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含蓄没有用》 楔子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四个女人齐聚吵杂、挤满等待跨年倒数计时人潮的pub里,情绪高昂地一杯接一杯,寻尽镑种理由干掉手中的薄酒。 “干杯,庆祝我们的友谊迈向第十一年。”雷家安高举酒杯,推推身边正专心观察客人年龄层的陆茜文。“喂,干杯啦!” 陆茜文回过头,兴致缺缺地说:“不能庆祝一些比较有建议性的吗?” “这一定要庆祝。十年,我们都认识十年了呢!天啊,没有任何事比这更美好的了。”浪漫到无可救药,不管什么事都能立刻幻想出瑰丽画面的石琳立刻加入游说。“值得庆祝,对不对,婉辛?” “没错,让我们干了这第六杯!”周遭气氛热络,加上酒精催化,容易让人陷入一种疯狂的情绪中,连平日认真严谨的苏婉辛也显得格外放松。 陆茜文不可思议地说:“你连第几杯都记得这么清楚啊”这女人,对数字还真的有够敏锐,不愧是红牌会计师。 “当然,以这样的酒精浓度,我能喝十杯,再三杯我就不行了。”苏婉辛推推眼镜,一副理所当然。 四个女人,从高中结识至今已经十年,从青春洋溢的少女蜕变为自信独立的熟女。 石琳是绘本图文作家,雷家安是艺术公司企划总监,而一向言词锐利的陆茜文则是管理顾问公司的首席顾问。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中发光发热,经济独立、热爱旅行、乐于工作也享受生活。 “再干一杯。”热情开朗的雷家安帮所有人倒满酒,再度举起杯子。 “这杯又要庆祝什么?”陆茜文问。 “庆祝我们是快乐的单身贵族,既没成为黄脸婆,也没变成胸部下垂的欧巴桑!” 苏婉辛听完自然而然地瞄了眼自己的前胸,再看看其他人的。 “停——”陆茜文先阻止她可能会说的话。“就算你有记录我们十年来胸部角度的变化,也不要说出来。” “那……”苏婉辛收回视线。“那就干杯吧!” 所有人边冒冷汗边喝完酒杯里的酒。 “那我也要干杯——”石琳说:“这杯用来许愿,愿我们的感情永远都像现在一样,不管有没有结婚、有没有情人,都要一直、一直是彼此最亲最亲的人。” 大家默默地干了这一杯,这个中了童话故事的毒的女人,不依她的话,她立刻会滚出弹珠大小的泪珠,没人抵挡得了。 时间很快进入跨年的倒数计时,全场的客人跟着dj大喊:“十、九、八……” “一辈子,一辈子喔。”石琳还在描绘着幸福的未来,直到最后一个数字喊出,她突然激动地站起来说:“让我们住在一起吧!” 就这样,新的一年的头一天,在不食人间烟火到有点失真的石琳眼泪攻击下,指称昨晚所有人都站起来高呼干杯,表示答应她的提议,于是,其他人被迫跟石琳一同买下一栋新建花园大楼的同层公寓。 石琳称之为——“熟女单身公寓”。 四个人从此比邻而居,热热闹闹地过了三年。 第一章 南投山间,蜿蜒的小路,翠绿青山因为入秋,妆点出更多层次的色彩。 一辆鲜黄色的计程车,以惊人的速度向山上奔驰,车内后座坐着一名艳光四色的都会女子。 “这种人渣,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等我见到人,非得把他碎尸万段,然后让他曝尸山野,以泄我心头之恨。我就不相信以我跆拳道六段的功夫,会撂不倒一个壮汉。你说对不对,运将大哥?”雷家安用着与姣美的容貌十分不相称的狠毒口吻,询问计程车司机的意见。 “小姐……有话好好说,也许,可、可能是什么误会。”可怜的司机,完全不知道这个美女受了什么伤害,只是从山脚下一路听着她的威胁加恫吓,他很害怕再刺激她,连他也要惨遭不幸。 “没什么好说的,拳头就是我要说的话。”雷家安一边比着自己细女敕的小拳头,一边表演横眉竖眼。 其实,这只是她的虚张声势,根本没有什么该死的人渣,而且,她连跆拳道和柔道都分不清。自从五年前的一个深夜,她独自一人搭车回家,半路被司机拿刀恐吓抢劫之后,她就没敢再搭计程车。 这座山,她已经独自开车绕了三趟,还是找不到地址上的那间房子。眼见太阳就要下山,入夜之后更危险,她不得不将车停在山脚下的村镇,硬着头皮请计程车载她上山。 她,雷家安,今年二十八岁,贝尔国际艺术企划总监,专办大型艺文活动。她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一位从法国回来的琉璃艺术大师,参与一所艺术博览馆开幕活动。 “小、小姐……到了,你从这个石阶往上爬,就、就看得到,千万别、别冲动。”司机不敢回头,就着后视镜通知雷家安。 “再说吧!多谢,零钱不用找了。”她那细致的脸庞硬是要挤出凶狠的表情。 雷家安下车后,用三七步站着,直到那抹黄色的车影弯过山背,她才伸手抵住一棵参天古木,捂着胸口喘气,一双银色细跟高跟鞋,抖得几乎要扭断。 “呼……吓死我了……” 她顺顺气后,抬头一瞧,只见十几层高低不等的长长石阶,完全看不见房子,难怪她来来回回几趟,老是找不到。 小心踩着高跟鞋,爬上最后一阶,终于看到前方一栋白色木屋,以及一座与木屋相连,由蓝色铁皮搭盖的小型工厂。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走向前敲门,等了三分钟。 再敲,用力地敲,又等了五分钟。 “不会吧……难道今天有衰神跟着我?”她疲累、饥饿,加上刚才坐车紧张得浑身发颤,此时发现她要找的人有可能根本不在时,不禁让她沮丧地生出一种想随便找棵树上吊的冲动。 她支起下巴,烦恼着……这会儿要怎么下山 “找谁?” 蓦地,背后响起一个沉稳、温润的男声,此刻在她听来犹如天籁。 她惊喜万分地转身,看见的是一道如天使降临的白光,罩在一个身形修长,丰神俊美的男人四周。 黑色合身西装外套,直筒水磨牛仔裤,白衬衫外露,一双复古皮靴,随兴洒月兑,宽阔的肩膀将衣领撑开,露出十分性感的锁骨和胸线,一手插在长裤的后口袋里,另一手勾着汽车钥匙。如果不是身处于这半山腰间,她会误以为他是个时尚模特儿。 “娄先生?”她突然有些不确定。 雷家安曾在四年前的法国“艺术杂志”上看过他的采访报导,那时,他的作品“龙的传人”刚被收藏于“巴黎现代艺术馆”。 采访可能是在他的工作室里进行,报导里的照片,他包着蓝白相间的手染头巾,下巴短须横生,身上着灰白得分不清的工作服,一脸困倦。所以眼前如此净白儒雅的男人,令她两眼一亮,却也顿生疑惑。 “我是。”娄南轩用着清澈有神的眼眸望着雷家安,特别注意到她身上的五彩缤纷—— 柔细的乌黑长发,尾端鬈成美丽的波浪,蓬松地垂至肩旁,精雕细琢的彩妆将她原本细致的五官突显得更成熟明亮,苹果绿的小背心外罩着一件以浅紫、粉红、靛蓝的毛线织成的斜纹披肩,底下的牛仔裤以金线、银线绣成几何图形,踩着银色细跟高跟鞋,色彩丰富却有独特的美感,一个用色十分大胆,令人惊艳的女人。 在充满绿意的山林间,她像一个误闯的精灵,丰富了单调的空间色彩。 娄南轩微眯起眼,心中浮现问号。他回到台湾三个月,为了专心创作,暂时住在这租来的山中小屋,根本没人知道。 雷家安没漏掉娄南轩打量自己时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一抹娇媚的浅笑自她唇角缓缓绽放。 爱情发生与否决定在男女初见的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内。在这段时间内的所有动作表情,都将影响彼此接下来的观感与决定。她自然懂得如何展现自己的迷人风采,而这个男人,很对味。 “我是贝尔国际艺术企划总监,雷家安。”她简单地自我介绍,黝黑闪亮的眼眸直直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放。 意外地,娄南轩没什么反应。 “我在上个星期曾传真邀请您参加艺博馆的首展与开幕仪式,记得吗?”她提醒他并伸出纤纤小手,向前致意。据娄南轩在法国的经纪人表示,他有个怪癖,从不接电话,有什么事只能用传真或电子邮件联络,等待他的回音。 娄南轩在听完雷家安的简短自我介绍,脸部线条倏地冷垮下来,放着一只右手晾在半空中的雷家安,视若无睹,走入木屋。 她感到错愕,难道刚才她接收到的讯息有误?明明在前一刻读到他眼底的打量与欣赏,怎么结果是这样的反应? 她愣了两秒,立刻跟进。对她没兴趣不要紧,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邀请他参展。 见过太多性格怪异的艺术家,雷家安早已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好功夫,这样被当成隐形人,小case啦!堡作重要。 “娄先生,可以给我几分钟向您解说这次艺博馆首展的企划文案吗?”她跟在娄南轩身后,亦步亦趋。 他恍若未闻,从厨房橱柜里拿出咖啡豆,倒入磨豆机内,然后将磨好的咖啡粉压入摩卡壶的粉槽里。 她见他丝毫没打算理会她,决定直接说明。“娄先生,这次艺博馆的开幕首展,以玻璃艺术为主题,台湾近几年……” 她说没两句,他便掉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并非凌厉,而是一种会让人十分沮丧的漠视,仿佛眼前是一株毫不起眼的小草,她的话,毫无养分。 “我们也邀请国际间知名的玻璃……”她舌忝了舌忝唇,维持笑容继续说。 这会儿,他皱起眉了。不耐烦,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仿佛她再多说一句话,他就会把她丢进磨豆机里,磨成粉后,洒进洗水槽,冲掉。 “当然您的作品相当令人期待,我们将安排做为主展,而这次主展的空间规划……” 他逼近她,唇线紧抿,高大的身影从天罩下,给人很大的压力。 她很白目,似乎也不怎么怕死,尽避人已经后退到背部抵住冰箱,她还没放弃。“特别以您作品中蕴含的中华文化为题……” 他手臂一扬,贴上她脸侧的冰箱门,眯起眼,冷冷的盯着她。 她的话同时打住。 如果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将人急冻后再敲碎,她现在已经成了尸块,散在地板上。看来,今天时机不对。脸这么臭,搞不好,他刚被第一百个女人甩掉。 雷家安在心里恶劣地想象,藉此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她就算称不上人见人爱,但也不曾在表示好感之后得到如此冷漠的回应,她觉得他似乎很讨厌她。这样想,让她觉得受伤。 见雷家安终于识相地闭上嘴巴,娄南轩转身走回流理台。 不久,摩卡壶里传来阵阵浓醇的香气,他倒出咖啡,水量刚好,就只有一杯,当然,这杯不会是给她的。 她斟酌着该无视于他的厌恶继续解说,还是打道回府,改天再来?“娄先生……真的很希望能跟您合作……”她气虚地做最后的努力。 他走回客厅角落,在传真机前停了下来,从旁边的一叠纸中抽出一张,递给雷家安。 纸上两个斗大、又黑又粗的字,她见过,就是他传给公司的回答—— 拒绝 然后,他就坐进柔软的沙发,端着那杯香得令雷家安发狂的咖啡,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雷家安站在娄南轩背后,眯起美眸,用两道足以融化玻璃的烫人视线,想烧穿他的脑袋。 他递那张纸给她时,眼中摆明着“看完你就可以滚了”。 他连话都不屑跟她说。 好歹“贝尔国际”这四个字在业界是响叮当的,多少艺术家排队等待排进他们的档期,这家伙太嚣张了。 她走在街上,短短一百公尺的距离,起码也会招来五次的回头率,他居然“不屑”?! 不过,人家也是扬名国际,更是台湾之光……雷家安十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地想。 她站着,脑中不断思索,遇到这种不说话、完全没反应的人,她该用什么方法挑起他的兴趣。 娄南轩则悠闲地倚着椅背,啜饮咖啡,像丝毫没感觉客厅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橘红色的夕阳余晖渐渐染上天际。 将近十分钟,她没发出任何声响,一句话也没说,动也不动地站着。 娄南轩含着杯缘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以为像她打扮如此“张扬”,话多得像麻雀一样的女人,早该按捺不住被漠视而暴怒,没想到她的耐性,还不错。 娄南轩的态度当然惹恼了雷家安,但是可别指望她会缩到角落,百般委屈地哭泣,相反的,她暗下决定,此趟若不成功,她就不回去! 最后,她大跨两步,坐到他正对面的椅子上,将名片推到他面前,然后,死盯着他,直到娄南轩忍不住好奇她的安静,将视线从远山移向她,她眼中闪过一抹浅得不易发觉的笑意。 “打扰您了,我先回去。”说完,她立刻起身。这招叫做“以退为进”。见到他眼中浮现诧异,她更加得意。 娄南轩仍坐着,看着她推开木门,潇洒离开。他有些疑惑,就这样……结束了? 在他还一头雾水时,木门再度被推开,雷家安走回门口。 从她身侧,渗入金橙色的夕阳,她的半边脸颊沐浴在柔和饱和的色彩中,形成一道令人惊叹的美丽风景。 刹那间,因为她的出现,娄南轩的心头涌上一种十分奇异,像是期待的感受。 也许,因为她的美丽,也许,因为她不像过去接触过的艺术掮客那么令人倒胃口,打着艺术的名号,实际上满脑子想着的是如何利用他人的创作谋利。 她的干脆,让他觉得特别。 “我忘了,我没开车上来。”她尴尬地笑。真糗,想耍酷,结果…… 这女人,是来搞笑的吗?他差点没打翻手里的杯子。 他比比后头的传真机。“电话在后面,你可以叫计程车。” 他总算开口说话。 “不要……”听到“计程车”三个字,她的脸色立刻刷白,声音含着颤音,楚楚可怜。 “那就算了。”他的表情,没有一点打算帮她想办法的意思。 “我以前被计程车抢过,很怕,而且,现在天都暗了,你能载我下山吗?” “抱歉。”他想也没想就拒绝。 他收回先前对她生出的那一点点好感。这种想要制造机会接近他,或是乘机再游说的伎俩,他领教得够多了,不会再因一时的心软,为自己带来麻烦。 雷家安没想到他竟如此没风度,什么法国琉璃大师,根本就是从未开化的第三世界回来的。她看看传真机,再看看他,最后吸足一口气,说:“没关系,我走路下山。” “慢走,不送。”他没把她的话当真,只当她虚张声势,博取同情。从山上开车到平地,最快也要半个小时的时间,他压根儿不信她穿着那双高跟鞋有办法走到山下。 雷家安气得差点咬碎两颗臼齿。“再、见!”那转身的气势,犹如荆轲刺秦王临行前的壮烈激昂,她眼中冒着怒火,姿态是骄傲的,让人几乎要相信她的决心。 他不自觉地伸手拿起搁在桌面上的名片,细细端详。“雷家安……”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自他的唇角扬起。 相较于一开始的满口官腔与吹捧,他反倒欣赏她刚刚表现出的骨气,如果,不是作戏的话…… 十五分钟过去,出乎娄南轩预料,雷家安并没有再出现。 他走出屋外,想看看她是不是坐在外面,跷着二郎腿,料定他会回心转意。 天色已暗,他亮起檐前的灯。 没有。 “这女人该不会真的想走下山”他皱起浓眉,开始有点担心。 他在木屋四周寻了一遍,都不见雷家安的身影,最后,他进屋匆匆抓起挂在门边的车钥匙,追了出去。 车子开了快十分钟,才看见前方一抹艳丽的身影,手拎着一双银色高跟鞋,另一手拿着掌上型的小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线照路。 他缓下车速,按下车窗,跟在她身旁,她仍目视前方,加快脚步。 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竟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有需要这么倔吗? “雷家安。”他唤她。 她终于停了下来,怒视他。“你是想来看看我有没有本事走完全程,还是终于良心发现想载我下山?” 他相信,她绝对有毅力走完全程,如果没被人拖进树林里的话。 “上不上车?”他莫名地冒火。 雷家安一听,下巴扬起,从车后绕到车头边,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十分能屈能伸。 “去哪里?” “往山下开吧!我会告诉你怎么走。”她不客气地指挥。虽然一双脚又痛又麻,她还是不忘摆出优雅的坐姿,以免有示弱的意味。 车子往山下行驶,两人都不说话,像是谁先开口谁就输了般莫名地坚持沉默,车内流漫着与气氛不符的轻柔钢琴乐曲。 “啊……等等,停一下!”她突然大叫。 他停下车,见她匆匆打开车门往后跑,从路边拾了几颗手掌大的石块,以及树枝,在地上堆成堆,然后拍拍手,拂去泥土,又上车。 “可以走了。” “那是什么?”他踩下油门,继续前进。 “路标。”她看来十分得意。“这样我明天上山就不会再迷路了。” “你还来?” “当然!”她语气坚定。 他想,是不是该趁现在把她扔下车,以免明天又来烦他。想是这么想,但脚下的油门仍踩着没放。 “要不是今天下午在这座山里绕了三次都找不到,我才不会搭计程车来,还那么可怜自己走下山。”她顺便抱怨,想挖出他一点内疚。 “找不到路,你可以回去。”他下颚冒出青筋,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感恩?他不是已经追出来载她了吗? 她的嘴角小小地抖了一下,仿佛他说了一个冷笑话。她的性格若是这么容易退却,能坐上“总监”这个位置吗? “怎么不说你干脆答应,省得我再多跑一趟。”她斜睇他一眼。 他不冷不热地笑。“你看过我的作品办展吗?”这个问题摆明用来质疑她的智商。 两人恢复沉默,一种无声的较劲在彼此间拉锯。 雷家安很想再揶揄他几句,但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只会延缓她达到目的的时间。一道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车内紧窒的气氛,解救了她不敢还击的孬样。 鲍司打来的电话。 “喂,”她接起电话。“喔,找到了……嗯,怎么样啊?”说到一半,她瞄了他一眼,回到电话上。“难搞。” 他大约猜得到她和对方正在讨论自己,笑意不小心从喉间窜了出来——她骂人倒是挺光明磊落的。 “我暂时不回台北。多久?”她又看看他,他表情漠然,直视前方。“大概要长期抗战。对了,山上手机的讯号不大好,我会定时跟公司联络,不是什么重大事件的话,你们就自己决定。” 这是宣战——告诉娄南轩,别想她会这么容易打消念头。 她没看见,他的脸部线条由僵直缓缓转为柔和。 这个女人,很有意思,如果不要堆出那么多商业的虚伪表情,会更好一点。 结束通话后,她轻咬着下唇低低地笑。 他挑挑眉,默不作声。 雷家安看了看他,心情突然转好,愈笑愈灿烂。 长得帅但话多的男人显得流里流气,长得平凡又木讷的男人则感觉缺乏自信,娄南轩虽然摆出拒人千里的冷漠,却十分对她的眼。对于接下来的“长期抗战”她开始产生期待,也许工作之余还能擦出什么意外的火花。 “不好奇我笑什么?”她问。 “就算我不问,我想你也很难忍得住。” 他的回答令她发笑,果然忍不住版诉他。“刚才,我部属建议我用苦肉计,再不然就用美人计,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容易成功?” 他瞟她一眼。“他有没有建议你直接放弃回台北?” 她回瞄他一眼,甜甜一笑。“抱歉,那两个字我忘了怎么写。” 他不置可否,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 她也笑。 笑得阴险狡诈,笑得各怀鬼胎。 第一回合交手,双方均无退让的意思,打成平手。 ***独家制作***bbs.*** 这一晚,娄南轩彻夜未眠,整晚待在工作室里。 有些感觉,他想抓下来,他的脑中充满鲜艳的色彩,过去,他的作品很少出现两个以上的颜色,此时,他有了一些不一样的灵感。 画完最后一笔,他松松已低俯整晚的肩头,从一叠凌乱的手稿中,一张一张浏览,终于满意地走往屋里,为自己煮杯咖啡。 天色早已亮透,时间是早上九点。 他听见屋外有说话的声音,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走出门外。 原来是住在附近的果农。 “哟,娄桑,刚刚收的梨子,你粗看看。” 他没有推辞,笑着收了下来。 “上次你送偶那个盘子啊!厚,金好用,偶老婆现在水果都切粉漂亮晃在盘子里,粗起来特别甜。”由于娄南轩听不懂台语,果农用着蹩脚的国语跟他说。 他扬起亲切的笑容,仿佛从云端流泄而下的金黄色阳光,耀眼灿烂。 丙农抓抓颈子,有点羞涩,心想,怎么男人笑起来也口以这么美。 如果雷家安看见他此时的笑,恐怕两颗眼珠子会直接掉落地面,以为见鬼了。 丙农离开后,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望向阶梯后方。 好一会儿,他才自嘲,神经病,难不成还等着那个女人来烦吗? 第二章 对于初次配合的艺术家,雷家安通常会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深入了解对方的作品及个性、培养感情,以建立后续长期的合作默契。 她下山后就近在镇上唯一一间简陋的旅馆投宿,没想到半夜被跳蚤咬得浑身发痒,她爬起来清洗浴白,弯着身体,在浴白里睡睡醒醒,全身酸痛。 最后,她决定回台北家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从住处到南投山区来回就要花去她近五个小时的时间,看来,想继续说服娄南轩必须另外想办法了。 午后,雷家安在家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后,从置物间挖出一些很久没用的装备,全塞进休旅车,往娄南轩住处出发。 山间岔路,看见自己昨晚做的路标,她绽开笑容。至少,娄南轩没小人到在回程时将路标捣毁。 到达目的地,她爬上长长的阶梯,走到木屋前门,门紧闭着。 敲敲门,门居然就给推开了,探头进去,没看见娄南轩的身影,她决定在门外等待他出现。 木屋右侧相连着铁皮屋,左侧,有道宽宽加高的回廊,回廊上摆着两张手工雕刻木椅、一张木桌,正面对着一块小小的花圃,种着一些西式料理常用的香料植物。 风徐徐吹来,入秋后,平地仍是燥热的,但山区却已感到些微凉意。 她从车上搬来笔记型电脑,往桌上一摆,很快就进入工作中,着手规划明年度承接的艺文活动。 下午四点,娄南轩睡醒。 煮杯咖啡,站在门口,眺望远山山景,忽然听见一阵具韵律感的轻敲声响,往左侧走去,看见了正埋头专心工作的雷家安。 浪漫的长鬈发下披挂一条尼泊尔手工刺绣花纹的披肩,南洋风味十足的搭配,层层叠叠,飘逸又神秘。 此时,弥漫在她身旁的,是一种宁静协调的气氛,散发一股柔和的美感。 他打趣地想,她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其实还挺有气质的。 雷家安的注意力,被那浓郁的咖啡香气打断,抬头,看见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撑在回廊的木柱上,唇边挂着一抹浅笑的娄南轩。 她朝他咧嘴一笑,俏皮地喊着:“我又来喽!” 