她见他久久没有回答,拾起头来,看见他眼中的犹豫与打量,惊觉自己说了令人误解的话。 “副总,是因为最近有一部喜剧,听说很好看,我想你平常工作压力那么大,有时间的话,可以放松一下。”她连忙解释。 “呵,”他用笑容化解刚才打量的眼神,“我以为,你想倒追我,还把我们男人追求女人的招数偷了去。” “不、不是……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她听出了他这句话的警告意味;心凉了一半。 “逗你的,你的个性还是这么容易认真。”他揉揉她的头发。“就先约吃饭吧!吃完饭陪我到高尔夫球练习场练练挥杆。” “好。”她挤出笑容,压下心中的沮丧。 他会不会因此讨厌她了?会不会以为她是个不知轻重的女人?会不会不再信任她? 都是自己不好,怎么忘了当初进公司时对自己的承诺——只想着把工作做好,不涉入太多私人情感。 她一时乐而忘形,忘了他与她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怎么会以为他愿意跟她去看电影呢? 即使她真的只是用希望他放松一下,那样单纯的想法。 王云兰是个容易自责的人,这样低落的心情,一直延续到她请他吃饭的那个晚上。 王云兰带鞠绍威来到公馆附近一间越南餐厅,干净温馨,人声鼎沸。 “生意真不错。”鞠绍威在她耳边轻声说;“原来这么多人喜欢越南菜?我刚才偷瞧了几桌客人,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嗯,这里的越南菜很地道,是我听这里的客人说的,他们的牛肉河粉真的很好吃,我每个月领薪水那天,一定会来吃一碗。”见他喜欢这里,一连几天沮丧的心情总算恢复了些。 “那今天的菜就让你这个识途老马点喽!” “其实……我也只吃过几样。”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经济的关系,她偶尔小小地犒赏自己,不过,也只需这么点小小的享受,就能给她很大的满足。 菜一道一道上来,她紧张地偷瞄他品尝后的表情,只要他竖起拇指,她就仿佛得到了冠军奖杯那么开心,胃口也跟着大开。 其实,鞠绍威对吃并不那么感兴趣,应该说他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运转着跟工作有关的事情,失去了品尝美食的兴致,只是,他喜欢看见她的笑容,知道自己一点点的鼓励就能令单纯的她感动。 她是如此谨慎小心地做好他交代的每件事,无论忙到多晚,都不曾听见她喊累,也不见疲态。 他实在不该用太多复杂的心思去猜疑她的动机,这对她来说,并不公平。 “吃完饭,我们去看电影吧!” “咦?不是要去练习高尔夫球?”她张大眼睛,不解地问。 “其实……”他凑过去,小声地说;“我长这么大,没进过电影院,怕被你取笑。” “啊?”她不敢相信。 “不准笑喔……”他佯怒,警告她。 “嗯。”她紧抿着嘴,却藏不住心中的雀悦。 鞠绍威看着她瞬间绽放光彩的脸庞,不知不觉,唇角也浮上一抹笑容。 希望她这样单纯美好的心灵,不要因为他而蒙上了阴影。 第三章 一年时间过去,王云兰从工作中获得成就感,从鞠绍威眼中得到肯定。她的肌肤日益透出明亮光泽,她的身形渐显窈窕美好,她的言谈之间不再存有不确定的语气,在鞠绍威的教下,渐渐地从一个单纯、害羞的乡下女孩转变为沉稳、干练、自信的现代女性。 愈来愈多人记住了鞠绍威身边——那个应对得宜而又谦逊细心的美丽秘书。 鞠绍威有王云兰在背后默默打点一切,承办的案子成功率百分百,甚至超出公司预定的获利,在公司内部的声望如日中天,许多人纷纷传言,他是接任总经理位置的不二人选。 今天是“凯乐金控”正式入主“国际鼎盛通讯”的大日子,晚上庆功宴的主角便是此次并购案的最大功臣——鞠绍威。 旗下子公司的重要干部全出席宴会,难得的,鞠家庞大的家族体系也几乎全到齐了。 鞠绍威穿着精湛剪裁,质感极致的深灰色西装,英气焕发,即使在这人才齐聚的宴会厅里,他依旧卓然出众,风采夺目。 鞠绍威态度谦虚地接受各方恭贺,当然,还要应付家族里同辈兄弟一些口服心不服的明嘲暗讽。 这一晚,王云兰终于见识到了豪门内,名为亲人,实则小人的丑陋脸孔。 鞠绍威的努力与付出,跟在他身边的她最清楚,绝对不像他们口中所说——“董事长总是将最好的差事交给你。” “啧、啧、啧……王秘书,告诉我,你这细女敕的小手都怎么保养的?” 王云兰的手被握进一只肥厚的大手中,而这个男人是鞠绍威的姐夫。 她正飞快想着要如何甩掉这个从她一进门就直在她身边打转的男人,而又不能失了鞠绍威的颜面,不能弄砸这个庆功宴。 “姐夫,你今天不给我面子,喝得不够。”一旁的鞠绍威大手往王云兰腰间一揽,略施了点力将她拉近自己。 “怎么会!我已经喝了不少……”男人难看地打了个酒嗝。 “钦,没醉就是不够,你看,你都还找得到王秘书那细女敕的小手,表示你还没醉嘛!再多喝点。”鞠绍威话说得热络,目光却是冷的。 他这个姐夫,资质平庸,牢骚倒不少,靠着强悍的大姐为他争到了一个银行经理的位置,还经常抱怨鞠家人排挤他,不给他机会,老婆又成天逼迫他,索性吃喝嫖赌样样来。 要不是家族形象太重要,他早就被踹出家门,还容得了他在这里借酒装疯? “好、好,那我们再喝,这琼浆玉液……我最爱了。” 王云兰挨着鞠绍威结实挺拔的身体,大气不敢喘一个,他掌心的热度透过那薄薄的丝质礼服,窜进了她的心窝,她心跳声鼓噪,大得令她听不见其它的声音,她只闻见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只看得见他坚毅的下颚隐隐浮现的一条青筋。 他动怒了?! 起了保护她而动怒了? 她为这想法感到一阵惊慌,她不该做这样的臆测,这没凭没据,胡乱编派的情节岂不是要害得自己坠落更深的海底。 这一年来,她已经够难熬了,整天整夜地待在他身边,却不能让自己增加一丝一毫对他的好感,不能表露真实情感,甚至不能让视线停留在他脸上超过三秒,就怕不经意间流露任何不该有的情感。 现在,她却因他一个动作而芳心大乱,甚至那辛苦隐藏的爱意就急着想冒出头了。 她无法克制地望着他俊逸的侧脸,心一下一下地抽痛着。 突然,另一股热气靠向她,她警觉地转头,发现那个男人又厚颜无耻地偎过来,他竟听不懂鞠绍威话里的警告意味? “绍威,你这个秘书这么能干,是不是也让她来帮帮我,我那间分行的业绩就是不见起色……”他边说边用色迷迷的眼神打量王云兰的前胸,毫不掩饰。 她感到恶心,下意识的抓紧鞠绍威的袖口,脸上仍挂着僵掉的笑容。 他转了个角度,护在她前面,倾身在她耳边说;“到化妆室去补个妆。” 他让她暂时离开现场,以免发生冲突时,大姐既不敢得罪他,更不可能将错怪罪她丈夫,最后只有拉王云兰出气。 “别、别生气,今天是你的庆功宴……”她不曾见过他这样隐含着怒气的姿态,他的大手握得她的腰微微发疼。 瞬间,鞠绍威的眼神软化了,他瞧着这个受了委屈还不忘顾全大局的女人,是怎样的意志力支撑着她,让她跟着自己过这样几乎没有私人时间的生活,却一句抱怨也没有? “没事……”他的唇抵着她的耳骨,热气喷散在她敏感的位置,令她发软。“等等到大厅外头等我,我们溜出去。” “啊?”溜出去?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快去。”他将放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推,然后转身,准备收拾眼前那个醉到忘了自己有几两重的男人。 王云兰快步走到化妆室,她的手捣住发烫的双耳,心跳如擂鼓。 望着镜中嫣红的脸蛋,含水的眼眸,她知道自己没救了。 她的心魂,早在一年前见到鞠绍威的第一眼,就被他收服了…… ***独家制作***bbs.*** 王云兰在化妆室待了十分钟才冷静下来,她沿着墙边走向宴会厅大门,一边观察着里头的人,一边悄悄开启门缝,倒退着闪身出去。 小声地关起大门,她快速转身,眼前灯光忽然暗下,她一眨眼便撞上了一堵厚实的墙。 鞠绍威扶住她往后倾的身体,笑着说;“看来,你不大适合做坏事。” “副总……对不起。”王云兰看清撞到的人,连忙稳住步伐,同时安顿那颗又鼓动起来的心,不着痕迹地移到离他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早已等在门外,就看着她这一连串蹑手蹑脚,慌张的模样,无端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张着纯真的大眼,绽放微笑的表情,还有那急急道歉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可爱反应。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变成一个行事内敛、思虑成熟的女人。在他面前,她永远维持着不冷不热的严谨态度;笑,只是微微弯起唇角,关心的话听来也带着几分刻意显露的生疏。 他见过她与其它人谈天时轻松的表情,甚至露齿大笑;唯独对他,如此地谨慎,是因为他的身分吗?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可怕、不能言笑的上司。 “副总要回家休息吗?”她被他盯得十分不安,唯恐自己脸上流露出什么不该出现的表情,他是如何的敏锐精明,她总要辛苦地避开他的目光。 “陪我到阳明山看夜景。” “是……”她跟着他的脚步,坐进侍者为他开来的车,突然不知说些什么。 车内便任由沉默无尽地蔓延。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她太习惯两人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事,她也总是回话多于问话。 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笑的时候未必因为开心,板起脸孔也未必是不快,更多的时候只是为营造出一种氛围,以利事情的进展。 她清楚他的生活作息,清楚他的饮食习惯,甚至他从不对她隐讳各个计划背后所用的心机与手段,但是,她仍觉自己不够了解他。 就像此时,他离开为他举办的庆功宴,应该为自己的胜利感到骄傲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阳明山看夜景。 虽然渴望知道更多属于他的事,但是,她真正想了解的,是他隐藏在深处的内心世界。 她想知道,此时的他,快乐吗? “你到公司一年了吧!” “嗯。” “这一年来,辛苦你了,我的成功绝对是因为背后有你支撑着。” “副总……别这么说,是我在您身边学会了待人处事的道理。”她觉得他今天似乎特别的“感性”。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说的话吗?” “记得……”她不安地回想!他说,严禁办公室恋情…… “我要你有心理准备,跟着我,不是人过的生活,老实说,你是不是经常有这种感觉?” “啊?”她愣了一下,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不会,我觉得日子很充实,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上司?” “幽默风趣、有魄力、能力绝佳、企图心强、善待下属、公平公正……” 听着她一连串吹捧的话,他忍不住笑了。“怎么听来像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就没有一些缺点?” “至少我看来是没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问;“你喜欢我?” 王云兰没想到他会无预警地问这么私人的问题,一时忘了呼吸,隔了三秒,才用平稳的语气回答;“欣赏,你是一个受部属爱戴,受众人喜爱的好主管。” “只是欣赏?我身上没有一点吸引你,属于男性的魅力?”他挑起一边眉毛,促狭的问,似平并不满意她一这公式化的回答。 明知这又是他一贯的玩笑,宁静的车厢里,她还是感觉到心脏不规则的跳动。不过,他会这样问她,表示他没看出她对他的情感,否则他会避开这种敏感话题,不让她有表白的机会。 这点既让她安心,也让她感到悲哀,她的爱情,才刚出世,便早早夭折了。 “在想怎么说才不会伤我的心吗?” 她淡淡一笑。“副总,你明知道自己是女性杀手级的人物,还需要问我吗?” “呵,可能是说多了虚伪应酬的话,有时不免也怀疑别人对我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心,”他半开玩笑地说。“不过,如果是你说的,我就信。” 王云兰经常为了他这种信手捻来的话而感动不已,她对他当然是百分百的真心,只是,面对这样一个捉模不定的男人,反而要将那份真心小心藏起。 “是,你绝对是女性杀手,上自八十岁,下至八岁,无一幸免。” 当她这些带点玩笑、佯装嘲讽的话月兑口而出时,突然记起雅琪学姐,当初她就是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难道,学姐她也曾经……?! “不行、不行,你这样拐着弯说话,不够真诚。”他今天像吃错药一样,对这个不重要的话题紧追不放。 她骤然扭头看他。 他直视着往阳明山上去的路,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她几乎要以为刚才他那些轻松玩笑的对话,全是她凭空想象。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不是违反了进公司时的承诺,试探她是不是对他日久生情,担心她对他产生了爱意而影响了工作? 这一年来,她亲眼所见他对女人心理的了若指掌,再怎么高傲难缠的女人,也得臣服于他脚下,她怎么会以为他看不出来自己那些小小心事? 她感到心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怎么了?”察觉她的注视,他侧过脸看她,一瞬问,笑容挂上唇边。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副总今天怎么会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她摇摇头,将问题丢回给他。 他可以试探,但是,她绝对不会承认。 一旦承认,就表示她“出局”了,她无法想象见不到他的日子,有多难熬,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离开他…… “喔……就找些话题闲聊,不要想太多。今天,我们不谈公事,其余的,说什么都好。”他真的,只是想聊些与公事无关的琐事。 不晓得为什么,这次并购案大功告成,接任总经理的位置已经指日可待,他却没有预期中的喜悦。 或许是因为阶段性的目标已经达成,一个最困难的任务已经结束,从明天起,又要接受更高难度的挑战,他突然想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时间,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好。 从小,被父亲视为企业接班人,接受种种养成训练,没有童年、没有青春期。有时,他觉得自己像条额前吊着一根骨头的狗,不停地追逐,不知何时才能达到最终目的,饱餐一顿。 一路走水小,突破一个个关卡,成功的喜悦冲淡了所有疲惫。他不曾有还像现在这样的情绪!渴望听见一句家常的问候。 比如,昨晚有没有睡饱,想吃点什么?累不累? 只要能给他一点真心,他就能感到些许安慰。 其实,这些话也不是没听过,甚至听得有些腻了,只是,他总是当作客套、虚应。 可能,他真正怀念的,是第一次陪他出席晚宴,宴会结束后,认真地在便条纸上写下“副总宴会中只喝酒不吃东西,以后赴宴之前要先准备些食物让他垫垫肚子”的王云兰吧! 他一直记得当时听见她照实地念着备忘录,心中所受到的震撼,一种被照顾的温暖。 而她也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秘书,不必他提醒,在他想到之前,她早已将他可能会需要用到的资料全准备齐全。 他的确不该问那些无聊的问题。 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喜欢他,甚至爱他,否则,她不会这么无怨无悔地,默默照顾他的一切,不求回报。 他收回自己莫名其妙的伤感,他该感到满足,虽然觉得她傻,但是,他不就是需要这么傻的女人,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朝成功之路迈进吗? 车子驶上仰德大道,停在白云山庄停车场。 “我帮你开车门。”鞠绍威说。 王云兰的手正伸往门把,听见他的话,缩了回来。 今天的他,真的很不一样,这些不一样,让她忧心忡忡,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 他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将手伸向她。“既然今天不谈公事,那我就是你的男伴,该表现一下绅士风度。” 她将手递向他,在两个掌心碰触的那一刹那,她几乎忍不住想握起拳头。她打从心底,努力地抗拒着他给的一切温柔,宁可他一切公事公办,这样会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 他轻轻一握,将她柔软无骨的小手完全包覆,不可思议,就这样小小的一双手,居然能够处理那么多繁琐的事情。 察觉她的手轻颤着,以为她冷,他自然地环上她的肩,走进三楼餐厅。 短短的距离,她却备感艰辛。 他一直都是个体贴的上司、体贴的男人,而这些体贴的举动就像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不分老少、不分美丑,就这样掳获女人心。 她落寞地想,这不代表什么,贪心,最后往往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她不该生出太多联想。 在餐厅入口等待侍者带位时,王云兰遇见了一个不熟的熟人。 “云兰,好巧!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说话的是“龙银金控”管理处处长吴孟孝。 吴孟孝进入“龙银金控”一年,渐渐崭露头角,两人在宴会场合碰过几次面,但总没能说上话,顶多是点头,打个招呼。 “吴处长,您好,来这里用餐吗?” “……你忘了我们之间交换过的秘密?” “秘密?”她不懂。 “不是约好不说头衔的吗?你记性变差了。”他佯装不悦地说。 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闲聊时说的话,笑了,他说话的口吻依旧让人感到诚挚、亲切,她立刻改口叫;“吴先生。” “这好,笑容没忘。”他朝她眨眨眼。“我倒是希望你直接喊我孟孝。” “啊……这不好吧……” 站在一旁的鞠绍威听着他们熟络的交谈,突然很不是滋味。 换作平常,他一定会客气地交换名片,客套两句,此时却不发一语,随着侍者走向他们的位置。 “呃……吴先生,抱歉,我们改日再聊。”她见鞠绍威走开,急忙想跟上。 “改天是哪天?”吴孟孝抓紧机会。“我可以打电话跟你约时间吗?” “喔……好,再见。”她顾不了两头,只好匆匆应允。 吴孟孝眷恋的看着她的背影,这一年来,她越来越美,难得的是,她并没有在纸醉金迷中迷失了自己。 “你认识鞠绍威的秘书?”吴孟孝的大哥从柜台结完帐走过来。 “见过几次。”他的视线仍追着王云兰。 “喜欢她?” “可能。”他微微一笑。 “去把她追到手。” “咦?干么你比我还急?”吴孟孝笑问。 “鞠绍威这个秘书有两把刷子,你能把她弄到手,对我们了解‘凯乐金控’有很大帮助,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吴孟孝皱了下眉头。“我可不想出卖我的爱情,别把老爸那一套用到我身上。” “我只是要你放手去追,反正你喜欢她,这是一石二鸟的事,就看你用什么角度去想。” 吴孟孝虽然不喜欢大哥那种说法,但是,他也觉得,既然心动,那就该开始行动。 第四章 “那个人是谁?”坐到观景落地窗边的位置上,鞠绍威问,他没有察觉自己语气中含着太多占有欲的成分。 “‘龙银金控’的管理处处长吴孟孝。” “吴孟孝……”鞠绍威较少与企业中阶主管来往,没听过这个名字,倒是想起另一个人。“他跟‘龙银金控’总经理吴孟祥是什么关系?” “吴总经理是他大哥。” “怎么认识的?”他又问。突然之间,升起一股危机意识。 他不担心王云兰会背叛他,而是担心那个吴孟祥打什么鬼主意,同行竞争,对手会使什么手段,他一清二楚。 “一年前‘洞爷饭店’开幕酒会遇见的,只聊几句,不熟。” “然后,他就开始追你了?” “没有,当然没有,这是我和他第二次说话。” 鞠绍威将视线调往窗外的台北市夜景,他可以从吴孟孝炽热的眼神以及说话的口吻感觉出他对王云兰的好感。 而这件事带给他不小的冲击。 虽然,他几乎可以肯定现在她爱他,但是,几年后呢? 当一个女人终于发现投注在他身上的爱根本得不到回应,她会冷却,会心死,会选择一个能爱她、能给她幸福的男人——就像赖雅琪一样。 王云兰是个美丽的女子,而且是个优秀的职场女性,她温婉、朴质的性格不同于一些见多识广便开始显得骄纵狂妄的女人。 她当然会吸引男人的追求,她当然有一天会结婚生子,会离开他。 只是,赖雅琪的离开,让他惋惜失去一位好帮手,但是,一想到王云兰也可能离开他…… 他的胸口仿佛挨了一记闷棍,痛得让他吐不出话来。 他又转头看向她,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翻涌上来。 这一年来,他太习惯她的存在,她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只要他一扬手、一个眼神,她立刻能理解他需要什么。 无论何时,一转身,就能寻到她的身影,仿佛她的存在,只因他存在,在她面前,他没有掩饰、没有心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他唯一信任的人。 “你喜欢他?”他问,语气中带点苦涩,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对她投注了太多真情。 “不是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顿失光彩的眼眸,令她不舍,忽略了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他?是谁?” 王云兰这才发现口误,她想解释,却迷失在他凝视的黑眸中。 “你有喜欢的人了?我认识吗?”这个问题像针一样刺着他自己,他居然迟钝地没察觉自己的感情。 就是你—— 王云兰在心中悲伤地喊着,眼眶倏地转红。幸好,昏暗的灯光,掩饰了她的失控。 她先是挤出一抹笑,然后故作轻松,反问;“副总今天好像特别关心我喔!是想帮我介绍男朋友,还是帮我安排相亲?” 他仍紧抓着她的目光不放,想从她平静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端倪,想知道她一时松口,说的“另有其人”是不是自己。 他执拗得失去了平时泰然自若的水准,即使心底冒出一个要他停止逼问的声音,他仍因担忧而拒之不听。 “副总?”她淡然地看他,其实一颗心正在淌血,他究竟要将她逼到什么田地? 她只想陪在他身边,偷偷地爱他,能待几年,就待几年。难道连这点心事,也不容许她拥有吗? “喔……”他移开视线,因什么都看不出来,一阵懊恼,随口解释说;“只是想到如果你也像雅琪嫁人去了,不知道要到哪里才能再找一个像你这么完美的秘书。” 他将她教成一个太冷静、太懂得如何得体应对的秘书,成功到连自己也看不透她那些平稳的表情底下,有着什么样的心情。 他还抓得住她吗?不,他突然失去了自信,他甚至连她爱不爱他,都不再那么确定了。 “我还以为副总看腻我了,想帮我找个人嫁了,好换一个更年轻貌美的女秘书。” “怎么可能……”他摆摆手,皮笑肉不笑。“我还在想,那小子若是敢追你,我一定揍扁他。” 他说的是真的,虽然夸张了点。 不只因为他不想失去一个左右手,更重要的是,既然他已经发觉了自己的感情,他更不可能放她走,眼见她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她低头笑了笑。“看来,我要做好这辈子当老姑婆的心理准备了。” 她说的也是真的,虽然听来像玩笑话。 她很清楚,这辈子,再也没有男人能像他这样令她心动,与其与不爱的人度过漫长的一生,不如一个人生活,她不想背着谎言过日子。 听她这么说,他感觉一阵轻松,他很自私,即使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发展成爱情,至少她还在他身边。 “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的感情!” 突如其来,一声怒吼惊扰了餐厅内的客人。 王云兰顺着声音来源,抬头看去,是坐在鞠绍威身后的那桌客人。 一男一女发生争吵,女人气愤地站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男人微微起身,似乎想拉她坐下。 就在一瞬间,王云兰看见那女人拿起桌上的水杯,但是姿势不像要泼水,而是要将水杯砸向那个男人。 她来不及警告鞠绍威小心背后,本能地冲到他身边,两手环抱他的肩,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前,紧紧地护住他。 那个水杯果然如她预料,从女人的手中奋力掷向对面的男人,只是那个男人一闪身,水杯便直直往王云兰的身上飞去。 玻璃杯狠狠地撞上她的肩胛骨,力量之大、速度之快,以致在撞击的同时,玻璃碎裂,碎片四散,划过了她薄细的颈椎与耳朵! “唔……”肩胛骨进出的剧痛让王云兰忍不住呼出声,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云兰……”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鞠绍威,只感觉她身体猛然一震,随即听见她痛苦的叫声,急忙抬起头。 她的头发、衣服湿了一半,耳朵的伤口和着水珠淌下一道血痕,他胸口一紧,站起来扶住她,才发现满地是玻璃碎片。 她的右半臂受到重击,无力地垂下,痛苦难耐地倒向他。 “对、对不起……丢错人了……”那个闯祸的女人受到的惊吓不亚于鞠绍威。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他咒骂了一声,从皮夹掏出千元钞票往桌面一扔,立刻抱起王云兰。“我送你去医院。” 她紧闭着眼,因为被横抱起,身体晃动,那剧痛又撕裂着她的神经,下唇被她咬得泛白,冷汗直流。 “忍着点,我们马上到……”上车后,他紧握着她没受伤的左手,安慰她。 一时间,心绪焦乱,虽然知道她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是她的痛仿佛等量地传达到了他的神经,他也痛苦得咬紧牙关。 他从未如此惊慌失措。 “你这个傻瓜,怎么……怎么这么笨……”怎么用你那瘦弱的身体来挡?! 有太多太多的感觉同时涌上,当他的脸紧贴在她柔软的胸前,一瞬间出现的;当他发现她用身体保护他所受到的撼动;当他察觉她受伤流血,那揪心的疼痛…… 他猛槌一下方向盘,这个天底下最笨的女人,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 ***独家制作***bbs.*** 王云兰因为受伤,被鞠绍威强制在家休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脑中还留有昨晚的画面——医生从她雪白的颈部,背后仔细地取出玻璃碎片,那红肿充血的背骨,和那怵目惊心的一道道血痕。 而她居然还敢用那失去血色的苍白笑容,告诉他;“没事,不痛了。” 他拧着眉心,一直挂念着她会不会好好休息?是不是人不在公司还忙着帮他联络交代的事情? 他啜一口秘书室派人端来的茶,咋了咋舌。“怎么这么难喝……” 不知道是心情烦躁,还是这茶真的难喝,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没办法静下心来处理公事。 “叩!叩!”办公室门被打开,一位秘书拿着一张传真纸进来。 “副总,这是王秘书传真过来要给你的资料。” “什么?!”他不自觉吼了声,夺过传真纸,上头用着有些歪斜的笔迹写着一串他今天要出席的会议、宴会与该回复的电话…… “该死……”他今天火气很大。 “副总……我先出去了。”秘书像被他吓到了。 “你过来,”他喊住她。“照着上面写的一一取消我今天全部的行程。” 他拎起西装外套就要往门口定。 “副总,您去哪里?” “去把一个该死的女人绑回床上去。” “啊……”秘书这下,只能目瞪口呆。 鞠绍威带着混杂着心疼的怒气,匆匆驾车到王云兰所住的公寓。 这是一栋旧式公寓,六层楼,没有电梯,而王云兰就住在六楼。 他一步、一步踩着阶梯,原先的怒气已悄悄消了气。 阴暗略带潮湿的空气,发黄龟裂的壁漆,累死人的漫长楼梯——以她一个月的薪水,甚至胜过许多中小企业的主管,绝对可以过更高品质的生活。 她每天工作平均超过十三个小时,忙碌、紧凑、耗神,就连他回到住处都不免感到疲累,她却还要踩着高跟鞋,爬完这些阶梯。 他相信她住的地方不会出现按摩浴白,更不会有宽阔的空间与视野好用来放松紧张一天的神经,这个女人基本上是不肯好好善待自己的。 他踩完最后一阶,照着记忆里的地址,按下门铃。 没多久,王石兰打开大门,隔着镂空的铁门,瞪大眼睛,双唇吃惊地忘了闭上。 “副总……你、你怎么来了?”她连忙打开铁门。 “原来你个子这么娇小。”他笑说。她月兑下高跟鞋后的高度,正好可以让他的下巴靠上她的头顶。 “副总……”她不好意思地睇他一眼。他大老远跑来,该不是只为了帮她量身高吧? 他低头看她,余光下小心瞄到她棉质t恤底下,未着胸衣而微微突出的,只觉下月复瞬间缩了一下。 “来看看你有没有乖乖休息。”他很笨拙地将目光移往她的眼睛,下巴抬得有点明显的高。 她从他移动视线的不自然模样,猛然想起——因肩胛骨受伤,无法穿戴内衣。她没受伤的左手立刻敏感地护住前胸,急忙转身进屋,套了件宽大的外套。 鞠绍威理所当然地不请自入。 他环顾视线所及的空间—— 因为客厅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所以看来并不显得阴暗、杂乱,一张方形矮桌摆在客厅正中央,地上只放了一个坐垫,二十四吋小电视摆在用空心砖叠起的平台上,一旁用厚纸箱裁成的三角型档案格摆满文件夹,厨房的小冰箱时不时的发出引擎抖动的声音。 整个屋子里最现代、最新颖的电器,就是方桌上那台薄型笔记型电脑。 纸笔摆在电脑左手边,除了先前他收到的那张传真,不知道她还忙些什么。 “副总,你坐,我帮你泡茶。”她尴尬地说,只能让他坐在地上。 “不用忙了,我喝水就行了。”他来,可不是要让她侍候他的。 她端了杯水来,他咕噜咕噜地一口灌完。 “呼——你每天爬这么多层楼梯,难怪怎么吃就是吃不胖。” “噗……”她见他胸膛因喘气而一起一伏,看来平常的运动量明显不足。 “我知道你在笑什么,”他弹了她额头一下。“从今天起,我晚上回家会多做一个小时运动的。” 她微笑点头,又想起不知道他为何而来。“副总,你来……有什么事吗?” “你房间是那间吗?”他望了望她后方。 “咦……什么?”哪有男人这么登堂入室,开口就问女人“你的房间是哪间?” “走,我来盯着你休息,到床上给我躺着,昨天伤那么重,一定没睡好,再回去补眠。” 她被他推着走,又在他的严厉眼神示意下,乖乖地爬上床,躺下来。 因为右后背受伤,她只能侧躺,而侧躺就势必得面向站在床边的他,害得她睁眼不是、闭眼也不是。 他月兑下自己的高级西装外套,叠成方块状,抵在她腰后,这样就不怕她睡着后,翻身弄痛了伤口。 “副总……”王云兰的心再度因他体贴的举动而一阵波动。 “嘘……别说话了,闭上眼睛睡觉吧!”他温柔地说,从书桌底下拉过椅子来,就坐在床边。 她听话地合上眼,内心激荡着一股被呵护的暖意。 一个人在台北念书、工作多年,原本怕生、缺乏自信的她,也被磨出了独立与坚强,她以为她早已习惯这样孤单的滋味。 没想到…… 没想到他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句轻柔的嗓音,便害得她软弱起来。 一颗泪珠无声地滚落枕上,缓缓隐入枕套底下的棉絮。 她闭着眼,想着他,即使他人就在眼前,她仍只能谨守着两人之间的那条界线,尝尽想爱却不能爱的苦涩。 床头的闹钟“答、答、答、答……”走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空间安静得让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床边。 她悄悄睁开眼,却撞上了他低头凝视的目光,心狠狠地被揪紧,忘了呼吸。 “怎么又醒来了?”他轻柔地将她落在腮边的发丝勾到耳后。 “睡、睡不着。”她坐起来。 她怎么能就这样告诉他。就这样两人独处在同一空间。她的心根本无法平静。 “那我陪你说说话。”他只想陪着她。哪里也不去。 第一次,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着,竟然不感觉自己在浪费时间。 “您今天的行程……九点有个会……” “取消了,我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照顾你。” 终于,她的泪水不可遏制地奔出眼眶,在听见那样融化人心的话。 “怎么哭了?”他拭去她的眼泪。 “没什么……”她撇过脸,避开他的碰触,只觉心里闷得难受。 “告诉我,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看见她的眼泪令他心疼,他猜想这些眼泪是因他而流,但是,他有几分不确定,不确定她对他的感情是什么。 是感恩?是仰慕?还是爱…… “不要问我。”她感觉自己正被逼到绝境,那如洪水般的爱恋就要冲破堤防,轰然而下。 “为什么不能问?”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他。 他同样受着煎熬,渴望又害怕听见她的坦白。 他想知道她爱不爱他,只是,一旦她承认了,他又该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感情? 为了踏上成功之路,他的爱情与婚姻早早就规划成必须献上的贡品,他会找个财力背景雄厚的女人,稳固并壮大他的事业版图,那个女人还必须有足够强硬的手腕来镇住家族里永远不知足,永远企图兴风作浪的女眷。 但是,他却只想得到她的爱,只要她爱他,她就不会有离开他的一天,他不能失去她。 她低垂着目光,就是不肯再对上他的眼,她恨自己不争气,止不住不停滑落的泪水,她该如何解释,该如何堵住他的逼问。 “云兰……”他轻轻唤了声,像要诱引她照实说出内心的话。 她紧咬着牙关。 “云兰……”此时,他多想抱紧她,为她止住泪水,是他,令她如此痛苦吗? “副总,你想让我的瘀青再添一处吗?” 出乎意料的,王云兰的声音只有抱怨,没有其它。 他茫然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 “副总,我看你根本是来虐待员工,而不是照顾员工。”她快速抹去脸上的泪水。 “你刚才为什么哭?”他不放弃想知道答案。 “都是你啦!用那种呵护的语气说话,害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我妈都会煮蚵仔汤给我喝,害我又想家、又想喝蚵仔汤。” “就因为这个?”他眼带怀疑地盯着她瞧。 “不然咧?”她轻瞪他一眼。“你可不要笑我,这么大了还像个没断女乃的孩子。” “你真想喝蚵仔汤?”他还是不相信。 “嗯……可是也不知道上哪儿买。” “我去买,家里钥匙放哪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狼狈地掩饰自己的自作多情。 “在门后的挂钩上。” “你先躺一下,我很快回来。” “辛苦你了,又得爬一次楼梯。”她一直挂着笑容,直到鞠绍威走出家门,关上铁门,她的情绪才彻底崩垮了…… 她掩面痛哭,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继续多久? 如果她不小心泄漏了心事,是不是会如同以前学姐告诫过她的,就会永远的被他排拒在外? 如果让她选择隐藏感情和离开他的痛苦,她宁愿选择前者,至少,她仍待在他身边,仍可以随时看见他。 原来,一个女人为留在心爱的男人身边,无论多么难熬,都愿意忍受。 第五章 王云兰受伤复原后,日子如往常一样忙碌,她和鞠绍威都没再提起那天在她住处,险些擦枪走火的事。 只是,鞠绍威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似乎想在她不设防的时候,从她表情眼神里捕捉到一些令他心安的情感。 每次,他出其不意地转向她,都会发现她正专注地凝视自己,只是,接着,她会扬起眉毛,镇定地用眼神询问他要什么。 这令他感到恼火,这该死的女人,该死的沉得住气,偏偏这些,还都是他教会她的。 另一边,吴孟孝也展开追求,但是,始终约不到她吃饭,因为她的时间早就被鞠绍威占得满满的。 时序从秋入冬,街边橱窗也开始妆点出圣诞的气氛。 这样的节日,对家人、对情人是温暖浪漫的佳节,但对异乡游子、对形单影只的单身男女却是苦无去处的无聊节庆。 去年这个时候,鞠绍威约了两个干金小姐,一个吃晚餐、一个赏夜景,在最不想休息的时间,却是王云兰最空闲的时候。 “唉……”她摊开记事本,看着十二月二十五日那页,整天空白的行事历,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难得听到你叹气。” “副总。”她没听见鞠绍威开门的声音,愣了一下。 “喏,给你。”他递了一个白色雪铜纸信封给她,信封上印有两朵淡粉红色的雪花。 “这什么……”她纳闷地打开信封,里头是“洞爷饭店”的“白色圣诞情人套餐”餐券。 她心蓦地跳了一下。“给我的?”他要跟她共度圣诞节? 他微微一笑。“当然,圣诞节好好犒赏自己,就不占用你的假期了。” 听他这么说,她立刻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猜想,她手指一捏紧,才注意到餐券不只一张。 “为什么是两张?” “这是情人套餐,可以跟朋友一起去。” “嗯,谢谢。”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 其实,鞠绍威只是狡猾地想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这间法式餐厅的经理认识王云兰,只要他事后不经意地询问一下,便可知道,她说她喜欢的另有其人这件事,是真是假。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有点卑鄙,而且很幼稚,但是,她的嘴实在是封得太牢了,怎么也套不出话来。 正当他为自己的计谋沾沾自喜时,一楼柜台的接待人员走出电梯,手里捧了一束红色玫瑰。 “王秘书,这束花是给你的。”