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妍》 靴子 夜深。 女子侧躺在床上,蓄满泪水的圆眸,依恋不舍的凝望身边熟睡的夫君。 他的呼息平顺低缓,伴随着浅而规律的鼾声。她静静的听,静静地看着他清秀的面庞,像要把他的模样凿刻在脑海、把他的鼾声留在耳畔,永生永世不忘。 犹记得新婚时候,向来浅眠的她,总是被他的鼾声扰得辗转难眠,她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慢慢适应。今夜,泪水模糊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熟悉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显得如此清晰,也许,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想微笑,眼一眨,却落下满串的珍珠泪,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扩散在枕面。 五年的夫妻情分哪……注定要在今夜彻底结束,她不舍,又如何?事已成定局,一步一行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只是注定她得辜负心爱的男子一生,再也无从偿还、无从弥补…… 也许,他到死都不会原谅她;也许,他会狠心遗忘他们之间曾有的喜怒哀乐;也许,不可避免的,他会将她视为抛夫弃子的败德女子,她都没有一句怨言,只要他今后过得好、尽快将她遗忘,只要他能过得好,要如何责怪,她都甘之如饴。 只要他过得好啊…… 一夜无眠的她,悄无声息的轻巧起身,抹去满脸泪水,套上搁在桌面的外衣,将被泪水沁湿的长发简单挽成髻。她仔细替丈夫盖好薄被,完全没惊扰到熟睡的他。 从包袱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书信,轻轻放在梳妆台上。月光透过纸窗流泻进屋,晕黄光线投映于铜镜上,将她苍白的容颜照得更加哀伤。她没多看,赤脚踩在冷凉的地面上,弯腰拾起床下绣鞋,站在门边深深凝视丈夫最后一眼──今夜一别,还有相见的机会吗?她不敢想啊…… 离别的愁绪揪疼她的心,她用力咬牙,硬生生别开眷恋的目光,泪水再度爬满白皙的脸颊,她粗鲁的以袖抹去,小心地拉开房门。 跨出门槛,缓缓关上门,门内景物在她眼前一寸寸缩小,他的脸也慢慢消失看不见。 终于,门扉紧闭。她不敢稍加停留,极力忍住想再推开门多看他一眼的,迅速穿上鞋履,莲足轻盈点地,穿过另一扇门,来到一双稚儿房内。 长女和她长得极像,都有对水润明眸、削尖细致的下巴,模样很讨人喜欢。此刻她正酣然甜睡,软女敕脸颊泛出可爱的粉红浅晕。 她的女儿,她好爱好爱的女儿──娘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不能亲手抚育你长大,不能看你出嫁,娘不是一个好母亲,有朝一日,你会原谅娘不得不为的苦衷吗? 她俯,轻吻女儿的面颊,随即抱起女儿身旁的幼子,抓来一件毯子,覆在儿子身上。她站在床边,看了女儿好久好久,最后才毅然转身离去。 如果有一天,她们母女有幸再重逢,还能够认得彼此吗?认得了,女儿会原谅她吗?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从她决定抛弃他们父女那刻起,她就不是一个好母亲了…… 紧紧抱着稚儿,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狂奔,泪水不可抑制的泉涌而出,她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就任它恣意淌流。 “娘……下雨了?”怀里的三岁幼儿被她狂奔的动作震醒,睁着一双惺忪睡眼不解的问道。 “没下雨,是娘在哭,你才会以为在下雨。”回头望向来处,她跑得太远,已看不见他们的家,连一小块屋角都看不见了。 “娘为什么哭?” “眼里进了沙子,不小心掉了两滴眼泪。”她的步伐渐缓,但仍不停歇的往家的反方向走去。 “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你该去的地方。” “那爹和姊姊呢?” “他们随后就来。”她微笑安抚着幼儿,心里明白她的谎言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为什么不一起走?”小男孩半睡半醒,强撑着眼皮问。 “爹和娘说好的,娘先带你走,爹一会儿就带姊姊跟上来了。” “那好,悯儿困了,要睡了。”说完就闭上眼。 “好好睡,我的孩子──云焰。”她低喃道。 怀中幼儿耳尖听见了,倏然睁开眼,“谁是云焰?”他和姊姊都不叫云焰啊。 “以后,你就叫云焰。” 悯儿皱皱眉头,满是疑惑。“悯儿就是悯儿,不叫云焰。” 她没说话,只对他笑笑,玉指拂开他覆额的软发。“睡吧,孩子。” 悯儿很快就把疑惑丢在脑后,问道:“我睡醒了,爹和姊姊就跟上来了?” 她略带哀愁的笑了,脸贴住他的小脸,凄凄恻恻的答道:“嗯。你醒了,就能看见爹和姊姊了。” “好,那我要睡了。”靠在母亲怀里,悯儿很快安心入睡,完全听不出母亲语气中的黯淡离愁。 悯儿,原谅娘骗了你,或许你这一生都无缘再见你爹与姊姊了,就算明天、后天、大后天……在无数个明天里醒来,你都一样见不到他们了。 为娘的会一路安排你的人生直到五岁,之后的命运全由你自己掌控,娘只能照顾你到那时,然后,一切就看你自己怎么做了。 不管是悯儿还是云焰,都是她锺爱的孩子,她会好好照顾,不会有一丝疏漏。 足下脚步不停,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街巷,柔和的银白月光轻洒在她的发上、身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她知道,连她的影子都在哭泣,但是她不后悔,她绝不后悔她所做的决定。 只是辜负了他们父女俩,还是让她觉得心痛,若有来生──她愿用无数个来生偿还。 她带着儿子走得极远,且一别就是两年。 两年后,悯儿进宫成为公主的贴身随侍。同年,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河水泛滥,数十万人因此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叫她一辈子悬念在心的那对父女,也从此没了消息。 第一章 “云焰,你在这边乖乖等着别乱跑,我进去通报皇后娘娘,一会儿就出来。”徐公公回头对跟在他后面的光头小男孩说道。 “嗯。”净秀的小男孩抬起头正视对方,清澄的童稚眼神祥和宁静,更有一份超乎年龄的沉定。 “在宫里回话要合乎规定。” 徐公公的话平板得听不出情绪,但云焰天性聪颖,马上顺着他的话改口,“是的,徐公公。云焰会在这里等着,不会乱跑。” 徐公公点点头,微勾唇角,看得出来还算满意他的表现。 云焰在慈宁宫外安静等待,直直望着徐公公走上阶梯的背影。 爆廷内十分广阔,楼台殿阁巍峨耸立,云焰站在宽阔的前庭上,仰头环视华丽群殿。这皇宫真的好大、好漂亮,他们走了好久才走到皇后居住的慈宁宫。他在心里估量一下从宫外到宫内的路程,走起来和他每日到佛寺外挑水来回的时间差不多。 不过今天因为不用挑水轻松多了,两肩没有负担,走起路来简直是健步如飞,若不是徐公公年纪大走得慢,他早就到了。 他举起略嫌粗糙的小手,模模剃得发亮的头顶,再拂拂身上这袭和僧衣截然不同的崭新夏衫──浅褐色的新衣是徐公公带给他的,触感软滑,是他从未穿过的好衣裳。 佛寺里的老师父说,宫里的人经过两年评量,最后选定他入宫成为公主的贴身随侍,往后他就得住在宫里了。 “为什么选我呢?”当时云焰不解的问师父。 “因为你性格温和,又在佛寺中长大,宫里的人觉得你很适合待在活泼好动的小鲍主身边照顾她、保护她。”师父蹲与他同高,慈祥的说着。 “可是,小和尚怎能陪在公主身边?” 师父一笑,慈蔼的拍拍他的光头。“你不是小和尚。虽然你从三岁开始就剃去头发,在佛寺里寄住,但并未皈依佛门,所以当然不是小和尚。他们会挑上你,也算是种缘分,你就去吧。” 云焰心里有好多疑惑没问出口──为什么他们要到佛寺里寻找公主的随侍人选?为什么他就得没有异议的随他们入宫?所谓的随侍又该做些什么工作? 他所有的疑问,在看着师父慈祥的笑容时,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爹,娘也不在身边,在佛寺寄住了两年,师父就是他最亲的家人,他说是缘分,他就相信是缘分。他就这么跟随着徐公公入宫,对难以预测的未来,也没有任何不安的情绪,只平静面对那不可知的下一刻。 “喂!”清脆娇软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没反应,依旧安静等候。 “喂──”软软的声音拉得长长的,有些不耐烦。 他偏头看了一下,只见左方有一道小人影一闪而过,他并没有多加理会。 “喂,新来的小太监!”这回娇软嗓音近在耳边,云焰想不注意都难,他一回头,就见一对圆圆大眼在他面前眨呀眨的。 他退后一步,才看清那张脸──小猫般的大眼儿充满兴味,像瞧见老鼠一样瞧着他;薄薄小嘴扬成贪馋的弧度,让他有一种成了猫儿盘中飧的错觉。 “嘻,光头小太监。”女孩掩嘴偷笑,故作不小心讲出心里话。 “我不是小太监。”云焰也不生气,只淡淡出声否认。 “小太监不承认自己是小太监,害羞了!”小女孩笑得花枝乱颤,缠绕在两耳上方的小圆髻上的粉色丝带,随着她的狂笑飘动着;一身丝绸制成的华贵衫裙,掩饰不了她天生顽劣的性情。 “我不是小太监。”云焰再次否认。不明白什么事让她笑得那么开心。 “小太监就是小太监,还不承认?难不成──你是小和尚?”女孩笑睨他一眼,对自己高他半个头感到自豪。 “我不是小太监,也不是小和尚。” “管你是小和尚还是小太监,我好无聊,你陪我玩去。”白女敕小手要牵住他,却让他躲开了。 “徐公公要我在这里等着。” “徐公公是什么人?我才不理他!”她霸道的靠近他,不容他闪躲的硬扯住他细瘦的手掌。“那些小爆女看见我就跑,难得遇上一个呆呆的小太监,怎能让你轻易溜走!”她喃喃自语道,随即抓住他的手就要拉他走。 云焰个头小,力气倒挺大,双脚使劲贴在地上,就是不让她拉着走。“我不能离开这里。” “不跟我走,就是承认你是小太监!”猫儿眼威吓的盯着他,浓密的长睫毛像弯弯的墨黑羽扇,有些盛气凌人。 “我承不承认一点都不重要。” 他不想陪她闲扯的语气浓厚,她一气,突来的神力不管他意愿如何,硬拉着他跑了好几步。 步伐一迈开就不易止住,她拉着他跑到另一座美丽的宫殿,在小花园里的秋千前停住。 她对他漾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甜美笑靥,彷佛刚才的争执不曾发生。“我们来玩荡秋千.”边说边坐在秋千椅上,小手抓着两侧吊绳,脚尖轻蹬地面,缓慢的前后摆荡。 看他仍木立一旁,她嘟着嘴催促,“喂,帮我推。” 云焰不想理她。她滴溜大眼一转,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拜托啦!”小小年纪已懂得耍些小手段,嘻,这小太监肯定吃软不吃硬,她猜得可准了。 云焰抿着唇走到她背后,打算帮她推个两下就回慈宁宫去,免得徐公公待会找不到人。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晃得高高的,裙袂飘扬,软甜嗓音在风中忽远忽近的传来,听得不太真切。 他不想回答,她却自顾自说着,“我叫巧妍,灵巧妍丽的巧妍,是一个公主。那你呢?” 人家都自我介绍了,他也不好故作姿态,只好闷闷回道:“云焰。” “是天上的白云和火焰的焰吗?” “嗯。” “那以后我就叫你阿焰好了。” 她要叫他什么是她的事,他没有意见。 “徐公公带你到慈宁宫,你被分派到皇后宫里吗?”那以后就不愁没人陪她玩了。 “不是。”她从头到尾都把他当成太监,他有些不悦。 “不是?不然你是服侍哪一宫的娘娘?” “我不是太监,不用服侍娘娘,徐公公说我是入宫来当公主随侍的。”这是他最后一次澄清他的身分,若她还不信,他也不会再解释了。 “公主随侍?是哪位公主的随侍?”父皇有六个女儿,她是最小的,上头的五位姊姊满五岁时,父皇都会安排一位贴身随侍在他们身旁,今年她刚好五岁,该不会就是安排给她的随侍吧? 哇!不会吧?这么弱不禁风的随侍,她大概别指望他保护她了,她还比他高半个头哩! “不知道。”是哪位公主都没关系,只要别是眼前这位像猫一样淘气的任性公主就好了。云焰视线落在她发髻上飘飞的粉色丝带,随着她重复摇到跟前的动作,一直有股清淡的茉莉花香在鼻间盘旋不去,吸进胸腔后,有种浑身舒畅的感觉。 “阿焰,推用力一点,慢吞吞的摇不过瘾啦!”是不是她的随侍都不要紧,有人陪她玩比较重要。 云焰依言用双掌使力推她的背,让她在半空中摇来晃去。她的背软软的,丝绸衣服也软软的,云焰头一回意识到所谓的身分之别。 她是公主千金命,事事有人服侍代劳,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玩,天真烂漫得完全不知人间疾苦。 他却是随侍的命,连要不要进宫都由别人做主,他只能接受不能说不,只因为普天之下皆皇土。 人的一生是在月兑离母体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吗?还是──他也有扭转命运的能力?即使他不知得在这幽深似海的皇宫里耗上几个年岁…… “阿焰,停!” 云焰闻言停手,巧妍伸出脚点在草皮上,藉以放慢速度。 “一个人不好玩,我们来比赛,你坐这里。”她拍拍另一个秋千要他坐。 “不要,徐公公在找我了。”他转身要走,巧妍眼捷手快地抓住他的衣角。 “你怕徐公公骂你啊?”大眼睛似笑非笑,很有些挑衅的味道。 他不怕,只是不想造成别人的困扰。 “你不用怕徐公公,他要骂你,我就先骂他。” “徐公公年纪比你大,你不应该骂他。”就算是公主也一样,再这样任性下去的话,对她以后的人生不好。 “哼,他是个奴才,我要骂就骂,管他年纪大不大、应不应该的!”在宫里哪个当主子的不是这样?喔,对了,她母后是唯一的例外。母后实在太温柔慈祥了,她还没见过有哪个人比她母后还善良的! “随便骂人会造口业。” 他正经八百的开口,巧妍看了他严肃的神情,忍不住炳哈笑。 “小和尚就是小和尚。我看你干脆念几段经来听听,说不定我会受到感动,决定痛定思痛改过向善哦。” 知道她在笑他,云焰扯住衣角抖动,想把她的手甩掉。 “啊……”松开了,他要走了,没人陪她玩了……巧妍晶亮的圆圆大眼迅速集聚出两泡莹莹泪光,要掉不掉的,她垂下头,两手抱住吊绳,很是寂寞的模样。“都没有人要陪我玩,我好可怜……” 云焰刚踏出的步伐又缩了回来,看着她落寞的模样,一时拿不定主意。 “只是和我比赛荡秋千,又花不了多少时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己玩好了……” 很是寂寥的晃呀晃着,一点生气都没有。 他太狠心了吗?云焰不由得感到歉然,他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在作戏,但他想起娘亲从小的叮咛,叫他不可以欺负女孩子。 唉,算了。“只玩一会儿喔。”他在椅子上坐下,握牢吊绳。 “好,只玩一会儿。”巧妍霎时笑若灿花,和他同时坐好。“先往后半站半坐着,对,就是这样,好,开始。” 两只秋千椅在半空划出时高时低的弧度,椅上的小人儿笑逐颜开,偶尔偏头比较一下对方的高度,再努力让自己荡得更高些。 “我比你高!”巧妍大喊着,女敕白的脸颊泛着粉红色泽,额角、鼻间都沁出薄汗了。 好可爱!看着她可爱的笑容,云焰也笑了。其实她不是故意要当个任性的小鲍主吧?可能是因为没人陪伴太孤寂了,才会用任性、娇蛮来引人注意,目的只是希望别人多陪陪她罢了。当个高贵的公主好像没想象中开心;当个随侍,好像也没想象中苦命嘛。 想到这儿,他不再吝惜对她笑,她,只是个孤单的小鲍主而已。 “好好玩,阿焰,你输了啦!” “我没输好不好,我可以荡得更高耶!” “乱讲,明明是我比较高!” 说着说着,两个人果真愈荡愈高,要不是手抓紧吊绳,真怕要飞出去了。 “哎呀!鲍主,太危险了,快停下来呀!” 玩得正开心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道老迈的尖声细嗓紧张地喊着。 巧妍正要从最高点往前滑动,闻声便下意识转头看向后面,忘记身处在半空中,结果一回头,椅座和身子的重心整个侧偏,眼看就要正面撞上云焰的后背了,万不得已,只好抬起手肘想帮忙缓冲,但由于速度产生的力量惊人,云焰被这么一碰,毫无选择的飞了出去—— “云焰,小心啊!”皇后惊恐的声音在云焰腾空飞起的瞬间同时发出,她顾不得身为皇后的威仪,提起裙摆冲上来急探情况。 声音方落,云焰瘦小的身子摔在草地上的巨响跟着传出。 巧妍知道闯了大祸了,她赶紧从已减慢速度的秋千椅上跳下来,看见云焰侧趴蜷缩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吓得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连痛都不喊一声,只是眼睛闭着,俊秀的眉头皱在一起,表情十分痛苦。他……是不是死了? 皇后和徐公公围蹲在云焰身旁,善良的皇后颤着指尖轻触云焰的脸庞,一脸哀痛。“徐公公……快请御医!” “奴才马上去。”徐公公以生平最快的脚程朝太医院奔去。 “母后……对不起……”巧妍站在一旁嗫嚅道歉,心里十分担心云焰的伤势。 皇后像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似,纤柔玉指怜惜的捧着云焰苍白痛苦的脸,想看看他伤得重不重,又怕贸然移动会加重他的伤势。 “母后,你哭了……”巧妍睁着澄净大眼,数起一颗颗坠落在绿茵草地上的晶莹泪珠。她母后生性善良,就连看见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子受伤,都会伤心得掉下眼泪。 皇后低头拭去泪水,沉声嘱咐道:“妍儿,别嚷嚷。”她不想让随她来的那群宫女看见她哭泣。 “喔。”巧妍乖巧的噤声,因怕受责骂,低着头,两手反复拧绞着衣袖。 老太医很快到达,随即扳正云焰身体细细查看。 “还好是摔在草地上,没有出血性外伤,不过左手月兑臼了,至于有没有脏器受损,还得再观察几天。” “有没有伤到脑子?”皇后忧心不安地问。 “回皇后娘娘,臣以为,他左手臂先着地,全身重量都集中于此,应不至于伤及脑部。” “那就好。”皇后舒了口气,叫人把云焰移到帮他准备好的房间里。 “云焰是皇上派给巧妍的随侍,还没上任就让巧妍给害得受伤,还请太医这几日先在这里照顾他。” “是,臣会在此尽心照顾公主的随侍,请皇后娘娘放心。”老太医拱手行礼,恭送皇后、公主离开。 走出云焰房间,皇后立即吩咐几名宫女留下来专责照顾云焰,要她们备补品、熬煎药,或听从老太医嘱咐做事,不得出错。 “妍儿,你随我来。” “是。”母后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生气,且一点都不温柔了。巧妍暗叫一声不妙,垮下脸跟在母后身后。 ***独家制作***bbs.*** 后来——当然是被狠狠的训了一顿啦! 母后虽然脾气温和,但遇到该生气的事还是会动怒。因为这件事,她被罚站叨念了一个时辰,母后连口茶都没喝,不断殷殷规劝她要懂分寸、明是非。 五岁大的孩子能懂什么分寸、明什么是非?听了老半天她还是一知半解,要不是才刚闯了祸会害怕,她可能直接梦周公去了。 “妍儿,知道了没有?”母后问。 “喔,知道了知道了。”巧妍忙不迭地连声回应。 皇后失笑道:“你知道了什么呀?” 巧妍回过神来,这才想到她正和母后站在房间窗边,远望阿焰跟随宫廷禁卫军统领在前庭练剑。 阿焰的伤势在照顾得宜之下,很快就痊愈了。倒是从小到大没被别人凶过的巧妍,在母后的念经神功发威之后,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现在她看见母后就怕被念,可能要很长的时间,心里的“创伤”才会复原。 “哎呀,砍到脖子了!”巧妍皱起小脸,好像是砍在她颈上似。“阿焰学艺不精,幸好拿的是木剑,不然脖子不知道断几次了。” “初学者都是这样的,有失败才会成功,等他学会一身好武艺,就能保护妍儿了。” 母后声音轻快,柔柔美目睇向屋外的小身影。咦?她温柔的母后可是回来了?巧妍偷瞄了一下母后,皇后刚好也笑看着她。 皇后蹲子,温润柔荑执起巧妍白女敕的小手。母后的眼神好慈祥,巧妍看着看着突然好感动,母后她——不会再念她了吧? “妍儿,阿焰从今以后就是你身边寸步不离的随侍,你要对他好一点儿,别欺负他,他才会尽心尽力守护你。你要记住母后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大眼眨了眨,她很认真的听进母后的话,且努力的在消化。她会对他好,不会欺负他——咦?她欺负过他吗?他手月兑臼又不是她故意的,那是不小心的嘛,怎能说是她欺负他? 正想开口替自己解释,母后又说了,“阿焰和你同龄,可是从小爹娘都不在身边,他很孤单,以后你和他作伴,要把他当成自家兄长,对他要有礼貌,不可以把他当成下人看待。” “……是孤儿啊?”难怪他的神情像个小老头,个头比她还小的小老头儿。“阿焰和我一样五岁?可他看起来瘦巴巴的,他以前都没吃饱过吗?” “他不是孤儿,只是爹娘不在身边。” 此时宫女送来几道点心,巧妍看了一眼,吞了口口水。 “妍儿,点心送来了,你不吃?”点心时间是女儿最欢喜的时刻。 “我要全部留给阿焰吃!他太瘦了,又要学武,我怕他吃不够,不能保护我。” “傻妍儿,宫里的食物很多,不会饿着阿焰,你尽避拿去吃。” “阿焰进宫快一个月了,没长高也没长胖,再这样下去,我就快比他高出一个头了!”巧妍有些苦恼,如果阿焰永远都长不高的话,那——谁来保护她啊?想起姊姊们身边的随侍,不管是男是女,一个个看来都英姿焕发好不威风,怎么她的随侍就是个小矮人? “阿焰他长得比较慢,再过一两年,他就会长得比你高了。”皇后温声软语道。她拉起巧妍的手坐到桌边,递给她一块广寒糕。 巧妍顺手接过来即咬下一大口,完全忘记刚刚说过点心要留给阿焰吃的事了。“母后怎么知道阿焰再过几年就会长得比我高?” “小孩长大了当然会长高!妍儿刚出生时,身高还不到母后半只胳臂长哩,现在不是长大了?母后都已经抱不动你了。” “嗯?”巧妍鼓着满嘴食物的脸颊,狐疑地望向母亲,“母后是嫌我胖了?” “妍儿不胖,妍儿最可爱了!”皇后赶紧安抚唯一的女儿。其实巧妍不算胖,就是稍微圆润了些,可小孩嘛,就是要软软女敕女敕的才可爱。 一吃完点心,专职教皇子、皇女读书的杨少傅就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他向皇后行礼。 “杨少傅,妍儿最近课上得如何?有没有进步些?”皇后微笑问道,边用丝帕帮巧妍拭净双手和嘴角。 “这个……”少傅有苦难言的瞟一眼不受教的门生。“最近乐平公主是有比较用功一点。”就算朽木不可雕,他也想努力看看她会不会成材些,毕竟,他一世的清名,不想毁在她手上啊! “那就好。上课时间到了,就麻烦杨少傅教导小女了。” “不敢不敢,教导公主是臣应尽的责任,在下会尽心尽力的。” “老师,你在冒汗了。”巧妍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还不是因为你!杨少傅汗流得更多了。 “杨少傅,你身子不舒服吗?我请太医来帮你看看……” “不用了,谢过皇后娘娘。” 好不容易送走皇后,巧妍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杨少傅翻开书本准备上课,她却趁他不注意,偷偷打了个大呵欠。 吃过东西就想睡,真是她的致命伤啊…… “我们接续昨天没上完的部分——” 杨少傅找到书中记号,开始念起课文。巧妍偷觑他,又接连打了几个呵欠,夏日午前,真是令人想睡……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良易……』” 杨少傅很进入状况的吟诵文句,一抬头,那块不受教的朽木已经趴在檀香桌上睡得极熟,熟到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嫌恶的摇摇头,直叹道:“皇上真的讨厌我了……叫我来教她上课,是给我最大的惩罚呀!英明的皇上,您发发慈悲,叫我辞官告老还乡,还比对牛弹琴来得好……虽然少傅一职离太傅还有一小段距离,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小小的少传,我从不求名扬四海,只求教到一个成器向学的好学生,但怎会这么难呢?” 他对着空气自怨自叹悲诉完后,抹去老泪,用沙哑的音调继续上课。他只好幻想着书桌前坐的是位用功的好学生,正用钦佩仰慕的眼神看着他上课。呜……为什么他要这么可悲啊? 巧妍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杨少傅早就走了。她模模发出月复呜的小肚,原来她是饿醒的。 “……午膳时间到了没呀?”她不太清醒的喃念道。 “还没。”桌边传来回答。巧妍被吓了一跳,差点摔下椅子。 坐稳后,她探头看。“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焰不晓得从哪里搬来一组小桌椅搁在她的大桌边,手拿毛笔歪歪斜斜的在宣纸上写大字。 “我练过剑了,现在是休息时间。”他手没停,边看字帖边学写字。 “你看得懂上面写些什么?”她数了数,一页里有七、八个字她不认得。 “看得懂。寺院的师父教过我学字。”他不好意思的羞涩一笑。“不过写得不太好。” 才五岁字能写得多好?巧妍凑蹲在他的小桌边。 “你喜欢写字啊?”她笑眯眼,一肚子坏水样。 “喜欢。”云焰用力点点头,比练剑喜欢多了。 三岁以前的事,他大多不记得了,但残存在脑海里的片段记忆,总会在不经意间偶尔想起。 