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 第一章 一切的开始是在一个平静的早上。 季阳夏一边往嘴里塞着面包,另一手却拿着英语课本恶补。 “今天又要英语测试吗?”沈荟致走到儿子身旁微笑着问。 “嗯……”季阳夏往嘴里灌了一口女乃茶,含糊不清的问:“清衣呢?” 此时,季清衣正好走出来,手里拿着季阳夏的蓝色书包走到门口,一张精致完美的俊颜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走了,你再拖下去就要迟到了。”季清衣将背包朝他扔过去便出门。 “等、等一下!”季阳夏慌忙地接过书包,将手里的书往书包里塞,然后向门口追过去。“妈妈,我们走了。” 终于追上季清衣与他并肩而行,“你怎么说走就走,都不等等我?” 季清衣和季阳夏沿着垂有柳枝的小河走着,脚下是灰白的碎石碑,偶尔从夹缝里长出青草,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每天上学他们都要经过这条小路。 “喂,清衣。”季阳夏走着,忽然满怀期待的抬起头望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季清衣。“我们虽然不同班,但英文是同一个老师,你们小考是考些什么?”他对季清衣从来都是以名字相称,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要是忽然让他叫“哥哥”那才叫别扭。 “题目会改,你问了也没用……你不是有看书吗?” “看是看了,可是完全看不懂啊!”季阳夏露出绝望的表情,“我上次英语小考才只考了十八分,这次恐怕也只能碰运气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会儿,决定向季清衣求饶,“不然你功课那么好,有什么秘诀你也教教我吧!” “反正我教了你,你也会全部忘记。”季清衣摇头,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记得在期中考时自己还辛苦地为他补习了几个月,所有的重点全都逼他背了,有可能会考的题目也全都找出来让他做了,结果到最后他竟然还是满江红。 季阳夏不是不认真,他也认真过,只不过没有半点成效。 相反的,季清衣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不仅是功课,连体育、美术等其他方面也非常优秀,加上长相俊逸,所以虽然性格冷漠,校内的女生仍然追着他跑,同时也是深受老师喜爱的学生。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太难亲近了,跟个性温和的季阳夏相比,甚至有些让人畏惧。 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在校外,会跟他走在一起的人只有季阳夏而已。渐渐的,连季阳夏身边的朋友也跟着变少了,但他完全不在意;或许是从小习惯了,他对季清衣的依赖心很强,反倒希望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放心吧,反正妈妈是不会骂你的。”季清衣总算安慰了他一句。 “但是爷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季清衣听后忽然沉默一下,爸爸在八年前因为骨癌过世,他们现在跟妈妈三个人一起生活,生活费全是由爷爷提供。 爷爷季宏启独自经营季氏企业,并没有跟他们住在一起,一年里偶尔有一、两次会和他们吃饭。 记得爸爸在的时候也是一样,听说他跟爷爷的感情并不好。 不过,在季阳夏刚出生不久,季宏启就已经决定要让他继承家业了,季清衣虽然很优秀,但毕竟是养子。季阳夏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爷爷会对季清衣有偏见,可反过来想,像季清衣那样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人生反而让他羡慕。 因此,季阳夏再怎么不喜欢念书,还是有压力,毕竟以后要接手一家大公司;他从小就知道这件事是推不掉,为了妈妈,也就只好乖乖听话。 “你功课是好是坏,爷爷又不会真的放在心上。”季清衣有些不以为然。 “好啦、好啦。”季阳夏也知道他对这话题敏感,于是不再提。“你说得好像我考十八分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没错。”季清衣取笑道。 “过分,总有一天我会考及格给你看。”季阳夏气得鼓着一张脸。 季清衣看见他的样子,忽然加快脚步跑到他前面,然后回过头来。“我等着那一天呢。” “我会让你看到的!”季阳夏握着双拳对他强调。 季清衣的回应只是轻轻一笑,那一瞬间,他浅褐色头发在阳光下闪耀,季阳夏看得有些失神了,尽避天天都见面,他还是觉得季清衣很好看。 他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季清衣,粉红的唇弯出上扬的弧度,像个小孩般的笑起来,他看着季清衣越走越远的身影,加快脚步追上去…… *** 教室里很嘈杂,隔壁的几个女生正在叽叽喳喳的聊天。季阳夏被吵得头发晕,只得离开座位走在窗边寻求清新的空气。 “你听!”