接待人员偷偷地瞧了鞠绍威一眼,便红着脸离开。 王云兰抽出花束里的卡片,打开来,上头写着—— 没有情人的王老五最痛恨的圣诞节到了, 祝你圣诞快乐。 吴孟孝 旁边还画了一个忧郁的表情,令王云兰不自觉笑出声。 吴孟孝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使他想约她,也从不给她压力,很体贴温柔的一个男人。 鞠绍威斜着眼,拼命想看署名的是哪个不怕死的男人,听见王云兰的笑声,他突然有种“失算”的感觉。 莫非,她真的有男朋友了? 而且,他还花了不少钱买了两张餐券,让他的情敌陪她共度圣诞节? 他白痴啊! “谁送的花啊?”他故作不经意地问。 “不告诉你。”她快速收起卡片,找了个花瓶插上花束。 “你……那个,”他瞥向她放在桌上的餐券。“打算找谁去?” “当然是跟喜欢的人去。”她有些赌气地说,心想反正你也不可能有空。 他自讨没趣地挑挑眉,心里很呕,但还是闷着走回自己办公室。 头一回,他有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懊恼,早知道,就多留几步“撇步”,今天也不至于落得生闷气的下场。 鞠绍威离开后,王云兰才惊觉自己刚才那语气里明显的埋怨与醋意……而他,居然没发现? 她用手轻拍着胸口,感觉整个人轻松许多,至少,稍稍发泄了这一年多来,暗恋着他的苦闷。 看来,他似乎也不像她以为的那么精明嘛! 她坐下来,两手支着下巴,盯着桌面上的那两张餐券。 喜欢的那个人她是不能邀的,但是……白白浪费这一顿大餐,以她节俭的个性也是办不到的。 “唉……”她又叹了口气,原本是沮丧于热闹的圣诞节只能躲在家里独自一人吃晚饭,现在,换成了——该找谁一起去呢? ***独家制作***bbs.*** 圣诞夜。 王云兰花了比平常上班时多一点的时间妆扮自己。 将长发梳拢至脑后,结成一个高雅的发髻,顺着眉形仔细扫上淡眉,点上粉橘色的润泽唇膏,穿上白色滚黑边的小礼服,披上纯羊毛长披肩,还特别戴上前天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一对银白色的雪花耳饰。 她左瞧瞧、右瞧瞧,对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然后踩着白色细跟高跟鞋,拎着小包包,悠闲得下了楼梯。 走出大门,开车前往“洞爷饭店”。 鞠绍威接受邀请参加一个“圣诞募款party”,举办舞会的女主人就是他今晚的女伴,七点半,他准时到达阳明山上的一座豪华别墅,心里却记挂着王云兰,不知道今晚跟她约会的对象是谁。 等到几个重要人物发表完冗长的致词,他也陪女主人跳了第一支舞,时间已经到了八点。 他走到窗边,等不了过几天才揭开谜底,冲动地拨了“洞爷饭店”三楼法式餐厅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直接找负责的赵经理。 “赵经理,我是鞠绍威,请问……我的秘书到了吗?” “喔,王小姐啊,半个小时前就到了,她今晚啊,特别漂亮。” “嗯……跟什么人一起去的?”盛装打扮?这令他生出浓浓的护意。 “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认识?” “噢……不是,我只看见她一个人,不知道待会儿还会不会有人过来。” 鞠绍威听了很火大,哪个该死的男人居然让她在那里呆坐半个小时。 “不过……” “不过什么?”他活像等着抓好的丈夫,急着想挖掘任何蛛丝马迹。 “不过王小姐已经开始用餐了,不像在等人呐!” 他愣了几秒。“我知道了,她等的是我,我马上过去。” “咦?”赵经理被他搞混了,刚才不是还问他,王小姐跟什么人一起来的吗? 不过,他的疑惑并没有得到答案,因为鞠绍威已经收线了。 鞠绍威向女主人慎重致歉,并立即签出一张二十万元支票作为捐款,匆匆赶至“洞爷饭店”。 “这个笨女人,这是什么日子,到哪里不是一家团聚、不是一对对情侣?她居然一个人去吃那个情人大餐?” 想到她那孤单的身影,处在坐满浓情蜜意的情人中,就让他心疼得不得了。 不过,心疼之中当然也有暗喜,果然……她没有男朋友。 他乘坐电梯到达三楼,进餐厅前还特地拨拨额前的法,拉拉西装;好整以暇,潇洒地走进去。 谢绝侍者带位,他远远看见慢条斯理享用美食,一脸幸福的王云兰,他慢慢地走过去,立在她的桌边。 王云兰察觉桌边有个人一直站着不动,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刀叉吓得滑进瓷盘里,发出“哐啷”的清脆声响。 “副、副……”见鬼了,他不是去参加什么募款餐会吗? 他旋风似地拉开椅子,坐进去。 “圣诞快乐!” “呃……圣诞快乐。”她困难地吞下差点卡在喉咙的鸡肉。 “就你一个人?”他故意张望,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 王云兰没好气地重新拿起刀叉,这个人分明是来找碴的,他看见他面前的桌面上还有其它食物吗? “你喜欢的那个人呢?还没来吗?”他忍着没扬起嘴角。 王云兰额头冒出三条黑线。 因为好友都有各自的圣诞节目,虽然认识的人很多,她却不想随便找个话不投机的人来破坏这顿大餐的美味,最后决定自己一个人来。 “这不是来了。”她表情认真地说。 就是因为太认真,才教鞠绍威起疑,今天,她怎么那么爽快的承认? “你喜欢的人……是我?” “你说呢?”她露出甜美的笑容。 避他的,他爱试探,她就索性跟他说实话,反正,以她现在的功力,事后还是可以硬拗回来的。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也有睁眼说瞎话的潜能,还那么苦苦隐藏自己的感情,搞得整天心里愁云惨雾的。 说了,就轻松多了。 既然爱他是已经无法控制的事,何不转换一下心情,就算是暗恋,也该快乐一点,能跟喜欢的人天天在一起。她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不是吗?! “我说?”他怎么觉得她今天不但特别光彩耀眼。甚至还特别有自信,居然跟他玩起猜谜游戏。 “副总吃过了吗?我有两张餐券,可以请你吃大餐。” “呃?”他傻眼,这不是他买来送她的吗? 她抿嘴一笑,招来侍者。“麻烦给我套餐的menu。” 她感觉自己的情感得到了纡解,不过,并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她找到了一种让自己好过的方式。 虽然,她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走雅琪学姐走过的路,笑容的背后,是不为人知的辛酸。 也许吧!也许有一天,她也能从这段苦恋中走出来,走向下一个人生阶段,但是,现在她不想思考那么久远的事,有多少幸福的日子,就把握机会,紧紧抱住它吧! 鞠绍威点完菜,发愣地看着今晚显得特别美丽的王云兰。 以往,这样的节日,他仍在应酬,今天,很不一样,心情,很不一样,这就是恋爱? 在缺乏关爱的环境中长大,他其实并不懂何谓爱情。 他可以假装爱上一个人,表现得深情款款,但当真的面对自己爱上的女人,他却显得笨拙,最糟的是,这个女人太了解他了,他“假”不起来。 “副总不是去参加募款餐会?” “嗯,钱捐了,人就被踢出来,想看看你这边有没有饭吃,果然,幸运之神还是跟着我的。” 她轻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但是,她很高兴他来了。一个人可以专心地享受食物的美味,两个人却可以为美味添加上一道幸福的佐料。 鞠绍威几乎是忘情地凝视着她,他觉得她今晚连笑都很不一样,有如烛光旁摇曳的光晕,朦胧迷人。 “这里的圣诞大餐真的太可口了,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那是因为坐在你对面的人是我。”他挑起眉毛,状似得意地说。 “可能……”她小口敏敌,含进盘筛上的小草莓。 他看着她俏皮的神情。觉得整个人被她勾得燥热起来,他原不是那么把持不住的男人。 不行、不行,他要的不是那样的关系,就算他想要,也不能要。 他灌下一大口水,镇定自己浮动的。 他无法给她承诺,也不能给她明确的回应,他只想留她在身边,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放纵自己的贪念,一时冲动,将带给她更多的痛苦。 侍者为鞠绍威送上餐前酒,随即端来前菜。 他啜口酒,拿起刀叉正准备开动,却见王云兰以温柔的目光深情地望着他。 这令他胸口一紧,被埋在身体里,这辈子不打算让它见光的感情,随着刚刚饮下的薄酒,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几乎冲动地想开口将它释放。 “云兰……” 她微微一笑,能够这样待在他身边,真的很幸福…… 很快地,她眼神一转,改盯着他桌面上的烟熏鹅肝酱。“这个鹅肝酱好好吃喔!真想再吃一口。” 他停在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知该哭该笑,原来,她那不叫“深情的目光”,而是“贪吃的眼神”,他只好将瓷盘整个端给她。“那就再品尝一次。”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不客气地切下一小口,含进嘴里,让那绵密的美妙口感在舌尖缓缓化开,脸上顿时浮现幸福的表情。 他不禁感染了她的幸福,唇角扬起浅笑,既然“秀色可餐”,光是这样看着她,也能饱吧! “老实说,如果我没来的话,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吃掉两份大餐?”他取笑她的好胃口。 “我打算吃完一份,然后到外头逛个一、两圈再回头吃第二份。” “呵,原来,你才是最挑食的,平常见你像猫那样一丁点的食量,今天终于找到让你胃口大开的美食了?”他不自觉流露出宠溺的眼神。 她调皮地嘟嘟嘴,没说什么。 如果,他没来,她会将另一张餐券小心地夹在日记奉里,作为一辈子的珍藏,不过,此时,他在眼前的画面,将会是更珍贵的回忆。 他们刻意地放慢用餐速度,两人都暗自希望这幸福的片刻能够无限地延长,只是,时间并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滞,美好的夜晚终将结束。 用完餐,两人站在饭店门口等待侍者取车。 “想不想到哪里走走?”鞠绍威问她。 “不了,想回家休息,然后,跟澎湖的母亲、外婆、姐姐们打个电话。”她违背心意,拒绝他。 能够跟他共进圣诞晚餐,已经令她感到万分满足了,她不想喂大自己的胃口,不想变得更贪心。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他有点难以接受,而且,模不透她的心思。 还记得她第一次说要请他吃饭、邀他看电影时,脸上的期待与羞怯,当时,他还担心青涩的她对他产生太多幻想,没想到…… 角色对换了。 “好吧!晚安。”他虽然失望,仍为她打开车门。 “直到王云兰的车子驶离目光所及的地方,他才轻叹口气,坐进自己的车里。因为懂了爱,所以才懂了别离的苦。即使明天还能见到她,此时的他,仍私心地想再占有她更多、更多的时间。他似乎愈来愈无法满足两人之间只是工作上的关系…… 第六章 鞠绍威即将在这次董事会会议上被正式提名为总经理接任人选的消息,在高阶主管办公室里不断流动。 不少急着想拍马屁、卡位的人纷纷向他恭贺,甚至开始筹备为他庆祝的升迁酒会。 “我不清楚,我只关注目前未完成的工作。”鞠绍威谦虚地回应。 事实上,父亲早已向他透露,他与同是副总——大伯的二儿子将同时被提名,但父亲已私下运作妥当,他会是总经理的最后确定人选。 他行事谨慎,在实际权力未握到手中之前,不会轻易崭露锋芒,为自己树敌,他维持平日作息,似乎不受影响。 王云兰仍看出了他沉稳的表情下细微的波动。 她为他高兴,却为自己的未来暗自神伤。 这是他应得的,这么多年来,扎实地从基层业务做起,比别人多付出数倍的努力,承受非人的压力,没有休闲、没有私人时间,为的就是这一天——充分展现这些年来累积的实力,将公司带向另一个高峰。 只是,他将离她愈来愈远…… 她的专业素养、她的语文能力已不足以担任他的贴身秘书,未来,他身边会围绕着决策小组,他将更忙碌,从台湾走向亚洲、从亚洲走向国际;也许,她还是秘书室的一员,但,将不再是他最倚重的人了。 明天中午以前,会议结果便将揭晓,十六楼里蠢蠢欲动的较劲气息令人窒息,她不懂权力的美好,只觉这些人,活得太辛苦了。 “中午,我们到大安森林公园用餐。”鞠绍威打内线给她。 “咦?野餐吗?”她被他突如其来,一时兴起的举动给傻了眼。 “你不觉得在公司里,被几十只眼睛偷窥着的感觉很不舒服?我想去看看绿意,闻闻大自然的气息。” “呵,明天起你就要紧盯着各种数据,希望它一路长红了。” “喂,连你也消遣我。”他大笑,心情显得十分愉悦。 当鞠绍威将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时,王云兰也已备妥,她到公司附近一间轻食餐厅买了美味三明治和现榨果汁,也找到一条可以铺在草地上的长方巾。 两人到达公园,找块浓密的树阴坐下,鞠绍威看着她张罗的身影,有一刹那,渴望就这样与她过着平静平凡的生活。 她的蕙质兰心、她的善解人意、她的体贴入微,一点一滴融入了他的生命。静下心来,抛开公事的繁琐,他才深深体会,这一年多来,他是多么地幸福,享受她温暖而无私的照顾。 风,为他们轻轻送来香花的芬芳;阳光,暖暖地为冬日带来希望,放眼望去的绿意,洗涤了被名利权势蒙上尘沙的心眼,仅仅是午后片刻的忙里偷闲,对他而言却弥足珍贵。 “我想躺一下,睡个午觉。”饭后,他不想急着回公司,贪恋着此时的宁静与亲近。 “喔……”她忙着翻看带来的物品,有没有能让他当枕头的东西;他从没午睡的习惯。 “借我靠一下。”他侧躺下来,将头枕上她的大腿,很快闭上眼。 再让他自私一次,这一次,让他顺从内心最深层的声音,恣意任性一回。他是如此渴望能拥抱她、亲吻她,那股渴望,经常在体内压抑得令他喘不过气来。 然而,他只是轻轻地枕在她的腿上,极力克制冲动,因为爱她,他更要深远地为她设想,虽然想留她在身边,最终,他还是得放手。 她该拥有属于她的幸福,即使,这个幸福,他给不起。 王云兰动也不敢动一下,呼吸因他的靠近,变得小心翼翼。 她尽量放松身体,怕他躺得不舒服,即使情感将她的心绪搅动得天翻地覆,她也只是紧握着撑在地面上的手,等待内心被撩拨的涟漪慢慢消退…… 低下头,她能清楚地望见他浓密的长眉,陡峭的鼻峰,那平时慑动人心的黑眸此时被长长的睫毛覆上,竟也像个孩子般的无忧。 一时,她心中鼓胀着对他的爱意,她抬头望向晴朗无霎的蓝天,暗自祈祷! 希望他一辈子健康、快乐,所有的苦难,她愿意为他承受。 ***独家制作***bbs.*** 董事会会议结束,如众人臆测,鞠绍威确定接任总经理一职。 晚上,一群马屁精精心策划的升迁酒会,热闹滚滚地展开。 鞠绍威整晚挂着笑容,饮完一杯又一杯祝贺酒,此时,王云兰安静地伫立在墙边,远远地从人群穿梭的缝隙中,凝视他。 宴会接近尾声,大部分的人都喝得兴高采烈,也喝得两眼昏茫,鞠绍威转头看向王云兰习惯待在他身边的位置,却没发现她。 一瞬间,他涌上浓浓的不安,好似再也看不到她了,他急忙在厅内寻找她的身影,显得心慌意乱。 王云兰察觉他的视线,很快走到他身旁。 见到她,他的表情明显由忧转喜,心中那揪痛的感觉神奇地消失了。“还以为你偷偷溜走了。” “我在旁边帮自己庆祝。”她微笑说,望着他因喜悦而散发自信的眼眸。 “喔?庆祝什么?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啊!” “庆祝自己从副总秘书,升任为总经理秘书。” “哈、哈,对,那我们来干一杯,我得好好恭喜你,更要谢谢你。” 她浅浅地啜口果汁。“我也恭喜你,总经理。” 这一杯,有着两人共同奋斗的深刻意涵,过程中所流的汗水与心血,不是其它只等着锦上添花的人所能体会。 “我们回去了。”他将酒杯放回侍者盘中,弯起左手手肘,等着她。 她先是睇他一眼,意指他的搞怪,最后,还是将小手穿过他的臂弯,慢慢走出大厅。 坐进车里,鞠绍威行驶了一小段路,在路边找个了停车格停下车来。 “怎么了?还想去哪里吗?”她问。 他将头靠向座椅,轻轻的闭上眼:“有点儿醉了,我休息一下。” 王云兰这才发觉他坚韧过人的意志力,她居然一点也没发现他喝醉了,而且,在离开饭店时,他跟其它人话别时的语气神情,一如往常。 她为他这样苦撑着强人形象心疼不已,如果可以,她希望能让他靠在怀里好好睡上一觉,不要再挂心那些永无止尽的权力斗争。 “要不要我来开车,你好早点回家休息?”她记得,他从不让人为他开车,但是,车外寒风吹着,车内的温度也不高,她担心他若真睡着了,要生病的。 “好,麻烦你了。”他坐起身体,打开车门,走到另一边。 两人交换位置,王云兰尽量维持车速的平稳,没再说话打扰他。 车子停入鞠绍威住处的私人停车格,熄火后,她仍不见他张开眼。 她绕到副驾驶座旁,轻轻唤醒他。“总经理,我扶你上去。” “喔,到啦!”他松松肩膀,走出车外。“一点点醉罢了,你也累了,回去吧!。” 她摇头。“我要看见你躺到床上才放心。” 他脚步稳健,但她仍坚持要搀持着他,他依恋着她的温柔,没有拒绝。 到家后,她为他褪去西装外套,解开束缚的领带、皮带,为他卸下手表。 那细微轻柔的动作,一再冲击着他压抑的情感,他不敢看她,怕自己就要失控。 在她难得发出的命令下,他躺到床上,紧紧地闭上眼,感觉她的小手,掖好他的被子,感觉她到厨房倒了杯水,搁在他的床头。 她为他调好闹钟,蹲跪在他床边,满足地看着他的睡脸,为他拨开落在额前的发丝。 最后,她缓缓站起来,又伫立片刻,才下舍地转身。 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的手被握住了。 她的心脏乍地揪紧,不敢移动、不敢回头,只能屏住气息,就任由他的大手握着她的。 两掌交握,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她的压抑,还是他的。 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似在与内心的冲动交战着。 她听见他深吸一口气,使力一扯,她被拉力左右,一旋身,扑卧在他身上。 她抬头,望见他黝黑深邃的眼眸,刻着深沉的痛哭与挣扎,感觉他的胸膛缓慢但大幅度的升降。 “云兰……”他醉了,沉醉在她无边无际的温柔大网中,他已无力再对抗,也不想再压抑。 听见他的低唤,她的名,从他口中念出,迷惑着她的意志,她眼眶泛泪,那长久以来被禁锢的爱,如被惊动的鸽群,振翅高飞! 分不出究竟是谁先吻上谁,当她的泪水滴落在他脸庞时,两人的唇已紧紧地贴在一起,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牢牢锁住她,温热的舌叶探入她的小口,像永远都不够似地吸吮她的甘甜,黑夜,迷乱了两颗压抑已久的心,酒气,搅乱了所有理智。 混杂着疼痛与拨开乌云、苦尽笆来的甜蜜,他们疯狂地亲吻,模索彼此,恨不得融为一体,这一生,都不要尝到分离的苦。 她回应他,泪也不停地流。 那是希望,也是绝望。 她明白经过这一夜后,跨过两人之间的安全界线,彼此间的关系将产生巨大的变化,也许,就是她得离开他身边的时候。 但是,她无法忽视他眼中浓烈的,她将不后悔,不后悔未来只能靠着思念他,度过漫长的一生…… ***独家制作***bbs.*** 交织、激情的洪流消退后,王云兰疲累得沉沉睡去。 鞠绍威体内的酒气已散,他为她盖好被子,披上睡袍,起身走到客厅,燃起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除非应酬必须,除非心情极度烦闷。 吸一口烟,再吐出白雾,他茫然地伫立在落地窗前。 