他记得娘亲常常抱着他坐在她腿上,指导着姊姊读书识字。姊姊一笔一画写字,他在旁边见了,自然也学会一些。有时候娘会讲故事给他们听,他听不太懂,可是很爱听,有事没事总爱缠着母亲说故事。爹若从铺子里回来,瞧见他们母子三人其乐融融,便会给他们说些店铺里发生的有趣事情,等他说完了,天也黑了,这才发现娘忘了煮晚膳,全家人只好饿着肚子等她手忙脚乱的变出一桌饭菜…… 爹和姊姊的面孔早就模糊记不清了,但平凡的生活片段却还清晰留存在心。他会这么喜欢读书、写字,或许是因为幼时的回忆太甜美,他舍不得忘记,才会想在笔墨书本间,寻找往日记忆。 “喜欢读书也喜欢写字?”巧妍已经盘算好了,就等鱼儿上钩。 云焰看她一脸贼笑,知她不怀好意。“你打什么主意?”和她认识不深,所以一时间还猜不透她的心思。 “咱们来打个约定?”她挑高眉,眼角带笑地道。 “说说看。” 巧妍从她桌上抓来一本外皮烂烂皱皱的蓝色本子,随意掀开一页让他浏览,上面的蜈蚣方块字,简直难看得不堪入目。 “杨少傅每天都会给我留作业,叫我把当天上过课的内容誊一遍在本子上,我不想写的话,他就会去向我父皇、母后告状,所以不得不写。我瞧你的字和我差不多丑,如果你帮我写作业,我就说服母后让你和我一起上课。你很想上课对吧?只要帮我写作业,你就能上课喔!”鱼儿快上钩吧!鱼儿快上钩吧! 云焰看看她的蜈蚣字,再比对一下自己的歪斜字,觉得自己写得好看多了。虽然他明白代写功课是不对的,可只要答应了,他就能够上课—— “阿焰,不用考虑了啦!”怕他想太久最后会说不,她干脆先下手为强,“明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上课,我请母后帮你准备一张和我一样的大书桌,文房四宝样样不少,你白天陪我上课,下午我陪你练剑,怎样?我对你太好了对不对?” 云焰张口要说些什么,巧妍却又先说了,“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她拉起他的小指打了勾勾。“打了勾勾就不能说不!” 话都被她说光了,云焰无言以对,虽然他心里并不想拒绝的,他承认。 她的专断独行、他的半推半就,虽然出发点是错的,但结果对他而言却是好的。现在的云焰根本不晓得,他此刻的小小私心,竟为他的将来带来意外的满树花果。 第二章 所谓的贴身随侍都做些什么工作? 别人她不知道,她的随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任她奴役!炳哈,开玩笑的啦! 她和阿焰的书桌并列,一起听杨少傅在讲课,认真的阿焰上课总是很专心,老是坐得直挺挺的,双目炯亮从不闪神。而和阿焰完全相反的她,百无聊赖的瘫在铺着软垫的檀香椅上,眼尾不经意瞄到阿焰俊雅的侧脸。 阿焰头发早已长长,个头也抽长得比她还高,清秀俊俏的模样,和五年前刚进宫时大不相同。 他早上和她作伴上杨少傅的课,下午两人再一起练剑,空闲时候他罗要帮她写作业、陪她玩。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肥肥短手没再拿过一次毛笔,多亏有阿焰,帮她解决了许多麻烦。 说他是她的贴身随侍,真是一点也不为过,除出沐浴、如厕、睡寝等私事,阿焰几乎和她形影不离。他是随侍也是同伴,陪她度过千百个日子,她无法想象有一天他若出宫去了,她该怎么办才好?一定会很孤单的……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杨少博精神奕奕的朗诵诗词,陶醉其中。 自从他多收了一名向学的好门生之后,每日授课教学不再是一项苦差事,有人认真在听他讲话的感觉真的很好呀! 就算他这一生当不了太子少傅,太傅就更不用说了,但只要他在宫里为官的一天,能有人将他所教的用心学习,那他定将毕生所学毫不藏私的倾囊相授。 而这个人,就是好学生云焰,从收他为学生至今,他都不曾让他这个当老师的失望过。云焰喜爱读书又静得下心,他几乎已可预见他往后的大好前程。 这些年来,陆续有过几次面见圣上的机会,他都会在皇上面前夸赞云焰的优点。也许……他长大后会成为朝廷上的百官之一,那身为人师的他也算是光荣。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总归一句,他就是感动啊! “喂,阿焰——”巧妍难得没在课堂上睡着,她低声问旁边的云焰,“为什么一年只有一次的上元节,我们得坐在这里上课?”屋外宫女、太监们来来去去都在准备今晚游宴赏灯的事,她好想出去凑凑热闹。 “等一下就下课了,你忍耐点,可别偷偷溜出去,老师会气黑脸的。”云焰小声回应。 “唉……”幽幽叹了口气,故作无奈。“我的青春年华都葬送在这个小小的斗室里了……” 云焰侧首凝睇她稚气小脸上的无奈,不禁觉得好笑。十岁的年纪本该在课堂上学习,算不上是什么青春年华;而且皇室宫殿一座比一座壮观,她的书房抵得过平凡百姓一间房子大,怎能说是斗室! “父皇怎么不放杨少傅一天假呢?”她单手支额望向屋外,叨叨念着。 你希望的,是皇上放你一天假吧?云焰心想。一耳听她唠叨抱怨,另一耳也没漏听少傅讲课的内容。 “上元节还上课,需要如此拼命吗?”太难懂了,拧眉。 “还是杨少傅不知道今天其实是休假日?”自问自答着。 “还好下午统领师父被父皇召去保护圣驾了,不用上课。”仍叽哩呱啦念着。 “今年的花灯不知美不美?再怎么说,也得比去年美才对……” 等她自言自语叨念完,也到了下课时间,杨少傅留下作业便回家去了。 云焰陪她在宫内各处穿梭玩闹,很快的,夜幕低垂,皇船采舟也都布置装点完毕。 “哇!好漂亮啊!” 巧妍和云焰穿梭在人头钻动的皇船上连声惊呼。 “阿焰,元宵夜别忘了吃元宵!”她拿了一堆应景的乳香圆子、油炸元宵等食物往云焰手里塞去,自己一张小嘴也是动个不停。 上元夜,皇上作东道主,在皇船采舟上宴请朝廷百官及官眷。 皇城外的丽江碧波荡漾、声色绚烂;船上、岸边装饰着千姿百态的精致花灯,点点灯火灿若繁星。船上的妃嫔、官家千金美女如云,粉黛相染,岸边围观的民众密密麻麻、万头钻动,难得皇族官员和寻常百性共度佳节。 采舟之上钟鼓奏乐、觥筹交错,宫廷舞伎在丝竹乐声中翩翩起舞;百官们一边饮酒赋诗,一面欣赏船上、岸上悬挂的彩灯,忙碌的宫女们来来回回端出御厨精心调理的百馊珍膳,就怕怠忽了贵客。 华丽皇船后面跟着数艘采舟,沿着曲折丽江,缓慢的顺流而下,方便众人观赏湖光水色。 早已用餐完毕的云焰,看巧妍边吃边玩了好久,终于打了一个饱隔后,才确定她真的吃饱了。 “阿焰,我们下船去逛逛。”她兴高采烈的牵起云焰的手。 “公主,皇后娘娘找不到我们会着急的。”他是随侍,有责任阻止她四处乱跑。 “不会的,我们逛一下就回来,没人会发觉的。” “很危险的,如果遇到坏人的话……”他无所谓,但公主的身分不同。 “有什么危险?四处都有宫廷侍卫巡守,很安全的啦!” 全然不顾云焰的反对,硬扯着他混在人群之中。 为了让船上人们欣赏重头戏——燃放烟火,彩船队伍暂停岸边。十几名夫人、小姐受不了晕船,由仆佣陪同先下船去四处走走,两个小娃儿便跟随在他们背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步下皇船。 五颜六色的灿烂烟花接连在空中开出美丽的大花儿,爆破声震耳欲聋,每个人都仰头惊叹,没人注意到有两名小孩趁机混入百姓群中,很快消失了踪迹。 “哇,原来民间这么热闹啊!” 元宵夜,摊商们看准人潮汹涌的商机,卖着各式吃喝玩乐商品的小贩,纷纷出来摆摊,准备小赚一笔。有卖胡饼、豆腐脑、糖葫芦的,还有各种她没看过的奇怪饮食的。她好奇的站在卖捏面人的摊子前,看老板巧手捏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彩色面人。 “好厉害!可不可以教教我?”她两眼泛出光彩,赖在摊子前。 “不可以。”云焰代替老板回答,拉她走向下一个摊位。他们得早点逛完才能早点回去。 到了下一个卖膏药的武术表演摊,她充满崇拜的看着老板拿刀砍自己,结果居然一点伤都没有,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回宫后得告诉统领师父,叫他来这里学一学,练练金刚不坏之身。 老板表演完,便开始吹嘘自己卖的药有多好,吃过之后有病治病、没病强身,有几个人先后掏出钱袋来买药,巧妍在一旁也跃跃欲试。 “快,阿焰,带些回去给师父吃!” “来路不明的药别乱吃。”他又拉着她继续前进。 变过几十个摊位后,两个人走得腿发酸,愈往后走,摊子人潮也愈见稀少。渐渐地,看不见花灯照耀的光亮,只有满月的光芒幽幽暗暗照在两人身上。 “逛完了,该回船上去了。”云焰说。 “嗯。我腿酸了,阿焰背我。”皇宫和民间的生活大大不同,改天一定要叫徐公公再带他们出来玩。 “好。”他蹲着让巧妍伏到他背上,站稳脚步后站起来。“走喽。” “走?想走到哪里去啊?呵呵!” 才踏出步伐没两步,三名面目凶恶、手握大刀的男子跳出来堵在他们面前,说话的那人还邪恶的狞笑两声。 头一次走夜路就遇见鬼,运气可真好!云焰后退两步,迅速思索着因应之策。 他先放下巧妍,握住她的手腕,束紧。 长年在深宫的巧妍,从小到大没见过坏人,两只滚圆大眼有趣的看着那几名男子的脸。“刀疤、独眼,一脸横向……阿焰,这几个人长得真特别耶!” 他的手紧了紧。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闲情逸致说笑话? “哼,娃儿,你们是哪位大官的孩子?” 男子往他们逼近,云焰往后看——糟了,后面只有一条小巷,正是这几人方才出现的地方,如果往巷子跑去,难保出口没有坏人看守,可现在又无法绕过他们跑向人群处求救,怎么办呢…… “不说?没关系,你们早晚得说。” 男子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他们头顶上,将他们逼进巷子,堵住仅有的去路。没有选择了,只能往后跑了! 两人拔腿狂奔,后面的恶狼穷追不舍,好不容易满头大汗跑至巷尾,还来不及喘口气,一名长相同样凶恶的男子,咬根竹签闲适的等在尽头。 “辛苦啦!”他扯起嘴角冷笑,斜睨两只大肥羊。 “有点……糟糕呢!”巧妍终于知道情况不妙,反手握住云焰的掌心,感觉他的手微微汗湿。 “头子,就是这两个没错?”守在出口的男子问道。 “错不了!老子亲眼看见他们从船上走下来,他们俩一定非富即贵。老二,你看见没?白花花的银子在向我们招手了呢!” “看见了看见了!捞完这笔,咱们就可以收山啦!” “哈哈哈!快,带走!”为首的男子下令,手下们掏出两条布巾,粗鲁的蒙住肥羊的双眼,扯开他们紧握的手,将他们分别抱上马。 “走!” 四名歹徒外加两个被绑的小孩,六个人坐上三匹马,在人迹罕至的冷僻街道上策马狂奔。 情况真的很糟!云焰眼前一片黑,心智倒还算清明,他想歹徒要的应该是钱,所以没有一刀砍死他们,那至少还有活命的机会……事到如今,只能冷静面对一切,或许还能逃出生天。 耳边冷风呼呼,歹徒们快马加鞭,未多加交谈,骑了约莫三个时辰,到达一间没有人烟的空屋。 巧妍和云焰被粗鲁的丢到空屋角落,两名歹徒负责逼问他们的身分,另外两人则在入口处生火去寒,且拿出事先备好的酒肉等着共享。 “他女乃女乃的,还不快说你们是哪一家的小孩!要等老子光火了才讲是吗?” 被称为头子的独眼男子,不留情的连踹云焰的肚子两三脚,云焰闷哼一声,咬紧牙根,不让痛苦逸出太多。 “阿焰,你有没有怎样?”巧妍急问。眼睛被蒙住看不见,这些坏人到底对阿焰怎么样了? “没事……”云焰吞下皮肉疼痛之苦,平顺呼吸后方回道。 “小表,还逞强啊!”独眼男子用脚尖踢踢云焰的肩头,轻蔑的取笑。 “还不快说!是不是要我们头子再补你几脚才过瘾?”另一个刀疤男附和道。 “男的不说,那女的来说好了。”独眼男转个方向,抬起脚就要踹向巧妍。 “别打她!我说就是了。”云焰在他大脚碰触到巧妍衣角前出声阻止。 “还不快说!” “阿焰……”这些人如此无法无天,她绝饶不了他们! “我来说。”反正不管他们说什么,歹徒都会揍人,不如全由他说巴。 “还拖拖拉拉?老子肚子饿了,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说完,又是一记重踢落在云焰身上。 云焰嘴角浮出几不可见的轻浅笑意。第一次出宫就遇见这种终生难忘的事情,他可得好好品味此般痛苦的滋味。 “她是杨少傅的女儿,我是家仆的儿子。不信的话,你们明天可以上京打听打听,看杨少傅是否真有一个女儿失踪了。” 若直一说出公主的身分,他们恐怕会立刻去见阎王。身为亡命之徒,掳走朝臣千金或可为他们带来大笔赎金;但绑架皇室公主,那可大事不妙,再大胆也没人敢勒赎皇家。想和国力正盛的皇帝老爷谈生意,又不是不要命了! “杨少傅?!杨少傅是哪根葱?”刀疤男努力的回想,就是不记得听过这号人物。 “杨少傅是专教公主们读书的文官,性情温善,只要保我们平安,他会付赎金的。” 独眼男思忖片刻,评估此话的真实性。“名字?” 看来他有点信了。云焰慢条斯理回答道:“她叫杨静儿。” 巧妍不明白云焰说假话的用意,但仍力求表情自然,不让他们看出破绽。 “杨静儿?”杨少傅的女儿叫杨静儿吗?“管他的,明儿个再上京打听,小娃儿要敢欺骗老子,就叫你们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是你们吧!云焰在心中冷笑。他已布好局,接下来就期待后续的发展了。 “把他们的手脚都绑起来。”独眼男吩咐。 “好的,头子。”刀疤男立即取出绳索绑人。在他捆绑巧妍时,独眼男还撂下狠话,“给我安分点,别轻举妄动,若惹麻烦的话,老子就提前送你们上西天!”说罢,又用力踹向云焰胸前,这一下用尽全力,云焰被踢得仰躺在地,花了好些功夫才费力的坐起身。 “哈哈哈,真爽!等老子吃饱喝足后,再来招待招待两位贵客。”他先走近火堆坐下,然后抓起鸡腿狠咬一口,再接过部下递过来的酒瓶大口饮尽。 刀疤男急着想过去吃喝,略为草率的捆绑云焰的手脚,绑完后迫不及待的凑到头子身边吃喝起来。 耳边听见歹徒四人组正开心的吃肉、喝酒、谈天,根本没空搭理他们,巧妍这才自责的细声问身侧的云焰,“阿焰,会不会很痛?”都是她太大意,又不听阿焰的劝,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呜呜,她太对不起阿焰了啦! 云焰勾唇淡笑。“皮肉痛是一时,能够保命才最重要。”歹徒谈笑的大嗓门,远远压过他们低声的交谈。他略弯腰脊,试图化解呼吸之间内脏传出的隐隐疼痛。 “怎么办才好?”他们面对的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狂徒呀!任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面临这种险境也要冒冷汗了。 “别担心。”他的嗓音一向清淡平缓,不带一分惧怕的安慰,让巧妍悬在半空的心瞬时平抚不少。“我们就等着,现在先休息一下,晚一点精采戏码才会上演呢。” “你都打算好了?”阿焰的心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深沉?他们不都才是十岁、半大不小的孩子吗? “打算好了。你不用担心,阿焰会平安带你回去的。” “好。”她点点头,全心信任他所说的话。 和他共处五年的时光可不是假的,他的性子从小就沉稳得不似小孩,遇到危险时能做出和大人相同的判断,她并不感觉意外。 云焰手腕被反绑,但手指是自由的,他的手在背后处探索着,除了沾染上厚厚的灰尘外,还模到几根手臂般粗的废弃桌脚。 这可是他们保命的唯一武器呢,他耳畔聆听歹徒们粗鄙的谈笑声,忍着扎手的麻绳刮痛他的手腕,硬是将右腕翻转一圈,利于他以右手解开死结。 罢才刀疤男急着去吃喝,捆绑他时太过草率,只缠绕两三圈,虽然绑的是死结,但买来的麻绳太粗宽,并不难解。 他顺利解开绳索,和巧妍肩并肩靠在一起,然后伪装成仍被绑着,将手伸到她背后帮她解绳。 “不要惊讶,假装什么事也没有。”他在她耳边轻声道,音调全无起伏。 “我不惊讶。唯有冷静才能月兑逃,我明白。”她轻快低语。有他在身边,她不怕。 “很好。”小鲍主成熟不少,希望回宫后她不会又变回任性妄为的磨人精才好。 一个时辰过去,大概是丑时深更时候,已听不见歹徒的谈笑声,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此起彼落的大鼾声。 其中两个歹徒先睡了,但还有两个醒着在看守。从弥漫满屋子的酒臭味分析,醒着的两个,应当也喝了不少酒。 云焰默不作声拉下蒙眼布巾,看见燃烧火焰的火堆将熄欲熄的冒出小火焰,两名面对着他们的歹徒正席地而眠;刀疤男和独眼男则背对他们,屈着脚撑额小寐。 笑容浮上唇角,这是上天给他们的绝佳机会,绝不能搞砸了。 他拉下巧妍眼上的巾子,和她同时解开双脚的麻绳,一边注意着歹徒的动静。 “只有一次机会。”他用唇形无声说着。 巧妍认真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指指左边那两个,再指指自己,意思是另两个就交给她了。 “好。”她也用唇语回答。能否活着踏出这道大门,全看这一次的行动了。 两人各持一根桌脚,双手握得死紧,安安静静地移步到小寐的歹徒身后,举起桌脚往后颈用力打下去—— 不设防的两人应声倒地,另外两个由睡梦中半醉半醒迷糊睁开眼,坐起身时还一脸茫茫然。云焰见机不可失,赶紧一棒打下,敲昏了他们。 “昏了昏了!”巧妍喜形于色,喃喃念道:“还好有跟着师父学武,力气还不小,刚才若没一棒打昏他们,被他们发现了,此刻恐怕已踏上黄泉路……” 在她喃念之时,云焰已快手快脚月兑下他们的外衣扭转成条状,再加上几条绳索反绑昏迷的四人。他绑得很紧,必须增加他们月兑困的时间才行。 “记清楚这几个人的长相了吗?”云焰问。 “早在他们掳人的时候就记清楚了。”巧妍不忘奉送几脚踹踢,对独眼头子更是特别优待好几下。哼,敢欺负她的阿焰,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云焰拿起大刀拔出刀身,巧妍一看睁大眼,“阿焰,用不着杀人泄恨,会弄脏你的手——” “我不是要杀人。”他抓起一把歹徒头顶上的头发,然后自根部用大刀利落削去。 “阿焰真聪明,削去这几人的一绺头发,日后好寻人是不?”— “若他们在官兵寻到之前月兑逃,除非躲入深山,要不少掉前额头发他们一定会戴帽、缚巾,或干脆剃成光头,伪装成出家人。如此一来,官兵找人的范围缩小,速度便会快些。” “居然连这些都想到了……”阿焰真不是普通人耶,十岁的小孩哪能想得这么深远! 她的目光随着他削发的动作而移动,他净秀的脸的确是小孩模样,还带着可爱的稚气,可是他的思想却不知从何时起转变成大人样。阿焰不一直是她的小小随侍,只会跟在她身后陪着她四处玩耍吗?怎么一转眼他就变得如此精练,早熟得不似孩童! 处理完后,云焰抱起四柄带鞘大刀,“走吧。”他打开大门,和巧妍头也不回的走出空屋。 他们之所以能够成功月兑险,一半得感谢老天保佑,另一半则拜歹徒们戒心不高所赐。有了这回经验,他可得更认真学武才行,他不想永远当个被俘虏、被操控的弱者,只凭靠着不可预测的机运月兑险。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成为没人敢欺侮的强者,不再让人任意轻瞧! 他在心中起誓言,誓言起,永不忘,不管花费多少心思努力,他必将誓言实现! 走出空屋后,巧妍欲往系绑马匹方位的路走去,却被云焰阻止。 “我们是从那边来的!”被蒙眼带下马时,走十五步后进大门,她没记错,那边是皇城所在。 “不,我们不会骑马,走得再快也比不上大人的脚程快。如果他们解开绳索,应会循着来时路追赶我们,所以从反方向走,找最近的衙门求救比较安全。” 他动手松开缰绳,让三匹绑在树身的马儿跑开,没了马匹,至少不会太早被追上。 走了一段路,路上杳无人烟,光洁明月当空照,淡化了黑夜透出的诡异阒暗。云焰把大刀弃置在荒野漫草中,绝不让恶人找回失刀。 “公主,你累了,我背你。”他转头看巧妍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凝润的俏颜,蹲身在她跟前,伏低背等她。 唉,她虽任性惯了,可也是有同情心、同理心的好不好! 可恶的匪徒踹了他好几下,她看得都疼了,怎能再让他背!她现在能,毫发无伤,都多亏阿焰替她吃下一记重踢,她再不知感谢,就太不应该了。 “谁要你背?我又不累!” “公主,你不用和我客气。”语气中尽是明了的笑意。 心思被看透的巧妍心一恼,口气不佳地道:“谁跟你客气啊!走了啦!” 粗鲁的牵起他的手,步伐轻盈的行走在夜间道路上,路边野草凝结露珠,沾得裤摆微湿。 她嘴里随意哼唱荒腔走板的小曲儿,打发单调的行进路程。 初春深夜仍有寒意,他们脚步不停,怕一停下来会冷得发抖,只好一直走一直走。 不知究竟走了多久,明月西沉,天空转为较淡的蓝,朝阳就快升起。 “阿焰,前面有间草寮!”巧妍如获至宝,她的腿又酸又疼,就快走不动了,再不休息一下,她要昏倒了。 “到那边休息一会儿吧。” 走进农人休息、放置农具的简陋草寮,巧妍放松全身气力坐在铺着干稻草的地面上,呼出长长一口气。“啊……终于可以休息了!” 草寮里除了农具外别无它物,云焰关上同样是稻草扎成的门,和巧妍坐在一块。淡淡晨光透过屋顶细缝,稀稀疏疏流泻进来。 “父皇派出来的人应该快到附近了吧?再不来,我的肚子要饿扁了啦!”忙了一整夜,晚膳吃的东西早就消化光了。 云焰从怀里掏出几颗圆圆的糖果递给她。 “这是什么东西?”屋里太暗,她看不清楚。 “是糖果。”她容易肚子饿,他常在衣襟里备着一些好携带的点心,供她玩累时止饥用。 “糖果?”她迫不及待抓起一颗含在嘴里,甜甜的滋味瞬间充盈口腔舌尖。 他月兑下外衣盖在她身上。“天气冷,你披着。” “你不冷吗?”她会冷,难道他不会吗? “我没关系,你披好。” 昏暗中,隐约看到他平淡的表情,她突然觉得很感动。“阿焰,有你在真好呢!”把头靠在他肩颈上,她有感而发道。 一直以来,他就是一个陪在她身边的随侍和同伴而已,并非太重要、无可取代,她太习惯他的存在,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从不曾珍惜过她所拥有的一切;直到今夜面临生死交关时刻,她才顿时明白,他在她心里存在的重要性。 他不只是随侍和同伴,这几年来都是她依赖着他,如果他离开了,她不知会多伤心…… 依偎在他不太宽阔的怀里,双手环抱他细瘦的腰身,他的外衣穿在她身上,很温暖。 因为她的任性,害他和她一起受苦、受冷,她有点过意不去,胸口萦绕温热的情绪,明眸浮现莹莹的泪光。 回宫后她一定要成熟一点,不能再恣意妄为。除了父母,阿焰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希望他留在她身边当随侍,不是因为不可推却的皇命,而是他心甘情愿。 “公主,你先睡一下,有事我会立刻叫醒你。” “我睡着了,坏人会不会追过来?”她抬起头,望着他的下颚,微感不安。 “没那么快,你安心睡吧。”他绑得扎扎实实,想月兑困没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们喝了酒,说不定连走路都有问题,哪那么容易追上! “嗯,那我先睡了。”她转个身把他当枕头,大刺剌的躺进他怀里。 巧妍爱吃又爱睡,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眼皮才刚闭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群早起的麻雀停在屋顶上啾啾叫,帮清宁的氛围增添许多生气。他拥抱着巧妍柔软的小身子,静静聆听属于自然界美妙的乐声。 从三岁寄住在佛寺开始,他就不曾和别人靠得这么近,近得他连心跳的速度都加快不少。她身上特有的茉莉花香干净清爽,清清淡淡的转化为一种美好的记忆,那是一种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轻易忘掉的味道。 这股使人舒展心怀的香味,他好想掬在掌心不放掉,永远保留着。 但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怎可能永久依靠在他怀里?他是痴人说梦了!就像是天上月亮,他只能时时仰头看望,即使有朝一日他登上高峰,也无力伸手触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太遥远,遥远得他连想都不敢想。 想都不敢想…… 没多久,耳边传来杂杳的马蹄声,应是宫里派来的人。 “公主,有人来了。”他轻轻摇醒巧妍。 “是父皇派人来了吗?”她兴奋的从睡梦中清醒,跳起来就要开门。 云焰按住她的手背,先将稻草墙壁划开一道小缝,由缝隙看出去—— 五、六匹马背上搭载穿着士兵服装的青年,正朝草屋方向飞奔而来。 见到救兵,云焰才直走放下心中大石,他回过头,对巧妍温和一笑。 “公主,是皇上派人来了。” 第三章 “你就是云焰?” 皇宫御书房镶嵌翠玉宝石的高背椅上,坐着一位中年美男子,五官虽贵气优雅,唇边深深的法令纹和略显松弛的肌肤,却无情的泄露了他的年纪。他威严的开口询问低头跪在案前的孩子。 “我是云焰。” 皇帝扬唇无声而笑。“在朕面前不谦称臣或奴才,是认为这两种称呼太辱没你了?” 云焰收敛眼睫,唇角无奈的微勾。一回到宫内,还来不及休息片刻,他就直接被带到皇上面前,可见巧妍失踪这一夜,在宫里等待的皇上有多心急。“皇上,云焰是孩童,未任官职,不能自称为臣;身为公主随侍,若自认是奴才,又该以何等尊严自信陪伴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 听了云焰的回话,皇帝心中倒有几分赞赏。他不怕冲犯龙颜,敢直言内心所想,不加修饰遮掩,在这充满谎言虚假的皇宫里,反而显得真诚可贵。 “你抬起头来。” 云焰依言抬头,直视书案后的皇帝,目光清澄不显惧怕,坦荡得令人惊讶。 “你……”凝注他俊秀的容貌,皇帝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朕……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你?” “云焰进宫五年,虽未曾晋见皇上,但天天陪着公主在宫里来来去去,若说皇上曾在不经意间看过我的面孔,亦不足为奇。” 