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网》 序曲 一间美丽的厨房。 五、六坪大小的空间,靠近后院的窗子半开着,迎进了丝丝凉风。窗外一片绿意,密密的树影掩住了高墙,隔开了邻居或闲杂人等好奇或是多管闲事的视线。半透明的细致窗纱,无声无息的随风轻扬,不曾干扰一室的沉寂。 昂贵的米黄色大理石地板与天然石流理台,纤尘不染,所有的锅碗瓢盆各安其位。 几乎。 刀具架上有一处空位。窗边的小桌上原本放着整组的rothental茶具,典雅的茶壶现已投奔他方。不安分的水果刀,轻、薄、短、小、锋利,适合女人纤细的双手,从事许多用途。 不仅仅是用来切水果。 美丽的茶壶已背离原来的位子,摔在地上,碎了。锐利的边缘微沾染上暗色的血迹,除了垃圾堆或是警察局的证物室,没有别的去处。 屋中因一个女人仓促的呼吸声,更显死寂。暗红的血渍从她脸上缓缓渗出,无声的。地上有一具人体,血液从他心脏涌出,也是无声的。 原本木然而立的女人,轻轻移动她的脚步,拿起墙上的壁挂式电话,简单的按了三个键,低而清晰的说完必须说的话;接着,她眼神茫然地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睁大的双眸时而畏惧、时而安心的盯着地上毫无动静的人体。有一刹那,她几乎以为那应该渐渐冷去的身体似乎抽动了下,她骇得跳了起来,好半晌才说服自己相信,那只是错觉。水果刀不偏不倚的插在男人的左胸上。她知道他的心脏长在正常的位置,其实后脑接近颈部有一个更万无一失的地方,她研究过了,可是…… 哀了抚颊上的伤口,伤得并不太厉害,如果能更深、更长点就好了。他用茶壶当凶器,远远不及她用水果刀来得精确。 也许是太过精确了。她的唇角微微漾出一丝苦笑,彷佛听见门铃响了…… 第一章 自由!自由!自由…… 明媚的夏日,天空是清一色的纯蓝,见不到一丝白云。走出那扇森严的大门,叶寒绯没有再回头望它一眼。 离开这个地方,是不会有人说再见的。 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毫无样式可言,颊上的陈年旧疤,大刺刺的显露在众人面前。其实只要将头发稍微留长一点,就可以轻易掩盖住它,但她不要,她喜欢自己的这道疤。 啊,就像将军喜欢他的勋章一样,绝不肯用任何方式将它遮住。 绿灯亮了,她轻快的脚步以一种近似飞行的节奏滑过一道道斑马线。前面这一条是什么路,她并不确切知道,也无所谓,反正一定是一条远离监狱、远离过去的康庄大道。她漫无目标的走了一个钟头,或许有两个钟头了,不再有钤声提醒她,熄灯的时间到了、放风的时间结束了,她可以任意一直走上好几个钟头,再也不会有一道道铁栅、一道道高墙挡住前方的路了。其实狱中的伙食不差,又有足够的运动,所以她现在既可以继续走下去,也可以停下来休息。 转角出现了一家连锁咖啡店,临街道的两边是大面的玻璃窗,一张张小桌几乎都坐满了人,她站在门口,空气有浓浓的咖啡香。 自动门开了,一对男女走了出来,她无可无不可的顺势走进去,点了一杯咖啡和两个甜甜圈,这是她年轻时最爱吃的东西。因有个人说甜甜圈既没有营养、热量又高,从此她再也没吃过,就像是受了制约的机器人,学会只在主人的命令下行动。只是那人没料到机器人也有抓狂的时候…… 一楼客满,她很幸运的在二楼的窗边找到位子。仍是大面的玻璃,一眼望出去,只见两三株黄花夹竹桃在风中摇曳,美丽的旋状花瓣隐在细长的叶丛中,明亮的黄与浅浅的绿,十分悦目,却不怎么好惹……叶寒绯一手支着下巴,微笑地想着。 她对于一些个性强烈、天生懂得自保的生物别具好感。当初为了现实需要,对各种毒花、毒草也着实下了一番功夫研究,虽然到最后没派上用场。 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的甜甜圈,搭配微苦的咖啡刚刚好。自由就是,从今以后,若是她高兴,便可以一天三餐外加宵夜,拿各式各样的甜甜圈当饭吃,只要她找到工作便负担得起。 第二个甜甜圈吞下肚,她心满意足的拿出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报纸,直接翻到分类广告栏。有几家公司在找会计,这是她的本科,但是没有任何实务经验,就算念书时每一学期都未曾在三名以外,恐怕也没什么用,她不相信有哪家公司会用一名前科犯来帮他管理财务,无论罪名是贪污或是杀人。 还有工厂在找作业员,条件宽松,料想也不会做身家调查。她用红笔画了几个圈,环亚电子……新台木器……海韵乐器…… “女郎,你为什么,独自徘徊在海边……”她轻轻哼唱着邓丽君的歌。 为什么独自徘徊…… 独自一人,没有家,也没有亲密的人会伤害她……她放下报纸,看了一眼蓝天。她在青天白日底下过了五年,而那人早已在阴暗的地底腐朽,与蛆虫为伴……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连沙发底下最偏僻角落的一粒灰尘都无法忍受的人。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是多么美好! 死亡终止了他的伤害,却没有终止她的恨意,她不会原谅、不会遗忘,更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般不堪的地步……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折好报纸,已经决定了去处。公司有点远,不在大城市,至少要一个钟头的车程。离什么地方远呢?并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等她回家…… 走出咖啡馆,她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黄花夹竹桃的芳香。这棵全身剧毒的美丽的树,无辜的款摆着枝叶,没有多事人去折枝攀叶,自然就不会有人中毒…… 鲍车在站牌边停下,她拉紧了背包,搭上半满的公车,往火车站而去…… ☆☆☆ 海韵的业绩很好,一时半刻看不出有倒闭的迹象,或是老板掏空公司的危机。既然人家用了她,叶寒绯也就暂时落脚,这当然不会是她一生的事业,只是谋生罢了,反正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她曾经错得离谱,竟将家庭、丈夫当作是她的事业。 现在,不了。 鲍司提供了四人一间的宿舍,虽然不乐意,她还是暂时安顿下来。并不是宿舍有什么不好,看来干净,也还算宽敞,公共设施也很齐全,只是她受够了必须和人同寝室了。从结婚开始,她已经不知过了多少毫无隐私权的日子了。 鲍司所在地是一个小镇,有两三家电影院,其它就没什么娱乐活动了。不过倒是有一间公共图书馆,她理直气壮的办了借书证——明年开始,她就得开始缴所得税了。 现在她的生活极其规律且单纯,白天在工厂,睡觉回宿舍,其它时候闲闲无事时,便抓本书到公园里头离路灯较近的椅子上坐下阅读;篮球场上无人的时候,偶尔也去打打球。她身材修长,算不上什么弱不禁风的女子,尤其在狱中几年,曾和一堆大姐头周旋过,神色中微微有一股彪悍之气,就只差没写上“生人匆近”四个大字,连同宿舍的女同事都不太理会她。她一点也不想追究是她天生就不讨人喜欢呢,还是怎的,反正人既然可以单独过日子,又何必非要和别人揽和不可! 就算是这样单纯的日子,也还是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那男的身材壮硕,叶寒绯虽然不矮,他还足足高了她半个头;一头喷射状的乱发,看不出是红橙黄绿蓝靛紫哪一色,像是打翻了调色盘,各种颜色都沾上一点边;花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大片尚未进化完成的胸毛;腰下系了一条似乎随时可能会掉下来的长裤,脚上的球鞋,她一时看不出来到底本来就是灰的,还是因为八百年没洗了。 虽说衣冠楚楚的男人未必不是禽兽,可眼前这人,若说邋遢的外表只是为了掩饰内在的美好,那也太强词夺理了。 “小姐,啊你一个人哦,啊我请你去喝咖啡、看电影好不好?” 他一张嘴,满口烟臭,街灯下牙缝中的红渍清晰可见。叶寒绯倒还有闲情幸灾乐祸,香烟加槟榔,效果相乘,五年内这人颇有潜力死于口腔癌,而且应该会死得极其凄惨。 合上书本,她慢慢的站起身来,右手伸进外套的口袋中模索一把折叠小刀。 “小姐,啊不理人哦?”男人不高兴的说道,向她走近了一步。“啊要不然直接去宾馆好了,啊你一个晚上收多少?”嘿嘿,一个女人这么晚还单独待在公园里,搞不好本来就是出来做生意的。不过这女的也挺有本钱的,瞧她那张美艳的脸孔,且胸是胸、腰是腰的,打扮倒是呆板了些。 叶寒绯暗自估量着从这里到公园门口的距离,如果拔腿就跑,有多少机会会让他给赶上…… 男人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迅速伸出一只手紧攫住她的臂膀。叶寒绯手中的小刀也同时出手,敏捷的往他身上挥去,立刻在他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男人一吃痛,似乎被激怒了,两只铁臂紧紧钳住她,让她手中的小刀落了地。叶寒绯立即反射性的往他胯下一撞,男人痛喊一声,放开一只手,另一手仍紧抓着她不放。她伸出纤长有力的手指往他脸上一探,目标对准他的眼窝,男人脸一偏,只在他颊上留下五道血痕。她见他仍不肯放弃,挣扎得越发厉害,手脚并用胡乱地往他身上招呼去。那男的也学乖了,弯起上臂环住她的颈项,想将她往树丛带去,她挣月兑不得,张嘴就咬,那一口又深又重,男人怒极,放开手臂,立时就是一记下勾拳往她下巴挥去,她站立不住,跌在草丛中。那男的并没有罢手,反手又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一阵头晕目眩,朦胧中只见他开始解着上衣的扣子…… 懊死的男人!是男人全都该死! 她的刀呢?被夺走了……她双手本能的在地上模索着,小石子、掉落的树叶,她毫不放弃的尽数往他身上扔,男人似乎觉得好笑,也不制止她。忽然,她模索到一样冰冰冷冷、圆筒状的东西,她紧紧抓住,勉强站起身来,脚步仍有些不稳的后退了两步,男人显然已觉胜券在握,又向她逼近了一步。叶寒绯毫不迟疑地拿起酒瓶往他头上奋力一敲,他额上顿时血流如注,酒瓶底破了,留下许多锐利的切口。她心中怨极、怒极,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这种伤害女人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全都该死!手上再度奋力一击,变得更加可怕的凶器立时在那吓呆的男人身上留下更多不忍卒睹的伤口。叶寒绯见他居然还站得好好的,一双色眼直直的瞪着她,敞开的衬衫露出一大片胸膛,她厌恶的瞪他一眼,半个酒瓶就要往他胸口砸…… “怎么回事?”忽然听见一声严厉的喝问。 那男的如梦初醒,原本像生了根似的两脚,踉踉跄跄的往公园门口奔去。一路上留下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叶寒绯见又来了一个,又惊又怒,只想先下手为强,手中的酒瓶立刻转移了目标。可惜新来的人个头太高,无法直接命中面门,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对准他露出的上臂。 这人反应比她更快,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刹那间,她的两手竟已被他制住,动弹不得。她抬脚想重施故技,男人似乎已料到她的意图,顷刻间她跪跌在地上,男人一脚重重压在她的小腿上,让她反击无门。 叶寒绯脑海中回想起无数次相同的场景,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华丽卧室中,她四肢被缚,只能任凭…… 但是这一日她不哭,也绝不求饶,她不愿让自己的眼泪和示弱,再去帮人锦上添花…… “刚刚那人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什么要杀他?”男人刚看得很清楚,那个人己经满头是血,这女人仍心狠手辣,拿着破酒瓶就要往他胸口刺下,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深仇大恨?!那她和丈夫又有何深仇大恨?他又为何要……她倔强的闭着嘴,紧咬着唇,死不开口。男人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就是拳头。 那人望着她唇上的血渍,不禁有些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句话都不说,难不成是个哑子? “你不能说话是不是?好,那我现在放开你,你不可以再攻击我。手语我看得懂一点……”他边说着,边将她拉起身,一时也没想到她若更是个哑子,多半也是听不见的。 叶寒绯根本不想跟他多说什么,或是比手划脚,双手一得回自由,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地上抄起那半截酒瓶往他身上扔去。顾不得扔中了哪里,酒瓶未落地,她拔腿就跑,从前在学校跑百米恐怕都没这么快速。她没命似地飞奔出公园,连回头望一眼看他是不是追上来都不敢。 被破酒瓶砸个正着的男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倒也没想到要追上去。他生平没见过这般凶狠的女人,一想到她上衣领口绣的豆牙菜,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 她居然还是他的员工…… 第二章 “喂,你头上那道伤口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在床上被那只野猫抓伤的吧?”康仲恩打趣问道。他不过到香港出差一个礼拜,才刚回来,就发现好友、老同学兼顶头上司,额上多了三道像是被女人的长指甲抓出来的细长伤口,不免好奇的问上几句。 “去你的!什么床上的野猫?仲恩,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佟皓然没好气的答道,边抬手抚模着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原来这只野猫这么厉害,居然吐得出象牙?还真不是普通的厉害!快从实招来吧,你几时交了个朝天椒当女朋友啦?这么泼辣,连脸上都挂彩了,那看不见的地方还得了!”基本上,他十分清楚,这位老友对于辣椒没什么特别的嗜好,不管是会走路的,还是不会走路的。 一想起这件事,佟皓然就觉得有点烦,这几日来公事繁忙,他都还没时间去把那名窝藏在他公司里的恐怖分子找出来。想想这事还真有些棘手,若直截了当开除她嘛,要用什么藉口?说她打了老板?的确是理由充分,可他还真有点拉不下脸来,一个大男人和一名小女子交手,挂彩的居然是他! “愈说愈离谱了,你以为是在演三级片吗?告诉你,这事真的倒楣透了!我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竟把自己变成这副德行……”佟皓然简单的把经过说了一遍。 “真有这种事?你英雄救美,人家不感激,反倒赏你三道利爪?这怎么可能?凭你这长相,她以身相许都来不及呢!” “哪是什么英雄救美?被打得半死的是个男的,凶手是那个女人!” “我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情侣吵吵闹闹,打是情、骂是爱,你管什么闲事!” “哪能不管!再慢一步就出人命了。你都不晓得那女的有多狠!” “敢情还是只女王蜂?” “可不是,这只女王蜂还把她的窝筑在海韵公司。” “不会吧?!”康仲恩大吃一惊,“是公司的员工?” “应该没错,她穿了正字标记的豆芽菜上衣。” “我就说吧,怎么可能是办公室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妞,一定是现场那些欧巴桑,个个有家有室,横竖吃不着,才下得了手。” “你就会幸灾乐祸,这个时候还吃我豆腐!” “这也没办法呀,怪来怪去都得怪你家那四位姊姊们!我从小受她们耳懦目染,你要追根究源,就回去找她们吧,佟小弟。” 一提起他那些家人,佟皓然就又好气、又好笑。他们逗他、玩他是真的,疼他、爱他也是真的,就是老忘记他已经是个三十岁的大男人了。 “不跟你废话了,办正事要紧。我想先把那女的找出来,让现场的领班多留意点……” “还留意什么?直接将她开除多省事!” “要开除她总得有个理由吧?” “害我们佟大帅哥的俊脸破相了,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吗?我说消息只要一传出,用不着你出手,办公室那群娘子军,一人两道火眼,就会将那女的烧成灰了。” “别说笑了,你明知我最不喜欢随便叫员工走路的。何况事发地点在公园,又是夜里,搞不好人家还以为我调戏不成,藉机找她麻烦。” 甭男寡女,别无人证。 “你调戏欧巴桑?” “我有说她是欧巴桑吗?应该只有二十来岁吧。” “长得漂亮吗?” 佟皓然忍不住翻翻白眼,“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这才是重点!如果她长得还过得去,就要防她反咬你一口;要是长得不怎么样,就算她说你调戏她,也没人会相信的。” 虽然觉得康仲恩讲得太过现实,但仔细想想也有道理。“长得——很过得去。”他隐约记得那女人有一双大眼、深邃的轮廓、倔强的唇丰润优美、身段纤瘦修长…… “那就麻烦了。你该不会因为人家长得漂亮,才舍不得开除她吧?” “少胡扯了!我怕这女人有暴力倾向,早晚要在公司惹出事来……” 话未说完,外头的走廊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外面怎么回事?你才刚说完就真出事了吗?”康仲恩好奇的打开门,左右看了看,见又有一名女职员走过,连忙喊住了她,“慧君,刚刚外面在吵什么?” “没什么,好像是有两名现场员工在吵架,已经请她们课长过去处理了。” 康仲恩一等她走开,便立刻回头道:“皓然,我们也下去看热闹吧!有女子摔角,说不定还能赌赌输赢。”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喂喂喂,姓康的,你忘了你也是海韵的人,瞧你一副巴不得天下大乱似的。” “哎呀,两个女人吵架能吵出什么大乱子?顶多是拉拉头发、扯扯衣服嘛!” “别太小看女人了,那是因为你没亲眼看过女王蜂螫人。” “那就更要下去瞧瞧了,说不定就是你那只美丽的女王蜂惹的事。” 佟皓然想想也有可能,“那走吧,不过待会儿你可别在旁边摇旗呐喊喔!”他预先警告道。 “知道了,快走吧!去迟了,说不定就没好戏可看了。”康仲恩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楼梯口走去。 佟皓然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真想问他要不要先买两包爆米花,边看边吃…… ☆☆☆ 双方看起来势均力敌,较矮的那个身材壮硕、力气过人,高个子则是反应快速、身手敏捷。见两人打得凶狠、认真,无人敢上前将她们拉开;男的不太方便,女的又都恐怕受到波及,怕劝架不成反让自己陷入战场。结果众人唯一做的事,就是将桌椅拉开,清出一块空地,让两人打个过瘾,反正都赤手空拳,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佟皓然一走到餐厅门口,就见一群人围在旁边,好像是在欣赏擂台赛似的,他忍不住怒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看得正精采的众人,见是向来好脾气的总经理开口骂人了,不免都有些心虚,没几分钟便鸟兽散了,只有两名当事者仍欲罢不能,打得不可开交。佟皓然没办法,只好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人拉开,不过自然免不了挨了几下花拳绣腿。矮壮的那个女人一认出插手的居然是老总,便知道闯祸了,立刻先开口告状。 “总经理,你要替我评评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进公司才一两个月,就勾引我老公!她自己的老公死了,就来抢别人的,有这种道理吗?” 虽然被人指着鼻子骂“不要脸的女人”,但叶寒绯仍是紧闭着嘴,没有一句反驳。谁想去抢她老公?哼,市场上五毛钱一打都没人要! “何秀梅,”佟皓然看了一眼她上衣别的名牌,“你先生是哪一位?也是公司的人吗?” “总经理,我老公是第三组的组长张永明。你不晓得,要不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勾引他,一天到晚和他眉来眼去,我老公怎么会老是派给她最轻松的工作,还时不时地帮她做这、做那的?她又没断手断脚,还当大小姐让人侍候,我看她干脆去卖算了,躺着赚不是更轻松……” “何秀梅,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罪魁祸首终于赶来了,他还没走进门,就听见老婆愈说愈不像话,便怒冲冲地打断她的话。 何秀梅见自家老公一看到有点美色的女人就晕头转向,还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难堪,满腔怒火更是不可收拾。“姓张的,你什么意思?我胡说八道?!她出差错的时候,你没有在旁边轻声细语的安慰?这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张永明脸色铁青的反驳,“叶寒绯刚进公司,当然是先派最简单的工作给她,她是新手,出差错也是难免的。你这女人讲不讲理?一点点小事就和人家大打出手,在家撒泼还不够,丢脸丢到公司里来了!” “我撒泼?!你……” “都别说了!”佟皓然对于这场闹剧已经看得不耐烦了。“张组长,你回家好好管教管教老婆,今天我不跟你计较,要是再有下次,我一定加重处分!” “我知道了,总经理。”张永明迫不及待的拉了老婆就想走人,何秀梅也不敢再造次,虽然仍是满月复怨气,但现实仍是要顾的,万一弄得夫妻俩同时丢了工作,那房子贷款和孩子的学费怎么办? 还没走出餐厅门口,那个老半天没吐出半个字的女人忽然开口了,“可以请教一下总经理,『管教』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妻子是小猫还是小狈?是可以任凭你高兴或是不高兴就打或骂的吗?” 所有的人都讶异的看着她,这女人不出声则已,一开口倒像在为刚才的对头说话,连正想溜之大吉的那对夫妻,都好奇的转过头看她一眼。 佟皓然意外之后是不解,管教这两个字有这么严重吗?她的语气怎么好像他是现代蓝胡子,或是什么虐妻恶汉似的。 “你……叶寒绯,你在公园里惹是生非还不够,居然闹到公司来了!” 叶寒绯一开始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仔细看了他一眼后,认出他额上的三条伤疤,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前几天夜里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什么叫作我惹是生非?难道我在公园遇上流氓、无赖、强暴犯,还应该任你们宰割,让你们当猫狗一样管教吗?” 她一再强调“你们”两个字,显然也把他包括在内。“你这女人真是是非不分,那天晚上要是我没阻止你,搞不好你现在已经变成杀人犯了!那男的都被你打得半死了,你居然还不肯放过,心肠未免也太恶毒了吧!他和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见到落单的女人就要乱来!你们不是哥俩好吗?” “他不是你男朋友?”佟皓然原本以为是情侣口角,男的倒楣交上个野蛮女友。“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拿只破酒瓶往人头上扔……” 叶寒绯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难道我该等你招认自己是坏人才下手?你当我是白痴吗?” “这……”佟皓然有些词穷,她说的好像也没错。“你也不该三更半夜一个人跑到阴暗的公园去啊!” 她不该?叶寒绯听了越是不满,“难道天黑之后,所有的女人都该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既然会惹是生非的是男人,为什么不是你们被关起来,实施宵禁?或是在公园门口挂个男人与狗,不许进入的牌子?” 佟皓然发现这蛮女不仅会打架,口齿更是伶俐,自己居然说不赢她!他是怎么回事,竟然会闲闲没事当众和一名作业员吵嘴?!眼角一扫,他那位最佳损友正躲在一旁偷笑,那对罪魁祸首的夫妻,也待在门口不走了,门外还有几名员工闻风而来,脸上就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佟皓然更觉脸上无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吵嘴,不但没能吵赢,还输得一败涂地。 “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他恼羞成怒的喊道,当然不能放她甘休,可也不想再让人看好戏。 “为什么要到你的办公室?”她疯了才跟他到办公室,叶寒绯可没忘记他身手了得,上回三两下就让她动弹不得了。“你让会计把这个月薪水算给我就好,资遣费我不跟你计较,你留着买ok绷贴好了,够你贴个两三年了。”反正得罪他三分是得罪,得罪他十分也是得罪,这种人模人样的男人,她看了最是碍眼,不骂白不骂。 “喂,公司是任由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 “你管得着吗?”她冷笑道,“我是自由人,爱上哪儿或不爱上哪儿,都是我的自由!” “我又没说要革你的职!”佟皓然月兑口而出,话一出口,他也愣住了。她肯自动离职再好不过了,真要让她留在公司里当一枚不定时炸弹吗? 叶寒绯也不是非离职不可,她很清楚,以她的资历要找工作并不是那么容易;何况在这里会遇上的麻烦,在别处也免不了。