坐在他后面的何轩也跟着他来到窗边,“那些女生的话题已经转移到你那个优秀厉害的哥哥身上去了。” 季阳夏微微皱眉,“是吗?” 仔细一听,那几个女生果然正在讨论着季清衣的事情,像是谁又跟他表白被拒绝了,甚至连他穿的衬衣是哪个号码都一清二楚,这些连天天跟他生活在一起的季阳夏都不知道。 “你好像不太喜欢清衣。”季阳夏睨了何轩一眼。 “也不是。”何轩否认。不过季清衣看起来是太骄傲了一点…… “啧!你哥居然还有用香水?”何轩听着那些女生说的话不免惊讶。 “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季阳夏瞪着他,“无聊!” “你没听见吗?她们说有人还刻意靠近季清衣闻过他的味道,正在推测是哪一种牌子的香水呢!”何轩笑着,“佩服,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令人搞不懂。” “你才十七岁,别用这种老头子的口气说话。”季阳夏冲着他一笑,拍着他的肩膀。“而且,你不是交了很多女朋友?” 季阳夏的朋友不多,不过何轩算是例外,大概是因为座位近,说话的机会也比较多的关系。 据他的了解,何轩家世不错,外表帅气的他也不乏人追求,唇边总是挂着懒散的笑意,跟冷漠俊美的季清衣比起来完全不同。 不过他却对同年龄的女孩子没有兴趣,专门找成年的女性下手,所交往的也全都是美艳的成熟女人。 何轩懒懒的挥了挥手,“就是因为这样,才越来越觉得她们古怪的地方太多,简直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看你是乐此不疲才对。”季阳夏对他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像你这么花心迟早会遭报应的。” 何轩轻笑,“别说我了,你还是操心一下你的英文考试比较好,这次又是倒数第一的话,简直可以跟你哥两个人首尾相呼应了。” “罗嗦。”明知道是事实,季阳夏嘴上还是不服气。 “我听说季清衣是你家的养子吧,怪不得一点都不像。” 季阳夏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冷冷的说:“我真不知道你老是去听那些闲言闲语做什么?养子又怎么了?总之清衣他是我哥就对了!” “你干嘛反应这么激烈?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你们本来就不像嘛。”因为季阳夏很少会情绪这么激动,所以何轩吓了一跳。“而且,如果你们是亲兄弟那才叫奇怪,你们的性格、外表、身材,差太多了……”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又矮又笨,是不是?”他的解释不但没有让季阳夏息怒,反而像踩到地雷一般跳起来。身高一直是季阳夏的死穴,他都十七岁了还不足一百六十五公分;眼看季清衣一天天长高,更是令他着急不已。 季阳夏看他笑得那么嚣张,恨不得找个东西堵住他的嘴;他抬头瞪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别过脸躲到一边。 他跟季清衣……差别很大吗? 可是不管怎么样,季清衣都是他的哥哥,这一点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没有人能够改变。 *** 季家总是在轻松的气氛下进行晚餐。 季阳夏最怕吃鱼,沈荟致却偏偏催他多吃一些。 “我听说要多吃些鱼才能长高。” “谁说的?”季阳夏一脸嫌恶的看着碗里的鱼,“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想长高了?” “反正我就是矮个子。” 坐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季清衣突然开口说:“妈妈,以后做菜还是少放一点辣椒。” “清衣不喜欢吗?”虽然是作为母亲,但沈荟致面对这个个性阴沉的儿子,总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因为阳夏的胃不太好。” “说的也是……”她点头。 “对对对!这鱼有放辣椒,我不能吃,还是清衣帮我吃了吧!”季阳夏赶紧将自己碗里的鱼全部拨到季清衣的碗里,同时笑得好不璀璨。 季清衣淡淡的看着他的举动,从小到大餐桌上的鱼都是被他一个人吃掉的。 沈荟致突然像想到,“对了,爷爷今天打电话来说明天要一起吃饭。” 季清衣面无表情的回答:“喔。” “我已经有七个月没有见到他了。”季阳夏回忆上一次见面。 沈荟致突然有些感慨,“时间过得还真是快,不久前你们还在上小学,一转眼却比我还高了。” “妈妈……”听到她又说起身高的问题,季阳夏立即皱着一张脸。 沈荟致看着他突然笑出来,“阳夏,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时候的生日愿望?你说以后要跟像妈妈这样的女孩子结婚。” “你怎么又在说我了?”季阳夏有些困窘,脸也跟着泛红,“都那么久的事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 “对我来说,看着你们长大然后幸福的结婚,是我现在最大的心愿。” “我吃完了。”季清衣忽然站起来,打断沈荟致的话。“我先回房去看书。” “我也要去。”季阳夏丢下手中的碗筷,也跟着他跑回房间。 