娄南轩唇边的那抹笑,立刻收了回去,转身就走。 “喂,怎么这样啊,人家跟你打招呼哎!”她追了过去。 他停下脚步,又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今天不谈展览的事啦!先收兵,改日再战。”她连忙举出停战牌。 “那就是没事了。” 她连忙揪住他的衣角。“等等……”她在心底叹一口气,隐隐有这次会败在他手中的不祥预感。 “你这里还有没有空房间?” “嗯?”这个问题像有陷阱,他没回答。 “镇上那唯一一间旅馆有跳蚤,根本不能睡,我想住你这里。”她红唇微翘,很有撒娇的味道。 他一手环着腰,一手支着下巴,定定地看着她。 她仰头等待答案。 他的鼻骨很高很挺,以致眼窝显得深邃,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让人晕眩的专注,她知道这不代表什么,但是,仍忍不住因他的凝视而悸动。 “干么这样看我。”她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 “外表看起来还满正常的……”他思忖,自言自语。这女人疯了,她究竟是用哪一国的逻辑,认为他该借房间给她,然后让她继续骚扰他? 其实,他并不真的觉得反感,只是积习难改地想将那些经过包装的表情戳破。 她想了一下,才会意过来,冒火。“什么意思?” “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勾起浅笑. “你是说我脑袋有问题?” “奇怪……”他再看一眼,调侃地说:“现在就又正常了。” 她双手环胸,一副挑衅的模样。“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好心,我只是随便问问。” 原来,这个男人的斯文只是表相,不说话时还可以骗骗无知少女,把他归类为忧郁王子,一开口,简直令人火冒三丈,骂人不带脏字。 “看得出来你很闲,不过我没空陪你。”他说完又要走。 “哎哟……再等一下啦……”她语气立刻软了下来。“不然,至少借我浴室。” “你想睡浴白?” “浴白昨晚我试过了,会腰酸背痛,不好睡。”她摇头,敬谢不敏。 娄南轩想象她缩在浴白的样样,强忍住笑,以致面部表情有点难看。 “喂……你一直拒绝我,好歹也答应个一次吧!”她一副自尊心受创的样子,拚命戳他结实的胸膛。 “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浴室当然是用来洗澡,难不成在里头游泳。”她心虚地避开用意。 他挑起一边眉毛看她,没有回答。 她叹口气,决定老实交代。 “我想在那边搭帐篷,”她指指门前的空地。“早晚……总得盥洗什么的,不过,我绝不会影响你的作息。”担心他又拒绝,她连忙举手保证。 “搭帐篷?”他想笑她的异想天开,却又觉得她特别。 虽然用“打不死的蟑螂”形容一个女人有点恶劣,不过,他猜,她会把它当成是“称赞”。 “只是占用前庭一坪大的空间,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她软软地央求他。 他欲言又止。 应该断然拒绝的,这样她就会早早打退堂鼓,不会继续烦他,可是,他竟开不了口,他一定是睡眠不足,昏了头了。 “可以吗?”见他软化,她暗暗欣喜,又问了一次,眼神中加了点无辜。 “你想用就用,我门又没锁。” 她倏地漾出笑容。“这样就没问题了,啊!那厨房跟客厅也可以自由使用吧,我会保持干净的。” 他闭了闭眼,十分后悔。他干么停下来跟她讨论浴室的问题?这女人根本就是标准得寸进尺型。不过,话已月兑口而出,来不及了。 “谢啦,我就知道你无法对一个柔弱的女人弃之不顾。”她嬉皮笑脸,还一副很熟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 “柔弱?”他将肩膀斜向一侧,滑掉她的手,皮笑肉不笑的。“我没看见有这样的女人。” “不要急,等你愈来愈了解我的时候,你就会看得见的。” “……”娄南轩顿时无语。 “你要工作了对吗?加油喔!期待你的大作。”她将他推往工作室,又在他身后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他捏捏眉心,纳闷自己为什么要忍受她在这里胡搅蛮缠。难道,住到这山里,除了可以专心创作还能顺便让人修身养性? 想起她那一副奸计得逞藏不住得意的表情,他不自觉露出笑容,好奇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独家制作***bbs.*** 黄昏时刻,娄南轩在工作室里修饰今早完成的草图。 听见外头唏唏梭梭的摩擦声,一会儿又是水声,然后是雷家安轻轻哼歌的声音。 堡作告一段落后,他走出门去。 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一顶蓝色的“蒙古包”,旁边还散落着大包小包,仿佛将整个家当都搬来了。 他好笑地听着帐篷里的歌声,她的音有点飘,不算好听,但有种童稚的可爱,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公平的地方,总不能样样完美。 没多久,雷家安浑圆的俏臀以跪姿从帐篷里慢慢退出来,似乎是累了,她转身坐在帐篷边上,抬手槌槌腿、捏捏肩,这时才发现站在回廊上的娄南轩。 “哎,休息啦!”她堆起笑容,洋溢着劳动后健康的红润。 “搭得不错。” “多谢夸奖。” “晚上你真的打算就睡在帐篷里?” “是啊,没人肯收留我,只好这样啦!” “这算是苦肉计的第一招吗?” “要有人心疼,苦肉计才算成立,你会吗?”她眨眨浓密的睫毛,眼波流转,比较像是美人计。 “我会提醒你,入夜后,可能有蛇虫活动。”他有如柳下惠,坐怀不乱。 美人计失效,虽然令人伤心,不过她还是打起精神,挤出假笑。“不好意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一点也不怕蛇。” “喔?”他不信。“别为了面子死撑,我可没有英雄救美的习惯。” “如果你怕的话就承认,我心地善良,也许会考虑救你。”她反讽。 他大笑,这女人实在很鲜。 虽然两人看似针锋相对,却不含一点火药味,她的外表装扮得十分女性化,性格却经常显露直率,反应机灵又幽默,多了这层认识,他发现对她的好感渐渐鲜明了起来。 雷家安看得有些失神,原来他也会笑? 这男人绝对有令女人生出爱恨交织、充满矛盾情绪的邪恶魅力。 在你以为他坚决的态度开始软化时又硬生生地泼你一盆冷水,老是挑起她那根好胜的神经,害得她不知该如何拿捏“合他胃口”的动作表情。 她可以和颜悦色,姿态柔软,表现出职场女性的知性与从容,这点,她早已得心应手,只是,这些对娄南轩似乎起不了作用。 不过,至少,他说的话比昨天多了好几倍,这应该也算关系“好转”吧!她自我安慰地想。 娄南轩看看天色已整个暗下,肚子也饿了。 “你的晚餐呢?” 他问话的语气让她有种被同情的感觉,好像她会落得去啃树皮什么的凄惨下场。“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娄南轩没再多问,走回屋内准备晚餐,她则继续布置她的“新家”。 花了半小时,终于将一切准备妥当,雷家安十分满意这外表简单,内装华丽的新家。 用屋外的水龙头将手洗净,她拿出从南非带回来的木雕折叠小圆桌,打开保温箱,将里头的新鲜果汁倒入美丽的玻璃杯,还有填满蔬果的口袋面包。 除非应酬,她的晚餐一向简单、少量。 屋檐下橘黄色的灯光,加上四周清新的草香,这样舒爽的环境,为她的晚餐点缀些许情调。 她才刚咬下一口面包,就闻到从屋内很不客气地飘出来义式料理那种浓浓的女乃油香味。 她好奇,在这个生活机能不怎么便利的山区,他的晚餐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她端起杯子,抱着面包,循着香味走进屋内。 娄南轩背向门口,一手拿着长筷子,在锅中搅拌。 “好香……”她用力吸一口气,不自觉发出证叹。 一会儿,他熄火,盛盘,转过身,手里托着的是义大利海鲜面。大大的蛤蜊,花枝肥美,鲜虾和磨菇,白酒与罗勒,混合出浓郁的香气,让人顿时感到饥饿。 他倒了杯酒坐下来,见她进门,没多说什么。 他讨厌麻烦,也怕客套、啰嗦、拖泥带水那一类的人,只要不在他工作的时候打扰他,或是胡扯些没营养的话题,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冷漠的性格。而她,有些硬脾气,倒是和他挺相似的。 雷家安的视线仍无法栘开那盘丰盛、令人垂涎欲滴的义大利面。这男人,也太享受了吧! 她看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眼中带笑,她将之解读为“嘲讽”。 收起视线,她表现出一副没兴趣的表情,硬是坐在餐桌旁,喝一口果汁,再咬一口面包,认真地盯着正前方,一片空白的墙面。 他卷起面条,叉子舆瓷盘的轻微碰撞声,令她无法控制地拉长耳朵,接着的是面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的弹牙声。 她又用力咬一口包着蔬菜的面包,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 自从遇上了这个冷漠、没风度、没有同情心加性格恶劣的男人,她就从过去的自信满满节节败退,变成自怜自艾的不幸女人。 “我不会这样就放弃的!”像要给自己力量,她突然冒出一句自我勉励的话。 一旁的娄南轩忍着笑。 他从她身上获得一种挖掘宝物的乐趣外加试验的兴味,见她在职场面具与真实性格中拉锯,一点一点地透出真正令他欣赏的一面,十分具挑战性。 他很想试试,不知道她的“不放弃”能坚持多久。 ***独家制作***bbs.*** “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一定不知道其实现在台湾的玻璃艺术已经晋升到国际级的技术了。”早上,她在餐桌旁找话题想跟他聊聊天。 娄南轩边吃早餐边看书。 “我起得早,这些花以后我来帮你浇。”她跟着娄南轩来到花圃,想接过他的洒水器。 他转身关掉水龙头,将水管卷好。 “你的创作需要专注,不如晚餐我来做,我厨艺还不错,不管西餐或中餐……”晚上她站在厨房,卷起袖子想一展手艺。 话还没说完,娄南轩三两下就将晚餐备好。 “……”雷家安只能将剩余的话吞进肚子。 整整一个星期,她根本找不到机会跟娄南轩好好说上一句话。长这么大,她第 一次体会到被当成“隐形人”的滋味。 像要考验她的eq有多高似的,不需要神奇斗篷,也不必念咒语,明明人站在娄南轩面前,他可以完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发现,他是个不需要女人的男人。 他的家事,做得比她还完美;他的厨艺,胜她数倍,当他钻进工作室后,眼中就只剩作品,她更不敢打扰他。 她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的地方,别说苦肉计、美人计,就连想让他看她一眼这么简单的事,到现在都还想不出办法。 她像一只没人疼爱的流浪狗,跟着他到处转,最后,连根骨头也没啃到。 她怀疑,严重怀疑,他要不是弱视就是冷血的蛇精变身,不然肯定就是个同性恋。不然,她这样每天打扮得艳光四射,笑容可掬,声调轻柔,压下被漠视的怒火,嘘寒问暖,关心他的作品进度,努力维持温柔模样,他怎能一点都不感动、不心动?! 现在,她非常生气。 今天若是再不听她把话说完,给她一点回应,她决定半夜把他捆绑在床上,以武力胁迫。 她坐在门前的矮阶上等待,等他回来。 娄南轩爬上斜坡的阶梯,就看见两手支着膝盖,托着下颚,一脸阴霾的雷家安。 他低头笑了笑。其实,她的耐性早已超出他的意料,不过,看来今天应该到极限了吧! 他虽得到了实验的乐趣,不过,这样一个存在感强烈的女人,他也得耗尽理智才能忽视她的美丽与魅力。 雷家安一发现目标出现,立刻站起来,倒退两步,双手双脚抵着门框,打定主意不让他进门。“我需要和你谈谈,给我时间,不然,我不让你进门。” 他神情自若,走近她。 她高高仰着下巴,直视他,游说的话还没说出口,他一俯身,在距离她鼻尖五公分处停下来,凝视她。 又是这种放电勾人的眼神。雷家安被他这一看,原本想说的话立刻忘了一大半。 她红唇微启,两眼略微失焦,咽了下口水。 他一只手覆上她抵在门框上的小手,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热气,喷洒在她脸上,电流从手心、腰间窜至全身。 她的膝盖有点发软,他身上散发出那全然的男性费洛蒙,令她心神荡漾。如果他想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她一定无法抗拒. 他扯开嘴角,和煦的笑脸,温柔的注视,如流水缓缓拂过她的肌肤。 天啊!原来美男计的杀伤力,不亚于美人计。 “你……”好不容易,她吐出一个字,他便将脸颊贴上她的,她的心脏骤然跳到喉间,堵住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感觉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微微施力,她的双脚立刻腾空。 不会吧?!他想抱她去哪里?她既紧张又期待地在心里发出问号。 接着,他抱起她向后转,然后又轻轻将她放下来。 此时,两人位置对调,他在内,她在外。 雷家安双脚落地,目瞪口呆,愣愣地站在门口,看他轻松地进入屋内。 时间过去五秒,她才惊觉自己中计了。 “娄、南、轩——”这是一个恼羞成怒的女人发出的巨吼。 她跟在他后头,发现他略微抖动的肩膀。他在笑,一定在笑她刚才花痴的表情。 “噢……”雷家安呜咽一声,压下满脑子想把他大卸八块的暴力念头,决定先让他签下合约,再慢慢“凌迟”他! 不管他想不想听,她红唇一张,就开始说明。 “这次艺博馆的开幕首展,以玻璃艺术为主题,我们十分重视的是您在法国大放异彩的琉璃作品,宣传重心也将放在您中国风系列的作品……” 娄南轩刚去拜访他学生时代的启蒙老师,想换上轻松的家居服,雷家安努力不懈,跟着踏进他的房间,依然滔滔不绝。 虽然,他没兴趣,也不想知道,但是那清丽温婉的嗓音,仍然清楚地将每个字送进他耳朵。 他月兑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又一颗…… 衬衫已经完全敞开,露出清瘦却绝对紧实的线条,她人还在,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讲。 他敛了敛眼,索性将衬衫月兑掉,赤果着上身,走到她前方,拉开五斗柜抽屉,从里面拿出棉质t恤和休闲长裤搁在柜上。 当着她的面,解开腰间的皮带,解开长裤的钮扣,然后,停了一下,用眼尾睨她一眼。她完全不为所动,继续说明如何提升民众的艺术涵养,他几乎要忍不住为她的镇定喝采。 直到他换好衣服,当中,她只停顿两拍。 她绝对不承认,那两拍,是被他的好身材吸去注意力,脑中一刹那空白所致。 他的肤色不过分苍白,也不过分黝黑,蜂蜜般金黄均匀的肤色,扎扎实实的线条,无论是胸部、月复部、臀部,甚至连大腿弯曲时隆起的力道,都完美到一种极致。 要命的是那胸前覆着的一层胸毛,不像西方人那么浓密,薄薄一层只有更增添男性躯体的美感与性感。 他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浓密的睫毛与丰腴的唇型,专注凝神,似乎变得十分有耐性地聆听。 雷家安开始结巴,她怀疑,他念艺术学院时,曾被抓去当人体模特儿,而那些学生,最后通通交了空白的图纸,只留下几滴口水的水痕。 “然后呢?”他好心提醒她继续说。 “所以,我们、我们希望您能挑选十五件作品作为主展。”她吐口气,扬扬长且浓密的睫毛,摆出一个公式化的完美笑容做结束。 “说完了?”他噙着笑。 “如果你同意的话。”她狡黠地回答。 这答案很妙,意思是……他若不答应,她会继续对他疲劳轰炸?他拨开落在额前的头发,轻笑。“你遇过无法说服的人吗?”他走出房间,为她煮一杯咖啡。 “只有一个。”她说,心里暗呼!有希望了! “哦?”他挑起眉,十分好奇,那个人是谁。 “对方还来不及答应我,就翘辫子了。” 娄南轩笑着摇头,然后将咖啡倒出,递给她。 他相信她绝对有这能耐,但是,他不想破例,他了解展览后接踵而来的事有多麻烦,他讨厌曝光,对知名度没感觉,对任何会影响他工作情绪的商业行为反感。 “如果你觉得哪里不符合你的期待,我们可以配合修改。”她心情一好,便不再计较他先前对她的捉弄。 他回到藤椅,修长的两腿交叠,闲散地笑笑。 “我等等就去拿完整的企划案及合约。”她啜口咖啡,又觉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还是没兴趣。” “噗……”才刚含到嘴里的咖啡,挡不住喷出两滴。 般什么,玩我啊?雷家安在心里咒骂一声。 “你过去一直待在法国,这次展览绝对可以提升您在台湾的知名度,而且也可以接触到台湾新生代的琉璃创作者,也许会激荡出不同的火花,你不觉得是一个很棒的机会?”她问。 他耸耸肩。 她还有一堆话要说,不过…… “等一下,我先专心品尝这杯咖啡。”这香味太迷人,令人分心。 扁看他煮咖啡的专业用具、流畅的手法,就可以想见,他不仅是个艺术家,还是个咖啡玩家。她需要一点平静、一点好心情,才不会对不起这杯精心烹调的咖啡。这杯她已“孝想”好久的咖啡。 娄南轩眼中透出玩味,静静等待。 喝完,她轻轻放下杯子,闭上眼,细细回味一次,然后,睁开眼睛。 “可以告诉我您拒绝的理由吗?我专程跑来,诚心邀请您参展,就算要拒绝,至少也给我一个能让我死心,或是心服口服的理由。而且,您在台湾出生、长大,对这块土地一定有别于其他国家的情感,在这里展出具有特别的意义,您何不静下心来想想,先别急着拒绝。” 她前一刻优雅娴静的气质没了,又回到条理清晰、积极明快的模样,转变之大,令娄南轩叹为观止,她所说的话的确具有说服力。 “没有任何理由,纯粹不喜欢,而且,不愿意勉强自己,更讨厌被人勉强。”他第一次认真地回应她。 这称不上理由,不过,雷家安可以理解,也相信,这就是他的个性. 若不是这样,他不会这么多年来只接受过那么一次采访,而且,在那之后,不管外界如何评判他高傲自大,或是批评他的作品,他也从来不回应。 不在意外界评价,不要名、不要利,这种人最难搞定。 “我还以为这杯咖啡是表示我们的关系往前迈进了一步,我的诚意与耐心感动了你。”她想扯出一点微笑却发现有困难。 她很矛盾,她不该轻易地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她却接受了他的说法。她的失落掺杂着私人情绪,似乎他拒绝参展就等于一并拒绝了她,撇去工作,两人就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娄南轩在察觉到她眼神中的落寞,心微微地动摇了。 他知道一旦明确地拒绝她,她就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也就是说两人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让我再想想还有什么替代方案……”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不会立刻赶我走吧?”她现在太沮丧,心情太复杂,需要冷静一下。 “如果,你不觉得待在这里很无聊的话。”一开始他只想着如何让她放弃,当她真的开始考虑时,他竟又想开口留下她。 娄南轩坐在椅子上目送她走出门,想到再不久她就要离开,他才真正察觉……他对她,似乎不只是欣赏那么单纯了。 第三章 雷家安开车下山,漫无目的地逛。 娄南轩不是性格最怪异的艺术家,也不是她碰过最棘手的案于,却是最令她困惑的一位。 她处事明快,目标明确,不达目的绝不放弃,一直都是如此。但是现在,她却对自己的目标感到错乱。 她问自己,现在的失落究竟是工作多还是情感。 虽然这一星期两人并没有太深入的交谈,就算有也多处于对立的状况,她却无法不承认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感觉便十分强烈。 不是没谈过恋爱,不会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她只是拿工作当挡箭牌,在面对他的冷淡时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以盖过涌上的失望。 但是,现在连挡箭牌也没了,她是不是真的该一并放弃,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如果她真的就这样打道回府,他们也不过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 唉……要是能从他身上接收到他对她有那么一点爱情的讯号的话,也许她就不必这么挣扎。 她虽然对自己充满信心,但要不弄清楚就这么直接扑上去,万一被当场拒绝,她会羞到一头冲去撞上门前的大树。 “啊!烦死了——”她大叫,心烦地朝空无一车的乡间马路按喇叭,引得路旁的野狗直吠。 绕了一、两个小时,她还是无法下定决心,结果,晃到黄昏市场买了些食材,什么问题也没想通,又回到了娄南轩的木屋、 屋内是暗的,她离开前喝完的咖啡杯还揭在桌上。 她蹑手蹑脚,往屋子右侧通道走去,穿过另一道纱门,进到娄南轩的工作室。 她突然很想见他,尽避她知道艺术家创作时最忌被打扰,而她也一直遵守着这个规炬。 三十几坪的铁皮屋厂房,一张绘图桌、一台电脑、三张高矮不同的长形工作台、几座热炉,然后是占去半边墙面的中型书架,没有想象中的凌乱。 她见过一位画家的画室,简直就是一座七彩的垃圾堆。 娄南轩正在为手中的泥塑整型,包着黑色头巾,套件由前胸长至膝盖的黑色工作围裙,佝偻着背,凝神而专注。 她不敢出声,静静地立在门边,出神地望着一个正倾心于工作,浑身充满魅力的男人。 他浓密的两道眉毛不自觉拢向眉心,低敛的眼眸,墨黑而有神,笔挺的鼻粱光滑陡峭,如钢琴家细长的指尖,柔软而缓慢地一下、一下轻触着眼前的作品原型。 哇……雷家安在心中轻叹,不禁羡慕起他手中的作品。 被如此温柔呵护地对待,要是女人,早就在他眼前化为一池春水了吧! 她赶紧甩甩头,将限制级的画面逐出脑袋。面对一个如此专注于艺术创作的大师,怎么可以如此不敬,把自己幻想成躺在他面前的作品…… 她太专注于对抗脑中的绮情画面,没听见娄南轩低咒一声,然后一把将手中的作品捣毁。 已经是第四个了。 他根本静不下心,只要想到雷家安出门前的那个表情,他就觉得自己简直是铁石心肠、十恶不赧。 懊死的……坚持那么多年的原则,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眼神就开始动摇? 这不是他第一次拒绝,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什么时候他成了这样不干不脆,毫无定见的男人? 