“你不会开除我,以后也不会藉机找我麻烦?” 说那什么话,他是那种会滥用职权的人吗?“你留下来可以,可是你自己要检点,跟同事好好相处,不许和人动手动脚。”他的视线跟着扫了旁观者一眼,像是警告似的。 “你搞清楚,又不是我先动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别指望我乖乖让人欺负。” 这个女人到底晓不晓得“低头”两个字怎么写啊!不过怎么最后低头的好像是他这个总经理啊? “你脾气这么坏,我看和同事是不可能处得好的。这样吧,下个月开始,你负责办公室的清洁工作,免得影响别人的工作情绪,你没有意见吧?” 叶寒绯耸耸肩,清洁工作一点也难不倒她,她有把一座三层独栋别墅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本事。 “好。”她简捷的答道。清洁工作通常是快下班之前才开始的,如此一来,她与旁人接触的机会就大大减低了。人事,人事,有人就肯定会有麻烦事。 佟皓然开始觉得这个女人会惹出来的麻烦绝不会到此为止,她那张惹人注目的脸孔和完美的身段,除非到了无人岛,否则到哪里都会引起事端的。那个何秀梅的指控多半不是空穴来风,张组长肯定是对这个女人另眼相待,叫她检点些恐怕也没有用,该检点的好像是他们这些雄性生物…… “都回去上班!外头那些人,两分钟内没回自己的位置,薪水扣两个小时,听见没有?” 叶寒绯可没打算莫名其妙地被扣两个小时的薪水,于是她招呼也没打一声,便往门口走去。 “哇!鲍司什么时候来了个祸水,我都没发现?”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戏的康仲恩开玩笑的说道。 佟皓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真的就是那只女王蜂。”他抚了抚眉心,隐隐觉得额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 “我想也是。你刚也太含蓄了吧,她那长相岂止是过得去而已?可惜了颊上的那道疤。” “什么疤?”佟皓然讶然问道。 “跟她说了半天话,你居然没瞧见她脸上的疤?其实没有很严重,高明点的整型大夫很容易就可以把它完全去掉,没有了那道疤,那女人差不多就是一百分了。你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居然叫她去扫厕所!” “你不也见到她打架的那副狠劲了,可怜的是她的对手吧!” 康仲恩也没反对,“说的也是。那个何秀梅至少比她重二十公斤,她居然还能占上风,当真了不起。这只女王蜂身上的刺,可不是普通的刺啊,你自己要小心别被螫了。今天没让她走,我看你迟早会引火上身。” 说的太严重了吧?!佟皓然不以为然,“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跟个清洁工纠缠不清吧?” “你这话有职业歧视的嫌疑喔!用不着急着说服我,兄弟,管好你自己的心吧。” “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交女朋友向来只交门当户对的,这样才会有共同的话题,也用不着担心遇上个拜金女。我怎么可能看上一名泼妇?我不只视力特佳、耳朵也很灵敏,那种女人不管为了什么理由,反正那张和人当众扭打、张牙舞爪的嘴脸,着实叫人倒尽胃口。女人最重要就是要温柔婉约、轻声细语……” 康仲恩耐心的听完他的谬论。“你的那些女朋友,哪个不是温柔婉约的名门千金?可怎么会一个又一个成了你的前任女友?什么叫作共同的话题?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的版本比较?那只不过是因为你们刚好都读过同一个乐评人的文章。那是社交的方式,不是恋爱的方式!” 佟皓然仔细一想,康仲恩的话也不算太错,他曾和前一任女朋友“讨论”贝多芬的皇帝协奏曲,他足足听了她三十分钟言之有物的评论,内容和某期的音乐杂志上的乐评还真是英雄所见尽同,当时还真不知哪来的耐心。虽然他自小学琴,却最讨厌和人讨论音乐,音乐是用听的,而不是一段段支解拿来研究的。 “大情圣,这是品味的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的节目就是拳击和摔角。” “也没你自己以为的那么讨厌吧?要不你怎么会没事空手道、柔道、跆拳道学了一堆,一点也不怕伤了你那双弹琴的手。” “那些都是防身术,并不是因为我崇拜暴力;而且,我这双手也没你说的那么珍贵。” “还不珍贵?你从小琴就弹得好,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你大学不选音乐系,反而去读市侩的企管?” “好,我也只是好而已,绝对成不了顾尔德第二,况且我也没兴趣去教哭哭啼啼的小朋友认豆芽菜。” “你的标准也太严苛了吧?我就没见过谁的琴弹得比你更好的!你那几个姊姊们更是你的超级乐迷,那时你不读音乐系,她们还偷偷哭了好久。” “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朋友,我就算拿只破碗来敲,你们也会说那是天籁。” “太夸张了吧!我们都相信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一流的音乐家的。别的不说,光凭你这长相就可以红到天边去了,再堕落也用不着沦落成商人,整天在毛利率、净利率之间打转。” “佟家是不用我工作,可是我不想当个闲人,是个男人就要靠自己吃饭。我做得也挺不赖的吧?当初你们都以为我迟早会把公司搞垮呢!” “没办法,谁叫你就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喂,我又不是住在古墓里的小龙女,请不要乱用形容词!” “当小龙女有什么不好?你还要跟她多学学,看怎么才能让你的那只女王蜂听话,你要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什么叫作我的女王蜂?”佟皓然有点不高兴的说道。他对于康仲恩老是要把他和叶寒绯扯在一起很是无奈,“你对她那么有兴趣,就自己去直捣马蜂窝好了,反正就算被螫得满头包,你的医疗保险也付得起。” “你别嘴硬,我的第六感最灵了,她不只是女王蜂,还是只蜘蛛精,我说你这名唐三藏可不知要到哪儿去找个孙悟空来救你喽!” ☆☆☆ 叶寒绯很满意自前的生活。打架事件后,她找了间顶楼的房子住了进去,左右没有邻居,由于西晒,夏天很热,冬天很冷。不过不要紧,她有过多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闷热的经验,冬天她也还买得起电暖器。 鲍园她照去不误,虽然门口仍没有挂上“男人与狗,不得进入”的牌子。她还在镇上一家武馆缴了学费,因为她发现以她在狱中学来的种种招数,不见得应付得了所有的男人,譬如说那个姓佟的厉害家伙,让她有严重的不安全感。缴了钱,她开始认真的每个礼拜去上两堂课,每堂两个小时,学什么她不太在乎,她唯一的要求是指定一位女老师,然后可以把男人打得当狗爬就好了。她还听说有一种在人的某个穴位一抓就立刻致命的厉害功夫,要能学到这一招就好了,就再也不用满手鲜血什么的,多干净俐落,可惜师父不肯教。 她不喜欢见血,如果出嫁前学过杀鸡还是宰鸭什么的,她肯定会习惯得多,也不会到现在有时还作恶梦。不是梦见那人胸口插着把刀,却一滴血都没流是步履如常的向她走来;就是梦见一屋子的鲜血,慢慢将她淹没…… 下午四点钟,她走出武馆,迎面而来的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突然一声招呼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她根本不想理会这个危险人物,要离他愈远愈好。不过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用太害怕,他这种人在公开场合都是谦谦君子,只有在四周无他人时才会变成禽兽。 “喂,叶寒绯,你不认得我了吗?” “认得,你是付我薪水的人。”看在这一点份上,她勉强应付两句。 “你来这里做什么?”佟皓然好奇的追问。 “学一些厉害的功夫,好把登徒子打得落花流水。”她不太客气的照实回答,当然也把他包括在内。 “你不会拿来对付公司的同事吧?”这女人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叶寒绯睨了他一眼,懒得回答。真讨厌,绿灯坏掉了吗?怎么这么久还不亮? “灯号坏掉了。”佟皓然好心的提醒道。 叶寒绯又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彷佛认定这是他搞的鬼,随后便大踏步的走向另一个路口。 佟皓然有点意外,说实话,一个女人连杀人都敢了,居然会在乎红绿灯这种小事?实在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叶寒绯倒觉得这逻辑再合理不过了,像这种枝微末节的法条守了也无所谓,她所不能妥协的是大事,比如说在牢里蹲个几年,以求彻底摆月兑一种名为丈夫的四不像生物。这种奇特的生物在别人面前通常是楚楚绅士,只有在自己妻子面前才会神奇的变身,并且不像狼人只在月圆之夜化为恶狼,也不似吸血鬼只有在夜里才露出它的獠牙…… 佟皓然没有理由跟上去,只远远的见她过了马路又折回一段路,然后拐进公园里头。显然上次的事件并没有让她却步,也或者该却步的是那名混混吧!两分钟后,他又见到三名男子也跟着进了公园,三颗头颅上有七、八种颜色在阳光下闪烁,比彩虹更夺目。他隐约记起那天晚上几乎惨遭毒手的男子也有一头精采的头发……顾不得绿灯亮还是不亮,他看准车流的空档,斜斜穿过马路,奔进公园里,一时还来不及细想,他要救的是三名混混?还是神力女超人? 她今天可不怎么厉害了,虽然右手牢牢握着一把小刀,但以寡敌众,人家可不把她放在眼里。那三人围成圆圈将她困在中间,小刀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佟皓然没有马上帮她解围,有点坏心的想让那三人小小的教训她一下,他可从没见过她求饶示弱的样子。 旁观了二十秒钟,他发现这个女人就算要被打死了,也不可能吐出一句求救的话。明明她已经看到自己过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他喊得有点不情愿。谁让她是他公司的员工,总不好眼睁睁的见死不救。 三名外强中干的无赖见来人架势十足,不像是个好惹的人物,便有些畏惧,可一想自己人多势众,也不好就此罢手,先跑的人可是会被另外两个嘲笑到死。于是手持球棒的那个威武的挥了两三下,像挥苍蝇似的想把他赶跑,没料到球棒没几下就落到人家手里,这下子逃命可比被取笑重要得多了,他带头便跑,剩下的人手里又没有家伙,当然更是理直气壮的比赛谁跑得快…… 叶寒绯在一旁看得傻眼,这场面真有些可笑,她瞪了一眼手中的小刀,有点不情愿的把它收了起来。刚刚她和那三人的对峙,真像是一出闹剧,人家没两下就摆平了。这人这么厉害,她还去武馆做什么?看来就算自己把那什么什么道的全都练会了,也不可能打得过他…… “喂,连一句谢都没有吗?”他这英雄当得真是毫无价值,连道谢都还得用讨的。 叶寒绯闷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走向公园门口卖水煎包的小摊子,付了钱从老板手中接过一袋水煎包。 “加辣不加辣?”她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 好像是在问他没错,佟皓然愣愣的点头。 她又走回小摊子,自己动手拿了辣椒酱胡乱挤了一堆,分量多得让老板直皱眉。 这是要给他的吧?“你打算辣死我吗?”他忍不住抗议道。 叶寒绯把纸袋放进他手中,“你举手之劳救了……”不,救这个字眼太严重了,“你举手之劳帮了我,我也举手之劳谢谢你,大家互不相欠,再见。”这个再见还说得颇不乐意。但山水有相逢,两人在同一家公司,总有那个例楣的时候会再碰头。 这个女人良心被狗啃了吗?“喂,救你一命,就只值二十块钱的水煎包?” 叶寒绯低头想了一会儿,是有点儿太便宜了。“请你吃镇上最贵的凡尔赛西餐厅的自助餐,假日晚餐五百八加一成服务费。”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钞票,“七百块给你不用找,祝你吃得撑破肚皮。” 还真是没一句好话!佟皓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拿去买漱口水吧!你这女人的嘴巴和心肠差不多恶毒,要分出高下还挺难的,小心会嫁不出去……”他忽然想起何秀梅好像说过她是个寡妇,一时十分后悔,偏偏说出口的话又收不回来了。不知怎的,一碰上这个女人,他平时的修养全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嫁不出去有什么好小心的?嫁出去了才要小心吧!“这个轮不到你担心!”她爽快的把钞票收了回来,反正他这种人钞票多得可以当壁纸糊墙了。 佟皓然见她又想走了,急忙开口,“你要请客也要有点诚意好不好?加了半瓶辣椒酱,叫我怎么吃?” 叶寒绯白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走回小摊子,重新买了一袋,这一回什么佐料都没加。“可以了吧?” 佟皓然瞧着手中的纸袋,不由得发笑。怎么会有这种女人?连一点场面话都不会说,难道他长得像是凶神恶煞吗?该让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是刚刚那三名恶汉才对吧?可明明知道他们会在公园里出没,她却偏偏还要闯进去。 “喂,你以后别一个人到公园里头了,下一回再冤家路窄遇上那几个人,不见得有人救得了你。”看在她是他员工的份上,他多事劝了几句。 叶寒绯毫不颌情,“上次你如果不揽局,我会再遇上麻烦吗?” “那天我要没插手,说不定你现在已经在坐牢了!” “哼,坐牢就坐牢,怕什么!又不是……”没坐过。她猛然顿住话,旁人认出她来也就罢了,用不着她自己抢着公告周知。 佟皓然气结,生平没见过这般不知好歹的女人,听她一席话,得减三年寿!他连再见也懒得说,转头就走。 叶寒绯当然也不会和他十八相送,不过现在连到公园踢踏的兴致都没有了,没事碰上四名衰神,她还能怎么办?! 第三章 “佟大哥,怎么这么久没来了?你不来我家老大都找不到对手,只会拿师弟、师妹们开刀,你今天可要帮大伙出出气才行!” 佟皓然一身轻便的休闲服,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娇媚的女声从屋中传了出来。“小瑾,欧阳呢?我今天就是来找他比画比画的,他还在上课吗?” “是啊,应该就快结束了。不过也不一定,现在这个学生,我家老大是巴不得一直教下去,就算教到半夜也没关系。” “这是为什么?他遇上奥运金牌选手啦?” “哪是!那位小姐就算是天才也迟了十几年了,都二十好几才开始学,可比那些小朋友辛苦多了。不过她很努力,我们都叫她拼命三娘,真的,看她那认真的样子,活像是要去跟人拚命似的。” 佟皓然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一张熟悉的女子脸孔。“初学者不是都由你那些师弟教的吗?怎么欧阳会亲自出马?” “别提啦!我那几个师弟活像没见过女人似的,一见她就脸红。不过她也很挑的,指定要一个女老师,那当然就是我啦,可是你也知道,我教小朋友打打闹闹还行,让我教一个比我老得多的学生,可就没办法了。所以我只帮她上过两堂课,就让老大接手了,这还是因为她晓得老大是武馆里最厉害的高手,才勉强同意的。你看,她有多现实啊!” 小瑾对她的不喜欢毫不掩饰。佟皓然暗暗叹了口气,真不明白那女人怎么有本事能够搞得人见人厌? “你不喜欢欧阳教这个学生?” “唉,他正在发情,只要不是他的家人,然后是个女的,他都喜欢,更别提遇上一个有点姿色,但整天板着脸,好像一句话都不屑跟人家说的女人了。我说佟大哥,你们男人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女人话少说两句,你们就当她是仙女下儿了?” “她哪里得罪你啦?你爸妈不是早就催着欧阳结婚了,他们要真结了婚,你就马上有个嫂子了。” “那老大可有苦头吃了。我爸妈才不会让他娶个寡妇进门呢,尤其是我妈。我就听她说过,一个女人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八字铁定不好,只怕克了前夫又来克后夫,那种女人嫁一次都嫌多,哪能娶进门来克我们欧阳家的独子!你说我妈好笑不好笑?离过婚的,她反倒没那么嫌弃。” “若欧阳真铁了心,老人家也拿他没辙吧?” “可惜老大只是一头热。你真以为那女的对他另眼相看了吗?照样没一句废话!” “欧阳瑾!”一扇日式拉门被拉开,出来了一对男女,高壮的男人尴尬又生气的喊了一声。 “老大……”欧阳瑾忍不住吐吐舌头,心虚的瞄了他们一眼。真糟糕,不知她方才大放厥词给人家听去多少了,好歹她也是个付费学生说。 “叶小姐,对不起。”欧阳钰满怀歉意的说道。 叶寒绯茫然的抬头,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喔,又超过时间了吗?对不起。”她诚心答道。要算起钟点费,好像是她占了便宜。 欧阳钰瞪了妹妹一眼,连陪着她嚼舌根的佟皓然也给瞪了进去,回过头又轻声的说道:“叶小姐,我送你出去。” “喔,不用了,谢谢老师。”叶寒绯恭敬的弯腰行礼。“老师请留步。”说完她转身就想走,眼角却不经意的瞄到一张有点熟悉的脸孔。 “总经理。”她略略点了下头,和方才的恭谨真是大相迳庭。 “叶小姐也认识皓然?”欧阳钮讶异的问。 不幸是的。“我在海韵上班。”她简单的答了句,再度告辞,“老师再见。”话声一落,便往门口走去。 意思是其他人最好都别见了。佟皓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微微苦笑,真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这女人了,竟三番两次给他脸色看,他在女人面前从来也没这么吃鳖过! “皓然,你好啊,难得来,一来就跟着小瑾三姑六婆,说人闲话,几时变得这么婆妈了?” 佟皓然真觉得冤枉。“是小瑾关心你这个大哥的终身大事……咦,她人呢?” “早溜了,还留下来等我骂?那丫头练功有这么机伶就好了。对了,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记得你周末不是都得回阳明山家里报到的吗?” “我爸妈到欧洲去玩了,他们打算去两个月。他们去度假,我当然也跟着放假喽!”佟皓然坦白回答,“不用赶回去赴鸿门宴。” 欧阳钰同病相怜的笑道:“真不知道他们老人家都在想什么,你我也不过才三十出头,有必要那么急吗?” “你自己就真的不想吗?”佟皓然打趣问道,“瞧你刚刚对那位叶小姐多殷勤啊,一副巴不得把人家送到家门口的样子。” “唉,别提了,我对她是一筹莫展。原来她是你们公司的人,那你对她总有些了解吧?” “只知她生性好斗。”佟皓然无奈的摇摇头,“之前我见过她三次,每次她都和人在打架,可不是吵吵嘴就算了,而是尖刀、酒瓶全都用上了呢!”哈,这下子欧阳妈妈肯定更不可能接受她了。他不知不觉有些幸灾乐祸。 欧阳钰吃了一惊,“不会吧?!她看起来斯文有礼、端庄贤淑……” 伶皓然噗嗤一笑,“斯文有礼、端庄贤淑?!你拿这两句话来形容动物园里的母老虎还比较不离谱。” “喂!”欧阳钰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好啦,别提你的心上人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是来找你打架的,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过几招吧!” “好啊,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反正你父母出门两个月,就算我把你打得躺在床上,也不怕有人来找我算帐。” “哇,好狠,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小人!不过你别太得意,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 下午五点三十分,红色的夕阳将落未落地悬在不远处成排结了黄果子的苦栋树梢之间,人群从大门蜂拥而出。一名中年妇女站在门外,紧盯着身穿一式蓝制服的女作业员,她并不担心会错过她要找的人,只要她有经过这道大门。 这一等,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眼看已经没有任何员工进出,装了轮子的大门也缓缓的合上,她茫然的想着,怎么没有?那个人明明告诉她,女儿是在这家公司上班…… 大门紧临着守卫室。她本来不想引人注目,只想悄悄的和女儿说几句话,但现在也没办法了。她走向守卫室半开的窗口,客气的问道:“先生,我要找制造部的员工叶寒绯,请问她下班了吗?” “现场人员全都下班了,今天没有人留下来加班喔。” “这样子啊,那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查查看,叶寒绯是不是在这里上班?” “这恐怕没有办法,要等明天早上人事室上班的时候才能查。” 明天早上……她失望的咬着唇,一双疲惫的大眼中满是泪水,明天早上她就没办法出来了。也不知几时才能再等到丈夫出差、儿子又刚好出国这种好日子,能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再出来一趟?愈想愈是沮丧,极力忍住的泪水还是滚了下来。“真的……没办法了吗?我女儿叫叶寒绯,你真的不认识她吗?” 守卫儿到她颊上的泪水,尴尬又为难的回答,“这位太太,你明天再来好了,这家公司有上千名员工,我不可能人人都认得啊!” “可是……可是我明天真的没办法再来,求你帮帮忙……” “不然,你明天再打电话过来问好了,我把人事室的电话留给你,你……” 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守卫转身看见一部黑色的休旅车开了过来,忙按下大门开关,让大门慢慢滑开。“总经理,下班了?再见!” 佟皓然透过守卫室的窗口,看见灯下有一名满脸泪痕的妇人,不由得奇怪的问道:“老林,怎么回事?那位太太是谁?” “总经理,她说她女儿在我们公司上班,可是人事室都下班了,没办法帮她找。” “她女儿叫什么名字?”佟皓然又多瞧了那名妇人一眼,那张虽然憔悴,却仍十分美丽的脸孔,若是少了那些皱纹和柔弱的气质,和那个女人真有七、八分相似…… “叫叶寒绯,说是制造部的……” “叶寒绯?我认得,她不在制造部,是清洁人员,应该是五点之前就进公司了,我带她进去找人好了。” “总经理,我带她去就好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急着下班,你也不好离开岗位太久,你请她进来。”佟皓然又把车子开进停车场停妥,打开车门,等着那位女土过来会合。 “叶太太,请这边走。你先到会客室休息一下,我去找叶小姐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叶林婉柔不安的说道。“你是总经理,怎么好麻烦你?”这样会不会给女儿带来困扰? “叶太太是不是很久没见到女儿了?”那个叶寒绯定是个不孝的女儿,居然让自己的母亲找到公司来了! “是啊,”叶林婉柔边叹气边点头,“好几年没见到女儿了。” “她连过年都没回家吗?”终皓然语气中有明显的不满。 “她……”叶林婉柔忽然发现讲错话了,“也……也不是故意的……”她吞吞吐吐的说道。 不是故意的?难不成是忘了自己家里的地址?不过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叶太太,你先在这里坐一下。”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我也不晓得她打扫到哪里了,我广播请她过来好了。”说完他便走进相邻的小房间,没两分钟又走了出来。 “多谢您了。寒绯在您的公司,要麻烦您多照顾了。” “哪里,我……” “总经理找我?”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问话。 一听见女儿的声音,叶林婉柔立即从背对门口的沙发上站起来,用略微颤抖的声音唤了一声,“绯绯……” 叶寒绯仍是面无表情,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有事?” 叶林婉柔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女儿连喊她一声妈都不愿了…… 佟皓然皱着眉,生气的喝问,“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人这么对自己的妈妈说话的吗?” “总经理请不要多管闲事。” 叶林婉柔勉强忍住泪水,惶然地说道:“总经理,对不起,我女儿不是故意的,您别跟她计较……” 面对这样一个“孝顺”的母亲,佟皓然真不知如何是好。“叶太太,这种小事我不会在乎的。你们好好谈谈,我出去了。” 叶林婉柔感激的回答,“谢谢总经理。” 佟皓然点点头,便走进相邻的图书室,他不放心走太远,那个叶寒绯说不定连自己的母亲都要欺负。 “绯绯,你出来了,怎么都不跟家里联络?” “家?我的家在哪里?” “当然是你的娘家……” 叶寒绯凄然一笑,“娘家?把我送回他手中的娘家吗?” “那时我们不知道……”叶林婉柔迟疑的说着。 “你们不知道?我说了你们也不相信,相信了也不在乎。儿子的前途比女儿重要多了,女儿就算被打死了,也是泼出去的水,有什么要紧?” “不是这样的……”叶林婉柔嗫嚅的说着。 “不是这样又是怎样?”叶寒绯不耐烦的说道。“横竖我自己的问题已经自己解决了,你们是不是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了!你走吧,别再来了,就当我死了吧。” [你……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母亲说这种话?” “你们不全是这样想的吗?