说的也是。皇帝听他提到巧妍,随即记起找他来的目的。 “身为公主随侍,应当好好守护公主,但在昨夜的游宴上,你却将公主带入险境之中,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未尽劝阻公主之责,云焰知罪。” “你不求饶?” “云焰理当受罚。”虽然他明了,就算昨夜他全力阻止,巧妍仍会坚持下皇船,但没达到劝阻目的,他就有错。 皇帝欣赏他一身不弯折的傲骨,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杨少傅老在他耳边夸赞他的好学生,今日一见果然没叫他失望。 他能从四名彪形大汉手里平安救出巧妍,更让侍卫军在最短时间内将一干恶徒逮捕归案,不可不说是英雄出少年。 “你带公主踏入险境,又带她月兑离险境,照理说应功过相抵;但你可知巧妍是朕锺爱的女儿,你让朕提心吊胆一整夜,光凭这一点,朕想怎样治你,你都无话可说。” “云焰明白。”他怕吗?他其实丝亳不觉害怕。 “如果,你肯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朕就考虑从轻量刑。”皇帝挑高眉,一脸期待的模样。 云焰闻言,差点笑出声。“皇上,云焰不怕,您尽避定我的罪吧。” “不怕?朕要叫人赏你二十个大板你也不怕?不仔细考虑一下吗?负责执法的是孔武有力的侍卫军,每一个板子打在臀上,就像被火烧烫那般疼痛,二十个板子下来,恐怕你连站都站不住了。” “云焰不怕。皇上,可以开始行刑了。”如同他先前所言,皮肉疼痛只是一时罢了。 “好,好个云焰,敢在朕面前表现自我!朕在这皇朝殿堂之上,已经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真实的人了,等你长大后,来做朕的大臣吧。”皇帝龙心大悦,亲自走向前牵起云焰。 云焰起身,略感不解。“皇上不是要治我罪吗?” “罪,朕已经治好了,就是二十个大板,朕会放出消息说你挨了板子了。” “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做?” “你以为朕愿意做吃亏的买卖吗?你要记得,你欠朕一次,以后你要全心跟着侍卫军统领学武,保护好巧妍,不得让她暴露在任何危险之中;还要将杨少傅教导的每字每句牢牢记住,长大后必得是个人才,然后到朕身边来任官职。” “皇上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好?呵呵呵!小子,你真觉得朕对你很好?别忘了,你和朕做了买卖,这一生可是注定要全部奉献给朝廷了。”皇帝开心大笑,用力拍了拍云焰发育中瘦削的肩膀。 云焰清澈中透露早熟又带几分稚气的眸子直望着皇帝看,皇上下的决定他还是不太明白…… 向皇上告退后,他困惑的走出御书房,还是不大了解皇上做此决定的用意,他边走边想,没留意有个人斜倚在转角处等他。 “好个福大命大的云焰,闯了祸还能全身而退!” 清冷讥讽的语调响起,云焰抬头看向那人。 “宁王殿下。”他弯腰拱手行礼。湛玉是皇上唯一的儿子,将来定将继承皇位。可他在这里等他做什么? “二十个板子本来已经准备打下去了,你三言两语就让我父皇打消主意,你,了不起啊!”湛玉头戴紫金冠,一身锦衣华服毫无皱褶,他绕着云焰踱步一圈,傲然冷睨着朴素衣衫上沾染许多灰尘的他。 已受封为宁王的皇子湛玉面容阴柔俊美,皮相虽是绝佳,冷诮尖锐的口气,却像柄利剑轻轻慢慢划过肤表,令人明显感觉到皮肉缓慢绽开的感受。 “宁王殿下有事吩咐吗?”湛玉和他同龄,从他进宫以来就没对他和颜悦色过,连一向娇蛮任性的巧妍看到这位唯一的皇兄,也是能避就避,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没事就不能和你说说话?或者,你的身分比我这个殿下更为尊贵,同你说话还得先请求你的同意?” “云焰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屑?”湛玉天生脸臭、长相阴险,他很早就知道姊姊妹妹们都不爱亲近他,可愈是这样,他就愈想找人麻烦。 “云焰没有这个意思。” “奴才就是奴才,竟敢在我父皇、在我面前自称云焰!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自大!”湛玉细长美眸闪过一道凌厉锋芒,直扫云焰清朗俊逸的面孔。 轻蔑的言语难免伤害云焰尚未成熟茁壮的心灵,但他能做的,也只有不让对方看出他内心浅淡的伤痕。他微微笑,故意表现得气定神闲,“我在宁王殿下眼中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吧,云焰无意争辩。” “哼!”他用扇柄恶劣的敲点云焰的脸颊。“一个卑贱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和本皇子争辩!” 云焰退后一步,离开他扇柄敲点的位置。“殿下,你纡尊降贵的找云焰『闲聊』,目的就是要我承认奴才的身分?” 他这么一说,例显得湛玉小题大作、自折身分了。 湛玉脸色一青,咬牙切齿道:“本王就是要你认清自己的卑贱,别目中无人自以为了不起,若想和本三下起平坐,你等下辈子重新投胎再说吧!” 真是个爱计较的皇室继承人啊!云焰不禁有点担心天朝的未来呢。 “如果殿下能等到那时候,云焰下辈子一定会努力的。”他轻快说道,好笑的看着湛玉愈来愈臭的脸色变化。 “死奴才!你这是在咒我早死?”湛玉怒极,欺近云焰身前,愤恨的揪起他的衣襟,一脸暴戾。 “不,云焰是在祝福皇子殿下一生福寿绵绵,等云焰下次投胎时,希望还能有幸与年寿绵长的皇子殿下再见面。”他好整以暇的回道。 “你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湛玉手抓得更紧,美目暴突。 “宁王殿下,云焰满身尘灰,你靠得这么近,我身上的脏污秽气,怕是要过染到您尊贵的玉体上了。” 湛玉这才察觉自己靠得他太近,松了手又觉不该轻易饶恕他的不敬,他不加考虑举起单脚,往云焰膝盖处奋力踹下 云焰轻盈?转两步,闪过他的踢击,湛玉收力不及,重心往前伏倒,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 云焰好心扶住他的手肘,撑起他的跌势,免他堂堂一个皇子,在守门的大小太监面前出丑。 “殿下,请保重。”他隐藏笑意说道。 湛玉没忽略那抹隐藏在正色底下的笑,站稳后用力推开他的双手,咬牙低声狠道:“死奴才,日后我登上龙座,必定第一个找你算帐!” 云焰温笑,中肯建言,“殿下,说这话可得小心,别让皇上听见了。” 湛玉这话是犯了忌讳,似乎有隐含诅咒皇上之意,可是大大不敬呢! 湛玉脸色青了又青、白了又白,变换个不停。“云焰,你今日欠我的——” “日后你会一一讨回来。”他主动帮湛玉接了话,更加惹得他气怒。 湛玉美眸凶狠地瞪视云焰,两眼像快烧起来似。“死奴才,你现在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日后我绝对加倍奉还,若不让你痛不欲生,我就不叫湛玉!” 如果殿下想改名的话,我也不反对。这句话他倒没说出口,若逞一时之怏说了,只怕会惹来一堆麻烦。 湛玉母许德妃善妒,以铲除异己的凶残手段闻名宫廷,他不想因他而祸延皇后或巧妍。 湛玉气愤的拂袖而去,云焰看着他燃烧怒火的背影,只能摇头叹息。养尊处优供养出来的高贵皇子,内心却寂寞得只能找和他素来不和的小随侍吵架拌嘴,这样的尊贵,又有何乐趣可言? 了解一个人愈深,就愈清楚对方心里的孤寂。对一向讨厌他、瞧不起他的皇子湛玉之所作所为,他也只能无奈的一笑置之了。 ***独家制作***bbs.*** 夏日午后,迎风轻动的榕树荫下—— 巧妍很认真的看着统领师父示范的招式,有模有样的跟着比画了一番。不管是基本的蹲马步、凌空翻转、旋身移步她都做得比阿焰好,通常都是学一次就会;反观阿焰,学剑总学不好,师父说阿焰资质不佳,不适合学武。 “云焰,脚步站稳!鲍主,不要东张西望!”统领师父目光炯炯,徒儿们的每个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利眼。 “是,师父。” 云焰手持木剑,专心一意的跟着师父挥转刺探。 即使他资质不佳,他也不轻易认输,不想败在师父的一句话下;就算对学武毫无兴趣,他咬着牙反复练习,也要把师父所教的一一学会。他用了许多时间在习武上,时常弄得一身小伤、筋骨酸疼难耐,但他绝不轻言放弃。 一名专责保护他人的随侍,如果没有胜于敌人的功夫,还有什么资格当个随侍?他的存在不能没有意义,不管要花费多少时间、要比别人多出几倍努力,他都会好好学习。 “公主,表小姐来访。”宫女打断他们的练习,欠身秉告。 “啊?姊姊来了!”巧妍惊喜道。往入口处一看,远远走来的那道身影,不正是她多年不见的表姊沈雩吗? “姊姊——”她夸张的拉长语音,木剑往后一丢,提起短短小腿朝着沈雩飞奔而去。 云焰单手接住木剑。“师父,今日恐怕要提前下课了。”他对师父恭敬道。 师父了解一笑,拍拍他的肩头,“今天就上到这里,你快跟过去吧。” “好。”他苦笑着跟上她的脚步。没办法,他是她的随侍嘛,是该寸步不离的。 巧妍不管一身汗臭,直直扑进沈雩泛着浅浅幽香的怀中。“姊姊,你怎么去南方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我多久没见到你了?五年多,五年多耶!你太狠心了啦!”害她好想姊姊!这段日子如果没有阿焰陪着,她一定是全天下最孤独寂寞的小孩了!扁着小嘴,眼泪鼻涕全往沈雩湖水绿的纱衣上抹去。 十五岁的沈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美丽精致的面容带些少女独有的清纯娇气。 “我母亲生病,大夫说她得在温暖的南方养病,身子才会好得快,所以不得已只好举家南迁,在那边住了几年。”沈雩语气清淡,但恬静的声音里,不难发觉她对这个妹妹的感情。 “婶娘身体好些没?可还住在南方?”吸吸鼻涕,让姊姊帮她擦干眼泪。好吧,既然是表婶娘生病了,怪不得姊姊,就不跟她计较了。 “好多了。我们全家都已搬回京城,不会再离开了。” “太好了!”大眼儿闪闪发光,再次用力抱住沈雩。“这几年没看到姊姊,你以后可得经常入宫陪我。” “好。” 沈雩浅笑,伏在她胸前的巧妍不经意看见站在沈雩身边的陌生人。 “她是谁啊?”清亮明眸目不转睛直盯着对方,对方也不客气的回瞧她。那个女孩有张柔女敕的瓜子脸,下巴尖削,看起来聪慧水灵,加上一双璀璨俏眼,更添剔透光采。 “她是小雪,南行途中遇见的。小雪和家人离散,我就带她回家了。” “这样啊……”她居然和姊姊相处了五年,更叫人嫉妒!“那我也要介绍个人给姊姊认识。”她把阿焰拉过来,“他叫云焰,我都叫他阿焰,陪我念书、练武,是我的随侍,也是保护我的人。” “阿焰吗?”沈雩细细看他清俊的五官,眼神温煦祥和,宁静沉稳的性子很有她的眼缘,这男孩日后绝非泛泛之辈。 “阿焰,快叫表小姐!姊姊是我最喜欢的姊姊喔!” “表小姐。”云焰顺言喊道。皇上的后宫美女云集,有几位娘娘、嫔妃的容貌和沈雩不相上下,但若就气质而言,那种仙子般月兑俗的神韵,他觉得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表小姐的。 “阳光毒辣,姊姊我们进屋里聊天去。”巧妍挽起沈雩手臂先走。 “小雪姑娘,请。”云焰招呼小雪,和她并行。 “叫我小雪就可以了,叫姑娘真不习惯。”小雪个性直来直往,可受不了“小雪姑娘”这般客气的称呼。 “那我以后叫你小雪,你就叫我阿焰。”他对小雪有一种莫名地熟悉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亲近。 “好啊。阿焰,你几岁入宫的?”随即爽朗的攀谈起来。 “五岁,就是五年前。”他很难得如此健谈,除了公主,小雪是第二个让他有闲聊的人。 “那你小我一岁。你五年前进宫,我五年前遇见小姐,算起来我们一样在那时候命运有了改变。” “是啊,从那时候开始,人生全然不同。” “想想我们还真有缘耶!” 进了屋后,还听见后面那两个人叽叽喳喳聊着天,巧妍拧眉转头,看见他们两个和谐相处的模样,心里突生不快。 她瞪着小雪问,“你叫大雪还是小雨的?” “我叫小雪。”公主记性似乎不太好。 “管你叫什么,去叫宫女端冰镇过的莲子百合汤过来!” “来者是客,我去叫好了。”云焰说着就要去传话。 “我是叫大雪去叫的,关你何事!”阿焰居然帮大雪说话?他到底是谁的随侍啊! “我叫小雪啦。”公主对她似乎有敌意喔!“莲子百合汤等等就来喽。”她俏皮的说道,说完就找宫女去了。 不是说表小姐是她最好的姊姊吗?怎么这么不给人家面子,还当面差遣她的侍女!云焰才想着,巧妍就说: “姊姊,你生气了吗?”装可怜外加装无辜。 沈雩怎会看不出她的小心眼。“你不喜欢小雪?”明知答案是肯定的,她仍故意问。 “哪……哪有!”大眼儿心虚的转一圈。“我、我和她不熟嘛!” “以后多见几回也就熟了。” “姊姊你是说以后进宫都会带她来?”不会吧?巧妍表情夸张,柳眉挑得老高。 沈雩忍不住笑了。人的感觉真是奇妙,有些人在初次面对某人时,就是会产生排斥感,说不上原因何在,纯粹就是一种直觉。 “哎呀,想见姊姊就得见小雪,这真是痛苦的折磨啊……”她槌心喃念,偷瞧了瞧沈雩,看她是否会因她痛苦的折磨而改变心意。 “巧妍不想看到小雪,我日后少进宫也就是了。” 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姊姊竟然反将她一军!看来在这分离的五年间,那叫小雪的丫头极受姊姊喜爱,她可得努力加把劲,全面挽回姊姊偏掉的心才行! 她偎在沈雩肩头撒娇腻笑。“姊姊胡说什么,如果不进宫陪我,巧妍会很寂寞呢!” “刚才不是说会折磨你吗?”沈雩好笑的用玉指点点她的红唇。 “唉哟,姊姊别这么精明嘛,巧妍一时说错话,你就忘了吧!” “你啊!”从小就娇横,总要有个人治治她。 “知道了知道了。”看见小雪端着托盘朝房间走来,她紧紧搂抱沈雩,暗地送给小雪一枚亮晶晶的白眼。 她和小雪的梁子结定了,就在和姊姊久别重逢的这一天! ***独家制作***bbs.*** 巧妍十四岁那年作过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漫不经心的摇晃着,晃呀晃的,无聊到几乎快睡着,可她想不通她怎会一个人在这里荡秋千呢?她想不太起来。 天色灰暗,她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刻了,举头看看罩满乌云的天空,一团团的鸟云多又厚,太阳不知躲哪去了。 这种不好不坏的阴沉天气,害她心情郁结,她皱皱眉头,正想跳下秋千进屋去,背后却有个人伸出手轻推她的背,让她可以荡得高一些。 “阿焰吗?”粉红色薄唇不自觉漾起甜笑,从来人温柔熟悉的手劲猜测道。阿焰进宫至今,数不清帮她推过几次背,熟悉到她不用转身即知来者是何人。 “你到哪里去了?我一个人荡秋千可真无聊!” “明日大公主出嫁,我去帮忙搬贺礼。”少年略低的声嗓平淡回应着,幼时青稚童音早已褪尽。 “皇姊手下没人了吗?为何要你去帮她的忙?”不管是皇姊或是谁,都不能随意差遣她的人,阿焰既是她的随从,就该只听她的话。 “皇上第一次嫁公主,办得特别热闹盛大,很多人都到驸马府布置新居,宫里缺人手,我去帮忙是应该的。” 巧妍不悦嘟嘴道:“哪天我出嫁了,谁又来帮我搬贺礼?”她不是小气的人,宫里缺人手,要从她这边调几个人过去都可以,但——阿焰就该片刻不离的跟在她身边才对啊! “公主别气了,改天你出嫁,阿焰绝对会帮你搬贺礼。”云焰声中带笑,似乎在取笑她的小心眼。 “谁要你来搬贺礼!”他的回答叫她生起莫名其妙的闷气,口气也冲了起来。 “公主要我搬我就搬,不要我搬我就不搬。” 他说得轻轻松松,她听得更生气了。“我叫你去死你去不去?” 他沉默半晌,巧妍自知无理,正想开口缓缓气氛,他却开口了,“人身难得,不该因赌气或其它原因而轻掷丢弃。就算是重新投胎转世,今日面临的这些问题,来世仍须再次面对,既然如此,就该在今生好好处理才是。” 他讲得顺口,她听得头痛。“云大师,你念经念完没有?怎么别人普度的是众生,你度的却是我这颗不受教的顽石?”哼! “若云焰真度得了公主,那就功德无量了。” “阿焰,你甭笑我,想度我,大抵得再花上几十个春秋才行。”顽石就是顽石,想点化谈何容易! “云焰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但是公主有吗?”他忽而正经说道。 “你胡扯什么!每个人时间不都一样……”才说着,她眼一眨,场景突然变了个样——她端坐在房内梳妆台前,身上穿着大红嫁衣,头戴珠缀凤冠,小脸上妆容精致,红唇嫣然。 她愕然看向镜中人儿。“这、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皇姊要出嫁,怎么变成她了? 云焰就站在她身后,没有表情的看着镜中的她。“公主,你要出嫁了,云焰不能陪伴你了。” 声音清淡得听不出些微情绪,难道她要嫁人了,他都没有一点舍不得? “你要去哪里?”她趁机转身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公主出嫁,云焰出宫。”他陈述既定的事实。 “谁准你出宫?谁准你离开?”她语气严厉,双目如火炬,热烫烫的攫住他的视线。“我成亲,你就得陪着我出嫁!”因为气恨说得咬牙切齿。 他用另一手拾起红艳的盖头巾。“云焰不是陪嫁丫环,名不正言不顺。” “什么名不正言不顺?!谁要多嘴一句,我就剪了他的长舌!”纯真俏丽的红唇,偏偏讲出凶狠恶语,可爱的粉容严肃正经,不带一丝玩笑成分。 “天下人何其多,公主能剪去多少长舌?与公主的缘分及公主清白的名节之间,云焰宁愿选择顾全公主的名节。” “你有什么资格做选择?”她扬起下巴,怒目凝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我是公主,一切都是我说了算,你一个小随侍,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他只是微笑,对她的怒气视若无睹。“公主,吉时到了。”他扬开手中绣工精细的红缎头巾,往她头上罩去。 她眼前世界霎时变成一片艳红,她气极,抬手要掀开,他却按住她的双手,俯身隔着头巾,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公主,你出嫁了,云焰开心。” 她闻言,怒目圆睁,忿忿挣月兑他的手,一把扯落红巾瞪向前方——前方哪还有云焰的身影?”晃眼他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焰?阿焰!你躲在哪里?快出来呀!我命令你,快给我滚出来!”她在房内各处寻他,心急的大喊着。 她找了好久都不见云焰,狂躁的摘下凤冠狠狠砸向墙壁,一粒粒珍珠断线松月兑,落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躲哪去了嘛!还不快出来……”颓丧的滑坐在地,双手掩面。 他低沉平顺的声音仍在耳畔不停回荡着。 “公主出嫁了,云焰开心——” “公主出嫁了,云焰开心——” 她拧紧眉头抓起一地珍珠,胡乱的往空中丢去,珍珠落地,发出清脆敲击声,她不停的丢、不停的扔,想把云焰讨厌的声音彻底掩盖住。 “我不许你走,云焰你快滚出来!” 心情越发慌乱,她猛然站起身想出外寻人,脚步却被满地珍珠打了滑,眼看就要往前摔去 这一摔摔醒了她的恶梦,她浑身一震,倏然睁开眼,瞪着粉红纱帐顶端足足半刻,才意识到方才种种原来是一场梦。 是……梦吧?不安的坐起身,拂开帐帘,拉住帐外垂缀流苏的响铃线头,急促拉扯十馀下。 线绳直通隔壁房间,深深夜里,隔房铃铛声大作,云焰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绑,外衣也没披上,仅穿着白色单衣就往她房里冲进来。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他边走边扫视屋内状况,没见有刺客,只见巧妍呆坐床沿。 他走近她,她却伸出玉臂往他怀里扑来。 云焰接住她柔软香馥的身躯,任她扑在他胸怀。 “公主,作恶梦了?”他温声问道,扶住她腰肢一提,让她踩住他脚背。夜深露重,地板冰冷,为防她受寒,所以让她踩着他。 “……阿焰,无论何种理由,你都不能离开我!”她软脆的声音带抹怨恨,那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他浅笑,刻意忽略少女的身体所带来的香气和凹凸有致的柔软。 “云焰不会离开公主的。” “这辈子只有我赶你走的份,你永远都不准说要离开!”她霸道的恫吓,不容反驳。 是作了他离开她的梦吗?云焰宠溺的轻抚她的发丝,轻声哄道:“好,只能公主不要云焰,云焰不会主动离开公主。” “你发誓?” “我发誓。”他依顺的举起单手,向天立誓,“云焰今生绝不主动离开公主身边,若有违誓,愿遭天打雷劈。” 她满意的听着,终于露出甜甜笑容。“这才对。”获得他的保证,她心瑞安定许多;至于刚才那个讨人厌的恶梦,就怏忘了吧! 伏在他可靠的胸膛上,她好奇的拍拍打打,“阿焰,你是偷吃了什么仙丹妙药,怎么胸膛变得硬邦邦的?” 明明他武功不佳,虽天天勤奋操练学习,但总无太大长进,可为何他不只变高长壮,甚至连胸膛都厚实了起来? 他面色一红,抓住她乱来的小手。“公主,夜深了,你该睡了。”打横抱起她,步伐轻盈的将她放在床上躺平并盖好丝被。 “公主安睡。” 他帮她理好纱帘就要离去,却听见帐内的她细声说了一句: “嘻,阿焰脸红红,害羞了。” 他脸又红了几分,当作没听见她说什么,转身快步回房。 床上的巧妍躲在温暖的被窝里,隔着纱帘远望他瘦削的背影。 她好害怕寂寞、好害怕孤单,九年的日日相处下来,她已太习惯阿焰的存在,是她的,就不许别人来抢,也不许别人来破坏! 她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第四章 “哟厚——” 容貌俏丽的青春少女策马飞奔在春末清晨无人的街道上,天真笑颜灿烂,大口呼吸着不带人气污浊,且还残存露水分芳的干净空气,偶尔回头张望和她保持一小段距离的少年一眼。 “阿焰,跟在我身边!”她大声呼唤后方随侍,清亮娇脆的声音仍像个小孩,娇美的脸蛋和小巧匀称的窈窕身段,却已是年华正盛的少女模样。 随侍云焰微笑追上来和她并行。十七岁的少年比起幼时,俊秀尔雅的面孔益发转变得秀朗好看。自幼习武并未使他看来粗犷,反而有股读书人清逸的气质;高瘦颀长的骨架身形,配上略宽的肩膀,并不显得苍白文弱,带笑的俊颜、轩昂挺直的腰背线条,让他看来十足十就是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阿焰,这回出来一定要玩久一点才够本,要不然要等下次机会,不知还得等多久呢!” 急速移动使得声音飘散在风中,她要拉开喉咙大着嗓门才能让对方听见她的话语。 “小姐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出了宫门就不能称呼她公主,他很自然的改口。历经十岁那年的绑架惊魂记、十五岁的坎坷寻姊记,这第三回的出宫游他们可熟练了。衣着简单不招摇、银票带足、护身的长剑斜背在背上,连地图都带了,装备相当完整。 “阿焰,”她蹙眉斜睨他。“你忘了我们这回出来的目的是找寻你娘亲呀?”眼神饱含责备意味,好似在责怪他贪玩。 云焰暗叹了口气,方才是谁说要玩久一点才够本的? 前些时候皇上积极为她物色驸马人选,说她年纪不小也该成亲了。 巧妍从小在双亲疼宠下长大,孩子气仍重,得知皇上正在帮她挑驸马,想到将要嫁给一个不知长得是圆是扁的陌生人,她就吓得头皮发麻,第一个念头就是脚底抹油先溜再说。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阿焰,你进宫十几年了,可想念你娘亲?”她关紧房门,眼角眉梢闪动隐隐精光。 和她一起度过漫长岁月的云焰,怎会不知她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以我母亲为借口,公主想溜出宫?” 巧妍一副你知我知就好的小人模样,单手搭在他肩上诡异笑着。“这世上最了解我的,除了阿焰还有谁?” “公主,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指的是她的婚事。 “哼,还没玩够就要我嫁人?门都没有!”她挥挥手,表示没得谈。 是啊,谁能轻易绑住她呢?云焰怜宠的望着她娇俏的面容。“何时出发?” 她狡黠明眸迸出热烈期待的闪耀晶光,亮到会让观者闪花眼。 她神秘兮兮的从袖里拈出一小包油纸。“南后门下半夜守门的侍卫有十个,加在他们的茶水里,保证一觉到天亮。” 就这样轻易出了宫门,重新踏k民间的道路。 “襄州那么大,要找个人可不容易……”语意是困扰的,但语调却是愉悦的。若找人花的时间愈久,她就能在宫外玩愈久,不用太早回去面对父皇丢给她的难题。 阿焰只知道他母亲应该在襄州削发为尼了,其馀一概不知。毕竟他与母亲分开时才三岁,还是个不解世事的幼童,能提供的资料非常有限。 “可是……连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实在太荒谬了……” 她喃喃的声音被风吹散,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确是荒谬!他唇角泛出些许苦涩。 幼时叫爹为爹,称娘为娘,从没想过他们也有自己的名字。三岁那年母亲趁夜抱他离家,从此与父姊断了联系。刚开始的时候,他几度问过母亲为何带他离开家、爹与姊姊在哪等问题,结果却总是换来母亲泪水涟涟的回应,为免母亲伤心,几次过后他就不再问了。 接下来他在佛寺寄住,母亲则只身居住它地。他进宫之前,母亲曾来探望过他两次,当时她头上戴的是简便道帽、身上穿的则是朴素的灰色道袍,每回都泪眼蒙蒙的望着他,久久不说一句话,像是背负了许多的哀愁无从说起,最后总是选择无语相对。 