他后悔了…… 他确定了她的情感归属,夺去了她的清白,他知道这对保守的她而言,是如何慎重的决定。 然而,他能回报她什么? 他能给的,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但是,他还是该死的冲动了。 他望着落地窗玻璃反射出来的身影!一个虚伪的华丽外表,配上一副冷酷无情、权谋狡诈的心肠。 他根本不值得她为他付出。 爱情与婚姻对他而言只是待价而沽,可以贩售的商品,一个用来壮大事业版图的最终利器。 即使他愿意为了她,放弃这个能够快速凝聚实力的机会,她能在他那个充满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庞大家族里生存不去吗? 他们会善用她平凡的背景、温婉的性格、善良体贴的心极尽尖酸苛刻,挑拨离间,扰乱他们的夫妻生活,动摇他在家族里的位置。 几年前,大哥坚持将他的初恋情人迎娶回家,如今,他却得长期地陪伴在罹患重度忧郁症的大嫂身边;永远被隔绝在权力核心之外。 甜蜜是短暂的,痛苦却是无尽的,他不舍,也不能这样毁了她。 他凄凄地笑了笑,为这一连串的考虑…… 说到底,即使爱她,他仍舍不得放弃这耕耘多年的成果。 清晨,王云兰醒来时,发现鞠绍威就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上衣物已穿戴整齐,表情却是凝重的。 没有初尝人事的娇羞,她忍着身体的不适,默默起身穿上衣服,坐在床沿,垂着头,静待他宣判结果。 他直视着她,内心是痛苦的撕裂,她是这么细心地关注着他的每个表情变化,而他接着要说的话,又是如何的残忍。 “云兰……”他开启干哑的嗓子,叫唤她。 透明的眼泪蓦地落在她膝前平摆的手背上,她没有抬起头,不想让他看见她悲伤的表情,她是心甘情愿的,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后果,她心头也一清二楚。 他觉得用再多婉转美丽的词汇也无法美化自己的冷酷,她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早就明白了他将做什么决定。 “你可以提出离职,我会给你……”他打住,原本想说“一笔丰厚的还散费”,但这对她是严重的侮辱。“或者……” 想了一整夜的说词,临到嘴边,他却吞吞吐吐。 停顿半晌,她仍然没有抬头,也不接话,寂静是把无形却锐利的刑具,审判着他的良知。 “或者,你愿意留下来,搬来这里。” 他说完了,像耗尽所有心力,疲乏地靠上沙发椅背,闭上眼,此时,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流着黑色的血液。 在事业上,他所做的每个决定必定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但是,现在他却无法臆测她的选择。 他会尊重她的决定,即使她将选择离开他。 她小声地吸回鼻腔里的水气,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低低地说;“总经理,我今天可以请假吗?” “嗯……”他握紧拳头,忍住想过去拥抱她,求她不要离开的冲动。 “晚上……你回到家,会看见我的答案……” “好。”他撑起身体,准备上班。 临到房门前,他背对着她说;“这里的钥匙放在客厅茶几上,我……” 希望她留下来的话滑到舌尖,他还是选择咽下,他不该令她为难,不该左右她的决定。 王云兰在他离开之后,仍呆坐在床沿,什么也没想,只是等待眼中的酸涩过去,然后,如游魂般离开鞠绍威的住处,回到自己的小窝。 如往常放假时,她拖地、洗衣服、整理家务,然后洗个澡,换套简便的衬衫、牛仔裤,搭公车到百货公司。 再半个月就要过农历年了,她打算为母亲、外婆还有姐姐、侄子们买些礼物。 她逛逛精致高雅的服饰专柜、看看富质感与设计感的厨房用具、仔细思考侄子们这个年纪需要什么实用的礼物。 逃避似的,就是不去碰触鞠绍威今早丢给她的选择题。 四个小时过去,她的腿已经又酸又麻,两手提着满满的购物袋,内心依然存在一个巨大的空洞。 坐在美食街的一角,啜饮不算好喝的咖费,望着跟前流动的人潮!情侣、母亲带着子女、成群结伴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年轻人,唯独没有跟她一样!清冷、孤单的单身女子。 她今年二十七岁,一路踩着安稳的脚步,按部就班,知道自己没有冒险的本钱,她早学会认分,所以,即使深爱着鞠绍威,她也只是悄悄地搁在心头,从未有过什么与他开花结果的幻想。 她清楚他要她留下的意思,只是同居,不会有任何美丽的结局,就是因为她太懂他,所以,他给的选择即使冷酷,她却无法恨他。 她明白,他将是自己这辈子,唯一、最初也是最后一段爱情,经过他,她将不再有爱上他人的能力。 她的眼睛再也装不进其它男人的身影了。 一旦离开他,从此以后便要将自己的爱情深深埋葬在心里。 讽刺的是,她仿佛用上了一辈子的力气准备面对这早晚要面对的事实,到临头,仍然令她痛彻心扉。 她捣着发疼的胸口,下唇咬得泛白,却依然无法下定决心,未来,究竟要往哪个方向跨去…… ***独家制作***bbs.*** 晚上八点,鞠绍威仍坐在办公室里,他推掉了晚上的饭局,却迟迟没有勇气回家面对王云兰的决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走了,巨大的宁静如鬼魅般笼罩四周,令他的呼吸声及心跳声格外清晰。 他并不像自以为的那么镇定,他相信她明白他的意思,不确定的是,她对他的爱是否足以让她留下,在他背后,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他终于起身,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的住所。 当钥匙转动门锁,他的大手握上门把时,又迟疑了下,暗嘲自己这辈子还没这么窝囊过,但,他现在确实是没种。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厚重的铁门,走进玄关,客厅空无一人。 但是,但是空气中却飘着一股他不熟悉的沐浴乳的香气,带着点花香的甜味,他开始期待——再往前走几步,几秒钟后,会出现他想要的结果。 三分钟过去,并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缓缓移动脚步,走向卧室、打开浴室的门,又转向书房、健身房…… 一颗心,随着一扇一扇打开的门,愈来愈沉重,偌大的空间,只有黑暗等着他。 他走到最后一间客房,从微弱的月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床上有人,他亮起灯,乍见躺成“大”字形,睡得很沉的王云兰。 化妆台上摆着简单的保养品,衣柜里也摆进了她的衣物,狭长的写字台上放着她的薄型笔记型电脑和手机,地面摆着收拢整齐的纸袋与小纸箱。 他笑了,所有的紧绷情绪在这一刻,全释放了。 他坐到她的床边,低头亲吻她微启的红唇,她仍旧文风不动,看来,这一天她是累坏了。 靶谢老天,她愿意留下来。 他心里一阵狂喜与感动,忍不住伸出手臂,俯身紧紧地拥抱她。 王云兰被他惊醒,张开惺忪的睡眼,看清是谁后,连忙起身—— “总经理,你、你回来了……” 他揉揉她压得扁塌乱翘的头发。“从现在起,叫我绍威。” 她低头含羞,嗫嚅地轻声喊;“绍……绍威……” 他的手指画过她染着红晕的脸颊,低头凝视着她,像要好好地、仔细地将她再瞧过一遍。 她有着两道秀气的眉,长而浓密的睫毛微颤,眼眸清亮水灵,她的脸蛋很小,尖削的下巴惹人爱怜,换下套装、卸下沉稳干练的包装之后的她,有股说不出的娇柔,让人直想好好疼惜她。 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底装满了柔情,她的心跳真有如小鹿乱撞,整个人几乎要烧成一团火球,心悸、呼吸困难。 “云兰……”他又将她纳入怀里,呼出一声满足。 以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这样的对话、这样的眼神,就够了,就足以说明彼此的感情。 “咕噜咕噜……”王云兰除了下午那杯咖啡,完全没进食,此时,肠胃大煞风景地向她抗议。 “你看,我不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就忘记吃饭。”他责怪地说。 “喂,一直是我照顾你吧!”她当然知道他是玩笑话,为了缓和此时太过敏感及尴尬的气氛,她也跟着调皮起来。 “对喔,我好像也还没吃晚餐。” “噗……你惨了,”她掩嘴笑。“看你过年后到哪里找像我这么善解人意的美丽秘书。” 一句话,让鞠绍威明白了她的打算,她,真的什么都替他考虑周全了,即使他还没有足够勇气将这些话说出口。 虽然,他希望她留下来,却不能再以秘书的身分,他还不至于卑劣到让她来处理他与其它女人的关系。 “没关系,我还有个‘家用秘书’,我突然好想吃火锅,看那沸腾滚烫的热烟往上窜,陪我去吃。” “好……我换套衣服。”她腼腆地笑着,可爱的模样,令他忍不住又抱抱她。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必压抑自己的感情,再也不必捕捉她的一举一动,用来安抚害怕失去她的恐惧。 “对了,”他走出房间时,转头告诉她:“这间可是你的更衣室,知道卧室在哪里吗?需不需要带你去参观一下?” “早参观过了。”她红着脸将他赶出去,特地把门锁锁得“喀啦”响。 必上门后,她的背抵着门壁,试图平复自己激荡的心情。 她还不大相信他真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大习惯他用那样宠爱的眼神看她,不大能承受他炽热的拥抱—— 其实,在她早上离开这里时,她就明白了,根本没有其它选择。 即使知道见不得光,即使知道有一天她仍要离去,现在,她还是不可自拔地眷恋、贪恋着他,如大海中唯一一块能够令她延续生命的浮木,放开了,就要被黑暗的浪潮吞噬。 她将多余的感伤收起,既已决定,她便准备用乐观开朗的心情迎接他们共同生活的第一天。 第七章 如往常一般,鞠绍威与王云兰共乘一部车到公司。 他留下前往美洲开拓市场,前任总经理的秘书,又聘请一位过去接触过几次,能力、人脉都相当完善的秘书,没有人发现鞠绍威与王云兰之间关系的变化。 直到过完农历年,王云兰离职的消息在公司内部炸开,到处有人探听她为何无预警地离职。 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传说她被富商包养,有人指称看见她勾引总经理,被总经理辞退了,这些风风雨雨并没传进鞠绍威的耳里,但却有不少同事与鞠绍威的家人直接打电话试探王云兰,甚至挖苦她。 她什么也没说,这些流言,她早有心理准备,时间会冲淡人们的好奇心,她只想平平静静过日子。 做好心理建设后,她开始过着与过去大下同的生活方式。 早上,她将用完早餐后的碗盘清洗干净,然后整理内务、晒晒书房里的书,将鞠绍威穿过的衣服拿去送洗,忙得像个新嫁娘。 她喜欢做这些事,清洗他用过的杯盘、抚触着他穿过的衣物、坐在他书房里的皮椅上、翻阅他看过的书……她是如此地迷恋他,渴望贴近他最真实的生活。 对许多家庭主妇而言,是永无止尽的烦人琐事,对她来说却万般珍贵,因为知道这样亲密的日子终有一天会结束,她又怎能不珍惜。 此外,她还报名法式餐厅主厨亲自教授的料理课程、学习法语、电脑,并没有因为离开职场便放弃了再进修。 这样充实、幸福的日子过去半个月,王云兰接到一通电话,是学姐赖雅琪打来的,她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间连锁咖啡厅见面。 鞍约之前,王云兰一直感到忐忑不安,这当中包含着太复杂的情绪。 “云兰,我听到你辞职的消息了。”赖雅琪一坐进位置就开门见山的说。 “嗯。” “你跟、你跟鞠副总……?” 王云兰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 “天啊……”赖雅琪虽然得到了猜想中的答案,仍忍不住摇头叹息。 “对不起……当初答应你……我没做到。”王云兰知道学姐绝对不是为这事来指责她的,而是来告诉她,她和鞠绍威的感情不会有未来。 “你知道我跟你说话一向直接,我们之间没必要拐弯抹角。” “我知道。” “离开他吧!在你还年轻,还有足够的勇气,还未将自己大把青春投进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前,快点离开他!” 王云兰垂着脸,眼泪,无声地掉下一滴。 “我相信你很爱他,他也是个让人很难抗拒的男人,但是,你要想清楚,你不会是他未来共度一生的女人。” 她的泪,因赖雅琪的话,愈流愈多,她紧紧抿着唇,因为她知道,学姐说的都是事实。 赖雅琪虽然不忍,虽然明白她内心的痛苦,但想到王云兰这么好的女人,这辈子的岁月就浪费在一个没心没肝的男人身上,她宁可现在狠狠地骂醒她。 “他的婚姻上头标着天价的!是用来买卖的,你懂吗?好,就算他爱你,愿意娶你,他那些家人的嘴脸你应该见识过了,那不是我们这种平凡背景的人惹得起的,你不要太天真了。”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想过嫁给他……” “你的意思是说,你能平心静气地看他娶另一个女人,然后做他一辈子的地下情人?” “不,那一天到了,我会离开他的。”王云兰再怎么爱他,也不愿扮演破坏人家婚姻的第三者。 “你都知道,你都想清楚了,但是,还是做了最笨的决定?!”韩雅琪简直要为她的痴傻抓狂。 “对不起……” “你不要跟我对不起,而是要跟自己对不起。你想遇以后……以后你要怎么办吗?是不是非等到他娶了另一个女人,你才会死心?你确定你真的能死心吗?” 要是换作别的女人,赖雅琪绝对一点也不担心,在现在这种社会风气里,婚前交往几个对象都是常态,但是王云兰那保守、死心眼的性格,她太清楚了,在明知鞠绍威是个怎样的男人,竟然还傻傻地往下跳。 王云兰摇头,又点头,看得出她内心的纷乱与挣扎。 “学姐……我不想现在离开他,但是……我没有天真浪漫的幻想,我只是想……想再多陪陪他,多一天是一天……” “你、唉……”赖雅琪叹口气。“是我对不起你,当初不该介绍你这个工作。”如今,她也只能说些于事无补的话。 “学姐,你别这么说,我很喜欢这份工作,也、也很爱他……我没有后悔。” “后悔也来不及了。”赖雅琪瞄了王云兰一眼,决定不再逼她,好与不好,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最清楚。 说鞠绍威自私,但比起王云兰,自己又何尝不自私,一旦清楚付出不会有回报后,立刻盘算改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赖雅琪为王云兰擦干眼泪,朝她笑了笑。“以后让我儿子娶你女儿,像你这么好搞定的岳母大概很难找得到了,我刚好可以过过当恶婆婆的瘾。” “你才舍不得。”王云兰破泣为笑。 “呵,喂,你看看我产后恢复得怎么样?”赖雅琪转了个话题。“对了,给你看看我宝贝儿子的照片。” “好可爱喔!胖嘟嘟的。”王云兰凑过去,看见赖雅琪手机里存放着的婴儿照片,看着她做母亲之后绽放的母性光辉。 她很羡慕,她这辈子恐怕是没机会当妈妈了,但是,她很知足,她对自己拥有的幸福知足,即使那或许很短暂,她认认真真地爱过了,够了。 ***独家制作***bbs.*** 清晨,鞠绍威还在睡梦中,王云兰早已起身烹饪美味的早餐——今天是日式早餐!柴鱼豆腐,腌小菜、烤鱼、日式厚煎蛋,海带味曾汤、水果是红透的莲雾,放在一个个小碟里,看来精致又美味。 早餐刚备好,她已听见鞠绍威起床的声音,她连忙将客厅茶几上的报纸拿在手上,走往浴室。 “绍威,我念报纸的新闻摘要给你听好吗?”她倚在浴室门边,素净的脸更显得娇小柔弱。 “唔……”他边刷牙边点头。 做鞠绍威的秘书一年多,她熟知他关心的议题及资讯,几大页的报纸,扣除家庭副刊、娱乐新闻、体育及广告,重点新闻并不多。 鞠绍威继续刮胡子、更衣,王云兰接着念英文版报纸的财经及国际新闻,等到他换好衣服,全球一日大事已经全掌握了。 他双手扶着她的腰,饶富兴味地看她。“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念报纸给我听?” 她仰着脸,调整他的领带,微笑说;“我也得看报的,这样既节省时间,又可以减少你过度使用眼力。”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果然是个好秘书。”他在她粉女敕的唇上落下一吻。 一个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早晨,因为有她的存在,连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阳光也变得温暖宜人。 这个女人总是柔柔静静的,却有着惊人的影响力,无声无息地夺去他的情感,让他愈来愈眷恋这间因她而有了“家”的感觉的屋子。 “当然喽!我现在可是你的‘家用秘书’,对了,我想把你书房那些陈年的资料整理一下,输入你的电脑里,好吗?” “当然好——”他高高地抱起她,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胸脯里。“嗯……真不敢想象你若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他提及了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空气一下凝住,他自己也发现了。 “我那些资料都很机密,不放心让别人整理,我自己又没时间,交给你,我就放心了。”他放下她,搂着她的细肩走向餐桌。 “哇……今天的早餐这么丰盛!看得我都饿了。” 她笑眯眯地为他添一碗煮得香q的白米饭,只是一句称赞,她便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鞠绍威坐下后,习惯性地想拿起报纸,才突然想起,今天的新闻他都知道了。 原来,她是为了能让他能好好吃上一顿早餐…… 他喝了口味噌汤,才了解王云兰那颗善解人意的心,她默默付出,又不想让他察觉,总是不着痕迹地为他设想一切。 晚上,她并没有刻意等门,但有几次,他洗完澡躺到床上,她假装刚刚醒来,其实,他知道,她根本还没睡。 他也知道她吃避孕药,在他还处于两人情感明朗化后的喜悦中,她什么都想到了…… 这些点点滴滴,都刻在他的心上,面对真正深爱着的女人,他反而无法将“爱”挂在嘴边,除了感动、除了接受,他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 以往,她担任他的秘书时,两人相处时间比现在多,升任总经理之后,变得更忙碌,他留她下来,却连陪伴她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早餐,变成他们一天之中最珍贵的相处时间。 “下个星期二,我要到大陆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吧!”他临时决定改变行程。 “咦?”她眼中一下发出光彩,随即又黯了去。“可是……你的秘书,还有顾问……” “只是去看看市场,听听主管的简报,会会当局高层,不需要跟着一堆人。” “真的?”她笑了,这次,光亮一直停留在她眼中。 “不过,工作可能会占去我不少时间,你一个人……”工作上,他还是坚持公私分明,并未打算让她跟在身边。 “没关系。”她很快接口。“你工作的时候,我会自己找事情做。” “那好,我会空下两天时间,陪你到处逛逛,想到哪里玩,先搜集一下资料,最后一站会到北京。” “嗯!