宁可死的是我,扮演一个受害者比加害者更容易让人同情。说不定汪家还会因此有点过意不去,让你的儿子在他们公司连升三级。” “你大哥早就离开他们公司了。” “你想听我说抱歉吗?” “绯绯,别这样,家人还是家人,血浓于水……” “就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会给你们背叛我的机会!那样的热血,我宁可血管里流的是冰水!”她怎么可能忘记,是爸爸把她锁在卧室,然后亲自打电话请女婿来带回女儿,是哥哥整夜守在门口,不让他的妹妹逃出生天;而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绯绯,你就不肯原谅我们吗?妈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 “没什么好原谅的,你们做了你们认为是对的事,我也做了我认为是对的事。当初那个人也是我自己同意要嫁的,能怨谁?”是啊,能怨谁?丈夫虽然是相亲认识的,可也不是没约会过。那样一个人人说是青年才俊的大律师,三十出头就身兼两三个妇女基金会的理事,义务替受虐妇女辩护,别的男人打老婆不可原谅,尤其是打得人尽皆知,他可没那般不济事,从来也不会留下一点证据。一开始他说是不小心,后来他总是打得非常聪明、又非常小心…… “我们好几年没有全家一起过年了,至少今年过年你会回家吧?你爸爸应该不会那么狠心,大过年的还赶你出门……”叶林婉柔不甚有把握的说着。 叶寒绯不置可否,“他还打你吗?你还让他打你吗?” 叶林婉柔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些年上了年纪,老了很多,火气也比以前小很多……” “你来找我,他知道吗?” “这两天他刚好出差……”叶林婉柔心虚的回答,“他也只是嘴硬而已……” “你到今天还帮他讲话?你明知他不只是嘴硬而已,那一双拳头下手从不留情。三十年来你吃他的苦头吃得还不够吗?你逆来顺受也指望我逆来顺受?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他有什么权利那样对你?为什么你从来不反抗?为什么你能日复一日的忍受那种日子?” “不忍受又能如何?毕竟是结发夫妻。难道你……就从没后悔过?” “没有。”叶寒绯斩钉截铁的回答,“我没有一秒钟后悔过,我与他不共戴天。” “绯绯,你怎么下得了手?夫妻床头吵床尾和,有什么过不去的?” “那不是吵架,是生死决战,不是他死,就是我死。错的是他,我比他更有权利活下去!”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真以为是过失杀人?我计画了好久,故意说话惹他生气——我知道说什么话他一定会生气,却从来没学会怎样他才不会生气,如果他不是一两句话就被激怒的话,还是有机会回头的,那一刀,我是对准他的心脏下手的。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儿,你还要她回家吗?” “绯绯……为什么?你……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你知道我第一次逃回娘家后,他是怎么对我的吗?他……算了,你不会想听的,我也不想再提。离婚是不可能的,他的妻子,只有死,没有走的。” “你……你可以去告他……”叶林婉柔艰涩的吐出这两个字。身为人妻,却控告自己的丈夫,实在是大逆不道…… “告他?!你忘了他是做什么的吗?法律是法律人的法律、是有钱人的法律、是得势者的法律!我拿什么去告他?没有验伤报告、没有人证,甚至没有动机。法律的眼中,只看得到一个心理变态的恶魔光鲜亮丽的外衣!” “但是,我听说有些基金会会帮人家打这种官司,你怎么没去找他们帮忙?说不定就不用走到这个地步……” “人家凭什么相信我,而不相信他们眼中的正义之士?” “绯绯……”她这个作母亲的一想到女儿落入如此难堪的地步,便哽咽得说不下去。绯绯虽是欲言又止,不愿再提,她又怎会听不出? “妈……”叶寒绯毕竟对母亲的眼泪不能无动于衷,低低唤了一声。 “你以后要怎么办?没有丈夫,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女儿有了这样的前科,怎么找对象…… “你别担心了,我现在很好,有工作、有住的地方。丈夫只是麻烦、问题和累赘,不如没有的好。” “女儿,话不是这么说,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那个姓汪的……”叶林婉柔无力的反驳。 是不见得,但偏偏她们母女俩都遇上了。“女人用不着冒险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男人手中,任他宰割。” 叶林婉柔知道一时改变不了女儿的想法,可难道就让她孤孤单单的过完下半辈子吗?无奈眼前就是两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啊! “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看你们总经理人很好;虽然是个大老板,却一点架子也没有,还亲自带我进来找你。你不要对人家这么不客气,要知道你现在是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 一提起佟皓然,叶寒绯便十分不耐烦,谁让他长了一张惹人厌的脸孔!她是任性、是迁怒,忍气吞声了半辈子,也没给她什么好处,她再也不要凡事委屈、凡事妥协、凡事屈服了! “只要他不来找我麻烦,我自然对他客气。你用不着担心我了,过了那一关,就没什么过不去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要是他回来见你不在,又是一场风波。” 叶林婉柔看了一眼手表,的确是不能不走了。她这个懦弱的母亲着实对女儿没有一点帮助,自己走这一趟只是想稍稍满足思念之情,绯绯显然并不怎么愿意见到她这个母亲。 能怪得了她吗? 在她需要援手的时候,自己躲在一旁,如同以往,一声不吭…… 结果是把女儿逼到一个不可挽回的境地。 “那……那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她顿住了,真有什么事,女儿也绝不会再向娘家求救的。 她仓皇的起身,匆促的低着头往门口走去。 直到她走到门边,叶寒绯才又犹豫的喊了声,“妈……” 叶林婉柔无言的望着她。 “如果他还……别再忍下去了,去找大舅……” 叶林婉柔更觉愧疚,女儿逃回娘家时,自己没有尽力帮她作主,现在又怎么好意思回自己娘家指望谁帮忙? 叶寒绯望着母亲的背影。她总是习惯性的低头、习惯性的微蹙眉心,仍和多年前没有两样…… 女人,为何总是轻易的让一个男人逼进一个暗无天日的角落?又为何总是必须为了挣月兑枷锁付出沉重的代价? 自由,一朝将它舍弃,想再要回来,绝不会是免费的…… “叶寒绯……”图书室的门打开了,原以为早就离去的人出现在门口。 叶寒绯暗暗叹了口气,回过身时已是习惯性的面无表情。 “总经理。”她客客气气的应了声,勉强把母亲的话听进去了。他方才一直都在图书室里头?那她们母女俩的对话他听见多少了?说不定就算臭骂他一顿也没什么差别了,剩下的那几间化妆室留给他自己打扫好了,只怕这人生平没见过马桶刷长得什么样子吧…… 佟皓然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喊了她,聪明的话他该悄悄的由别的出口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让自己成了个听壁脚的,专门打探别人的隐私。 “我不是故意要旁听你们谈话的。”他有些心虚的辩解着,一开始的确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们起冲突。” “你是担心我老爱跟别人打架,会不会连对自己的妈都不客气?” “也不是这个意思……”佟皓然尴尬的回答。 叶寒绯扬起眉毛,微带嘲讽的看着他,“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人家的家务事,你听得没有八分也有七分了,你若是因此而开除我,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个女人老是冒冒失失的替他下结论,佟皓然有些恼怒。“我看不是我要开除你,而是你三番两次主动要把公司开除吧!” “你真的没打算要我走路?” “你上下班不都是用走的吗?难道还要公司派专车接送?” 叶寒绯没心情理会他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不怕你公司的员工成了我手下的牺牲者?” “他们又没一个是你老公!”佟皓然月兑口而出。 叶寒绯觉得他说的有理,“没错,除非在我的身分证配偶栏登记有份,否则你的确用不着担心任何人的人身安全。”她十分严肃的保证。 佟皓然正为自己的话懊恼不已,没想到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仿佛她杀自己的丈夫是天经地义,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你那个死鬼丈夫是怎么得罪你的?”他好奇的追问,毕竟隔了一道墙,有些地方他没听清楚。死鬼丈夫?这么没教养的用词真不像是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只觉得一提到她之前的丈夫,就理所当然该冠上死鬼两个字。 叶寒绯没兴趣多加解释。“他当了我的丈夫。”她言简意赅的回答。 佟皓然顿时哑口无言。这……这……这个女人难道不明白,以她的美色,见到的男人,十个有八个会想把她娶回家。这也算罪大恶极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的呆样,让叶寒绯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可没空继续跟他闲扯。“我走了。”忽然想到是他带母亲进来的,便多加了一句,“谢谢。” 佟皓然一时没意会她为何要道谢,她就已经转身走远了。 “叶……”他又想喊她,但其实一点也不晓得喊了她后还要说什么,询问她杀夫的细节吗?想必那男人有他的取祸之道……咦,自己的心思居然一面倒的倾向她这边,他顿时有些困惑。说不定她杀夫,只是因为她是母蜘蛛转世,这辈子非得成为黑寡妇不可,以他亲眼所见的辉煌事绩来说,八成是这样没错。 何者为因,何者是果,其实一点也不关他的事,只要她别有事没事在公司惹出麻烦就好。而他现在的麻烦是一心一意想打探人家的八卦…… 罢刚他为什么不专心一点?晚报上的头条有什么要紧?油价又涨了、明年的经济成长率……害他漏失许多重要的线索…… 这个女人是杀人犯、是火爆娘子,不但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连看他的神情都好像是看到一只蟑螂,欲除之而后快……他愈想愈恼怒,大力地合上会客室的大门,走向停车场,一点也没胃口去吃晚餐了…… 她也还没吃吧?管他的!他现在只想到武馆去找个对象海k一顿…… 暴力是不是也会传染…… 第四章 “你怎么还没下班?”叶寒绯不高兴的质问,话意不是关心,只是厌烦。办公室还有人在,她打扫起来会有诸多不便,特别这还是她最喜欢的一间办公室。不过并不是主人的关系,而是因为这里的窗台上种了许多美丽的盆栽,所以她总是习惯把它留到最后慢慢打扫,然后和那些植物说一会儿话,作为这一日工作的奖赏。通常这时候这间办公室的空间是属于她的,而他也在这儿,便成了入侵者。 表才知道!佟皓然在心中没好气的答道。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有工作狂的主管,通常时钟刚指着五点半的时候,他也已经一脚跨出办公室门口了。今天他留在办公室里东模西模,也没什么公事非赶完不可,可一耗就耗到八点半,连晚饭都没吃…… “没妨碍你的工作吧?”佟皓然一开口也是语气不善。怎么会轮到他来说这句话?应该是眼前这个没大没小的女人该轻声细语的对他说对不起,打扰了这类的话吧?对不起?他真怀疑她的字典中有没有这三个字。 他爱待着就待着吧!叶寒绯迳自把一只细嘴浇水壶和花剪放到窗前一长列的矮柜上,既然都已经把工具带来了,她打算照原先的计画,先把办公室清理好,再来修剪这些植物。绝对不可以在一个男人面前,让他以为自己怕了他,男人这种动物,都有一个特性,欺善怕恶…… 没几分钟,办公室的地板变得光洁宜人。她放好拖把,先从放在中央的翠玲珑着手,这些植物都选得很好,不过之前主人有些轻忽,并没有很适当的照顾它们。她拿起一把细细的小剪刀,将叶中长出的花穗一一剪除,再把花盆放到大白天也不容易晒到阳光的角落。 佟皓然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些植物每天早上都会莫名其妙换了位置,可晒不到太阳,教它怎么开花?花店老板告诉他,翠玲珑会开一种白色的小花,他可是盼了好久,才等到它长出花穗来,这女人还真是辣手摧花,一来就下毒手。 “你做了什么?”他生气的质问,“就快开花了,你这女人脾气怎么这么古怪?连一株小草也碍了你的眼吗?” 叶寒绯背对着他翻翻白眼,把方才漏掉的花穗剪下。 佟皓然见她明明听到自己的话了,仍是毫不留情的下手,越发生气,他几时让人这般忽视过了?尤其是女人!“你住手!我花钱请你,不是让你来当杀手的!”这……不是揭人疮疤吗?佟皓然后悔的皱眉,不知怎的,每次和这个女人说话,他的修养都会自动抛到九霄云外去。 叶寒绯回头瞪他一眼,忍耐的道:“你不知道翠玲珑一开过花,很容易就会变形枯萎吗?不懂你就别养,它们不是让你拿来胡乱折腾的!” 是这样子的吗?对于这种植物他是新手,当初在花市见它枝叶水女敕油绿、小巧可爱,又听老板说它养在室内也会开花,便顺手买了回来,的确没有细问照料方式。 “原来如此,我以前不晓得。”虽然觉得有些丢脸,但佟皓然仍是乖乖的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他直截了当的认错,让叶寒绯有些惊讶。说实话,翠玲珑并不像黄金葛之类的室内植物那么常见,所以他不明白怎么照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铁线草长得很好。”像是要补偿方才的出言不逊,她诚恳的赞美道。这一群植物十有八九都是蕨类,纤巧的叶片,从浅褐到深绿,在灯光下呈现美丽的色泽。 “是啊,长得美丽极了。”提到这个,佟皓然可得意了。“它是从一个朋友那里搬来的,原先已经奄奄一息了,但我把枯萎的枝叶全部剪掉,养了两三个月后才又长出新芽,结果就一路长得这么高了。” “我从来没种过。”因为它看起来太脆弱、太容易夭拆,不符合她的个性,她当不起一株铁线草。可它真是柔美动人,她想起它的别名——少女的发丝,也只有未曾经过风雨的天真少女,才敢放任自己长得如此纤细柔美吧。 佟皓然见她久久不说话,只是盯着铁线草发呆,唇边还有一抹飘忽的微笑,他怎么也猜不出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是在笑他扬扬得意的自吹自擂吗?在她眼中,他真这么一无是处? “你在笑什么?”既然猜不出,他索性开口问道。 叶寒绯愣了一下,她笑了吗?她以为她所有的笑容都留给了少女的发丝尚未枯萎的岁月……那是由梦想所滋润的青春…… “这盆又是什么?”她指着另一盆陌生的蕨类。看起来和波士顿蕨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也许是兔脚蕨吧。”他不是很确定的回答。 叶寒绯讶异的扬眉,如果连名字都不知道,如何查知植物的特性及该有多少阳光、多少水? “不是我买来的。”佟皓然解释道,“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有一天忽然就从蟹爪兰的盆子里长了出来,愈长愈旺,最后霸占了人家的地盘。我没有一开始就把它拔掉,现在长成这样,也只好继续让它长下去,后来我干脆把蟹爪兰移开了。你别看它娇小可爱的模样,其实再霸道不过了,一不留心就长满了一盆。”陌生的种子一旦落进土里,就要生根发芽,一点也不晓得会长出什么样的叶、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又是一阵沉默。叶寒绯有些恍惚的听着他解释,那些他说出口的,和没有说出口的。 “铁线草可以分株吗?”她忽然又开口问道。花市里到处都买得到铁线草,但只有这一盆是有人细心爱护过的,每天为它浇水的人,至少不会想着这一盆值两百块……她想在自己屋中种上一盆“梦想” “当然可以。明天我拿花盆过来,你来打扫的时候就自己把它带回去吧。”他决心明天起再也不要加班了。 明知山有虎,何苦还向虎山行? 叶寒绯敏锐的听出他的话意,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来跟她抢这间办公室了。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什么…… ☆☆☆ “你今天不是不加班吗?”她气愤的指责道。 这是什么话?佟皓然怒冲冲的抬头瞪她一眼,“你搞清楚,这是谁的办公室!” 叶寒绯自觉理亏的闭上嘴,一抬眼便看到矮柜上多了一盆铁线车,用的是极讲究的磁盆,看起来像是什么陶艺家独一无二的作品。她本来想一个塑胶盆不过五十块钱,现在自然是不好白拿他的。 “这个花盆多少钱?我来付。”她有点不情愿的问道。真是冤枉,早知道她自己带盆子过来就好了,这种有钱人…… “你付不起的。”他没好气的回答,“这是一位捏陶的朋友送的,你以为人家是谁来都送吗?” 叶寒绯一听这话,抱着花盆的手又慢慢放下。“那你留着好了,我自己去花市买一盆。”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花了老半天工夫才分出一盆来,你现在又说不要,以为我整天闲闲没事吗?” 她才想问他怎么回事好不好?公司快倒了吗?他闷了一整天就为了晚上找她吵架?“那我明天自己带花盆来换好了。” 佟皓然一听,莫名的火气更大,“你到底懂不懂得国民生活礼仪?有人收了礼物,还把包装送回来的吗?” “是你自己说的,我付不起花盆的钱!”叶寒绯也跟着愈讲愈大声,不想在气势上输了他。 “我有说要你付钱吗?我要去吃晚饭,你跟来付帐!”他命令道。 岸帐?用的就不是钞票了吗?哼,付就付!反正镇上最贵的餐厅一客也是千元有找,她不至于付不起。 真例楣,她干嘛给自己找这种麻烦?迁怒的瞪了那盆铁线草一眼,丑死了!什么少女的发丝?根本就是披头散发的疯婆娘! “我还没打扫完,还要两个钟头。”饿死他算了!她大可将一楼的洗手间再重新刷过一遍。 “五分钟。你以为我不晓得这间办公室是你打扫的最后一个地方吗?”他嘲弄的说着。 叶寒绯皱眉,他居然连这个也晓得?!鲍司该不会到处都装了电眼,好方便他监视员工的一举一动吧?她明目张胆的抬头往天花板搜寻,并没看见什么怪异的装置,不过如果是什么针孔摄影机,她也没办法瞧得出来。真可惜,要不拿那个昂贵的花盆往他头上一砸,可不省事得多…… 佟皓然瞧她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了天花板,又扫过了铁线草,然后落到他头上。虽然没有说出口,她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没有摄影机,就等于没有目击者;而种了铁线草的花盆,冰冷坚硬,是极佳的凶器;他的额头,从哪一处下手,最能致命…… 天啊,就为了拐到一顿晚餐,他有必要这样冒生命危险吗? 末了,她的视线回到天花板,不无遗憾的叹了口气。 他猜想,她必然以为存在着隐藏式摄影机而作罢。这个女人…… 她的杀夫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吗?说不定只是一双臭袜子没有放在她指定的位置。幸好他是很爱干净的,从来不会把穿过的衣物乱丢…… 真是!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过是一顿晚饭,他头痛的抚了抚额角,开口催促道:“快点,你不是还要拖地?” 就属今天,叶寒绯最不乐意帮他的办公室做任何事。以前她总是心情很好的让这间整洁宜人的房间变得更加整洁宜人;今晚呢,为了她自己做的蠢事,反正已经摆明了她今天根本就是做白工,干脆就帮地板打打腊好了。不知这个时候还有没有法子从厨房弄来一整瓶沙拉油,好让他明天进办公室的时候跌个四脚朝天,若是不幸碰上桌角,撞出一个大包,可也不关她的事…… 佟皓然看她边拖地,唇角还噙着一个自得其乐的笑意,心想她必定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可以对付他了。 待走到办公室正中央,她忽然停下了动作,专心的数起地砖。从墙的这一头看到另一头,口中一边喃喃的念着,“一、二、三……十一、十二……横向十二块,纵向八块。六十乘六十的地砖,十一坪左右……” “喂,你干嘛要知道办公室的面积?”佟皓然双手环胸,好奇的追问着。 叶寒绯不理会他的问话,仍是专心的计算着。该用上多少公升的油?沙拉油、猪油,还是橄榄油的效果最好?沙拉油最便宜,猪油可能有味道,橄榄油太贵……嗯,沙拉油最适合…… “我想你已经发现用花盆砸我的头不是个好主意,又想到什么更高明的了吗?”他深觉有趣的追问着。 “拿沙拉油帮地板打腊,这主意不错吧?费用便宜,跌死你后,看起来纯属意外。”她居然还一副商量的语气。 佟皓然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该不会在对你老公下手之前也跟他商量过吧?” “没有,他那人不好商量。”她正经的回答。 “没有?我还以为你谋杀前都会先预告呢,原来我是受到特别礼遇了,劳你费心和我商量过喽。” “这不是商量,”叶寒绯睨了他一眼,“是警告。对出现在你身边的人,别有事没事找她麻烦,你让人不好过,人家也不会让你太好过,这就叫作礼尚往来。” “暴力不能制止暴力,不管你的难题是什么,都不用走到那个地步。” “人若是无缘无故的挨打,就要更厉害的回打,好让那打的人永远不会——不能再打。”汪凯宇是永远学不会不打的,那就只好教他永远不能打。 佟皓然只觉她这话有点耳熟,“这又是哪个古人的名言?” “十岁的简爱说过的话。一个小女孩都明白的真理,我到二十岁以后才懂,已经算是迟了。” “他打你?”佟皓然轻声问道,“你可以求助。” “这是家务事。”夫妻俩的私事。没有尸体、没有罪犯,死的是汪凯宇才算是犯罪,若当日死的是她呢?汪家是一栋大别墅,就住了他们夫妻两人,没有仆佣、没有园丁,有的是一座大花园和埋尸的空地。就算她三、五年不回娘家,她也不敢指望她父母敢追着汪凯宇要人,她叶寒绯除了是汪凯宇的玩物,其他什么也不是! “这当然不是家务事,你不知道家暴防治法吗……” 叶寒绯打断他的话,“不管有多少法,他能缴的所得税永远比我多。你以为法律就不是使用者付费吗?法律也只不过是个势利眼,眼里只看得见你们这种人!” 什么叫作“你们”这种人?她分明是把他和她丈夫划进同一个框框里了。“喂,你别一概而论,我是绝对不会打老婆的,我又不是猪狗不如!”他不高兴的反驳道。 怎么不是?瞧他的长相明明就是——一双剑眉,虽不似汪凯宇那般浓且稍微凌乱,但眉形何其相似!睫毛长而密,双眼皮清晰,炯炯的大眼深邃明亮、莫测高深,她永远也猜不透是不是又再打什么主意要折磨她了。最可怕的是这个人不仅和汪凯宇一样身高体壮,而且还是个武术高手,一旦打什么坏主意,她根本没有任何招架的能力!扁是一把利刃哪伤得了他分毫,可她能上哪儿去买黑星手枪或是ak47? 而这样一个人,她居然毫无戒心的和他独处在同一间屋中,甚至还同意请他吃晚餐?警卫远在天边,她喊破了喉咙都没人理…… 愈想愈是心慌,她忽然抓起拖把奔到门边,“一千块给你付帐,你自己去吃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扔给他。 这是什么态度?当他是某某之狼吗?以她的记录,应该是他比较怕她吧? 眼看着她就要跑开,佟皓然几个大步便向前抓住了她的臂膀,“你干嘛?我不过是想找个人一起吃晚餐,比较有胃口,又不打算吃了你,怕什么?” “你去找警卫好了!”她慌乱的挣扎着。他抓得愈紧,她挣扎得愈厉害。 “谁要他陪!他皮厚肉粗、铜筋铁骨,又不……”好吃?笨!笨!他说这是什么话?! 叶寒绯一惊,反射似的张口就咬,顿时在他的臂上咬出两排清晰的齿痕,外带隐隐的血渍。 佟皓然吃痛的松手,叶寒绯转身就要跑,他又迅速地将她一把拉了回来,单臂将她双手箝在身后,另一手攫住她的下巴,让她的利牙再无用武之地。 “我真的没别的意思!”他过度强调的话反而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我纯粹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吃饭,警卫要看门,不能擅离职守。” “你先放开我。”受制于人,叶寒绯忍不住放缓了语气央求着。话一出口,她立刻又后悔了,不是早就下定决心绝不再对任何男人示弱了吗?这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你立刻放手,否则我告你绑架、妨害人身自由!” 前后两句话,语气有天壤之别,这个女人真是倔强。“啧啧,我缴的所得税还真的比你多很多呢,所以法律是站在我这边的,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你……你到底要怎样?” 这话可问倒他了,他是打算如何呢?以前交女朋友从来也不需要强人所难…… 慢着!他不会真的打算追求她吧?这女人脾气坏,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学历、教养谈不上,好像连张大学文凭都没有。家世背景皆无,就算有也已经闹翻了。她颊上那道疤,每当她生气的时候看起来特别狰狞,而每一回见到,她似乎都是在发怒状态,除了武馆那一回……总之,她没一样能构得上他以前女朋友的标准,他怎么可能喜欢她?最可恶的是,这个女人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反倒是充满了攻击性…… 他是着了魔才会喜欢她!