两个人的房间刚好就在对面,里面的装饰由沈荟致一手包办,统统都是粉色系,从窗帘到地毯,床单到枕头,她也不管究竟适不适合两个高中男生,使得季阳夏从来都不敢带同学回家。 洗完澡后的季清衣坐在书桌前,穿着粉红色的拖鞋,粉红色的睡衣上还有hellokitty,就只差没有蕾丝花边而已。 季阳夏看着他脸上的淡漠表情再配上这身打扮,就不由得想笑。 “这套是妈妈新买的吧!”他走过去扯着季清衣身上的睡衣,促狭的笑着,“比上次那套小熊稚尼还要可爱。” “有那么好笑吗?” 季清衣的样子显得有些无奈,他不像季阳夏,对于不喜欢的衣服就坚决反抗不穿,所以在这方面一直受沈荟致的摆布。虽然他向来对这些衣服并不怎么挑剔,可是沈荟致的品味已经越来越让人不敢领教了。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觉得好笑。”季阳夏用手撑着脸,趴在桌边翻看杂志,像在自己房间一样随意。 两个人凑得很近,季清衣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浏海。“头发都这么长了。” “嗯,我的头发就是长得特别快,麻烦死了。”季阳夏随意的甩了甩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要是我的身高也能长得这么快就好了。” “就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季清衣此时的眼神看来格外柔和。 “你又不是我,当然会这么说了。” 季清衣的房间窗户是打开的,初秋的晚风吹进来,让人不由得感到清爽,楼下有一个小花园,在这个季节的夜里,空气里总是会传来一阵栀子花香。 “你的房间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花园真好!”季阳夏趴在窗边羡慕的说。 “别忘了,是你自己要跟我换房间的。” 季阳夏从小就特别喜欢赖在季清衣的房间里不肯走,总是说他的房间比自己的好,后来沈茴致干脆让他们换房间,结果仍然是一样。 季阳夏笑了笑,突然转过身靠在季清衣的颈窝间轻轻嗅着他的气息。 季清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给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 “我听她们说你有用香水,所以闻闻看。” “怎么可能!”季清衣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但是你身上真的有香味。”季阳夏认真的说着,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肩上用力吸嗅着。“好像是沐浴乳的香味,我跟你用一样的沐浴乳,怎么我身上就没有香味?” “你是心理作用吧。” “真的!是栀子花的香气,这种香味我闻了十七年还会弄错吗?”他用手指着窗外楼下的花园。 季清衣不由得失笑,“十七年?” “当然,我从出生就住在这里了。” 季清衣看着他坚定的神情,笑得更厉害了,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宠溺。 “这我还不知道吗?你从小就特别的笨,都两岁多了居然还不会说话,更别说是认什么香气了。” 季阳夏被他笑得有些窘迫,脸涨得通红。“你那时也是小孩子,还不是什么也不懂,如果不是妈妈说出来的话,你还会记得吗?” “当然记得。”季清衣仔细的回想,“你小时候虽然说话学得很慢,但是却跑得特别快,成天喊着『清衣、清衣』,追在我后面,我又跑不过你,所以想躲都躲不掉。” “对啊、对啊!”他这么一说,季阳夏也想起来了。“小时候你都不喜欢跟我玩,常常在玩捉迷藏的时候,我躲好了,你却自己先回家,害我总是一个人在公园里等到天黑,最后吓得不敢回家。” “结果还不是要我们大家一起出来找你。” “我躲的地方本来很容易就可以找到的,可你却从来没来找过我,好可恶!” “我也不知道你会一直等那么久。” “一次、两次不知道,二、三十次了还会不知道吗?” “对啊,二、三十次了,那你干嘛还要等?” “难道你以前都是故意的?”季阳夏睁圆了眼睛,气呼呼的看着他。 “原来你一直不知道啊?”季清衣显得比他还要吃惊,最后不由得感叹,迟钝果然也是一种天赋。可是……究竟该说他是迟钝还是固执呢? 季阳夏站在窗边,而季清衣却背靠着墙坐着,打开打火机点燃一根烟,点烟的动作自然而熟练。 “清衣?”季阳夏吓了一跳,他完全不知道季清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你……如果被妈妈看到的话……” “不要让她看到就行了。”季清衣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手里的香烟燃烧着,烟雾缓缓地飘上去。 他很少抽烟,只是喜欢看着它燃烧的过程,从指间缭绕升起的是让人觉得恍惚的烟雾。 “也对。”季阳夏也抵着墙在他旁边坐下,“妈妈好像不曾骂你,她本来就比较偏爱你。” “偏爱?”季清衣不置可否。 说是偏爱,不如说是客气更来得贴切。 在小的时候爸爸确实是比较喜欢他一些,所以他就好像是由爸爸带大的一样。