他颓丧地往椅背一靠,正好瞧见站在门边的雷家安。 他起身扯掉工作围裙,走到她面前,却见她双颊潮红,眼底水盈盈的一闪一闪,魂魄不知飘到哪里去。不过,先前落寞的眼神已不在,这让他感到好过一些。 她的美不全然只是容貌,她那独特鲜明的性格才是迷人主因。 “在想什么?” “啊?”她茫然地看向不知何时伫在她面前的娄南轩。 “怎么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雷家安终于回过神,吐了口气,有点虚月兑,随口找了借口。“我在想展览的事。” “喔……”他不禁想问,她的脑子里除了工作还看得到其他的东西吗?比如,他。 “肚子饿了吧?我买了些东西回来,正想问你要部要一起吃饭,我来做晚餐。” “我准备吧!你来这么多天还没请你吃饭。”既然已经明确地推掉展览,他实在没有必要再刻意假装冷漠。 “啊……真的?”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的表情令他想笑,可见他在她心中的形象有多糟,他其实不是这么没风度的男人。 苞着他的脚步离开工作室来到厨房,她眉开眼笑,两手支在餐桌面上,撑着自己的下巴,着迷地看他在厨房中优雅流畅的动作。 蔬菜削皮,汆烫,以平底锅热融女乃油,不知又放什么下锅,顿时,木屋里飘满了香料的味道,令人垂涎三尺。 太完美了……她真想知道,他身上到底有没有缺点? 而这么完美的男人,三十二岁,居然没有女人把他捆进礼堂,放他在这山林间逍遥自在? 莫非,他真的是同性恋?! 这也不是不可能,要不,一个这么美艳、身材一级棒加上聪明又不会太犀利的女人每天在他身边闲晃,怎么从不见他用“有色”眼光看她? 可惜……太浪费了……造物者向全天下的女人开了一个让人火大的玩笑。那她这段时间的表现岂不是完全搞错了方向?她居然还期待从他身上嗅出一点爱情的讯号? 她愈想愈激动,不自觉地往桌面用力一拍。 “发生什么事?”娄南轩不解她为何突然这么激动。 “没事,肚子饿了。”她摇头,犹疑地瞧了他几眼,立刻推翻自己的想象,不行,她不相信,她也不接受,就算是同性恋,她也要扭转他的性向。 “晚餐就好了,手挪开一下。” 他摊开艳红色的桌巾,铺到原木桌面,然后,摆上白色餐布、质感极佳的精致餐具,倒了两杯红酒,再从厨房端出蔬菜浓汤、面包、熏鸡马铃薯泥,然后是摆在白色瓷盘里煎得软硬适中,放到桌面还会弹两下的牛排…… “你……变魔术啊?”雷家安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她的表情只能以目瞪口呆来形容。 “这些东西做起来都不麻烦的。”他像习以为常。 “不麻烦……呃,你从以前晚餐就都这么……丰富吗?”她当然见识过他的厨艺。 “看工作进度!差不多这样,可能换鸡排或鱼排之类的,如果空闲一点就再多点变化,像要烤的,或是熬比较特别的酱汁,偶尔也做做中式料理。” “你是一个会令女人感到挫败的男人。”她说。 “我以为应该是会令女人感到幸福的男人。”他没有大男人小女人的观念,女人的魅力不在会不会料理家事。 “我先开动了。”受眼前阵阵香气千扰,她实在等不及品尝。 这些对雷家安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精致佳肴,只是,在这个山野小屋里,由一个本身已经帅到让人冻未条,又有才气的男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出来,怎么不教人惊叹连连。重点是……连口感都教人感动! “的确……做你的女朋友一定会感到很幸福,你在法国有女朋友吗?”她试探性地问。 “没有。”他四处旅行,加上对创作的投入,根本无法维持长久稳定的关系。 “那……结婚了?” “更不可能。”他笑了。 听见他的答案,她哀怨地朝天花板方向看一眼——太暴殄天物了,这个男人,真的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吗?她只能垂下头,安静地,细细地。品尝眼前看得到,也吃得到的“美食”. “你待在这里这么多天,家人不担心吗?”娄南轩问。 “你该不会又想赶我走吧?”她敏感地看他一眼。 “不是,我只是好奇你对工作一向都这么执着吗?”即使住在这,她的打扮依旧亮丽时髦,他很难想象这样的女人可以安于如此简陋的环境。 “你是觉得我在你家门前搭帐篷很不可思议吧!” “的确。” “习惯了,这都得感谢你们这些艺术家,没事就往山上、溪边、鸟不生蛋的地方跑,怪癖一堆,害得我不得不练就一身好功夫。” 他笑,这女人拐着弯骂人的技巧也不错。“你男朋友都不担心你,一个女人这样上山下海的?” 她迟疑了下,瞅着他,笑意愈来愈扩大。 “你笑得很诡异。”他侧头看她。 “你……这个问题……是在探听我有没有男朋友吗?我的美人计还是派上用场了,对不对?”她又燃起一线希望。 他定定地看她。凉风拂过他垂落而下的发稍,为他原本就俊逸的脸庞添上温 他的注视却令她生出许久未出现过的羞涩,他的眼神……会勾人。尽避心脏扑扑直跳,她也没撇过头,因为,她完全被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给迷住了。 “如果我说是呢?”他的唇角微微朝上扬,仍看着她。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不小心跳得蹦了出去。毫无预警的答案与预设会得到的调侃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呆住了。 娄南轩低头笑了出声。 如果忽略她前来的目的,其实他能用更客观的角度欣赏她,她不必搔首弄姿就已构成“美人计”,而他,也许也快中计了。 听见笑声她立刻合上嘴,对于自己迟钝的反应有些懊恼,他的笑声表示这只是个玩笑,而她居然那么认真地动情了。 “骗人,我要吃饭了……”她决定放弃测试,低下头,开始“专心”用餐。 他无奈地扯扯嘴角。这次,他说了真心话,她反倒不相信了。 ***独家制作***bbs.*** 晚餐过后,气氛融洽,雷家安自动揽起饭后的清洗,娄南轩钻进工作室继续未完的工作。 清洗完厨房后雷家安几度想开始工作,心思却老是在娄南轩身上打转,最后她洗了澡,决定窝在沙发里看书。 房子四周是不知名的虫鸣鸟叫,夜凉,静谧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环境,根本就是她梦想中,完美的生活模式。 自从被学长拐进“贝尔国际”后,她就没再拿起过画笔。 几年前,刚从法国的艺术学院毕业,听到能接触更多艺术家,她便兴奋地一头栽进现在的工作,虽然忙碌,但,她总想着有一天,她要在乡间买间有大大庭院的房子,现在的努力,是为梦想一步一步地堆砌砖墙。 作画、阅读、种花、做菜,偶尔朋友来访,闲暇时四处旅行——没有人会知道,一向长袖善舞、惯于掌声的她,其实最渴望的就是有一个可以远离人群,回归自己的小窝。 处在这个环境,让已经有些褪色的梦想再度鲜明了起来。 她伸伸懒腰,舒服地吐了口气。 时钟移向十二点,娄南轩结束工作,洗去一身脏污,来到客厅。 横躺在沙发上的雷家安,一头长发以大发夹绾在脑后,留下几缕短丝,贴在细白的颈子上。 合身的白色棉质上衣,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好身材,浅灰色七分裤露出一小截小腿以及交叠在沙发扶手上剔透洁白的小脚,与白天的艳丽相比较之下,多了分清新,也显得娇弱许多。 雷家安听见背后的声响,头往后仰,朝他一笑。 娄南轩却仿佛不认得她似的,愣着不动。 “啊!”她这时才想起自己素净着一张脸,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将脸藏在掌心中。 这一声大叫把他的魂唤了回来,他以为发生什么事,急忙来到她身畔。 “不准看!” “你怎么啦?”他想将她捣在脸上的手掰开。 她背着他起身,从指缝能见的范围避开障碍物,想回到她的帐篷,他一头雾水,不知她为何急忙要离开。 “我要睡觉了,晚安。”她还是想走,却被他拉住。 “发生什么事了,有这么见不得人吗?”她一直不让他看她的脸,令他发笑。 她的力气敌不过他,被扯开了手掌,只能撇开头去。“不准看。”她警告他。 “为什么不能看?”他的好奇心被挑起。 “因为……因为很丑。” “丑?”他纳闷。“逗个字大概这辈子都跟你沾下上边吧!” 她的两只手被他锁在背后,她的下巴被扣住,脸被迫转向他。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她可以闻到他刚洗好澡,一股天然的植物芬芳。 “你觉得不化妆,很丑?”他说话,热气不断袭上她的脸,她没有粉底遮掩的脸颊,很容易就看见了因血液沸腾而嫣红一片。 “因为……不够成熟,没有说服力。” “我看看……”他松开她背后的手,仔细端详她所谓的“不够成熟”。 卸下彩妆、绾起长发,还原了她清秀的本色,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再被层层浓密的睫毛膏抢去光采,薄薄的脸皮透着自然红润,鼻子也许不够直挺却小巧可爱,除去唇膏后的唇色,不那么丰润却呈现粉粉的色泽。 “嗯……”经过一番打量后,他点点头。 “嗯什么?”看都看完了,她躲也没用,只好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 “是不够成熟……”若不是他知道她芳龄二十八,他会以为她还是个大学生。 “然后呢?”她没好气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评语。 “看起来像学生,气势比白天弱了一半。” “还有吗?”一双拳头等着挥上他的下巴。 “不过,这样很自然、很美,比起来,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他吐出真诚的赞美。 雷家安没料到他会接着这样的话,她敏感地抓住“喜欢”这两个字,不知道他说的“喜欢”,到怎样一个程度? 她心脏很够力,但也禁不起这样来来回回的摆荡折腾。 她是不是该闭上眼,更进一步的确定,看看他是不是会低头吻她?也许,这样能够证实她接收到的讯号无误。 娄南轩托着她下巴的指尖像生出了意识,微微地朝她的唇办移动了下,一刹那间他感受到下月复窜起的异样,一惊,收回手,随后将两人距离拉开。 她似乎一直忘了考虑一件事,这里是半山腰,最近的邻居至少也距离一千公尺,而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又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她不该露出这样不设防的表情。 热源一离开,雷家安的心也凉了一半。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半夜,他绝对不会偷袭她……而这个认知,让她生出的是挫折感而非安全感。 “现在,我是不是该亲自护送美女到家呢?”他问,掩饰自己的“非分之想”。 “基于一个绅士的礼貌,你确实应该这么做。”她微抬起下巴,伸长手,仿佛欧洲宫廷的贵妇。 他的幽默成功地让她转移心底“想太多”的尴尬。 他将她的手接过来,挽在臂间,两人作戏般地,装模作样,缓缓离开屋子,来到雷家安的帐篷前。 她假装含羞,说:“这么晚了,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他忍着笑,对两个成熟男女玩的幼稚游戏感到有趣。“至少,给我一个晚安吻,让我今晚可以安然入梦。” 她闭上眼,感觉他的唇贴上她的脸颊。吻,很轻,纯粹礼貌性的,不带任何侵略性。 她低下头,只觉无法再继续这个游戏,因为……那一刻,她,感受到对他的感情的渴望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可有可无,可以随时放手。 “晚安。”匆匆道别后,她弯身想进入帐篷,手,却被他握住. 她屏住呼吸,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神泄漏了她的情感,而如果他没有同样的感觉,或者,他真的不爱女人……那她将没脸再多待一刻。 “我只有一间房间,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睡床,我睡客厅。”在明白心底对她产生的感觉之后,他果然再也硬不下心让她睡在帐篷里。 她连忙摇头拒绝。“谢谢你的好意,晚安。”说完,她匆匆钻进帐篷里,将他隔绝在外。 她进帐篷后,他才转身,踩上阶梯,轻轻掩上门扉。 以往,对于男女之间的他不曾有过这么多的顾虑。 他不是柳下惠,更不是不被她吸引,他感觉得出只要他主动,也许两人的爱苗就将点燃。然而,东方女子较西方女子对爱情来得保守、执拗,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安定下来的男人。 他流浪惯了,台湾不会是他的终点站,这使他心生顾虑,在不了解雷家安的感情观之前,他不希望日后造成什么误解或伤害。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感触动的那一刹那,又岂是理智可以牵制的呢? 第四章 夜半,风吹得帆布噼啪作响,帐篷外唏唏梭梭。 雷家安蒙眬间被吵醒,她贴近帐篷边侧,拉长耳朵,想分辨是什么声音。 突然,“嘎”的一声,她的脸颊遭受不明物体冲撞,像被尖锐的动物爪子划过。 扭头一看,一大片阴影就趴在帐篷外面,不停钻动。她脑中快速闪过各种可能出现的动物,山猪?狼?熊?! 还来不及静下心判断,她的喉咙已经不由自主放声尖叫—— “啊——救命啊——” 很快,不到一分钟,木屋里发出乒乒乓乓的物体撞击声,然后木门开启,娄南轩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他不敢贸然冲进帐篷里,在外面心急地问。 “啊!救命、救命啊!”她还在叫,因为帐篷外的动物不停地以爪子抓出令人鸡皮疙瘩猛冒的刺耳声。 娄南轩拉开帐篷拉链,钻进去。 见救星来了,她整个人冲进他的怀里,瑟缩成一团。 “外……外面,有、有熊……”她伸出颤抖不已的食指,闭着眼指向背后那一片阴影。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以那阴影的面积来看,就算刚出生的熊也没那么迷你,更何况这个半山腰不可能出现台湾黑熊。 “我出去看看。” 他想拉开她紧抓着他不放的一双玉手,她却更紧地环住他的腰。 “那我们两个就待在这里等着被熊吃掉?”他好笑地问。 实际上,他觉得她比较像只熊——无尾熊。 “啊!不要啊!”一听到“熊”这个字,她又再度尖叫,声音哽咽发颤,看来真的被吓到了。 “别怕,没事了,你放开手,我看一下就回来。”他拍拍她的背,要她放松心情。 “不要去,要是你被吃掉怎么办?”她抬起头来,揪着眉心望向他,眼角含泪,黑白分明的大眼,像星辰落入水潭里。 她关心的语气令他心头一暖,很自然地,缩紧双臂圈住她纤弱的身躯,一个安抚的吻落在她额边。 “我不走,别怕……”人无法离开,他只好抱着她以手探向那片阴影,一个清脆的声响证实他的臆测。 “只是断落的枯枝。” “枯枝?”她存疑,怯怯地转头再看一次。 娄南轩捏住刺凹帐篷的尖端,一扭,果然发出树枝折断的声音。 “呼——原来……”她终于相信了,揪紧的心绪一放松,整个身体瘫软,脸颊靠向他的肩头,才发现他只穿一件棉质短裤,上半身赤果着。 想起自己的大惊小敝,她羞红了脸,之前还自信满满,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被树枝吓得花容失色。幸好,半夜视线昏暗,他什么也看不清。 她还贴着他赤果的胸膛,见他匆忙得连衣服都没套上,像是十分紧张她,一股甜蜜悄悄地涌上心头。 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安静地不发一语,小小的空间里暧昧充斥其中。 他的胸膛宽厚而温暖,他安抚她的语调是那么轻声温柔,她敏感地感受他停留在她背后的指尖力道…… 这些元素恰恰惫成能使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氛围,她因为害怕需要保护,而他就是救美的英雄。 她屏息等待,等待一触即发的火花。 “那么……”他低头看看赖在他怀里,久久没有离开的意思的雷家安. “嗯?什么?”她仰起头,身体更贴近他,两眼迷蒙,红唇诱引般地微启。 “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他忍住窜起的,逼出这句话。他可不想在她受到惊吓之后,发现熊是假的,狼才是真的。 他的一句问话浇熄了她丰富的想象力。 她咬咬下唇,吸一口气,憋住,压下想掐死他的念头,没好气地点点头。 他钻出帐篷。 她侧耳听见关门声。真的走了?“呆头鹅……”雷家安抱过枕头,闷闷地槌了一下。 这种气氛、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他居然不懂把握?难道她表现得不够明显,还是帐篷里太暗,没看到她的暗示?她好不容易才冲破那道自我保护的防线,他却…… “笨蛋……”她又往枕头槌了一下,叹口气,倾身拉好帐篷拉链,钻进睡袋中,望着蓝色的篷顶发呆。 真的是她自作多情吗?他对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答案,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早就被他扫地出门。当初从他的经纪人阿贝沙口中挖到他在台湾住处的地址时,他就警告过她,要有被当面甩门的心理准备。不过,现在的难堪比被甩门的尴尬更让她无法平复。 “要进来吗?” 是娄南轩的声音。 她猛然坐起,隔着帆布问:“什么事?” “怕的话就进来,房间我整理好了。” 娄南轩刚才进房间后,换上洁净的床单,还特地在枕头底下洒上几滴熏衣草香精,想让她在历经惊吓之后,安神好眠。待一切都准备妥当,他才出门唤她。 但是,雷家安的情绪还在别扭中,前一刻他不解风情,只想回房睡觉,此时他的好心,她一点也不领情,口气自然不好。 “怕……?谁怕?有什么好怕的?”她气哼。 娄南轩僵了僵,无法理解她的反应,只觉莫名其妙。刚才还缩在他的臂弯里发抖,前后不到十分钟,又变成一副令人咬牙的好强模样。 “那就……晚安.”他纳闷地回到屋子里,望着本来准备今晚用来睡觉的沙发,冲过去一把卷起被子,郁闷地抱回房间。 这个女人,真是难以捉模。难道在帐篷里,他情不自禁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举动而不自觉? 他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百思不得其解,烦躁地翻来又覆去。 “shit!”什么鬼香精,一点用也没有。 ***独家制作***bbs.*** 早上,娄南轩坐在客厅喝咖啡,用早餐。 以往这个时候,雷家安已在一旁叽叽喳喳,不管他有没有回应,都一副神采奕奕,活力十足的模样。 从起床到现在,他还没看到她。 他一边啜饮,一边分神注意外头的动静,不知道,她是不是一早就已离开。 他对自己的紧张感到好笑,可是想到她可能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也确确实实地让他坐立难安。 突然听见有人爬上阶梯的脚步声,嗒、嗒、嗒,如舞步般轻快。 “欧嗨哟!”人还未到,愉悦的声音已经先到。 这声早安,让一颗心悬在半空的娄南轩,不禁露出了微笑。 雷家安一早便去晨问散步,同时,想通了一些事。 她太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所以既不想为达到目的使出各种手段,又无法违背自己的工作原则,轻言放弃。 所以,想要吸引他又怕他误以为她为了工作牺牲色相而看轻她,于是,只能选择玩笑性地试探,然后经常无端陷入自我厌恶中。 一种自信尽失,忐忑不安的心情,夹杂着渴望获得他的好感又害怕被他拒绝的纠结挣扎。 太过在意的结果!言语变得不得体,行为变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别扭。 她从来就不是含蓄被动的个性,但一开始见面的目的横在其中,使她无法坦然表现出对他的喜欢。 也许,重新开始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她走近,他的心情已转为平静,向她道了声早。 七分合身牛仔裤,如斗篷的针织短上衣依旧色彩丰富,里头是白色小可爱,紧紧地贴着她纤细的腰身,长发东在脑后,像马尾一般随着步伐左右晃动。 明亮耀眼,精神饱满。 “好香喔……”她走到他身旁,低头嗅了一下,柔韧的腰侧轻轻抵上他的手臂,令他想起昨晚的拥抱。她便以这样弯身的姿势,轻轻在他耳边说:“昨晚,谢谢你。” 一瞬间,气氛产生了变化。 他看向她,她也看着他。视线近距离的交缠,与以往有些不同,同时迸出了火花,不再有人闪躲。 雷家安从他的眼里捕捉到了不一样的反应。 “要吗?”他指了一下咖啡杯。 “当然。”她漾出笑容,像个孩子,跟在母亲后面老半天,终于拿到心爱的玩具。 他也笑了,如阳光投射在蔚蓝海面上,闪闪发亮。 雷家安的心猛然揪了一下,这男人……笑起来,怎么这样好看。 他起身煮咖啡,她坐下,望着他宽阔的肩胛,不由自主想起昨夜,倚偎在他怀里的那份悸动…… 如果,她放弃邀请他参展,然后回公司一趟另拟企划,她是不是就可以放手倒追他? 距离这个案子的结案期限还有半个多月,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相处,然后发展出一段缠绵诽恻、浪漫绮丽的爱情。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眉开眼笑,没发现娄南轩转过身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如果能换另一种方式相遇,也许他不必绕那么一大圈才发现她的迷人之处。 “好了,请用。”他将咖啡端至她面前。 她就着杯缘,先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一脸满足地轻叹。啜了一口后,她忽地皱起眉头. “怎么?味道不对?”他纳闷问道。 “不是……我只是突然有些难过。”她摇摇头。 “难过?” “嗯……以后,每次闻到咖啡香,我就会想起你。”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眼中诉说着无限的情意。 “你决定回台北了?” “嗯。”她点点头,但是,决定保留后续的计划,变数还太多,她不能提前宣布放弃。 他硬挤出一点笑容,拒绝之后,他的确没有理由留下她。 “别高兴得太早,”她皱起鼻头。“我可没说不再回来,也许老板一道限期搞定的命令下来,你还是得认命地任我纠缠,直到我想出办法。” “那就任你缠到最后期限吧!”他突然说。 雷家安的目光闪了闪,这句话里含有什么暗示吗?