不幸的是,从小他最喜欢的童话人物是玛丽雪莱的科学怪人,那个胡乱拼凑起来的家伙,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品味怪异…… 怨恨她让自己落入这般狼狈的地步,箝住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叶寒绯立刻又开始挣扎,这人发呆了半晌,似乎是在考虑什么严重的问题,也不过是放手不放手罢了,有必要想这么久吗?她的挣扎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被扯近他胸口,近得可以听见他如雷的心跳声——肾上腺素过度分泌的现象。 “放开……”她闷着声音说道,虽然不清不楚,仍是命令的口吻。 他叹口气终于放开她的手,“去吃饭吧,你一定饿了……”他轻声说道。 他奇怪的神情,让她忘了逃开,那是她并不陌生的,像是认命似的表情,不,这一定是误解,这个男人是天之骄子,命运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中,怎么可能…… “我一点也不饿。”她当然饿了,只是故意要和他唱反调。她可不像这个大老板,脑是满的、肠是肥的,三点钟的时候说不定还吃过下午茶了,她做的可是出卖劳力的工作,和他莫名其妙的纠缠了老半天,早过了她平常吃晚饭的时间。 “你不是答应要请我吃晚餐?”他略带委屈的柔声说道,本能的知道,对付这个女人,绝不能硬着来,就好像打太极拳一样,得让她找不到施力点。 “我是要请啊,我付钱,你自己去。”她仍是冷冰冰的回答。 “是不是女人才有这种权利,可以说话不算话?你明明说过要陪我吃晚餐,不,是让我陪你吃晚餐。” 叶寒绯疑惑的蹙眉,她绝对不可能说这种话。“没的事,我只说要帮你付帐。” “你不跟着去,怎么帮我付帐?” “不说过要给你钱?” “你给我钱,让我去付帐,和你帮我付帐,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或者你同意你我是不分彼此的,那我们就别去管修辞学上的意义,只需就感情上的涵义来讨论。”佟皓然很认真的帮她上起国文课。 什么叫作不分彼此?这不是摆明了吃她豆腐?哼!这人就会纠缠不清,还一肚子歪论。 吃饭就吃饭,到了人来人往的餐厅,也不怕他作什么怪。“那就走吧!”横竖吃完饭,大家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只要他留在这间办公室,她决计不踏进一步,他爱加班就加班,她大可赶在他早上上班前进来打扫。 不待他答覆,她迳自将拖把放回门外的推车上,再推回储藏室。佟皓然亦步亦趋的跟着,显然是怕她出尔反尔。 上了车,她坚持不肯系上安全带,更反对他锁上车门,一定要留条小缝,就是要他明白,他若有任何不轨,她立即跳车。 佟皓然拿她没办法,只好尽量放慢车速,免得危险。 叶寒绯不大相信他会带她去什么了不得的餐厅,她还穿着公司的蓝制服,下面是一条皱皱的休闲裤,寒酸且邋遢,说不定会被衣冠楚楚又势利眼的服务生给白眼呢。最好是找个面摊,吃碗阳春面,免得她大失血,顺便再让他明天肠胃不适,上吐下泻。 那个趁机揩油的家伙,还真的把车开向镇上最贵的凡尔赛餐厅,停好车子后,两人一齐往大门走去。没有服务生的白眼,他们根本就没见到任何服务生,有的只是拉下的森严铁卷门。 原来营业时间已过,叶寒绯幸灾乐祸地望着他,笑得十分轻松惬意。 佟皓然懊恼的看了一眼手表,之前一直没留意时间,原来已过了十点钟了。唉,看来有鲜花和烛光的晚餐显然是泡汤了。 一回头见着叶寒绯淡淡的笑容,他也跟着笑了,餐厅多得是机会再来,她的笑容可是难得一见。 他一笑,她便不笑了,总之,就是要和他过不去。佟皓然在心中哀叹着,他就这么惹人厌吗? 叶寒绯眼角一扫,见街边卖水煎包的小摊子灯火辉煌,便提议道:“我请你吃水煎包当晚餐。”她故意强调着,“我付帐。”意思是他别耍赖说这一顿不算数,明天又重演一次这出闹剧。 佟皓然没有异议,两人便一同走到小摊子旁。 彼摊子的阿婆见到这一对赏心悦目的俊男美女,不免多哈拉了两句。 “小姐,你先生有够帅,和你看起来很速配咧……”她本来猜他们是一对男女朋友的,但见掏钱付帐的是女方,便认为他们是夫妻。因为若是男女朋友,那男的是不可能有脸让女朋友付钱的。 叶寒绯尴尬的微红了脸,又不好跟老人家生气,于是匆匆抓过找的零钱,抬头见到一张大大的笑脸觉得十分碍眼,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把一袋水煎包扔给他。 “好,晚餐请过了,不见!”她扭头就想走。 佟皓然抓着她的肩,把她又转了回来。“一起吃。”这女人老是抓不住他话中的重点。“还是你又要说话不算话了?”他一副女人皆是如此的口吻。 怎么会有这么罗嗦的男人?“回家吃!在这里一起喂蚊子吗?” 佟皓然也乐的顺水推舟。“那好,回你家一起吃。”他自是不会错过可以登堂入室的良机。 “你在作白日梦!”叶寒绯怒道。 “早就是晚上了,晚上作的梦比较容易实现。”佟皓然笑嘻嘻的回答。 “你回你家,我回我家。”这男人还真是废话一堆。 “那不叫一起吃。” 叶寒绯发现如果继续和这牛皮糖纠缠下去,只怕到天亮她都回不了家。“好,我吃完就算。”她张嘴一咬,大口吞下半个水煎包。 “喂,你吃慢点,真这么怕我呀?走,去餐厅门口,那里的大理石阶梯看起来还满干净的。” 叶寒绯本还想反对,不过她的确很想有个地方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便难得没有异议的跟着他在阶梯上坐下。 佟皓然看看四周,地点还算差强人意,月儿半掩在云中,阶梯两旁种植着浓密的紫金露,一串串小花垂在枝叶间,也勉强算得上是花前月下…… “喂,你是不是忘了加辣椒?都没有味道……”他咬了一口水煎包,一边抱怨着。 “你不是不吃辣?”上一次还怪说要辣死他。 “谁说的?我吃辣,吃得很辣很辣。”遇上个呛辣美人,他不吃辣成吗? “你自己再去跟阿婆要。”叶寒绯开始朝第二颗水煎包进攻,懒得再理会他。 “你的有加对不对?我跟你换一颗。” 叶寒绯不想和他罗嗦,直接叉了一颗到他袋中。怕他还有别的花样,没几口便把剩下的吞下肚,站起身就要走人。 佟皓然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回家。” “用不着,我自己搭公车回去。” “这个时间己经没有公车了,也很难叫到计程车,你不会打算走路回家吧?可能要走到半夜。” 叶寒绯看了一眼手表,狠狠的踢了一下阶梯。“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佟皓然瞧她那一踢的狠劲,像是恨不得往他身上招呼来似的。“这好像怪不得我吧,刚刚是你死也不肯系安全带、又不关车门,害我只好慢慢的开,才会花了那么多时间。放心好了,等一下我也不会非要你系安全带不可,你只要把车门关紧就好。” 叶寒绯没办法,只好上了他的车,“我住鲍园路。” “公园路五十三巷六号六楼,对不对?那边的公寓不是都很老旧吗?为什么不住宿舍就好,要搬出去?” “我比较喜欢和蟑螂当室友。”她没好气的回答。 “你家有蟑螂?别怕,我去帮你抓。”他一副跃跃欲试的口吻。 叶寒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几眼。他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凌乱,但仍看得出是发型设计师精心修剪过的,穿着ck的骑士夹克、合身的休闲西裤,稳稳握住方向盘的左手,戴了一只百达翡丽的腕表。 这个男人除了在discovery的频道上,她不相信他真见过活生生的蟑螂。想像他真见到一只会飞又会跑的蟑螂的场景——从沙发上跳到茶几,抓起镶钻的限量手机打电话给除虫公司,然后一动也不敢动的等着大队人马上门……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屋子里的蟑螂真这么多?看你感激成这样!” “拖鞋比你几万块一双的皮鞋好用多了!” “不会吧,你家蟑螂只怕拖鞋?”他开玩笑的说道,指指脚上的皮鞋,“bally的休闲鞋不行吗?嗯,我想你家的蟑螂全部都需要再教育,太没品味了!” “教会它们在你的bally皮鞋里筑巢,是不是就有品味了?”她戏谑的回道。 “那不成,它们会全都成了香港人!开玩笑的,别误会,我没有香港脚,真的!”他赶忙澄清,可不想她待会用这个藉口不许他进门。 叶寒绯心想关我什么事!“喂,停车,我家到了。” “这么快?”佟皓然有些遗憾的说,好不容易才逗得她不再满脸寒霜,怎么就到家了? 叶寒绯没等他过来开车门,自行迅速的下车,掏出钥匙打开公寓大门。 佟皓然赶在她毫不迟疑合上大门的最后一秒钟撑住门,“我送你上楼。这么晚了,很容易出现电梯之狼的。” “没有电梯,哪来的狼?” “你不是住六楼?”他疑惑的追问。他以为六楼以上的公寓,都该有电梯。 这人八成没听过什么叫作顶楼加盖的违章建筑吧?放他进门,只会多了一头楼梯之狼。 “我发誓,就送你到家门口,绝不会要你让我进门去喝咖啡、喝茶、喝牛女乃,我连水都不喝,好不好?你看上面的灯泡都破了,一定是有人故意打破的,说不定那人就埋伏在楼梯的转角,你一个人上楼正好羊入虎口。”他威胁外加恐吓,就是非要送她上楼不可。 “那个灯泡一个礼拜前就破了好不好?”她无奈的回答。其实从一楼到顶楼本来就没几盏灯是会亮的。 “这就更危险了!不管是什么之狼,一知道你这栋公寓管理松散,还不把它当犯案的圣地吗?” “哼,就算有个什么之狼等着,被你这样唠叨个没完,也早烦得落跑了。你别再罗嗦了,我很累。” 佟皓然索性推了她一把,把身后的大门关上。 必门声刺耳且突兀,叶寒绯心中一惊,本能的就想使出刚从武馆学来的招数,但迟疑了三秒钟,又颓然的放下手,这些粗浅的功夫哪敌得上眼前的这名高手?他挡在大门前,楼梯上去两旁是左邻右舍,去敲他们的门板、按门钤求救有用吗?今晚她究竟做了什么蠢事?一连串!从在他的办公室开始…… “你……你……” “喂,你别怕,我真的只是送你上楼。走吧!”他松松的抓着她的手,领先走上一级阶梯。 叶寒绯半信半疑的跟着。他一直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是男人翻脸向来就如同翻书一样,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 “你住这种地方?”他皱眉打量着,灯光虽暗,仍可一眼看出,一整排公寓的任何一个顶楼出口都可以闯进她的家。 “再见。”她低声说着。见他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外,似乎真没有要强行进入的意思,终于安下心。 “先别关门,进去把浴室的灯打开,检查看看。” 叶寒绯服从的打开浴室门打量了几眼,“没人。”暂时先顺着他,才可以赶紧送走这尊门神。 “那我走了,把大门关好,再见。” 叶寒绯迅速将门反锁,一边喃喃自语,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瞪了那盆铁线草一眼,不是少女的发丝、不是老太婆的白发,是她自己拉了一根绳子往脖子上套…… 第五章 只是一名清洁工走人,自然用不着写辞呈,也不会有人去报告大老板。叶寒绯领了剩余的薪水,走出海韵公司的大门,无事一身轻的沿着人行道溜达,抬头看了一眼墙内的厂房,心中稍微有点惋惜,当然是因为这家公司的待遇真的满好的,福利也不错,可惜老板是个牛皮糖,老爱在奇怪的地方找乐子。 她叶寒绯,不再是任何人的玩物。 深秋的阳光已经带了点冷意,又被乌云遮去了一半,她拉紧外套,看天色怕是要下雨了,去哪都不方便,只好打道回府。在家中过个无拘无束的午后,煮一壶花果茶,修剪屋里、屋外的花木——这正是她结婚前曾经梦想过以后和她的丈夫在空闲时会过的日子。 不能说汪凯宇没有生活品味,他会带她去听纽约爱乐的音乐会、去看俄国芭蕾舞团的舞剧,家中的电视永远停在hbo和discovery两个频道;连疼爱妻子都有他独特的方式,除了最后一回,从不曾在她脸上、身上留下任何伤痕——或许这也算是一位事业有成的名律师的休闲娱乐吧! 妈妈问过,她怎么下得了手?为什么妈妈不问,一个男人对于他声称爱入骨髓的妻子,她为何能做出他甚至不会对痛恨的敌人做出的事? 不,从下手的那一刻到五年后的今天,她没有一秒钟后悔过。如今他已成为地下蛆虫的休闲娱乐,而这个没有他的世界无限美好——就算从此只能一个人喝花果茶。 雨终究没有落下来,乌云飘走了。从她屋外的小花园看到的夕阳和从前在天母的豪华别墅看到的落日一样美丽,不,更美丽,是一种纯净的金红色。她再也不用胆战心惊的想着,又是下班时间了,门就要打开了…… 又是下班时间了,有脚步声咚咚咚的奔上阶梯,停在门外。不会是房东,房租还没到期,镂空的铁门外,站着一名不速之客。找不到门钤可以按的他,气急败坏的拍打着铁门,发出的噪音十分刺耳。 “什么事?”叶寒绯慢条斯理的踱到门边,淡淡的问着,没有一点要开门的意思。 “你怎么无缘无故就辞职了?先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不好,请回吧!再不走,我就报警告你私闯民宅。”自然是口头威胁。倒不是怕麻烦,实在是屋子里并没有安装电话,她也没申请手机。 “喂,你把我当小偷还是强盗?前几天才一起吃过晚饭,也算有点交情,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要不是因为有那么一顿晚饭,让她见识到他牛皮糖的缠人功夫,她干嘛翻脸不认人?懒得跟他罗嗦,她干脆走进屋子,把门板砰的一声关上。 佟皓然瞪着她的背影,这女人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他关在门外了吗?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方法,他奋力攀上两米高的围墙,仗着手脚俐落,浑然不把那墙放在眼中。园子里没有点灯,屋中的窗帘拢得紧紧的,透出的光线朦朦胧胧,他轻松的一跃而下,本来是不成问题的,偏偏墙边摆了一盆花,有眼无珠的结果是——双脚直直踩进花盆里。本来踩到花盆也没什么,落地没那么潇洒罢了,可这女人,连种的花都和她一样的脾气,浑身带刺,那花的枝头上开满了柔美的粉色小花,枝干上却长满了尖刺。 窗帘先是拉开了一条缝,接着门打开了,叶寒绯走了出来,打开了院子里的灯,没先询问他的伤势,反倒小心翼翼的把花盆扶正,然后仔细的查看花儿的受损情形——折断了两段枝干,及十来朵小花,她转头怒瞪了他一眼,连带见到了他裤管卷起的小腿上,渗出了血迹。 “你到底想怎样?真要我去报警吗?” 佟皓然站了起来,一拐一拐的走了几步。“你这女人,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你有什么好同情的?没事闯入别人家,跌死了也不可惜!” “你……”佟皓然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他真是何苦来哉,这女人生性顽劣、冷血无情,自己是看上她什么了?莫非真是儿迷心窍? “我怎样?能走的话就自己开门走出去,不能走的话,外面是楼梯,滚也滚得到楼下。请吧,不送!” “哼,你这女人,你老公死了,法官判你去坐牢,还真是冤枉你了,对不对?一个男人娶了你这种老婆,不自杀才怪!“他气得口不择言,再恶毒的话都出得了口。说完,他自觉过分,却又拉不下脸道歉。 叶寒绯生平没当过君子,此时她是既动口、又动手。“你滚!”她边说边使力将他往门口推。哼!几时轮得到一个男人来批评她?管他能走不能走,她是巴不得踹他一脚,让他真的滚下楼去。 “喂,你这女人有一点女人的样子吗?还真手来脚来?”她当真以为他稍微伤了脚,就会让她为所欲为吗?手臂使劲一拉,叶寒绯毫无招架之力的被他带入怀中。 他若以为她会乖乖屈服,那就真是在作春秋大梦了,她一点都不犹豫的朝他受伤的脚踝使力一踩,佟皓然痛喊出声,“噢……”双臂仍是抓得牢牢的。未免再遭到她的毒手,他更上前一步,用强劲的大腿微微箝住她的下半身,形成暧昧的姿势。 “放开我!”她惊惶的喊着,即便是受制于人,她的语气仍是命令而非求饶。“放开……”话中微带着泪意,她倔强的顿住话,紧咬着嘴唇,不肯让无助的泪水滚落。他到底要怎样?一幕幕不堪的画面掠过脑海,清晰且逼真;一张本该渐渐模糊的脸孔,与眼前的人重叠……“放开……”同样的话中没有惊惶,只剩下绝望,彷佛是落入猎人手中的猎物垂死的呢喃…… 他在做什么?用蛮力征服一个女人吗?“对不起!”他低声说着,慢慢松开了掌握。 叶寒绯呆呆的望着他,忘了要挣月兑束缚,彷佛不相信他真的愿意放开她了。 佟皓然后悔不已,把她吓得连话也不会说了,这算是什么白痴追求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了下来,“你到底想怎样?”她一字一句清楚的问着,想要知道一个明确的答案。 [一个男人喜欢你,要追求你,是很奇怪的事吗?”他尴尬的说道。 当然奇怪!她的美貌是过去式,她的前科是现在进行式,她的爱情是永远的未来式。 “追求?!”像鬣狗追求小羊、恶狼追求小羊,还是猎豹追求小羊?“告诉你吧,我这只羊骨头很硬,血中有毒,”她冷笑道,“只会让你崩坏了牙、腐蚀了肠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真的?”他一副像是和她谈论天气的口吻,“你和前夫结婚前,也这样警告过他吗?” “那时我当他是人,人是不需要警告的。” “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离婚率节节上升的今天,他实在无法想像怎么还会上演这样一场玫瑰战争。 “好为你提供材料,编写另一部杀夫或是夜夜磨刀的女人吗?”她可没兴趣对人说故事。连法官都不得不认定是夫妻严重口角——有她颊上的伤痕为证,他本是一心一意要判她蓄意杀人,因为汪凯宇是他的得意门生,他怎甘心爱徒枉死? “你知道我可以很轻易的查到真相的,我只是想先听听你的说法。”他十分坚持的说着。 “你以为能查出什么新鲜事?夫妻打架,他拿茶壶砸我,失手了,只划伤我的脸颊,我拿水果刀反击,不巧正中要害,如此而已,算是他倒楣。”她三言两语简要说明,只想尽快打发他。 “这算是过失杀人,法官判了几年刑?”他追根究柢的继续问道。 “判了五年,我也足足坐了五年牢。满意了吧?” “怎么判这么久?还有不是可以提前假释吗?” “法官跟所有人一样,看我不顺眼。不能假释是因为我从来没当过模范犯人,典狱长认定我秉性顽劣,不堪教化,所以他舍不得我出狱。”会为难女人的,不只是男人。 “你不是秉性顽劣,你只是像一只刺猬,时时竖起一身的利刺,把想接近你的每一个人都当成是敌人,都是来为难你的。其实最为难你的,是你自己。” “阿门,多谢神父教诲。”她嘲弄的回答。“你要传教找别人去吧!耶苏、穆罕默德和佛陀正忙着在天堂下棋,没空来管我这小女子的闲事。”她曾是最虔诚的信徒,在她求助无门的时候,曾彻夜祈祷,不管在上面的是谁,帮帮她吧!结果呢?没有人能帮她、也没有神能帮她,唯一能帮她的,只有她自己。 话说得愤世嫉俗,却仍有一丝难掩的心酸。佟皓然突然觉得继续追问这件事十分残忍,他何尝不也是在为难她? “刚刚被我踩到的那盆是什么花?还救得活吧?”他突然转移话题。 叶寒绯望着脚边的小小卫兵,“是麒麟花。明天我就去多买几盆来种,下次你敢再爬墙,伤的可就不只是脚了。”她十分得意的说道。“你也别指望它会就此一命呜呼,它可不是你种的那些铁线草什么的,随随便便就会停止呼吸。” “我的铁线草长得还好吗?让原主人看看,可不可以?说不定还能提供点意见。”他藉机建议道。 叶寒绯见他确实没有歹意,小腿上又血淋淋的,一时心软,便点点头。“进来吧,不过你别赖着不走,我屋子里有一瓶优碘就送你吧。再加上上次请的水煎包,差不多就等于那盆铁线草的价钱了,大家都不吃亏,谁也不欠谁,够公平吧!”进屋前,她先和他约法三章。 佟皓然只是微笑,没有附和或反驳的意思,既然已经喜欢了,他怎么可能不要求回报? 铁线草摆在书桌上临窗的角落,几枝女敕绿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屋中的摆设极其简单、也极其雅致,枕套、床单和窗帘都是同一花色,浅黄色的底印着紫色的小花,全都加了细巧的荷叶边,十分的女孩子气。墙边摆着一部缝纫机,上面放了一块同花色的布料,显然这些床单等等都是她亲手一针针缝出来的,佟皓然讶异的望了她一眼,叶寒绯正忙着从抽屉中把药水找出来。 这个谜样的女人,在外头逞凶斗狠;回到家里,却如此贤慧婉约?! “喏,优碘。别指望我帮忙擦,自己动手吧。”她把药水放在书桌上。 佟皓然有点手足无措,当他还是个顽皮的小男孩时,自然也有跌跤破皮的时候,可那时他有四个姊姊抢着要帮她们最亲爱的小弟上药,那轮得到他自己动手!长大后呢,也许是因为福星高照,再也没有过受伤见血的经验,这种事对他还真是陌生得很。拉起裤管,他用棉花棒涂了一层又一层,彷佛决心非得把整瓶优碘用光不可,反正她说了要送给他了嘛,结果是,涂抹之后,看起来比先前要严重百倍。 他伤得这么厉害,她总不好意思太快赶人吧?他坏坏的微微一笑,苦肉计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很管用的。 “喂!”他出声喊道,想要引起她的注意,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伤处。锦衣岂可夜行? 叶寒绯背对着他,站在炉子旁边,一只开了盖的单柄锅正冒着热气。 “喂!”见她理都不理人,他再接再厉又喊,“你在煮什么?好香!”他只闻得出葱花的香味。 佟皓然微微皱眉,葱花怎么可能是香的?他最讨厌葱的味道了。 幸好面条没有煮糊了,叶寒绯看得满意了,把锅盖又盖了回去,立刻熄了火。 她可没打算招待不速之客。“涂好药了?”她终于回过头,居然看也不看他的杰作一眼。“那就走吧,我要吃饭了。” “我也还没吃晚饭,好饿!”他垂涎的目光直直落向炉子的方向,毫不掩饰他也想分一杯羹,就算是整碗的葱花,他也咽得下去。 “你的脸好像也不太大嘛!”她咕哝了一句,声音虽低,但因为屋子实在太安静,他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佟皓然弄不懂她怎么会忽然提到他脸大不大的问题,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非要当一名白食客不可了。“你都煮好了,当然要请我吃,这才是待客之道吧。” 他算什么客?恶客!懊放狗去咬的那种客人。可惜她没养狗,拿他无可奈何,真没见这种死乞白赖的男人!知道他绝不肯干干脆脆的走人,只好把锅子端到书桌上,取来两副碗筷,锅盖一掀,还真只见到白白的汤汁面条和许多变了色的葱段,比阳春面还阳春。 “这是什么面?”佟皓然猜想她的经济情况一定不太好,所以只能吃这种简单的食物里月复。 “葱开煨面。”叶寒绯先盛了一碗给他,心想他吃完了,应该就会走人了吧。 “看起来不太有营养。”他批评道。她要是都只吃这种食物,也难怪她会这么瘦了。他先喝了一口汤,才咽下便立即赞美道:“好好喝!这真的是加了葱煮出来的吗?”没等她回答,他三两下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又大方的替自己添了一碗。待两碗面都下了肚,他才发现叶寒绯连一碗都还没吃完,可是锅子已经快要见底了,他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不起,好像抢了你的晚餐了。” 什么好像?根本就是好不好!可是看他吃得这么高兴,她稍稍有种遇知音的欣喜。 “只剩一点点,你一定吃不饱的,没关系,我们晚一点再来煮宵夜吃。”他心中打着主意,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赖下去。 叶寒绯一时不知该拿这牛皮糖如何是好。 “唉,像你这种大面神还真是天下少见。” “什么是大面神?我知道你光用两三种材料就能煮出这么好吃的面,真的很神奇。可是……”他自作聪明的解释,又紧接着疑惑的问道:“这面条细得很,怎么会叫作大面呢?”他从锅中夹起一根面条,细细地端详着。 “大面神就是说你这种人。”她不客气的提供答案,“脸皮比城墙还厚,一点都不懂得什么叫不好意思。” 佟皓然仔细一想,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行为好像真有点无赖。以前交女朋友可从没这般狼狈过,都是两情相悦就自然而然走在一起了,也谈不上谁追求谁,仔细想想,好像还是女方主动打电话的时候多。 可他能指望叶寒绯主动打电话给他吗?那还真是天方夜谭! 对她是什么招数都不管用,只好套用一句老话—“烈女怕缠郎”,好歹是进了她的家门了。 “男人要是只会不好意思,人类早就绝种了。根据内政部统计,台湾的新生儿出生率屡创新低,再这样下去,十年后……”他正想发表一篇掷地有声的报告,才起了头便被打断了。 叶寒绯没兴趣听他的长篇大论,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十年后会如何,她只想在十分钟内将他打发走。“人类绝种了,天下就太平了。明天过后再也不会有冰雹、洪水、龙卷风,也不会有小贼翻墙踩坏我的花,又把我的晚餐吃光光。你别太过分,我欠你的已经还得一干二净,还附带了利息,也别再得寸进尺,再不走,我要拿扫把赶人了。” “好吧好吧,”他暂时先撤退好了。“就走了。嗯,你找到工作了吗?回海韵上班好不好?如果你不喜欢原来的工作,公司还有别的缺额,随便你选。当清洁工的确很辛苦,不如你来当我的助理好了,不用怕,电脑、会计什么的,都让我的秘书来教你,她很厉害的,你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打字用一指神功也没关系,慢慢来就可以,好不好?明天就来报到。” 叶寒绯可没那么傻,还自投罗网。“不用你担心,我好手好脚,不去你公司,也不怕饿死。” “可是,你知道的吧?你的前科会让你求职不太顺利。” “又不是每一样差事都要身家调查。你赶快走吧,难不成还要人送?”她没好气的催促着。 “好啦,真的走了。奇怪,时间还这么早,都还没八点,你总不会九点钟就上床睡觉了吧,一直赶人,哪有这样当主人的……”他一边走出门,一边还叨念着。 叶寒绯可没耐心听他叨念完,他一走出门,门板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再见……”他对着冷冰冰的铁门说道。 ☆☆☆ 叶寒绯当然没在第二天到他的办公室报到。 