母亲的脸孔在岁月流逝下,逐渐淡化模糊,他只记得在她灰暗的道服上,开出的朵朵深色泪花。为什么娘亲总是在哭泣呢?是怕他问起父姊、问起为何送他到佛寺寄住,还是她看到他就想起从前的伤心往事? 直到现在他仍不明白那些问题的答案,即使找到母亲,他也没把握在面对母亲泪水时能够问得出口…… 探出那隐藏在母亲心底的秘密…… 马儿灵巧的越过街市、泥地,不停闲的穿越山坡竹林,朝阳初升之际,他们依照地图指示走小路出了帝京。为怕士兵追来,他们早午膳皆以干粮果月复,马与人都未加休息,一路往南急奔而去。 夕阳西下时,他们进入了青苗县境外围。赶路赶了一整天,都快累昏了的巧妍,眯着眼从满天飞扬的尘土中,看见远远的路旁有座小茶亭,她的月复呜如擂鼓,不用餐不行了。 “阿焰,快!到茶亭吃碗面、歇歇腿。” 下马进了茶亭,用布篷搭建在路旁的小店还算干净,三、四个同样路过的客人占据几张桌子在吃饭,店家看见来客连忙迎了出来。 “公子、小姐要用点什么?” 巧妍和云焰拣了一张位在角落、可以观察到他人一举一动的桌子坐下。 云焰吩咐道:“两盘青菜、一盘牛肉、汤面两碗,外加一壶凉茶。” “马上来!”店家随即拐进厨房张罗。 等待上菜的时间,巧妍好奇盯着埋头苦吃的几位食客,满头疑问道:“他们是饿了几天没吃饭了,怎吃得这般火急?” 只见那几人像不用咀嚼似的,夹了些菜配饭,唏哩呼噜的全倒进嘴里,然后随便嚼个几下就吞下去,快速解决了饭菜。 “老板,钱放在桌上!”客人放下饭钱,朝厨房说一声后,就提起随身物品匆匆离去。 等到老板上菜,客人已走得只剩他们俩。 “这些人是做哪种大生意,怎么来去匆匆的?”巧妍好笑的看着他们半走半跑的疾步背影,夹了一块牛肉入口,语音含糊。 “不是做大生意,是急着回家。”店家看来也是个喜好闲聊之人,见少女长相可爱话又多,遂站在桌边和她聊起天来。 “喔?”吃了一大口面,她趁空说:“家有娇妻、稚儿倚门等候?” “娇妻、稚儿尚在其后……”店家粗眉打了个结,老脸左右张望一番,才低头小声说:“火烧了!没在天黑之前回到家,怕遇见盗匪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啊!” “什么?盗匪川”巧妍惊讶道。 她讶异的表情十足逼真,让店家很有成就感,讲得更是口沫横飞。 “青苗县内最近盗匪横行,不管是街上或郊外,一入夜就见不着人影。盗匪到处杀人抢钱,先后已经发生过数起命案,居民吓都吓死了,谁还敢在夜里四处乱晃?这青苗县的治安真是败坏到不行了!” 店家无奈地摇头叹息,他的小本生意也因此少了好些收入哩! “既然这样可怕,转眼天就要黑了,你还敢在这儿做生意?” “哎唷,姑娘,小老儿我还想留着小命养孙儿长大哩,等你们用完餐,我也要快些回家避祸去了。你们看是要绕路越过青苗县也好,要往回走也好,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进城去比较妥当。” “难道官衙都没派人出来巡守?”青苗县距离京城才一日路程,竟有盗匪敢在皇帝老爷眼皮下闹事,是嫌命太长了吗? “官兵能时时守在街上吗?在巡守间的空档里,就是盗匪为非作歹的最佳时机。这帮贼人狡诈得很,官兵出现前他们就先躲起来了,这几个月来昼伏夜出,专挑落单人和外来客下手,你们可得千万当心些!” “真有这么可怕?”巧妍兴致高昂,心头有种莫名的兴奋,从统领师父那边学来的功夫,终于有施展练习的机会了! “姑娘,你好像挺开心的?”店家揉揉眼,以为自己年纪大眼花了。天色昏暗,橘黄色的夕阳光打在姑娘白女敕的小脸上,因为反光有点看不清她的表情…… “开心,真开心!”斩妖除魔的神圣时刻到了,她怎能不开心!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奔腾跳跃着,恨不得立刻遇到贼人,将他们砍成十八段。 迅速将食物扫进嘴里,又喝了一杯凉茶,心满意足的站起来。 云焰将她的兴奋之情尽收眼底,没扫兴的反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付了饭钱后,也跟着站起来。 “小泵娘,你可别小看那帮盗匪,以为很好玩而自个儿送上门去当肥羊,生命宝贵,别糊里糊涂就弄丢了……”店家好心的殷殷规劝着。 巧妍全身充满活力,没注意听他在说些什么,只脚步轻快的走出茶亭。 “我们会小心的。老板,你也快点收拾收拾回家去吧。”云焰回头向店家温声说道。 “小心点喔!” 在店家叮咛声中,主仆俩跃上马匹,无视于任何危险,直往青苗县城行去。 ***独家制作***bbs.*** 罢入夜的县城街道,果真如店家所言一个人影都没有,隐蔽于灰云之后的下弦月提供的光度有限,冷冷清清的照拂,透着一股浓重阴森的恐怖感觉。 两匹马儿踱步其间,巧妍无聊的数着街道两侧一扇扇紧闭的门扉;云焰则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随时留意任何可能突然发生的状况。 “什么贼寇盗匪?连只小猫小狈都没看见!”她失望的噘嘴抱怨。茶亭店家讲得活灵活现,可真进入县城,却叫她大失所望。 别人是怕坏人怕得要命,她却是热烈期待和杀人不眨眼的盗匪见上一面;她的胆子恁大,他再怎么说也要舍命相陪了。云焰嘴角带笑,无悔的陪她冒险犯难。 “小姐,你忘了小时候被绑的那件事?我们差点命丧刀下啊!” “哼,不怕。”在暗夜里,她凝视着他温煦净朗的双眸。“有阿焰在,到哪儿我都不怕!” 刀来阿焰挡、腿酸阿焰背、挨揍阿焰先,反正事事有他帮她撑着、挡着,她怕什么! “我的三脚猫功夫遇到高手就全完了,你真不怕?”他淡淡轻笑,瞧不出紧张感。 “哪来那么多高手?你的功夫虽称不上绝佳,可比起横行蛮干的一般贼寇,倒也绰绰有馀了!” 阿焰和未来的表姊夫元震两年前在雪地里的那场战斗还历历在目,阿焰虽惨败,但对手元震是个练家子,年岁又比阿焰大上许多,会败在他手下情有可原。可因惨输给元震,阿焰这两年更加致力于学武,那股拚了命也要学成的傻劲,让看到的人都不禁为之心怜呢!他辛苦的付出不是没有回报,师父就常说阿焰离出师的日子不远了。 “小姐如此信任我,我若输在盗贼手下,岂不无颜见江东父老?”云焰打发时间似的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和巧妍等待或许即将出现的盗匪。 “那还用说?你若输了,就给我跪在地上罚写『我对不起巧妍』一万遍!”两眼发出厉光,直直射向云焰。 “输了,还有命写吗?”他好笑的说道,轻松得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所以喽,阿焰是绝对不会输的。”不是她过度信任他,只是她真的相信阿焰能帮她化解所有的危机。 “对,阿焰不会输。阿焰的责任就是保护小姐,输了,阿焰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他的话里似乎潜藏着一些什么含意,可她还不及细思,隔冲突地传来一道划破暗夜寂静的凄厉叫声。 她和云焰相视一眼,极有默契的同踢马月复,策马往声音来处狂奔而去。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街道一角,一名被两个歹徒左右包围住的少女又惊又惧,手拿包袱挡在身前,惊恐柔弱的想驱赶歹徒不断探伸过来的毛手。 “嘿嘿嘿!妞儿长得挺漂亮,不如跟着老子,当俺老婆!”大胡子歹徒邪恶婬笑,身穿无袖上衣,现出两只粗壮臂膀,手提亮晃晃的大刀逼近无助的少女。 “不要靠近我!”少女嫌恶的倒退数步。匪徒浓重的腥骚体臭亘冲她脑门,熏得她快昏了。 “哼!小婊子还装纯情?人了夜敢只身一人走在大街上,哪家闺女有这么大的胆子?你就别假了!苞咱们回去还能保住一条命,若反抗的话,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歹徒威胁恐吓道。 “别跟她罗唆了,带回去!”大胡子的毛手粗鲁的抢过她的包袱丢给猴腮男,自己则单手探向她的手臂,准备硬抓她回家。 “我不要!你们走开!”少女转身要逃跑,却被大胡子抓住后颌子,露出一小片后背肌肤。 “嘻嘻嘻,这妞儿皮肤好滑,真好模……”他越过少女背上扛着的竹篮子,恶心的毛手在她背上贪婪的游移,少女放声尖叫,羞愤欲死。 “人间败类!你们不如一刀杀了我!”她双目赤红,大着胆子怒骂盗匪。 “杀了你太可惜了!一朵花似的小美人,随随便便就死了,未免太叫人遗憾。你跟哥哥们回去,让咱们好好照顾你喔!”大胡子饿虎扑羊般抱住少女,就要掳人走。 “放开我,你这恶人!”少女满脸痛苦厌恶,无奈她根本挣不开匪徒粗壮的双臂。 大胡子把少女扛在肩上,和同伙正要往回家方向走—却见两个骑马而来的男女从转角处出现,挡住他们的去路。 “喂,老弟,咱们今儿个的收获可真丰富,掳了个小美人,还有两只肥羊自动送上门哩!”大胡子呵呵大笑,握紧手中大刀。 “额外附送两匹好马!咱们等会儿骑马回去轻松快速,这两只肥羊好孝心!”猴腮男满意的贼笑,往前走了几步。 “阿焰,”巧妍扬高单边柳眉故意问道:“这两名恶棍口中的肥羊是我们两个?” “这里没别人,当然是指我们两个。”云焰优闲回道。 “就算我们是肥羊好了,我还真有点担心他们吃了会噎着呢!”她恶意取笑歹徒的虚张声势,还故意用眼角瞥了眼大胡子黑壮的手臂。哼,以为长得粗勇就一定会赢吗? “恐怕他们连吃的机会都没有。”大胡子和猴腮男一见即知是江湖野莽,并不难解决。 “那就交给你啦。”巧妍先退到一旁看好戏。云焰跃下马背,闲适的步向匪徒。 两名恶人看他自信满满地朝他们走来,反而心生惧意后退两步。 赫然察觉自己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大胡子生气的怒斥手下,“还不快收拾掉他!” “是!” 猴腮男目露凶光举起大刀朝他劈来,云焰利落的侧身闪过,让对方扑了个空,流畅潇洒的抽出背后长剑,快速在猴腮男衣衫上划出许多道细缝,力道刚好是血丝沁出又不至于喷血的程度。 “哇,老大,我受伤了,好痛啊……”猴腮男倒在地上痛苦哀叫,伸手要搞住血口子,却因伤口太多不知该先捣哪里好? “呵,真没用!”巧妍轻蔑讥笑,看云焰如何解决另一个。 他一步步走向大胡子,大胡子瞧他身形矫健,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心头有所顾忌,犹疑着该怎么出招好? 突然,他灵光一闪,想起肩上的小泵娘来。“放下剑,不然我就杀了这女的!”他大喝,料想少年不会不管肩上少女的死活。 云焰唇角勾笑,无所畏惧。“想杀她?请便。” 大胡子瞪大眼,用力甩下肩上少女,一手紧抓少女长发,一手拿大刀抵在她颈上。 “我真的会杀了她!”大刀划过少女白女敕颈项,滴下几滴艳红血珠。 少女本欲求死以免受辱,遇此关键时刻干脆不顾一切豁出去,抬起双手抓住大胡子臂膀,张口奋力咬下,惹得大胡子痛叫一声。 “他妈的,你找死!” 斑举大刀就要往少女身上劈下,云焰趁此良机挥出长剑拨开大刀,左手利落点住对方臂上麻穴,逼他放开紧抓少女头发的手。他先将少女推向安全区域后,才持剑和大胡子对招比试。 大胡子招招欲致他于死地,攻势猛烈凶狠。云焰丝毫不费力的闪过他的刀身,持剑舞出幽白的利芒剑光,害大胡子看得头昏眼花。 “妈的!小表头,你这是在耍我吗?”大胡子瞠目道。 “没错,我是在耍你。”云焰诚实回答。这可是他两年前向元震讨教来的“不入流招式”,虽称不上正宗武学,但老实说还挺好玩的。 “你找死!”大刀砍得更加凶猛,大胡子气得差点没喷出火来。 利剑和大刀互击,敲出响亮铿锵声。云焰无意陪他玩太久,先在大胡子握刀的手背雕出一朵小花,溅起一小摊血迹,让他握不稳刀子;再在他的眼皮上划下两个xx,害他痛得丢弃刀子捣住眼皮惨叫。“啊!我瞎了!我瞎了!”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他十根手指。 站在旁边观看的少女平复不了满腔怒气,愤恨地捡起地上大刀欲砍向大胡子—— “姑娘,你往后的日子想在牢里度过吗?”云焰好意出声提醒。 少女闻言倏地停下手势。的确……如果她坐了牢,那谁来帮她照顾娘亲?心里挣扎拉扯一番后,最终还是扔下大刀,舍弃报复念头。 被晾在一旁的猴腮男不甘挫败,忍耐一身小伤带来的疼痛,举刀朝背对他的云焰奔来。巧妍懒得出声警告云焰,索性从包袱里掏出一锭石头般沉甸甸的银子,精准无比的砸向猴腮男的后脑勺—— 正中目标!被暗算的猴腮男翻翻白眼,腿一软昏倒在地,手里大刀失去控制,直直朝着大胡子飞去;大胡子此时正巧睁开满是血迹的眼皮,从血幕之中看出去,只能惊愕地盯着天外飞刀,完全无法反应。等飞刀近在眼前,他才猛然惊醒,但因来不及闪避,只好用双掌夹住刀身,不让大刀将他的大脸劈成两半。 “哇啊!我的手好痛啊!”惨叫连连。 因为他们制造出的噪音实在太大了,衙门官兵闻声而来,轻轻松松的把两名匪徒带回衙门吃免钱饭去。 第五章 “心儿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在县太爷安排他们暂住的客栈里,少女感激地跪地叩谢。 云焰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赶紧扶她起身。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用多礼。”其实她该感谢的人应是巧妍,若非她对传说中的恶人极感兴趣,途中绕进青苗县城,因而巧合地救了小泵娘一命,她现在大概已成为恶徒的押寨夫人了。 “如果不是公子出手相救,落入恶徒手中的心儿,怕是生不如死。” “姑娘不知道城内夜晚有盗匪出没吗?怎敢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口气稍严,为她踏入虎口却不自知的行径捏了把冷汗。 心儿垂下羽睫,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我是襄州人,因为家母近年来眼力大幅减退,几近半盲状态,为了治愈娘亲眼疾,遂听从教导我学医的师父指示,只身来到生长诸多珍奇药草的青苗县山区采集药草。入夜后,原想进城找家客栈投宿,谁知竟会遇见匪徒……” 少女年纪轻轻,孝心却感人,一人离家百里,全为了替娘亲治病。 “采到药草了吗?”被她的孝心感动,他的声音不由得放柔了一些。 “嗯,采到了。”她欢欣地取饼竹篮,掀开最上层的粗布,翻动一篮子用心找来的药草。“由于有些我不太确定,所以准备带回去给大夫做判断。” 一竹篮满满的药草,都是对娘亲满满的爱。 他微微”笑,“你叫心儿?” “周心儿。”她漾开柔美羞怯的笑容,轻轻说着。“我叫周心儿。公子您呢?” “云焰。”他转头看向背对他坐在桌边大吃大喝的娇小背影介绍道,“我家小姐闺名巧妍。” 心儿颔首,乖顺低言,“巧妍小姐和云公子对我恩重如山,心儿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报答?!”巧妍吃到一半捧着饭碗转身,一脸困惑为难地道:“哎呀,千万别说你要以身相许,我家阿焰卖身给我爹,一辈子都必须留在我家做牛做马任我奴役,你出再多钱都赎不了他的。” 心儿脸皮一红,女敕肤染上细微粉红,低头讷讷道:“心儿没这个意思。” “小姐,你别欺负人了。”唉,公主看人家姑娘文静生女敕,就想耍要嘴皮捉弄人。他走到桌边,看看已被扫掉一半的饭菜,剑眉微拧地道:“小姐,你吃太多晚上睡觉会闹胃疼的。” 就是看你和心儿卿卿我我才会控制不住吃太多,就是吃太多才会胃疼,说到底还不都是你这个笨阿焰惹的祸! “胃疼有心儿的草药可以煎来喝,怕什么!”咦?她的声音里好像有股浓浓的酸味,别人没听出来吧?她左右观察云焰和心儿的表情——还好,没异样。 “心儿的药草是给她母亲治疗眼疾用的,没办法治你的胃疼。” 巧妍圆眼一瞪,怎么才出现一个萍水相逢的小泵娘,云焰的心就整个偏向周心儿了? 看心儿怯怜怜的娇柔模样,她若是男子恐怕也会心动的。方才阿焰还当着她的面,仔仔细细又温柔的帮心儿颈上的伤口上药、缠纱布,她看着看着莫名的妒意就如汹涌潮水般充塞在心头,梗在胸臆之间下不去也上不来,惹得她心酸酸好难过。 “公子、小姐,小二给你们送热水来了!” 门外小二热情呼喊着。云焰帮他开了门,让他将调得半温凉不烫手的水盆放到洗脸盆架上。 年轻的店小二任务达成后,并没有立即出去,动物般真诚的大眼儿在房内众人睑上搜寻一番,才客气开口道: “各位公子、小姐,如有任何需要,千万别客气,尽量吩咐小二我,我一定会让各位住得舒舒服服、宾至如归、流连忘返的!” 小二极力压下兴奋崇拜之情。这云公子看来斯文俊俏,不像学武之人,没想到三两下出手,就帮城里百姓除去心头大患;他替青苗县捉到两名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可说是青苗县的大英雄、大贵客!虽说贼人不只两名,但若能留他在县里铲除馀孽,那青苗县的安定日子想必就不远了。所以他得更加尽力侍奉他们,让他们继续留在县城里不想离去啊! 小二满脸崇拜,只差没贴到云焰身上。想不到云焰俊雅内敛的气质,居然连同是男子的小二都抵抗不了,巧妍突然觉得头有点痛。 她拾起一支竹筷,敲木鱼似的急敲碗沿,发出吵人声响。果然,众人同时将目光望向她的方向。 “小二,吃饱了,撤下碗盘吧。”她懒懒吩咐道。 “就来。”小二快手快脚地收拾好碗盘,摆在托盘内放好。“各位,有任何需要尽避叫我来哟!”最后还不忘亲切地加上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罗唆的小二,比个婆子还唠叨。 小二退下后,她心里仍闷闷不乐,忽然脑中灵感乍现,狡黠灵眸骨碌一转,甜甜笑问道:“心儿,你多大岁数了?” “今年十五了。” 十五?小他们两岁。“你人美又孝顺,改天我叫我爹介绍一位前程大好的青年才俊傍你,包你往后当个富富贵贵、无忧无虑的官家夫人,一生平顺又幸福。”摆明了叫她别打阿焰主意。 她不是看不出心儿对救她一命的云焰产生了恋慕之情,但她很早以前就曾经说过,是她的,就不许别人来抢、来破坏,她永远都不会把阿焰让给任何人的! “多谢小姐好意,心儿目前只想好好照顾娘亲,无暇分心于其它事。”心儿悄然掩去眼中寂寥的落寞,不想让巧妍看透她的心思。 云焰听巧妍说要替人介绍对象,暗暗觉得好笑,她就是因为要逃离皇上帮她安排的婚姻才溜出宫廷的,现在竟又说要请皇上帮心儿物色好对象了! “既然心儿的家乡和我们的目的地一样,不如就结伴同行,一路上热闹些。”他没发觉巧妍的顾虑,热心提议着。 “那真是太好了,”心儿暗沉的水眸倏地闪亮,显得十分高兴。 好?好什么好啊!巧妍暗瞪云焰一眼。这只呆头鹅,都没发现她亮晶晶的白眼吗? “小姐不反对吧?” 哼,你都开口了,我若反对岂不显得心胸狭隘了! 她扯出一个僵硬笑容,“人多,热闹些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云焰俯身细看巧妍容颜。“小姐,你有点怪怪的,是今天赶路太累了吗?” 还不是因为你!巧妍没好气地道:“你们各自回房吧,我要休息了。” 她站起身要走向床铺,云焰拿出干净帕子,手势轻巧地替她拭净嘴角油腻。 巧妍眼眶蓦地一红,雾气猛然浮上双眼,她连忙垂下长睫,转身走到化妆台边,将白色布巾浸入水盆吸水再拧吧。 “喂,你们还留在这里做啥?我要梳洗上床睡觉了耶!”布巾覆脸,没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心儿先回房了。”心儿躬身行礼后便先走出房间。 云焰随后也走出房门,关上门前还不忘提醒巧妍,“小姐,有什么事就叫云焰。” “知道了啦!”布巾下闷声回应。 “小姐安睡。”他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巧妍拉下覆面湿巾,眼神复杂的凝视被掩上的房门。 阿焰总是那么温和,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其它人,但他是她的随侍,应该只对她好才对啊!她不要他对别人轻言柔语,她要他的温柔只对她一人,没有别的人可以分享阿焰的好,不管是谁都不行!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任性也罢,横竖她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娇蛮小鲍主,想改也改不了,那就由着她继续任性下去好了。 云焰,她是绝不可能拱手让人的! ***独家制作***bbs.*** 因县令极力挽留,云焰等人在青苗县多住了两天,之后因考虑到心儿母亲正等着药草治疗眼疾,不能在此多加逗留了,遂向县令告辞。打包行李之际,却听店小二来报说: “云公子、妍姑娘,您俩有贵客自京城来!” 斌客、京城川云焰和巧妍面面相觑,是谁知道他们落脚在此,竟一路追寻而来 巧妍暗叫一声不妙,才刚踏出宫门,什么地方都还没玩到,就要被宫里的人抓回去了,真扫兴! “小二,后门在哪?快带我们从后门走!”她急道,或许有机会与追兵错身而过。 “为什么要从后门走?贵客正等着呢!”小二不解。 “笨呐!”她赏他一记栗爆。“当你不想遇见某些人时,还会眼巴巴等着人家找上门吗?” “可是……”小二委屈地想替自己辩驳。 “别可是了,还不快带我们走!”她率先提步跨出房门,却凑巧撞进某人坚实的胸膛里,她捣着受到重创的小鼻后退两步,泪眼汪汪地怒道: “是谁敢挡住本姑娘的去路?”咦?这人长得还真像某人啊!“你……你……”手指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那人有张俊美玉面,略薄的嘴角噙着讽笑,一身华丽的锦织雪白衣裳干净无垢、纤尘不染,天生的贵气让人一望即知此人定出身不凡。 “妹妹是撞坏脑子了吗?连大哥都不认得了!” 没错,此人正是任性骄傲的皇子湛玉。 “大……大哥!”巧妍惊愕的瞠大眼。“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还不简单,”“啪”地一声,潇洒的甩开折扇,闲散的煽起凉风。 “将提供你们小路地图的探子吊起来严刑逼供,还怕他不说出你们行走的路线?” 严刑逼供?!他讲得像是找对方闲聊一番似的轻松,可怜那位冒死提供他们地图的小探子,该不会已经…… “大哥,你怎么可以如此草菅人命!”她生气质问道。虽说她也没多善良,但至少她不会像他皇兄一样手段残暴。 “草菅人命?”湛玉扬了扬单边秀眉。“谁跟你说他死了?” “谁能从你手里留下命来?”湛玉比起他擅于铲除异己的母妃来,卑劣的作为亦不遑多让。 “妹妹,你这样说真是伤了大哥的心耶。难得为兄善心大发,留下探子一条小命,你竟这般误解为兄……” “你真没痛下杀手?”巧妍仍旧怀疑,她皇兄可从来都不是一个良善之人。 “没有。”湛玉眸光略问,随即巧妙掩去。他没害死人,只不过伤得太重,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勉强相信你一次。你没让其它人知道这件事吧?”楼下该不会围满侍卫军,浩浩荡荡的等着捉拿她吧? “只有我们三人知情。” “三人?”她拔尖嗓子,除了湛玉和他守在门外的随侍羽影之外,另一人又是谁? “还不出来?”他脸侧偏,朝后方道。 一名大眼女子从他背后探出身影,漾着璀亮笑颜。 “小雪!”她讶呼,眉头紧皱,心情一瞬间变得极差。“你不好好待在我姊姊身边,跟来做啥?” 小雪笑盈盈回道: “小姐陷入热恋,过得可幸福了!因不忍我长期跟在她身旁服侍,少有在外游历的经验,所以和我打了个约定,只要我跟随你们出外游玩一趟,回京后,她便答应与元大哥拜堂成亲。” 说起她最爱的小姐终于决定要嫁给元大哥,她可是高兴得睡不着觉。 “前阵子你曾同她说过或许即将远行,小姐详加考虑之后,决定带我去找阿焰,准备请他带我一起出来见见世面;谁知到了才发现你们早已出发了,我俩正想打道回府,大公子却在此时出现,主动说要陪我出来找你们,就这样一、来了。” 她讲得容易,巧妍却听得胆战心惊。“姊姊怎敢把她最怜惜的侍女交代给我大哥?” “为何不敢?”巧妍的低语被耳力极佳的小雪听见了,她水灵大眼在湛玉身上瞟转一圈。“大公子是会吃人吗?有啥好怕的?” 湛玉也给巧妍一个不以为然的白眼,不过只当她是无知小娃,不同她计较。 巧妍贴了个冷脸,暗骂自己不该自讨没趣,白替人家担心。“大哥,你怎知我和阿焰投宿在此?”被人紧追不舍的感觉糟透了!原以为这回出门肯定逍遥自在,谁知却得挂一长串粽子在身后,旅程才刚开始,她已有不祥的预感。 湛玉邪气美眸停驻在他向来妒恨的云焰脸上。“一入青苗县,就听见大街小巷流传着云公子铲好除恶的英雄盛名,想不知道都难。”不过就是打败两个无能小贼,有啥好崇拜的?他不屑嗤道。 全青苗县都知道这件事了?巧妍苦皱小脸。“看来不快走不行了,等过两天阿爹手下的人闻声追来,那就什么地方都别想去了!阿焰,行李打包好了没?”事到如今,不想让皇兄跟都不行了。 “收拾好了。”云焰背起长剑与包袱,“我去叫心儿。” 又是心儿!巧妍翻翻白眼,阿焰对她可真照顾。 “公子您找我吗?!”心儿出现在门口,手上拎着小包袱,背后背着药草篮,柔美浅笑问道。 “哪来的漂亮小泵娘?”站在门边的湛玉兴味浓厚的问道。美目精光一闪,带着邪佞微笑趋近心儿。 心儿直觉他不是好人,抱紧手中包袱,小跑步躲到云焰身畔,探出头来防备的瞅着湛玉。 “小泵娘好像挺怕我的?”他轻摇折扇,对心儿的过度反应不以为意,倒是她想都不想的直奔云焰身旁寻求保护的举动,让他不悦的眯起眼眸。 “这位公子是巧妍小姐的亲大哥,他身边的女子是小姐表姊的侍女小雪,会跟我们同行到襄州。”见心儿惴惴不安的模样,云焰主动介绍道。 “本公子没有名字吗?”云焰连他的名字都不说是何用意?湛玉微恼,冷睨他从小就看不顺眼的家伙。 他移动脚步靠近心儿,露出自以为很和善的笑容,“心儿姑娘,叫我湛玉就可以了。” 心儿被他那明明阴险得骇人,却自以为很亲切的恐怖笑颜给吓得低下头,眼神不安地游移着,更往云焰背后缩了缩,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 “心……心儿不敢。” “不敢?是不敢看我的脸吗?”湛玉哼道,故意又靠近心儿几步。 “人都到齐了,也该准备出发了。”