当爸爸去世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沈荟致相处;而她对他的一言一行也都很小心翼翼,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你在想什么?”季阳夏碰他一下。 “没事。”他燃熄烟头,将烟蒂扔进垃圾桶内。 季阳夏毫不客气的爬到他的床上,成大字形的躺着。“还是你的床最舒服了,而且还闻得到花香。” “回去睡!”季清衣拉他起身。 “让我睡一下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越来越奇怪了。”季阳夏挣月兑他,抱着枕头整个人钻到被里,摆明不肯走。 “要不然我跟你换房间?”季清衣以行动来表明他的坚持,伸手就将他拖过来。 季阳夏没想到他的力气会这么大,几乎要被他提起来,情急之下只得胡乱的叫着:“好痛、好痛……” 季清衣顿时松手。 季阳夏立即七手八脚的用棉被将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头脸,笑得一脸的满足,就像一只偷了腥的懒猫。“睡一下又没关系,别那么小气好不好?” 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负气之余又有些无奈,季清衣忍不住用手指敲他的额头。“只有这一次,下次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扔出去。” “好痛!”季阳夏用手捂着被他敲痛的地方。 “好了,睡吧。”季清衣将房内的灯关掉,然后在他身旁躺下。 窗外的月光射入房内,敞开的窗户不时有凉风吹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香气。 沉默许久之后,季阳夏终于忍不住开口: “清衣,你睡了吗?” “还没有。” 季阳夏靠近他,乌黑的头发落在季清衣的肩膀上。 “我一个人睡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紧张,但跟你在一起就不会了。” “习惯了就好。”季清衣侧过身来看他,心里轻叹。沈荟致太过于爱惜季阳夏了,从小就将他保护得好好的,所以他到现在都十七岁了,还像没长大似的。 “爸爸刚去世的时候,妈妈总是在我睡着之后坐在旁边看我,看着看着就哭起来。”季阳夏不自觉揪着季清衣的衣袖,“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我知道她哭得很伤心。那时我心里很难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明明醒了,也只能继续假装睡着的样子。直到现在,有时候我还会在梦中听到她的哭声,我很害怕,可是又觉得后悔,如果那时候我懂得安慰她就好了。” 季清衣沉默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沈荟致是很坚强的。 可是真的会有这种爱吗?用一辈子的时光去怀念对方;或者说,这种爱究竟值得吗? “爸爸去世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那之前的事呢?”季阳夏望着他。 “那些事都还记得,唯独爸爸过世那段时间的记忆总是很模糊。” “你跟妈妈不一样,她把悲伤的事情当作重要的回忆收藏起来,而你却下意识的把它忘了。” “是这样吗?”季清衣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不过那时的他确实是很悲伤的。 “应该是的。” “那你呢?你又是怎样的?” “我……可能是跟妈妈一样吧!假如有一天我们分开了,说不定你很快会忘了我这个人,但我永远不会忘。” 季清衣轻声笑了起来,很少听季阳夏说出这么正经的话,但他确实是个固执的人。 “永远啊……”他重复着,声音在空气里飘荡,觉得那是一个很渺茫的字眼,像是一个只能解释却无从理解的抽象名词。 “你不相信?” “不是,只是难以理解。” 闻言,季阳夏一下子坐起来,像是遭到怀疑般有些生气,房间里的暗淡光线让他的脸有些模糊,然而认真的眼神却让他的眼睛如同星辰般闪烁着。 他拉过季清衣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写下——永远、永远、永远……一连写了好几遍。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怎么会难以理解?” 他的指尖带着烫人的温度,写下的一笔一划都透过掌心在季清衣的胸口狠狠作痛。 季阳夏在他面前像个孩子一样纯真的笑了,“你相信了吗?” “嗯。”季清衣别过脸,但是点头。 凉风吹进房间,空气中栀子花的香味暗暗涌动,他掌心像被割破了一道伤口,一种不知名的情感顿时涌了出来。他艰难地握紧手,像要把一切全部收回,然后深藏在心里。 “好了,该睡了。”他翻了个身,背对季阳夏,有些冷淡的说着。 季阳夏对他突如其来的冷漠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的说: “你……睡着了?” “嗯。” “骗人,睡着了还能说话……” 季清衣没有理他,一动也不动。 季阳夏在一旁无趣的看了他许久,最后整个人也重重地躺下来。 他说错什么了吗? “清衣,你真的无法理解,也用不着跟我生气吧……” 第二章 季清衣想起来了!