佟皓然只当自己的提议是买乐透彩,没能如愿也谈不上什么失望。这个从不鼓励员工加班、自己也不喜欢加班的老板,六点钟不到,手中提着一个半透明塑胶袋,早上出门前还干干净净的麂皮休闲鞋,在黄昏市场绕了一圈之后,水渍斑斑,惨不忍睹;凌乱的短发显得不修边幅,全然没有一丝贵公子的形象。今天可是他头一遭上菜市场呢,心中盘算着,改天找叶寒绯一起去逛,一定更好玩。 停在六楼的门外,他迫不及待的拍着门,老半天才从门缝中见叶寒绯慢吞吞的走到门边,他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抬高手里提的袋子,展示今天的战利品。 “快点开门,我带了好东西过来!” 叶寒绯看看墙边,无奈的叹了口气,她都还没去花市多买几盆麒麟花来组成她的马其诺防线,他就又来了,而且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不在乎再爬一次墙的。 她冷着脸拉开大门,决心今天绝不给他一点好脸色瞧。“你又来干嘛?” “吃饭。”他答得顺口,“来吃你那道天下第一的葱开煨面。我已经把材料带来了,你看,好白好细的面条、好大好漂亮的葱,还有好新鲜的虾米。”他打开塑胶袋,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献宝。 叶寒绯一看差点没晕倒,面条?葱?虾米? “什么葱?你在装蒜吗?虾米是红色的?你是不是色盲啊?还有这是面线,哪天你倒了大楣,要拿来煮猪脚去霉气的!还买了这么多把,你是巴不得自己一天到晚走楣运吗?” 唉,他生平最倒楣的一件事,好像就是遇上她吧?佟皓然低声咕哝着,没敢说出口。何况她说的也不是全对,“虾子煮过就变成红色了,这个我晓得,不然你把它拿去煮煮看,准没错!”他还反驳得理亘气壮。 “大少爷,你买的是虾仁好不好?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都是虾子?应该差不多……” “差不多?还真是瞎子买虾子!” 佟皓然好像是被骂惯了,居然也没回嘴。“没关系,改天我们一起去买,就不怕买错了。”他还说得兴高采烈。“我以前不知道逛市场这么有趣,还是我们现在就去重新买过?” 叶寒绯没这般好兴致,她皱着眉,老觉得隐隐闻到一股鱼腥味,低头一见到他那双表情精采的麂皮鞋,才知来自何处。 “喂,你就这样穿着一双两万块的麂皮鞋去逛市场?溅得满脚污水,这双鞋算是报销了,你还真是败家!” 佟皓然憨憨的抓抓头发,他只顾逛得高兴,没注意到地上的水洼。 “你怕弄脏鞋子?那我们穿雨鞋去,遇到水洼啦、坑洞什么的,我负责抱你过去,保证让你干干净净的回来。” 叶寒绯见他仍是一脸讨好的笑容,再也板不住脸。“大笨蛋!谁要你抱,我又不是不会走路。”虽然仍是骂人,但唇角有掩不住的笑意。 佟皓然只觉为求她这一笑,报销十双鞋都值得。“那我们现在就走!” “别麻烦了,买错就买错,又不是不能吃。”她终于松了口,显然不再反对他上门。 “那我们赶快去煮!你知道吗?自从昨晚吃过你的葱开煨面后,我觉得早上的汉堡好难吃,中午的便当我根本就不想吃,所以现在饿得要命。”他说得可怜兮兮,期盼的眼神直直盯着她,不知真是为了食物,还是为了人。 叶寒绯拼命的想要维持面无表情,可不知怎的,那冰寒的面具一旦溶化,似乎就再也无法凝固,她咬住嘴唇,想阻止笑意的扩散,却轻易的失守了。唉,这人…… “你……先把鞋袜除下,脚洗干净再说,别想把鱼腥味弄进我的屋子。”她命令道,指着墙边的水龙头。 佟皓然听话的三两下月兑掉鞋袜,把脚丫子冲洗过,然后走到门口喊着,“喂,有没有拖鞋可以让我穿?” 叶寒绯低头见他两只湿淋淋的大脚丫,找了一条干毛巾扔给他。“光着脚吧你!我就一个人住,又没打算招待访客,哪来多余的拖鞋?;” 佟皓然一听乐不可支,那他是唯一的访客喽?“没关系,下次我自己带来。”他抓过毛巾把脚擦干,一面说道。 “下次?还有下次?!你别作梦了吧你!把我家当你的厨房吗?” “哎呀,你别这么小气,反正你一个人也是要吃饭的。我负责采买,你负责下厨,这样不是很好吗?”他心里想着,她的经济情况不佳,下一回他要多买些鱼肉、水果把她的冰箱都塞满。他知道如果开口说要资助她现金,想也不用想,她一定是一口回绝的。 “你负责采买?包不准把巴豆当绿豆买,把我们两个都毒死!” “那也很好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唉,真是浪漫得很,是女人都会感动的。 “好什么好?你是男人,又比我老,天生就该比我早死,谁要提早陪你去见阎王!” 佟皓然再一次肯定,此女真是非常女,果然得用上非常手段。他倚在流理台旁边,看着她仔细的处理那把植物。“这真的不是葱吗?可是它也不像是水仙呀,怎么看也不像开得出花来的样子。”他疑惑的评论道。 “谁告诉你这是水仙啦?”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就是你啊,你刚刚说装蒜,水仙不开花就是装蒜,没听过吗?” “这是青蒜,知道了吧?” “一样都是头白白的,叶子长长绿绿的,孪生兄弟都没这么像。” “我看你跟今天早报上的通缉要犯才是孪生兄弟,同样都是头发短短的,一张长脸……” 佟皓然没等她说完,立即抗议道:“哪有,我比他帅多了!你仔细瞧瞧,眼是眼,嘴是嘴……”他把脸孔凑到她面前,非要她看个清楚不可。 “是啊是啊,帅得像牛郎,可以了吧?” “真的?那你要不要出钱买我?我给你打折,九折……八折……” 叶寒绯不住的摇着头。 佟皓然哀叹道:“那一折总可以了吧?我就这么没行情……” “你……倒贴都要考虑考虑。” “倒贴你就肯考虑了?那没问题!” “你……再胡说八道下去,晚上就等着吃青蒜沙拉和虾仁沙西米!” “是谁先提起牛郎的?又不是我起的头!” 真拿他没辙,明明是个大男人,说话又那么孩子气。她掩嘴暗笑,再也不用去揣测他的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含意,或这句话是表示他高兴或是不高兴,会不会下一秒钟他就…… 用他买来的和冰箱现有的食材,她煮了一锅鱿鱼蒜、一道青豆虾仁,再加上他非要吃到不可的葱开煨面,不伦不类的组成一顿晚餐。以前她要是敢在汪凯宇面前摆上这样一顿饭,他非要一把扯下他勒令每日要烫得平整的雪白蕾丝桌巾不可,还连带锅碗瓢盘砸碎一地。每一日的晚餐都是她照着食谱,再参考营养学精心做出来的,四菜一汤,好不好吃全凭他自由心证。上个礼拜他说新鲜美味的清蒸石斑,到了这个礼拜,他嫌清淡无味,到了第二天,再煮上一道红烧划水,他会愤怒的质问,这么重口味的菜肴是不是打算害得他高血压、糖尿病?接着自然又要报销一整组昂贵的精致磁器。当然,他付得起,汪家一向是磁器精品店的大客户…… 佟皓然吃得心满意足,乐不思蜀。 叶寒绯见他明明吃饱了,也没打道回府的意思,不由得十分后悔,她可没意思要征服他的胃,刚刚应该在每一道菜里多加一倍的盐巴…… “你和前夫是怎么结婚的?”他心里先有三分佩服,那个男人竟有能耐说服叶寒绯下嫁于他。 叶寒绯皱着眉,怎么刚想起那人,佟皓然也提到了?这种默契真是不要也罢!“家里介绍,相亲认识的。”她简短的答道。 那一年她刚满二十岁,吃了妈妈煮的猪脚面线,夏天才从商专毕业。双方人马约在一家五星级饭店的咖啡厅见面,来人五官端正、白净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总是带着浅浅的、很有深度的微笑。 他递过来的名片,让她眼睛一亮,某某基金会理事,又是某某基金会义务律师,她知道这个基金会专门为家暴妇女打官司。 这人相貌堂堂、有钱,用不着去巴结任何人,像自己的父亲那样。而且律师不等于是包青天吗?专门为好人伸张正义,以后要是爸爸太过分,当女婿的自然要替岳母出头,作女儿的当然是站在妈妈那边…… 三个月后,他们赶在过年前结婚了。之后,她知道他不是包青天。他的脸色不够黑,心肠不够白…… 第六章 斩新的灯泡照得楼梯间灯火通明。 叶寒绯有点讶异的顿住脚步,抬头看一眼新换上的环状灯管,这灯坏了有好几个礼拜了吧,房东一直不来处理,她也懒得再提,反正也走惯了,不怕跌跤。 有一盏灯毕竟是不同的,感觉上冬日的黄昏也少了几分凄冷的气氛。 灯亮着,大门也敞开着,是房东来了?!懊不会是要来加她房租吧?难怪肯费事换上新灯泡。 “嗨,你回来了。” 不是老先生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略为低沉的男中音。 “你怎么进来的?”她劈头就问,话一出口就发现自己多此一问,佟皓然又不是没爬过墙。 小院中朦胧的光线仍能清楚看得出他的笑容和一口闪亮的白牙。“快过来看,水仙花发芽了!” 对着一张明亮的笑脸,要生气似乎也不太容易。“那是青蒜,别指望它开花。” “真的?”佟皓然半信半疑的问道。他那天买的青蒜,有这么大的球根吗? 叶寒绯见他还有相信的意思,暗暗忍住笑,开了们,先打开院子的灯。 佟皓然忙提起放在脚边的袋子,跟了进去。 叶寒绯把帆布购物袋放在流理台上,先拿出来的是用纸袋另外装着的几本书,此外全是青菜、瓜果。这个季节青菜十分便宜,不管什么日用品都是一涨不回头,只有青菜和物价指数毫无关联,永远是夏天涨、冬天跌。不过她没有闲情去同情菜农,像她这种做一日,吃一日的女工,自然是巴不得食物的价格愈便宜愈好。 “你也去市场了?我刚刚也去了,怎么没碰到你?”佟皓然闲聊的开口,顺便把他买的东西也放到流理台上,交给她一并处理。 叶寒绯看了一眼他买的东西,一大块牛肉、切得厚厚的鳕鱼、一袋大虾,全都是省吃俭用的她不会去买的。“你买这么多的鱼和肉做什么?当今天的晚餐?你自以为是梁山泊的好汉花和尚鲁智深?夥计,切二十斤牛肉?!” “没关系,吃不完的,我明天再来吃。“他笑嘻嘻的回答。这样他明天又有理由上门了。 “明天还来?真把我当你的厨子吗?” “这实在是个好主意,你手艺这么好,就来当我的厨师好了,反正你正在找工作。” “不用麻烦,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佟皓然有点失望。“在哪一家公司?待遇和福利肯定比不上海韵。”他很有把握的说。 “喂,我在哪上班,用不着跟你报备吧?你别多管闲事!” “这哪是多管闲事?我怎么可以连女朋友的公司都不晓得!” “喂,你少自说自话了,谁是你女朋友?” “当然就是你啊!我们都已经一起吃过那么多顿爱心晚餐了。” “是你自己硬闯上门的好不好?我可没请你来,你要是硬帮我安上一个莫须有的头衔,那还是早点滚吧!反正街上到处找得到会煮饭的欧巴桑,你可以把她带回去,和你一起吃爱心晚餐。” “好吧,不是女朋友,是女的朋友,可以了吧?你总不会否认你是女的吧?” “我是女的,可是你不是我的朋友。”她十分坚持的说。 佟皓然只得让步,“那算我包伙,总可以了吧?” “不跟你说了。你怎么不找个欧巴桑回去帮你煮饭,你又不是付不起?” “不行哪,我吃惯了你做的饭菜,别处都吃不惯了。” 反正是非赖下去不可。 “我管你吃得惯吃不惯,你饿死也不关我的事!” “最毒妇人心。”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叶寒绯笑道:“你不是早知我冷血无情了?你不怕哪天得罪我,我在饭菜里头下毒,让你一命归西?” “好吧,你若下得了手,也就由你吧!”他不在意的说道。他又不会像她前夫那样对她不好,怕她做啥! 叶寒绯倒是一愣,他就这么有把握她不会加害于他?认为她下不了手?他自以为长得英俊潇洒,她就下不了手吗?汪凯宇何尝不是人模人样…… 反正丑话也说尽了、警告也给过了,他有胆来就由着他,只要他别有不良企图。 叶寒绯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饭友。 也仅此而已…… ☆☆☆ 叶寒绯没有因为佟皓然而改变作息。 她在一家电子工厂当日班作业员,四点下班后,她会到市场绕一圈,通常总会在他光临前到家。可一个礼拜总有几个黄昏,她会在图书馆看杂志忘了时间,或者去公园散步流连忘返,常常走到大门外才发现佟皓然又自己翻墙进来了,而且他的脚边有时候会放几条瓜、或一袋蕃茄、或是一把油绿绿的山苏等等。 “回来了。”一听到声音,佟皓然蹲着身回过头,手中拿了一把花剪正忙着把一朵枯萎的玫瑰剪下。见她提了个沉甸甸的袋子,连忙奔到门口接了过来。 叶寒绯没有拒绝,只冷冷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也没有招呼,对他的久等似乎毫无愧疚之意。她拿出钥匙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他把帆布袋中几本过期杂志拿出来摆到书桌上,而她则转向流理台去准备晚餐。她并没有因为佟皓然搭伙就特别烦心菜色的问题,平常她都吃什么,就还是吃那些,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也不是没有乐趣的,煮两个人的晚餐比一个人的方便得多,最起码她不用再将一把空心菜分两天下去炒。 “今天吃什么?”佟皓然走到她身边好奇的问着,摆在流理台上的有空心菜和豆腐,都是他喜欢吃的。其实她煮的菜,他没一样不喜欢的,就是以前打死不吃的青椒、茄子,现也吃得津津有味。她从没问过哪些菜是他不吃的,真要列出来,那可真是一大箩筐,可现在是一样一样都吃过了,他反倒觉得奇怪起来,以前怎么会不喜欢…… “清炒空心菜、滑蛋牛肉、麻婆豆腐、黄豆芽排骨汤。”她简单明了的回答,这也是两人最常有的对话。他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饭友,真的是来吃饭的。 “哇,太棒了!”他雀跃的喊着。昨天是完全不同的菜色,他也是这么喊的,虽是听惯了,叶寒绯仍忍不住微微一笑。她真想找一天来做一道味道怪得不能再怪的怪味鸡来喂他吃,看看到时他还说不说得出这句话来。 “嗯,排骨要先川烫过对不对?那我先来烧一锅水。”他熟门熟路的找出一只单柄锅,装了半锅水,放到炉子上去烧。看惯了她在料理,他现在对烹饪也算是略知一二。 “今天买了什么水果?”他们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鱼、肉、水果由他供应,算是支付伙食费。 “正宗红肉木瓜。”佟皓然像是水果摊老板似的说道,“十块钱一斤。”他很得意的又加上一句。自从有一回他带了一盒天价莲雾来,报上宣称咬一口要一百块,被她退了货之后,他就学乖了,只买当令的平价水果。 “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会送盒水果什么的啊!”他当时抗议道。 “你我不是朋友,这种水果我吃不起,我只是一名女工,薪水有限。” “水果不是一向都由我准备的吗?你负责吃就是……” “那你明天不要再来了,你是大老板,我是小女工,生活水准相差太遥远了。” 佟皓然立刻屈服了,反正也不是非吃莲雾不可呀,况且他一向很容易屈服的。 斑中没毕业,家里想送他出国去当留学生,他想想也好就去了;当初决定不念音乐系,父母建议他选企管,他也就念了,拿到学位回国,家里把海韵交给他掌管,他也就认认真真的当起上班族,反正他也不是毕卡索或是帕格尼尼,能拿自己的兴趣当饭吃。虽然佟家的财势不差他一口吃饭,可是一个大男人不做事,游手好闲,似乎有点不像话。 也幸亏他乖乖听话,要不今天怎么会有机会遇上叶寒绯?虽然她一向说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吃过饭,叶寒绯一点也不当他是客人,照样把碗盘留给他洗,自己走进浴室去洗澡。 佟皓然一边冲洗着碗盘,里外两种不同节奏的水声,相互应和着,他唇边绽出一缕笑容,然后渐渐扩大,变成了傻笑。她说他们不是朋友,其实早就不只是朋友了,她放心把他独留在外面,自己到浴室去洗澡,她难道不知道这对男人是很大的诱惑吗?亏她还结过婚…… 一想起她的婚姻,佟皓然微微蹙眉,他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再去追问是怎么回事,宁可有一天,她会信任他到对他诉说的地步……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真是遥遥无期啊! 浴室的水声停了。叶寒绯手里抓着一条干毛巾,边擦着湿漉漉的秀发,走出了浴室。“还没走?”她照例问着,以为自己表示得很清楚了,主人要休息了,不速之客快快滚吧。可他这人啊,明说、暗示对他全然不管用,不走就是不走,非要赖到九点以后…… 好像——也习惯了…… 他这人大概天生就喜欢热闹,捱不得寂寞,住在没什么夜间娱乐的小镇上,总要找点乐子。虽然她还真看不出,大半个夜晚,在她家里穷耗能有什么乐趣……她天生不会娇声软语,以前男同学在背后对她的评语是——美丽有余,风情不足。这还算说得客气,汪凯宇直截了当的说她是金玉其外,出门好看,骨子里是条冷鱼……死鱼…… 当时她不敢回说:“那你留着条死鱼做什么?为什么不肯离婚?”后来她得出一个结论,死鱼就不怕它跳回水里去…… 可惜他只怕直到断气的那一刻,才发现手中的那条鱼有着一口无比坚硬的利牙,还能狠狠的咬他咽喉一口…… “在想什么?”佟皓然发现她双手抓着毛巾,停在头顶上,老半天不动,不由得好奇的问。 “有关鱼和钓客的问题。” 佟皓然愣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叫他模不着头绪。“你想去钓鱼?那好,我知道小镇郊外就有一条河,听说还满干净的,改天我们去……” “去钓大白鲨吗?”叶寒绯打断他的话。她丝毫不认为钓鱼算是一项娱乐,哪怕是钓了又放也是一样,那些人以为他们在演什么戏码?学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 佟皓然有点泄气,他已经知道她不喜欢看电影或者不喜欢同他一起去看;不喜欢下棋,不喜欢打牌,不喜欢音乐,尤其是交响乐——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音乐?现在又不喜欢钓鱼。唉,真不知这天下有什么是她喜欢的?除了喜欢去武馆练跆拳道,不过那是为了她可以把别人打得很惨。 等等!这不是一个现成的好机会吗?她正在苦练那些拳脚功夫,而他好歹比她高明又多了好几年功力,当她的老师绰绰有余…… “你最近还有去武馆吗?” “去啊。”叶寒绯点点头,又多加了句,“一个礼拜上两堂课。” “其实你根本不用那么麻烦的,直接拜我为师就好了,那欧阳钰是块木头,哪会教徒弟!”他诋毁潜在的情敌不余遗力,“而且我跟他过招,从来没输过。”不过有几回打成平手就是了。“我还会太极拳,是武当张三丰第三十代嫡传弟子,你拜我为师绝不吃亏,又可以省下一笔钟点费……” 叶寒绯听他口沫横飞的自吹自擂,愈听愈觉得好笑,这人上辈子莫不是在庙口打拳头卖膏药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身似铁打,骨似精钢,是个无敌铁金刚,可以了吧?改天可以到北京天桥底下去打拳头卖买膏药,回味一下你上辈子的营生,生意一定挺好的。”她满脸是忍俊不住的笑意。 佟皓然总算有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对啊,我好像不姓王。不过今天买的哈密瓜真的很好吃,对不对?又甜又多汁。”就像她刚沐浴饼一样,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不,不是咬,那太粗鲁了,是舌忝,从她洁白的额头一路向下,滑过挺俏的鼻尖,再到软红的唇瓣,如丝般滑腻的修长颈项,再来是……唉,休闲服上的三颗扣子全扣得牢牢的,纯棉的衣料柔柔软软的覆着她的曲线…… “你在看什么?”叶寒绯冷着声音又微微颤抖着。 “瓜……好吃……”他喃喃地说着,恋恋的移开目光。 “你就只记得自己买的瓜好吃,我做的菜就不好吃了吗?”这话问得有三分挑剔,七分……唉,竟有些撒娇的意味,一出口,叶寒绯便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 佟皓然低头紧抿着唇,不敢明目张胆笑出声来。这女子甚没度量,脸皮又薄,他敢取笑她的话,只怕她要恼羞成怒了。“怎么样,让我来教你吧?包管你打遍天下无敌手。”他重拾原先的话题。 “也打得过你吗?”她不怀好意的问了一个问题。 佟皓然见招拆招,“对我你哪用得着动手动脚?我早自动投降了。” “嗯……”她考虑了半晌又道,“你真的不会藉机吃豆腐?”欧阳老师讲话结结巴巴,辞不达意,她都已经上了两个月的课了,进度似乎有些缓慢。换个老师也好,看看到底是不是自己天资驽钝,若果真如此,也好早早死了心,干脆去买电击棒或防狼喷雾器自保比较实在。 “喂,这话太侮辱人了吧!”他有点心虚的回答,“我们几乎天天一起吃饭,孤男寡女,我不是一直都很规矩,连你的一根小指头都没碰过……”还真窝囊啊! 叶寒绯一想,好像真有点冤枉他。“那就麻烦佟老师了。不过我也不能白受你的恩惠,打两件毛衣送你如何?”她大约计算了下,两件手工毛衣的价钱,差不多也抵得过一期的学费了,这样谁都不吃亏,谁也不欠谁。 佟皓然不喜欢她凡事都要跟他分得一清二楚,可总算她没坚持要付现金,也就大方接受了。“好,就这么说定。我们几时开始?” “当然不是今天,我才洗过澡。还有,你这老师可得认真点,要教得不好,到时毛衣少了一只袖子,可别来抱怨。” “放心好了,名师出高徒,咱们……唱……随……哪可能学不好!”他故意把敏感的字眼含糊带过,免得那刚拜师的徒弟,转眼就犯下弑师的大罪。 叶寒绯没跟他计较。“我煮水果茶请你喝。”她心里想着,自己需要一位好老师,而他的衣橱里显然是不少两件毛衣,怎么算,都好像是自己占了便宜。 佟皓然当然是求之不得,她虽然不肯承认,其实他们愈来愈像一对情侣了,等他们开始上课……他不由得十分期待那一日的到来,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碰触她,岂止要吃她豆腐?他还要……两道侵略的目光从她的发稍一直到脚尖,无一处遗漏。她有一双极美丽的脚踝,虽然套着一双廉价塑胶拖鞋,但这比伸展台上那一双双足蹬名牌高跟鞋,又是镶钻、又是水晶的脚更加吸引他;帘底纤纤月……她的双足不是三寸金莲,是与她的身高配合得恰到好处的尺寸;指甲上没有涂寇丹,是一种天然的粉红光泽,他就不信有哪家化妆品公司调得出这样的颜色。 叶寒绯见他低着头,只顾盯着地板,好半天不答话,不由得奇怪的问道:“喂,你不喜欢喝茶吗?” 他喜欢的!尤其是喜欢一大杯冰茶。心里想着,也就跟着说出了口,“你有冰茶吗?加了薄荷的?”他知道她的花园里有这种植物。 叶寒绯一时也没发现他已经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了,只觉得这人真是奇怪,现在还是冬天呢!不过也是难不倒她的,因为煮东西常会用到,所以冷冻库里总是随时存着一盒冰块。 “好吧,冰茶就冰茶。天气这么冷,还喝这种冷冰冰的东西,说不定会让你得伤风感冒,好几天不来烦我。” 他们俩也算是认识许久了,她还是一句好话都没有。“唉!”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也渐渐看出,她只是嘴上不肯饶人。叶寒绯不是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反倒像是巧克力淋了朝天椒,接近她三尺以内,就会让男人呛得止步,只有他好像是对辣椒上了瘾,仍继续奋力前进。不过这也好,否则以她的外貌,哪还有两人安安静静的时候?他不怕和人竞争,可身边没有一群苍蝇飞来飞去,到底惬意得多了。 “放心好了,我就算感冒,也绝不会忘记和你共患难的。”他开玩笑的说道。 “谁和你共患难?我百毒不侵。” “真的?!”佟皓然放了心,待会儿可以好好喝它一大杯冰茶,就算受寒,也不用担心会被禁足在自己家里头,不能上她家了。“你的免疫力这么好?你确定?譬如说得了感冒的情侣,还是可以接吻什么什么的,不用担心会传染给对方?” “喂,”叶寒绯皱起眉,“你在说什么疯话,真吃定了我不会拿扫把赶你出门?” 佟皓然立即澄清,“我又不是说我们,我只是说譬如。” “你再罗嗦个没完,就别想喝茶了!拿把剪刀到外面去剪几片柠檬香蜂草进来,我去烧水。” “花园里有这种植物吗?”他以为他对她的花园够熟悉了。 “就是那盆你说的薄荷……” 第七章 两人约好在周末上第一堂课。 本来佟皓然都固定在礼拜六回阳明山的大宅探望父母,直到礼拜一才回办公室。和叶寒绯来往之后,这个习惯还是没改变,并不是他不想和她约会,只是这位如万年寒冰雕成的美人儿,语如冰刃——她始终不承认他们两人是在交往中——话说得硬邦邦的,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她的休假日不许任何人打扰,好像这样就可以在他们之间画出一条线,也不知她打哪来的观念,难道只有在假日约会的男女,才算是情侣?! 礼拜五晚上,他预先打电话回家报备。一开始佟家老夫人有些失望,再一听知道儿子是为了女朋友忙得没空回家,可就乐了。 “还不是女朋友,正在追求当中……” 这几句话又是听得她一愣。儿子当然不是没交过女朋友,只是以前都是女孩子追上门来,哪需要他费事去追!通常比较费事的是,怎样才能让两人好好的分手,彼此都不伤和气。 这一回看来,结婚八成有望了,男孩子总是这样,辛苦到手的,才知道珍惜。 呵呵,他们家儿子可要加把劲了,看能不能在过年前结婚…… 佟皓然一听头痛万分,就算是如愿追到叶寒绯,那离结婚可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呢!他不用想就知道,要让她再度走进她付了极大代价才逃出的牢笼,绝不可能轻而易举。 怎么就只会催他结婚?他才三十岁耶!忍不住苞老妈抱怨着。而且大哥都快四十了,要催也该是催他吧? 老妈回答得也绝,就因为他大哥已经快四十了,她哪还管得动他几时要结婚! 佟皓然更觉委屈,就算自己四十岁了,老妈也一定还是处处管着他。 佟老夫人又笑嘻嘻的回答,因为谁都宠他,所以自然谁都想管他,要他就认命了吧! 佟皓然无话可答,他的确是三千宠爱在一身…… 老妈说的也是实话,他自幼听话,也自幼一路顺顺当当、无灾无难,家人为他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他好。 周末一大早,他脚步轻快的奔上六楼去拍她家的门板,难得不用翻墙进去。 叶寒绯也没有晚起的习惯,正在院子里帮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开了门,她讶异的说道:“这么早?”难得这个公子哥儿放了假还能早起。 “和你一起吃早餐啊!” “我可没说过要请你吃早餐。”