巧妍不想再见她皇兄恶意调戏清纯小泵娘,于是大声吆喝道。 她忍不住轻叹日气,哀怨地想,为何短短两三天之内,简便的两人轻骑,会变成累赘的粽子大军? “要出发了?那好——”湛玉阴冷冷的亘视目光不敢和他对看的心儿,霸道的下令,“我要她和我乘坐同一辆马车。”口气清淡却不容置疑。 丙然是个唯我独尊,想要什么就要什么的骄纵皇子啊! 在场除了店小二和心儿之外的人,皆不约而同如此想着。 “我、我不要!”心儿求救似的拉着云焰衣袖,模样虽柔弱,却不惧于表达心中想法。 湛玉合上扇子,以扇柄托起心儿的小巧下巴,凝视她慌张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楚说道: “从没有人敢在本公子面前说个『不』字。” “请别这样。”云焰将心儿拉到另一侧,自己与湛玉面对面。“公子先请吧。” 湛玉轻蔑地瞪视宿敌,眼尾瞟到站在门口处的小雪,遂道: “小雪和心儿,你觉得谁陪我共乘一辆马车会比较适合?”眼底尽是挑衅的意味。 “谁都不适合。还请公子委屈一下独坐马车,让两位姑娘共乘一车。”云焰没把他的挑衅放在心上,只知道好好的姑娘和他共乘,肯定会毁了清白。 “哦?伟大的英雄云焰,此刻可真像是保护小鸡的母鸡呢!”湛玉讪笑道,心里不禁暗骂云焰多管闲事;加上他忽然发觉对方居然长得比他还高一些些,使得他更加厌恶云焰了。 “云焰只是认为男女授受不亲,不宜同乘一车。” “是吗?”对惧怕他的心儿,他已兴致大减,他踱步至小雪身前,伸手握住她的皓腕,笑道:“还是小雪好。”不怕他的女子,算来算去也只有小雪一个而已。 “一点都不好!”小雪个性直爽,对湛玉亲昵的行为十分不适应,反手一用力就挣月兑了。“我习惯骑马,要我窝坐在马车里颠簸会让我想吐上说着还若有深意的冷瞥湛玉一眼。来时他们分乘马匹与篷车,没必要现在改成同坐一车。 “想吐?”湛玉拧眉复诵,让她想吐的,该不会是指他吧? “我先下楼了。”小雪豪爽的拐出房门,也不等其它人跟上。 “大哥,还不走?”巧妍没忽略她皇兄凝望小雪背影的恍神表情。 “谁说不走?难道要留下来当个斩妖除魔的大英雄么?”湛玉回头扬唇讽笑道。撇见心儿仍躲在云焰背后,一副楚楚可怜的娇怯样,他真不懂云焰有什么好?说到底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罢了,值得一个漂漂亮亮的小泵娘对他苦心暗许吗? “哼!”他提步出门,不再多看。 “公子、小姐,你们真的不多留几天?”小二苦着脸巴上来。县内仍有恶徒馀党未清呢! 云焰无可奈何地道:“抱歉,我们一定得在今日离开。至于恶徒馀孽,在当家头子已被捕的情况下,只要趁早逼问出党巢所在,要将其它恶徒全部绳之以法并非难事,还请小二哥转告县令,请他多费点心。” “是啊,要不是现任县令实在太疏于职守,也不至于让恶徒在夜里到处流窜犯案了!”小二不满地抱怨道,他多希望云公子能留下来帮他们抓完坏人再离开啊! “我们真的该走了。” “云公子,有空要回来我们客栈作客喔,”小二离情依依,非常不舍。云公子真是个好人,他好舍不得他走啊! “嗯。”云焰笑应。他让两位姑娘走在前面,自己则随后跟着。 “云公子、妍姑娘、心儿姑娘,你们要保重喔!”小二送大伙儿到客栈门口,然后目送他们上车,用力挥着手道别。 “知道了啦!”巧妍蹬上马背,觉得这小二真是婆妈得过火。 云焰、巧妍、小雪各骑一匹马儿;湛玉独坐随侍羽影驾驶的马车内;心儿则另乘一辆特地为她雇来的篷车。 加上帮心儿驾车的车夫,壮观的七人大队出发了,朝着同一个方向龟速前进。 第六章 很不干脆的车队一路走走停停,拖拉了大半个月后,终于平安抵达人文秀丽的襄州。重回家乡的心儿,雀跃之情溢于言表,指引众人直奔位于城东某座小山半山腰间的家宅。 “这房子……”打发了帮心儿驾车的车夫后,巧妍站在大门外怔望古老破旧的房舍。“可真——”破字还未说出口,就被云焰即时捣住嘴。 “呜……呜……”她跳脚挥拳抗议,云焰却仍不放手。 他脸色如常,笑问心儿,“就是这儿?” “嗯。”心儿没多想那对主仆在玩什么游戏,抬手敲了敲紧闭的木门,开心的扬声呼喊,“娘,我回来了!娘——” 稍等片刻,才听到门内传出低微的妇人声音。 “……是心儿回来了吗?” “娘,是心儿,心儿回来了!”她手贴门板,从对开的门缝间往屋内看,瞧见娘亲正模索着门闩要帮她开门。 “娘,别急,慢慢来。”她体贴哄道,杏眼蒙上层薄泪。 木门发出咿呀声响,迟缓的被打开,一名头发半白的佝偻老妇,眯起聚焦不清的灰浊双眼左右巡看一遍后,才定在她面前的心儿脸上。 “心儿,好像有很多人是不是?” 老妇探出手臂,心儿立刻上前稳住娘亲重心。 “娘,这回我到青苗县不仅采回可以治疗您眼病的药草,还带了好几位在那边结识的朋友回来喔!” “朋友?”妇人微感不安,握住女儿臂膀的干瘪手掌紧张地加重几分力气。 心儿察觉她的不安,笑着轻声解释道:“您放心,他们都是好人,甚至还救了心儿一命呢!那天夜里,如果不是云公子出手相救,心儿怕是回不了家乡了。” “你有没有受伤?!”半盲老妇急忙探手欲查看女儿是否安然无恙。 “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娘您别操心了。”颈上刀伤已结痂月兑落,因不想娘亲紧张,也就没提起了。 “没事……没事就好。”妇人松了口气,但对于屋外站山止的数条陌生人影仍有所顾虑。 “心儿,你到底带了几位朋友回来?”连同心儿,她看见四个人,再远一些似乎还有几匹马和篷车,另外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在晃动。 心儿听母亲一问,才想起她因视力不佳没有安全感,而她又忘了先帮她介绍,所以使得她有些惶惶不安。 “娘,现在在您面前的是心儿的救命恩人云公子和妍姑娘,在您右手边的是小雪姑娘,另外在树下有辆马车,里面有位湛玉公子,是妍姑娘的兄长,守护在车外的则是他的随侍羽影。” “总共有五个人啊。”妇人稍加了解后,心里踏实许多。“别让客人在外久站,快请大家进屋里歇歇脚。”老房子许久没有客人来访,她都快忘了待客之道了。 “我先扶您进去。”孝顺的心儿先搀扶母亲进屋坐下,才转身要招呼客人,却发现客人们已站在屋子里了。 “不用客气,我们自己进来行了。”巧妍知道老太太有眼病,看不真切身旁动静,于是把正在发生的事情说出来给她听。 屋外破旧,屋内也破旧,她随意扫视一下屋内简单朴素的摆饰——”张年代久远的四方桌摆放在大厅中央,旁边围着四张长椅,最里面有座小神龛,除此之外别无长物,是连宵小都懒得上门光顾的穷苦人家。 “大娘,我坐在你左手边的位置可好?”依她的性子本该一坐下,可考虑到老人家疑心重,就多问一句。 “当然好。”妇人忙不迭地回答。正想帮巧妍掸掸椅子上的灰尘,她却已经坐下,手碰到客人大腿,她不好意思的缩回手,老脸微红。“对不住了,小泵娘。” “没关系。”巧妍毫不在意。见了桌上有壶茶,她便随手翻起所有茶杯斟满茶,然后先递一杯放在妇人手里。 “大娘,喝杯茶。” “啊……谢谢。”妇人接过手,心窝浮现一股暖意,这小泵娘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啊。 “口渴的人快来喝茶!”巧妍像是主人似的招呼大家,完全不管待在树荫底下躲太阳的湛玉和羽影。 虽是初夏,但正午阳光炽烈,每个人都一脸汗、口干舌燥,于是便陆续坐下喝凉茶消暑。 “心儿,厨房有庄大婶今早送来的几样青菜,你快去煮来请客人们用。”妇人想到已届午膳时间,连忙吩咐女儿料理餐食。 “大娘,不用忙了,我们上山之前买了一大堆食物、小点心什么的,不怕吃不够,就怕吃不完。” 巧妍一说完,和她坐在同一张长凳上的云焰立即起身道:“我去将东西拿过来。” “公子、小姐们救了小女一命,我们没有备菜招待实在说不过去……” “不用急于一时嘛!不如等晚上再请心儿大展厨艺,让我们慢慢期待,再好好大享口福一番。”虽然她私心里是不怎么喜欢心儿,但人家老太太这么诚心诚意,她也不好意思拒绝她的好意。 巧妍边喝茶边看向屋外,云焰从马鞍上取下买来的大包食物,再向篷车内的湛玉说了几句话,然后才折返屋内。羽影随后则驾着车辆往山下道路驶去。 “湛玉公子先到城内客栈休息。”他将油纸包住的各种食物放在桌上,和小雪一起布菜,心儿也取来碗盘筷箸帮忙张罗。 虽然眼前一片模糊,妇人还是感动得弯起唇角微笑。“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遥远得像是前世记忆的欢乐情景,一幕幕在脑中重映,那些天真笑颜被她珍惜的留存在心,丝毫不褪色;而悠悠流转的无情岁月,一转眼却更替了十数年光阴,从前她最宝贝的每项人事物,到如今,竟没有任何一样陪伴在她身边。 “大娘……”巧妍在妇人碗中添了满满的饭菜,正转头要跟她说可以用餐了,却恰巧撞见她眼里盛满的泪水。想必是孤独太久没有客来,勾起她一些以前的回忆吧?巧妍也不说破,只是甜甜一笑,把饭碗和筷子放到她手里,“大娘,饭菜还有馀温,你再不吃,等会儿冷掉就不可口了。” “好,好,我吃。”妇人抑下眼眶热泪,捧起饭碗扒饭。 “很好吃对不对?听城里人说这家店做的料理是全襄州最美味的了,大娘您觉得如何?”听心儿说老人家长年茹素,他们还特地请店家帮他们准备了几样精致的素菜。 “是真的很好吃啊!小泵娘,你也多吃点。” “唉哟,大娘,你别开玩笑了,好吃的食物我哪会轻易放过!会买这么多,都是因为我特别贫馋的小嘴儿惹的祸哪!” “呵呵,小泵娘,你真可爱!”妇人布满皱褶的老脸一放松,浮出淡淡笑意。有这姑娘在身边,她一瞬间竟忘了种种扛在肩上、压在心上的沉重忧愁,她有些难以相信,想不到她居然还会笑? “大娘,你是第五千个说我可爱的。”她挟起一块卤内塞进嘴里,吃得十足快意。滴溜大眼骨碌转动一圈,正好瞧见坐在她正对面的小雪,喔,对了,小雪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觉得她不可爱的人吧。 “真可惜大娘看不清你的脸。”妇人望着巧妍不太清晰的轮廓,努力想看清些。 巧妍虽奋力扒着饭,却也不忘和老太太闲聊,“大娘,心儿已经采药回来了,过些时日你的眼睛就能治好了。在那之前,你就先想象一下你看过最得人缘的长相,再多加上几倍的可爱,那就是我啦!” 有够大言不惭的!大伙儿皆抬起头来看着洋洋得意的巧妍。 “在我心里认为最可爱的,当然是我的儿女们了。”妇人和巧妍说话没有戒心,所以没多考虑就月兑口说出。 “儿女们?”巧妍抓住话尾,好奇问道:“大娘除了心儿,还有其它小孩?” 熬人微笑的面容顿时一凝,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没……没有。我指的是心儿幼时,她常被附近邻居们夸长相俊俏,也很得人缘呢。”妇人有些僵硬的解释。 “这样啊……”巧妍看似迷糊大意,却没忽略妇人刷白僵硬的面孔。 “是……是啊……” 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喔!巧妍皱皱小鼻头,精敏的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氛。一开始时她认为大娘是因为眼睛不方便,所以对外界种种惊惧不安;可现在瞧她颇为心虚的举止,却好像……是在隐瞒着某种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大娘,怎么停筷了?饭菜这么多,你要多吃点才行。”她轻碰一下大娘没有光泽的手臂,想劝她多吃些,无意间却发现大娘的手竟微微发颤着。 略为失神的妇人被她突来的举动一吓,手没抓好筷子,筷子就从她手里松月兑落地,木筷着地的声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娘,没关系,我再去拿双干净的来。”说着心儿便转身入厨房。 “这……”大娘弯腰想捡起筷子,但视线不清,连带的身形拙缓,额角差点撞到桌沿。 “我来捡。”坐在大娘右手边的小雪阻止她捡拾的动作,帮她捡起筷子放到一旁,再接过心儿递过来的新筷子放进她手里。 “谢谢你,小雪姑娘。”大娘腾出拿碗的手,轻覆小雪手腕。心儿带回来的这些朋友,个个都很善良呀,都对她一个老太婆这么温柔和善。 “大娘不用多礼。”小雪对她关心的人虽然唠叨,但很受不了别人对她说谢谢、对不起这类的话。 大娘正要缩回手,指尖刚好勾到小雪腕上佩带的手编彩环,她模索着环上花样,面色一沉,抬头望着小雪,“你这彩环……” 小雪不着痕迹地避开大娘的手。“是我爹送我的。”彩环因十多年来日日佩带已显陈旧,大娘视力不佳,怎知她的手环原是彩色的? “你爹?”大娘灰浊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小雪。“是你爹亲手编给你的?” 小雪更疑惑了。“你怎么知道?” “呃,这……”大娘心虚的左顾右盼,不再直视小雪。“我、我随便乱猜的。” “哦?”小雪挟菜入口,明亮大眼不解地瞅住大娘奇异的表现。要不是她的年纪实在太大,她真要以为大娘就是她从小憎恨的那个抛夫弃子、害她家庭支离破碎的无情母亲了。 旁观的巧妍和云焰心有灵犀的对看一眼,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位大娘的秘密恐怕不少啊,且愈是想隐藏,就愈暴露出些蛛丝马迹,笨拙的演技不但骗不了人,反而更让人想揭开那层层包里的秘密。 “千万别客气喔,大家都多吃一点。”巧妍边反客为主劝在座诸位别客气,边心思狡黠的转个不停。 ***独家制作***bbs.*** 心儿家不大,只有两个房间,无法安排客人们住下,大伙儿于是在山下客栈租房,一面玩乐,一面四处打听云焰娘亲的消息。 “哇!阿焰,有小溪!”路经一处竹林边的溪流,马背上的巧妍兴奋高呼。 这几天忙着到处打听云焰母亲的消息,找人找得疲惫不堪,在夕阳西下时,意外看见一条清凉干净的小溪,她当场双眼一亮,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巧妍跳下马,也没绑好马儿,脚便踩在小石摊上,边走边月兑下鞋袜,随意卷高裤摆,兴匆匆的踏进清浅的溪水里。 “好冰、好舒服喔!阿焰快来!” 云焰包容地微笑看着她,妥当将马绳绑在树身上后,才朝她走近。 “快来快来!”她甜笑着对他猛招手,在及脚踝的溪水里跳来跳去,溅起高高的透明水花。 他也月兑去鞋袜,将裤摆折了几褶,才优适地踏入溪里。 “水底有青苔,小心别滑倒了。”他出声提醒玩疯了的她,眼神柔和,蕴含刻意隐藏住的眷恋情意。 “老是这么正经。”她娇瞋他一眼,纤纤食指调戏似的滑过他瘦削形美的脸颊。“开心一点嘛!” 被她一闹,云焰失笑。“我没有不开心啊。”向来老成早熟的沉敛表情顿时崩解溶化。 “我知道你没不开心,但是我希望你笑一笑呀。”她白细柔荑牵起他宽大的手掌,带领他左跑右跳踩着水玩,一会儿转圈圈、一会儿前后跳,玩得不亦乐乎。 金色夕阳映照在她骨架小巧的身躯上,连同她垂在肩上的墨黑长发都染上一层迷人薄金;她弯弯的粉红唇瓣带着笑,晶亮水眸不时娇俏地凝睇他,偶尔故作不小心撞进他怀里,旋即又翩然转身离开,引得他好气又好笑。 她像是千年树林里养育出来的无拘无束的调皮小花精,随性好玩的溜进人间,一下子就在他心头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从此再也容不下别人的影子。 早在她对他绽开第一抹无邪笑容那刻起,她纯真的笑脸便已深印在他心上,抹灭不去。 “啊?阿焰——”她突然松开手惊呼一声,白皙玉足不自然地偏斜一拐,两手滑水般的画圈圈往后仰躺—— 云焰心一停,大步跨上前,一手紧抓住她的皓腕、一手揽起她纤细圆润的腰身,将她拉靠近他站稳。 她靠向他的速度很快,在她贴近他胸膛之前,他尽力控制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将其维持在一指的宽度。 “你吓了我一大跳。” 他低沉的嗓音一哑,她依稀听得见他方才急促的心跳声。 “呵,我骗你的!”她吐舌诡笑,将全身重量倚进他怀里,料想他不会推开她。 “公主……”他轻言,又有点像在叹息。 “怎么样?”双臂在他腰后交叉,抱得很理所当然。 “……” 若开口劝导她“男女授受不亲,不可随意搂搂抱抱”之类的话,她一定会叫他别再念经了。 “怎么?你想抗议吗?”她挑眉笑问,脸贴在他胸口上,想听听他心跳的频率。 “公主理会过我的抗议吗?”他苦笑道。 “没有。所以你省省吧。”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公主,我们都已经十七岁了。”早到了该有男女之防的年岁了。 “那又怎样?”总之就是拐弯抹角叫她不可以随便抱他就是了。哼,她才不管,她就是喜欢抱着他的那种安心的感觉。 “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笨阿焰,这里哪有别人?”她抬头给他一枚白眼。“如果鱼虾会把消息走露出去的话,我就放开你。” 摆明了就是还想腻在他身上,他别无它法,也只能任她抱了。 “喂,阿焰,我问你——”她口气欠佳、有些泼辣的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楚楚可怜、长得又漂亮的小心儿?” “小心儿?”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你是说心儿吗?” “废话!心儿不就是小心儿吗?”他忘了在青苗县客栈的时候,他怕弄疼了心儿,小心翼翼又充满柔情的帮心儿颈上的伤口上药包扎呢!当时她可是气得一肚子火。 “我喜欢心儿?”他傻楞楞的反问道。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嘿,以我们的交情,你可别想瞒我!”她语带恐吓,暗示他别想欺骗她。 “我没有瞒你,对心儿,我没有喜欢的感觉。” “是真的?”她心里暗喜,但仍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 “当然是真的。”他从不说谎,她应该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对人家那么好、那么温柔?不怕人家心儿误会吗?”她是在吃醋了,还好这个笨阿焰听不出她声音里的异样。 “会误会吗?我对谁都是这样的。”他疑惑不解地道。和善待他的人,他必和善回之,这有何不妥? “就是这样才糟糕。”她低声暗恼道。他还不明白就是因为他的温和良善,才会使人家青春年华的小泵娘芳心暗许。 “是哪里糟糕?”他想不透。 “亏你四书五经、论语盂子读得烂熟,却连这点芝麻大小的问题都想不通!”难不成要她直截了当摊开来讲?她鼓起双腮,生气地用力踩了下他的脚板。 他没喊痛,打算让她踩个过瘾。“既然只是芝麻大小的问题,公主又何必恼怒?” “你倒很会跟我打马虎眼。”她怒瞠他。哼,三言两语就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么? “公主别气了,以后我不对别人太温柔,只对你好、对你笑,可以吗?” 她分析着他话里的诚意,最后决定再试一试。她抬头望向他,伪装薄怒道:“你在敷衍我啊?” 他清朗双目温润炯然,带笑回看她气鼓鼓的俏脸。“对公主我不说假话的。” 他讲得好认真,真诚眼眸里不含些微虚假,只这么一句话,就讨得她马上笑逐颜开。 “好啦,相信你啦!”老是这么欺负他,她有时也会良心不安啊。不过,她还是喜欢三不五时的整整他,谁叫她是一个坏女孩呢! 她的忏悔只持续了一会儿,转眼间,她又恢复了爱玩的本性。 她放开搁在他腰后的手臂,后退一步后,在他还来不及闪开之前,恶劣的猛踢水面,让四溅的水花喷得他衣袖半湿。 “哈哈哈,落汤鸡!”她开心取笑他的狼狈。她把水踢向他,自己反而清清爽爽不染湿意。 “你以为我不会报复吗?”他低下头沉沉一笑,掬起满掌溪水朝她泼去。 “哈哈,没泼到!”她左闪右闪,可得意了。 “再来啊!”她故意挑衅着,引得他又泼了好几次水过来。 “哈,笨阿焰,没一次泼到我!”她不停取笑云焰的笨拙,脚步轻盈的闪闪跳跳,有时紧张的回头张望,但大多时候是笑如灿烂阳光。 她没发现,他根本没对准她泼水,反而是对准她身旁。他陪着她玩,可是怕淋湿她害她着凉,所以总是处处让着她。 等到她玩累、跳累了,便一骨碌坐在溪流中央的大石上,这才发觉没折好的裤脚已被她踢起的水花打湿了,紧贴在她小腿肚上重重凉凉的。 “可怜的阿焰。”她偷笑情况比她更惨的云焰。她将他喷得全身半湿,他却没有一点点不耐与埋怨。 她的阿焰就是对她这么好,她真的好喜欢他啊! 这是她心里的一个小秘密,她谁都不说,但是阿焰会发现吗?偷瞧他一下,看他那呆楞的样子,可见他全然不知。 他背对她坐在大石另一端,她转头贼笑,放松全身力气,往后躺靠在他没喷到水的后背,头刚好枕在他肩背中心处。 他的背带点温温热热的暑气,从她背部传到她心窝里,她娇甜一笑,感觉这一刻真的好幸福。 溪流一侧是大片竹林,一侧是灰白石摊,他们俩坐在溪流中央的大石上泡脚闲聊,很有远离世俗人间的仙味儿。 “风清气爽,溪水透凉,我俩背靠背坐在这里,不管经过多少年,我都不会忘记今天这个时候。” 她软甜的童音轻声说着。透过相贴的背心,说话时细微的震动共呜亦传导至他心房。 “我也不忘。”和她相处的每个日子、每一幕情景,他都珍存于心,不会忘记。 “真希望这趟旅程一直继续下去,永远都不要结束。”她有些感慨的说道。唉,一回到宫里,就得面对她父皇丢给她的难题,真叫她头痛!案皇若问她意见,她一定会回道:“父皇,您太老古板了,谁规定十七岁就一定得嫁人?真要嫁,我也要嫁我喜欢的人,才不让您随便安排我的人生!” “无论这段旅程有多长,总会有结束的一天,而那一天迟早会来临的,到时我们势必得回宫。”他不带情绪叙述道。不管这回出宫有没有找到他的娘亲,最后终究得回去的。 “如果……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天色渐沉,四周景色也幽暗下来,她不觉害怕,因为阿焰就在她身边。 “那是不可能的,公主。”他一棒敲醒她难得善感的美梦。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啊,可你就不能让我的美梦持续久一点吗?”可慈的阿焰,这么老实做什么! “梦境再美好,终有醒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遥远恍惚,像在说给自己听。 巧妍早晚会出嫁,他奢侈易碎的梦终会醒,醒了,就只剩下回忆了。 “阿焰,说真的,有时候我真讨厌你实际到不懂得变通的直性子。” 他和煦笑着,站起身。“对于公主,我不想虚假讨好。” 她闻言,不知该怒该笑,索性侧过身子踩到大石上。“我腿酸了,你背我。” “好。”他弯下腰,让她伏卧在他背上。 脸颊贴着他颈窝,她扬起薄唇微笑,就这么让他背着她踩过溪流走上岸,一手拾起石摊上的鞋袜,慢慢走向拴马的树下。 他对她这么好,她上哪去找比他更好的人?她才不管父皇怎样安排她的婚事,她只要阿焰陪在她身边,其它的人,她连看都不想看。 她只要阿焰啊…… 第七章 某日巧妍心血来潮,硬拉着云焰上山探望心儿的母亲,小雪假装没看见巧妍百般不愿的臭脸,说她也要跟,三个人便骑着骏马奔向半山腰的周家。 “咦?大娘,心儿到哪去了?” 到周家时,老太太正在用午膳,只见她安静吃着两三样炒青菜和一碗白饭,没看见心儿的身影。 “妍姑娘,你来了!” 听见巧妍的声音,大娘显得很开心,马上放下碗筷,等巧妍坐下。 “大娘你继续吃,不用招呼我们。” “云公子也来了?”她隐约看到高瘦的男子身形。 “连小雪都来了呢!”巧妍用眼尾瞄一下小雪,真是爱跟! “小雪姑娘也来了?真好,真热闹。”她欣慰的微笑道。她很喜欢四个人把桌子四边围满的美好感觉。 “你们都用过餐了吗?”她慈蔼的问道,就像问自家孩子般亲切。 “在客栈吃过了。”巧妍答道。“大娘,你快吃,别理我们了。”说着便捧起饭碗要放到妇人手里,不料却发觉碗身触感冰凉,一点热度都没有。 她讶问,“大娘,你怎么吃冷饭呢?这样对身体不好!” “我不是常常吃冷饭,应该不打紧。”妇人温言解释,“心儿这几天都到城内大夫的药铺那学制药和医术,天黑前才会回家。每天早上她都会事先煮好午膳,让我留着中午食用;虽然她出门前都会叮咛我一定要加热之后再吃,但我双眼不便,能省一事是一事,就没费工夫加热了。” “那怎么可以!”在巧妍开口之前,小雪看不过去先说了。“我去帮你热菜。”说着端起碗盘就往厨房走去。 “小雪姑娘,不用麻烦……”大娘欲伸手阻止。 “不麻烦,你等会儿。”这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小雪在厨房热菜,巧妍则端起茶来小啜一口,还提议道:“大娘,心儿在药铺学制眼药的这段期间,我们天天带午膳上来陪你吃,你叫心儿不用事先煮好食物了,反正多些人吃饭有趣多了,你说是吗?” “妍姑娘,你们不用对我这么好……”大娘低头轻喃道。她很感动小泵娘对她的好意,但——她何德何能让他们对她这么好? “大娘,你别这么讲,你不知道啊,在客栈用餐时,整个食堂里坐满了人,喳喳呼呼、来来去去的,烦都烦死人了!不如来这儿和大娘一块儿吃饭,刚刚好热闹,又不会太吵。且吃完饭还可以结伴到充满绿意的山谷小道散散步,难得过过如此清闲舒适的日子,我才舍不得轻易错过哩。” “妍姑娘,你真是一个贴心的孩子。” “嘻!”她掩嘴偷笑。“就大娘说我贴心,别的人可都说我是生来折腾人的磨人精呢。”眼尾捕捉到云焰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的怪模样,她当场指出,“阿焰,你可以笑得更开心一点!”颇有威胁意味地说道。 “等等,妍姑娘,你叫云公子什么?”大娘呼吸一窒,是她错听了吗?那个名字—— “叫他什么?”巧妍一头雾水。“阿焰啊!这名字我从小叫到大的,大娘觉得很怪吗?那我可没办法,我改不了口。” “云焰……云焰……”大娘像受到极大的震撼,惶惶喃念着。 “大娘,你怎么了?”巧妍关心又疑惑的问道,随即倾身靠近大娘,想查看她究竟怎么了,却被她突然站起身的大动作给惊吓到。 她眨眨眼,楞楞地看向云焰,只见他脸色灰黯,沉默不语,像极风雨之前的片刻宁静,彷佛转瞬间即将掀起叫人措手不及的狂风暴雨。 小雪端出加热过后的饭菜放到桌上,敏感的察觉到气氛有异。 