必于爸爸的记忆、那些几乎已经遗忘的片段……忽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电视里刚好在播赛车的消息,妈妈慌忙地关掉电视。 爸爸坐在轮椅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景物,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脚上一只裤管空荡荡的,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那时候,他刚刚做完截肢手术回家。 他本来是一个极受瞩目的赛车手,可是现在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任由疼痛将他高傲的自尊折磨得消失殆尽。 季清衣从小就非常懂事,隐隐能够感觉得到爷爷不喜欢他以及沈荟致面对他时的紧张,所以他很懂得察言观色,从不任性也从不让人担心,努力的专心于学业。 从小学开始他就一直名列前茅,希望别人能够肯定他,但是后来他才明白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再长大一些,他渐渐看出来爷爷的眼神是厌恶,而不仅仅是偏见。 他讨厌自己的理由季清衣无从去推想,就如同他至今仍然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对他如此偏爱,甚至还远远超过对季阳夏的关心。 在整个季家里,唯一疼季清衣的人就是季父,也曾经听沈荟致说过,他刚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在医院里,他母亲生下他之后就失踪了,而季父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决定要收养他。 即使在病情严重恶化的那段日子,季父仍然强忍住剧痛,自己推着轮椅去买季清衣喜欢的汽车模型。 有阳光的时候,季父会坐在落地窗旁边弹吉他,而季清衣就坐在他的身边;季父喜欢唱一些歌给他听,他总是面带微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生气。 最后一次要动手术的前一天晚上,季父仍然在家里,等着第二天直接去医院。 家里的气氛很沉闷,就连季阳夏也变得有些沉默,吃鱼的时候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季父跟季清衣说了许多话,但他都不太明白。 后来季清衣在他的面前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爸爸……求求你别死。” 季父紧抱着他,眼泪落在季清衣瘦小的肩膀上。 “对不起……” 送入手术室前,季父忽然握紧沈荟致的手这么对她说,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滚落着汗珠。 “别说话,你会没事的!”沈荟致拼命的摇头,泪水大滴大滴地掉下下。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季父被推进去,慢慢的从他们的眼前消失,直到手术室的门被用力的关上为止。 那也是季清衣最后一次见到他。在那之后他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季阳夏却在祭悼的灵堂前抱着他哭个不停。 八年的日子还真是长,纵然能够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可是当时的悲伤却已经记不清楚了。 唯有那个男人的泪水落在他肩膀上的感觉,仍然灼热发痛。 *** 斑极的餐厅内,季清衣坐在靠窗边的位置。 外面正下着小雨,水滴落在窗户上,一点一点的汇聚在一起,无声无息的滑落,带着浅浅的水痕,然后又被另一道痕迹盖过去。 餐厅的地点是爷爷决定的,但是他们已经坐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沈荟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她今天刻意打扮过,身上穿的是比较正式的淡绿色套装。 “你们饿了的话,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她问道,语气有些焦急。 季清衣轻轻的摇了摇头,而季阳夏跟着摇头。 “清衣不要,我也不要。” “那么,你说我们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沈荟致问着季清衣的意见。 “再等等吧,如果真的不来,他一定会先让尹秘书通知我们的。” “说的也是。” 正说着,季清衣就看见跟尹秘书一起走进餐厅的季宏启。这个已经有些微驼,但还是高高在上的男人就是他们的爷爷,宽阔的额头和睿智有神的眼睛,不带任何的情绪,仿佛连他眼角的皱纹也都透着一丝冷静。 沈荟致从座位站起来,两个孩子也跟着照做。 “爸爸……” 季宏启淡淡地点了点头;尹秘书站在他的身后。 “坐下吧。今天有个会议,所以来晚了。” 沈荟致听后连忙摇了摇头。“没有关系,我们也刚来不久。” 她高中毕业后就嫁到季家,可是跟公公相处的时候间并不多,特别是丈夫去世后;如果不是因为公公偶尔想看看孩子,恐怕好几年都不会有机会见面吧! 