她充满防备的回答,绝对不可以给这个男人太多好颜色…… “我请客。”他扬起手中的纸袋,“小笼包配豆浆、女乃油吐司加女乃茶、生菜沙拉三明治和新鲜的柳丁汁,中式、西式、自然式,随你挑选。” 叶寒绯故意刁难的回答,“我只吃稀饭配肉松、豆腐乳。” “好啊,我再去买过,我也很久没吃稀饭了。嗯,这些就留着当点心,你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叶寒绯见他当真要再去买,忙说道:“别忙了,我早煮好了。”还煮了不只一人份。 “那打扰了。”他也难得客气了一句。打扰这两个字通常是叶寒绯拿来骂他的。 叶寒绯微微一笑,“你这人也会怕打扰人家吗?每天都赖着不走。”还赖得她都习惯了。 “客气点,别忘了我今天是老师。”他难得板起脸说话,“徒弟入门第一课就是要学会尊师重道……” 叶寒绯可不理会他的教训,她把喷水壶放回原处,月兑下粗呢手套,洗净双手,迳自走进屋中。“吃饭去吧,全天下我唯一尊重的是我的肠胃……” ☆☆☆ “来,看好了,这一招叫白鹤展翅……” 叶寒绯仔细的听他说明,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心中不禁哀叹着,怎么他耍起来行云流水的招式,让她比画起来就没一点仙鹤的模样,反倒像极了一只早就忘了怎么飞的老母鸡…… 一开始,佟皓然先把整套太极拳从头到尾打一遍给她看,叶寒绯看他的一招一式都简单明了,速度又慢,应该没什么困难。哪知做起来还真是千难万难,手脚没一处摆对地方的;最重要的是,她觉得就算学会了,好像也不怎么管用。“喂,你还是教我空手道好了,我觉得太极拳比较像舞蹈,对敌人没什么杀伤力。””你就错了,太极拳最适合你不过了,既可以强身健鼻,又可以修身养性,不像其它的武术,充满了暴戾之气。”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修养太差、杀气太重?我看你今天根本就是来找我吵架的!”她也知自己任性、脾气不好,一点委屈都不肯忍,可是委屈从来都不能求全,那她又何必要忍气吞声?还连带连自尊也赔了进去! “我没这个意思。”佟皓然急急忙忙的澄清,“我是觉得你对每个人都充满敌意,弄得你自己也难受。” “我没什么难受,你要是觉得难受的话,大可不用再来,这里本来就没人欢迎你,” 佟皓然想不到两人交往这么久了,她还说得出这种话?!这个冥顽不灵的女人! “好,算我多事,我走了,不留在这里碍你的眼!”他生气的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叶寒绯倔强的紧咬着唇,不肯开口留他,要走就走好了,永远不要再来,她也可以落得清静了…… 佟皓然几个大步就奔到楼梯口,他随手把铁门一甩,门立刻自动锁上。砰地一声,震醒了他的理智,这一走,他还能回来吗?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不全都付诸流水…… 从来也没为哪个女人这般费心过,结果人家却一点都不领情!她有什么好?还真是想不出来,缺点倒是多得他数都数不清——冷血无情、坏脾气、有暴力倾向、嘴坏从不饶人…… 可这也不是她的错,全都是因为那段悲惨的婚姻,才会变得如此……他又忍不住为她辩解着。 终究还是放不了手,他熟练的越过墙头,大门还敞开着,他悄悄的走了进去。一开始没见到她人在哪儿,再一找,只见一个人形紧裹着棉被紧贴着墙。 他在床边坐下,拉扯着她的被,“绯绯……”他低声喊着。 棉被仍是裹得紧紧的,一动也不动。佟皓然更用力的拉扯,被中人和他角力,不肯放松,就像一只蛹,不肯从她的茧中出来。 佟皓然只好用力把棉被抓开,又喊了一声,“绯……” 她仍是面对着墙壁,不肯翻过身。 “对不起。” 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闷着头往浴室走去。 佟皓然双手一拉,从背后环着她的腰,把她圈进怀中。“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惹你生气。” 她没有回答,使劲推着他的手臂,想要挣月兑束缚。佟皓然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连她的双手也一起收拢在腰上。“原谅我,好吗?”他的下巴贴在她的头顶,柔声说着。 她没有回答,热热的水珠往下掉,滴在他的手臂上。 佟皓然将她转过身来,叶寒绯仍是低垂眉眼,不肯抬头。佟皓然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怎么也不肯直视他的眸子,她的眸中泪光莹然,颊上满是泪痕。 这个倔强的女人,原来是躲在棉被里偷哭,她还是有一点在意他的吧?他的唇角绽出一抹微笑,手指在她颊上滑动,抹去她的泪痕。 叶寒绯又是气、又是羞的怒瞪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在笑什么?把女人弄哭很有趣吗?愈想愈气,抬起脚狠狠地朝他脚上一踩。 这一踩意思到了,可是没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还让两人贴得更近。 佟皓然文风不动的仍将她紧抱着,在她颊边的手指滑落到她的唇,在上头细细着,她唇上没有黏腻的胭脂,让人好想咬上一口…… 他想着,也跟着做了。后来才意识到没有先徵求她的同意,啊,下次再说吧,下次再当个君子。反正,她没有立刻给他一巴掌,也算是同意了 叶寒绯动弹不得,只能任凭他为所欲为。原本她一再的想挣开他灼热的唇舌,不教他轻易的攻城掠地,结果却让他的厮磨愈来愈火热,她也愈来愈记不起要反抗…… 直到两人都几乎喘不过气,他才放松箝制,让她的唇和双手一并重获自由,但双臂仍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不肯让她走了开去。 他预料接下来她肯定会破口大骂和一阵拳打脚踢,反正离得近,正好可以听得清楚,又让她打得方便。 “可恶……”她颤抖着吐出两个字,便再也骂不下去了,连她自己都听得出这语气是娇嗔,而不是责怪。右手平贴在他胸口,左手一挥,到他颊旁三寸,忽然停顿了一秒钟,虽仍继续下去,但这一耳光已无啥痛痒。她又急又气的使力推开他,转身奔进浴室,门板重重的合上,在寂静中留下一阵刺耳的噪音。 佟皓然往床上一坐,闷着头不敢笑出声来,这个矛盾的女人,明明拒绝不了他,却还不肯屈服……不,这不是屈服,这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她偏还傻傻的跟她自己过不去…… 好半天,只听见浴室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佟皓然也不担心,她的浴室里没有浴白,不怕她一时气不过,把自己淹死了。她肯定是在里头想办法消灭罪证,洗去脸上的泪痕,把凌乱的秀发梳理整齐,再把衣扣牢牢地扣回去,然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打算摆出一张冷脸给他看。 水声停了,门板被轻轻打开。佟皓然仍好整以暇的坐在床上等着。 “佟先生……”她踌躇又有几分尴尬的开口。 这个称呼让佟皓然无法自制的大笑出声,在她面前,他始终是个无名氏,只有一个称呼,喂…… “你笑什么?佟皓然!”叶寒绯怒道,好不容易准备妥当的冰冷面具顿时破功。“马上给我滚出去!” “唉,绯绯啊,我不打算走呢,你要拿我怎么办好呢?”他含笑说道。 叶寒绯还真是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好!她闭起眼睛,想把他的笑容阻绝在外,心中只专心回想着,初识时她不就看出他与汪凯宇有诸多相似之处,也因打定主意要讨厌他的吗?他们一样的高大挺拔,一样的浓眉大眼……可是,可是……汪凯宇的浓眉紊乱,他的剑眉平整。汪凯宇的眼神莫测高深,看得她胆寒;佟皓然的眼神却总是暖暖的。汪凯宇也是挺直的鼻梁,像是凶猛的鹰勾,宽大的薄唇苛刻阴沉,吐出的字句像是漫天的冰雹,让人无处可躲;佟皓然的唇像是滚烫的熔浆,却又不曾烧痛了她…… 她无助的绞扭着双手,“你到底要怎样?”她老是在问他这个问题,却从来没得到答案。 佟皓然站起身,将双手放在她肩上,没有丝毫胁迫的意味。“我在追求你啊,不是一开始就说了?” “胡说,你只是来搭伙的。”她防备似的说着。为什么她没有一开始就坚持拒绝他上门,还同意跟他学功夫…… “绯绯啊,你别骗你自己了,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了,不是吗?” 她羞恼的瞪了他一眼,却无话可说,她的确是……半推半就…… “和我交往有那么可怕吗?我长相端正,无不良嗜好,有正当的工作,而且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男人总是自以为知道什么是对她好,她推开他的手,生气的说道:“你是男人!” “我是男人才能迫你啊,我们俩又不是同性恋。”他有点啼笑皆非,身为男人好像是他最大的恶行。 “男人都是变态、怪物、混蛋、恶人、禽兽,还有……”她把她所知道骂人的话全一古脑儿的骂了出来,无奈自幼家教严厉,想不出什么新鲜话。 “好好好,别的男人都是变态、怪物、混蛋点点点,好不好?” “我怎知你不是?”她反问道。 “就凭我心甘情愿让你骂了好几个月,你也知我不是,对不对?” “可是……可是你功夫那么厉害,要打架我怎么也不可能打得过你!” “唉,人家说打某猪狗牛,你看我人模人样,又不像猪、狗、牛,怎么可能打你?” “哼!你吃饭的时候像猪一样的好胃口,黏起人来像只狗儿巴着人不放,固执起来和牛没两样,我看你根本是集三者之大成。” “那是因为你煮的饭太好吃了,我根本舍不得离开你,而且我绝对不会变心,好不好?” “可是,可是你这人油腔滑调、油嘴滑舌、口蜜月复剑、巧言令色,不值得信任。” “喂!”这个他可要抗议了,“虽然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可是我从来没说过你是天仙绝色,对不对?这样你怎么还可以说我巧言令色什么什么的?” “我不美丽,”叶寒绯第一次对颊上的疤痕有些遗憾,“我是一个破相的女人。” “我觉得你这道疤很有个性,像个女海盗头子。”他笑着说道。 叶寒绯也笑了,“我想再一只铁勾手会更有个性。” “不管是刀疤还是铁勾手,你都是我的女朋友了,对不对?” “不是刀疤,”叶寒绯没有正面答覆,“是茶壶,一只很昂贵的茶壶。”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往事。“出事的时候,他拿茶壶扔你?”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她点点头。 “你知道,我们家的茶壶就只有一种用途,就是拿来泡茶,绝不会拿来做别的,你放心。” “可是,”她喃喃说着,“我不敢保证,我的菜刀只有一种功用,就是拿来切菜……” “我知道啊,”他答得流利,“你还拿来切肉、切瓜、切水果。” “你百米跑几秒?”她忽然问了一个听似不相关的问题。 “十二秒吧。”他老实回答,弄不清楚她问这话的用意。 “那还好,比我快。哪天你要是惹我生气,气得拿刀要杀你,你逃跑时可要跑快些,别让我追上……” 这,也算是她的答覆了。 ☆☆☆ 春天来了。 叶寒绯穿着一件粉橘色的七分袖上衣,搭配一条七分裤,风还有些凉,她肩上搭着一件男人的薄风衣,风衣的主人,头正枕在她膝上。 他们开的休旅车,就停在公路旁边。路旁一片草坡迤逦而下,直到河边,不知名的大树像一把绿伞张在他们头顶上,半掩住艳艳的骄阳。春风摇曳,点点金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发有些凌乱的覆着前额,她伸手将它拨了开来。佟皓然覆着长睫的眼睁了开来,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她。然后他又觉得这样看不清楚她的明眸,干脆也把她拉了下来,躺在他身边。 这样好多了!他撑起一手支着头,侧身静静的望着她。 叶寒绯被看得有些窘,“喂……”同样的称呼,却有着全然不同的柔软调子,“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绯啊,”他柔声地唤着。她就像是一只鸟儿,他已经教会她飞翔,他还要她知道,只要没有狂风暴雨,她是随时可以自由的飞的,但是她得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儿,知道如何回自己的窝巢。“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好不好?你知道的,你那张单人床很小,两个人睡不下,”他附在她耳边低语,“这样你就只好整夜睡在我身上。我怕你太累,可是离你那么近,我就会整夜一直想,一直想要……你知道的,好不好?” 听出他的意思,她微微红了脸,她不知道……虽然结过婚,可她是第一次谈恋爱……”这……我……” 她羞涩又迟疑不定的表情,让他心中一动,不待她回答,他俯下头在她唇上柔柔游移着,努力想要说服她。 “说好。”他低语引诱着。 “好……”她迷迷糊糊的跟着应道。 “还有把现在的工作辞掉,回海韵上班,别让我白天工作的时候,老挂念着你,好想好想好想你……” 她有些犹豫,“很多人会说闲话,说你被蜘蛛精勾引走了……” “是我勾引你的,记得吗?反正你待在我办公室里面,什么闲话也听不见,好不好,好不好嘛?” 叶寒绯其实对闲话一点也不在乎,她只在乎他的在乎。“你打算把我放在你办公室里当花瓶?我不喜欢那样,我现在的每一块薪水都领得心安理得。” “怎么会是花瓶?当我助理很忙的!” “你真相信我做得来吗?我所有的工作经验就是清洁工、作业员和家庭主妇。” “你冰雪聪明,哪有学不会的?” “冰雪聪明?有人说我的脑筋只配和单细胞生物相提并论。”只有非常手段才能开窍,那非常手段…… 像是一朵乌云罩住了头顶上的晴空,她原本明亮的双眸暗了下来,也蒙上层层的阴影。 “你不喜欢上班也没关系,那就当我的家庭主妇好了,至少我白天一打电话回去,就听得到你的声音。”他轻描淡写的又加一句,“下个礼拜我们就找个时间去公证结婚。” 结婚?!叶寒绯蓦然坐起身,惊恐的瞪着他。这人哪来的念头?竟以为她会再婚?“你开玩笑的吧?”虽然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随口说说罢了,你要没这意思,就以后再谈喽。”这项提议只是试探,显然他太操之过急了。 “没什么好谈的!如果你要结婚的话,到别的地方去找对象吧。” 这话听得佟皓然可恼了,她不同意结婚没关系,但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的建议他另找对象?彷佛她一点也不在意似的!“你的意思是我该明着去找别的女人结婚,再偷偷跟你来往?” 她几时说过这种话了?不高兴的白了他一眼,“我可没那好度量……” 总算有一些妒意!佟皓然叹了口气,从他们成为情侣开始,她一直十分被动,从不曾主动找他,接受他也只是顺水推舟,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她只是因为拒绝他太麻烦。她屋中没有装电话,为她办了手机,她也从来不开,连带在身边都懒,嫌它累赘。她像是一只高空中的风筝,拉得太紧,怕断线,拉得太松,怕她就此随风而去…… “好,不谈杀风景的事,先搬过来吧,上不上班或是去哪儿上班,都由你自己决定。” 叶寒绯考虑了两秒钟,同居不是结婚,她还是可以随时走人,倒没什么不可以的。“好,我搬过去,可是我要有自己的房间。” “好,一言为定。”他爽快的答应。反正她高兴住哪间,他就跟着住那间就是。 “还有,我不换工作,你不可以勉强我。” “都随你的意思,我给你百分之百的自由。” 叶寒绯皱起眉头,十分不满的说道:“你给我自由?我的自由是我自己的,无需任何人来给。” “唉,说错话了。我是说跟我在一起,你一点也不用担心我会妨害你的自由。” 叶寒绯终于放松了唇角,头上的乌云飘了开去,她很高兴佟皓然没有坚持结婚这件事,否则只有分手一途,那她可能会有点舍不得——只是可能而已。 若为自由故,万事皆可抛。 “在想什么?”佟皓然倚着树干,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口,双手松松的与她的交握。 “天气很好。”她闲聊的回答。 “是啊,为了庆祝我们相识一百四十三天,天气当然要好。”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是庆祝不是悼念?你一点也不埋怨遇上我这个别扭的女人?”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绝对不像他交往过的女朋友那般温柔可人。 “我只埋怨我们相识得太迟,真希望你一出世,我就好好的守在你身边,不让你吃一点苦头。” 明知是甜言蜜语,她仍是大为感动,若是她不曾认识汪凯宇该有多好?那她一定拒绝不了佟皓然的求婚的!但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她心中有一处阴暗的角落,是什么也照不亮的。 “我出生时,你也不过三、四岁,怎么照顾我?”她存心和他抬杠,“把你的棒棒糖分我吃吗?”以叶家和佟家的生活环境,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虽然他不曾刻意提起他的家庭,但光看海韵的规模,他又不是白手起家,平时衣着打扮又有一种不经意的优雅,显然从小用惯了好东西,他戴一只五、六十万的腕表,就像人家戴了两百块一只的电子表一样自在。 佟皓然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我三、四岁时也没棒棒糖可以分你吃。我那些姊姊们怕我蛀牙,小时候从来不让我吃糖,所以我现在才有一口好牙。认识你之后,我特别感激她们。” “哦,为什么?”她好奇问着。 “吻你的时候,才不怕丢脸啊!” “你的姊姊们要是听到你说这种话,非痛打你一顿不可。辛辛苦苦帮你养成的好习惯,竟只是为了让你日后交女朋友时拿来炫耀用?” “她们才舍不得打我,只有你一见我才要打、要骂的。”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怎么会后悔?这是命中汪定。”他倒是十分认命的口吻。风平浪静过了三十年,遇上她,不知怎的,就认栽了。 叶寒绯可不信这种鬼话,要不然她嫁给了汪凯宇,不就得从此认命了吗?“我只相信事在人为,我下定决心要做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什么也阻止不了我。”她隐约知道和佟皓然在一起,前途堪忧。他平生一帆风顺,有些天真,又一直被家人照顾得好好的,不明白现实的险恶……也罢,反正到该走的那一天,她一定走得成的,这绝对不会比拿刀困难的。 心思又回到那一天,之前她没料到会流那么多的血…… 她虽然背对着他,但佟皓然敏锐的察觉她的心思又绕到别的地方去了,而且想的绝不是对他有利的事。握着她纤腰的双手使力一扯,他有些粗鲁的抬起她的下巴,让自己的唇可以碰触到她的,然后俯下头结结实实的覆着她的唇。带了点赎罪的意味,叶寒绯的双手攀住他的颈项,热烈的回应着,心中模模糊糊的想着,这个男人总是如此敏感,可以感觉出她未说出口的话…… “我爱你。”喘息方定,他月兑口而出,竟有些忿忿不平。先说这句话的人,永远都是输的一方,而他在情场上,从来没当过输家。 叶寒绯并不欢迎他的告白,爱是一个狂暴的字眼,多少罪恶假它之名而行…… “我喜欢你。”她自认诚实的回答。 “我又不是你养的猫或狗。”他闷声答道。 “我从来不会对猫、狗或是乌龟、蜥蜴说这句话。”她安慰道。 “这么说来,我还高它们一等喽?”他自嘲道。 “岂止一等?你不晓得它们全都是矮个子吗?”她玩笑的应道。 “的确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哪!好,那你答应我,绝不许养长颈鹿当宠物。” 他撒娇又孩子气的话,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了,小朋友,我就算去动物园,也绝不会多看长颈鹿或是大象一眼,这样总可以了吧?” “唉,三个字的话不是比四个字的更简单吗?总之,你就是懒。” 她承认她是懒,爱人太费心了。 “不过,我很勤快的。”他又加上一句。她喜欢他,而且他确定世上再没有第二个让她喜欢的人了,所以革命只是尚未成功。 “我不喜欢看你皱眉。”她伸手抚平他的眉心。他的笑容总是暖暖的,像是冬日的阳光,让她舍不得不多瞧上一眼。 “唉,我是认识你之后,才学会皱眉的。你不知道自己是个多折腾人的小东西,简直就是我命里的克星!” “所以你是蟑螂,我是杀虫剂?” “你啊,简直就别想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听的话。” 叶寒绯只是笑,没有回答。 佟皓然见她这一笑,好像什么都值得了,莫怪古人要说一笑倾城。 “饿了吧?我们去找家餐厅好好吃一顿,今天不要你辛辛苦苦做菜。走吧!” 叶寒绯本想回答,替他做饭一点也不辛苦,末了还是没有说出口,不愿他期盼太多,到头来,失望更多。 佟皓然一把将她拉起身,手不松不紧的握着她的,两人并肩走上草坡,坐进车中。 徜徉了大半日的郊区,其实离市中心并不远,没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他们在一家五星级饭店的门口停了车,泊车小弟殷勤的接过车钥匙。 是一个两人都不陌生的地方。 叶寒绯经过堂皇的旋转门,恍如隔世,她来过这里多少次?一年当中是十根手指头都数不完的次数。 不是在情人节、不是在任何一个纪念日,汪凯宇喜欢带她来这儿吃一顿豪华大餐作为弥补。不是赔罪、不是道歉,只是他损益收支平衡的方式,他从来不觉得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 她在大厅上顿住脚步,好半天不肯移动。 佟皓然担忧的望着她,“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 她慌乱的找着藉口,“我的衣着不适合。” 佟皓然有点怀疑她的理由,“没关系,这里面有家精品店,我们去挑几套衣服,好不好?”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他很清楚,以她的薪水,连这店里一条小小的丝巾都买不起,可他老早想送她一些女孩子都会喜欢的东西,像衣服、首饰什么的,只是经过上次的莲雾事件,让他不敢造次。两人成为情侣之后,他更不愿让她以为,他要用金钱来收买她。 叶寒绯抬头看了他的笑脸片刻,终于点头。汪凯宇死了,不该再阴魂不散,像个鬼魅似的跟着她不放了。 精品店的售货员见到两人进门,立刻殷勤的迎上前来。 “叶小姐,欢迎光临,有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地方吗?” 售货员还记得她,叶寒绯并不意外。以前她和汪凯宇到饭店来时,总会先在珠宝店和服装店逛过一圈,再去餐厅,他似乎以为,提了那些大包小包,她的胃口会比较好。 她从来也不敢表现出胃口不好。 售货员也乖觉,从前称呼她为汪夫人,现认出她旁边的已不是汪凯宇,便改了称呼。 佟皓然有些惊讶,叶寒绯显然是来过的。 她很快的挑了一件简单的连身裙和相配的鞋子,不想逗留。 佟皓然也看出她的意思,刷了卡,立即带着她走人。 进了电梯,佟皓然终于开口,“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吃饭。”他试探的问道。 “不,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她面无表情的回答。 出了电梯,她像急行军似的步伐,没有一秒钟慢下来。 年轻的侍者很快的带他们到座位。负责点餐的是另一名较资深的侍者,“传先生,你好。汪……小姐,你好。这是菜单。”侍者虽然资深,但显然不及楼下的售货员老练,他尴尬的红了脸,僵立在一旁。 汪小姐?佟皓然疑惑的瞥了他一眼,是认错人吗?叶寒绯绝不是会让人错认的女人。忽然灵光一闪,他知道错在哪儿了,是汪夫人,不是汪小姐,寒绯的前夫应该姓汪,他们也是这里的常客…… 他忽然回想到当初听到她与她母亲谈话的片断,似乎有提到一名律师,姓汪的律师,他也认识一个…… 菜单上只有法文,她熟练的吐出一连串标准的法语,流利的点好了菜。 “我和小姐点一样的菜。”这也是了解她喜好的办法。 “你的法文说得很好。”侍者离开后,他开口说道。 “仅止于菜单和早晚安。有人说这是必备的修养。”她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装作毫不在乎的说道。 佟皓然没继续追问那个有人指的是谁,他只是有点意外,他一直和一般人一样,有一个错误的观念,以为会虐妻的男人,都是些下层阶级的贩夫走卒。 “我点了mancheg绵羊乳酪和parmesan搭配智利红酒,你满意吗?” “你知道的,你一点也不需要顾虑我满不满意,你喜欢就好了。” “我讨厌乳酪,我喜欢的是街边的臭豆腐加泡菜,可是有人说吃臭豆腐没有品味。” “没关系,待会儿乳酪我帮你吃,然后我们再去夜市吃臭豆腐,好不好?”他安抚的说道。 “你为什么喜欢乳酪?喜欢乳酪的没一个好东西!”她迁怒的道。 “我没说我喜欢吃乳酪呀!” “那你还说要帮我吃?” “那我们什么都不吃了,好不好?现在就走,我们去夜市吃臭豆腐、蚵仔煎、大饼包小饼。” “菜点好了,就算没吃还是要付帐。如果你只付帐又不吃会得罪厨师,下次再来他会故意在你的盘子里吐口水。”她一本正经的说着,丝毫听不出是开玩笑。 佟皓然听得傻眼,真有这种事?“那我们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你真相信我的鬼话?”叶寒绯终于忍不住笑道:“主厨又不是我!” 佟皓然见她回复好心情,跟着笑问道:“你该不会是说你以前喂我吃的饭菜都是加料的吧?” “你又没得罪我!” “那就好。你知道的,要吃你的口水,还有更浪漫的方法。” 谈话间,前菜上了桌,随后乳酪拼盘也端来了。 “来,吃一口,味道很好的,像是咸的森永牛女乃糖。”佟皓然叉了一块绵羊乳酪到她唇边。 叶寒绯咬了一口,咽下才说道:“森永牛女乃糖很便宜,盐巴也很便宜,请问是怎样的傻瓜才会花好几十倍的价钱去吃这种像咸的森永牛女乃糖的东西?” “唉,玫瑰换了一个名字叫圆仔花,你肯定不会认为它还是一样香的。