莫非他其实也希望她继续留下来? 她春心荡漾,只想快点回公司把这件悬而未决的案子结束。 一口喝光剩余的咖啡,她放下杯子,神秘地冲他一笑。“我回公司了。” ***独家制作***bbs.*** 第三天了,雷家安回公司后就没回来。 娄南轩倚在门边,望着那顶被主人遗弃的蓝色蒙古包,心里,空荡荡的。 少了一个笑容在清晨他打开大门时迎接他,少了当他在吃早餐时在耳边吱吱喳喳的声音,这个山区,更显萧瑟。 三天不见,他想念她。 时间刚过晚上十点,娄南轩犹豫着要早点休息还是继续工作,才转身进屋便听见远处山路有车子过弯的轮胎声,他停下脚步聆听—— 车子的引擎声在前方阶梯下熄了,然后是车门被打开、关上,接着像后车门打开、关上。 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砰、砰”的关门声波及他心跳的频率。 正如他的猜测与期待,没多久,雷家安的身影从阶梯处出现。 “我回来了……”她手上提着圆筒状的行李袋,昏暗中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声音透着疲惫。 “嗯……”他应了声,除此之外,没有合适的话题。因为他不知道,她会留下或离开。 “好累……在公司开完会,匆匆回家洗个澡就来了,见到你才觉得肚子饿了。”她将行李放进帐篷,有气无力地说。 那自然得像两人已经熟到不需客套的说话方式令他莞尔。“冰箱还有食材,帮你煮碗面。” “哇……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几天不见,想我了对吧?”她跟着他走进屋里,又开始在他身后说个不停。 他低头冲洗厨具,不承认也不反驳。 “这几天翻遍了所有原本预定和你一起参展的其他艺术家作品,然后不停地开会,调整企划方案。”她倚在餐桌一角,对着他的背说话。 他洗菜、切菜、滚水,听她说话的声音,他喜欢她谈起工作时的神采奕奕。 “结果呢?” “不行,我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没有让我满意的,看来看去,还是你最棒。” 他一向低调,他的作品只在他经纪人拥有的艺廊里展售,不管是谁,想观赏想收藏都得大老远跑到法国去。 若能在台湾展出,无论是公司的名声或展览的获利绝对有满意的收获。但是,再继续缠斗这个话题,最后,她一定会被轰出去,列入他拒绝往来户的名单!这就是她疲累的原因。 “我真的不想勉强你,但是,就工作而言,我也无法应付了事,所以,还在挣扎中。”她突然笑了出来。“所以,在挣扎期间,你还是得收容我。” 听到一直想听到的答案,他露出迷人的微笑,这点,他绝不反对。 “你的作品完成后都交给阿贝沙对吗?” “嗯,我只专心创作,其他的事全交给他处理,我从不过问.” 雷家安眼睛一亮。“所以我只要从阿贝沙那里下手……不,是征求他的同意就可以如期展出?” 他沉吟了下。“我不想给你希望又浇熄它,如果你打算说服他,我会建议你直接放弃,不可能的。” 在法国,阿贝沙拥有自己的艺廊,而娄南轩的所有作品在完成之后,会在艺廊里展示一年,在这期间,有兴趣的买家会相互竞价,展示结束后,阿贝沙才会宣布最后的得主是谁。 阿贝沙相当保护娄南轩的作品,过去上百个例子,从来没有人能在展示期间结束前,从阿贝沙的艺廊里将作品带走。 “要不,我们来打个赌,如果,我能让阿贝沙答应提供你的部分作品参展,那离首展开始的这五个月的时间里,你完成的新作品也一并参加展览。”她的斗志又被点燃。展出他未问世的新作品,连国际媒体也会前来报导,宣传效果更大。 娄南轩注意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虽然,他不认为有人办得到,但是,他却不敢低估眼前这女人的能耐。 他突然想起最初见到她时的那个疑惑,她如何知道他的住处?这里只有阿贝沙知道……娄南轩抚抚下巴,思索许久。 “开玩笑的啦!”雷家安见他表情骤变,立刻转个语气,她可不想两人的关系又回到原点。 她跳到他身边,兴奋之情自她脸上绽放,她忍不住激动地用力拥抱他。“那从现在起,我和你之间的工作关系解除,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在度假,绝对不再提展览的事厂。” 他对她突来的热情有点错愕。“那你的工作……” “工作已经搞定。”她和阿贝沙的渊源之深,恐怕娄南轩完全不知情,她绝对有把握阿贝沙不会拒绝她,但是,她不打算说穿,以免节外生枝。 “我们不让那些公事了,以后只谈私事。”她笑得灿烂如花。 他同意,也决定抛开这些疑惑,这个浑身充满魅力的女人,他相信以她的能力及毅力绝对足以应付所有难题。 重要的是,他喜欢这样全新的开始,一切回到最初相遇的起点。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的关系愈来愈和谐,像相识多年的好友,亲而不腻。 早上用完早餐,到林间散步,白天各做各的事,有时娄南轩出门寻找素材,雷家安便去拜访住在中部,以往合作过的艺术家,晚上一起用餐,有时饭后,留在客厅聊天。 娄南轩对雷家安生动地描述以前碰过一些性格怪异的艺术家听得津津有味,而雷家安对娄南轩在世界各地旅行时,对当地的人文风情观察细腻向往不已。 她果真没再提起参展的事,因为,她渐渐了解,他对于所有商业行为所带来的麻烦琐事,厌恶到了极点,只是—— 她也愈来愈无法满足两人之间仅是“和谐”的状态。 他总是维持着绅士风度,两人的关系在像友情又像爱情中摆荡,并没有明显的进展。 如果,她不展开积极行动,会不会就一直停在这样的暧昧期呢? 她喜欢他,自然渴望有更亲密的关系,她相信他也对她有好感,可是,怎么不见他有一丝“冲动”? 她决定,不再等待,想办法为两人的感情加温。 每天早上,娄南轩会为两人煮咖啡,共进早餐。 雷家安,开始黏着他。 他走到柜边取出放在真空罐里的咖啡豆,她跟着。 他将咖啡豆磨成粉,她像个好学的学生,观察他调整粉末的粗细度。 他将咖啡粉填充进器具的粉糟,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双艺术家的修长手指。 无论他一回头,一转身,一栘步,就会撞上她充满好奇的明亮双眸。 这令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小西施犬,老是贴紧他的脚缘,他跨一步,小狈就顺着脚间的缝隙绕一圈,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以防踩到它。 “怎么了?” “想看你是怎么煮出一杯这么好喝的咖啡。”她当然不是对如何煮出一杯咖啡好奇,她在家也自己煮,用的是syphon,技术也不差。 “很简单啊!只要咖啡豆新鲜,水量、时间掌控得好,不是什么难事。”他不疑有它,将每个分解动作详细说明一遍。 她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看,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则完全不是重点。 “你要不要试试?”他将冲洗奸的器具推到她面前。 “我喜欢喝你煮的。”她摇头,还是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传递一些爱的讯号。 “没关系,你煮的,我喝。” “下次吧!”她亲自动手煮的话,怎么有时间在他身上磨蹭呢? 于是,娄南轩又煮第二杯。 “咦……你身上有股香味,好像是熏衣草。”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寻找香气来源。 她只是想找个理由亲近他,浑然不知自己傲人的前胸整个贴在他的手臂上,随着她身体的上下移动,一波又一波地揉搓他坚实的手臂肌肉,他得耗费相当大的心神才能不让咖啡焦掉。 “有时候睡觉时,脑子里都是作品,用点香精可以帮助入眠。”他解释。 事实上,最近夜晚,脑中出现的画面,愈来愈多的,是雷家安的身影。 虽然,身边不乏女人示好,旅途中艳遇不断,他却没有主动追求女人的经验。他的精神重心一直摆在创作上,而女人的心思太细腻多变,事实上他很少费神去猜测,唯独雷家安。 他喜欢她,当然也包含强烈的,但是,他不想让她误以为他是个满脑精虫只想跟她滚上床的男人。 “你一定工作时太投入了,肌肉紧绷。”她的一双玉手攀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揉捏。“你看,真的,好硬喔!” 那十根图谋不轨的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向他的背,又移到了他的腰,引得他焦躁不安。 “咖啡……”他挺了挺肩,移开煮咖啡的火源,想低头通知她可以停止“服务”了,没料到,视线才稍稍一偏移,就看见从她颈部延伸而下一片雪白的肌肤,以及视线可及处,那两道圆润的弧度勾勒出的神秘阴影。 “咖啡煮好了,吃早餐吧!”他的声音有着隐含压抑所引发的低沉,原本清澈的眼眸透出些与以往不同的混浊。 “南轩……”她突然仰头唤他。 “嗯?”他勉强将视线移开那一片雪白。 “你……以前有交过女朋友吗?” 他纳闷这句问话的用意,他看起来很没女人缘吗? “没有吗?”她很紧张,该不会这么努力表演,结果发现根本没有观众。 “当然有。” “呼……还好。”她终于放下长久以来搁在心中的大问号。“对了,那个女朋友是女人吧?”她又补充一句。他的经纪人阿贝沙就是同志,她不能不问清楚。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扯了扯嘴角,敢情她怀疑他的性向? 雷家安轻笑了下,转身面向他,一手搭上他的肩,眯起眼看他。“那你觉得我美吗?” 这时他才恍然察觉,这女人的企图。一早就紧跟在他身边打转,打算勾引他吗? “很美,美到让人难以抗拒。”他看着她的眼,噙着笑,静待她接下来的问题。 她的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夹带着一种计谋中的狡黠。“所以说,你一直很用力地在抗拒喽?”她修长的指尖从他的肩上滑至他的胸前,声音甜甜软软的。 他抓住她的手,握着不放。“你不知道这样的话题很容易擦枪走火?”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能用理智控制,那就不能怪她怀疑他的性向了。 “不懂。”她装天真。“你在暗示什么吗?” “暗示你,你的美人计似乎奏效了。” 她漾出笑容,娇媚地睨他一眼。“那我接着是不是该问你,你晚上睡觉锁不锁房门?” “如果你想偷袭,那我会连门都不关。”他不是纯情男子,自然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对我没兴趣。”她一手抚着肩上的长发,足尖故意在他的小腿边轻蹭。 “也许,我该表现得明显一点。”他任由她挑情,欲火已经在他眼中燃起。 她满意地笑了。“礼貌上,我会先敲门的。” 他的另一手扶上她的背,将她拉近,贴着自己的胸膛。“小时候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不可以随便玩火?” “当然有,所以……我出门一会儿,你先自己灭灭火。”她狡猾地从他手上溜走。早上进行到这里就够了,精彩的节目应该留到晚上才开始。 娄南轩浑身燥热地站在原地看她离去,苦笑摇头,这女人,有勇气点火,火被点着了,她居然就这样溜了? ***独家制作***bbs.*** 太阳下山后,娄南轩在工作室里一直闻到一种令人十分怀念的香气,肚子受到香气的吸引,不觉咕噜咕噜地空转起来。 他走出门去,看见雷家安绑着马尾,将衣袖卷起,熟练地翻烤着烤肉架上的食物。 “好怀念啊……”他走近嗅嗅以炭火烘烤的肉片所散发出来的味道,那是以瓦斯炉烹调不出的香味。 “呵,你时间倒是抓得很准,嘴馋了吧?” 他老实地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烧红的炭火上的食物,十足像个贪吃的孩子。突然又像想到什么,匆匆走进屋。 十几分钟后,雷家安将烤好的肉片及新鲜蔬菜,盛在纯白色的大瓷盘中,色香味俱全。 她将磁盘端上户外的木桌上,娄南轩也出现了。 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她闻闻酒香,再浅浅地啜一口,片刻,口腔中便溢满了红酒的果香与花香。 “哇……享受!”她不禁赞叹一声。 这个男人,实在太懂得享受生活了。无论是衣着、音乐、咖啡、食物,都可以感受到他随兴的生活中,某种坚持与口叩味。 以往,她的生活中并不乏男伴,只是,所有她描绘的未来生活蓝图里,却一直没有另一半出现的画面。 她只享受爱情的甜蜜,却对婚姻及男女共同生活产生排拒,那种从浓稠地化不开的情感演变到同坐一桌却相视无语的悲惨画面,不知怎的,令她一想起就毛骨悚然。 拥有绝对独立的空间,是她性格中鲜明且难以妥协的一部分,此时,她闭上眼,却出现了娄南轩的身影。 相同的未来生活蓝图,有山有水,闲散的乡居生活,却多了另一个人的背影……她倏然睁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他。短短两星期的时间,他居然可以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娄南轩不知她内心的变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举杯向她。“敬我们美丽的厨师。” 脆薄的水晶玻璃杯,轻触后发出清亮悠长的声音。 她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这个男人,平白地让他从生命中擦身而过的,是笨蛋。而“笨蛋”两个字,从小到大,从来都不适用于她雷家安。 “干杯,敬美丽的月。”她嫣然一笑,有如设好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那般从容优雅。 餐后,两人并坐在回廊上,轻啜薄酒。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问。 “你生日?” “不对,给你一个提示,你看天上。” 他仰头一望,满天星斗,一轮圆月高挂。 “难道……今天是……中秋节……” “答对喽!等我一下……”她钻进帐篷内,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堆东西。 “这月饼、柚子,还有这个,仙女棒和铁树开花,这是烤肉完一定要放的余兴节目。” 看她开心地手舞足蹈,自然而然地他也感染她高昂的情绪。 他将烟火摆好,一一点燃,一排金黄灿烂的烟火从地面喷洒而出,犹如满天的星星降至人间,耀眼地令人无法不激动。 然后点燃长长的仙女棒,一人一根。 她在空中快速划出图案,原本随手画着,渐渐地,像出现了英文字,他无法准确分辨,却隐隐猜到了可能是什么,他转头看向她。 两人手中的仙女棒仍喷发着如雪花结晶般的光点,却因停止挥动,而渐渐微弱。 她也抬头望着他,眼中水光波动,微翘的红唇像要催眠他般,无声地缓缓嚅动——吻我…… 他胸口涌上热潮,按捺许久的终于在这动人的月光下引爆,一俯身毫不考虑地覆上那蛊惑人心的邀请。 他的唇紧紧贴着她的,一把将她抱至自己的腿上,他探出舌尖,品尝她口中芬芳的酒香,挑情地相互追逐,勾引,交缠。 两支落地的仙女棒交错,进发出微细但璀璨的光亮。 她勾着他的颈,一手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体会指月复下结实的肌肤,也感受他的大手在背后揉捏的力道。电击般的强烈,在体内冲撞,愈来愈无法抑制。 当他的大手滑至她敏感的腰间,往上移动时,她忍不住逸出尖细的喘息,颤了一下…… 她将两腿夹紧,感觉月复部冲撞着一股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的。 他离开她的唇,前额抵着她的,因按制而更加急遽起伏胸膛,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触碰她高耸的曲线,引来阵阵酥麻。 他那燃烧着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她,她的眼湿润润的,像蒙上一层水气,柔弱诱人。 “也许……我该,邀请你到我家坐坐……”如兰的温香气息自她唇办轻吐. “你……确定你爸爸不在家?”他幽默地问。 “今晚,刚好不在。”她也俏皮地回答。 他将她抱起,掀开帐篷外帐,里头还有一层自内部顶端的支架垂挂而下的美丽纱帐。 上次英雄救美时,在匆忙之中没有仔细参观她的小窝,这时才感觉她的巧思——地面铺上厚厚的软垫及一件羽绒被,枕头旁一颗红色心形抱枕,角落一盏透着粉红色光晕的小灯,将里面的空间点缀得浪漫柔美。 一顶帐篷,也可以营造出如此梦幻的感觉,娄南轩不得不感到佩服。 外面是宽阔无边的穹苍,里头是安静狭小的空间,隐隐约约,赤果相见,每一次的肌肤触碰,都有种特别的异调。 他让她的背靠在自己胸前,轻轻解下她发上的束缚,黑发如瀑,湍流而下。 将长发拨向一边颈侧,轻柔的吻,如繁星点点,落在她耳后、颈背、女敕白的香肩,修长的指尖,如流水般缓缓滑动,自她的脸颊滑至胸前,往下游移…… 她闭上眼,轻吐着气,享受他指尖所到之处带来的温柔触感,如轻抚一件珍贵的完美作品,那样轻柔。 宽阔的胸膛包围着她纤细的身躯,灵巧的手指几度行经敏感的山丘又绕往平滑的背,她俯,任他细密的吻由颈背一路向下延伸。 温柔的前奏犹如美妙的钢琴协奏曲,她发现,他的手指带电,所触碰到的每一处肌肤变得异常敏感,愈来愈高涨的将她神经绷到顶点。 她紧紧抓住红心小抱枕,觉得一放开手,她就要忍不住尖叫。 当他修长的指尖从她平坦的小肮缓缓移到敏感地带时,她不自禁地倒抽一口气,拉直了背。 但是,他没打算轻饶她今晚的诱引,舌尖绕着她小巧性感的耳垂,指尖撩拨着令她心神荡漾的边陲地带,若即若离,她颤抖不已,咬着下唇,还是无法抑止地喊了出声。 “嗯哼……别……”她急喘,话不成句。 “什么……”他呵着热气,低哑的声音像催情药,徘徊在神秘地带的指尖终于滑进核心,激荡出阵阵涟漪. “啊……”她身体猛然一缩,尖细的呼声显示她极力克制。 “放心,我们没有邻居……”他覆在她背上,在她耳边轻喃。 她全身早已虚软无力,他却仍好整以暇,迟迟不愿满足她。 “我……怎么觉得……”她喘着气,口干舌燥。“你……在折磨我……” “是吗?”他将她转过身来,吻上她。 唇办的接触中,她察觉了他邪恶的笑意,她双手压上他的胸膛,轻推开他。 他眼中发出疑问。 她仰起脸,亲吻他的喉结,慢慢跪坐起来,眼中透着狡猾。 不甘示弱,她扑倒他,一翻身,跨坐在他腰上,俯视他。丰盈的胸脯贴上他紧实的胸肌,慢慢地将俏臀往下移,直到抵住他昂扬的热源。 “看谁撑得久……”她邪邪地笑,打算扳回一城。 微启唇办,含住他胸前的敏感点,探出柔韧的舌尖,轻点那早已兴奋地缩起的顶端。 他闷哼一声,握住她的纤腰,微微抬起。 “这不行喔……”她轻笑着,抓住他的手,整个身体又随着亲吻缓缓往下游移。 矗立的燥热画过她紧实的小肮,画过她绵软颤动的胸脯,他难耐地绷起臀线,喉间发出咕哝。终于明白什么叫自食恶果,他尝到非人的折磨。 在她百般勾引挑逗又不许他乱动的指令下,他忍部住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弹坐起身,将她抱进怀里,翻滚半圈。 “你这个魔女……嗯……”她的手还在作乱。“我投降……”他双眼冒着被折磨得发狂的热气,然后,不经指引,挺身,从地狱进入天堂。 第六章 就如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带着满身艳丽的色彩闯入这山中,她,也闯进了他平静的心湖。 说是魔女,一点也不为过。 女人的万般风情,在两人关系更为亲密后,他才一一明了。 早晨,她穿着一件宝蓝色亮缎短洋装,外披一件纯白丝绒披肩,柔软滑溜的质料服贴着她魔鬼般的曲线,胸前两点若隐若现,细白匀称的双腿,毫不吝惜地展示。 “我们来比赛谁的咖啡煮得比较香,你先。”她突然兴起,在他准备做早餐时宣布比赛开始。 “奖品呢?”他问。 “我赢的话,你要送我一个你亲手做的琉璃饰品。” “然后?” “我只要一个,小小的就好。”她笑咪咪地回答。 “如果我赢呢?” “噢……我倒没想到,你赢的话……就许你一个愿望,哪怕是要我去摘天上的星星都没问题。” “这么有把握?”他挑眉应战。 “你先请。”她信心十足地看着他。 他按着平常煮咖啡的流程,压紧咖啡粉后,旋上摩卡壶上座,点燃瓦斯灯。 雷家安踮着脚,从他背后环抱着他的腰,鼻尖在他颈上磨蹭着。 待壶中发出“嘶、嘶”声,看他将火转小。她的手突然罩上他的前胸,轻咬他的耳垂。 她不让他多说一句,甜蜜的唇即印上他带着笑意的嘴角。 他弯下腰,搂紧她,一个浓密激烈的吻旋即展开,饥渴、贪婪地掳掠她口中的香甜…… 半晌,她才气喘吁吁地将缠着他大腿的玉腿放下,笑着推开他。“咖啡快煮干了。” “啊——”他赶紧转身,将火关熄。回头,望见她一脸奸笑。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摊摊手。“换你。” 雷家安敛眼,将咖啡壶清洗干净后,倒入刚磨好的咖啡粉。 她才开火,他便依样画葫芦,不规矩的手贴上她大腿内侧,一寸一寸地钻进柔软的布料里。 她轻吟,两手抵着流理台边缘,仰着脖子靠上他的胸膛。 润泽的蜜唇如渴水的鱼微张,他心一动,唇再度覆下,大手罩上她未着胸衣的柔软,揉捏着。 两人的喘息充斥着宁静的木屋,身体紧紧贴着,不留一丝缝隙,像要挤进对方身体里。 在他修长的指尖想钻进她的蕾丝底裤时,她喘着喊停。 两人望着对方,眼中,是激情,是笑意,是迷恋彼此的波光潋泼。 待呼吸平稳…… “你的咖啡……”他暗示。 她扬起得意的笑容,转身,将壶身倾斜,倒出一杯八分满的咖啡。 “呃……”他不敢置信。她是什么时候将火关上的? “吃早餐了。”她端着两杯咖啡,踩着轻盈的脚步,走到餐桌旁。 “自己煮的,自己负责哦!不可以浪费食物。” 他只能苦笑,这个魔女,料准他抗拒不了她的诱惑。 “下次教我煮这种碳烧浓缩咖啡。”坏心的她,起身探了探他面前那只剩半杯不到的咖啡。 娄南轩轻啜一口,好看的浓眉缩成两条鼓起背的毛毛虫. “味道如何?”雷家安笑得花枝乱颤,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他忍着焦味,勉强咽下口中的苦涩。 “这呢……印证了老祖宗的智慧,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十分做作地闻闻自己手中的咖啡香,一脸满足。 “嗯,有道理。”他不反驳,一股作气,喝光杯里的“鬼东西”,然后,面向她。 “干么?”她突然升起危机意识。 “太苦了,得来点甜头。”话一说完,他就封住那张得意得让人咬牙切齿的红唇。 “哇……好苦……”她吐吐舌头,想调开头。 “我们要同甘共苦。”他没让她有逃走的机会,将舌缠上她的。 “救命啊……”她笑喊着。 “我说过,我们没有邻居。”他笑得很邪恶,在她起身想逃跑时,一把横抱起她,走向卧室。 “我还没吃饱……”她可怜兮兮地求饶。 “马上开动。”他轻咬她性感的锁骨。 “我真的没力气了……”她被痒得全身发软。 “我有。” 身体陷入软垫后,她原本就简单的衣着很快就被扒得只剩寸缕。 她缩得像刚烫红的鲜虾,滑圆的娇臀微微翘起,露出半透明蕾丝下诱人的秘处,被双臂挤出的深沟若藏若现,令他浑身炽热难耐,却又想多欣赏一会儿这上帝的佳作。 迷蒙地望着他精壮完美的男性线条,她的瞬间高涨。“轩……”她发出性感的声调,含蓄邀请。 “天啊……你……真美……”他赞叹,低身拨开她垂落在胸前的长发,再次共同体验人生至极的美妙。 ***独家制作***bbs.*** “你帮我洗澡……”雷家安侧躺着,一头长发披散在娄南轩臂上,慵懒地卷着他的胸毛。 “嗯……”他点点她如公主般翘起的红唇。 “那……还要喂我吃早餐,我好饿,动不了了。”她左脚攀上他的大腿,来回磨蹭,软软地说。 “好,我先去放热水。”他十分不舍地离开她温暖的身体,起身套上裤子。 “要快点回来喔……”她一个翻身,转了九十度,头靠在床缘,仰着看他。 他俯身给她一个吻。“被子拉高点,再引诱我,小心你连午餐也没得吃。” 她格格直笑,将长发拨到前方,有如一尾美人鱼,腰下卷着被单,黑色长发覆在胸前,露出白皙的小蛮腰。 “这样可以吗?”她睨着他,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 “更糟。”他眯起眼,一副想将她吞下肚子的饥饿模样。 “好啦!大野狼先生,求求你给我一点好吃的面包吧,我已经饿了两天了。” 她一边引诱,一边装无辜,他笑着摇头,拿她没辙。 转身走进浴室,他旋开水龙头,然后将早餐连同小茶几端进浴室。 近三十坪的木屋里,分隔出客厅、厨房、一个房间以及两间独立的卫浴设备,每个空间都宽敞明亮,摆上娄南轩自己烧制的琉璃生活用品,点缀独特的美感。 房东本身就是一个木雕艺术家,娄南轩透过介绍,一眼就喜欢上这里的环境。 两人坐躺进古典欧式浴白,她舒服地靠在他胸前,玩水,用水淋上他布着细毛的大腿,看水珠往下溜。 一张口,就有卷着水果的生菜沙拉送进嘴里。 “嗯……真好……”她满足地轻吐一口气。“待在这里,我都不想回去了,台北车多、人多,走到哪里都是拥挤跟匆忙,你这里,像仙境一样。” “假期总是要结束的。”他亲吻她湿漉漉的颈背。他记得她说过,最多只能再待半个月。 “喂……你的台词不对,应该说,以后随时欢迎你来度假。” “记得先传真通知,我得提前练好体能。” “什么嘛,说得我好像千年老妖,专吸男人的精气。”她仰头啮咬他的下巴,以示薄惩。 “我也想准备一个体重计,看看经过一晚,瘦了几磅。” “我目测过了,应该还够我用几个月。”她轻笑,偎着他的肩膀,玩起他的手指。 “还吃吗?”他叉起蔬菜,问她。 “不了,饱了。”他用海绵轻轻为她清洗,她闭上眼,享受女王般的待遇。 泡在浴白里,他们开始闲聊,话题并不涉及个人的情感生活或是婚姻。两人已是成年男女,对未来的人生规划早已明确,有些事彼此都有默契,也相信精神层面的契合远过于实质的关系与形式重要。 “啊……我想学做琉璃珠,你可以教我吗?”她突然睁开眼,转身说道。 “琉璃珠……那得要下山去买些工具。” “那我可以借用你的工作室吗?”她兴奋不已,这样,就可以跟他一起赖在工作室里,免得,他一进去就整天不见人影。 此时的她,只想整天跟他腻在一起。因为再过一个星期,无论她怎么赖皮,都得回公司了。 “当然。” “太棒了,那我们现在就出门吧!”她从水中站起,打开莲蓬头,勤奋地帮他冲去入浴剂,就像期待看见新玩具的孩子。 她的性格明快、积极开朗,他则是沉稳慢调,但在心灵上,却意外的契合。 ***独家制作***bbs.*** 下山一趟是为买工具,没想到一路开到新竹。 在旅行的观念上,两人都同属随遇而安、不按牌理出牌的性格,从多次旅行的结果得知,计划下的行程永远比不上旅途中临时起意来的精彩有趣。 “新竹市有座玻璃工艺馆,我们顺道去参观,还有我最爱的新竹贡丸和小吃,你觉得如何?”雷家安提议。 “uptoyou。” “那我来开车。你离开台湾这么多年,恐怕路都不认得了吧!” 娄南轩在路旁停车让出驾驶座,坐上副驾驶座后,手很自然地握住车窗上的把手。 “哎、哎!你该不是不信任我的开车技术吧!”她皱眉瞪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拉下。 他摇摇头。“我只是有种莫名的预感,你开车……应该不慢。” 她奇怪地看着他。 “我说错了吗?” “不是……”她眨眨眼,冲他一笑。“我只是纳闷,你是怎么猜到的?”说完,油门一踩,车子由每小时二十公里变四十公里,很快便加速到六十公里。 娄南轩觉得自己的背整个被抛向椅背。 “放心,宝贝,我绝不超速。”她一手握方向盘,一手还空闲出来拍拍他的大腿。 他脸色略微发白,只能点头。 在雷家安惊人的技术下,休旅车在车阵中灵活钻动,很快便到达新竹城隍庙。 她勾着他的手,向他介绍新竹的文化背景,完全将他当成外来客,忘了他也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几年。 女的明艳动人,男的斯文俊朗,走在人来人往的小吃摊贩间,不停地有人指指点点,暗暗讨论—— “那一对是不是什么明星啊?” “我好像有在报纸上看过,一下子想不起什么名字。” “那附近会不会有狗仔跟拍?我们会上报吗?” “欧桑,你想太多。” 雷家安好笑地听着背后的对话,偷瞄娄南轩一眼,他完全投入那香味四溢的美食中,丝毫不知自己是众人讨论的话题主角。 她突然涌上一股喜欢,搂着他的手臂,甜甜地傍着他的肩膀。喜欢他的自然,喜欢他的沉稳质朴,喜欢他笨笨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喜欢他才华洋溢。 “怎么了?”他看着她。 她笑着摇头,秘而不宣. “鬼灵精怪的。”他宠溺地抚抚她的长发。“试试这个,别光是发呆。” 她舀起一口羹,才发现忘了提醒老板不加香菜。“我不敢吃这个。”她指指羹上浮着的绿叶。 他笑笑,用筷子,一叶、一叶帮她从碗中挑出,仔细地连短短的叶梗也没漏掉。 她没见过像他拿筷子这么好看的,修长的手指,握在竹筷子的尾端,一开一合,优雅流畅。 对于他的体贴,雷家安简直甜到心窝里了。是女人都无法不因为站在他身旁而感到虚荣心被满足,尤其在喝过他煮的咖啡,尝过他的烹调技术,看过他认真创作的模样,当然,还有某方面的契合……大白天的,想起两人的亲密,她竟破天荒地红了脸。 “小朋友,可以吃了。”他取笑她。 “我才不是小朋友!”她朝他扮鬼脸。 “小朋友才这么挑食。” “那小朋友可不可以偷吃你的贡丸。”说着就动手从他的汤里捞出一颗。 虽然,她面前有自己的一碗汤,他也没阻止,眼里尽是笑意。 她如小人得志般,笑得眼弯眉弯。 女人过二十五岁之后,似乎就得与“可爱”绝缘,但,在喜欢的男人身边,享受到宠爱与呵护,无论几岁,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小女人的姿态。 享受完美味小吃后,他们转往玻璃工艺馆。 有大师在一旁讲解,雷家安才真正了解每一件艺品的精神与技术难度。 “早期玻璃工艺大多生产生活用品,技术门槛下高,后来往艺术层次提升,也研究出更多技巧变化,才渐渐有了全新的格局。像这个作品,就是用月兑腊铸造方式,摆月兑以往玻璃特性的限制,雕工也很精细。”娄南轩向雷家安说明。 “那旁边银色的这个呢,看起来不像玻璃,比较像陶瓷?” “没错,这是玻璃陶瓷,在玻璃混料时加入一些小粒子,经过吹制,再冷作研磨表面的纹路……” “咦?”雷家安冒出一个问号,问题不是她问的,她往后一看!“哇,怎么这么多人?” 娄南轩也转过身来。这才发现,他们的背后,跟着一大群人。 罢才,是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孩发问的,旁边还围着她的同伴,用崇拜加爱慕加勾引加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眼神,兼莫名其妙的羞涩望着娄南轩。 “先生,你解说得既精彩又明了,一听就懂,是不是也可以让我们跟着听?” 一位发鬓已花白的老先生说。 “别这么说,一起观赏吧!”娄南轩客气地说。 这么一说让更多人拥到他身旁,他也耐心地回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雷家安不知不觉地被挤到边缘。 “可以帮你拍张相吗?”接近出口时,女孩问。 “抱歉,我不拍照。”他张开手掌,挡在女孩手中相机的镜头前。 女孩失望地努起嘴,却不见他改变心意,只好放弃。 娄南轩转头寻找雷家安,看见她被隔在人群之外,远远地望着自己。他露出微笑,穿过人群,将她圈在臂弯里,绕在身边的人也识相地疏散开来。 “怎么站那么远?”他问。 “被你的爱慕者挤出去的。” “什么爱慕者?” “你没看那些小女生色咪咪地盯着你。”她口气中,不自觉流露些醋意。 “没注意到,只是感觉旁边挤着很多人,却一直少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哼,嘴巴张开,我检查。” “检查什么?”他微微张开嘴。 她凑上去亲了一下。“检查你有没有偷吃糖,这么甜。” “其实我藏在旁边,要不要再检查一次?”他用舌尖顶着脸颊,鼓出一颗小圆球。 “你确定要在这众目睽睽下让我检查,要检查很久喔!”她一手攀上他的肩膀,调情地问他. “只要你的手不要解开我衣服的钮扣,我们应该不会被扣上妨碍风化的罪名吧!”他搂住她的细腰,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那我想……还是回家之后再好好检查,这种事情很难控制的。” 他大笑。“我发现……” “发现什么?”她勾着他的手臂往车子停放的方向走。 “发现你真是个让人困惑的女人。”一个女人,如何能揉合万种风情于一身?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的种种特质,只觉整个人被她迷惑,愈陷愈深。 “我可以解读成你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吗?” “绝对。”他老实回答。 “当初不是有人嫌我不够魅力使出美人计?”她挖出陈年老帐。 “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刚睡醒,眼睛还没张开?” 她想了想,换一个说法。“可能是因为我的美丽是如此光芒万丈,影响了你的视力。” 他忍不住在车边将她搂紧,吻她。“没错,现在我也几乎无法张开眼睛……” 她尽情享受他的吻技,也接受他的赞美。 她不是个矫情的女人,而且,女人的美丽不光是外貌,自信与智慧,才是决胜的关键。 第七章 从新竹回来,娄南轩便帮雷家安组好整套制作琉璃珠的配备,在氧气与瓦斯的助燃下,喷出青蓝色的火焰。 他准备各种颜色的玻璃丝,一再叮咛注意事项,然后亲自示范,制作了几颗。 “这白色圆圈里面再点上蓝色的点,就是仿战国时期的配饰——蜻蜓眼珠。” “啊!这个我在古董店看过,原来是这样做的。”她感到不可思议。“我试试。”她坐到椅子上,跃跃欲试。 “护目镜戴上,小心火,这温度可高达一千两百度。”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以防她一不注意就靠近火源。 她先以蓝色做底,然后用白色玻璃丝在上面画圆圈。玻璃一融就沾黏成糊,无法辨识那是什么图形。 “噗……怎么差这么多,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圆形,手抖得好厉害。” “再试一个。”他握住她的手,慢慢引导。他的脸贴在她的颊边,精神专注于眼前的圆珠上。 她闻到他身上天然植物的香气,感受到他洁净的皮肤透出的热气,以及背后胸膛的起伏。这是个很难让人静下心的姿势。虽然被包覆在他大手中,手不再抖,却换成心脏不规则跳动。 “师傅……” “嗯?”他一看向她,嘴唇就几乎贴上她的。 她心一动,先偷一个吻。 “不专心……”他皱眉佯怒,却也要回一个吻。 “我觉得我自己练习可能会进步得快些,你在我旁边,我会分心。” 她总是坦然地表现出自己的情绪,随时都像沉浸在爱河里的幸福女人,不仅将他的魅力高高地捧上了天,也为两人之间增添无限情插趣. 他轻笑,爱怜地抚抚她迷人的脸蛋。“那我去做我的作品。” “再亲一个才放你走。”她嘟起嘴。 他如她所愿,给她一个法式热吻。 娄南轩走开后,雷家安在纸上绘出自己设计的琉璃珠图案,然后一再尝试,直到手不再抖,技巧愈来愈熟练,完成的作品也愈来愈接近她的理想标准。 堡作室里除了瓦斯喷嘴发出的嘶嘶声外,一片寂静。 娄南轩几次拾起头来,便停下来看凝神于创作中的雷家安。 一个令人感到惊喜的女人。 他的生命里有过不少女人,却从未有像她这样精彩的性格!享受生活,热衷工作,却也从不委屈自己。前一刻还充满活力,下一刻却能娴雅地坐一个晚上。 夜已经深了,雷家安仍聚精会神于她手中的琉璃珠。 娄南轩不得不提醒她,该休息了。 他起身站到她背后,等她完成手中的作品,在看到她摆在桌面上的图稿时,不免感到讶异。她的图画得极好,无论是构图、比例或颜色搭配,甚至有几幅仿制神秘的古老图腾,唯妙唯肖。 “要休息了吗?”见她画上最后一笔,他问。 “嗯,再做下去,恐怕要变火眼金睛了。”她拔下护目镜,解开头巾,再依序关上氧气及瓦斯,确定已无残留的气体后,扭扭僵硬的脖子。 他轻轻揉捏她的双肩,她舒服地往后靠去,倚上他的月复部,一手从冷却粉里拿出几个先前完成的琉璃珠,排列在桌面。 “你看,愈来愈顺手,这边是失败的,这个就比较接近设计图的图样,如何?”她仰头问他。 “很棒,你有天分。” “真的吗?被天才夸有天分,难道我也是个天才?”她大言不惭地自夸。 多年未拿画笔,没想到那份悸动比最初因为兴趣而学画,第一次在教室里往空白的图纸上画下第一笔更浓、更深刻,好像被禁锢多年的灵魂,终于释放。 “如果能持续创作,我相信,你的作品会更有深度。” “那我是不是该回台北把家当全都打包过来,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她开玩笑说。 “这里的环境的确很不错。” 这次,他不再低估她“安静”的能耐,也相信不管待在什么环境她都一样能恰然自得,找到生活乐趣。 她转转眼珠子,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绽放出笑容。 “怎么了?” “我只是想象,如果真的就这样住下来,恐怕这座山会被追杀我而来的同事踩成平地。” 他差点忘了她还有工作,终究得离开。而这么一想,他突然感到有些落寞。 这是早知道的结果,而且不久后他也要启程到敦煌搜集材料。 爱情在发生的当下是美好的,但如果成了困住自己步伐的情感包袱,有一天,这些情感会被太多的现实问题给抹杀,而曾经真实存在的美好,也就不再是美好了。 他从不去预设未来要如何,所以,落寞也只是一闪而过。 雷家安先洗完澡,在客厅里坐着,将今天完成的玻璃珠编成手机吊饰,娄南轩清洗完后坐到沙发上,两人对看一眼,突然有点尴尬。 昨夜的亲密,在这两个成熟男女的观念里绝不代表着未来恒久不变的关系。 平时与异性之间的交往,约会后各自回家,回到原本的生活圈,有个缓冲或沉淀的时间与空间。 现在,雷家安的帐篷就在娄南轩的家门外,使这情况变得有些尴尬。 他们绝对不是因为没有结婚对象而保持单身,而是对单身生活的种种好处以及对独立空间的重视,使他们选择单身。 即使发生关系也不代表着允许对方随意出入自己的生活,演变成一种常态。 所以现在,她卡在一种进退两难的局面里。 对方没开口,她总不能主动要求留下,虽然她希望再多点时间,再多了解他一点。 “很晚了,我该回家了。”雷家安起身,俏皮地说,以掩饰不知所措。 娄南轩刚才也正为如何让她留下来,又不至于误会他有什么邪恶的念头而拿捏说法。听她这么一说,他反而不经思索地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回房间睡觉吧!” 因为他说得自然,不带一点男女的口吻令她觉得温暖,“性”虽然是男女之间情感催化剂,但她也没打算让两人变成“纯粹性伴侣”。 她任由他带往卧室。 躺到床上,两人精神却异常的好。 她翻了几次身,最后滚到他的胸前。“我们来聊天好不好?” 他略微压低下巴,看见她仰着脸在暗黑空间中闪闪发亮的眼眸,他不答应也不行吧! 他将手臂横摆在她细细的颈后,她拨开长发,然后手趴在他的胸膛,脚则勾住他的小腿。 “你的腿毛好软好舒服。”说着说着就上下磨蹭,一副满足的表情。 他相信她绝对没有任何勾引他的念头。她只是像个孩子,找到新玩具,用拥抱泰迪熊的姿势抱着他。“想聊什么?”他问,尽量不去注意她的动作所引发的反应。 “你选择旅行的地点都是为了创作吗?”她是个热爱旅行的人,这也是她热爱这份工作的主因。为了寻找居无定所的艺术家,她的生活充满了惊险与乐趣。 “我通常会在一个城镇住上一段时间,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或更长,我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深入了解一个国家的文化背景,不全然为了创作,但的确能引发更多的想法。说是旅行,其实是四处流浪的游民。” “那这里呢?是你一个停留的定点,还是最终会回来的家?” “家?”他思索着这个字眼。 家,是有个等待你归来的人的地方,是你一进门,便可以看见厨房忙碌身影,是无论三更半夜或无预警地进门都不必担心突兀的地方。 从祖母过世后,最后一个亲人离开了他,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我就一个人,到哪里都可以住下,不过,我的经纪人在巴黎近郊帮我买了一间房子,所有没办法随身带着走的杂物都堆在那里。” “所以……过一阵子你可能又会搬到另一个地方?” “嗯,最近,我打算到敦煌一趟。” “还会……再回来吗?”她小心翼翼,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怕他以为自己会黏着他,缠着不放手。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会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他并不确定。他经常预定了行程却可能因为飞机上的一个巧遇,或是突发奇想而转到另一个地方,也可能为了某个吸引自己的神秘风俗而一路追寻,辗转到想也没想过的国度。 他随兴惯了,也了解自己的性格,不喜欢做太长远的计划。 “想这么久,怕说实话会伤我的心啊?”她撇撇嘴,一副他想太多的表情。 “我只是不能肯定,所以不知道怎么回答。” “知道啦!笔意闹着你玩的,随口问问而已,又不是问你要不要娶我,干么想得那么认真。”她低头拿着发尾呵他的痒,他笑着躲开。 雷家安虽然也笑,却有些牵强。 她没有自恋到认为所有男人都该为她停留,她也很怕那种太过黏稠的感情。只是,他们相识得太晚,又相恋得太短。在情感正浓烈时分开,不可能潇洒得起来。 “其实以前我也有过三次维持较长的恋爱,就是正式互称男女朋友的那种。”他自然地谈起这个话题。 “然后呢?为什么结束?” “都被甩了。” “你?怎么可能?”她瞪大眼,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三个女友到最后都问我同样一个问题,我老实地回答,然后就被甩了。” “等等!别说,我猜。”雷家安捣住他的嘴。“是不是问你!如果我和你妈妈同时掉到河里,你会先救哪一个。对不对?” “我妈妈很多年前就过世了,所以这个问题不成立,不过,也差不多。” “对不起……”她怪自己自作聪明,抢什么话。 “没关系。”他笑笑地说:“她们都问,我和你的创作哪一个重要,只能选一个。” “你选创作?” 他耸耸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两者无法并存,不过,我不可能放弃我最爱的工作。” “你一定经常为了等作品出炉而忘了吃饭、睡觉,忘了和女朋友的约会,忘了她们的生日之类的,不然就是一出门旅行就像失踪一样,对不对?” 他有些惊讶她完全说中了。“这些事对女人而言很重要?” “不是最重要,但却是女人用来衡量你爱不爱她的指标,尤其在她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她现在才知道他的恋爱神经有多粗。 “我只是不喜欢用肯定的语气答应任何事,琉璃创作,变数就是它的常数。” 她听懂了他要她听懂的意思。 她不喜欢悲伤的气氛。成熟,就是学会如何与各种情绪共处,不必逃避,也无须刻意放大。 “其实这样很不错呢!想象着到处旅行,哇……在不同城市醒来,品尝当地美食的画面。真棒!”她翻了个身,回到最开始的话题。 他笑着亲吻她的发丝,一股强烈的奇异感受充斥胸怀,她令他深深地着迷。 “咦……”她像想到什么又翻回他胸前。“那你岂不是跟‘麦迪逊之桥”里的男主角一样,世界各国都有情人?你遇过最奇特的艳遇是什么?” 雷家安释怀了,他反倒纳闷起她的反应。过去交往的女性,听说他要离开,要不是想留下他,要不就想跟他走,没人用这样兴奋与期待的口吻探问他的艳遇。他相信,他离开台湾后,他想念她的程度绝对胜过她的。 “发什么呆,快说嘛……”她摇晃他的肩膀。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他被摇得头晕。“一次比较惊险的是在西西里岛被一个黑手党教父的女儿架走。” “天啊……”她惊吓道。“然后呢?” “她要我假扮她的男朋友,让她的风流未婚夫吃醋。” “她未婚夫该不会也是黑手党的吧?!” “没错,差点因此挨了颗子弹,不过后来误会解开,成了朋友,我还担任他们婚礼的伴郎。” “呼……”她拍拍胸口。“我看你没事别到街上闲晃,哪天被大哥的女人看上,恐怕不只一颗子弹。” “没这么夸张。”他笑说。 “这有什么奇特的,对你一见钟情的女人应该满街都是吧!”至少他眼前就有一个。 “谢谢你的恭维,我可不像你形容的那么有女人缘。” “当然,前提是你要对街上的那些女人感兴趣,你都不知道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有多讨人厌。” “我想一开始,你一定在心里对我咬牙切齿。” “老实说,我想把你分尸,然后埋在屋前的大树下,反正这里荒山野岭,很难被发现,台湾也没人知道你住这里。” 他大笑。“你倒是计划得挺周全的。” “当然,美丽只是我的武器之一,最厉害的在这里。”她指指脑袋. “现在啊……”她假装用力思考。“现在发现了你的一点点优点,所以,饶你一命。” “就这一点点?”他想把她用拇指及食指比出的三公分距离加大。 “不错了,已经在我认识的男人当中排行前五名了。” “呵,你的标准还真高。你呢?说说遇到哪些难缠的艺术家,除了我之外的。”他顺便自我解嘲。 “最辛苦的一次是跟着一位国际知名的摄影师跑到塔克拉马干沙漠,为了换食物,还得跟当地的农民一起合建小型水坝跟水道。” 他支着下巴静静听她描述,她嘴里说着辛苦,眼神却盈满着骄傲的光亮。 “你不会也觉得我疯了吧?”她说完后问他。当时,她回国后,兴奋地将所见告诉朋友,所有人都骂她疯了、神经病、不要命,那时候身边的男朋友还要她辞去工作,问她,何必为了那一点钱这么卖命。 他们不懂。 “怎么会?两年前我也去过一次,当亲眼山上的雪水以每小时数公里的速度奔流越过沙漠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那种速度与力道,惊心动魄,没见过的人无法了解那种震撼,很难形容。” “没错、没错,真的太惊人了!只有你懂。”寻到知音,她忍不住抱着他狂吻。 “后来呢……”他被舌忝得满脸口水,赶紧接续话题。“maurice就答应跟你合作了?” “咦?你怎么知道是maurice。”她停下来惊奇地问。 “我猜的,他只拍沙漠,国际闻名。” “你真厉害,猜对了。后来,他当然答应喽,我跟他生死与共两个月耶。” 听见她说与另一个男人“生死与共”,他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虽然maurice已经是一位六十几岁的“老伯伯”。 “不过,公司成立到现在,也已经十年了,在业界有一定的知名度,办展就比较没有像过去那么辛苦。”她一边回想着,又安静下来趴回他的胸前。 “嗯……”听到这里,他觉得宽心一些。 这一夜,两人盖棉被纯聊天,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游历,一直到天快亮,雷家安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娄南轩为她拉上被子,望向被漆成白色的木柱,仍旧无法入睡。 因为对琉璃创作的狂热,对世界的好奇,他无法安静待在一个女人身边。 女人,来来去去,受他的外貌吸引,受他的才华吸引,最终,却又以相同的理由离开他。 他的心中,女人永远不在第一位。 她们变得憎恨他的工作,憎恨他的专注全给了工作。而他,没打算为任何人停留或改变。 虽然,他感觉到雷家安是和他一样的人,他却无法以和过去相同的心态,自由来去,这使他感到烦躁。 在这世上,他已经没有所谓的亲人了,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飘到哪儿,就是哪儿。因为没有归途,所以,到哪里都是单程的行程。 他并不想改变,也许,追究根深柢固的原因是因为他害怕亲密舆稳定。但是,这些话,对女人而言,是残忍的,他知道。 而他,并不想伤害她。 ***独家制作***bbs.*** 雷家安全然醉心于琉璃珠的制作。 白天,两人各自沉浸于创作,晚上交换心得,娄南轩的艺术涵养开启她的想象空间。 宛如回到留学时的心情,她渴望吸收更多,直到把他榨干为止。 虽然分离在即,他们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她翻阅娄南轩在各国游历的笔记,回想自己旅行的经验,然后不断在技巧上做变化,将更多的想法化为实际,表现在光亮圆润的琉璃珠上。 “这个送你,上次煮咖啡比赛输你答应要送你的饰品。”娄南轩手上挂着一条项炼。 “哇,好美……我这么赖皮你还当真?”项炼的底端吊着一对展开如拇指般大小的翅膀,翅膀中间隐藏着一个娇小作沉睡姿态的女体,细腻如蜻蜓的薄翼在灯光的照映下纹路清晰,闪闪发亮。 “这是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脑中冒出的画面。” “是吗?”她对于躺在掌心中的精灵爱不释手,听见他这么说更觉感动。“我哪有这么美……” “在你开口之前的感觉。”他补充道。 “喂……”她插腰佯怒,作势要打他。“是说我一开口就破坏了气质是不是?”她记得第一眼见到他时,怦然心动,还刻意营造出知性、感性的女人味。 “不是……”他闪避她的攻击,最终抓住了她挥动的拳头。“是听到你的公司名号让我产生的自然反应。” “说清楚嘛……”她又回头注视手中的饰品,立刻将脖子上的钻石项炼取下。 “帮我戴上。”她侧着头,撩起头发,露出性感白皙的颈子。 他在她颈背轻轻一吻,才为她戴上链子。 “好看吗?”她低头瞧瞧,又转身面向他,刻意将前襟往下拉,诱人的圆弧线条若隐若现。 “你打算休息了吗?”他眼眸转为深邃。 “还没,为了答谢你,我也做个饰品送你。” “那个不急……”他一把抱起她。“没听过有种感谢的方式叫‘以身相许’吗?” “啊!”她笑着尖叫,上下踢着脚。“你根本是强抢民女,我都说了要用饰品交换了嘛……” 他邪恶地说:“要不,等你送我饰品,我也以身相许好了。” “那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放心,我会让你有物超所值的感觉。” “无赖,原来你的斯文都是装出来的。”衣服已经一件件被月兑下来,她嘴里抱怨,神情却百般撩人。 “只对你无赖。” “无赖加花言巧语……嗯……”在他不停的攻势下,她的指控渐渐微弱,只剩低吟。 “怎么都好……”他胡乱应着,含住她软而丰盈的唇办,指尖温柔地抚过她滑细的腰间肌肤。 她的身体散发一种带着甜味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逐寸品尝。 这就是女人香吧! 第八章 离预定的假期结束日期只剩四天,雷家安虽然很想留在南投,但还是得回台北公司开每个月的例会。 会议结束后,她打了通电话给娄南轩的经纪人阿贝沙,威胁他交出娄南轩的作品,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利用多年好友的这层关系。 “不过,南轩不会配合做任何宣传,你知道吧?”阿贝沙在网路视讯里说。 “知道,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也不必求你了。” “我可没听见你用‘求’的语气。”阿贝沙佯装抱怨地说。 两人十年前就在法国艺术学院认识,一见如故,但阿贝沙却抢了雷家安的男朋友,虽然雷家安表现得很豁达,表示自由恋爱,没有谁对不起谁,两人还是好朋友,但是阿贝沙的心里一直感到歉疚。 “还有,不要安排媒体采访,也别让人找到他,一定要记住,不然,我会被他丢进电热炉,做成琉璃标本,对了,你没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他的地址吧?” “知、道、啦!没想到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啰嗦。”雷家安心想,娄南轩又不是笨蛋。 两人就像回到了念书的时代,互相吐槽,雷家安也从他的口中听到更多有关娄南轩的事,最后才依依不舍结束视讯。 必起电脑萤幕,雷家安想到娄南轩如果知道阿贝沙已经屈服在她的婬威之下,会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不禁得意地哈哈大笑。 堡作搞定后,她绕去参加一位印象派画家的个展,晚上和三位好友兼邻居共进晚餐。 晚餐的所有料理当然是由喜欢研究食谱,将烹饪当实验做的苏婉辛负责。 雷家安带着自己设计的琉璃珠饰品过去,让她们惊叹连连,爱不释手。 “我觉得你脖子上戴着的那个精灵比较美,你也帮我做一个。”石琳走近雷家安,将坠子捧在手心中仔细端详。 “笨蛋,那一看就知道是大师手笔,肯定不是家安做的。”陆茜文要石琳死了这条心。 “喂,你们手上的腕炼也是未来的大师做的,而且我还被夸奖有天分呢!等我以后技术更成熟后,开始努力创作,搞不好还可以名扬国际。”雷家安为自己的作品拚命吹嘘。 “等你翘辫子之后,也许有可能。” “那我们岂不是要努力活得比你久?可是我的梦想是我们同年同月同日死,到天堂还可以继续做朋友。”石琳有点烦恼地皱起秀眉。 “这种事不必当成梦想,拜托。”陆茜文完全被石琳打败。 其他人边吃边聊天,苏婉辛则在一旁认真地将属于每个人的菜量拨到她们盘中。在她的精算下,饭菜会一叶不留,而且每个人都刚好八分饱。 “安,你是不是跟那个艺术家坠入爱河了?”石琳好奇地问。她虽然经常状况外,但是,偶尔误打误撞也有命中的时候。 “嗯。”雷家安点点头。“不过,过一阵子他就会离开台湾到敦煌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搞不好就这样ending,就算回来,有一天还是要走的。” “哇!好浪漫喔……这样短暂的爱情最后变成一辈子美丽的回忆。”石琳眼中出现彩色的肥皂泡泡。 “反正你也是个不安于室的女人,短短的刚好。”陆茜文揶揄她。 “喂!是不喜欢“太安定的日子”,跟不安于室差很多好不好,别乱用成语。”雷家安立刻指正她。 虽然,雷家安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但是心里并没有她表现的那么轻松自然,想到两人可能就这样结束,她的心就纠成一团,不去想,不代表不在意。 但是,她不想变成那种无理取闹的女人。与其争到最后不欢而散也无法改变事实,她宁可在他心中保留一个完美的形象。 “如果喜欢就不要轻易让爱情结束。”一直没出声的苏婉辛突然说话。 所有人都纳闷地看着她。 “你的表情没你说的那么轻松,不要欺骗自己,也不必瞒我们,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丢脸的事,傻瓜。” 另外两个人听完苏婉辛的说法后,又全将目光转向雷家安。 “呃……”被好友一语道中,雷家安显得有点局促。“不过,这种事又不能勉强,我们都是成熟男女,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知道什么事对自己是最重要的,我不想去改变他的决定,一切就顺其自然吧!” 石琳点点头。 “但是,重点在于你有没有把自己的感情与想法让对方知道,在管理上最忌讳暧昧不明,以为不说对方也应该了解的沟通方式,搞不好他正在等你的表示,只要你留他,他就不走了。”陆茜文发表意见。 石琳又点点头。 “家安肯定没有,她总是将男女之间的默契当成爱情指标,以为可以猜出她内心想法的男人才是最佳情人,才叫心灵伴侣,男人其实没那么聪明。”苏婉辛替雷家安回答。 石琳非常用力地点点头。“没错,两个人都没错。” “你这株墙头草。”陆茜文推开石琳不断点头的脑袋。 “安……我觉得你说出来吧!至少让他知道你希望他回来,你不是最讨厌等待了吗?那种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不确定这段感情还会不会继续的感觉,很讨厌呢!” “没错。”这次,陆茜文和苏婉辛不约而同地点头。 石琳得意地笑了开来。 “嗯……让我想想……”雷家安听完好友的建议,嚼着口中的食物,陷入沉思。 ***独家制作***bbs.*** 因为告诉娄南轩今晚不回山上,雷家安和朋友聊到深夜,回家后洗了澡就准备上床睡觉。 柔软的席梦思床垫,配色柔和的手染床晤旱,这个充满她个人色彩的房间,一直是她工作之余最轻松的休息空间. 此时,她已经翻来覆去快一个小时,还是睡不着。 她想着朋友的建议,犹豫着该怎么做。 爱情对她而言是必要,却不是最重要。但是,诚如婉辛所说,面对娄南轩,的确与她过去处理感情的态度不同,无法任由它顺其自然,释怀地让爱情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 其实,自己也是那种即使在热恋中也不习惯说什么承诺的人。她最怕男人拿她说过的话来吵,当初你不是很爱我吗?现在又为什么不爱了? 说出这种缺乏灵性和悟性的话的男人,通常只会加速她离开的速度。 所以……她很挣扎,该用什么不必日后负责任,却又能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很希望他回来的话呢?万一他回来时,她却又交了新男朋友…… 真是为难。 她又向右翻了一圈,决定起身打个电话给娄南轩。 也许,听听他的声音,可以帮助她作决定。 铃声响了许久,她才想到他不接电话的,而且,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可能也睡了。 她想了想,走到客厅,拿起笔在a4的纸张写下几个字—— 想你,睡不着。 底下画了一个精灵,然后传真过去。 正打算乖乖躺到床上去数羊时,她的行动电话响了。 她急速冲进卧室,在响第三声时接起电话。 “没吵醒你吧!” 娄南轩在电话里的声音,她第一次听见,温润,沉稳,带着些微笑意,就如他给人的印象。 “如果能在传真过去到你打电话来这短短一分钟内睡着的话,我就不必传真过去闹你了。”她也笑着回应。 “想聊天吗?” “好像也只能聊天……”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又开始想见他的人了。 “你这么说有点。”他调侃她。 “是啊,先生,请问您需要怎样的服务呢?想用嘴巴还是手呢?”她装出情色电话的嗲声嗲气。 “哇,你也太专业了。”他被她吓了一跳。 “先生,你的声音很耳熟,昨天有打来厚,连我专业你也晓得?” 他在电话里头笑不可遏。 “嘴巴的话是五个齿印,手的话是五根指头印。”她恢复音调。“你要哪一种?” “可以不选吗?” “不选也是要付钱。” “那……我直接付钱好了。” “噗……”雷家安笑了出来。“你还真配合啊!” “真惨,现在不只你睡不着,连我也精力充沛了。” “你才,什么精力充沛……” 他笑她的联想力,停了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要看你想不想我啊!”她刮着枕头边的流苏,娇声地问。 她喜欢他说“回来”这两个字,好像那里才是她的归宿,好像他会一直在那里等待。 “老实说,住在山上,一个人睡有点冷……” “喂——”她大叫。“你很讨厌哎,就不能直接说很想我。” “很想你……”他立刻改口,随即又觉得两个人真像恋爱中的笨蛋,明明才一天没见面。 “来不及了,等我睡饱,心情好了,再考虑看看。”她赌气地说。其实,她已经边说边着手整理要带去的衣服。现在的她,归心似箭。 “那你早点睡,早点回来。” “如果你真的很想我的话,对着流星许愿,嗯……也许下一刻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喔!”她给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 “那你的帐篷借我用一下。” “帐篷?为什么?” “我得露宿在前庭,等流星划过。” “呵……那你要认真等喔!晚安。”她笑了笑,甜甜地朝话筒亲了一下。 两个半小时后,他的愿望就会实现了。 她将衣服叠进行李箱,愉快地把钥匙抛向空中又接住,环视一下四周环境,便打开大门,朝娄南轩的方向出发。 她选择走二高回南投,二高的车比起中山高原本就少了许多,夜里,更是经常出现前后都不见车灯的状况。 一个人开夜车,有种孤寂的浪漫,降下车窗,灌入凉爽的风。 在山上待三个星期,她似乎已不大习惯都市里,走到哪里都是冷气空调,她想念山上带点涩味的草香,和林木散发的清香。 也许,哪天冲动,真的把工作辞了,也找个乡间,过起隐居的生活。 如果,跟着娄南轩四处流浪,似乎也不错。 车子下交流道进入乡间,开上山区时,柏油路上湿湿的,路旁的泥土含水成了泥浆,应该不久前才下了场大雨。 雷家安加快车速,以免待会儿又下起雨来,视线更糟。才刚这么想,雨便一滴接着一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势一下就转为倾盆大雨。 她打开远灯,将雨刷调到最快,仍要很仔细地辨视前方景物。能见度只剩三公尺不到,雷家安还差点错过娄南轩家旁那排长长的阶梯。 停好车,她懒得撑伞,想快速冲进屋里。 两步并一步跳上阶梯,突然,脚尖踩了个空,她抓不到任何可以煞住的东西,就这样硬生生地从阶梯滚了下来。 “噢……痛……”她浑身滚满泥泞,才想撑起身来,一阵剧痛从大腿顶端传来。“糟了……可能骨折……” 大颗大颗的雨滴不停地往她身上打,加剧痛觉,不止大腿,连手肘下颚都渐渐感到疼痛。 她压下握在手中的钥匙圈上的led小手电筒,光源一亮才发现小腿受伤,已经血红一片。 皮包飞落在远处,手机在里面,她却动弹不得。 懊不会就命丧于此吧?! “南!轩——”她大声喊叫,无奈雨声盖过她的音量。 抬起头,远远划过一道白色闪光,随即发出轰天巨响,她感觉全身的血液正集中从小腿的伤口涌出,雨水的冲刷加快血液奔流的速度。 “南!轩——”她又用力喊了几声,但仍然只有雷声回应她。 “好冷……”她颤了一下,觉得不妙。 忍着痛,用较不疼痛的左侧拖行身体,但才稍稍挪动一公分,那撕裂的痛楚就令她无法承受,全身力气尽失。 她感觉愈来愈冷,注意力愈来愈难集中…… “南轩……”呼喊变成低吟。 想到他就在三+公尺不到的地方,她却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一滴眼泪顺着雨水,滑落腮边…… 这个时候,她终于愿意承认—— 她爱他,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她见鬼地不在乎,见鬼地洒月兑,她只是怕为难他、怕被讨厌、怕愈想留下他反而会令他离得更远。 而这一切的顾虑只是因为她太爱了,爱让她变得胆怯…… “南轩……”她又唤了一声,打了一个哆嗦。“来不及了……来不及告诉他了……” 雷家安陷入昏迷前,口中不断喃着娄南轩的名字…… ***独家制作***bbs.*** 在房内安睡的娄南轩因为天空一声轰隆巨响,从床上惊坐而起。 雷声余音未尽,一股不安的情绪突然涌上,盘据心头,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的预感。 他匆匆披件外衣走到客厅,拨了通国际电话到法国. 幸好,阿贝沙没事。 “南,有间贝尔国际艺术公司的雷家安小姐跟我联络,你应该知道,是关于办展的事……” 听到“雷家安”三个字,他的心揪了一下。“阿贝沙,晚点再说,我有急事。” 他打开传真机下的抽屉,拿出刚才才看过的名片,急忙拨打雷家安的行动电话,而她的行动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懊不会她的行动电话没有放在房间里,或者转为静音? 他又拿起她刚才传真过来的纸,按着上面显示的号码拨过去,还是没人接,他猜想种种能够镇定心神的可能,可是不安的感觉却愈来愈扩大…… 他将话筒挂上,直直盯着传真机,紧紧地握住拳头,沉吟半晌。 终于,他缓缓地伸出手,将传真机后方的铃声音量扭开…… 他害怕下一刻铃声就会响起,也担心雷家安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急着要联络他。更害怕的是,一旦将音量调大,也许又会听到令人心碎的消息。 生命中的至亲一个一个先后离开他。 幼稚园那年,原本要为他讲床前故事的母亲在接完一通电话后,哭倒在地,那是父亲船难的通知。 母亲为了接手父亲的贸易公司,不得已将他托给祖母照顾。 大学时,母亲死于肝癌,当时,他人在法国。 三年前的午夜,一通电话,姑姑打来的,是从小照顾他的祖母的死讯…… 而祖母去世的一个星期前,他才刚从台湾陪祖母过完八十岁的生日飞回法国,没想到,竟然就成了永别。 寂静的午夜电话,带着清冷,总是捎来不幸的消息。 而后,他便不愿再听到这令人绝望的铃声,也不愿与任何人建立过于亲密深厚的关系,失去的感觉太痛,他宁可从来不曾拥有。 像将头埋在沙里的鸵鸟,不去面对失去的事实,至少还可以保留想象空间;没有消息是因为亲人朋友移民到遥远的国度,或是去了一趟漫长的旅行。 此时,三年前那个夜晚的无功再度拂上心头。 他坐立难安。 他想着,以雷家安的性格,也有可能突然跑回来……他决定开车沿着山路往下寻找,他静不下来,他无法安心等待。 捏着她的名片,留一张便条纸在桌上,以免雷家安突然回来时找不到他。 他抓起车钥匙,撑起雨伞,走入雨中。 才到阶梯旁,娄南轩便看到雷家安的车子,他的心猛然一紧,不祥的预感令他肾上腺素激增,几个大步冲下,还下到底层,便看见倒卧在地的雷家安。 “家安——”他冲过去抱起她。 雷家安已经失去意识,他感觉怀里的她异常冰冷,且不时抖动,不知道她昏迷多久了,恐怕正在失温。 他连忙抱起她,快步奔回屋内,先为她月兑去湿透的衣物,用棉被裹住她的身体,又急忙转到浴室放热水。 “天啊!”回过身来,才发现从门口一路滴落到床边的竟是血水! 他检查她身上的伤口,手臂、手肘的擦伤正沁出血珠,最严重的是小腿上可能被石块划伤,血正步断从伤口涌出。 他发颤,一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惧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奔到工作室拿出急救箱,先为她脚上的伤口止血,然后将她抱至浴室,泡进温水中,不断以热毛巾擦拭她已全然死白的脸。 “家安……你醒醒……”他曾在登山的木屋里见过从山上运下来,来不及恢复体温的伤者,短短几个小时便夺走一条人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安地反复检查她的呼吸及心跳,终于……她脸色恢复些许红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含着温水,以嘴渡水给她,然后为她擦干身体,套上他干净的棉质运动服,再以棉被包紧,紧急送往山下最近的一间诊所。 夜半,除了轮胎辗过碎石子路的声响外,万籁俱寂,他突然觉得这段路好漫长。 车停在诊所门前,他用力拍响门板,力气之大,拍得厚重的木门一开一闭。 “医生!医生!快开门——”他喊了几声。门扉终于开启。 门内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穿着不知是哪个加油站送的广告t恤,趿着夹脚塑胶拖鞋,一副很难让人觉得信赖的模样。 “急诊下次击旁边那个牛铃……”医生温吞吞地向他介绍诊所简陋的设备。 娄南轩才不管什么牛铃狗铃的,转身将雷家安抱下车,大步跨入诊所里,一间名副其实的“小”诊所。 一间问诊室兼药房、挂号柜台,小小的病房里摆着四张病床,灯光昏暗,墙壁上的漆似乎龟裂剥落已久。 “怎么了?”医生像回屋匆匆用水泼了一下脸,发间还滴着水。 “应该是从阶梯上滚下来,小腿割伤,流了不少血,之前有失温现象,现在已经恢复温度,不过还昏迷不醒。” “嗯……”医生拿听诊器听听雷家安的心跳,量了血压,再检查一下外伤。 “怎么样?要不要紧?是不是失血过多导致昏迷?”娄南轩见医生慢条斯理,不是急性子的他也忍不住急躁起来。 “你处理得很好,没什么大碍,小腿的伤口比较深,要缝个几针。”医生处理完大大小小的伤口后,吩咐娄南轩。“醒了之后再到隔壁房叫我。”说完又趿着那双拖鞋,啪啦啪啦地走出病房。 病房恢复寂静,只剩雷家安浅浅的呼吸声。 他不放心地再探采她的呼吸,测量她的心跳,直到确认一切都在正常的范围内,才缓缓坐到床边的原木圆凳。 娄南轩牵起雷家安的手,双手支在床边,将额头埋进她的手掌中,感受她的温度,等待她清醒的时间,一分钟仿佛一天。 半个小时后,雷家安渐渐恢复意识。 她睁开眼,虚弱地转动眼珠子,看到一旁紧握着她左手的娄南轩,她露出淡淡的笑。 