之后,餐桌上只是客套的一问一答,季宏启吃得很少,气氛莫名的紧张,到了最后他转移目光看着季阳夏,表情倒是柔和不少。 “好像很久没看到阳夏了……他已经上高中了吗?” “我现在是二年级。”大概感觉得到爷爷对自己的宠爱,季阳夏是唯一不显得拘束的,抬头微笑的回答。 “哦?”季宏启的样子竟像是有惊讶,“这么快?” “嗯。”季阳夏点头。 “你快考大学了,应该有请老师为你补习吧……” “没有,妈妈知道我书念得不好,所以很少勉强我做什么。” 他答得干脆,倒是沈荟致在一旁听了心虚不已。 “那可不行,学业是很重要的。”季宏启的口气,带着不容反对的威严感。季阳夏是他早就决定的继承人,关于这一点绝对马虎不得。 “因为清衣的成绩很优秀,所以我想阳夏根本不用去补习,让他教阳夏功课就可以了。”沈荟致连忙解释。 季宏启听完后没有说话,甚至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季清衣一眼。 “关于请老师的事,等春假之后我会让尹秘书给你安排。” “真的要请家教啊?”季阳夏的表情有些痛苦,没想到爷爷竟然这么快就决定了,而且清衣教他功课有什么不好? 季宏启说话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透明的液体瞬间倾流而出,沿着桌缘滴在他的西装上。 季清衣坐在他的身旁,立即站起来拿过餐桌上的毛巾递到他面前:季宏启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冷冷的看着他。 “你居然把抹布拿给我,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 季清衣顿时僵住,手停留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爷爷,你怎么这么说?”季阳夏忍不住为季清衣打抱不平。 “我先出去一下。”季宏启绷着脸站起来。 尹秘书则形影不离的跟在后面。 季清衣僵硬的站着一动也不动,美丽的眼睛陷入了冰冷的极地,气氛也变得无比尴尬。 服务生在这时慌忙走过来清理桌面,看到季清衣手里紧攥着毛巾,以为是要递给自己的,于是小心的接过。 “先生有被弄脏吗……” “别碰我!”季清衣寒着脸。 “清衣!”沈荟致制止道,“别这样。”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季阳夏担心的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你不要生气好吗?爷爷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季清衣转过脸看他,他的手那么暖和,他的眼神那么简单无垢,竟然让他莫名的恨了起来;如果不是季阳夏,他不会被这样羞辱。 季清衣紧紧回握住季阳夏的手,痛得季阳夏直缩手,可是被握得太用力,他竟然连挣月兑的力气都没有,像是在承受季清衣无法发泄出来的愤怒跟痛苦,季阳夏咬紧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许久之后,季宏启又再度走进来,季清衣这时才看到季阳夏被牙齿咬得发白的嘴唇,像是忽然清醒了一般,原本的愤怒也突然消失,连忙松开自己的手,有点不可思议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抬起头时,他恢复了一贯平静的表情。 客套的几句对话之后,沈荟致小心翼翼的听着季宏启的嘱咐,而季清衣却先离开了,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维持着自己的礼貌;倒是季阳夏反而对季宏启刚才斥责季清衣不满,连道别也不说就跟着季清衣一起走了。 外面的雨还没停,细细的雨丝从夜空上飘下,湿掉的路面反射着路灯橘红色的季阳夏将雨伞撑开,然后递到季清衣的手里,笑了笑,“你拿着吧。” “痛吗?”季清衣轻握着他已经有点肿起来的手,语气里带着自责。 “不痛。” “那我们……回去吧。”季清衣别过脸,那一刻泪水几乎要涌出他的眼睛,可他不愿让季阳夏看到。 “嗯,回去吧。”季阳夏轻轻点头。 冷清雨水不断落下,只有脚步声慢慢的在回荡着。 *** 放学时,季阳夏在走廊的楼梯等了许久,眼看大家都快走光,却还没有看到季清衣的人影;他们虽然不同班,却在同一层楼,所以每天放学都是在这里会合的。 季阳夏正觉得奇怪,背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猛然回头。 “发什么呆?”何轩笑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每天有几百人进进出出,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何轩嗤笑一声。 “我是说,你怎么还没回家?” “哦,我刚才碰见你哥,他要我转告你说他今天有事,要你自己先回去。”何轩理了理自己有些长的头发,看见季清衣脸色似乎不太好。“我还故意回来告诉你,你也装出一点感谢的样子给我看好不好?” “他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事?” “他说是被一个老师叫去化学实验室帮忙,可能要持续两个星期,当时我正好在场。