所以啦,一样东西放在法国餐厅的菜单上,和量贩店的特价广告肯定是大不相同的。” “这叫什么?凯子理论吗?” “你要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你也很凯,就不怕我把你当凯子削吗?” “巴不得呢!待会儿到楼下的珠宝店逛逛?” “戴首饰很麻烦,走在街上,怕不连手都被剁了去?” 佟皓然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的说道:“你穿这件洋装真好看,如果再配上一条钻石项链就十全十美了。” “那不是连颈子都叫人砍了?”她低声咕哝着。 “这么可爱的颈子,谁舍得?”他的手指轻抚上她白细的颈项,喃喃说着。 叶寒绯不甚自在的瞥了周遭一眼,幸好他们坐在角落里、又有盆栽挡着,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亲密的举止。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他有心要把她迷得七荤八素,让她糊里糊涂的跟着他到楼下挑一枚指环套上指间,这一篇情话他可是使出十八般武艺非要她意乱情迷不可。 可惜佳人一开口,马上破坏所有旖旎的气氛。“你喜欢我三个月不洗头?”她怀疑的问道,“而且你知道吗?陶渊明是个很不负责任的男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害得他妻儿跟他一起挨饿。虽然挨饿,可那两杯老酒他还是每天要喝,嗯,让我算算,他后来的毛病应该不少,营养不良和肝硬化肯定逃不掉……” 佟皓然真希望他是贴在她唇上的胶带,可以封住她的唇,可惜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不还有更好的办法。 叶寒绯把他的懊恼和继而的释然都看在眼中,一点也不明白,他才三十出头,干嘛要急着结婚?可是他总有一天还是要结婚的,到那时还是得做一个了断,她最好别陷得太深,她有点觉得这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端起桌上的水晶玻璃杯,她把剩余的红酒饮尽,双颊微醺,雪白的肌肤染上一层红彩,让对面的男人看得目不转睛,舍不得移开视线。一瞬间,分不清究竟是谁醉得厉害了…… “皓皓……” 佟皓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呆了半晌才回过神,一见到来人,立即起身打招呼。 “四姊,好巧,你和姊夫也来这里吃饭!” 叶寒绯也跟着回头。那位四姊一身吉普赛风格的不规则剪裁洋装,耳上一对大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荡,头发挑染的色泽和她洋装的配色相得益彰。她身边的男人则是一身深色的西服,系着保守的斜纹领带,不像是企业家,比较像是什么党政高官。 “好啊,你这小子!妈说你因为交女朋友,连续好几个假日都没有回家,我还以为你是随便说说拿来搪塞的,原来是真的。皓皓,快点帮我介绍一下吧,这是哪家的小姐?” “四姊,绯绯是叶家的小姐。”他故意含糊其词,不想多生枝节。“绯绯,这是我四姊佟丽然和四姊夫。” 叶寒绯因着刚刚那半杯红酒,还有些醉意,少了平日的防备,她顺服的跟着他喊,“四姊,四姊夫,你们好。” 这几句称呼让姊弟俩一起乐得笑开了嘴,只有那位四姊夫一副深思的表情打量着叶寒绯,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到她颊边的疤痕片刻才移开。 “绯绯,”佟丽然亲热的喊着,“皓皓真有眼光能交到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改天一定要让他带你回家也让我爸妈看看,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好啦,我们和朋友约好一起用餐,不打扰你们了。绯绯,再见。还有,皓皓……”她踮起脚尖附在弟弟耳边叮嘱道:“我警告你,你可别再半途落跑,害爸妈空欢喜一场,知道吗?” 佟皓然苦笑的瞧了叶寒绯一眼,心里想着,这一回是人家想落跑……唉,三十年风水轮流转…… “再见。”叶寒绯的酒意开始退了,也客气的回了一句。心里正懊悔着,刚刚怎么会月兑口而出,冲着人家喊四姊? 夫妻俩像旋风似的走了,留下一阵馥郁的香气。 “我四姊心直口快,什么话也藏不住,你可别以为我老是对女孩子始乱终弃,我一向都是好聚好散的。”刚刚佟丽然虽然是说悄悄话,可其实大家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也能好聚好散吗?她在心中猜想着。如果他不要提结婚的事该有多好?他为什么不像许多现代人一样是不婚主义?为什么偏有那种老古板的想法? “你四姊很可爱,都不用去猜她在想什么。”那种个性深沉、高深莫测的人种最是叫她害怕。 “真的?你也很喜欢她对不对?我和四姊年纪最接近,感情最好,连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都是她一路陪着我。她也很喜欢你呢!”一想到这里,佟皓然信心大增,相信他的家人也一定都会喜欢她的。 “她是爱屋及乌。”叶寒绯笑道。 “我的家人都很爱我,所以你一点也不用担心他们会不喜欢你……” 怎么说到这里来了?太离题了吧!她微蹙着眉,等着听他的下文。 “所以,绯绯……”他停顿了几秒钟又继续说道,“下个礼拜,我妈过生日,要办一个生日宴会。我妈爱热闹,她每年过生日,都会请很多朋友到家里来,你也一起去,好不好?我保证你要是真的不喜欢那种场合,我们就提早离开,一点也不勉强你待下去,好不好?” “这……”她迟疑着,可是面对他期盼的笑脸,她很难说不。“好……好吧……” 佟皓然喜出望外,“那太好了!我们等会再去挑件礼服和首饰,我保证不买戒指,顶多一条项链加耳环,你不要再拒绝了。” 叶寒绯还是拒绝了,情债难还,钱债也难还。“不用了,就穿现在这一件就可以了,我又不是什么电影明星,没有衣服穿过一遍就不能再穿的道理。首饰我会自己准备,你用不着担心,不会让你丢脸的。” 佟皓然不跟她计较这些枝微末节,“那至少去把和这件洋装搭配的披肩买下来,山上的天气不比平地,你会着凉的。” 叶寒绯想了想便点头,拒绝了他那么多事,总该有件小事顺着他。 “好。” 第八章 佟家宴会招待的人数,比她预料的还多得多。 看来佟家应该是个庞大的家族,庞大又有权势,平民百姓莫与之为敌。 佟皓然的休旅车在停车场停妥,叶寒绯没有立刻下车,等着他来帮她开车门。这不是她的习惯,不过到了这种场合,还是别太与众不同,尤其是以她的身分。她并不太担心有人认出她来,当然,那是个耸动的案件,但因汪家的门第,硬将它压了下来,所以媒体的报导十分简单,只约略提到一件家庭纠纷意外酿成了惨案,没有照片、没有姓名。毕竟一个大男人死在弱女子手中,对汪家而言,实在算不得光采。 山上的夜风的确有点冷,她拉紧了披肩,挽着佟皓然的手往大厅走去。花园照顾得很好,沿着围墙种了许多高大的乔木,树形优美,显然不是从别处移植过来,而是在这座花园中土生土长,自幼经过细心的修剪和呵护才长成的大树。她只知道佟皓然家境富裕,可没想到他的家族居然有钱到拥有一座颇有历史的庄园。 庭院深深深几许…… 横竖也轮不到她在里头捉迷藏,她只是一名过客…… 佟皓然最怕她这个时候,像是想着许多事,一句话也不说,他总觉得她想的不是走近他,而是离开他。 “先去见我妈。”他牢牢抓着她的手,到这时还是怕她临阵月兑逃。虽然他答应过的,她想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走…… 那名三十来岁,眉目之间和佟皓然有三分相似的女子,听见声音立即惊喜的抬头。 “皓皓!妈,你看皓皓真的带女朋友回来了!丽然说的没错,长得真漂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她忽然顿住了。想起多年前的一场婚宴上,也有许多宾客赞美新娘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先是疑惑,继而确定,真的是叶寒绯。 婚宴上风华绝代的新嫁娘,法庭上冷若冰霜的女罗刹。 “妈,她是……”佟嫣然抖着声音,惊喜变成恐慌。这个女人,皓皓的女朋友…… 佟夫人正忙着戴上老花眼镜,想把么儿的女朋友看得清楚点,丝毫没留意女儿的语气。 “果然是好标致的娃儿!你瞧,和我们皓皓多相配,嫣然……” “妈,她是叶寒绯,二姨的……”媳妇,杀夫的凶手…… 佟夫人一时想不起女儿说的是谁,然后,她看到了美人儿侧面的伤疤。“叶寒绯……”她喃喃念了一句,似乎仍一时反应不过来。 佟皓然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们。妈和大姊怎么会认识寒绯?“妈,你们……”姓汪的律师…… 叶寒绯隐约记得这两张见过的脸孔,在当年那场盛大的婚礼上。好聚好散……她微微牵动嘴角,难道她这一辈子就注定要和汪家纠缠不清了吗? “先把她带进书房,别教你二姨瞧见了。”佟夫人一确定她是什么人,立即果断的下令。 “妈,只怕来不及了,二姨己经来了。”佟嫣然看着慢慢走近的老妇,一面说道。可怜的二姨,也不过比妈大了两岁,却早已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她从来未曾自多年前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她疼爱表哥,就好像妈疼爱皓皓一样。 “小妹,生日快乐。啊,嫣然和皓皓都回来了。这位是……”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二姊,大家都进书房再说。”佟夫人急急说着。“嫣然扶着二姨,皓皓带着那女人一起来。” 佟皓然紧抓着叶寒绯的右手微微颤抖,心中隐隐猜出是怎么回事,原来家中不识得绯绯的或许只有他和四姊两个人,因为当时他们人在国外。他低头看了叶寒绯一眼,见她仍是一脸镇定自若,难道她不知道大祸临头了吗?怎么好像忧心如焚的只有他一个,她像是全然的不在乎。 这是做什么?三堂会审吗?叶寒绯在心中冷笑着,她早就服完刑期了。再见到汪凯宇的母亲,她有点讶异,她老了许多。当然,她怜惜儿子,可是她也是人家的女儿呀!虽然她的父母对她一点也不怜惜…… 妈妈……好像也怨不得她,她连自己都顾不了了,全部都是男人惹的祸!包括她身边这一个,若不是为了他,她又怎么会再度和汪家牵扯不清? 心里有气,便想挣月兑他的手。 佟皓然握得更紧,低声警告道,“别想逃!” 他的用词显然已把她归到敌对的一方。“怎么,佟家和汪家打算连手动用私刑吗?”她嘲弄的说道。 佟皓然见走在前面的二姨那苍老的背影,心中不忍,“你看我二姨那个样子,就没有一点同情吗?” “我同情她,谁来同情我?”她冷冷的回道。 一干人等全都进了书房,厚重的门扉紧紧合上。 “好,皓皓,原先你不知道,怪不得你。现在你知道了,不用妈讲,你也知道该怎么做的,是不是?”佟夫人首先发言。儿子是乖儿子,素来听话得人疼,何况这也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 “妈……”佟皓然迟疑的喊着,找不出理由可以请求母亲谅解。 “你还在犹豫什么?”佟夫人生气的喊道,儿子长这么大,她从来也没对他这般疾言厉色过。“这个女人是杀死你表哥的凶手,艳若桃李、心如蛇蝎,岂止是狐狸精,根本是只毒蜘蛛!难道你也要妈像二姨一样,伤心得头发都白了才甘愿吗?” 佟皓然忍不住辩解着,“妈,不是这样的,绯绯不是……是表哥……”他看了二姨一眼,毕竟无法在一个母亲面前,说她死去儿子的不是。 “皓皓……”佟夫人哽咽落泪,“难道你要所有爱你的人都为你伤心?爸爸、妈妈、哥哥、姊姊,哪一个不是自幼把你捧在手掌心?难道我们加起来,还比不上外头一个女人?皓皓,你怎么这般狠心!” 叶寒绯事不关己的看着这场赚人热泪的大戏,仿佛他们嘴里说的恶女人不是她。她见到佟夫人哭了、佟家大姊也哭了,汪夫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己,连佟皓然都是满眶的泪水,眼看就要落下来。 好感人哪!只有她是哭不出来的。 她哭的时候,总是只能一个人哭,将来也还是如此。 眼看着书房就要被泪水淹没,她悄悄的往门口走去,此时不走,难道还等佟皓然和他们一起拉绳子将她吊起来吗? 门轻轻的打开,又轻轻的关上。迎面而来的是佟家的四姊佟丽然,她犹状况外的热情招呼着,“绯绯,你真的来了?见过我妈了吗?他们都在书房里,怎么回事,客人都等着找寿星拜寿,妈怎么躲在书房里面?我去找她,你自己先到处走走,我们这宅子可是很出名的建筑……” 叶寒绯没等她说完,便自己找着少人来往的通道走进花园。花园里的小径四通八达,她拣着无人的地方走,免得碰上见过她的人,自找麻烦。佟家与汪家既是亲戚,认得出她的人想必是不少。 花园的后门通向一条窄窄的山径,她在泥泞的小路上走着,适合洋装的高跟鞋不适合这样的路,她索性月兑了下来提在手上,赤着的双足很快的沾满了湿软的泥土。一场细雨无声无息的穿过叶缝落了下来,她把披肩覆在发上,绕到下巴打了一个结,轻软的质料真不如超市一件二十块的塑胶雨衣来得有用,雨水开始在她颊上奔腾着。 只是雨。 ☆☆☆ 她不指望佟皓然再来找她,他果然也没再来。 幸好她原来打算搬去和他一起住的计画,还没来得及进行。 她跟领班提过,做到这个月底,领到薪水她就走人,反正工厂的作业员来来去去,也不差她一个。 月底到了,她领到薪水,开始打包行李。其实也没多少行李可以打包,家具是房东的,她有的只不过是几件衣服、几只碗,和两件来不及织完的毛衣。毛衣当然不必再继续织下去了,那不是她的尺寸,改天把它们拆了重新织过,可别浪费了这几卷上好的羊毛线…… 早上九点钟,她提着简单的行李,到达小镇的火车站。由于不是假日,所以月台上只有零零落落地站了两三个人,通勤的学生早就离开了。她看着火车时刻表和经过的地点,选了两处找工作不成问题的地方。 唉,离得近的票价比较便宜,离得远的……再远也不会比佟家更远…… 火车准时上了路,她找到座位,大刺剌的把背包放在靠走道的位子上,自己在窗边坐下。她心中暗暗盼着,划到这位子的人识相点,另找一处空位,反正火车上多的是空位。 偏生还是有不识相的人。 “对不起。” 叶寒绯头也不抬,皱着眉抓过背包放到自己脚边。 “叶小姐,好久不见。你要搭到哪儿?” 一名高壮的男子在她身边坐下,边客气的跟她打招呼。 叶寒绯抬眼一看,唉,小镇还真是小。“欧阳老师,你好。” 欧阳钰瞥了一眼她放在前排椅背上的车票,“去南部玩?这个季节再适合不过了,不会太热,又不像北部一样老下雨。” “嗯。”叶寒绯含糊的应了声,算是回答。 “你好久都没来上课了,是不是因为我教得不好?” 叶寒绯连忙否认,“当然不是。”他可比另外一个认真多了。那一个啊,老是教着教着,就教到别处去了……还说,反正都是运动嘛! 那个男人,总像条水蛭似的黏着她不放,好啦,现在总算把他摆月兑掉了…… 欧阳钰听她答得冷淡,原先巧遇的惊喜也就沉淀下来了,他怎么会忘记,人家根本就对他无意。此刻他十分后悔自己的孟浪,刚哪儿不好坐,偏坐到她旁边来,现在两人都尴尬了。 可是也不好突兀的换座位,他只好闭上眼睛,假装打瞌睡。现在是早上九点多,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此刻竟精神不济,亏他还是武馆的老师,自诩是武术高手,这下子可成了个老头子了。唉,看来在被她讨厌和被她轻视之间,他非得做一个选择不可了。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张开眼睛,继续和她攀谈。 “叶小姐怎么一个人去玩?没找男朋友陪你?”这话有探人隐私的嫌疑,可他一时想不出别的话题,当然好奇也是有的。而且通常女人是不会单独出游的,尤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叶寒绯本想直截了当地回他一句——多管闲事!可毕竟没忘记,欧阳钰曾是她的老师,这种话她说不出口。“我不是去玩,是打算去南部找工作。”横竖今后她就和小镇上的人毫无瓜葛了,实话实说也无妨。 “咦?你不是在海韵上班吗?怎么忽然要离开?” “想换个环境,北部天气不好。” “那有落脚的地方了吗?我有一个表叔住在那里,可以请他帮忙。”他殷勤的说道。一个女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讨生活,总要有人照应比较好。 “不用了,多谢欧阳老师。我也不一定就住下来,说不定玩个两三天,就到别处去了。” 欧阳钰再迟钝,也知这是她的推托之词,她车票上的那个终点站,怎么也不像是一处好玩的地方,既不是乡村,又不是城市,连家像样的电影院都没有。 唉,她还是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一样,又不一样。 他仿佛还记得以前的叶寒绯,冷淡有礼、坚强,随时准备好反击外来的一切。 现在的她仍是冷淡有礼、脆弱,抑郁的眉间有一种漫不在乎的味道,像是什事都不重要了。 有一个男人…… 曾经出现过,后来消失了…… 他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了两个电话号码。 “叶小姐,这是我表叔家的电话,你有什么事可以就近找他帮忙。另外还有我的手机号码,你也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他一边说着,把小纸片不由分说的塞进她手心里。 叶寒绯沉默的看着纸条好半晌,才道:“谢谢。”不是不感激的,这位其实和她十分陌生的欧阳老师,还真是热心助人。虽然不太可能派得上用场,她还是随手把纸条放进口袋中。 接下来似乎又无话可说了。 叶寒绯忽然想到什么,从背包中拿出一本书。 在火车上看书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就算是女孩子也不会在火车上看食谱吧? 欧阳钰好奇的看看书名——点心厨房。 好啦,现在谁都不会尴尬了。 她读得专心,还拿出铅笔在空白处做笔记,列出一行行简单的计算。这也没什么,以前小瑾有时心血来潮做西点,也老看她念念有词的喃喃自语着,面粉几克、女乃油几克,还用一个小巧的磅秤量了又量。他就吃过几回像气球破掉忽然就塌下去的乳酪蛋糕,还有他以为是用黑豆烤出来的杏仁瓦片。 那个男人吃到的一定不是这种甜点!他略带妒意的想着。她的脸孔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雪白的前额到下巴的线条精致完美,深邃的轮廓有点西方人的味道,让他想起“致命追缉令”里的艾许莉贾德那个优雅的女人,那种优雅仿佛是天生的,不是后天的教养所能造就的。可惜电影中的女主角,因被冤枉杀夫而坐牢…… 火车愈往南,阳光就愈炽热,他悄悄起身把窗帘拉上一半。 叶寒绯似乎这时才重新注意到他的存在,目光暂时离开书页上,转向窗外,各色农田上点缀着从远处看来很有情调的方盒子似的小屋。 “到哪里了?”她随口问道,刚刚没有留意车上的广播。 “再两站,你就可以下车了。” “喔。”她继续盯着窗外陌生的风景,似乎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她已在异乡了。 合上手中的食谱,望着那张单程车票,她心里其实很清楚,以后再也没有兴致去做甜点了。柠檬蛋糕、焦糖芒果、草莓慕斯,他没有一样不喜欢,只是她已经失去品尝甜点的味觉了…… 忽然一个温热沉重的饭盒放到她手上,叶寒绯转头看了欧阳钰一眼。 “吃饭吧,这几个站都远,来得及吃完的。” 叶寒绯只觉得推辞很累,她打开饭盒,冷冷的腌渍萝卜、辣辣的雪里红、硬硬的卤蛋和老老的排骨,还有平淡而没有香气的白米饭,她扒了一口又一口,时间到了就该要吃饭。饭盒吃完了,她想着该付他便当钱,手放到口袋里又伸了出来,他一定不肯收的,和他为了那几十块争执很费事…… 日正当中,太阳慢慢的往火车另一边移去。她把窗帘完全拉开,火车正经过一座大城市,放眼望去都是高楼大厦,在正午的阳光中,有一种海市蜃楼的虚幻之感,连她现在所处的这列钢铁巨龙都不像是真的。她不该在这儿…… 上个月的今天她在哪儿?她记得很清楚,他们去爬山,带了她准备的三明治,保温壶里装着热咖啡,她还烤了苹果派,然后在他口中尝到了苹果的香醇…… 她转头看着玻璃,映在窗上那张朦胧的脸孔,皱得像烤过的苹果…… 她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好半天,颈项和肩膀都因为不自然的动作硬得像化石,直到广播提醒她下一个停靠站,她才不得不回过身,垂着头抓起背包,顺势抹了下脸颊。 “对不起,借过一下。”她低哑的嗓音有些模模糊糊的。 欧阳钰连忙起身站到走道上,直到她走出车厢才又坐下,他在座位上呆坐了一分钟,火车正慢慢停下,最后终于完全停住。忽然,他急急忙忙的也下车,本来他是要搭到最后一站的。 他在通往地下道的楼梯追上叶寒绯。 “你现在要去哪儿?我送你去。”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仍低着头赶路。 “叶小姐……” 她抬头冷冷的打量他一眼,“你不是要搭到最终站吗?” “我是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不过婚礼明天才举行,我明天一早再去也赶得及。今天我想顺路去看我表叔,他和工业区那些公司都很熟,我可以请他帮你介绍。” “不用了,我找的只是作业员,不需要介绍,只需要四肢健全、智力正常。” “可是作业员薪水比较少。” 她在心中答道,作业员无需身家调查,且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面对机器。 “工作比较单纯。”所有必须与人打交道的工作都很累。 欧阳钰无话可说了。他本来以为女孩子都比较喜欢办公室的工作,ol的称呼至少比女工来得称头,又可以穿得漂漂亮亮,不用天天都是千篇一律的制服。 “还是让我陪你去吧,至少这边的街道我还算熟。” 叶寒绯早早准备了地图,可是马路不是她一个人的。 他们先去就业服务中心,一点都不困难,作业员的流动性高,许多工厂随时都缺人。 “你不住他们的宿舍?”他有些不以为然的问道。像她这样的单身女子,住宿舍比自己租房子安全。 叶寒绯没理会他的话,只专心看着墙上贴得乱七八糟的租屋广告。雅房分租,套房,附家具,百万装璜全新公寓……视线又回到附家具的套房,当然大有可能,所谓的家具搞不好只是一张床而已,不过,这也够了。她撕下红色广告纸,在地图上仔细的搜寻,很好,离公司不远…… 欧阳钰也看到了地址,“这个地方我晓得,环境不太好。” 叶寒绯看了下两方来车,不一会便笔直的横过马路,红灯就大剌剌地立在她的正前方。 欧阳钰愣在那儿,没料到她会直闯过马路,还来不及反应,他就被一辆转弯的计程车给挡住了,只能远远的在她身后焦急的喊着,“小心!” 待绿灯亮了,他气急败坏的奔到她身边,“刚刚那红灯,你没看到吗?” 叶寒绯皱着眉,开始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烦,而她快没耐心掩饰了。 “你表叔住哪里?”她劈头就问。 “中正路。”他老实的回答。 “请右转。”她一副分道扬镳的语气。 欧阳钰没有转弯。“那样过马路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他不放弃的继续追究。 “红绿灯只对受害者有差别。因为他必须根据这个,和肇事者讨论各该分摊几分之几的责任,然后法院会据此判定赔偿金额。既然也不会有人帮我烧纸钱,那赔多赔少有什么关系?”她解释得既清楚又明白。 这……说到哪里去了?农历七月还很久……不,不是,他在想什么?谁跟她计较纸钱不纸钱? “马路如虎口,你要小心一点。”他苦口婆心的劝着。 “欧阳老师,你别跟着我就好了,有什么意外,你也不会看见,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什么不关我的事?”他抗议道。 是不关他的事啊!横竖她的赔偿金也轮不到他来领。算了,不想和他废话了,她索性闭嘴,专心找着门牌号码。 一栋老旧的大楼,底层是店铺,房东是店铺的老板,双方很快看过房子,谈妥价钱。欧阳钰仍寸步不离的跟着,叶寒绯虽然不领情,但至少让房东知道她是有靠山的,别意图对她不利。 她对房子是满满意的,屋中算是干净,家具不算阳春,真的是一只背包就可以住进去了。 待房东下楼,叶寒绯紧接着说道:“再见。”她可不想惹上第二号牛皮糖。幸好他住得够远,也不像一号那么厚脸皮。 “那我走了。”他无奈的说道,又加上一句,“电话号码要收好。” 叶寒绯点点头,没等他进电梯便把大门关上。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纸条往垃圾桶扔…… ☆☆☆ 佟皓然当天就被留在大宅中住了下来。 原本住在山下的兄姊也一起留了下来。 没有人敢把叶寒绯事件当作一桩小事,因为他们的皓皓可从来没主动带女朋友回家过,尤其是佟夫人的生日宴会这种盛大的场合,那几乎等于是正式宣告了他们离结婚典礼很近,很近…… 佟家大哥佟蔚然说,皓皓娶了这种女人,从此会无法在上流社会出入…… 佟家大姐佟嫣然说,那女人是杀人凶手,娶进门了,全家不得安宁…… 佟家二姐佟怡然说,二姨好可怜,白发送黑发人,不对,凯宇表哥过世之前,她根本是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佟家三姐佟悦然说,佟家若有了这种媳妇,就等于是要和妈妈娘家断绝往来…… 佟家四姐佟丽然说,夫妻口角是常有的事,皓皓若和她结婚,万一哪一天吵架,叶寒绯抓起刀子就砍怎么办?她不要,谁都不许伤害皓皓…… 佟夫人开口道:“皓皓,你知道大家都爱你,反对那女人,也并不是门户之见,她的确不是你的良配啊!” 佟家大家长做了结论,“皓皓暂时住在山上,公司那边先让蔚然找个人过去看着。皓皓,你没有意高见吧?” 佟皓然原本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现在他却觉得家人的爱是沉重的压力,让他说不出反对的话。妈妈说的没错,他不该为了自己不伤心,而害他所有的家人伤心。绯绯也会伤心吗?他一向都觉得她爱他远不及他爱她,今天她居然一个人悄悄就走了,没留下来和他并肩作战。