没想到自己还活着……她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这一刻,她对生命的无常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只有在面对死亡的时刻,才能看清自己生命中最重要、最不舍的是什么…… 她动动手指,深埋着脸的娄南轩立刻抬起头来。 “家安……”他抚着她的脸庞,见她清醒,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松了开来。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像伤患……”她取笑他一脸胡渣以及杂乱的头发,身上的衣服还有多处凝成暗褐色的血渍。 “还有力气说笑……”他扯出比笑还难看的表情。“我去叫医生。” 走出病房外,他贴在墙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力量走到隔壁房间,发现是一间独立病房,而医生就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 “医生,她醒了。”他摇晃才半个小时时间就睡得翻过去的医生。 医生揉揉眼睛,起身来到雷家安床边,指示着:“动动你这边的大腿。” 她试着动了一下,浑身立刻扯出像被千针同时扎下的痛,逼出她的一颗泪珠。 “还好,不严重。” “痛成这样还不严重?”娄南轩出声,很想换间医院。 “只是髋骨挫伤,没有骨折或月兑臼,这三天不要乱动,多休息就好了。”医生说完便又走出病房,睡他的回笼觉。 “医生都说没事了,不要担心。”雷家安一直注意着娄南轩,他眉头深锁。 这个医生说的……很难让人不担心,他在心里暗想。 “其实……这只是苦肉计啦!骗你把新作品交出来。”她想让他放松心情,故意开玩笑。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露出微笑。 “好。” “嗯?什么?” “我答应你参展。”他认真地再说一次。 “哎,我是开玩笑的,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她感觉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急着向他说明。 “我知道,四个月后,连同我的新作品共十五件,艺廊里的我会请阿贝沙寄过来。” “轩……”她看着他。 他的视线避开她。他当然知道她是玩笑话,但是,他无法分担她的痛,能做的,只是让她不再为工作操心,安心休养。 “有没有什么人需要我先通知的?” “我的皮包落在阶梯那里,手机在里面,我看,需要跟公司请几天假了。” “嗯,我回去拿,再帮你带些换洗衣物过来,你先休息。” 娄南轩走后,雷家安望着空荡荡的病房发呆。 他怎么了?为什么感觉这么冷淡? 懊步会把她的玩笑话当真,生气了? 她很纳闷,不过,也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同了…… 第九章 娄南轩回到家中,阶梯上的血水已被雨水冲刷殆尽,但是,屋里一路凝结成深褐色的血迹却让他再次感到震撼,几个小时前的恐惧鲜明地浮现。 那种再也见不到面,从此天人永隔的恐惧。 直到此刻,他的手还在颤抖,雷家安冰冷的身体触感还留在指尖。 这样牵绊的情感令他不安,他无法想象,如果雷家安就在他的怀里失去了温度、失去了心跳…… 他倒了杯酒,觉得需要有个什么东西来镇定他的心神。 原来,这段感情,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陷入太深。 坐在厨房里的餐桌旁,他茫然失焦地望向前方,心底升起的,是想逃开的念头,在还离得开之前。 他需要时间和空问,沉淀这些强烈的感觉。 仰头饮尽杯里的酒,娄南轩起身将屋里属于雷家安的物品全打包,搬上她的车子。 再度回到诊所,雷家安已经睡下,发出稳定的呼吸声。 他以毛巾擦拭她尚未干透的发尾,动作轻柔,唯恐惊醒她。 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同样的病房、同样的昏暗光线,不同的是,他和她,都已年华老去,庞眉皓发。 他以现在的姿势抚模她已稀疏的发丝,望着她紧闭的眼,期望她再睁开来,再看看他…… 他骤然感到无法呼吸,仓皇地跳离椅子,快步走出诊所。 沁凉的夜,让他一颗揪痛的心稍稍平静下来. “神经,怎么想到那样的画面。”他与自己说话,企图转移注意力。 然而,心底的声音却盖过他的自言自语。 “怎么会……”他将整个脸埋进宽大的手掌中。“怎么会一不小心就走进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一直在诊所外待到天色露出灰白,才沉重地走进病房。 因注射消炎药剂的关系,雷家安一直昏昏沉沈、睡睡醒醒,完全清醒时已经接近中午。 她跟公司联络请几天假,又拨通电话给陆茜文,简略告诉她发生的事情。“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她要陆茜文别担心。 虽然手肘只是擦伤,娄南轩还是坚持喂她吃饭,只是,异常沉默。 “觉得自己愈来愈像女王了,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人服侍入浴,而且公司也不好意再催我回去卖命,想想也挺不错的。”为了填补寂静的空气,她乐观地说笑。 “以后走路小心点,老是穿那么高跟的鞋子又蹦蹦跳跳,就算为了工作,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毕竟是女孩子……” 那像叮嘱的话语,让她无法再假装无事。她问:“轩……你要离开了吗?” 娄南轩愣了一下,对于她如此细腻地察觉他的心事感到诧异。 “我是指敦煌,你不是说想去看敦煌的壁画?”她的语气一转,故作轻松。事实上,她从他的反应隐约感觉到,他似乎不会再回来了。 他点头。 “真好……我现在受伤,不能当跟屁虫,不过……我的假期已经用光了,就算想跟你去,公司也一定不会放人。”她自顾自地说话,笑容一直停在脸上,只是笑得很僵。 他低下头。 “什么时候出发?” “等你出院吧,台北有没有人可以照顾你?” “如果我说没有,你是不是就会留下来照顾我?”她看着他的眼,想让声音振作,反而显出乞怜的意味。 在昨晚历经生死一瞬间时,她才恍然察觉自己对他的感情,绝对没办法潇洒地说放手就放手。她想留住他,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那是预定的行程……”他避重就轻,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什么时候回来?”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带点哽咽了。这不是她会说的话,也不是她会用的语气,但是,她是真的害怕他就这样一去不回。 阿贝沙跟她说过,娄南轩寻找创作灵感时经常一离开就是大半年,除了他主动联络,没有人找得到他。 有次,他到长年内战的黎巴女敕,出发前对阿贝拉说:“如果我没回来就是找到想长期定居的地方,打算退隐或是环游世界去了,不要找我,等我想重出江湖时会主动跟你联络。”孑然一身,不牵挂任何人,也不要人牵挂他。 “什么时候?”他迟迟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次。 “家安……”他唤她,简单两个字的背后却有道不尽的意涵。她是个聪慧的女子,不该如此苦苦追问。 他肯定厌倦了女人对他如此苦苦纠缠。她当然懂,也因为懂,所以才痛苦、才挣扎。过去面对感情的洒月兑是因为总是她先冷却,她先逃开。原来,在还炽热的时候无预警地被告知结束,是这样的椎心之痛。 “那……至少答应我一件事。” 他缓缓看向她。 “无论你去多久,一定要再回来台湾一趟,而且一定要跟我联络,我的行动电话不会改号。” 他沉默许久,久到雷家安的心都碎了…… “喂!变木头人啦!”她突然咧开嘴角笑。“演得像不像?” “演什么?”他不解。 “表演你那些各国情人知道你要离开时的对白啊!要不是我现在行动不便,我还可以表演抱着你的大腿,哭着叫你不要走。” “你喔……”他点点她的鼻头,心情却因她的俏皮而轻松许多。“真会作怪。” “我想知道你都怎么应付这种不放手的痴情女子啊!不过,你还真烂,连句善意的谎言都不说,也不懂得安慰人家受伤的心灵。” 他苦笑。“如果不能保证做得到,承诺其实是更深的伤害,而人世间的事,又有谁能保证呢?” “哎唷,干么那么严肃,你没听过及时行乐这句话吗?笑得出来的时候就尽量笑,能做想做的事就快去做,像我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要不是我们还有一些火辣辣的画面可以回味,多少解解渴,我一定呕死了,怎么到嘴的鸭子飞了。”她眼睛眯得十分狐媚。“先生,你说有没有道理啊?” 他笑出声。“现在台湾的女人都像你一样直接吗?” “存货已经不多了,算你好运,挑到最好的。” “那我是不是该到庙里烧香还愿?” 她认真思索后点点头。“好像是该这么做……” “你还真是……”他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了,他只觉再不栘动,他的双脚或许就要停伫在她身旁,生根,再也动不了了。 她微笑地看着他。她还是不愿勉强他留下,但是,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心机,她知道愈是给他压力只会将他推得愈远。 如果,每个女人都想拴住他,她反而得逆向操作,留住自己迷人的风采,令他想念。 如果,他是个不愿承诺、不想被爱情或婚姻困住的男人,那么,等他回来,她会让他清楚,他无需感到压力。 她没有传统的观念,认为女人最终一定要结婚生子,走人家庭。心灵的自由才是真的自由,那些方方正正的教条,只是吃饱没事做的人设计来束缚自己的无聊产物。 两人撇开先前令自己焦虑的问题,继续你来我往地抬杠。 不一会儿,诊所外面传来一道急速煞车的尖锐响声,然后听见病房外有人对话—— “请问雷家安小姐是哪间病房?” “雷家安……我查一下……”医生翻阅纸张的声音. “不用了,我已经看到她了,你这里就只有一间病房,还用查吗?怎么这么没效率。” “噗……”雷家安听着听着就笑出来了。 她向娄南轩说明:“我朋友来了。” “其实我这里有两间病房。”医生温吞地回应。 陆茜文翻翻白眼,不想浪费时间多说,环看四周,皱眉走进病房。 雷家安转向娄南轩,为他们两人介绍。 “这位是我十几年的好友,陆茜文,茜文,他是娄南轩。” “你好。”陆茜文向前与他握了握手,随即转向雷家安。 “奇怪,我明明看你进家门了,怎么会三更半夜跑回山上,还差点丢了命?” “呃……就……那个……”她不知如何说,当事者就在旁边,总下能老实说因为太想念他,所以连夜奔回吧! “算了,不想说就别说,倒是……你要不要转院,这里环境差,医生看起来也挺两光的。”陆茜文在电话中知道她已经无大碍,也就没穷紧张。 “茜文……别这样。”雷家安嘘她一声。 娄南轩倒是先笑了出来。这句话,他已经搁在心里一整晚了,没想到这位小姐一进门就直接点明。 雷家安说像她这么直接的女人,存货已经不多,他十分有幸又见到一个。 “其实,我也建议雷小姐转院,不过这三天里最好不要移动她。”医生不知何 时站在陆茜文背后,依旧不愠不火地,一点也没因为她嫌弃他的诊所而生气。 “白医师,不好意思,我朋友说话比较直。” “怎么会,她说的都是实话。”白亦棋好脾气地笑笑,完全不介意。 陆茜文皱眉看看身后这位医生,身材是维持得还不错,只是他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怎么会一副“欧里桑”的装扮?白袍底下是卡其色的及膝短裤,脚上是夹脚拖鞋,一头乱发还加上未修剪的胡子,简直就是不修边幅。 “医生……”陆茜文开口。 “我叫白亦棋。” “我对你的名字没兴趣,请问,你这诊所有人上门求诊吗?” “有啊,雷小姐不就是。” “她是外地人,误入歧途所以不算,你怎么不想把墙粉刷一下,灯弄亮一点,衣服穿得正式一些,医生哎,应该给人专业的感觉,病人才会觉得安心嘛!”陆茜文的职业病又犯了,一看到不懂经营的人不说个两句就浑身不舒服。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收入不多,没有预算呢!”白亦棋若有其事地点点头。 娄南轩和雷家安两人面面相觑。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茜文是管理顾问,这是她的老毛病。” 他微笑,看得出来她的朋友一定也跟她一样,个性鲜明。 “拜托,油漆一桶才多少钱,自己动手就好了,灯光也是,换上新灯泡,就算你少装两盏灯也比现在亮,而且还比较省电,你放任不管不叫节约叫恶性循环。”陆茜文摇头,又将注意力放回雷家安身上。 白亦棋忍不住多看陆茜文一眼,这个说起话来像非洲战鼓力道十足的女人,然后露出微笑,转身走回看诊室。 没多久又奔进一个身穿粉蓝色飘逸轻纱的美丽女子。女子一进来,问也不问,完全把白亦棋当隐形人,看见门就闯。 “安……你在哪里?”石琳打开一个黄色三夹板钉成的门,结果是浴室。 “我在这里——”雷家安大喊,又向娄南轩说明。“我另一个好友,如果等一下她说什么奇怪的话,你可以当作没听到。” 娄南轩挑了挑眉。“你朋友,都和你一样……特别?” “等你见到另外两个,就会知道我们算正常的。”陆茜文解释。 “安……”石琳见到雷家安,哭着往她一扑。“太好了,你还活着……” “噢!你再继续压着,我可能就要挂了。”她忍下住痛呼。 陆茜文将石琳抓到一旁。“你没看到她的小腿缠着绷带吗?” “我的眼中只有家安,其他的我根本无心注意。”石琳眼中还含着泪。 “至少也注意一下病人的伤口在哪里。”陆茜文无奈地提醒她。 “家安,对不起,我应该更早到的,只是刚才坐计程车来,司机找不到路,我也不知道怎么走,结果两个人都迷路了。” “你可以打电话来问路。”陆茜文又再次提醒。 石琳愣了一下,突然露出崇拜的眼神,抱住陆茜文。“茜文,你真的好聪明,我最爱你了。” 娄南轩看了雷家安一眼,脸上表情写着“我终于了解你的意思”。 雷家安掩嘴窃笑。 “琳,坐下,乖乖不要动。”陆茜文下达指令。 石琳安静地坐到椅子上,张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娄南轩。 “娄南轩,石琳。”雷家安又介绍一次。 石琳侧着脸,微微一笑,不说话的时候就如一尊美丽的洋女圭女圭。 “你怎么来了,公事不是很忙吗?”雷家安问陆茜文。 “一点都不忙,我现在失业中,正好跟你作伴。”陆茜文语出惊人。 “失业?!昨晚怎么没听你说,你把你们公司那只豺狼炒了?”雷家安惊呼。 陆茜文露齿一笑。“没错,中乍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人在台中的客户那里,那个客户一直要我继续担任他们公司的顾问,我推掉了,不想落人话柄,说我带走公司的客户。” “没工作没关系,我养你。”石琳眨着洋女圭女圭般圆滚滚的眼睛,插嘴说。 “谢了,你自己记得三餐按时吃我就阿弥陀佛了。”陆茜文嘴上说着,心头却暖洋洋的。 “对了,安,婉辛说要晚点才到。”石琳说。 “茜文,你全通知啦!我都说不用过来,又没什么事,两、三天就出院了。”她就是不想让大家劳师动众。 “我要是不通知石琳,我怕她知道后用眼泪淹死我,不过,婉辛不是我联络的。” “婉辛是我通知的。”石琳举手承认。“既然安没事的话,那……茜文,你开车带我去逛一逛,我没来过南投耶,这里有什么特产吗?”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咚”的一声滑倒。 雷家安笑说:“你带她去逛逛吧!有个产水果酒的酒厂,也可以去集集那边。” 陆茜文想想后点头,她想也该将空间留给她和娄南轩。 “走吧!”她牵起石琳。“家安,我们晚点回来,有没有想吃什么?” “没有,路上小心。” 两人走后,娄南轩坐下来。“你们感情很好。” 只有由时间累积而成的深厚感情,足够了解彼此,不需客套,也能感受到对彼此的关心。 “嗯,我们四个人从高中就认识了,虽然当中各自发展,不是经常黏在一起,但是感情都没变,而且,我们现在就住在同一栋同一层公寓里,简直比姊妹还亲。” “个性似乎都不大一样,却又有相同的特质,都很坦率、自然。” “石琳是独生女,第一次见到我时就强迫要我做她的妹妹……”她想着想着就笑出来了。 “妹妹?”娄南轩大概知道她在笑什么,再怎么看,石琳都比较像那个长不大,需要人保护的妹妹。 “那个时候茜文是班长,我和石琳都非常崇拜她,她就是那种一声命令,所有人都会乖乖服从的人,有魄力又意志坚定,所以我们两个人就像跟屁虫一样黏着她,刚开始她都快被我们烦死了。” “依你缠人的功力,我想她应该很快就屈服了。”他意有所指地说。 她吐吐舌头。“我对她可没有用美人计。” “这一计还是不要随便乱用。”没有男人抵挡得了。他温柔地注视她,在心里加注。 “你这样看我,我会以为你在诱惑我。” “想太多。”他敲她额头一记。 “还有一个婉辛,等你见到她之后,我再告诉你。” “嗯,我很期待。”他微笑道。知道雷家安身旁有这些很好的朋友陪伴,他觉得宽心许多,至少,他离开后不必牵挂她过得快不快乐,会不会寂寞。 “该吃药了。”他将药丸放在手心,喂她吞下,再配几口开水。 她默默地看着他。他愈温柔,就愈令她感到痛苦。 如果,他真的就此失去联系,这段相处的日子究竟会是一辈子甜蜜的回忆,还是让她陷入无底深渊的无尽痛楚? ***独家制作***bbs.*** “等等沐浴的时候伤口要尽量避开水,晚点我再帮她换一次药。”白亦棋向娄南轩叮咛。“移动的时候要慢点轻点,扯到伤口会很痛。” “我知道了。”娄南轩将雷家安抱进浴室,小心翼翼地帮她褪下衣物。 “身上又是乌青又是伤口,很丑。”雷家安有些羞赧,虽然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赤果,但是情况却大大下同。 “你人没事就好,伤口会复原的。”他温柔地说。 雷家安很感动,一种如共患难的情感油然而生。 第一次,动了想和一个男人共度一生的念头,她脑中出现两人年老时,携手在林间散步的画面。无论未来他们的关系是夫妻、是情人还是朋友,她只希望在她想见他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他。 “轩……” “嗯?”他仔细地为她搓揉脚掌,躺了一天,帮助她血液循环。 “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但是,你听完之后不要有回应,也不要感到有压力。” “嗯。” “我爱你。” 娄南轩手中的动作顿了下,然后又继续先前的动作。 此时,他的内心充满五味杂陈的情绪——是甜蜜,是苦涩,是挣扎,是犹豫不决…… 等敦煌之旅结束吧! 他需要时间,需要探视自己的内心,在未从这段感情抽离,冷静下来之前,他不想做任何决定。 雷家安看着他弯身低头的身影,抬起手轻轻地抚模他的头发。 她说了,也做了,一切只能留给时间来掀开最后谜底。 第十章 娄南轩出发到敦煌已经两个月了,一点音讯也没有。 每次雷家安的手机响起,没有显示电话号码,她的心就会猛然窜了一下,满怀希望地按下通话键,结果……通通是诈骗集团。 她也到山上找他,除了被铁炼层层圈住、上了大锁的门,什么都没有。 这是娄南轩在台湾租的短期住处,她不知道他搬走了没,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这种只能等待,什么事也没办法做的感觉真的很糟。 她甚至打电话到法国逼问阿贝沙,但是,他也没有任何消息。 艺术博物馆开幕的日子愈来愈接近,雷家安无法分身,必须将全副心力投入最后的宣传活动。 时间在忙碌中快速流逝,眼见开幕的日子只剩半个月,阿贝沙已由法国寄来娄南轩过去创作的作品,但是,娄南轩答应雷家安的三件新作品尚不知是否能依约出现在展览场。 望着厂商刚刚送来的彩色布旗样品,雷家安探出美丽的手指,轻轻抚模上头的字—— 柄际知名华人琉璃大师娄南轩全球首展 “你真的打算不再见我了吗?”她对着布旗喃喃自语。 尽避工作可以转移漫长等待的寂寞,但夜深入静时,她又怎能不想起他? 她还没有放弃,只要他一出现,她决定要布下天罗地网,就算使出死缠烂打的手段也不放手了。 她虽爱他却不盲目,她了解相爱容易相处难的道理,然而在相处这点,她相信对他们而言绝对构不成问题。 两人无论是工作背景、生活模式甚至内心想法都是如此契合,曾经存在于生命中的男人,没有一个能令她如此强烈地渴望厮守一生,她想,这辈子她再不会遇见另一个比他还要适合她的男人。 “到了!到了!总监——” 办公室外响起高呼的声音,雷家安朝玻璃门看出去,两位同事朝她办公室走来,合力抱着一个纸箱。 她心沉了一下,猜到纸箱里的东西可能是什么。 丙然,纸箱上贴着的宅配单据,寄件人写着——“娄南轩”。 最后,他仍然选择逃避,连见她一面也不肯…… 她压抑着几乎崩溃的心绪,平静地看同事因期待而发光的面容,他们并下知她内心的煎熬。 这个纸箱,让他们的等待有了结果,却宣告她的爱情已到终点。 同事小心翼翼地将纸箱拆开,取出一层又一层的防震填充物,最后取出三个黑漆木盒,木盒上以篆体刻着娄南轩的名字。 打开木盒,揭开黑色绒布。 “哇……好美……”同事将作品轻轻捧高,就着卤素灯观看。 办公室外的同仁渐渐围过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发出赞叹声。 “天啊……是敦煌的飞天……” 灯光照映下,作品中的仕女没有翅膀、没有云彩,透明披巾却仿佛正乘风,一波一波翻飞飘舞,流畅,具韵律感。 运用玻璃热融后的流动速度营造出的浮动效果,栩栩如生,衣物的波纹雕刻得致圆润,仕女神情温婉庄严,作品完美到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雷家安不禁感动地红了眼眶。这是她心爱的男人一刀一刀凿刻出来的作品,她可以想象他在灯光下,凝神专注地修饰每一处细节的背影! 心无旁骛,力求完美。 “你们不觉得这三尊仕女的容貌都跟总监很像吗?” “真的耶……”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比对。 雷家安仔细一瞧,的确有些神似…… 她的嘴角勉强往上弯,心中的凄楚更显浓烈,她不知该如何解读,他究竟爱她不爱? “总监,这作品可以先暗盘预定吗?我想收藏。” “我也想……” 雷家安收起私人情绪,难得的拿出主管威严。“别吵!先拿去保险箱放,请摄影组拍摄完将作品照片送到印刷厂,赶发第二波的文宣。还有,这些都是非卖品,展完要寄回法国的。” “是喔……怎么这样……”一群人满脸惋惜,鱼贯走出她的办公室。 一名留下来的同事收拾桌面上的纸箱及垃圾,雷家安眼尖地瞄到纸箱外的货运单据上有几个熟悉的字。 “等等,这个留着!”她将纸箱抱来,单据上的寄件地址写着!“南投县” 她捣住心脏,再次确认地址,果然没错。“他回来了!” 