他是临时被叫去的,来不及告诉你,找他的还是那个许老师呢,他还真有艳福……”何轩的脸上写满了羡慕,“实验室那边一向安静,又没什么人来打扰……” “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色!”季阳夏不耐烦地打断他。 何轩说的那个许老师确实是个出名的大美人,不但长得美艳,而且又有知性的气质,追求者相当的多。何轩本来就只对年长的女人感兴趣,要不是顾及师生的身分,恐怕早就出手了。 “嗯,说的也是。换作是我,在那种情形下真不知道能不能把持得住?”何轩还没察觉季阳夏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 “不过就是去帮忙罢了,你干嘛非要说得那么难听?”季阳夏听了相当的不舒服,心里一急,脸也跟着涨红。 何轩听后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动不动就发脾气,就跟女人一样。” 季阳夏被他这么一说,气得转身就走。 何轩见他真的发了火,只得追了过去,将他一把拉住。 “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季阳夏甩开他的手,“别用那种哄女人的口气对我说话!” “你这人还真难伺候,简直就……”被季阳夏一瞪,何轩只得将后面的话硬生生给吞下去。“就……眼里就只有你那个宝贝哥哥。” “是又怎么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季阳夏吼着。 何轩就算再好的脾气也不由得被逼得有些发火了,也跟着大声起来:“你这人真是奇怪,季清衣被你这么缠着也够可怜的,什么私人时间都没有!就算是兄弟之间也该有个限度,你们能一辈子在一起吗?他要是考上b大、q大这些知名大学,你也要跟着去吗?你考得上吗?以后他结婚、有家庭了,难道你也要跟着去吗?” “那也不要你管!”季阳夏的脸色涨得通红,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既愤怒又觉得害怕。他讨厌这样的感觉,想要远远的跑开,可何轩却紧拉着他的手不放,不管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手。 “你放手!”季阳气得连手也不受控制的发抖,眼眶也跟着红了。 何轩叹了一口气,“你不跑,我就放手。” “你难道还没说够吗?”季阳夏干脆放弃挣扎,冷冷的看着他。 “你冷静下来没有?要是还没有,那我们就在这里多站一会儿?”何轩也不打算让步,似乎非要跟他说明白。 季阳夏觉得委屈,如果是季清衣的话才不会用这么强势的态度对他。 “从认识你开始就是这样,只要是关于季清衣的事,你都会像被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性情也立刻大变,根本不像是你。”何轩见他情绪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于是开口说:“如果你根本不拿我当朋友看,那我也没资格说什么,我只是不希望以后被你讨厌。” 季阳夏的神情渐渐茫然,脸色变得苍白,过了许久才开口:“我还以为……就算要分开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你没事吧?”何轩将他的手放开。 “没事。”季阳夏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常。“对不起。” “没事就好。”何轩松了一口气,“别吓人啊!” “谢谢你。”季阳夏没什么朋友,除了妈妈和季清衣之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与别人相处;但是何轩的关心是真心的,他感觉得到,所以有些感动。 “嗯,那就好。”何轩笑了起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看到季阳夏好像有些相信自己,心里会有一种不出来的高兴。 “走吧……我带你出去吃东西。”他像哄小孩般拉着季阳夏往学校门口走去,恨不得立即把能买到的东西都要来给他。 “不行。”季阳夏拒绝。 “为什么不行?季清衣不是也要七点以后才能回家?你打个电话回家就行了!” “不行就是不行……你、你不要拉我!” 季阳夏的反抗在何轩的蛮力下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已被拖出校门,然后朝跟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等到季阳夏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季清衣比他更早回来,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沈荟致皱起眉头,“你们先等一下,我去把饭菜热一下。” “其实不用等我的。”季阳夏发现妈妈等到现在还没吃饭,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反正清衣也是刚刚才回家。”沈荟致温柔的笑着,似乎显得高兴。“不过这是你第一次说要跟朋友去玩,以前很少听你提起学校的同学,我接到电话时还不敢相信,他是什么样的朋友?” 