我一直想去看看紫禁城还有十三陵中的‘定陵’,对,一定要吃全聚德的烤鸭!”她像要去远足的国小学童,兴奋得双颊泛红。 “没问题,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她的笑容带给他莫大的喜悦,他从不知道“给予”也可以因此获得满足。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给她全世界。 王云兰因朝待而散发着幸福的光泽,她不在意去哪里,其实,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她就像拥有全世界,哪怕只是一顿早餐的时间。 她的心是那样地小,小到只能刻上“鞠绍威”三个字,但是,他的野心却是那样地大,大到她给他再多的爱,也无法取代他想得到的江山。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亲了她一下,“上班去。” “嗯。”她像个新婚的小妻子,一直送他送到门口。 他还牵着她的手,打开大门时,突然间,他竟然觉得要再向前迈出一步是那样的困难,他不想上班,不想去面对那些处理不完的公事,他只想待在家里,不,是待在有她在的地方。 他仿佛被自己的心念震慑,猛然看向她,而她只是眯着眼笑,一如每个送他上班的早晨,没有任何不舍。 一个工作狂,一个习惯从工作中获得成就感、享受握有权力的尊荣,现在居然开始“恋家”? 这样的想法很可怕,他无法容许自己被任何人制约,即使是他最爱的女人;但是,她从未要求他提早下班、多挪些时间陪她,这些没来由的念头全是从他的心底自己冒出来的。 他仿佛被自己的转变吓到了。会不会是最近的工作压力真的太大了?他想了想……应该是这样。 “别一个人闷在家里,出门逛逛。”他又在她唇间落下一个吻,才匆匆搭乘电梯离开。 鞠绍威上班后,王云兰在家的乐趣又多了一项,她整理鞠绍威过去在公司近十年的随身笔记及文件,里头夹带着的有随手撕来的便条纸,有上餐厅的发票,有过去跟他一样是业务,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的旧时名片,也有许多女人留电话给他的纸条。 她经由这些细细碎碎的资讯的拼凑,像是也参与了过去还未遇见他时的时光。 她觉得很新奇。 上课、做家事、整理资料,闲来串串赖雅琪家的门,悠然地喝杯下午茶,只要不思及太多未来的事,她很满意于现在的生活。 幸福不是收到名贵的礼物,不是共度烛光晚餐,不是特别节日的庆祝。而是细细品尝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珍惜与心爱的人相处的每个片段。 她在台北生活多年,却一直没有归属感,这里没有家乡咸咸的海风、没有浓厚的人情味,她也一直无法融入这座繁华的城市。直到认识了鞠绍威,和他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她才真的爱上这里。 这个城市,孕育了他,而她从海的另一端来到这个城市与他相遇…… ***独家制作***bbs.*** 王云兰将鞠绍威每天早上都要用的刮胡刀、刮胡水收进行李箱里,很快,他们就要出发前往机场,转往大陆。 自从她辞去秘书的工作后,他们一天相处的时间,从十几个小时缩减到三、四个小时,能陪他出差,无疑是这两个月来最令她期待的事。 穿上好久没穿的水蓝色套装,让她想起那段共事的日子,觉得好怀念。 “好了吗?准备出门了。”鞠绍威从书房走出来,穿上西装外套。 “好了。”她为他拉拉西装袖子,仰脸看他,眼中写满着爱慕与崇拜。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他被她那无时无刻表现出的爱意灌得晕陶陶的。 “不告诉你。”她羞红了脸,假装拍拍自己身上的棉絮。 两人的关系从上司与部属变成情人,这过程并不像一般情侣,没有谈情说爱,也没有花前月下、山盟海誓,他们之间是一种默契,一种不须言语的默契,所以,他突然这么问,她反而感到尴尬,好像他才只是招招手,她便想也没想,就直奔他怀里。 他捏捏她的鼻头。“你啊!大概是我遇过最沉得住气的女人,之前你还在公司时,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套出来。” “我不敢承认,怕你不让我做你秘书了。”两人关系既定,这时当然不必再遮掩。 他笑了笑,也对,规矩是他订下的,他却逼着要她承认,那岂不像是要逼她离职一样。 “那次你被玻璃杯砸伤,我到家里看你,你哭了,真的是因为想家?”他记得,当时,她的眼泪,令他心疼,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她挽着他的手臂,贴着他的胸膛,想起那苦恋的一年零两个月,到现在还觉得心酸。 “怎么了?这也不告诉我?”他低头看着缩在怀里的她。 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那个时候,你就在眼前,我却不能爱你,你还故意用那么温柔的声音说话,我觉得你好残忍……” 他听见她语带哽咽,手臂一缩,紧紧地环住她。“你这么冰雪聪明,怎么没看出来,我会那么心急,就是因为喜欢你。” “你对每个女人都是那么温柔,我怎么可能知道,别忘了,我可是在你身边做了一年多秘书,花跟餐厅订了那么多次……”她愈说愈小声,愈说愈觉得心虚,这不是在吃醋吗? “呵……”他也听出来了,是有醋意,不过,这醋正合他胃口,他一直觉得她大方得过头,即使明知他应酬的对象是谁,却从不过问,不免让他有些不安。 罢强得不可能示弱、下吃败仗的男人,更需要女人温柔的爱语,这能让他确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才能放心地表现自己的情感。 “该走了。”她以为他取笑她,嘟起嘴离开他的怀抱。 “你跟她们不同,我不送你花,送你别的。” “我不要你送我什么,我只要你健康、快乐。” 他微笑,吸口气,而这口空气,好甜蜜、好暖。 “对了,我到一楼跟警卫交代一些事,待会儿在大门口等你。”她说。 “嗯。”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王云兰告诉警卫要出门一星期,请他帮忙注意门户安全以及代收信件、书报。 她走到大门口,意外看见一个不该看见的人—— 吴孟孝?! “吴处长、呃……你、最近好吗?”因为心情一阵紧张,她说话有些结巴。 “我最近才知道你离职的事。”他的声音听来很没精神。 “嗯……已经两个多月了。” “我没想到,传言是真的……你真的跟鞠绍威同居了。” 王云兰一直觉得吴孟孝是个正派的人,所以,她不愿意对他说谎,也不能明白表示答案,最后,只好保持沉默。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对你说,那样浮华虚伪的世界,不习惯也罢。” “我记得……” “结果,你还是习惯了,而且,上瘾了。” 她的心因为他话中的酸涩与嘲讽而揪痛了一下。 这样的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曲解她跟鞠绍威在一起是为了钱,只要她心里明白就够了,她并不想多做解释。 吴孟孝苦笑了下。“如果,你想找个下半辈子可以让你舒舒服服过日子的男人,我不认为自己比鞠绍威差,至少,我喜欢你,我对你是认真的。”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清楚……” “恐怕是因为你还在观望,看看哪个才是真正的大鱼吧!” 吴孟孝的话伤了她,她忍着不哭,静静听着他的冷嘲热讽,如果,这能让他觉得好过一点的话。 “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贪婪、最虚伪的动物。”他眼中射出审判的严厉目光。“我很难恭喜你如愿以偿,因为,我已经可以看见不久的将来,你将为你的愚蠢付出多大的代价。当然,也许你不认为做男人的情妇有什么不好,鞠绍威的确能给你足够的物质享受,我只是懊恼,居然没看出你是这样的女人。” 王云兰的沉默,让吴孟孝从不相信变成恼羞成怒,最后变得口不择言,他既不甘心自己喜欢的女人做了花名在外的鞠绍威的地下情人,也不甘心自己居然看走了眼,更不甘心同样拥有雄厚的家世背景,他竟得不到王云兰。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如果,没有其它的事,请你离开吧!”她一开口,眼泪,还是自她的眼角垂下。 “叭!叭!”鞠绍威的车子从地下室开到大门口,看见吴孟孝,不悦地狂按喇叭。这个男人居然找上门来?! “对不起,我得走了。”她迅速在背对鞠绍威的方向将眼泪拭去,然后,快步走向车子。 “你会后悔选择他的——” 王云兰关上车门时,还听见吴孟孝的怒吼。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睁大眼睛看向窗外,仰着脸,不敢坐正,不敢看向鞠绍威。 “他来做什么?”鞠绍威问。 她摇头,没有说话。 “不要让我知道你们还有牵扯。”他的大男人、占有欲令他护火中烧,明知道是吴孟孝来招惹她,他还是难以压下心中不满。 “我跟他,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她稳住声音,低声地说。 她不明白,她只是渴望拥有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这么短短的一段路,她却走得如此辛苦——难道爱上一个人,还分对与错吗? “好了,把安全带系上。”他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也听见了吴孟孝最后喊的那一句话,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却又说不出道歉的话。 她默默扣上安全带。 饼了好久,鞠绍威才冒出一句;“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第八章 鞠绍威升任总经理三个月后,“凯乐金控”董事长鞠品伯命秘书请总经理来见他。 鞠绍威敲门后,打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厚重雕花木门。 “董事长,”他毕恭毕敬地躬身三十度。“有什么事要吩咐?” 他自二十六岁进凯乐,两人便不再以父子相称,在商场上他的父亲是他的严师,在家庭里,却从来不是一位好父亲。 “你升任总经理已经三个月了,应该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审视你的成绩。” “我知道,并购‘鼎盛通讯’后,我们正积极开发新型手机功能,结合我们的金融体系,打开以手机购物的新消费时代,预计今年内可完成第一阶段目标。” “很好!”鞠品伯以赞赏的目光及微笑,看着他一手培养的二儿子。“不过,走马上任,最需要的是立即建立自己的威信及地位,你要用更快速的手段达到这个目标。” “董事长的意思……”鞠绍威直视父亲,心中已有了底。 “我知道你跟‘隆丰集团’陆董的小女儿、‘祥团科技’高董的外孙女、以及‘龙云集团’魏经理都维系着很好的关系……”说到这,鞠品伯又笑了笑。“青出于蓝,胜于蓝啊!这时,就是你下这步棋的最好时机。” 鞠绍威眼神一黯,想起了王云兰。 今早,他出门前,她踮起脚尖与他吻别,脸上流露的幸福与娇羞,还印在他的脑海里,现在,他却与父亲谈论着自己与别的女人的终身大事。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今年有三十二了吧?”鞠品伯问。 “三十四。”鞠绍威平稳地回答,心中却一阵凄凉。他的父亲,自小到大从来都搞不清楚他念什么学校、几年级。 “喔……那更应该把婚事办一办了,以未来十年来看‘祥团科技’最具发展潜力,高董虽然有个女婿,但资质不足以掌控局势,而高董又十分疼爱她的外孙女……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我懂,但我认为,我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坐稳这个位置。”第一次,他对这样利益交换的对话感到嫌恶。 “混账!”鞠品伯大怒。“实力是用雄厚的财力做靠山,你以为全天下就你有实力,其它人都是庸才吗?” 他没再辩驳,他父亲不是一个可以接受拒绝的人。 “还有……你那个小秘书,别让她坏了你的好事,其它的,我不会干涉,也不会让其它人去动她。” 鞠绍威心中一凉,知道这条路,非走不可,否则,王云兰将会是父亲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他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屈辱。 “我知道了。” “那好,我会摆宴席请高董事长一家人,到时,把你们的婚事订下来。” 鞠绍威默默退出办公室,他的脚步,忽然沉重了起来。 他的一生,早早便被规划清楚了,过去,他在这样的教育环境长大,他的价值观跟父亲一致,认为商场就是男人的战场,男人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能醉卧女人怀里,情情爱爱只是人生的调剂,就如饭后甜点一般,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 他说服自己,即使他婚后,他仍会照顾王云兰一辈子,她虽没有名分,却是他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 除了名分,她将得到任何女人都无法从他这里拿走一分一毫的爱情。 王云兰这么爱他、了解他,他想,她会体谅他肩上的责任与身不由己。 ***独家制作***bbs.*** 一星期后,鞠绍威与“祥团科技”高董事长外孙女唐爱薇即将订婚的消息,在各大报财经版以头条大幅报导。 王云兰利用早上熬粥的时间翻阅报纸,准备让鞠绍威起床后为他读重点新闻。 当她看见报上分别刊登着“鞠绍威”与“唐爱薇”的个人照片,她的心像被熬汤淋上,瞬间痛得令她无法站立。 “时间到了吗……”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就要提醒她——醒来吧,你终究是个平凡的灰姑娘。 她拖着步伐,走到浴室,用毛巾沾水敷去眼眶的酸红,她捂着眼睛,调整气息,然后回到餐厅,拾起地上散乱的报纸。 如何面对这一刻,她早已预习过几十遍。从搬进这里的第一天,她就明白,这场梦,终会醒来,原来,再多的准备,还是无法让心不感觉到痛…… 炉上的粥用小火滚着,她用颤抖的手整理好报纸,一张、一张翻着,刻意不去看那醒眼的大标题,专注于搜寻重要的新闻资讯。 泪水,还是滴落下来,濡染了纸浆上的油墨黑宇,她连忙抽来卫生纸,紧紧压在眼眶上。 她不想让鞠绍威看出她的异状,如果他问起,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怕,她将崩溃。 房间里传来鞠绍威起床的细微声响,她拿了报纸,困难地走向浴室。 这次,她背向着他,努力镇定嗓音,一如往常地读报。 “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声音有气无力的?”他刮完胡子,在更衣之前走到她面前,低头问她。 “刚刚煮洋葱炒蛋,被刺鼻的味道呛得受不了。” “我看看……”他支起她的下巴,见她眼眶及鼻头红红的,“呵,还真的是,以后别用洋葱了,改西红柿炒蛋。” “嗯……”她挤出一点微笑,望着他温柔的注视,一股悲伤又在胸口翻腾了起来。“你先换衣服,我去把粥盛起来放凉,英文报纸晚点你再自己看。” “不先给我一个早安吻?”他抓着她不放手。 她抿了抿下唇,双手攀上他的肩,深情地将唇贴上他的。 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一想到这里,王云兰悲伤得无法自己,她的吻既深且浓,跟以往蜻蜓点水似的甜甜一吻不同。 他环着她纤细的腰,热情地回应她。 她颤抖地亲吻他的唇,闻着他脸上刮胡子后留下的清香气味,感受着他结实的背部肌肉在指尖缓缓起伏。 她想要牢记每一个与他一起生活的片段,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令她全身紧绷。 鞠绍威的被挑起,他将她抱至床上,俯身含住她柔软如乳鸽温润的胸脯,舌忝吮她泛着瓷白光泽的诱人肌肤,即使,明知这可能让七点半准时在停车场等他的秘书再多等上一些时间,他也欲罢不能。 这个保守羞涩的女人,今早一反常态,他当然要体贴地满足她。 迷乱短促的喘息声充斥着微凉的清晨,王云兰弓起身迎向他,忘却矜持,只想藉由两人紧密的结合,抚平她内心的不安与惶恐。 激情结束之后,鞠绍威在王云兰唇上轻点一下。“你休息一下,别起来了,我去快速冲个澡就上班。” 王云兰蜷缩着身体,背向房门假寐。 闭着眼听着浴室传来的流水声,她小心地呼吸,将欲冲而出的眼泪哽在胸口。 他洗好澡,穿上衣服,临走之前,又抱抱她。“对不起,没时间吃早餐了,晚上我会早点回来。” 王云兰无声地点点头,直到听见大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她才揪着棉被,纵声哭了…… ***独家制作***bbs.*** 鞠绍威搭电梯至地下室,急走到停车位,秘书早已立在一旁等候。 “抱歉,晚了几分钟。” 秘书笑着摇头。“总经理,恭喜你。” “恭喜什么?”他坐进车内,纳闷地问道。 “这种事怎么能瞒着秘书呢?我早上看到报纸了,您跟唐爱薇小姐即将订婚的消息。” 鞠绍威的心就这样猛然跳了一下,那……云兰也看到了? “哪一家报纸登的?”他平静地问。 “国内三大报都登了。” “嗯……”他有种被设局的感觉,昨天父亲设宴,席中与高董事长并未明确提及订婚的事,为什么报社却接获消息? 看来,父亲是察觉了他的犹豫,擅自替他先下了棋子。 一整天,鞠绍威有种惶然不安的感觉,为什么王云兰明明看到报纸却不动声色?他脑中不停地浮现出王云兰正在家中收拾行李的画面。 她会不告而别吗?在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要做的安排告诉她前就离开吗? 手边的工作一项接着一项,会议一个接着一个,他抽不出身,只能拼命压抑浮躁的情绪。 他让秘书将晚上行程取消,临下班前,他打电话回家,想告诉王云兰到家的时间,但是,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他终于按捺不住,提前离开公司。 到家之后,他打开大门,里头静悄悄地,他带着紧绷的情绪走到客房,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衣物都在。 没多久,他听见卧室的浴室里传来水声,想必是她在洗澡。 他悄声走近,打开浴室的门,却发现王云兰跪在地板上,手上戴着塑胶手套,手里拿着刷子,用力刷瓷砖。 “呃——”王云兰看到他,似乎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愣住了。 “我回来了。”他冲着她笑。她那震惊的神情,仿佛见了小偷,不知该逃命还是尖叫救命。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连忙从地上爬起。“等我一下,我把清洁剂冲干净。” 他就倚在门边等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他觉得自己死后应该被丢下油锅,扔上尖山。 