正想开口询问,巧妍便先拉她坐下,伸出食指搁在唇上,示意她别说话。 “云焰哪云焰……”大娘苦笑着,双眼盛着泪。“该出现的全都出现了,是吗?这么多年的盼望终于实现,我想见的人一口气全都出现在我面前了……”她怎没想到呢?他姓云呀!这世间姓云的人并不多,她居然现在才想到!大娘不停深呼吸,好像极力想控制心头窜动的激烈情绪,不让它一下子泛滥而出。 她躬身探手握住巧妍的手肘,发抖的颤动传达到巧妍的双臂上。 “想必……这位就是皇上的六公主了?”不是妍姑娘,是巧妍公主才对。她人老了,这些相关联的线索,她之前竟一点都没联想到。 “大娘,难道您就是——” 话还没说完,大娘已经推开长椅,欲屈膝跪拜。“……公主殿下请受老妇一拜。” “你这是做什么呀?大娘!”她用力拉起妇人的身子,被老太太这么一拜,肯定会折寿的。“就算是在皇宫里,我也担不起被年纪这么大的人跪拜啊!” 在她快拉不动的时候,云焰走过来轻松扶起妇人,顺道移来长椅让她坐好。 “娘,您知道吗?”云焰凝声问道,挺直背脊站在娘亲身旁,俊眸淡然无波,脸上一片空白,惟有下颚的紧绷稍稍泄露出他的激动。“您知道吗?我很想您。” 他不是一个会把心里想法讲出来的人,此刻,他却说了。他如愿见到十二年不见的娘亲了,可是,埋藏在他心底许久的诸多疑问,他真能问得出口吗?面对这样饱受沧桑之苦的娘亲,他问得出口吗? 十多年不见,娘亲竟老得叫他完全认不出来!算算她的年纪应在三十六、七左右,可眼前的妇人,看起来却不只六十…… 是承担了多少沉重的压力,还是背负了多大的秘密,竟能将三十几岁的少妇逼成外表年迈的老妪?他的娘亲,究竟独自承揽了多深的苦痛啊? “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她一手抓住云焰的手腕,一手像是寻求力量般地扶着巧妍的手肘,老泪从纵横的皱纹里缓慢滑落。“我的孩子,为娘的原本以为,在我有生之年是见不到你了……” 语调颤抖,费力压下沉淀十数年光阴累积成的伤痛激动,她想起从前,想起骨肉分离之苦,没经历过的人不知道,那是多么深刻的苦痛,就是活生生被扯下皮肉也没那么痛啊! “既然舍不得骨肉分离,为何还要送我入宫?” 他凝视娘亲沧桑的老态,终究还是冷静的问出来了。多年来他心头始终梗着一个解不开的疑问,他找不到人给他答案,疑问搁着、悬着,总有一天还是得问出口的。 “那是你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您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说过了!”从不发脾气的云焰,难得在声音里掺入一丝激昂。“我不再是三岁的小孩子,不是您用几句话就能搪塞打发过去的。在佛寺寄住时,每当您来探我,我都想问为什么您要安排我住佛寺?为什么我们不能和爹、姊姊住一起?这样一家四口分居三地究竟是何用意?我心里藏着好多好多的疑惑,娘,现在您愿意帮我解答了吗?” 错过这次,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问出答案了。 熬人垂眼,灰浊的眼泪水不停,但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云焰拿出巾帕,替她擦拭满面泪水。“别再哭了。”他无奈的化去嗓音里的严厉,温言哄道:“您明知您一哭我就什么都不敢问,每次都用这个方法让我住口。但是娘啊,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藏在心里一辈子的,您要真有什么秘密就说出来让我帮您分担,在这里的三个人都会守口如瓶,不会泄漏一字半句的。” 娘亲哀伤摇头,裙上染着斑斑泪花,就如同他幼年所见那么绚丽。 “不能说,还不能说。”她仍固执坚守着这秘密——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啊, “连您的孩子您都信不过吗?” 她黯淡一笑,“不是信不过,只是时机未到,说了,会害惨许多无辜的人。”她顿了下,才又叹息般幽幽吐出一句,“孩子,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娘的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您所有的用心都是为了我好吧?可您呢?您独自承担那么多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生活着,您看看您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不但毁了自己的人生,更牺牲了爹和姊姊原有的幸福。如果只是因为希望我好,而亲手摧毁你本该拥有的一切,那这样我宁可不要!”他怒声沉吼,双拳握得死紧。 “我现在……很惨是吗?”她怔怔抚模着干皱的脸颊。十多年前她还有张花容玉貌,红颜一朝老去,顿成昨日黄花,留下来的只是一副衰败的躯壳,连曾经含笑顾盼的盈盈双眸,都因难忍家人离散之苦而几乎哭瞎。 “你选择的道路如此崎岖难行,我真无法理解,你究竟为何要选这条路来走?”他不懂他娘亲的想法,真的不懂…… “咦?阿焰,不对啊!”巧妍想到不对劲的地方了,于是插嘴道: “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长你一岁的姊姊,这会儿怎又冒出一个心儿妹妹了?!” 心儿小他们两岁,难不成是大娘把阿焰送到佛寺住后,另外又找地方生下来的小孩? “娘,这是怎么回事?” 大娘遥想过去,缓缓地道: “送你到佛寺寄住后,我原在城外一间道观里带发修行,直到安排你入宫后,我才往南行到了襄州。原想再找间尼庵继续修行,途中却发现被丢置在树下的一名弃婴,我当时全无考虑,瞬间就决定收养她。很讽刺是吧?我遗弃了自己的子女,却收养了被父母丢在路上的弃婴。为了抚养她长大,我只好卸下道服,当个寻常妇人。没想到我一手带大的养女,竟帮我寻回我失去的亲生孩子!只能说冥冥之中,命运自有安排。” “她的名字……”心儿这个名字,应是别有含意吧?巧妍撑额思忖道。 “公主,你猜到了?”大娘苦笑着吁口气。“心儿、心儿,心心念念是我儿。每唤她名字一次,我就想起他们一次,我自虐地让这种思念却不得相见的痛苦在心头反复折磨着,消极的藉由这种行为,当作是对他们的赎罪——” “娘,您别再说了!”云焰沉喝一声。她没逼疯自己真是奇迹,她还样虐待自己,身为人子的他会好过吗? “没关系的,云焰,那些苦都已经过去了,能重新见到你们,所有的苦也都不算是苦了。能等到这么一天,我此生了无遗憾了。” 云焰软化态势,坐下面对娘亲。“在娘面前,我不是云焰。娘,您忘了您和爹帮我取的名字了?” “我怎会可能忘记呢?悯儿……”她知道“悯儿”一喊出口,又将掀起另一场风波了。 还真怪呀!巧妍从刚才就在想,大娘口中的“你们”,到底是在指谁? 她滚圆大眼随意一飘,不小心瞄到坐在她身侧的小雪,小雪的脸色阴沉得离谱,一点都不像她平时精神奕奕的明亮形象。 她看着、猜着,还没想出什么结论来,小雪便冷冷地、平淡地开口喊出一个名字。 “周彩青。” “谁?谁是周彩青?”巧妍看看众人,答案很明显。“大娘,你是周彩青?” 大娘笑着感慨承认,“怜儿,你发现了。” “大娘,她是小雪,不是怜儿。”巧妍脑中有条线倏然接通了,长阿焰一岁的姊姊,那个人就是—— “她是怜儿,我的长女,悯儿的姊姊。”她上回就察觉了,怛情况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不敢揭开事实。 “不——”小雪沉痛摇头。明知结果很清楚,她仍挣扎着不愿承认。 “不,我娘没有这么老,她离开家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十几年不见,她不可能老得这么快……” “你会这么想也是应该的。”她衰老得太快,连她自己都快不认得自己了,更何况是幼年即与她分离的女儿。大娘唇边浮上一抹酸涩,从怀里掏出一小只薄薄扁扁泛着旧色的紫蓝布包。 她手势轻柔,像是珍惜着什么宝物似的缓慢地翻开布包四角—— 那是一只颜色鲜艳,由七色彩绳编织而成的精细彩环,看得出编织者很用心。 “和小雪手里戴的很像。”巧妍自然月兑口说出。只不过新旧差很多,想必是大娘太珍惜而舍不得戴。 小雪脸色大变,抢过大娘手中的彩环瞪着花色看,不必对照她腕上的彩环,她立即就发现这两只彩环的编法根本如出一辙! “当年,你父亲开的是专卖女人家香粉、饰品的店铺,他用店里卖的彩绳,编织了这两只一模一样的彩环,还亲手帮他生命中最爱的两个女人戴上……” 小雪垂下双手,彩环滑落桌面,她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 “……小姐,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叫我出来走这一趟?如果不离开京城、不离开你,我就不会遇见我那抛家弃子的无情娘亲!我本以为她死了,那故事就完结了,一切恩怨就烟消云散……” 她看似是在对远在京城的沈雩说话,但其实是在跟内心阴暗角落里,殷切期待娘亲早日归来的四岁女孩说话。 “怜儿,你爹呢?”大娘轻声问道。那名她永世亏欠的、最爱的男子…… “我不告诉你!”小雪忽地站起,神情凛然。“你不肯说出当年趁夜抱着悯儿离家的真正原因,我也有权让你永远无法得知他的下落,这种种下场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活该自作自受!” 说完即冲出周家大门,解开绑马的绳子,翻身坐上马背,策马狂奔而去。 “悯儿,我担心她,你快追上去看看!”大娘乞求的紧抓云焰上臂,急忙道。 一边是亲姊,一边是他必须保护的对象,云焰顿时陷入两难。思考片刻后,他咬牙回道:“我不能离开公主。” “唉,你别管我了,我在这里会有什么危险?你应当顾着小雪,她虽然身手不错,可这会儿心智不清,就怕发生危险,你快跟上去看看吧!” 巧妍催促着,云焰却仍站在原处不动,彷佛下不了决心。 “我们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你还怕我保护不了自己吗?你快跟去!”说着还使力推动云焰,催他快快出门。 “我会尽速回来。”他丢下一句,随即跃上马背前去追寻小雪的行踪。 “不用急着回来啦!多劝劝小雪……” 巧妍的馀音萦绕耳际。云焰刻不容缓加快马步,不顾疾风刮疼他的面颊,快速往前奔去。 他对娘亲的恨意没有小雪来得多,他被母亲带走,而小雪和爹却被深爱的人遗弃,那种被背叛的恨意,不是几滴眼泪和几句对不起就可以简单抹去的。 长年累月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仇恨,岂是能说忘就忘?铸下大错的人,是无法轻易获得救赎的。 巧妍说劝,谈何容易哪…… 马蹄声渐远,巧妍坐回大娘身边道:“大娘,你放心吧,有阿焰跟着,小雪不会有事的。” 大娘满面哀伤,泪水未曾停歇,苍老的模样,仿佛又老了十岁。 “别哭了,大娘。”她轻拍大娘弯曲的背脊,看她无助无依的样子,心里着实一阵难过。 “……孩子,原谅娘好吗?原谅娘好吗?”攀上巧妍双肩,大娘抱着她痛哭低喊。 真是个可怜的母亲。巧妍也回抱住大娘瘦小的身躯,暂时充当她的孩子,听她悲伤的忏悔。 大娘哭了好久,哭到她肩上湿了一大片,巧妍只好开口阻止,“大娘,您别再哭了,再哭下去,就是华陀爷爷重现人间,都医不好您的眼睛了。” ***独家制作***bbs.*** 小雪在获知大娘就是她的娘亲当日,即由湛玉陪同离开客栈往回程走。 大娘似乎颇为忌惮湛玉,在得知消息后满心不安,巧妍赶忙再次劝抚道: “小雪是我表姊自小收留在身边,也是她最喜欢的侍女,既然我姊姊放心把小雪交给我大哥,表示她相信我大哥和她会和平共处,所以大娘您别太操心。再说小雪功夫很不错,一般人对她根本构不成威胁,其中当然包括我那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哥了。” “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大娘仍不放心。 “唉哟,大娘,小雪的功夫若只是用来骗骗人的花拳绣腿,两年前我表叔父也不敢让她单独一人护送我姊姊出走西北了。小雪要是发起狠来,就是千人大军都拿她没办法!”这样说会不会太扯了?唉,算了,反正她的目的是劝大娘宽心,先不管它扯不扯了。 “但是湛玉……” “您说我大哥啊?哼哼,我想只有小雪耍他的份,他要想欺负小雪,还得多练几年功呢!” 成功安抚大娘后,巧妍和云焰决定在襄州多住些时日,云焰也想趁机多尽点孝道。无论娘亲当年因何理由亲手毁灭他们原有的美满生活,他相信她一定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会不得不这样做的。 他也在等谜底揭开的时候——静心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第八章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后山凉亭里,巧妍优闲的吟着赵师秀的诗,边等人边看大雨打在翠绿的荷叶上,将翠绿洗涤得更加鲜亮;娇女敕的粉色荷廿化却不禁折腾,显得有些垂头丧气;豆大雨珠落入绿池里,荡起圈圈涟漪,空气中也飘散着雨水。独特的气味,好一个轻松自在的夏日。 “人梅了,吃梅子最刚好。” 石桌上有她买来的各式新旧梅子,一碟一碟地摆满桌面。脆梅、茶梅、黄金桂花梅、胭脂梅……多不胜数,看得她两颊发酸,迫不及待地用竹签叉起一颗含在口中。嗯,酸酸甜甜真好吃啊! 雨声掩去来人的脚步声,等她抬起头,她等的人已经收了油纸伞站在她面前了。 “阿焰,一起来吃梅子。”她灿烂笑着,右脸颊塞了梅子,鼓得圆圆的。 他怜宠的凝视她可爱单纯的笑颜,在她身边坐下。“我怕酸。”没接过她递来的竹签。 “我挑颗不酸的给你吃。”她的视线在众多小碟间移来转去,最后选定一种淡茶色的渍梅,叉起一颗送到他嘴边。“这一定不酸。”眼神、口气都很肯定。 直有自信!不忍拂逆她的好意,他只好张口吃下,梅子才刚入口,浓烈的酸甜味立刻在口腔里泛开,酸得他眉眼都皱在一块儿,很克制、很努力才没将那颗酸梅吐出来。 “很酸喔?”她乐得呵呵直笑。阿焰什么都不怕,就怕酸,看他忍耐的样子还真有趣。 “是很酸。”知道她故意捉弄他,他没抗议也没责怪,只将梅核吐在专放籽核的空碟子内。 “再来一颗?我保证这次的一定不酸!”又叉起另一款浅绿色的送到他唇边。 他抓住她拿着竹签的手,以防她在他开口时趁机塞给他。“你吃就好。” “一个人吃多没意思,本想和你分享所以才买这么多,谁知道你竟不吃!”她噘嘴抱怨,探头把那颗在他唇边的腌梅吃掉。 她突来的举动害他的心漏跳一拍。她身上的茉莉香气混合梅子的酸味盘旋在他鼻前,她靠得那么近,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让他误以为她要吻上他了。 “你怎么了?”他俊秀的脸庞忽然呆楞僵化,他虽立即眨眼抹去,却没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没什么。”松开她的手,他偏过脸望着亭外雨幕。“公主找我来这里有事吗?”故意支开他又找他来,原来是想欣赏他皱着脸吃酸梅的好笑表情。 “专程找你来吃梅子、看梅雨的呀,谁知云公子你无福消受!”她幸灾乐祸地道,很有取笑他的意味。 “吃苦瓜可以,吃梅子没办法。” “谁跟你吃苦瓜啊?我最讨厌吃苦了!”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她隐隐约约还觉得有道冷风从背后吹过呢。 “公主什么都爱吃,就是不吃苦。” 她敏感的察觉他话中有话,于是娇瞋着他,“说,你是不是在笑我贪馋?” “阿焰不敢。”他强忍住笑意,装得很正经。 “不敢才怪。”她稚柔的声音低低的,纤白玉指放下竹签后改搭在他肩上。 “阿焰,我太依赖你了,以后我若嫁人,没有你陪伴,该怎么办才好?”她眼睫期待的眨呀眨的,故意试探性的问道。 “公主有夫婿陪伴,有没有云焰都没关系。” “胡说!阿焰是没有人可以代替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她认真说道,眸内波光微动。 最好的朋友?云焰苦涩一笑,他在她心里最多也只能是个朋友而已…… “云焰答应过公主,只有公主不要我,我是不会主动离开公主的。” 巧妍闻言细眉一蹙,“因为我逼你发过誓,所以你才不离开我?” “不,我的去留由公主决定,只要未来的驸马爷答应,不管公主嫁到何方,云焰都会跟随在公主身边。” “只要驸马答应?若他不答应,你就不跟了?”好熟悉的对话啊,还记得那一年她曾经作过和今日相似情景的梦境。 “驸马不答应,云焰没有立场苞。” “若真如此,你就要离开我了?”火焰跳上她明亮的双眸,闪着腾腾怒气。 “是的。” “你是不是日日盼着那天到来?只要我嫁人了,你就自由了,再没有人束缚着你,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甜脆的声音说得又快又急,已经有些咄咄逼人了。 “公主不是我的束缚。”从他真心想待在她身边那时起,她就不再是他的束缚了。“公主想要我留我就留,要我走我就走。” “你的人生全由我作主?”复杂的双眼紧锁住他没表情的脸。 “我的人生依附公主的人生而成,公主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他的声音和表情平静得一如往常。 “你就没有自己的意见?我要知道的是你的想法,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她从不擅长掩饰情绪,她不想再做戏、不想再掩饰,她决定让内心潜藏已久的情意全面主掌她所有的情绪。 云焰沉默无言地望向远方葱翠的山岚。 巧妍眼中的怒火,几乎快要烧毁他睑上硬撑的假面,但他决计狠下心,不让她瞧出一丁点内心的痕迹。 “阿焰,你老实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深吸口气压下种种情绪,她和他并肩坐着,目光柔和凝视着他。可惜他没转过脸,没看见她难得成熟的表情。 云焰淡笑,眸色温柔地道:“公主是我最喜欢的人。” “有多喜欢?” “很喜欢。” “很喜欢到底是多喜欢?” 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他在心里说道。“和喜欢我娘、寺院师父一样喜欢。” 她才不要那样的喜欢!急躁的怒意再次染上双眼,她站起身双手越过他肩膀,往后搂住他的颈项,将他拉近她的脸,毫不考虑地欺近他的唇—— 他却抬起手固定住她软女敕的脸颊,不让她吻上他。 他身子后移些许,挪远和她的距离。 “公主,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被拒绝的尴尬,像无数支锐利小箭咻咻咻地接连扎进她的胸口,螫痛她一厢情愿的情思。“你来做我的驸马,就没什么不可以!你做我的驸马,你就能得到你从小就想拥有的一切!” 真可悲啊,她想要的情意,竟得用外在的利益来换取…… “公主,你不了解我吗?我从不想依靠裙带关系出人头地,我想过的生活不是那样。” “你想过的生活是怎样?推开我,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辟吏开始做起,最后成为朝廷上的百官之一?你志气高,想凭藉己身力量爬升到你想要的位置,但你可知道那要花去你多久的时间?也许当你白发苍苍时,都还达不到你最终的理想!” “即使如此,也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对,那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你无怨无悔,而我——从来都不在你的选择之中……”她凄恻地笑,笑得空洞惶然。 “……”她的偏执叫他心惊,她对他的感情,超乎他想象的深哪! “你一直都是个不轻易认输的人,你认真念书、尽力学武,该做的每件事你都全心全意做到最好、最完美,你从不投机取巧,因为你的志气让你根本不屑为之。在你眼里,我也只不过是你奉命保护的对象、是你推卸不掉的责任,对你而言,我就只是个长不大的皇室公主,是你沉重的包袱、是你的负担,你用不开、丢不掉,像一团混乱的绵密丝线绊住你的脚步,害你不能飞、跑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想稳住气息,吸进的却全是她的茉莉香气,反而使得呼吸更加紊乱。“公主,你不要这样折损身分……” “公主公主!我在你心里除去公主身分,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如果没有这个头衔,我对你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 她毫无掩饰的话语使他突生气恼,语调也严厉了起来。“如果公主不是公主,云焰不是随侍,那我们就是共同成长、互相陪伴对方,拥有相同回忆的好朋友,这是无论将来有任何变迁都不能抹煞、也不会有所改变的事实!” “我恨透好朋友这三个字了,我才不希罕当你的好朋友!”无血色的唇瓣微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她的想法。“我不想当你的朋友!” 不知从何生出的神力,她一把扯开他固定在她颊上的双掌,没给他片刻思考时间,她迅速往前吻住他的唇。 四片唇瓣相触,云焰明显一僵,巧妍没打算放过他,手掌固定住他后脑勺,不让他退开。 她软软薄薄的小嘴温温的,带些不被认同的寂寞哀伤,恳求回应似的舌忝舐他凉冷的下唇;她近距离察觉他已有些松动的表情,不由得嘴角上扬,更加热情的吻着。 以前她曾偷溜进柳昭仪的院落玩,恰巧瞧见父皇让柳昭仪坐在他腿上亲吻她,当时柳昭仪正受宠,父皇一定很喜欢她才会吻她。 那么,她很喜欢阿焰,当然也可以吻他了。 “公主,这样有损你身分的。”云焰粗哑低语偏过脸,手上举欲拉下搁在他肩膀的那双玉臂。 “你不说,谁知道!”这里也只有他们两人,她不容他退却,于是不顾他反对,更靠近他身子。 软玉温香在怀,云焰一阵心乱。她残留梅子香气的唇瓣软甜迷人,他几乎就快沦陷……但他不可以啊!她是尊贵的公主,而他又是什么身分?就算没人看见,他也不能玷污公主的清誉,因他珍惜她,所以更不能毁了她!如果他此刻有所回应,他们今后又该用什么态度相处? 她柔软的小舌笨拙的想探进他口中,根本不顾他的意愿,只急切的想传达她如洪水般再无法控制的滚滚情潮。 她好喜欢阿焰啊!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喜欢着他,什么身分条件差别,她才不管,就是要她撇下公主的头衔,她也在所不惜。 “公主!”男子的力量原就比女性大,他强健的手腕握紧她上臂,想要强拉开她;她却不怕痛的任他握着,软甜的唇瓣依旧在他嘴上恣意妄为。 “公主!”他不再怕弄疼她,用力一扯,再稍微使力就挣月兑开来。 她的唇离开了他的,一瞬间他竟感到有些空虚。他何尝不想深拥她入怀?可他不能啊!他……他只是一个随侍而已…… 她心寒的站起身,晶莹泪珠不断地滚落脸颊。 明灿的眼眸覆上一层浓重的灰黯失落,她就这么任由泪水滴落,眼儿一眨也不眨的凝睇着他。 那其中有许多责怪他无情的控诉,他拳头紧握,不让双手月兑离意志去拥抱她。他是什么身分他清楚知道,他从来都没有踰矩的资格,更没有爱她的资格! “云焰,你的心真狠,毫不犹豫地推开我,践踏我的情意,你很高兴是不是?”她苦涩的开口,泪水还是掉个不停。 “……对不起。”他别开眼,不再看她伤心的容颜。他残忍的压抑心中不断攀升的怜惜,怕再多看一眼,他会降服于她哀伤的泪水里。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要的不是你的对不起!”她激动地爆出怒气,接着一步步后退,退到凉亭之外,想让寒凉雨水冷却她心上燃烧的怒火。 “公主,别淋雨,”他急忙撑开纸伞步出凉亭帮她挡去滂沱雨势。 她冷勾薄唇,眼神涣散凄凉。“怕我淋雨受寒,不过是因为我公主的身分,你是忠心的随侍,无论何时总不忘妥当的保护你的主子……” “公主,你在说什么?”看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轻微一晃,他即时伸出手抓住她手臂,稳住她的重心。 “我说什么你怎会不懂?”她低声喃语,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就只是个公主……是个公主而已……” 不!不只是公主!他痛苦的闭上干涩的眼眸,在心底无言否认。她对他而言若单纯只是个公主,他就不必任凭揪心之苦反复拧痛他的神智了…… 在他合眼平复心里的波绪时,她却忽然撞进他怀里,紧紧拥抱他清瘦结实的胸膛,把犹带泪痕的雪白小脸埋进他散发清新味道的胸口上。 他轻吁口气,似无奈又似包容,“……公主……” “别再叫我公主了……”她软软说道,甜淡声音带点撒娇的稚气。 “你喊我一声巧妍好不好?十几年来老听你叫我公主、小姐的,听得都腻了,今天你就例外一次,喊我一声巧妍吧?” 珍惜地嗅间他怀里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是她亲手破坏他们之间原有的和谐,将原本的宁静,带进倾斜的空间里。她清楚明了他们今后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关系,回不去今天以前的日子了…… 也许,这样撒娇的赖在他怀里,是最后一次……— “好不好?”她期待的轻问,等到的却是他的沉默。 她失望的抬起头,含怒瞳眸紧攫住他隐藏所有情绪的双眼,忿忿地责怪道:“就连喊我名字一声你都不愿意吗?” “公主就是公主,云焰没有资格直呼公主名字。” 视线没和她接触,他悄然移开眼,不忍看她凄绝苦涩的眸子。