她欣喜乍现,抓起衣架上的外套,边往外走边跟同事吩咐。“我下午请假,有急事打我手机联络,不、那里收不到讯号,打这支电话,不对,要用传真的。” 她兴奋地有点语无伦次,匆匆写下几个号码递给离她最近的同事,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往电梯。 电梯到达地下二楼的停车场时,她急忙钻进停在电梯旁的车子里,重重踩下油门,激动地在车里大叫。“ya!” 雷家安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的车阵里钻动,只怪路上车子太多,不然,她可以飙得更快。 一路奔驰到娄南轩的住处,她又想两阶一步地跳上去,忽然想起上次惨痛的经验以及娄南轩的叮咛,她按捺下心急,一步一步小心踩好。 走完最后一个阶梯时,看向木屋。 她,愣住了。 厚重的木门上那绕了几圈以大锁扣住的铁炼仍在,已泛起铁锈:左侧的花圃空空荡荡,看得出植物被连根挖起,不知移植到何处.,门庭前因久未整理而杂草丛生,一切的荒凉都显示——这间屋子久未住人。 雷家安不死心地走到工作室的玻璃窗旁,捡起一块菱形的石头,在玻璃窗上敲出一个小洞,从洞口往内探去—— 不见了,里面的工作台、书架、电热炉都不见了,整个工作室都已搬空,连张纸屑都没留下。 她腿一软,扶着墙面缓缓地蹲下来,忍了几秒,眼泪才奔流而出。 他走了,真的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 虽然,会有这样结果的预感已在心底盘踞数月,但是,她从不是个悲观的人,事情未到最后,她不会先搬一堆石头挡住自己的路。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 天色已渐渐转暗,她蹲得腿麻了,眼泪干了,努力撑起膝盖,捏捏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脚,然后,慢慢步下阶梯,将车掉头,回到台北。 她没有回到办公室,也没有进到自己的家门,却按了陆茜文的门铃。 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或是一个简单的指令,让她可以依循,让她可以在脑筋一片混沌下,不至于瘫成一团烂泥。 门打开了,陆茜文即使在家工作,也仍穿着上班时的俐落套装,给人又专业又信赖的感觉。 “借我靠一下……”雷家安说着,人便往陆茜文身上靠。 陆茜文直挺挺地站着,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就这样静静地偎着。 只有娄南轩的事会令雷家安如此无助,陆茜文猜到了可能的结果。 “他在法国生活那么多年,你说还有栋房子,他总要出现的。”陆茜文说。 趴在她肩头的雷家安静静听着。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是遇弱则强,遇强更强,别告诉我才遇上这点难题你就打算放弃。” 雷家安张开了眼睛。 “没什么好怕的,你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充实很精彩,无论在哪里.而且就算在法国成天无所事事做个贵妇,以婉辛每年为我们理财的获利,你也不用担心没饭吃。” 雷家安离开陆茜文的肩膀,望向她,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从绝望的谷底又看见了一丝希望。 陆西文朝她笑了笑。 雷家安也笑了。“你就不能让我多靠一会儿?” “帮你省钱哎,别忘了我的工作是以小时计费。”陆茜文伸长了手要钟点费。 雷家安笑着往她手心一拍。“记帐。”她的心境因为陆茜文短短的几句话而豁然开朗。 ***独家制作***bbs.*** 娄南轩从敦煌回到台湾,两个月的时间全投注在创作上,吃、睡都在工作室里。 一种几近疯狂的创作方式,简单的食物补充体力,短暂零碎的睡眠,脑中想的全是如何让作品达到完美。 他没再想起雷家安,逃避似地在心底以一只厚实的铁箱死死地封锁住那个身影。 这么多年,他已习惯了四处游历的生活方式,从未面临如此难舍的分离。 也许他薄情,牵挂就等同牵绊,心头摆了一个人就增加了重量,就会拖慢了他行走的速度,改变他飞行的方向。 也许他自私,这个世界还有太多他急于模索的未知,他不想停下来,他的生活蓝图里没有“甜蜜的家”的画面,亲人的离去让他不想再触碰这不知何时会令人整个崩离的情感。 其实,他只是懦弱…… 爱,带给他的不是勇气,而是脆弱。 完成作品后,他将所有工具寄回法国,将作品寄给“贝尔国际艺术”,然后最后一次回视这处处充满雷家安身影的木屋,毅然转身离开。 一年。 娄南轩从亚洲到中东,又从中东到非洲,再从非洲飞往欧洲…… 他孑然一身,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就像他以往寻找创作素材的旅行方式。 不同的是,他的心无法安顿,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股拉力催促他回到台湾。他愈是抗拒这股力量,愈是走向离台湾更远的国度,那种失落感便更浓。 月下、滂沱大雨中、餐馆落地窗映出的身影,益发感觉自身的飘零。 此时,他站在义大利米兰街头,他感到茫然,不知为何会来到这个城市?他似乎是跟着一位衣着鲜丽的妙龄女子一同下了火车。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红灯、绿灯已经不知变了几回,他不知自己要何去何从。 他感到疲累,长时间和自己内心拔河的疲累。 忽地,他被人从背后轻撞了一下。 “啊……”他的耳边传来一声低呼。 娄南轩转头见一名女子跨出入行道,弯身想捡回从纸袋落出的番茄。 快及腰的长发,背影纤细窈窕,身穿驼色大衣,领间围了一条鲜红色的披巾,不知怎的,他脑中浮现那次雷家安搭起帐篷边哼歌边擦拭地面,从帐篷里倒退出来的身影,画面清晰鲜明。 他摇摇头,都一年了,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记性居然这么好。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角瞥见一辆红色跑车急驶而来,而那女子浑然不知危险逼近,蹲着身又往前跳了一步—— “小心——”他心猛然一缩,明知冲出去十分危险,他仍毫不考虑大步跨向前,将那名女子拦腰抱了起来,急急转身想回到人行道。 “叭——叭——”尖锐的喇叭响起,他虽护住了那名女子,但自己却未完全闪过,手肘被急驶而过的跑车后视镜给冲撞了一下。 他不觉得疼痛,也没听到周围的行人对驾驶的指责以及女子道谢的声音,他的眼中闪过的是那天大雨,雷家安浴血的画面…… 就在他与死神擦身而过的时候,在最危急的千分之一秒间,他后悔了,后悔在雷家安告诉他“我爱你”的时候,没有勇气回应,没有对她说出那三个字。 “先生,你要不要紧?”那名女子见娄南轩动也不动,不知有没有撞伤哪里。 他终于回过神,朝她笑了笑。“没事,谢谢你。” 一直困在他心中的结突然就这样打开了。他怎么会笨到以为离开她就能回到以往的生活轨道? 这一年来他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模样?他连创作的动力都没了,一心只想遗忘那个如魔女般盘踞不走的身影。 他为什么不坦白承认,承认他想念她、爱她,这是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他真的是笨蛋,他到底在抗拒什么? 一年了,他早该认清,这是逃不了、避不掉的事实。 或许有一天他仍要尝到死别的痛苦,但是,生离又何尝好过? 娄南轩突然仰头大笑,笑自己的自我欺骗,笑自己的愚蠢至极。 现在,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路该往哪里走了。 ***独家制作***bbs.*** 娄南轩到达巴黎,走进阿贝沙的艺廊。 阿贝沙正与一位客人激烈地对谈,语气和缓但表情难得显现出不耐烦。 他的eq极高,交际手腕也以以柔克刚着称。 娄南轩放下背在背后的行囊,好整以暇地斜靠在柜台,看阿贝沙如何打发一个纠缠不清的客人。 “他已经一年没送新作品过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下辈子!”阿贝沙以着夸张的手势表示他的激动。 一直到客人终于放弃地离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咒骂一声:“该死的!” 娄南轩露出微笑,虽然嘴角的幅度被隐于满脸的落腮胡中。 阿贝沙送走客人,一转身,见一个流浪汉靠在他雕工精细的古董檀木办公桌旁,火气立刻冒了出来。 “你!”他一箭步过去,才火药味十足地说了一个字就整个人愣住了,慢慢地一道酸呛从鼻腔往眉心窜去。“你、你……你……” “那个该死的不会刚好指的就是我吧?”娄南轩挑眉问他。 “你……”阿贝沙一时承受不了这惊讶,仍旧“你”个不停。 “一年不见,你的词汇似乎变少了。”娄南轩笑道。 “你死到哪里去了!”阿贝沙终于找回舌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扑向娄南轩,紧紧地抱住他。 “喂,需要这么夸张吗?我们以前不也经常半年、一年不见的。” “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来过着、过着你们中国人说的水深火热的日子,每天被问你作品、行踪的人逼得快想关门不干了,你倒好,一个人轻松快活,都不想想人家怎么担心你、挂念你……”阿贝沙百般委屈地哭诉。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挂记我,想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狠心,没良心……说不挂记就不挂记……”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娄南轩实在抵挡不住他的眼泪攻势。 其实,娄南轩也从未像这一次如此疲累,他只想找个地方落脚、休息,整理一下自己,然后回台湾见雷家安。 “我好累,想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给我屋子的钥匙吧,车子的顺便给我。” 阿贝沙终于从娄南轩的胸前站直身来,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亮。“房子钥匙给了打扫的婆婆,你回到家会有人帮你开门的。” “嗯,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娄南轩接过车钥匙就往外走。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阿贝沙在他身后小声的嘀咕,脸上绽放出笑容。 约一小时的车程,娄南轩回到阿贝沙为他在夏尔特购置的房子。 敲敲粉红色的木门,不一会儿听见屋内远远传来回应。 “不是婆婆吗,怎么声音这么年轻?咦……这门怎么变成粉红色的?” 等待的时间,他看着房子的四周,种满了各色的花卉,生气蓬勃,一切看来既熟悉又有些不同,他说不出所以然,只觉视线所及,色彩缤纷。 门打开来,娄南轩两眼发直,整个人被吓得呆住了。 “有事吗?”雷家安侧着脸,纳闷地望着眼前一脸落腮胡,眼睛瞪得圆滚滚的高大男子。 她原本的鬈发已烫直,清爽地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穿着白色滚花边围裙,手上还拿着烹饪用的长筷子。 娄南轩无法发出声音,他怀疑他在半梦半醒时搭错飞机,飞到了台湾,有种类似穿越时空的震惊与茫然。 “快说,我还在煎鱼。”她皱起眉头,对于慢吞吞的人仍旧没什么耐性,虽然她已在悠闲浪漫的法国待上半年。 娄南轩听见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就转身向后。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像是要唤醒自己的一个动作,像是渴望已久临到面对面却生出一种怯懦,一种无法承受的激动。 他应该去林荫道上的露天咖啡店喝杯咖啡,待沿途奔波所造成的幻觉散去。 “轩?”她认出了他的背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娄、南、轩!”她大叫,一边伸长手,费尽吃女乃的力气把还在震惊中的娄南 轩拖进屋内。 门,砰地一声关上。 娄南轩被动地站在门口,看着雷家安冲进厨房又折身回来。 她两手插着腰,不待他开口就劈头大骂—— “你这算什么……一句话都没交代就搞失踪,而且一失踪就是一年,你怕什么?怕我赖着你不走、缠着你不放,怕我要你娶我,绑住你一辈子,让你不得自由?我雷家安是这么吃不开的女人吗?!”虽然她心里正是这么打算,但是,她必须先解除他的心防,以免他转身又落胞。 “家安……” “我还没说完!” 这口气她憋了一年,从一开始打算温柔以对,到忘忑不安,到心浮气躁,到担心受怕,不知他是生是死。 “这一年,有横扫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卡特里纳飓风、造成七万多人死亡的巴基斯坦地震、印度大洪水和上石流,印尼地震死了五千多人,每天看着国际新闻,不知你人在哪里,会不会在什么地方孤立无援,那种半夜会吓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睡的心情你能体会吗?”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如果你受伤了、生病了,我可以想办法赶过去,请最好的医生救你,就算你真的命丧黄泉,得到消息后顶多哭几个礼拜、几个月,你不是,你是完全没消息,让人就这样一颗心不上不下,想快乐也快乐不起来,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哭,这种日子,你过过吗?” “这……”娄南轩语塞。他从未去想过,哪一种比较痛,哪一种比较煎熬,他只知道,或许他仍无法承受失去她,但,没有她的日子,他一点都不快乐,更谈不上自由,即使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 心被禁锢,身体又怎能感受到自由?他的灵魂还被困在那个美丽的小岛上。 这次回来,他早已有了决定,只是,雷家安并没有机会让他开口。 “说不出话了?”雷家安显然还没说过瘾。 他安静地看她,看她剑拔弩张,看她气得两颊嫣红,他安静地听训,他发现,只要是她的声音,无论说话内容是什么,都犹如天籁。 “我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爱就爱,不爱就不爱,要老实回答,不准再逃避,得到答案后我就会离开,不会赖着你。” 他看着她,缓缓地扯开嘴角说:“我爱,很爱。” “呃……”雷家安倒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原本准备接下来的话完全派不上用场,她得换上另一个版本。 他扬扬眉,唇边的笑意扩大,没想到坦诚之后,心情如此轻松。 “那……那好,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不必结婚,只要同居,分隔两地远距离恋爱也可以,你保有你的创作空间,我也不是做贤妻良母成天在家烧饭洗衣等待老公回家的料,想念彼此时,需要对方陪伴时,我们就在一起,这只需一点点配合,只要相爱不必被婚姻束缚。哪天谁厌倦了谁,或足下再有爱,没有责任,不需要内疚,也没什么包袱,两人诚实地谈谈,好聚好散,只是,你不可以再搞失踪,就算到月球去也要给我配个卫星通讯,让我可以找到你。” 雷家安一口气说了好长、好长一段话。 娄南轩轻轻地笑,没说什么,走进厨房。 由台湾寄回来的磨豆机、摩卡壶都在,还多了不同产地的咖啡豆。他将咖啡豆磨成粉,慢慢地、细心地煮了一杯咖啡。 雷家安仍站在门前。 虽然她看来理直气壮,完美无缺地说完她早在一年前就想告诉他的话,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这种厚颜无耻,倒追到几乎强迫的口吻仍令她羞赧。 这次不只倒追,还是从台湾追到法国来,擅自住进了他的房子,气焰高张地要他爱她,这……这简直就是女暴君。她后知后觉地脸红了起来。 娄南轩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将一杯递给她。“说了这么多话,口应该渴了吧!” 她接过杯子,假装迷恋咖啡香气,实际上是无措地等待他的回应。 “我喜欢你的提议。”他微笑道:“庆祝我们新生活的开始。”他将杯缘轻轻触碰她的。 原来,绕了地球半周,他终于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这么多年来,他再次感受到“根”的感觉,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她低下头,微笑被隐藏在杯后,轻轻啜了一口。 摆在胸口长达一年的巨石落了地,她整个人轻松得几乎要飞了起来,其他的细节就无需再多谈。 她懂他,他的回应虽然简单,但,这就是承诺。 “阿贝沙安排你住这里的?”他突然想到。 其实,她不必回答他也知道答案。这间屋子就只有阿贝沙知道,也只有他有钥匙。他只是好奇,阿贝沙为何会如此安排,过去上门找他的女人也不少,阿贝沙从未松口。而且,他还记得,一年前他要阿贝沙将作品寄给雷家安时,阿贝沙居然丝毫没有反对,现在想起来才觉得怪异。 “不是他安排我住这里,是我逼他把钥匙交出来,每日三餐,逼问他有没有你的消息。”她笑着说。 “呵……原来,你就是让他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元凶,不过,阿贝沙虽然看起来不很强势,他的固执却是出了名的,我还是很纳闷。” “我跟他认识十年了。”她说。 “噢?比我跟他认识还久?”这个讯息令他感到意外。 “我们在tours的艺术学院认识的,感情好得像亲姊妹,每次他出去招蜂引蝶惹出麻烦,都是我在帮他善后,那个人喔……”她边说还边摇头. “招蜂引蝶……你说的是阿贝沙?”他感到疑惑,他认识的阿贝沙是个痴心又专情的男人。 “没错,不要被他现在的痴情模样给骗了,他以前根本是见一个爱一个。” “噗……”用这样的字眼形容阿贝沙,令娄南轩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什么你们后来都没联络?至少我跟他认识之后,没见过你也没听他提起过你。” 雷家安笑得很贼。 “发生了什么事?说嘛!”他愈来愈好奇。 “那是因为他怕我,他心虚。他抢了我的男朋友,就是他现在的男友贝里尼。” “什么?”他的下巴差点落下。“贝里尼曾是你的男朋友?” “其实不是,贝里尼爱死阿贝沙了,接近我只是为了引起阿贝沙的注意,只不过阿贝沙一直以为他抢了我的男朋友,我当然不甘心被人利用,所以就威胁贝里尼不准告诉他真相。” “所以阿贝沙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准备回台湾,贝里尼真的是个超体贴的情人,我希望阿贝沙安定下来,为了他好,只好要点小阴谋,我警告阿贝沙,既然他抢了我的男朋友就不准再去招惹别的男人,他那时还很认真地发誓绝不再花心。” “你啊,总是鬼点子特别多。”他搂搂她的肩膀。 “你看他们现在不是很幸福吗?”她仰起头问。 “是啊,他们是我见过最幸福、最忠贞的伴侣,算你深谋远虑。” “喂……”她戳戳他的胸膛。 “怎么?” “你从回来到现在一直聊阿贝沙,都……都还没有吻我呢!”她嘟起嘴抱怨地说。 “你觉得一个吻就能满足我吗?”他横抱起她,边走边问:“房间的位置应该没变吧?” “位置没变,不过床变大了。”她缩在他的怀里,甜甜地说。 “这样好。”他喜欢她为房子做的一切改变。这里不再是一个暂时栖身之处,而是一个“家”了。 “喂……”她又戳他。 “嗯……” “只能一回合喔,我肚子有点饿了。” “这个……很难控制。”他笑着亲吻她。 “不然,你要做饭给我吃,算是补偿。” “有什么问题,以后,都让我来侍候你也行。” “那我岂不是真的成为女王。” “你永远都是我心目中至高无上、无人可取代的女王。” 娄南轩将雷家安轻放在床垫上,拉起她柔女敕的小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那好,女王我命令你先去刮胡子、洗澡,在洗完香香之前不可以轻举妄动。” 他这时才想起自己一身狼狈,乖乖地走进浴室。 只是,他乖乖地刮着胡子,雷家安却在他背后大跳艳舞,镜子里映出她姣美的身段,害他刮出好几道伤口。 “不可以轻举妄动喔!”没良心的她对着他的“好兄弟”频频警告。 他就知道——这个魔女,怎么可能这么轻易饶过他?! 不过,他甘受惩罚。 谁让他疏于防备,在见到她闯入山林的那一刻,就坠入了她设下的爱情陷阱呢! 全书完 后记 几年前朋友送我一个琉璃工房的纸镇,橘黄色的灯光从后方穿透过来,见到的就是“晶莹剔透”这四个字。 为了这个题材查了许多玻璃的相关资料,这才知道台湾的玻璃工业因为一月兑腊铸造一技术的纯熟,早已名扬国际,而且,一直以为法国才有的技术,其实远在汉代我们的老祖宗便已经广泛应用。翻看这些资料时,我也不禁有点洋洋得意起来。 还跑了一趟山地门,亲身体验做“琉璃珠”的感觉。 文中女主角刚开始试做时的笨拙模样就是自己当时的侧写。玻璃丝又细又脆,拿在指尖一下小心就会折断,在直径下到两公分的琉璃珠底座上要瞄准位置,并且画出线条,前面又有高达一千两百度的火焰大考验,只见我一只手抖得如风中的枯叶,一旁教我的老师也忍不住偷笑。 我的右手掌心有颗淡淡的痣,朋友说那叫“巧手痣”,现在我可以证实,这是骗人的!(情绪激昂地站起来抗议!) 接下来一系列写的都是“熟女”。 我很喜欢“熟女”这两个字,它代表着女性从传统的包袱中逐渐蜕变,走出一条令人惊艳的美丽道路,打破年龄与婚姻的迷思,做自己真正的主人。 熟女必须经济独立、思想自主,全身散发由内而外的亮丽光采。 熟女可以自信却不尖锐,温柔却不软弱,她们善良却也懂得运用小小的美人心机。 熟女享受生活,热爱工作,品茗品酒品男人,宁可一人享受孤独,也不要两人一起寂寞。 熟女自然是成熟、独立、时尚,保养得宜,身段永远维持窈窕,拥有个人风格,绝不随波逐流。 经过时间的淬炼,愈来愈了解自己,愈来愈清楚未来,这就是独一无二的自信美。这样的女人,将迷眩所有男人的目光,自信不够的男人,请勿靠近! 同系列小说阅读: 熟女热1:对你含蓄没有用 熟女热2:你最好乖乖就范 熟女热3:一起养个儿子吧 熟女热4:整天只想跟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