他终于明白亏欠一个人是多么沉重的负荷,而这份亏欠,他无论如何是还不起,也还不了了。 她给他一个家,给他全部的爱,让他享受被爱的幸福;她无怨,即使他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情人;她处处为他着想,连一点为难也不愿让他承受。 “云兰……”他不禁低唤她名。 她一扬脸,露出全世界最美、最灿烂的笑容。“晚上我做寿喜锅,这可是日本的国宝级料理,我前天才学的。” “别忙了,我带你出去吃饭。”他帮她收起水管、塑胶手套。 她想了想,微笑摇头。“还是在家吃吧,比较自在。”他即将订婚的消息今天才上报,恐怕有不少记者想再多挖一点他的内幕消息。 “云兰,我……”她的心思,他猜到了,这让他更觉痛苦,为什么她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一个背叛她的男人? “你休息一下,我去准备食材。”她没让他把话说完,将他推出浴室,帮他换上舒服的衣物。“难得你可以在家吃晚饭,保证让你吃到五星级料理。” 鞠绍威将歉疚的话吞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她的话语是那样的体贴,令他原本计划用来弥补她的安排变得卑鄙不堪,变得丑陋无比。 她的心是多么的小啊……难道她就不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要点什么,只要她开口,他绝对会为她办到。 晚餐,气氛融洽,王云兰描述她学烹饪、学电脑发生的趣事,还挖出她帮鞠绍威整理资料时发现一封情书。 “可惜……那封情书夹在一份投资报告里,封口还完好,想必你根本没看到,那笔迹很秀气,信封上还有好多颗心。” “呵,有这种事,那你有没有拆开来看?” “那是给你的,我怎么能拆。”她像有点吃味似的,嘟着嘴。 “我比较想看你写给我的情书,至于其它女人写的,我没兴趣。” “好薄情啊……”她说,眼底却盛满了感动。 “我只要对你一个人深情就好,我的爱太少了,无法分给那么多人。” 他的情话,一向令她无法招架。蓦地,王云兰眼眶就蓄满了水,她捂着嘴,起身拿酱汁,掩饰自己骤涌而上的感伤。 “云兰……”他走到她身后,环住她。“我真的……” 她突然转身,封住他的唇。 她不要听他道歉。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都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他没错,谁都没错。 鞠绍威激动得拥着她,那千千万万想说的话,面对她,都变成虚假、祈求原谅以及掩饰自私的罪行。 他不安,因为他没有立场在决定与另一个女人订婚后再要求她留下,他看不透她的心思,不知道她的决定,他甚至没有勇气开口直接要一个答案。 他只能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透过手臂的力道,传达给她。 他们从厨房一路拥吻至卧室,渴望要更紧密地贴近彼此,有如世界末日般绝望的激情,瞬间燃烧起熊熊。 她较以往主动,快速解开自己的衣物,再度钻进他的怀里,像是一秒钟也不愿和他分开,他猛烈的律动,似要将自己深深埋进她的身体。 “云兰,为我生个儿子……”他粗喘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不断地亲吻她颊边、耳边、颈边的柔女敕肌肤。“我会照顾你们,我会将我所有的一切都给我们的孩子,我的心里只承认你,只有你才是我想共度一生的妻子。” 她听见他的要求与承诺,红了眼眶。 她明白,如果能够,他会给她一切。 女人一生最渴望的就是拥有一份真爱,任何的富贵权势都无法填满这一块,而她拥有过,她已知足。 他缓下动作,望着她黑暗中盈满泪水的眼眸。“相信我……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一丝委屈的。” 她笑中带泪,无声地点点头。 得到她的首肯,他终于放下胸中的那颗巨石,舒了一口气。 他啄着她已被自己吸吮得红肿的嘴唇,轻声地说;“我爱你。” 王云兰闭上眼,将他第一次对她说的这句话,深深地放在心底。 她从不忍心拒绝他,但是,这次,她说谎了。 爱他,是她的选择,但她却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生命,在来到这人世间便背负着无法选择的身分。 她决定离开。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头了…… ***独家制作***bbs.*** 今天是鞠绍威与唐爱薇订婚的日子。下午五点,礼车已到楼下,准备接鞠绍威到饭店。鞠绍威并没有因为这个特别的日子而改变他的作息。不必进公司,他仍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直到王云兰敲门进来。“时间到了,你先梳洗一下,要换上礼服了。”他点点头,收拾桌面,进浴室洗把脸,梳顺头发。出来时,他订婚的礼服已经从更衣室取下,摊在床上。王云兰手上拿着白色衬衫,要为他更衣。“我自己来。”他月兑下居家服,穿上西装裤。“我来帮你……”她坚持。他站直身体,却低头凝视着她。这个女人身体里,到底凝聚了多少惊人的自制力?走出大门,他就要跟另一个女人订婚,她居然还能忍着痛苦,为他穿上礼服。 王云兰帮他扣上衬衫钮扣,打好领带,穿上背心,最后将深蓝色的双排扣礼服外套套到他身上。 修长高挑的他,在礼服的衬托下更显英姿焕发,不管在什么场合里,他永远是最夺目的男人。 她望着着装完毕的他,微笑,将他此时的身影,牢牢印在脑海中。 “等我回来。”他抚抚她柔顺的直发,温柔地说。好似,他只是去上班,时间到了,就会按时回家。 “嗯。”她点头,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直没有变过。 直到他走出大门,她那僵直的笑才垮下,含着泪水,缓缓走向客房。 客房里,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动,唯一多出来的物品是一只鼓起的深蓝色帆布旅行袋。 这是她从澎湖老家一路背到台北宿舍,又从宿舍搬到那栋六楼的旧公寓,然后背进这周五十坪豪华公寓的旅行袋。 她只放进几件简单的衣服以及自己添购得几样饰品,那些剪裁合身,质地不错的套装及礼服,在澎湖是用不到了。 她只想带着他的爱离开。 她对他撒谎了…… 她答应为他生个儿子、答应等他回来,但是,她既不愿一个无辜的生命背负着私生子的屈辱,也不愿伤害唐爱薇,更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成为鞠绍威的弱点,危及他的事业;只有离开,这出戏才能落幕,他们才能各自展开新的生活。 将昨天边掉眼泪边写好的信放到客厅桌面,她走到大门边,回身,静静望着这间她与鞠绍威一起生活了近半年的房子。 他在客厅翻阅杂志、在餐厅吃早餐、在阳台窗边抽烟的身影,在寂静的空间里回放了一次。 他刷牙的声音、刮胡子细微的滑动声、穿着拖鞋在瓷砖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响,所有生活中最不被注意、最容易忽略的动作与声音,她都万般珍惜地,一点一滴收进记忆里。 思念总在分手后,许多人如此后悔地说,她却是从一开始便准备着离别的这一天的到来。 她舍不得生他的气,舍不得对他不好,只要他在身边,她的心思便全放在他身上,因为她知道,他们没有寻常夫妻那样大把大把的时间,她只有将一辈子所能倾尽的爱,全浓缩在这短短的半年里,给了他…… 再环视一次,她擦干满脸的泪水,提起行李,缓缓地走出这间房子。 绍威: 对不起,我撒谎了,但,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家训,我一直希望能做到这样豁达的胸襟,可惜,我无法克制地爱上了你。 我开始眷恋你的温柔、开始期待你的关爱,明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还是无法潇洒地放下这段感情。我的眼睛里只能容得下你一个人的身影,因为爱你,我变得目光如豆(笑……) 苞你一起生活的六个月,我是快乐的、幸福的,这一切。都因为有你。 不要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我并非一无所有,拥有你珍贵的爱,这足以支撑我未来的日子,每当想起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我的唇角仍会漾出一朵笑容。 我只希望你能善待你未来的妻子,一个女人,纵使拥有全世界的财富,得不到丈夫的爱,仍是一辈子最大的缺憾,我祝福你们的婚姻幸福美满! 永远爱你的云兰 p.s你曾问我,何时爱上你,我想,在见你的第一天,从电话里听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爱上你了。 当鞠绍威回家,读完茶几上搁着的这封信,他的心,仿佛从三万呎高空,重重地摔落地面。 他仰起脸,靠在沙发上,眉间涌起酸涩,他闭上眼,静待那即将涌出的水气消退。 他早该猜到她会离开,只是懦弱地不敢面对,她的内敛、她的正直不都在这相处的两年时间里,完全展露了吗?他怎么会认为她可以接受这样不明不白的身分? 但是,她隐藏得太深了,她的痛苦,密不透风地藏在温柔的表情之下,连他,也瞒过了。 他起身,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烟盒,点上。 她不愿扮演破坏他婚姻的第三者,恐怕更重要的原因是,顾及这样的丑闻会影响他的事业。 一直到最后,她仍是将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 他,鞠绍威,何德何能,他根本连她的一根手指都配不上。 他居然还敢要求她,为他生个儿子,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一辈子生活在阴暗处……像他这样的男人,配不上王云兰这样纯净美好的女人。 烟,缓缓吐向阳台外晴朗的天空,已经两脚跨进去的路,还是只能继续往前走,对她的这份亏欠,将留在心中,一辈子无止尽地折磨自己…… 第九章 鞠绍威从此,没有了心。 与唐爱薇订婚之后,“祥团集团”亦正式纳入“凯乐金控”旗下的投资公司,鞠绍威在商界的地位扶摇直上,这省了他许多应酬的时间,所有人都巴着眼,排队等着奉承他。 他一面积极开拓国际市场,一面着手建立“手机消费”机制,疯狂的工作,俨然像一部不须休息的机器。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害怕回家面对那间没有了王云兰的房子。 他眷恋着屋内残留着的她的气味,保留了所有她留下来的物品,随着时间拉长,思念与痛哭就越加剧烈的折磨他。 到最后,他竟然需要靠着酒精才能入睡。 他忍着不去找她,也许,他开口求她,她会回到他身边,但是,他知道她将时时受着与自己道德良心相违背的煎熬,他此时的痛苦便要转移到她身上,他已经做了太多自私的决定,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从她辞去秘书职务后,他仍按月汇一笔款项到她户头里,只要他活着的一天,他都将这么做,他对她承诺过,会照顾她一辈子,然而,他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完成他的诺言。 他是个手中握有大权的大人物,却也是这世上最可耻的男人。 他身体能量快速地消耗,却吃得少、睡得更少,不到一年时间,腰围整整瘦了一圈,虽然,他依旧具备敏锐的投资嗅觉,但是,那时时处于疲倦的精神状态,渐渐地,连他自己也开始察觉异样。 以往,鞠绍威每年会到专业健检中心做全身健康检查,他深知健康的身体才是领导者最不能忽略的本钱,但是,忙碌紧凑的工作行程,他一天拖过一天,已多延了将近半年。 这次,他挪出一天时间前往检查,未料,在做“肝脏磁振造影检查”时,发现肝癌细胞。 “确定是肝癌?”这个检查结果令他震惊。 “鞠先生,根据多项检验数据显示的结果,我建议你立刻住院接受进一步检测与治疗,避免癌细胞扩散或移转,癌细胞的生长速度因人而异,有时一个月就可能长到一倍大。” “现在有多严重?” “目前我们发现到的是一公分大小的细小癌细胞,判断应该是属于可能完全治愈的初期非浸润性癌,但是,是否有其它病灶,还是需要专业医师做最后判断,并决定最适合的治疗方式。” “我知道了。” 听完检查报告,鞠绍威走出健检中心,外头亮晃晃的刺眼阳光令他一阵晕眩。 他扶着路旁的电线杆,等待眼睛出现的短暂黑暗过去。 静待几秒,他将滑落的西装外套重新挂上手肘,慢慢走向车子。 他前往律师事务所,立下遗嘱,指定名下所有财产全留给王云兰,然后,开车回家,一路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将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如果现在住院接受治疗,他预估一连串的检测加上术后的复原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短期内无法再承受过去那样的工作量……目前进行的各项计划势必得交到他人手上,也就是说,这个总经理的位置,随时都可能易主。 包何况他有没有命继续担任总经理都是个问号…… 他突然很想笑,打拚了这么多年,除了扩大公司版图、除了换来一个“总经理”的头衔,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他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银行存款,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用来花钱;名下有十几栋不动产,但是,他现在却要住进医院的白色病床;他有一个背景显赫的未婚妻,可是,他爱的却不是她…… “哈、哈!”他仰头大笑。“我连健康都投资进去了,最后回报的是一颗一公分大小的肿瘤?!” 他的笑声在密闭的车子里显得凄凉悲怆。 “雅琪说得对,我是个没心没肝的人,我的心被狗叼走了,连肝也是坏的。”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惩罚他自私,惩罚他不懂珍惜王云兰。 拔癌……就算治愈了,他也再没有足够的本钱在商场上冲刺了。 他不甘心,不甘心这几十年非人的生活最后化为一个泡影…… ***独家制作***bbs.*** 鞠绍威住进医院接受各项肝功能检查,他拒绝所有人来探望,包括他的父母以及未婚妻。 这些人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体健康,而是担心他垮了,他们下半生用来依靠的支柱就没了。 他一个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病床边的茶几上没有花篮、没有水果,唯一能看得见颜色的是窗外的蓝天和稀疏的一点绿意。 从只有工作,没有休息的生活,一下子转变成无所事事的废人,巨大的空虚感几乎将他吞噬。 白天盯着病房里无聊的电视剧,晚上呆坐在床边看黑夜,盯着一袋换过一袋的点滴,没有酒,他睡不着。 他想念王云兰,异常想念——这个世上他唯一信任、唯一爱过的女人。 她好吗?人在哪里?现在,正在做什么? 他无时无刻不想起她,尤其现在,再没有工作能填满这些空档,时间变成无处不在、无法打倒的敌人。 他拖着挂点滴的支架,起身走到医院外头,手中握着行动电话,盯着那从电话簿里找出,一直停在萤幕上的名字……最后,他按下拨打键。 澎湖的夏夜潮湿闷热,王云兰刚洗完澡,听见手机铃声,从桌上拿起随手便要接听,突然,看见了一个令她无法置信的熟悉号码—— 她的心脏开始剧烈狂跳,她的手开始发颤,犹豫着要不要接。 一年了,她日思夜想的名字突然跃入眼帘,立刻将她的思绪拉回过往,那些甜蜜并掺杂着苦涩的记忆并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而淡化…… 顽强的铃声就如鞠绍威的性格,不达到目的决不放弃。 她还是接起电话,只是,尚未开口,眼泪已经滑落。 “云兰……” 听见那直要将她的心融化的低沉嗓音,她的眼泪掉得更快,她根本无法说话,那急着涌出的泪水梗住了她的喉头,她紧抿着唇,怕被他听见自己哭泣的声音。 “我好想你……”鞠绍威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说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好吗?” 她张口欲言,又闭上,哽咽许久,才勉强逼出两个字。“绍……威……” “你好吗?”他的声音似乎想要装出轻松,却因思念而更显纠紧。 “嗯……” “我想见你……”听见她的声音,往事如潮,一波波地拍击着他因病而消沉的意志。 “不……”她不能。 “我病了,是肝癌,过几天就要开刀了。”虽然,目前还在深入检查有无转移现象,但肝癌切除手术是非动不可了。 王云兰倒抽一口气,捣着嘴,几乎崩溃。 拔癌不易诊断,不易发现,通常发现时已经是……已经是末期了…… “你……在哪里……”她吸了吸鼻水,以颤抖到无法辨识的声音问道。 “台大医院。”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现在已经没有班机,只能静待黑夜过去。 “嗯。”他的声音总算露出了点喜悦。 “我睡不着,我们说说话。”他移到花台边坐下。 “不行!你要回房躺下,要多休息。”她听见电话里有车辆行驶而过的声音,判断他在医院外头。 “听你的声音,就是休息。”他微笑说道,连日来的乌云因为她而消散。 王云兰又让他这句话给弄哭了,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台北。 想到他的生命随时可能消逝,她后悔当初没能抛开道德束缚,留在他身边,悔恨这个时候让他一个人待在医院里。 “又哭啦?!”他取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还是你的眼泪都往肚子里吞,不让我看见?” “没有……我没哭……”她的话,一点也没说服力。 “这是报应,报应我辜负你,报应我太贪心、太自私……” “你不要这么说……”她哭喊着。“你没有辜负我,没有!” 他在黑夜中扯出一抹笑,人就是犯贱,非得到这种时候才知道世界上最珍贵,最不能失去的是什么。 “绍威,你回房休息,我会搭最早的一班班机过去,好不好?听我的话,不要熬夜。” “好——”他像个不情愿的孩子应了声,不过,今晚,他应该可以轻松的入眠了。 ***独家制作***bbs.*** 棒天一早,王云兰到达医院,奔进鞠绍威的单人病房。 当她看见病床上的他,眼眶凹陷,整个人消瘦、憔悴,没了以往的光彩,她一跨步扑倒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来啦!”他看来精神不佳,但声音是愉悦的。“别把脸埋着,我看不到你。” 她抬起脸,哭得眼睛、鼻子红通通的。 他用没插针头的左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笑说;“别哭,我还没死呢!” “你!”她拢起眉头,气他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鞠绍威坏心地没把自己病情告诉她,他是如此地渴望她的爱,即使他的误导可能让她流下一缸眼泪,他只想得到她更多的关注,不愿她再离开。 