他知道是他太狠心了,她可以坦然面对内心的想法,面对感情时没有虚伪遮掩,随心所欲的迎接一切;但他不能如此任性啊!她可以错,他不能错,他一错,若她也一起踏进错误的道路,那她的未来就等于叫他给毁了啊!他不能这样自私…… “哼,公主?公主有什么了不起?我宁可当一个平凡的女子,一个她锺情的对象不会因身分拒绝她的平凡女子!”她毫不留恋的推开他的胸怀,让倾盆大雨再次打在她娇小的身上。 他伸手要抓回她,却让她胡乱挥动的小手给拂开,连带的打掉他手里的纸伞。 “不喜欢我就别靠近我!没有你云焰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她决然地冷睨他,声音逐渐拔高,“从今天开始我不要你了,我再也不是你的束缚、你的负担,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想管、不要管了……” 放他自由,等于是将自己迷乱的心困进暗无天色的黑洞里,她不知要花费多久的时间,才能让它重见天日? 大雨模糊了她哀伤的声音,黑直长发湿贴在她惨白的脸颊上,不停歇的雨水滑过他们互视的眼眸后流下,像眼泪。 她站在雨中对他凄绝一笑,而后转身狂奔,不怕泥地湿滑、不去思考该奔往何处,她只想尽快从他面前消失,让滂沱大雨瞬间浇熄她烈火般的情意,冻结他默然的无情。 “公主!”他揪心厉喊,跟随在她凌乱的脚步之后。“别跑了,泥地湿滑啊!” 他喊些什么,她听不见,又或许是她故意装作听不到;她想听的他不说,其它的话又有何意义呢? 他的步伐比她大,一两下就跟在她背后,才伸出手臂要拉她,她却脚底一滑,身体打斜,就往地上摔去—— 他心急,不顾己身安危奋力拥住她娇软身躯翻身一转,以己身为垫,代她摔倒在地;而她,被他小心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落地的重量溅起泥地水花,两人衣上、脸上全是灰褐色泥水,模样狼狈不堪。 “还好没事。”坐起身后,他欣慰的露出浅笑,没费心查看自己是否伤到哪里,反而先用指月复拭去她睑上污浊的泥水渍。 为什么他能这样不顾一切的保护她?从小到大面临过多少次危机,他都尽力护着她,把她小心翼翼收拢在他安全的羽翼下,不让她暴露在任何一点危险里。为什么他能做到这等地步?就因为她是公主,是他奉命保护的对象吗? “如果……”她深深凝视他漆黑俊眸,细细感受他因长年练剑而粗糙结茧的指月复在她滑女敕肤颊上拂动的触感。“如果我不是公主,你还会这么温柔的把我护在怀里吗?”其实,在她心底某个深暗角落,仍带着一丝丝小小的期盼。 “会的。”因为你是巧妍。他瘦削清俊的脸庞扬起微笑,“是小雪、是心儿、是其它女子,我都会用心保护。” 他选择一个安全却叫她大失所望的答案,虽明白她一时的伤心难免,但也许时日一久,伤口就慢慢痊愈了。因此就算被她误解,他亦无所谓…… “为什么?”她似哭似笑的扯动唇角,薄唇微颤。“连说句话安慰我都不肯……” 她两手撑地,迟缓的站起身,猫般大眼陌生的看他。“别跟着我。”传来的是宁静遥远的声音。 旅程结束了,她和他的缘分也到了终点……— “我去拿伞。”他也起身,不去在意手肘和后背隐隐的疼痛。 “衣服都湿了,还拿伞做什么?”她空茫轻笑,微红眼眶噙满透明水意。 “撑着伞至少不冷,比雨水直接打在身上造成的伤害小!”他有些恼怒,她怎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认为,到现在——”她的笑中带着酸涩,不想笑,却笑了。“我还会在乎这些吗?” 他的心被重重一击。他知道他的拒绝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她和他是彻底决裂了,再也回不到两小无猜,单纯的从前了…… “背对着我。” 她说。双眸定定锁住他的眼,他轻易地看出,她已将他排除在视线之外,今后她眼里将不再有他。 他别开目光,转身背对她,控制许久的泪意,在转身的同时迅速浮上双眼。 “不准转身,等我走了你才可以离开。”她冷声道,迷蒙泪眼瞪着他颀长挺直的身影,舍不得太早移开。 “好,等公主离开我再走。”他温顺回答,暗自握拳的双手,指甲深陷进掌心里,却丝毫不感觉痛。 没发觉他的异样,她咬紧下唇,用尽全身气力毅然旋身。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每跨出一步,就拉远一点和他之间的距离,她渐行渐远,等她完全离开这里,他们就真的再无瓜葛了。 而那些旧时往事,缓缓沉淀在回忆里,日后每想起一回,就注定心痛一次。究竟要等到哪一天,他在她心里的影像才会逐渐消褪,她的伤口才会慢慢愈合? 那一天,她必须等上多久? 任雨水无情冲刷她无声掉落的泪,她回过头,凝望长长小路尽头的他——他动也不动的依言静立原处,不知怎地,她竟觉得他挺直的背影有些萧索落寞,是她错看了吧?摆月兑了困住他的她,他应当开心欢喜才是,怎会伤心难过呢? 不看了、不想了……再看、再想有何用?他既无心于她,她又何苦相逼?就算她拉下脸皮请父皇指婚,强迫他当她的驸马又如何?强摘的果子不甜这道理她懂,勉强来的感情她也不要,她要的一直都是他心甘情愿和她两情相许。 只是一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明白…… 原来一切——根本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第九章 因为被拒绝的难堪,巧妍不想面对云焰。没下雨的日子,她一路快马加鞭,十馀天后即返回京城。她赶不走他,就任他追随在后,十多天来都没和他说过半句话。 他仍是尽守本分的保护着她,知她不想同他说话,便默默地随侍在旁,帮她打点食宿等琐事。凝滞在四周的诡异气氛,沉重得让人几乎要窒息。 她回到公主宫殿,洗去一身尘土,把自己浸泡在弥漫茉莉花香的澡池里,很久很久。身体因赶路而疲累,加上心情的沉郁,使她完全提不起劲,失却往常的活力。 爆女帮她着衣、拭发,方梳理整齐,就听得公公来报,说皇上宣她晋见。 她步出房门,看见云焰守在门口,身上还是刚回宫时的装扮,可见他尚未回房梳洗,一直在她门外顾着。 她都已经说她不要他,此后不会再理他了,但见他仍一心为她执着的模样,霎时又扰得她思绪纷乱。 她说服自己,他是因她公主的身分才这么忠心耿耿,他守护的是公主这个人,而不是她巧妍……唯有如此,她才能支撑着仅有的尊严,从他面前傲然走过。 入夜的夜晚,雨下个不停,她乘坐轿子由几名宫女陪伴到景阳殿面见皇上。知道他跟着后面守在长廊上,她故意忽略他的存在,假装很开心的出现在她父皇面前。 “父皇、母后,妍儿回来了,”她笑意盈盈向座榻上的帝后蹲身行礼。 “朕天天盼着、等着,你可总算回来了!快起来吧。” 皇帝对她三不五时溜出宫廷的行径习以为常,并不恼怒,反而欣喜她这次回来得早。 “妍儿,快过来看看,朕亲自帮你挑选了十几位才华出众的好青年,你来选一位当你的驸马吧。”他接过公公呈上的画轴,欲递给巧妍观看。 “妍儿才十七,不急着出嫁,父皇就吃点亏,多养女儿几年吧。”她耍赖的推却皇命。 “这怎么成!”皇帝眉头一皱,先塞了两三卷画轴到她手里。“你的五个皇姊都在十七岁之前嫁了,你也不能破例,快打开画来看看。” “哎呀,父皇。”她扁嘴瞪眼,把画轴丢到公公怀里,扯着皇帝的着猛摇。“我是公主耶,就算再等一、二十年,也依然会有人抢着娶皇帝的女儿,您就别担心了!说呢,皇姊们都出嫁了,只剩下我这么个小女儿陪伴在父皇您身边,我若也嫁出去了,您多孤单哪!” “可今年好人才特别多,朕都帮你选好了……”被他最疼宠的女儿一摇,他头都昏了。 “好人才留到明年、后年难道就变成蠢材了吗?要真跟妍儿有夫妻缘分的,不管再过几年,也都还是我命中注定的驸马呀!案皇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要是嫁错人了怎么办?”她赖皮的使出拖字诀,总之就是先拖了再说。 “怎么可能嫁错?这些个青年才俊都是出身良好、品行端正,可说是千中选一的好人才,朕舍不得让给别家千金,全留给朕最疼爱的公主先挑选。你别想借故推托,朕今天一定要你从中选出一个出来!” 看父皇没得商量的样子,巧妍也有点紧张了。如果惹得父皇生气,自己钦点一名男子当她的驸马,那最后倒霉的还是她,她还是多找名说客劝劝他好了。 “母后——”她赖到皇后怀中猛撒娇,“你看父皇急着把我赶出去,一点都不心疼我啦!我嫁人了,父皇、母后就不能常常见到我了,这样也没关系么?” 皇后怜惜地搂住她,转头向皇帝说道: “皇上,妍儿不想太早嫁,您就多让她过几年逍遥的日子吧!真嫁了人,也未必就好……” 皇帝扬手阻止,“皇后,你不用多说,朕已经决定了,今年一定得将妍儿嫁出去。若让她再继续逍遥下去,说不定哪天她连皇宫都不想回来了!”女儿如月兑缰野马似的爱动性格他很了解,必须趁她还安稳待在宫里的时候看牢她,顺顺利利的把她嫁出去,才能让他放下一颗心。 “母后——”她抓住皇后袖摆催促道。—— “皇上,要不,就多留妍儿一年如何?等她慢慢适应即将出嫁的事实再——” “皇后,你一向贴心顺朕意,怎么今儿个特别反常,处处跟朕唱反调?,”皇帝微怒,直盯着皇后瞧。 “臣妾不是要和皇上唱反调,只是心怜妍儿年纪还小……”温善的皇后柳眉微蹙,像压着什么心事。 “不小了!你忘了她三皇姊十五岁就嫁人,皇后你不也是在她这年纪入宫的吗?” 皇帝心意坚决,巧妍暗觉不妙,心想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皇上真要妍儿这时出嫁?”皇后吐出一大口气,调节呼吸后问道。 巧妍抬头望向神情颇为怪异的母后,有种莫名诡异的感觉。 “当然是真的。”皇帝也察觉她的异样了,精明的双眸不断审视着身旁的皇后。 皇后放开女儿,下定决心般唇角带笑道: “若真要妍儿嫁,她就只能嫁云焰。” “云焰?”皇帝想了一下,才想到云焰是巧妍的随侍。“皇后,你在胡说些什么!” “臣妾不是在胡说。”是该说出来的时候了,她妥善隐藏了十七年的秘密。她扬着迷离哀伤的笑容跪倒在皇帝面前。 “你这是在做什么?”皇帝一楞,直觉要扶她起来。 皇后却用力一磕头,细致脆弱的额角直接撞击在幽黑的玉石地板上,发出叫人心惊的沉重声响。 “母后!你不用为我这么做——”她急着步下座榻冲向皇后。母后反应之大,让她心里充满罪恶感。 她的话被皇后截断,“臣妾犯了欺君之罪,请皇上降罪!” 字字清晰无惧,皇后原要再继续磕头,却被皇帝一把拉起身子,不让她再磕下去。 皇后额角挂着叫人触目惊心的鲜红伤口,一道细而浓稠的血液,沿着她细白优雅的脸部轮廓缓慢滴流。 “什么欺君之罪?你说!”皇帝沉声问道。灼烈双目逼视着他最信任的妻子,如果连她都欺骗他,那他还能相信什么人? 巧妍以及在场的公公、宫女们,震慑于皇帝的沉怒,无人敢递出帕子给皇后擦拭血滴,众人皆静默屏息,等待皇后即将说出口的话。 皇后长睫一动,迎视皇帝猜疑震怒的眼眸。 “妍儿并非臣妾亲生,云焰才是皇上的亲生骨肉。” 巧妍以为自己听错,却仍不可抑制的往后颠踬数步。 “你说什么?!”皇帝不敢置信地握紧皇后的纤臂。“你再说一次!” 皇后眼里泪光闪动,声调凄凉,缓缓说出埋藏多年的秘密—— “皇上还记得十七年前,臣妾怀胎五个月时,请求圣命让我回家乡待产一事吗?” “说下去。”皇后娘家是得宠的贵族,家业庞大,他想她是因有孕而想住在熟悉的地方待产,于是让一大群侍女、护卫陪伴她返乡,安全地把妻子交到国丈府里,当时并没有多想什么。 “臣妾为避祸回家乡——” “避祸?避什么祸?”她是皇后,谁的歪脑筋敢动到她头上去? “皇上亦有所耳闻吧?许德妃早臣妾数月诞下皇子,在她生下皇子后,后宫里不再有妃嫔诞下婴孩,传闻是她用计迫使有孕宫妃堕胎流产,以巩固她孩子将来能拥有太子的宝座。”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许德妃善妒、铲除异己的流言他时有所闻,但他苦无直接证据办她,且因她是他唯一皇子的母妃,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和她计较,没想到他之所以子嗣薄弱,竟和她有关! “臣妾生性软弱,为保月复中孩儿顺利生下、平安成长,只好躲回娘家生产。”现在想起仍是心有馀悸。当时她悲伤的以为,她的孩子终将命丧于后宫的斗争之下。 “回到家乡后,我在寺庙参佛时,巧遇童年友伴周彩青。她和我年纪相当,彼时亦怀有身孕,因有感于我父亲在她幼时曾救周氏一家性命,对我十分尊敬友好。寺中方丈也特别辟了间厢房给我和她歇息叙旧。难得有人可以让我不必猜忌的与之谈心,我便不知不觉将心中忧愁说给她听……” 巧妍在听见周彩青这个名字时,脸色顿时惨白,浑身发起轻颤,瞬间明白母后不是胡言乱语,她说的都是真的! “彩青考虑许久之后,主动提出愿和我交换孩儿养育的计画,她愿让她的孩子入宫,以避免皇嗣在后宫斗争之中或死或伤。”她承认她自私,听到彩青提议时,她心中是暗喜的。 “孩子是娘亲的心头肉,她怎肯将自己的孩儿送入隐藏暗涛的宫廷,代替别人的孩子承受或许会降临的生死危机?”从来只听说生不出皇子的皇后,从民间偷偷抱养男婴充为己出,没听过以民间女婴伪替入宫的。 “用她月复中孩儿来报答我爹救她周氏一门的恩情,她认为值得。” “若她生下的同是男孩,那太子一位岂不是要落入外姓人手里了?” “彩青不是那种别有心机的女子。她和我约定,她生的若是男孩,要我将来必阻止皇上将他立为太子,若是女孩,揭穿真相后就让她当我儿妃嫔。” “如果你俩当年生下的皆为同性呢?” “那就让她们或他们成为好友,像我和彩青那样。” “所以你就背着朕和她商量好换子的计画,甚至连他们将来的命运都安排好了?!”十多年来,他面对自己的亲儿竟毫不知情! “为了我儿不受任何伤害,我这样做错了吗?”既然选择全盘托出,她就不怕承担后果。 “安排云焰五岁入宫,随侍在妍儿身侧……算你厉害,瞒了朕十多年,朕居然都没发觉——” “臣妾纯粹为了保护皇儿,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快叫云焰进来!” 皇帝厉声下令,随侍的公公立即领命而去。 云焰听见公公喊他,很快步入殿中,迅速环视眼前诡异的景象。 皇后额角受伤;皇帝满脸阴鸷;巧妍则环臂轻颤,粉面惨白……他心一拧,微微抽痛,是发生什么大事,使她如此无助不安? 不等他拜见,皇帝拉着他的手臂问皇后,“如何证明他是我儿?” 皇后凄绝微笑,“云焰和皇上相同,胸口上有颗朱砂红痣,位置和皇上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云焰,拉开衣襟。”妍儿被绑那次,他召来方才十岁的云焰,初次见他时,就觉他眼熟,对他特别有好感,今时才猛然体悟,原来是因为他是他的皇儿。 听了几句帝后之间的对话,云焰再对照娘亲口中所谓“不能说出来”的秘密,他隐约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他拉开衣襟,让其它人看他胸口上那艳红的朱砂痣,耳畔陆续传来太监、宫女们掩嘴的低呼声。 “真的是朕的皇儿!”皇帝激动的握紧云焰的手腕,细细凝看他俊挺的五官。他怎会到现在才发现呢?云焰的容貌和他少年时代多么相像哪! 相较于皇帝的激越情绪,云焰反倒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他印象中爹的形象是个怜爱妻儿的柔情男子,时至今日,却转变为眼前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他尚且难以接受,对突遭巨变的巧妍而言,恐怕更是一大打击。 见皇帝专心于云焰身上,皇后的贴身侍婢这才敢拿出巾帕上前替她擦去血迹。 “孩子,你知道吗?朕……朕是你的父皇啊!”忽然得知另有一儿,且是和阴邪不羁的湛玉皇儿全然不同的好儿郎,皇帝雀跃不已。 所谓的秘密已全部揭晓,云焰却毫无欣喜之情。他看看犹带愁容,慈爱回望他的皇后;再看着面无血色的巧妍,心想事情在此时被揭开,她定是最大的受害者。 皇后早已看出云焰对巧妍潜藏在心的情感,遂开口说道:“皇儿,我答应过妍儿的亲娘周彩青,日后一定让她成为你的妃嫔。” “不必了。”巧妍静静扬起一抹笑。“我抢了云焰十七年的荣华富贵已经太多,不需要其它的了。” 她状若无事般地走到帝后面前轻轻跪下一磕首,“巧妍感谢皇上、皇后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说完后起身,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转身翩然地走出大门。 云焰张口要喊她,却突然不知该喊她公主或喊她名字,眼看她就这么消失在他视线之外。 “皇上、皇后,云焰跟去看看!”他向帝后行礼禀告。 “去吧。”皇帝扬扬手。“告诉妍儿别伤心,她当不成公主,一样可以当朕的媳妇。” “云焰知道了。”他退出房门,心疼的猜想,以她宁为玉碎的烈性,是绝对不会接受这个新身分的。 ***独家制作***bbs.*** 穿着粉紫纱衣的巧妍,慢步走入细丝雨幕里。 “公主——”等在长廊上的宫女不晓得殿内发生何事,仍叫她公主,见她淋着雨,急忙撑起伞要帮她遮雨。 “不准跟来。”她平静地说道。雨落在她身上,她才顿觉失去公主头衔的她,今后就是一介平民,再也没有资格命令别人、指挥别人了。她会不会很不习惯呢?她微微的笑了。 细雨很快淋得她衣衫半湿,她像没有知觉,慢慢走在平坦的石地上,低头看着地上精美的吉祥纹刻,脑中浮现许多旧时画面。 她在这里成长,度过漫长岁月,宫廷里的每个角落都曾留下她的足迹和笑声。她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是天下无双的天之骄女;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她只不过是深宫皇室里的短暂过客,在皇子足以自保前,暂时填补他不在时的缺位,等时候一到,就该功成身退,没有一句怨言…… 到头来,她的父皇不是她亲爹、她的母后不是她亲娘,在这巍峨宫殿里曾有的串串笑语,转眼间变成一种遥远的记忆,遥远得让她不由得怀疑过去的十七年,都是她虚无的幻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些名号头衔、富贵荣华本来就不是她的,是她霸占了别人的东西,归还的时间一到,她立刻被打回原形,成为普天之下平凡的女子之一。一旦失去这些身外之物,说破了,她也就是名普通女子罢了。 难怪在襄州时她会心疼大娘,原来那是母女亲情的天性使然。在这团被小心守护着的秘密里,她能说谁有错?她的亲娘为了报恩,牺牲了所有;皇后为了皇子平安成长,甘冒欺君之罪保护亲儿。她能怪谁?她谁都怪不了啊! 就这样吧,她想。 再精采的剧码到最后总得散场,曲终—人也会散。巧妍公主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在这里结束,也算有始有终,没什么好遗憾的。 就这样吧…… 她站在宽阔深广的宫殿前庭,停步抬头看向飘着细雨、无星无月的灰蓝天空,夜好深好暗,还要多久天才亮呢? 天亮了,就是新的开始,一切从头再来,她不怕,从来都不怕。 闭上眼,鼓励自己快些振作起来,不过就是从头开始,有什么好怕的呢? 脸上忽然不再有雨丝拂面的冰凉,她睁开眼睫,看到云焰拿着伞,替她遮去漫天细雨。 他严肃的看着她,严肃里彷佛还添加了一些些担忧。 “你的衣服湿了。”他有点责怪的道。 她低头一看,层层轻纱湿贴在身上,又重又黏。“我知道。”她往前走,他亦跟着移动,雨伞始终遮在她头上。 无月的夜晚,只有远处宫灯提供的昏黄光线,微微弱弱的映照着他们相伴的身影。 他轻拉住她的手,止住她的步伐。她回头,猫儿般的盈盈大眼不再灵动,只幽沉的望着他。 他从腰带间拿出巾帕,替她擦干脸上的晶莹雨珠。她专心看着他,眼底只有空洞没有内容。 “你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掩饰情绪。” 帮她擦脸的动作轻柔且自然,他太习惯照顾她,如同她习惯让他照顾一样。 “我为什么要哭?”她淡问。对他的浓烈情意,早在襄州凉亭边就已被她重重封锁住了。 “你为什么不哭?”他反问,朗目直视她故作坚强的冷漠。 和她相处太久,一个眼神或口气的不同,他都能很快发觉她的异样。 她的淡漠是伪装天下太平的假象,与其密封她内心压抑住的风暴,不如由他亲手揭开那层粉饰太平的面具。 “我不想哭,就不哭。”想想又加上一句,“我不哭。”语气坚定,像是对自己的承诺和说服。 “你留下来,和我成亲。”他猜得到答案是什么,但仍问出口。 她讥诮冷笑,“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成亲?”他是有情有义之人,会说要和她成亲,是因为母命难违吧? 他合眼,再缓慢睁开,眼里扬着不再需要克制的深情。“我喜欢你,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 她笑了,凄凄的笑了。 “你骗人,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在襄州时拒绝你,是因为我是个小随侍,我没有自信和资格承认!” 她晶眸一动,心却一揪。“你现在是皇子了,所以你承认?” “不是因为皇后对娘的诺言,我喜欢你,和他人无关。”他沉言,神情紧绷。 “我不相信。”她还是用疏远的眼神望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拉远,要怎么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受过伤的心紧闭门扉,不再对他开启。关上,就没打算再打开。 “怎样你才相信?” 伞下的他和她如此贴近,她的一部分却被关在襄州的凉亭里没带回来,错全在他,他知道。 “我不会相信。”她娇女敕的俏颜有着刚硬的冷肃。 他没多说话,目光灼烫锁住她,单手拥她入怀。清淡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这是她专属的香气,也是他幼年时就喜欢上的香味,他闭上眼,感觉她真实的温度,不想放开手。 头一次恣情放纵自己,顺从心底深沉的想望,不再苦苦压抑情意。失去公主头衔的她,若认为已从云端摔落谷底,他也会用尽全力拉住她,把她拉回他身边。 “你不要可怜我!”她伸手用力推开他,后退两步。“我不要你可怜我!”她的面具崩裂了,再也坚强不了了。 “我不是在可怜你。”他沉声否认,举步又靠近她,又要将伞移到她头顶。 “你现在是皇子了,高高在上,这样就可以可怜我了吗?”她避开伞,怒道。 “我不是在可怜你,”他再次否认,浑身隐含着怒意,为她不懂他的心思,和不相信他所言而动怒。“从前你当公主的时候可怜过我吗?如果没有,我也不会可怜你!” 他一步步走近她,眸光炯烈。他不逃避了,逃的人反而变成她了吗? “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你!”从前,她多么相信他…… 他从不说谎,是她身边的好随侍、好友伴,在他身旁她就感觉安心,总是全心全意的相信着他。但是这一回,她却怀疑起他说的话了。 他和她的距离只有一步,沉敛的双眸凝注她泪光晃动的眼睛不曾稍移,扔掉手中纸伞,他探手向前,双臂紧紧搂住她纤巧的身子,不留一丝缝隙。 他抱得很紧,紧到让她连呼吸都困难了。她的额角贴着他线条深刻的下颇,思忻摧若月兑身而出,恍然间,慌张得不知该相信自己或相信他? 他俯首珍惜的嗅闻她的发香,为这片刻缱绻的爱恋而战栗,他不能错过她啊!他不想放手—— “巧妍,我喜欢你……”他侧首亲吻她凉冷的额角,低哑嗓音似耳语。“我爱你。” 绵密雨丝不停的飘落在他们身上,夜深幽幽,他低浅的耳语清晰的传进她心里,她心一震,倏然明白他不是在做戏。 他终于承认对她的心意了,但是……她已经不能接受了…… 他的坦承——来得太晚…… 她的纤白手臂环上他的腰,在他后腰轻束。 “我刁蛮无礼、处处欺负你,你都不恨我?” 她软软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不带一点怒气。 她愿意留下来了吗?他心一喜,护着她后脑的大掌,竟因欣喜而微颤。“你没有欺负过我,我也没恨过你;我喜欢你,又怎会恨你?” 今夜里一连听他说了好几句“我喜欢你”,她真的很开心。 “你真的喜欢我、爱我啊?”她语尾一飘,带着笑意。 “是真的。” “不是因为皇后要你娶我你才这样说?”她能够理解当日他在凉亭里拒绝她的原因了。他不希望藉由当上驸马爷而实现他的理想,那种感觉,她体会到了。 “和皇后没有关系,我的情感只有你能左右。” “只有我能左右吗?”可惜……太晚了。 “从成为你的随侍开始,我就汪定栽在你手上了。”他的语气是甜蜜的无奈,但说的都是事实。 “真是对不起喔!”她皮皮的回道,没什么诚意。 “没关系。”他轻抚她柔软却被雨淋湿的长发。“栽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她眼眶一红,鼻头窜起一阵酸意,她……到底是盼到了他的心甘情愿了。 “再说一次你爱我。”她用她最常用的娇蛮语气要求着。 他宠爱的贴近她耳畔,轻声呢喃。 “巧妍——我爱你……” ***独家制作***bbs.*** 三个月后 襄州。 “喂,你看!新皇子被立为太子了!” 守城士兵才将皇榜贴在城门外的公告榜上,马上吸引一大群百姓争相围观。 “是不久前才认祖归宗的瑾云皇子吗?”另一人好奇问道。 “可不是,听说他原来是乐平公主身旁的随侍,十七年前皇后刚生下皇子就和友人的孩子调包,经过多年隐瞒才让身世曝了光呢!” “皇宫里的故事就是特别多。” 众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一名背着一捆柴薪、身形娇小的年轻女子走近人群后方凑热闹,但无奈个子太矮小,踮高脚尖还是看不见被一颗颗人头遮住的告示,只好从他们的交谈中猜测皇榜的内容。 “我想宁王一定呕死了,他原本是皇上唯一的皇子,现在却杀出个皇后的亲生儿来,既是皇后所生,太子一位就非他莫属了!” “不过说也奇怪,在瑾云皇子的身世尚未揭晓前,宁王怎么都没被立为太子呢?他不是当时唯一的皇子吗?”