心中又气又怨的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她从来也没答应要嫁给我……” 声音虽低,坐在他身边的佟丽然仍听得清清楚楚,“这么没眼光,皓皓求婚,她居然拒绝……” 众人难以相信,一致惊呼道:“直的?!” 这也不是什么光采的事,他需要说谎吗?佟皓然恼怒的瞪了大家一眼,“大哥,你可不可以派人到她住的地方看看她有没有平安到家?” 佟蔚然不以为然,“她是成年人,总不会走丢吧?” “大哥,你不知道,她常常在路上遇到坏人。” “打个电话去问不就得了?”佟蔚然想了一下,立即改变主意,“你把号码给我,我来问。”最好别让皓皓再跟她说话或见面了。 要是能打电话,他早就自己打了!佟皓然没好气的说道:“她家没有装电话,手机也从来不开,我没办法跟她联络。要不,再让我去见她一次,把话讲清楚……” 把话讲清楚?!那究竟是继续还是分手,众人可全然没把握。佟蔚然当机立断的说:“你把地址给我,我找人去看。” 佟皓然只好不甘心的写了张纸条交给他,“大哥,你不可以骗我……”他不放心的交代。 佟蔚然点点头,“放心。”说那什么话!姓叶的女人要真出了什么事,皓皓怕不把大家埋怨死…… 第九章 之后,佟皓然乖乖的在山上修身养性,四个姊姊轮流回家和他作伴,说是陪伴,也是就近监视,免得他忍不住再去找那个女人。 佟皓然当然不会不明白她们的意思。他躺在沙发叹气,唉,要是当初父母不送他出国念书该有多好?那他一定就会去参加表哥的婚礼,那时他就会认识绯绯,然后就可以想办法把她抢过来,虽会有一场风波,但总比现在这样强,汪凯宇死了,无可挽回……要是他们只是离婚该有多好?绯绯为什么不多忍耐点,想办法离婚就是了……对她,他也不是没有埋怨的。 “皓皓,吃饭了!”今天在家的佟丽然走进起居室喊着。“陈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蜜汁火腿喔!” 陈妈哪天做的菜不是他爱吃的?可是他好想念绯绯煮的葱开煨面!他也曾央请陈妈帮他煮一碗,可那味道怎么都不对…… “喔。”他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着佟丽然走进餐厅。 ☆☆☆ 他尽责的扒完一碗白饭,又把特地为他煮的菜肴样样都吃了一点,才开口说道:“大哥,我可不可以回去上班了?这样闲闲没事都快一个月了,好无聊!“ 其他人立即反对,“不可以。” 佟蔚然独排众议。“好,下个月你就回海韵上班。” 佟皓然喜出望外,一点也没料到他会答应。“谢谢大哥。” “不过,你如果还想去见叶寒绯的话,就别指望了!她早就辞掉工作,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佟皓然焦急的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你不该再过问她的事了,就这样散了吧。还是,你真的忍心大家为你难过?” “我……我怎么会?我只是想她孤孤单单一个人,能去哪儿?” “皓皓,你这样子,还是在山上多住一阵子好了。” “不,大哥,我要回去上班。我答应,绝不去找她,好吗?” 佟尉然实在也不忍心太过逼迫他,皓皓从来都没做过让家人失望的事。“好,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大哥,我会的……” ☆☆☆ 堡作单调而无聊,日子单调而无聊…… 佟皓然唯一的娱乐是去武馆打沙包出气。他不想回家,一回家就会想着本该在这儿的那个身影,然后第一千次懊悔,为什么要带绯绯回家?只要家人都不晓得,不就皆大欢喜了?! 他会忘记的,他会忘记的……他每天像念咒语似的对自己念上一百遍。 周末,他又在武馆狠狠的打着沙包。他想却又不敢找人对打,深怕一失手将人打伤了。 “喂,够了吧?!”欧阳钰看不过去,终于开口说道,“你到底有什么心事?连好朋友都不能说?” 心事?他能有什么心事?他唯一的心事,是家人都太爱他……“没什么……”他闷着声音回答。 没什么才怪!“从来没见过你这么阴阳怪气,不说拉倒!对了,下个星期同学会,去不去?” “去啊。”反正能消磨一天是一天。他很害怕自己一空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打电话给徵信社,那大哥一定会发现的…… “那你打个电话跟杨大伟说一声好了,你们也很久没见面了吧?” 佟皓然揩揩额上的汗,“这次是他主办的?他电话几号?我忘记了。” “我的记事薄上有,你找找看,就在你旁边的桌上。 佟皓然随手拿起记事薄一翻,夹线的那一页孤伶伶的列着两行字。 一个简简单单的叶,和一行地址。 没有电话。 绯绯不喜欢电话。 “我不知道你有姓叶的朋友。”佟皓然装作漫不经心的询问着。 “是一名学生。”欧阳钰简要的回答。 绯绯以前在武馆上过课…… 佟皓然心跳急促的把地址默念三次,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 “喂,你找到了吗?应该在比较前面的地方。” 佟皓然连忙翻到前面,找到杨大伟的电话。“02-xxxxxxx,还是你来打好了,我忽然想到答应过我妈要回家吃午饭的,现在该走了,再见。” 没等欧阳钰回答,佟皓然转身就走,一出大门,立刻跑了起来,一口气奔到停车场。不用四个钟头,开快点三个多钟头就会到了……一进车子,他先把地址写下来,生怕太过兴奋反而忘记了。一定是绯绯没错!他双手微颤的抓紧方向盘,快速地往高速公路驶去。 ☆☆☆ 只花了三小时又二十五分钟。 休旅车在马路边停下,对面是一栋旧旧的大楼,许多窗口挂着小小的广告招牌,有命相馆、珠算班、家庭理发,楼下的大门正敞开着。 没耐心等候老不下来的电梯,他三步并两步直奔七楼。七之一,七之二……七之六…… 应该有门钤的,但他没空去找,直接敲着大门。 唉,他为什么老是得用这种粗鲁的方式来拜访她? 里面的门开了,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孔就在眼前。她的头发长长了些,穿着一件无袖、无领的连身裙,面无表情的瞪着他。 佟皓然焦急的望着她。怎么不开门?这儿他可没办法翻墙进去啊! “绯,开门!”他恳求的说着。 叶寒绯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拉开门栓。那几秒钟对他而言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大步跨了进去,门板在他身后合上。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孔,将她压抵着门板,跟着低下头,双唇也感染了南部骄阳的热力,重重的压在她的唇上,没让她有反抗的机会,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胸脯,未留下丝毫空隙。他一手从她的颊往下滑,经过她的肩,不断的模索,然后停留在她腰间,她的腰彷佛更细了些了。 叶寒绯抬起双手在他凌乱的发间穿梭,他身上有汗水夹杂灰尘的味道,但此刻她一点也不在乎。真的是他…… 佟皓然终于移开唇,在她颈间喘着气,手指继续在她腰间滑动,一刻也不愿松手。他的鼻端贴着她的颈项,闻到她身上的馨香和不怎么香的汗水味…… 他有点奇怪的抬起头,他的绯绯一向冰肌玉骨、清凉无汗,好像只有在床上才会香汗淋漓……一定是南部的天气太热了! “你流汗了。”他轻咬了她颈间一口。 叶寒绯听他一开口,说的居然是这样的话,不由得低笑出声,“不,是你流汗了。” “啊?是我吗?”他东嗅嗅、西闻闻,果然是满身的汗味!早上打了半天的沙包,刚刚在车上又忘了开冷气,虽然开了窗,吹进来的却是热风。 “真的是我。”他不在意的笑道,仍是紧抱着她不放。 “要去冲个澡吗?” “你有衣服可以借我穿?”他有点忐忑的问道。这间套房很小,一眼可以望尽,似乎没有别的男人存在的迹象。 叶寒绯答道:“当然没有,赏你一条毛巾吧。”她把他转个身,推向浴室。“咦?鞋呢?”他穿着一件合身的t恤、宽松的休闲裤,但却光着脚?! 佟皓然一脸茫然,“鞋呢?”他跟着莫名其妙的重复一句,似乎听不懂她的意思。 “你没穿鞋。”她好笑的点醒他。 佟皓然低头看见自己一双大脚丫,“鞋子呢?啊,跑出武馆时忘了穿了。” “谁在追你?逃命吗?” “那可不,再不见你就要没命了!” “甜言蜜语!”她笑骂了句,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别哭啊!别哭,你是有点想我的,对不对?” 她点点头。 “也是有点爱我的,对不对?” 她摇摇头。 “好吧,喜欢就喜欢,反正你喜欢的也只有我一个。” 她又摇头。 “什么?你不只喜欢我一个?还有谁?告诉我还有谁?”这下子是打翻醋缸了。满屋子除了汗水味,还有浓浓的醋味。 “不是爱你一点点……”是很多很多…… 佟皓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爱我?你很爱我?你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他高兴的有点语无伦次了。 她点头之后又摇头。 “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你是个大傻瓜!不是要去冲澡吗?” “一起?” 她又点头,微红了脸。这人,肯定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才会故意把她弄得也满身是汗,偏她自己也当了帮凶。 佟皓然拉着她一起走进狭窄的浴室,手一扭,莲蓬头的水哗啦哗啦地落下,两人的衣服立刻就湿湿的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她羞涩地低着头,可是,可是好像低头也不太妥当呢,一时不晓得该把视线落向哪儿,只好闭上双眼。 佟皓然瞧她一副待宰的模样,自然不愿辜负她的好意,手伸到她背后拉下衣服的拉链,还故意在她腋下模索着,害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直往旁边躲。可这浴室真是小得可爱,躲也躲不过…… 一时之间,只听见水声、笑声,还有喘息声…… ☆☆☆ “对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天气很热,佟皓然光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条大毛巾,两人躺在一张小床上,着实有些拥挤。不过虽然天热,他还是把她搂得紧紧的,两人像是一对连体婴。他微湿的黑发凌乱的覆着前额,搂着她的右手,不断在她臂上轻抚…… 听见她的问话,他微微皱眉,“欧阳怎么会有你的地址?” “果然是他告诉你的。”当初没有十分拒绝,不就是因为他和佟皓然是朋友?他若有心要找,自然会四处打听。佟夫人有一点没说错,她是一只蜘蛛,结好网等着猎物上门。 而他也果然上门了,只是,她不晓得是谁吞噬了谁,或许到最后是彼此互相吞噬吧。 “我没问他,是偶然看到他的记事本才发现的。” “我离开小镇那天,在火车上碰到他,他非要跟着我来租房子。” “后来你们有再联络吗?” “他留了电话,被我弄掉了,而我没有电话,你晓得的。” “喔。”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欧阳是小事,他只是拖延着,不想和她谈论那件已成僵局的大事。 “你来找我,家里不知道吧?” 佟皓然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 叶寒绯也沉默着。有什么好说的?人死不能复生。她第一次懊悔杀死汪凯宇,因为他就算死了,仍是不放过她。 “跟我回去吧。”佟皓然叹口气说道。 “你的家人不会原谅你的。” “别让他们知道就好了。”他说得轻松,心情却沉重。能隐瞒多久? 叶寒绯觉得自己像是个暂时躲过电椅的死刑犯,佟皓然也许爱她爱得甘心背弃他同样也很爱的家人,可是那样一来,他不会没有遗憾的,最后…… 最后,他会怎么办?这是一个理不清的死结,最后只有一刀两断…… “好,我去收拾行李,等一下就走。”她下定决心就义无反顾,只能想着怎样才能延后让佟家发现她的时间,哪怕她得重新活得像个囚犯。 佟皓然有点惊讶,他正想着要怎样才能说服她。不想让他的家人知道,她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他知道她有多么重视她的自由…… “绯绯……”他感激的吻着她的唇,此刻才真的相信,她是真的爱他。“谢谢。” 她觉得他的道谢有点滑稽,祸是她闯的,一点也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倒楣,认识了她…… ☆☆☆ 他们一路上将计昼巨细靡遗的讨论着,她该住在哪儿?如果另外找间房子,他去看她,显然是无法避人耳目的,所以最妥当的还是照他们原来的打算,她搬去和他同住。但这样一来又有个问题,她若在大楼出入,就无可避免的要和管理员和邻居打照面,而她又是个让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女人,所以恐怕不用几天,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同居了。 “那我不要下楼就好了。”她自己提议,勉强开着玩笑,“让你金屋藏娇。” “委屈你了。”佟皓然不舍的道。 “你比较委屈,买菜什么的啊,都得由你包办。” “你真受得了吗?整天被关在一间屋子里?” “你忘了吗?我被关过,你家好歹比牢房来得大,你的长相也比牢头可爱,别担心,我不会越狱的。” “也只好先这样了。过一阵子,我想办法休个长假,我们出国去玩,去冰岛、去阿拉斯加,去所有不怕碰到熟人的地方。” “你知道,有个术语叫放风,待会儿先下交流道,趁着我还能到处走,先去找家量贩店把我会用到的日用品买齐了,顺便再给你来个机会教育,免得你这个把青蒜当大葱的家伙,以后大采购的时候,买回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已经有了长期抗战的准备,她情愿这场战争永远不要结束,因为到头来,谁都会输…… ☆☆☆ 她以为他们够小心了。 佟皓然休了两个星期的假,带她到冰岛去玩。他自己刷卡买了商务舱的机票,再用现金帮叶寒绯买了头等舱的机票,一路分坐不同的机舱,到雷克雅未克因为没有直飞的班机,所以得在巴黎转机。 问题出在回程。在巴黎机场的过境大厅,他们坐在相邻的位子说说笑笑,亲密的举止,让旁人一瞧也知他们是情侣。叶寒绯若是知道佟家在法国也有众多亲朋好友,一定会坐在离他十尺之外;佟皓然则是大意又过度乐观,一想到待会儿在飞机上又得十几个钟头见不到她,实在是相思难耐,即使他们在冰岛的时候片刻都没分离过。 差错就出在巴黎机场。 结果飞机一落地,就有意想不到的人来接机。 “大哥……”佟皓然背了一个大背包,手里又提了一只大大的旅行袋,他心虚的望望四周,还好绯绯已经先去停车场了。 “找人?”佟蔚然面无表情的说道。 “没……没有啊……”他从来没跟大哥说过谎,第一次就说得结结巴巴的。 “行李很多啊!要不要我帮你提?”佟蔚然建议道,手伸向佟皓然提着的那只旅行袋。 佟皓然死抓着不放。“不用了!”这个旅行袋里装着的全是绯绯的衣物,虽然应该不会,可万一大哥打开来看…… “皓皓……”佟蔚尉然叹了口气,“你还要瞒我们到几时?” “我没什么瞒着你啊……” “住在巴黎的何叔叔说他在机场见到你和一个女人有说有笑,那女的很漂亮,脸上有一道疤……” “大哥,对不起。”既已东窗事发,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愿意在家人和绯绯之间做选择,可是他也不能让她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她在哪里?” “先去停车场了。” “你带她回山上吧,我有话对你们说,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大哥,我不会离开她的!” “所以,你已经决心离开我们了?” 佟皓然没有否认,“对不起,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她的话。那件事真的不是她的错,就算是她错了,我还是不会离开她的。” “先回山上再说吧。你不会带着她跑掉吧?大哥可以相信你这件事吧?” “我不会不说清楚就走掉的。” “那好,我先走了。你一路开车小心,千万不可以开太快,知道吗?” “我知道,大哥也要小心。” 第十章 一路上,他开得很慢,沉默着都没有开口,只是不时转向旁边看她的侧脸。其实大部分时候他都只看到她的脑后,她像是很专心的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车子还是开下交流道,到了红绿灯前,停了下来,他伸出右手抓着她的手,给她紧紧的一握。 叶寒绯终于回过头来。“其实,没必要走这一遭的,我不值得你为了我和你的家人闹翻。” 佟皓然沉默了半晌才回答,“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话?让我不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很自私,一直没有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什么真相?”他的右手更加用力,几乎将她抓伤了。“你其实一点也不爱我?” “汪凯宇的事,不是意外,不是一时失手,我是故意的,事先计画了很久,翻过许多书,包括人体的构造,那一刀是对准了他的心脏刺进去的。我本来比较中意的方法是下毒,可是毒药很难取得,也很难让法官相信不是蓄意。我是一心一意要他死的,不是他死,就是我……你妈妈说的没错,我是心如蛇蝎……” 佟皓然像是松了一口气,“幸好死的不是你!可怜的绯绯,他一定对你很坏,所以后来你才会对男人充满敌意,让我吃了许多苦头……那个汪凯宇太可恶了!” “他是你表哥。”她还是提醒道。 “好啦,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努力去说服我的家人,请他们了解。真没办法,我们就去过自己的日子,总之,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只不过日子可能会穷一点,怕不怕?” “这对你不公平。” “只要你一直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就公平,不,二分之一就算。” “没有这样的天平,可以量得出爱情的重量。” “怎么没有?你模模我的心跳,它会告诉你。”他抓着她的手放到他的胸膛上。 “它只告诉我,你得要定期做健康检查,你的心跳好像不只七十二下……” ☆☆☆ 排成l型的两列长沙发都已坐了人。 佟皓然牵着叶寒绯的手在长沙发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 先半个钟头到达的佟蔚然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已把事情约略对家人说了一遍。 原先他就对佟皓然的度假地点觉得奇怪。 皓皓一向恋家又认床,往常去度假的地点,通常都是选择佟家自己有房子的城市,像纽约、东京、巴黎、伦敦,还有瑞士的度假小屋,这样才不需要去住旅馆。 可这回他却跑去遥远的冰岛,佟蔚然以为他因为和女朋友分手,想换个新环境才会如此。 没料到却是为了避人耳目。 为了一个麻烦的女人。 唉,无论谁是谁非,真的很麻烦!他看了放在脚边的公事包一眼,当初会再去调查那件凶案,其实是想说服皓皓那个女人的确心肠歹毒,不适合他…… 没办法了,谁叫皓皓爱上人家了,就算是个麻烦,也只好是全家人的麻烦了。 “皓皓,妈没想到你真的骗了我们……”佟夫人一开口,眼泪就跟着滑了下来。皓皓心软,全家五个女人的眼泪加起来,总比一个女人的眼泪多吧? 佟皓然愧疚的望着母亲的泪眼,“妈,对不起……” “你为了她,就不要我们了……” “妈,我没有不要你们……只要你们能接受绯绯。绯绯这么可爱,你们怎么可以不喜欢她?汪家表哥的事一点也不能怪她,本来就是表哥欺负人家……” “哼,她这么说,你就信了?” “叶小姐,那件凶案,真的只是错手杀人?”佟蔚然突然插进话来。 “不是。”叶寒绯老实的答道。 “你知道汪凯宇找过徵信社吧?” “知道。婚后半年,我逃到花莲去,不到一个月就被徵信社找到,被带了回来。那当然是妨害人身自由,可是汪凯宇才是律师,我不是。”原本并不需要走到那地步的。 “他不只让徵信社找你,他还让徵信社在你们家装了监视器。” 叶寒绯听了愣了一下,监视器?!莫怪以前就算她一个人在家也有一种受监视的感觉,客厅、厨房、卧室,无所不在……监视器录到什么了?她突然剧烈的发起抖来……该不会……被佟皓然握着的手忽然抽了回来,紧抓着自己的手。 “我想你也猜到了,事发当时的情景也录得一清二楚,法官要是看到这卷带子,绝不可能当是过失杀人,至少会判个无期徒刑。” “大哥,你想做什么?”佟皓然惊喊道,“你如果敢……我绝不会原谅你!” “一罪不两罚,我早就坐完牢了。”叶寒绯冷冷的答道,她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 “不愧是律师的妻子。当然不只有录影带,还有光碟片……” “把它们全还给我!你们没有权利看那些东西,把它们还我!”她站起身激动的喊着。 “那栋房子是凶宅,闲置了好几年都找不到买主,所以我很轻易就买到手了,里面的东西也全都属于我,包括所有的光碟。” “你……都看过了……”她艰涩的问道,低着头,脸色惨白,站着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像是快要昏倒了。 “绯绯,你怎么了?”佟皓然惊惶的环着她的肩头,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好。 叶寒绯挥开他的手,“别碰我!全都是禽兽!你们每一个!”她颤抖着怒骂道。 佟蔚然叹了口气,原来他料得没错,会在自己家里卧室装监视器的男人,多半是变态,那些光碟恐怕有许多不堪入目的画面。“总共有十三张光碟,是我找了人彻底搜出来的。我只看了录影带,”他强调着,“就是出事当天,厨房录到的那卷。” 叶寒绯终于稍微定下心,“还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会离开佟皓然,永远不和他见面,求求你!”让佟皓然看到那些东西,她宁愿去死…… “绯绯,你怎么可以?”佟皓然又惊又怒。 “你不明白,汪凯宇他……他……”她再也说不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痛哭。 “我知道,我知道……”佟皓然此刻大概也猜得出在卧室录到的画面,只怕拍的是绯绯受到凌辱……他真希望汪凯宇活过来,再让他一拳打死!他拥紧她的肩,双手在她背后轻拍,不断安慰着。 “爸,”佟蔚然说道,“我们出去吧,书房留给妈和妹妹们去看那些光碟,看看是怎么回事。皓皓,你也带绯绯到大厅去吧。”他一面把公事包放到桌上。 “大哥……”佟皓然迟疑着,虽然也想留下来看看那姓汪的有多可恶,才会让绯绯此后对男人充满戒心,可是他知道她绝对不愿他看到的。“绯绯,我们出去吧。” “叫你大哥把光碟片还给我,好不好?不要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的哀求着。 佟皓然很想答应,可是显然光碟是让他的家人接受她的一个很重要的关键,卡在他们之间的就是一个汪凯宇,只要他们知道他死有余辜,那问题便不存在了。这么一想,他只好把心一横,“只有妈和姊姊们看,不要紧的。绯绯,我们出去,好不好?” 叶寒绯被半推半拉的带进客厅,视线一刻不离的停留在书房紧闭的门板上。以后,她要怎么面对她们?她让自己那么可怜……可是……可是,她又怎能让佟皓然非得做那个痛苦的选择不可? 十分钟后,书房的门开了。 “都进来吧。”佟丽然探出头喊道。 书房里的电视机已经关掉了,一落光碟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 几个女人垂着头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尴尬和羞愧。 “绯……绯绯……汪凯宇会这样,全是他们汪家遗传不好,绝对不关妈妈娘家的事,也不关皓皓的事,你千万别怪到皓皓头上呀!”佟丽然说道。现在人家可不知会不会嫌弃他们…… “是啊是啊……”其他姊姊们也跟着应和,有这种亲戚真是让人抬不起头来。 叶寒绯呆愣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佟蔚然忽然走到壁炉旁点火。 “大哥,这么热的天,你升火做什么?”佟丽然奇怪的问道。 佟蔚然没有回答,只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递给叶寒绯,“绯绯,这些光碟片和录影带,由你自己剪碎了,全扔进壁炉去吧。把过去烧得一干二净,谁也别再提起,好不好?” “大哥,谢谢。”叶寒绯接过剪刀,拿出光碟仔细的剪成碎片,然后全都一古脑的丢进壁炉,熊熊火光中,不到片刻已烧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绯绯,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了?”佟皓然志忑不安的问道。 “我……”她犹豫着。 没有立刻拒绝,佟皓然已经觉得是莫大的鼓舞了。 “绯绯,答应了吧……”佟皓然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家人都在这儿,你不答应,我会很没面子的……” 叶寒绯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期盼的脸孔,“就看在你家人的面子上吧……” 好像不是很肯定的答案,“那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佟皓然着急的追问。 “傻瓜!我就是不答应,你儿子也不肯。” “我儿子……”佟皓然愣愣的重复一句。“你……你怀孕了?!”他兴奋得语无伦次。“我要当爸爸了!大哥,你要快点加油去找个老婆了,不过,反正来不及了,以后你的儿子就要叫我儿子哥哥了!炳哈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