在她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他就明白了,他薄情、冷漠,为达目的使尽镑种手段,但是,他给了她所有的爱,他再也无法像爱她那样去爱另一个女人。 那颗一公分大的肿瘤,是身体给他的警告,该停下脚步,放下执着,好好听听心底的声音——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幸福。就算打造出一栋钻石豪宅,里头没有王云兰,就不会住进这两样东西。 随着王云兰离去而死去的心,因她的出现又开始跳动,在这小小的四方空板病房,什么都没有,有了她。他竟有种过去从未有还的满足感。 他懂了,他最该握在手中的,不是权利,而是她的手,而这醒悟,还得感谢那个可恶的癌细胞。 “我好想念你做的寿喜锅,还有那些丰盛的早餐。”他略带撒娇意味地说。 “等你出院,我做给你吃。” “每天?”他问,隐藏心机。 “每天。”为了给他活不去的动力,她想也不想地答应。 “我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到电影院,还是你请我去的,记得吗?” “记得……” “我还想有个人陪我去环游世界,这些年东奔西跑,地球绕了几圈,却总是在办公大楼里移动,什么美丽的风景也没看过。” “我陪你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她强忍着泪水,一一允诺他的心愿。 她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她曾向上天祈求,希望鞠绍威一生健康、快乐,所有的苦难都由她代为受过,显然上天没听见。 她不敢询问他的病情,害怕听见答案,她不知道如果他走了,她还有没有活不去的勇气? 她只能再求,如果上天一定要取走一个人的性命,她希望是她的。 鞠绍威看着她眼中被阳光照亮的晶透泪珠,感动得无法言语。这个世上,或许也只有她,会这么死心塌地爱上他这个没心没肝的男人。 他心一荡,起身搂过她的肩,吻上她的唇。 她闭上眼,心悸不已。 两人静静感受这份无须言语的交流,如久旱后的第一场笆霖,滋润了彼此枯竭疲累的心灵。 “嫁给我。”离开她的唇,嗅着她的发香。 王云兰从甜蜜中醒来,这时才记起他有个未婚妻。 听见他生病的消息,想也没想就冲来了,完全忘了他的未婚妻可能出现,忘了自己当初忍痛离去的原因。 “等我身体复原后,我们就结婚。”他温柔地注视她,这句话,早在一年前就该说的。 她顿时陷入挣扎,若是要给他希望,她应该马上答应,但是,她会伤害了另一个女人;可是,若是拒绝,他或许会误以为他病了,快死了,所以全世界的人都还弃他。 她望着他那充满喜悦与期待的眼神,默默地点点头。 鞠绍威舒了一口气。“坐到我床边,让我抱抱你。” 她依言坐上去,靠在他单薄许多的胸膛,环抱他消瘦的腰,如果可以,就算他只剩一天的生命,她也愿意嫁给他。 ***独家制作***bbs.*** 鞠绍威住院治疗的一星期里,王云兰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为他按摩因久躺而酸痛的骨头,陪他在院内散散步,像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读报给他听,两人聊着未来婚后的生活蓝图。 日子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晚上,王云兰看着他熟睡的脸,独自落泪,至今,她对他的身体状况仍然一无所知,只觉得他愈来愈嗜睡,有时候,她甚至害怕他会就这样一睡不醒。 每当他醒来,看见的就是她眼角垂着泪,手掌紧紧地握着他的,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另一只手,用极不安稳的睡姿,睡着了。 这样的画面,深深地撼动他。 为了她,未来,他会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他要照顾她一辈子,直到白发苍苍,他会坚持在她合上眼、幸福地走完人生的路之前,守护在她身旁。 这是他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开刀的日期已经敲定了,王云兰内心的惶恐日益增加,在这期间,鞠绍威的家人居然一次也没来探望过他,这令她为他感到不平,她决定打电话给以前的鞠董事长,请他们无论如何,要给他一些精神上的支持。 她借着添热水的理由,离开病房,意外撞见从护理站走来的唐爱薇!鞠绍威的未婚妻。 唐爱薇当然认出了王云兰,虽然,现在的她衣着朴素,但过去见还不下十次,时间才隔了一年半,她的外貌并没有太大改变。 “你来这里做什么?”唐爱薇不客气地问,她知道王云兰与鞠绍威曾经同居过半年时间。 “我来照顾、照顾总经理……”王云兰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面对唐爱薇,她觉得心虚。 唐爱薇轻蔑地瞧她一眼。“你是来等着,要是他死了,看会不会留些遗产给你吗?” “不是——我只是、只是想在他……”她说不出口,她不想提到“那个字”。 唐爱薇见她说没几个字,眼眶就泛红,不耐烦地赶她。“你可以走了,绍威后天就要开刀,这两天我会照顾他。”再怎么讨厌医院,毕竟是未婚夫,她还是得来做做样子,即使,鞠绍威从订婚之后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求求你,让我陪他……至少,让我陪他到手术结束。” “你用什么身分、什么立场要求我?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吗?你还要不要脸?”唐爱薇冷哼一声。 “你是总经理的未婚妻……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是……”王云兰忽地跪下来。“我求你……” “搞什么呀!”唐爱薇见四周张满了八卦的眼睛,只觉脸都丢光了,推推她的身体,嫌恶地说;“你离我远一点……” “求求你……”王云兰极尽卑微地求她,她不能在鞠绍威最脆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离开他。 “那你保证,他手术结束之后,你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他的面。” “我保证……”她的泪水积聚在光洁的地板上,形成一个小水洼。 “云兰——你在做什么?!”鞠绍威见王云兰出去许久,正要出来找她,却见她跪在走道上,旁边围观着好奇的病人家属与护士。 他一个箭步,过去将她拉起来,怒视唐爱薇。“你对她说了什么?” “绍威,你别激动,我只是……”王云兰想解释,却一时想不出理由。 “我不是叫你不用来了吗?!”鞠绍威将矛头指向唐爱薇。 “你这是什么态度?到底谁才是你的未婚妻,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只是未婚妻,还没过门。”他见不得王云兰受一点委屈,硬冷地回应。 唐爱薇吞不下这口气,她不是省油的灯,不能任人糟蹋。 “我希望你死在手术台上。”她狠毒地诅咒他。 虽然,明知这是场为利益结合的婚约,但她也是因为喜欢他才愿意嫁给他,现在,鞠绍威得了肝癌,就算一时死不了,但保不保得住他现在的江山都还是个未知数,她早就等着伺机而动了,她可不想下半辈子全用来照顾一个药罐子。 “我收下你的祝福,你可以走了。”鞠绍威冷冷一笑,这就是患难见真情。他花了那么多时间,赢得了一张张虚伪的面具,也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他醒了,不想再过那样浪费生命的生活。 唐爱薇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扭身离开。 “绍威……对不起,是我不好,不是唐小姐的错。” “别说了。”他搂紧她。“以后,不准你再用任何理由委屈自己。” 王云兰没再解释,她只是很不安,听见唐爱薇那句诅咒,仿佛明白地透露出,后天的那场手术,攸关生死。 她只在乎他的生命,其它的委屈、糟蹋,对她而言,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第十章 今天是鞠绍威动手术的日子,他的父母、大姐与唐爱薇都来到医院。 唐爱薇虽然十分不情愿来,但是,未来会如何变化还不确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身为未婚妻,她仍得表现出一副焦急的模样。 直到鞠绍威进开刀房前,王云兰一直陪在他身旁,他握着她的手,反过来安慰她;“我不会有事的,等我,不许你再像上次一样,偷偷溜掉了。” 她一直微笑,不让他看出她的恐惧,点头答应他;“我会等你,你要记得我在等你……” 两人卿卿我我,难分难舍的模样全看在鞠绍威家人眼里,为避免他情绪激动,他们一言不发。 待他被推进开刀房后,鞠绍威的大姐立刻甩了王云兰一个大巴掌,羞辱她;“你真是不要脸,绍威的未婚妻就在这里,你居然这么胆大包天,跑到医院来。”她最恨的就是这种破坏人家婚姻的狐狸精,无形中,将丈夫出轨的怨恨全发泄在王云兰身上。 王云兰仿佛不觉疼痛,她的视线专注在那扇紧闭的自动门上,双手交握,一心祈求鞠绍威平安无事。 她的无动于衷令唐爱薇怒不可遏,一把将她推倒。“你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你这个下三滥的贱女人——” 鞠绍威的父亲也冷眼看着王云兰。“王小姐,不管你表现得多么关心绍威,我们鞠家也不可能接受你的,希望你体谅我们家属的心情,走吧!” 王云兰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离开,走到离手术室最近的一个转角,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待着,等着医生出来,期待能听见好消息。 冰凉的空气,死寂的空间,形成一种令人窒息难捱的无重力状态,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强大的意志力撑着。 不知站了多久,她只觉双脚僵直,全身发冷。直到那紧闭的自动门开启,像才猛然记起心跳与呼吸,跟着医生的步伐,来到家属休息室外面,拉长耳朵聆听医生宣布结果。 “手术很顺利,没有发现其它癌细胞。鞠先生已经送进恢复室,晚点就可以回到普通病房。切除的肝脏只要经过一段时间休养,会自动再生,未来,只要注意身体保养,不过度操劳,就跟健康的人没两样,不必太过担心。其它注意事项……” 听到这里,王云兰不禁喜极而泣,那一直硬撑着的身体赢弱地贴上墙壁,她双手合十,感谢上苍,将健康的绍威还给她了。 医生从家属休息室走出来后,纳闷地看了王云兰一眼,她连忙擦干泪珠,回到鞠绍威原来的病房,拿起已经收拾好的简单行李,离开医院。 当鞠绍威回到病房,意识清醒之后,护理人员协助他深呼吸、咳嗽,做蒸气吸入喷雾治疗,让痰液咳出。 待护理人员离开,他第一个动作便是转头看向两旁,想要从一堆围在他身边的人洋中陇到王云兰的身影。 “绍威,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你切除的肝脏几个月后会再生,”他的父亲欣慰说道。“你安心休养,公司那里我会帮你稳住,等你回来,总经理的位置……” “云兰呢?”他用嘶哑虚弱的声音问道。 “噢……爱薇啊……”他的大姐听他问起那个敏感的女人,故意曲解他的话意,将唐爱薇推到他面前,巴结地说;“爱薇一直担心得不得了,守在手术室外面整整站了三个多小时。” 鞠绍威没理会大姐那趋炎附势的嘴脸,不客气地问唐爱薇;“她呢?” 唐爱薇原本还伪装关心的表情,一下子变色。 “够了!”鞠品伯愤怒地指责。“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分,爱薇让那个女人在医院照顾你已经是够宽宏大量了,你到哪里找这么识大体的妻子?你是切除肝脏,不是移植脑袋,别搞不清楚状况。” 鞠绍威因伤口疼痛,不想再多说,他知道以王云兰的性格,知道他没事后,一定会选择离开。 他只恨不能立刻出院,让她知道,这段时间,他对她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爸、妈,我留下来照顾绍威,你们也焦急了一天,回去休息吧。”唐爱薇体贴地说。 听完鞠绍威家人说完一堆废话离开后,她一坐到椅子上,准备和鞠绍威谈判。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打算追究你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但是,我警告你,婚后,若是再有这种事,我可不会再忍气吞声,如果,你不想丢这个脸的话,最好牢记我们结婚的最大目的是什么。” “我们没有婚后。”他闭着眼,无情地说。 “什么意思?”她瞪大眼。 “我不会跟你结婚。” “你……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她激动得摇晃他,晃得他伤口疼痛不已。“我们订婚的消息全台湾都知道了,你现在说不结婚……你……” “小姐——你在做什么啊?!”护士打开门,以为唐爱薇想谋杀鞠绍威。 “你给我滚出去——”唐爱薇大声斥退护士。 年纪轻轻的护士被她一吓,急忙转身想找护理长帮忙。 “你不要忘了,是谁在你背后撑腰,让你稳坐总经理的位置,好啊!你敢取消婚约,我就让你从此失去一切!”她撂下狠话。 “我不在乎……”他忍着痛,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辞掉总经理的职务,以后我没权没势,什么都不是,你可以省省你的口水,滚出去。” “你、你疯了……”她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仿佛他住的不是肝胆科病房,而是疯人院。 他扬起一抹笑,对,他是疯了,跟大哥一样疯,从此,他也只爱美人,不要江山了。 唐爱薇看见他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幸好她还没真的嫁给他,这个男人,脑筋有问题。 她拎起皮包,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她得马上回家找爷爷,抢先发布取消婚约的消息。 ***独家制作***bbs.*** 一个月后,鞠绍威出院,因为住院期间已由代总经理处理各项事务,所以离职的相关手续及交接工作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只是每天总要重复听上几次威胁、利诱加恐吓的话,听得他耳朵长茧。 最后,鞠品伯甚至搬出断绝父子关系的最后通牒,他依然不为所动。 收拾简便行李,穿着一身轻松的休闲服,他搭机从台北来到澎湖。 在机场敖近租了一辆机车,按着机车店老板指引的方向,从马公沿着跨越海沟的中正桥,永安桥骑到白沙,夏日黄昏,迎着海风,感觉生命是如此的美好。 他只在大学的时候骑过几次机车,不很熟练,车速很慢,不少孩子奋力踩着脚踏车,纷纷超越他。 他不急,他想好好地看看王云兰在这里出生的澎湖,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却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看海长大的孩子眼在钢筋水泥丛林里长大的孩子就是不同吧! 王云兰的温婉与包容、坚韧与谦卑,就是在这样与大自然对抗又与大自然共存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 他按着地址,沿途问了几个村民才找到王云兰的家。 这时,家家户户的厨房都已传出煎鱼、烹调海鲜的香气,这么平实、家常的景况却令他十分感动。 他将车停在一间矮房墙边,提起行李,循着晚餐的香气走向厨房,看见一位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神明亮的妇人。 “请问,王云兰是住在这里吗?” 这位是王云兰的母亲。 “你……”妇人张着好奇的目光,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这个气质出众、外表高大俊挺的男人。“阿兰还没下班,不过快回来了,你是……” 阿兰?鞠绍威听了,会心一笑,好可爱的名宇。 “我是她的……”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王云兰的声音远远传来。 “阿母!我回来了。” 他转过身,正好与月兑下口罩、防护手套的王云兰面对面撞见了。 “绍、绍……” “绍威。”他替她把话说完。 “你、你,怎么,来、来……”她口吃愈来愈严重。 “我刚出院就来找你了,你答应过要嫁给我的。” “什、什么……”这次,换王母口吃。“嫁、嫁……?”她女儿怎么从来没跟她提起有男朋友,而且都论及婚嫁了。 “是的,伯母,”他转身向王母说明。“我和阿兰已经认识快三年,彼此相爱,我这次来是要请求你,答应让她嫁给我。” 母女俩同时咽了一口口水,王母显然比较快恢复正常。“你真的要娶我们家阿兰喔?” “真的,我保证给阿兰幸福,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在王母的观念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自然是不反对,而且,鞠绍威一表人才且态度诚恳,她当然乐得女儿能嫁个这么体面的丈夫,但是…… “你刚才说你出院,你是生什么病啊?” “伯母,之前,我因为太专注于事业,所以肝出了点问题,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康复,婚后,我会将重心移往家庭,我已经了解,阿兰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当然,我也会像阿兰一样,孝顺您和阿嬷。” “好、好……婚姻幸福,事业才会稳定。”王母听见他连阿嬷都照顾到了,感觉很窝心,尤其这个女婿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声音又好听,感觉就是一个稳重的男人。 “等等!”王云兰终于找到舌头。“你跟我来一下……” 她拉着他的手,惦记着他才刚出院,又不敢太用力,说是拉,其实比较像“搀扶”。 两人走到门外墙边,她压低声音说;“你这么说,我妈会当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他感到不解。 “不行!我不能嫁给你。”她答应过唐爱薇不再见他。 他握着她的小手。“还记得你在医院里答应我的事吗?你说要每天做饭给我吃,陪我去环游世界,还答应要嫁给我。” “那、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你以为那个时候我快死了,所以随口答应,哄我开心的?” “也不是……”那时,她的确以为他病重,但是,所有对他说过的话,都是真心的。 “还是,你一定要等到我真的快死了,才肯答应我?” “不准你再说那个字!”她揪着眉心,想起那段担心受怕的日子,眼眶又快要泛泪。 “那就嫁给我。”他虽离职,但十几年磨出来的历练可没跟着交接,过人的毅力与坚持还是在的。 “不可以,你、你忘了你有未婚妻吗?” “我已经离职,也和唐爱薇解除婚约,现在,我一无所有,只有你了。” “为什么离职?那是你付出多少心血换来的,是因为我吗?是我害你和唐小姐闹翻,所以……”她开始自责。 “医生说,如果我再像以前那样拼命的话,早晚整颗肝脏都要割掉,你还要我回去坐总经理的位置吗?” “啊——那还是离职好了。”她月兑口而出。 “噗……”他忍不住笑了,将她搂进怀里,只有她,在乎的不是他能给她什么,她的爱很纯、很干净。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一阵感动,他的精神很好,身体也结实许多,表示真的恢复健康了。 “那是不是可以嫁给我了?” “但是……”她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但是……” 因为从未想过嫁给他,从交往的一开始,她便准备面对离开他的那一天,所以,突然要她决定,她并没有一般女孩子听到求婚时的狂喜,只是不知如何回应。 她想起两人家庭背景的巨大差异,母亲进到鞠家老宅时,搞不好还会在里头迷路,而她自认无力面对那种豪门错综复杂的权利斗争,即使她无意招惹他人,也未必不会被卷入。 她可以付出一切,只为爱他,但是,嫁给他之后,她还能像过去一样,全心全意地爱他吗?鞠绍威会因为她而掀起家庭战争吗? “为什么考虑这么久?”他俯视。“原来,你这么不想嫁给我?” “不是,我、我只是觉得……一时之间,没有心理准备。” “告诉我,你需要准备什么,我来帮你。” “这种事,怎么帮得了。”她离开他的怀抱,牵着他的手往海岸走去。 “为了让你嫁给我,我将无所不能。” “呵……”她笑着,带他往边岸走去。“在我心中,你的确是无所不能。” “但是,我现在却无法让你答应嫁给我。” 王云兰望向映着晚霞余晖、泛着紫红色的海面,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这小小的渔村里出生、长大,会到台北工作,只是为了多赚点钱改善家里环境,其实,我一直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离开母亲,尤其现在,她年岁渐长,阿嬷身体也不好,我不放心……” 原本她已经打定主意,终生不嫁,陪伴母亲终老。母亲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该是做子女回报她,让她享福的时候。 “那我们结婚后就继续住在这里。” “你不会习惯的。”她摇头,“这里没有娱乐,村里的人早睡早起,年轻人都往都市发展,留下来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像台北那么多消磨时间的去处,夜里,有时静得像一座没有人烟的荒城。” “如果我告诉你,我第一眼就爱上这里了呢?” “那是因为你才看第一眼,等到三个月、半年过去,你的想法就会改变了。” “原来,你是对我没信心。” “不是……我、我不想委屈你,为了我留在这里。” “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委屈。过去那些纸醉金迷的生活,你以为我不腻吗?我就喜欢这里的环境,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留下的地方。” 王云兰听了自然是很感动。不遇,她太习惯为鞠绍威着想到他这样牺牲,反而无法坦然接受。 她当然希望跟他相守一生,但是…… 除了家里的因素外,鞠家人对她的态度也是令她退却的原因;为人妻母要遵从的传统规范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但是她毕竟受过教育,有尊严、有自己的思想,她并不喜欢鞠家人势利的嘴脸,只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你这次来澎湖,打算待几天?”她问。 “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他声音有些落寞,一开始期待见面的喜悦被冲淡了,他不知道王云兰在顾虑什么。 他并不怀疑她还爱不爱他,只是,当她不想说的时候,连他这只商场打滚多年的老狐狸也套不出半句。 “我怎么可能赶你走,晚饭应该煮好了,我们回去吧!”她又扶着他的手,往回走。 “那我晚上住哪里?”他一副没人疼爱的可怜模样。 “晚点我帮你整理一间房间,你喜欢住几天就住几天,在这里,生活平静、作息正常,你现在的身体正需要休养,住一阵子也好。” “住一辈子就不行?” 她笑了笑,想着,或许几天之后,不必她提,他就会找理由离开了吧…… ***独家制作***bbs.*** 棒天清晨,王云兰依旧在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没想到这个时间,鞠绍威居然也起床了。 “好久没这么早起了。”他走进厨房,看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大汤勺,这画面,让他想起两人住在一起的时光。 幸福,曾经就握在他的手中,只是他愚蠢地将它搁在一旁。 “睡不习惯吗?”她问。 “睡得很香,只是太早睡了,睡够了,就自己醒来了。”他伸伸懒腰,顺势从背后将她搂进怀里。 她微微感到害臊,垂着脸,嘴角却忍不住泛起甜蜜的笑容。 屋子里寂静无声,清晨灰白的光线从壁上的窗缝中泄了进来,炉上的火跳跃着,两人就这样静静相偎,这样的景况,对他们而言都像是一种奢求。 “在这里有一件很不方便的事。”怕吵醒老人家,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她仰起脸,以眼神询问。 他快速地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想亲你的时候,很不方便。” 她的脸,更红了。 “待会儿我载你去上班。” 她撒娇似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要?”他问。 “我担心让别人看见你,我会被严刑拷问。” “为什么?” “因为你……你太帅了……”她说完,像初次告白似地,一张脸羞得不知往哪里藏。 他将她更往怀里抱,用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催眠。“那就告诉他们,我是你的未婚夫。” 未婚夫……这三个字,在王云兰中心激起了一阵涟漪,她连做梦都不敢梦到,不敢奢望有这么一天,如今,他就在身边,给了她承诺,给了她希望,她却没有勇气接受。 “绍威……”她把玩着他环在她腰间,修长的手指。“我不是一个上天眷顾的孩子,那样美丽的未来,对我来说,太缺乏真实,我害怕希望,害怕就在我准备好的时候,发现只是一场梦……”说到这,她忍不住鼻酸。 饼去,她爱他,却得小心隐藏,而后,两人在一起生活,在最难分难舍的时候却必须面对他要结婚的事实。她忍痛离开,接到他的第一通电话,喜悦激荡之后是他罹患肝癌的消息…… 她无法不去想象,当她准备迎接幸福的到来,得到的可能是他家人的羞辱与嘲讽,得到的是一段不被祝福,不被接受的婚姻。 “傻瓜……”他揉揉她的发,轻叹了口气,他或许并不十分清楚她的恐惧,但是,他知道必须给她更多的安全感,毕竟,今日的转变,连他自己也感觉充满了戏剧性。 “阿母跟阿嬷都几点起床?”他问。 “大概六点半吧!” 他看看腕表。“那我只剩五分钟可以抱你了。” 话才说完,便听见大厅里出现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尴尬得相视一笑。 吃过早餐,鞠绍威坚持接送王云兰上下班,之后,他随王母上菜市场,学剥牡蛎,还陪隔壁的阿伯下了几盘棋。 日子在宁静与清闲中度过。 王云兰白天在马公市一间海鲜餐厅做日班会计,她没有特地为鞠绍威请假,让他亲自体会当地的生活,而非游客,她想让他看清这样平淡的生活,不是他能适应的。 奇怪的是,一个月过去,他不但没喊过无聊,还和左邻右舍混熟,而母亲和阿嬷居然也以“阿兰的未婚夫”的身分介绍他给村里的邻居们认识。 她觉得好像挖了一个洞,但是,埋的是自己;现在,她骑虎难下,每当下班回家,便要听见邻居向她称赞,说她挑了一个好老公。 晚餐时间,鞠绍威帮忙排碗筷,端菜上桌,俨然成了一个新好男人——出得厅堂也入得厨房。 “阿兰,先喝碗汤。”王母一上饭桌就招呼着她,好像她才是客人似的。 她喝完汤,才发现在座三个人、六只眼睛全望着她。 “怎么了?”她瞟了一眼,觉得怪怪的。 “汤味道怎么样?”王母问。 “蚵仔汤,很鲜美,就跟以前一样好喝啊!” “这是绍威特别煮给你的,听说你在台北生病,哭着要喝阿母煮的蚵仔汤,他今天一直缠着要我教他。” “你煮的?”她看向鞠绍威,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样?有妈妈的味道吧!”他似乎很得意。 “嗯……”她眼眶略红,又拼命忍着,用笑容掩饰那太多太多的感动。“很好喝,我还以真是阿母煮的。” 再坚强的意志力,也无法抵挡一个大男人为女人下厨做一道菜的柔情攻势。 “对了,我们村口那里的工地已经弄了快一个月了吧,知道要盖什么吗?”王云兰转了个话题,她怕自己就要哭了。 阿嬷抿着干扁的嘴唇偷偷地笑,母亲假装吃螃蟹,没法说话,鞠绍威则忙着挟菜给阿嬷和母亲。 没人理她,她佯装吃味地嘟嘟嘴,其实,见到他与家人相处融洽,她又怎么会不开心呢? 只是,幸福,真的会一直停留在她身边吗? 尾声 王云兰在饭桌上提到的那个问题,一直到三个月后,才慢慢揭开谜底—— 位在她家附近的那个工地,从一片黄土渐渐出现两间占地约七十坪的单层白色洋房,房子外面,栽植着绿色草坪、石阶、充满南洋风味的椰子树、十支大大的白色户外阳伞撑在玻璃圆桌上,面对着一片深蓝汪洋,让人误以为身处希腊爱琴海。 大门口上方,挂着以贝壳装饰,蓝底白沙缀成的字!“恋上白沙” 鞠绍威揽着王云兰的肩膀来到这栋白色洋房外,告诉她;“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我们的家?”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们住在左边这间房子,右边这间我预计做咖啡简餐,这里有美丽的海岸,悠闲的步调,我想营造出一股浓厚的异国风情,为这个村子带来更多游客,也带来活力。” “你……你真的打算住下来?” “我一开始就这么告诉你了。” “可是,台北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所有过去努力的成果都在那里等着你,总有一天,你还是会回到那里吧!” “我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来到这里,我才真正了解什么是平凡的幸福。你相信吗?因为辞掉工作,我父亲居然提出以断绝父子关系来威胁我,那就是我的家人,只有利益,没有亲情……” 王云兰第一次听他提及与家人淡薄的关系,那语气中的酸涩,令她难过得抱住他。“我是你的家人,我和阿母、阿嬷都是你的家人……” 他环住她的肩头,加把劲。“可是,你不愿嫁给我,我不好意思在你家……” “我嫁,我嫁给你。”她仰起脸,语气坚决地说。 他忍着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怕被她发现有“演戏”的嫌疑,只是微微一笑,指向那两间白色洋房。 “这间餐厅,我想优先录用在这里长大的年轻人,许多在外工作却和你一样思念着家乡的游子,或许很想回到父母身边。” “嗯……”她热泪盈眶,想象着这个村庄回到幼时热闹的景象。 “这间餐厅现在还没开幕,不过,在网路上的知名度可是很惊人,我预计下、下个月十二号开幕,到时,你可别被那些人潮吓到。” “我可以想象开幕时的热闹画面。”以他的经营手腕,她相信,就算位在深山老林,他也能创造出惊人的商机。“不过,你不准太劳累。” “小的遵命,老婆大人。” “噗……”她捣嘴一笑,被他这么一叫,顷刻之间,好像生出无比的自信与勇气,之前担忧的问题,也迎刀而解。 为了保护他,她可以从一只母鸡变成英勇的老鹰,为了给他幸福,她愿意克服一切难关。 “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们的婚期就订在开幕的那一天?” “没有。” “喔……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王云兰傻傻地点点头。 鞠绍威下巴顶着她的额前,终于露出好笑。 开幕那天,据他“恋上白沙”部落格的网友留言,起码会有超过五百个人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他将第一次见到王云兰,两人相识到相爱的过程,还有当中分开一年,直到他罹患肝癌两人才重逢的过程,全化为一篇篇动人的故事,登在部落格里。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已经突破十万人次浏览,甚至有出版社找他洽谈出版事宜。 现在的他,野心很小,他想要的江山,只需够装下一个叫“王云兰”的女人的大小,就足够了。 ***独家制作***bbs.*** 白沙村这个周末十分热闹。 从抵达澎湖的第一班班机时间,开始涌进一批批游客,大多是年轻人、情侣,一辆辆机车都骑往同一个方向,循着鞠绍威初次踏上澎湖走过的路线,从马公经过跨海大桥,进入白沙村。 王云兰待在房间里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赖雅琪,为她穿戴白纱礼眼、梳头、化妆。 “学姐……”她还觉得一片混乱。“我真的要嫁给绍威了?” “你在笨什么,当然是真的。” “可是……我怎么觉得还没准备好……” “有准备好跟没准备好都是一样的,再过三个小时,你就成了鞠太太,然后,婚礼过后,你就是‘恋上白沙’这间餐厅的老板娘,你不知道鞠绍威的部落格现在爆红,我想你们这间餐厅恐怕要开始规划扩建月复地了,没时间让你想东想西。” “绍威的部落格到底写些什么,怎么会这么多人看?” “等你自己看了就知道,我不知道我们鞠副总居然这么浪漫,你啊,就安心地嫁给他吧!” 王云兰很想立刻坐到电脑前,亲眼看看鞠绍威架设的那个部落格,不过,她的才离开椅子两公分就被压回去。 “急什么,先结婚再说。” “可是……” “如果,你担心的是他的家人反对,那就太多余了,他现在已经卸下总经理职务,放弃继承权,也就是说他对其它人已经不具威胁性,没人会关心他的死活了,鞠家人就是这么现实。” “他没告诉我……” “他要是告诉你,你岂不是又要用内疚为理由,逃得远远的?他啊……也算了解你了。” “云兰……”鞠绍威出现在镜子里,他穿着白色的燕尾服,英姿焕发,神采奕奕。 王云兰已经认识他这么久,还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客人都到了,再不请他们喝完这杯喜酒,恐怕要挤爆我们这个村子了。” 她含羞地站起来,让他牵着手,慢慢走出屋子。 鞠绍威朝站在后方的赖雅琪说;“要麻烦你请供货商紧急运几车饮料来,我准备得不够。” “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赖雅琪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屋外是成片成片的人海,真把王云兰吓到了,她没想到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居然千里迢迢搭机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鞠绍威在她耳边说;“以后我只能留这么一间餐厅给我们的孩子,你说,他们会不会怪我? 她仰起脸,露出灿烂的微笑。“我会告诉他,除了金钱,世上还有更珍贵的东西。” “没错。”忍不住,先偷亲了新娘,幸福塞满了他的心窝。 她记得,新娘不能哭…… 但是,这样如梦似幻的梦境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教她如何不感动。 她说错了,其实,每个人都是上天眷颜的孩子,一路走来的辛酸,只有撑到最后收割的那一刻,才会了解,生命给了我们多么宝贵的礼物! 全书完 后记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好几次停下来,跑去翻阅过去的日记,被那些随着时光流逝只留下回忆的过去牵动着情绪;许多人曾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之中,有的停留的时间长些,有的只存在片刻,我们总习惯在与朋友分别时,挥着手说;“下次再联络”、“我再打电话给你”。然而……不经意回头,你会惊然发现,那些以为会一直陪伴在身旁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上课、上班、等待情人时,一个小时或许就觉得漫长,但是,从十岁跳到二十岁,又从二十岁跳到三十岁,我们往往叹息——时间过得真快! 因为经常听见这样的感叹,想抓住这种失落的心情,于是写了这个故事。时间永远在走,拥有的一切总有一天会再度失去——心爱的宠物、同事、朋友、情人、亲人,如果想到有一天,他们将成为回忆,或是我们将成为别人记忆中的一角,我们将用更珍惜的心情去看待还能相聚的时光,就如文中女主角的心声——舍不得生他的气,舍不得对他不好。 我应当是个有点“大女人主义”的人,极怕束缚,不大受传统教条约束,也可以说是非常“铁齿”的人,凡事非得自己去磕磕碰碰,撞得鼻青脸肿不可,所以,“你看吧!当初我就说……”、“这种事我有经验,听我的就没错……”这类的话,对我起不了警示作用,我认为,体验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收获,经验可以传承,但总没自己走过一遭来得深刻,只挑安全的路、只选捷径走,将错失多少精彩的景物?我将自己“铁齿”的精神注入女主角脑中,让她做了一生中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决定,在想过所有可能要承受的后果后,孤注一掷,无论结果如何,她会为自己的决定担起责任,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自己的“大女人”,大家也知道,我既不会煮饭、对家务也十分疏懒,经常还要受母亲、朋友的“接济”,但我真的很爱我们的女主角,我想,如果我是男人,也要娶一个像王云兰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呃……当然不是因为她可以取代“佣人”,而是一个女人可以为深爱的男人抛下尊严、不求回报的付出,那样柔弱却又那样地坚韧,让人不禁想保护她一辈子,再也不要让她受苦了……基本上,我想法是很矛盾的,自己做不到无私的付出,却又希望身旁有个如此深爱自己的人。 “贪心、自私、卑鄙、没种……”以上是王云兰在我的脑袋里,指着我的鼻子骂的话。没错!在面对风险时,我们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自己,如何不受伤、如何不心痛、如何不被看扁、如何潇洒地离去,留下一个完美的背影,却没看见,当我们全身而退时,背后的那个人是怎样悲伤的表情。 选择伤害别人是因为我们懦弱,选择将悲伤留给自己,才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