此言一出,大家都颇有同感的直点头。 “虽然他是当时唯一的皇子,但是听说皇上不太喜欢他……”一位小道消息听得多、对深宫轶事较有研究的小老头儿,张望四周后,神秘兮兮的低声说道:“听说有一日宁王的母妃许德妃在皇上面前提起立太子一事,马上惹得皇上当场大怒,说:『皇位迟早是他的,你急什么!』此后,许德妃和宁王就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了。” “太子一位莫名其妙被别人抢走,宁王肯定气炸了。” “那当然!他从小就以为皇位将来必是他的,所以性子难免养得高傲骄气些,因为性格不羁,总是惹皇上不悦恼怒。比较起来,瑾云皇子温和睿智,将来应是受人景仰的明君哪!” “没错没错,皇上眼光好,咱们平民百姓以后的日子才能过得好。” “你说的对极了!” 大伙儿兴高采烈说个没完,有双明眸大眼的年轻女子在得知公告内容后,调整一下背后沉重的柴薪,脚步轻快的穿过城门往市场走去。 “那乐平公主可还留在皇宫里?” “听说她在事件爆发后隔天就不知去向,这会儿也不晓得流落何方了……”说者不胜唏嘘地说道。 “真是可怜,公主一夜之间变成平民,她怎能接受这事实啊……” 人们的低声耳语还在耳边回荡,女子唇边带笑,脚步不停的往前走。 假公主乐平可怜吗? 不,她不觉得乐平可怜,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了,她并不可怜。 初冬早晨的阳光,暖暖的晒在她娇小的身上,她额鬓沁着薄汗,充满活力的走入市场。 她要快些卖掉这捆柴,存了钱好给娘亲买鸡炖药去。 第十章 四年后—— 泉州,义德武馆。 “呀!喝!” 后院里站着六、七名十岁上下的小孩,他们身穿浅绛色无袖衫裤,腰间系绑一条宽绸巾,虎虎生风的跟随师父认真比画新学的招式,看来真有几分神气。 初夏午后,太阳被厚重阴云遮去,四个少年躲在檐下茶桌边纳凉偷闲,怜悯的瞧着被操得一身臭汗的同门师弟们。 “师弟真不幸,被个严厉的女魔头教到,眼看着就要下雨了,还得拼命练个没完。”闲凉的口气有些庆幸的味道。 “师弟们真可怜,比我们晚生了几年,就活该被魔头师父教到,有够不幸的!”另一人附和他的话,端起凉茶喝个精光。 “要不是咱师父出差去,轮得到我们这么清闲吗?”另一个说话公道些的少年反驳道。 “话不是这样说,就算师父没出差,这种下雨前的闷热天气,师父也不会硬逼着我们练武啊!” “妍师父比咱师父认真些,这倒是真的。”说话公道的少年思忖道。 “撇开魔头师父魔鬼般的恐怖操练,说实话,她长得倒挺可爱的。” “可爱又如何?听说她都二十有一了,要是不说,还真看不出来那张俏脸的岁数已经一大把了。” 少年们稚气未月兑,说起女人家的闲事却兴趣十足。 “年纪大、功夫又少人能及,这种女人嫁得出去吗?”其中一人突然替她担忧起来。 “她嫁不出去,你娶她好了。”有人故意提议,存心取笑。 “哇!娶她?!我又不是有被虐倾向,我还想活久一点好不好!”他在心里补上一句——如果她年纪小一点、功夫差一点,他倒可以考虑考虑。 “就我们说她严厉,你看师弟们多无怨无悔啊,专心又认真,一点埋怨的表情都没有。” 他说完立即被其它人用力推了一下头。“笨蛋,在魔头师父面前,无辜的小师弟们敢露出一点点怨气吗?当然是表现得很开心、很认夏喽!” “可是我看他们是真的很想学的样子嘛!”他皱着眉模模被推红的额头。 “你那么崇拜她的话,干脆拜她为师,包准你每天累到骨头都散了。” “嗯,这就免了!”他惊吓的拍了拍胸口。 “依我看,咱师父应该挺喜欢她的,要不全泉州懂武的师父这样多,他干嘛偏偏请个女子来授课,搞不好他别有心思喔!” “是这样吗?”少年疑惑道。“可妍师父来武馆都两年了,也没见咱师父对她有过特别的表示啊!” “笨喔!”他又被推了一下头。“他们之间要是有什么情愫,会轻易让你看出来吗?咱师父大她几岁,长得英姿焕发,功夫也不比她差,两人条件相似,想不看对眼还真有点难哩。” “不知何时才能喝到他们的喜酒?妍师父若成亲有孕了,或许是小师弟们的福气呢。” “你会不会想太多?八字都还没一撇!” “等师父回来,我们就闹他去,死缠活逼也要问出一个答案。” “这好,看他们不干不脆的拖日子,我们等得都生烦了,不如当个小媒人,帮他们拉拉线;而且魔头师父要是再不快生个小魔头师弟或师妹,再过几年大概就生不出来了。” “她要是成为我们的师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凶狠,把我们当成她的门徒那样操练?”他忧心仲仲地问道。 “安啦,咱师父人好,成了亲必然舍不得让妻子出来抛头露面,小师弟们有福了!” “说的有理,就等师父回来,我们几个说什么也要逼他娶她。” “你家师父几时回来?” 众少年胡扯乱提议,愈聊愈开心,忽然,冷不防插进一道带笑的清朗男声,突兀的截断他们热烈的讨论。 少年们一愣,不约而同相将视线移至落坐于他们身旁不请自来的陌生男子身上。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有着高瘦颀长的好身材,身着样式利落的牙白色长衫、长裤,背后斜背一把用素色布巾包里的长剑,面容清俊尔雅,目光含笑,和他们略显粗犷的师父比较起来——师父立刻被比下去! “你……你是谁啊?”没记错的话,武馆的大门好像是关着的吧? “介意请我喝杯茶吗?”男子笑问。 “呃……请喝。”少年模不清头绪,呆呆的回应。 男子翻起一只茶盘上的茶杯,替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起来,喝完后他提醒少年,“你还没回答我你师父几时回来?” “我师父……他今晚就回来了。”少年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你是来应征武馆师父一职的对不对?你要不要等过阵子再过来,等妍师父嫁给我师父,让出空缺后你再来应征。” “你妍师父喜欢你师父?”他剑届一挑,颇为关心。 “当然喜欢啊!”少年理直气壮的道。和他师父这么好的对象日日相处,她怎可能不喜欢! “喔。”男子淡应一声,不置可否。 “这位大哥贵姓?”想到这名男子以后可能成为武馆师父,他客气一点准没错。 男子停顿片刻,回道:“姓周。” “周大哥啊,要不要再喝杯茶?”他提起茶壶要帮男子倒茶。 男子还没回答,少年就被同伴打了下后脑,手里茶壶没拿稳,泼出些许茶汤。 “你对身分不明的陌生人这么好做什么?”打人的少年怒道。师父当说行走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他的傻师兄从没记得过。 “他……他不是要来应征的吗?” “应征什么?我们武馆又不缺师父!” “可是……”刚刚不是才说妍师父要嫁给师父了吗? “别可是了!”少年低斥一声,转头问男子,“周公子来义德武馆有何要事?” 男子浅笑,这群少年可真有趣。“来见一个人。” “见我师父?”少年追问,浓眉大眼写满防备。 男子淡笑不语,听见远方响起闷雷声响,优闲地说道:“快下雨了。” 少年们纷纷抬头看向天际,天空一片乌黑,隐隐电光从层层云间间透出来,没多久响雷声即伴随雨点劈下。 “哇!下雨了!”院中孩童们匆忙高呼,大伙儿捡起木枪、木棍急步跑进檐下躲雨。 惟独妍师父还站在原地不动,她怔怔看着雨水落下,喃喃自语,“又到了梅雨季节了呀……” “师父,快进来躲雨啦!”小孩们高喊发呆中的师父,不懂她还站在那里做啥? “喔?”妍师父清醒过来,对门徒灿烂一笑,“就来。” 雨势不小,她眯眼笑着跑进屋檐下,一个不小心撞进某人怀里。 “噢,对不住。”她急退一步,那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肘,稳住她的脚步。 “没关系。”对方轻应,声音里凝聚许多情感。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灌进耳里,她猛然抬头,看着对方的脸呆楞许久。“阿焰?”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他微怨道,心里既开心她重展笑颜,又无奈于分离四年半以来的寂寞孤独。 “你怎会到这儿来?”她心脏狂跳,却不敢抱持任何奢望。“你溜出来玩对不对?谁陪你来?”她扫视周遭,只见十多双好奇观望的眸子定在他们身上,不见其它随从。 “你一个人来?”太冒险了吧? “我一个人来。”他贪恋的凝视着她湿答答的小脸。四年过去,她的变化不大,就是多了一份以往没有的沉稳,少了一分爱耍赖的娇气。 他掏出帕子擦去她脸上的雨滴,自然的动作却引来十几个旁观者惊讶的低呼。 是作梦吗?不然怎会在分离多年之后,还有和他见面的机会?她以为,他们此生再无缘相见;可现在,他却在帮她擦脸!熟悉的手势、熟悉的动作,熟悉的人儿,她……是在作梦吧? “你——几时回去?”不想抱存一丁点期望,不期望,就不会失望。 “我才来你就催我回去?”他好像老是在帮她擦脸,她怎么这么爱淋雨呢? “问问嘛!”她干笑,依稀靶觉他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 “先回去换件衣裳再说。”她衣衫半湿,怕她着凉了。 他还是将她的健康视为第一,她曾经气恨他这点,这会儿却有温馨的感动。 “下了雨就不能上课,是该回去了。” 大小门徒们暗气武馆里没有女人衣物,要不然他们就可以继续欣赏下去了。 “你等等。”她丢下一句,转身吩咐一律住宿在武馆的门徒们,“大家都到食堂里去,晚膳应该准备好了,用过餐后趁早沐浴,馆主入夜就回来,你们别乱跑、别玩把戏,给我听话点!” “知道了。”少年、小孩见没戏好看便很快一哄而散。 “我去拿伞。”她转身要进厅里拿伞,才回头就有个孩子拿着伞等在那里。 “师父,伞傍你。”小男孩笑嬉嬉的递来纸伞,自己手里还拿着另一把。 “还有你手里的。”她接过手,又向小男孩要另一把。 “这是我等一下帮你们关门时要用的。”男孩搔搔头,憨憨傻笑。 “那再去帮师父拿一把。”她催促门徒。唉,怎么不多拿一把出来呢? 云焰取饼伞撑开。“不用了,我们一起。” 不等她反应,他轻搂她肩头,半拉着她走入雨中。 “被别人看到不好吧?”后面就跟着一个别人喔,走上街后还有更多的别人耶。 “这句话,以前都是我在说的。”他有些感慨,又有些怜惜她。 “说的也是。”她微笑。以前她总爱欺负他嘛! 打开大门踏出去,背后大门随即被关上并栓上门闩,好像怕她回头索取另一把伞似的。 “小表!”她失笑道。是在帮师父她制造机会吗? 下着雨的黄昏大街人潮稀少,只有几名错身而过的路人。南方的泉州较为闷热,和京城的凉爽气候明显不同。他将伞挪近她那边,不在乎雨水淋湿他的肩膀。 “知道武馆少年们都称呼你什么吗?”他笑问。看她生活过得自在,他心里的牵挂减轻不少。 “不是魔头师父就是女魔头师父。”她哼道。那群死小子,以为她不晓得他们帮她取什么外号吗? “你知道啊?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看是报应吧!从前我将杨少傅气到得内伤,只差没吐血;没几年风水就轮流转,今天换我被那些兔崽子气回来,刚刚好扯平。”说到最后反而觉得好笑了。 她的眉眼带笑,要有什么苦呀愁的,也早被过往的岁月带走了。她既选择重新开始,那些繁华旧事就烦不了她了。 大雨直落,他和她近身躲在小小的伞面下。她甜软的嗓音娇软如昔,清雅袭人的茉莉香气亦如昔,他封存在心里四年多的深挚情意,跟随着重逢的喜悦全面倾巢而出。 在宫廷的四年多里,他日日夜夜无不思念着身旁的女子——他的巧妍公主啊! “到家了!”她在一幢简朴的房舍前停住,拿出锁匙来开门。住所和武馆距离不远,只隔了两条街。 开门后见到的是整理得很干净的大厅,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厢房,再里面一点似乎还有间厨房,空间不大却觉清静舒适。 “我先去换件衣服,口渴的话自己去厨房倒茶喝。”说完即走进左边的房间,没费心招呼客人。 他在桌边坐下,心头涌起百般滋味。 懊怎么论定卸下公主头衔的她过得好或不好?在华丽深宫里有数十个人专门服侍她,她只须动动嘴,立刻有人帮她打点好生活所需;长年富贵娇养着,永远褪不掉娇惯的孩子心性。 出了宫,丢弃所有身外之物的牵绊,她却真真实实的成长了。只身在外,没有人帮着她、照顾她,她只能坚强起来照顾自己。因为生活独立,没让心智停留在青稚的少女时代,这是人生必经的阶段,虽然她遗失了一些东西,但也得到了另一些,她应当——不觉后悔吧。 他不也一样吗?得到他梦想拥有的权势地位,不再让人瞧不起了,可却失去长久以来心灵的依靠。 在深沉似海的深宫禁院里,他好几次都想丢下皇上的期盼,策马出宫去寻她,但他不能啊!太子瑾云是皇后用心培护的皇子,他承载着皇室、民间共同的希望,不是说丢就能丢的。从揭穿身世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日不了云焰的身分了。 四年前,明知她在襄州,陪伴着半盲的娘亲,他却不能够和她见上一面,连一面都不行…… 然后匆匆四年过去,一切事物,都有大大的改变…… 他和她,都不一样了…… 巧妍换好衣服,在梳妆台前擦干一头湿发,望着镜中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 她承认,当被她刻意遗忘在过去的云焰出现在眼前时,她受到极大的震撼。好不容易快把他忘了,他还出现做什么?想念她,所以千里跋涉来看她?是以太子瑾云的身分、或是她最熟悉的云焰身分来的?唉,她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那就别想了吧,愈想头愈痛,干脆都不想,别自寻烦恼了。 放下布巾,三两下梳理好长发。反正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自寻烦恼的人,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做她自己吧。 何须伪装勉强?她就是她,不因他人而改变,更不须费心去猜忌。 她步履轻盈地打开房门,才走进大厅,就看见神案上娘亲的牌位前插着三炷清香,鼻间亦萦绕着一缕檀香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在牌位前合掌膜拜后问道。娘亲已在两年前过世了。 “直到去年我才得到娘过世的消息,南下之前,已先到襄州娘的墓前祭拜过她了。” “嘿,她是我的娘,又不是你的娘。”她坐在他对面,很小心眼的更正。 “就别跟我计较那么多了,我也没和你计较你喊我娘亲十多年。” “唔?”她双眼一亮,“阿焰,你会跟我开玩笑了耶!”真是惊奇的发现。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他微赧,好似又回到那个备受她欺压,却从无埋怨的清秀少年。 “哈哈哈,阿焰,你真可爱!”她笑到眼泪都快溢出来了。 可爱用在一名成年男子身上,不太适合吧?“很好笑吗?”他最爱看她无邪的笑颜,只要看一眼,再大的烦恼都会忘了。 “好笑好笑!”有点呆、有点楞的阿焰,是她最喜欢的阿焰。 看她开心,他也开心。“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原不想问的,还是开口问了。他还是想了解他缺席的这四年,她过得如何。 “嗯。”她擦掉眼角薄泪,缓缓诉说起来,“我在山上和心儿一起照顾娘亲,娘的眼睛终究没能复原。可在她过世前,小雪上山陪她度过最后一段日子,两个人误会冰释,不再带有一丝怨恨。所以娘是含笑而终的,对我们这几个女儿来说,也算没有遗憾。” “娘过世后,你就到了泉州?”他当时没得到娘已过世的消息,以为她仍在襄州。 “我们两个都在泉州出生,这里是我们的故乡,我理所当然回到这里。你和我爹、我娘、小雪在这里居住饼三年,你记得吗?” 他摇摇头。当时年纪太小,只记得一些琐碎片段,他甚至不知道幼年一家人和乐生活的地方就是泉州。 “我和爹连一面之缘都没有,小雪后来告诉我,爹被那场溃堤成灾的大水冲走,连尸体都找不到。一个会用粗大双手细心帮妻女编织手环的男子,和妻儿的缘分竟如此浅薄!”那是她的爹,一个短命的柔情男子。 “爹和娘在另一个世界相会,我相信他们会过得比活着的时候更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大眼儿溜转一圈,想把泪水赶回去。“年纪大一点之后,好像变得更多愁善感了。” 云焰心一紧,俊眸锁住她柔白小脸,没忽略她一闪而过的愁绪。从出宫后,她就没真的开心过吧?就算她表现得再开心,内心仍然觉得孤寂吧? 在她内心里,她喊了十多年的父皇、母后才是她真正的父母吧?那么长久的相处,不可能没有亲情存在。一旦她离了宫,失去父母怜惜,同时也失去像影子一般的他的陪伴,就像心底缺了口,不是故意遗忘就能假装开心的。 “我能在你家住下吗?”他朗问道,视线没移开过她的脸。 她一愣,他想住下?“可以啊,想住多久?” “住到你不打算继续住下去为止。”他微笑回道。 “住到我不打算继续住下去为止?”她拧眉,“和我住多久有何关系?啊!你——”她低呼。 “没错,我不回去了。”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别开玩笑了!”她正色低斥,站起身想进厨房端茶来喝。 他撤下笑脸,不带玩笑成分地拉住她的手腕。“我是说真的。” “这是你一时冲动,明儿个你就后悔了。” “我从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溢满深情的瞳眸直凝着她,他既已决定就不后悔。 “你回去。”她淡淡地道。 “我不会回去。回去了,会抱憾终身。” “你要放弃你从小到大的梦想?”她眯眼责问。“站在众人之上,不教任何人瞧不起,从来都是你不变的期望啊!你拼了命的读书、习武,为的不就是完成梦想吗?你三两句话就说要放弃,那等于是全盘否定你之前的种种努力啊!这样到最后你会怨我的,我不希望你怨我,就让我们之间的回忆停留在四年前景阳殿外的前庭上,那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他亦起身,加重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我终于得到我梦寐以求的权势,但是没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我才明白原来权势地位比不上我想看的一抹笑颜。” 他深黑的瞳眸清楚倒映她微慌的影像,他的决心坚定,彷佛无人撼动得了。 “你抛弃太子之位来找我,就等于是把你出人头地的梦想丢弃,以后你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名号、没有官职,就连回宫的路也断了!此后,你就是一个平凡人,必须过着平淡的日子,这样也没关系?” “这些我早就想过了。我等了四年,求得皇上、皇后的谅解后才来到这里,我来到这里不为别的,我只要你。” “如果我嫁人了呢?” 他沉默良久后道:“那我会祝你幸福,愿你和夫婿白头偕老。” “即使你再也回不到宫廷,仍要祝我幸福?” “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好。”喜欢一个人就是盼她开心不是吗? “说来好笑,那年在凉亭中我对你诉说情意,强迫你接受,甚至厚颜地施以权势的利诱,你却毫不动心说不想毁了我,所以推拒我的感情;如今却换成我不想毁掉你的未来……”角色互换了,她才能够体会他当时一心为她的心情。 “别再说怕谁毁了谁,何必在感情里添加那么多不相干的东西!权势,我拥有过了,我已经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有一天当你怀念起那些出口就能喝令众人的滋味时,你会后悔莫及的。” “巧妍,那你呢?”他拉她入怀,珍惜那种失而复得的甜蜜感觉。 “因我的缘故,害你失去公主的名号、失去父皇母后的疼惜,你怨我吗?” “那些原不属于我。”依靠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安心又熟悉的暖意气息,逼得她鼻头一酸。 “那么离开了皇宫,你后悔过、可惜过吗?” “不,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要。”她听着他的心跳,双手环绕在他腰后。她真的没料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 “我也是不属于你的东西吗?”他怜问。她失去的真的太多,多到教他心怜了。 “对。”她嘴硬的回答。 “不对。”他笑,紧拥着她纤柔的身子。“以前你不是逼我发过誓言,只能你不要我,不许我离开你的?你分明将我视为你的所有物,不许别人动我分毫、不许我离开、不许我爱上别人……说真的,你的不许还真多。” “你在笑我啊?”用力捏起他的后腰肉,惩罚的拧转一圈。 “很痛。”他皱皱眉头。 “不许你喊痛。”她抬起头,霸道的下令。 “好,一点都不痛,你喜欢的话就请多捏几下。” 她还真的多捏了好几下,好心情的欣赏他哭笑不得的怪表情。 “我喜欢这个阿焰。”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从小就喜欢。” “我也喜欢公主。”从小就喜欢。 “我不是公主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公主,我用心保护且从无怨悔的公主。” “真听我的话,你就回宫里去。” “不回去了,就是有一天你不要我,我也不回去。”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你再问一百次,我还是同样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等了四年才来?”她嘟起小嘴。 “我背负着太多期待,不是说走就能走。若皇上是天,太子就是国家砥柱,那时我刚被立为太子,不能立即卸下太子身分,不然必会引起人民猜疑,造成国家大乱。” “现在你走了,就不会乱了吗?” “皇宫里还有湛玉啊!虽然他自幼就讨厌我,我占了他太子的位置后,他更加讨厌我,但是这几年他的性子慢慢在修改,又有小雪在旁罗唆提点着,他不再像过去那般高傲无礼了。” “把皇太子一位让给他,你能安心?” “如果没有我,这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所以你就来了,不在乎皇上、皇后对你的期盼?” “我用了四年的时间,才让他们答应让我走,他们唯一的条件是要我好好照顾你。” “你骗人。”在他们眼里,她怎比得过皇太子! “是真的。他们当了你十几年的父母,说不疼惜是假的。” “他们真的想我吗?”曾有过的亲情那么深刻,秘密一被揭开,却瞬息化为灰烬,风一吹就了无痕迹…… “看到我就想起你,你说想不想?” “你骗人!” “唉,我只不过是很多年以前没承认喜欢你这件事一次,你不能此后就事事怀疑我啊!”他很无奈的小小抱怨。 “你说你以后还敢不敢骗我?”灵黠大眼儿上的一双浓长眼睫,威胁似的逼视着他。 幼时初见她时,她也是这么瞟睨着他,她是他必须用心保护的小鲍主,此生不变。 “我从不欺骗你的。” “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的话怎么办?” “这个啊……”他思索片刻后道:“这样吧,如果我欺骗你,那就罚我下辈子还得再和你绑在一块儿好了。”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模样。 “可恶!苞我在一起是种惩罚呀?”板起面孔,力气不小的粉拳猛槌他胸口。 “哎呀,我重伤了!我的小鲍主啊,你忘了你的力气比一般男人还大吗?” “你怕了?”眉稍轻扬,双手盘在胸前,很有些街头恶霸的味道。 他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将她揽入胸怀,她的茉莉香气清淡宜人,是他最想念、最想留在怀里的味道。 他拥着深爱的女子欣慰的合上眼,俯身在她耳畔轻轻喃道: “我若怕你,就不会喜欢你;我若不喜欢你,就不会爱上你……” ***独家制作***bbs.*** 数日后,义德武馆。 “各位,安静——” 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馆主身形魁梧,站在年纪大小不一的众徒儿面前,扯开喉咙宏声一喊,脸上一对潇洒的浓眉不多不少将他的豪迈英气表达得恰到好处。 “咳咳,今天呢,为师的有鉴于众徒儿只学武不学文,惟恐大家月复无点墨,将来出去被人取笑,于是特地重金聘请一位翩翩才子来当各位的夫子。他可是位文武全才的好师傅,你们这群小家伙能拜入他门下学习,算是你们的福气啦!”一副大家学到赚到的样子。 “什么?还要读书上课?!师父,你就别勉强我们了吧!” 少年、小孩们一听见除了练武学功夫之外,还得额外学习些别的,一时间哀叫声四起。 “闭嘴!你们这群小表!”刚才发出鬼叫声的,他一一出力击拍他们的背脊以为教训,顿时咳嗽声此起彼落。 “为师的这样担心你们的前程,大伙儿却一点都不领情,让师父我好难过,还不快认错!” 徒儿们很识时务的即时认错,“师父,徒凶知错了……”再拍下去,背脊就要断了…… “那好,就让咱们一起用掌声欢迎周师傅!”他笑容满面,率先奋力拍手。 徒儿们惧怕金刚掌又来,都拼了命拍手,拍到手又麻又红。 云焰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带着清新闲逸的浅笑。 “什么?!是他!”大伙儿同声惊呼,一眼就认出他是前几天出现在武馆,很亲密帮魔头师傅擦脸的男子。 “咦?你们认识喔?”馆主疑惑道。 当然认识!少年们全都忍不住翻翻白眼,顺便送一枚给他们糊涂的馆主师父,内心都有个相同想法—— 好个笨师父,情敌出现了还那么开心,你未来的娘子就快被人抢走了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