季阳夏感觉到季清衣的身子忽然震了震,然后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竟然有些紧张,根本不敢回过头跟他对视,只得装作不知道,看着眼前的电视。 “只……只是朋友而已。”那两道逼人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他越来越紧张了,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 沈荟致看到儿子异常的样子,忽然像有了什么发现似的,惊讶的说:“该不会是女朋友吧?” “当然不是,是男的!”季阳夏急忙否认,“你问清衣,他也认识的。” 虽然已经这么说了,他却仍然不敢去看季清衣的脸;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就是没办法正视他。 沈荟致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看儿子紧张成这样子,也就不继续问了,只是觉得好笑;过没一会儿,她就从厨房里将热过的饭菜端出来。 “今天都是你喜欢的菜。”她望着季阳夏。 “好可惜!今天我吃不了多少,因为我在外面跟何轩吃了好多小吃。” 事实上他今天被何轩拖着,一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现在已经非常饱了:可是想到沈荟致跟季清衣都为了他等到现在,不吃一点又不太好意思。 “是吗?” “嗯,我以前都不知道学校附近有这么多的小吃摊。”想起今天何轩无缘无故被他吼了一顿,最后还得破费请客,对他感到有些歉意。 季阳夏没吃几口,实在是吃不下了,他发现季清衣一直都是沉默着,忍不住悄悄看了看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些什么,季清衣却忽然站起来。 “我吃饱了。” “清衣……”季阳夏跟着他走进房间,每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这个名字就自然而然的从嘴里溜出来。 但今天的感觉跟以往很不同,他觉得季清衣的态度格外的冷漠。季清衣在书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书笺似的东西。季阳夏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蝴蝶的标本。 季清衣看到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标本,只得解释道:“我去化学实验室帮忙,这是许老师送的。” “可以看看吗?” “当然。”季清衣拿给他。 季阳夏接过来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收集标本,再怎么说这也不过是昆虫的尸体罢了。 不过……蝴蝶的翅膀确实非常的艳丽,像是染上去的一般。 季清衣继续说:“这是许老师在六、七年前去法国的时候,在一个峡谷捉到的。其实这种蝴蝶很常见,不过因为寿命相当的短,所以她就留了下来。” 季阳夏无趣地放下标本,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着桌上的杂志,在看到扉页内的美丽女艺人时,想也没想就说道:“许老师很漂亮吧?” 季清衣立即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季阳夏顿时有些慌了,“我常听何轩说,如果她不是老师,他一定会去追她,所以他很羡慕你。” 季清衣听完后,眼睛微微了起来,季阳夏感觉得出他生气了;一种窒闷的感觉瞬间湧到他的胸口,好难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清衣的目光就像望进他的眼里,季阳夏莫名的恐慌起来,仿佛心里的秘密被人拆穿一般不知所措。 “没什么。”他闷闷的说道。“对了,你打算考哪一所大学?” “还没想过。” “是这里的大学吗?总之是名校吧。” “你今天是怎么了,老是问些奇怪的问题?”季清衣低头看书。 季阳夏忽然把他手里的书抽起来,“帮我补习!不管你上哪一所大学,我也要去,从现在开始认真念书还来得及吧!” “你还是先考及格再说。” “我当然会!”季阳夏是真的下了决心,“我不会再偷懒了。”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就是为了这件事?”季清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 “你还不明白吗?”季清衣靠向椅背,“爷爷也早就为你做好了安排,不管你去哪一所学校,我都得跟着去。等到以后你继承了公司,我的责任就是在一旁协助你,而我留在季家的价值也就在于此;至于要考哪一所学校,根本不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事。” “可、可是……”清衣的语气为什么这么的无奈?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难道你心里其实讨厌这样?难道你是不得已的?” 季清衣幽幽地说:“我要是那么想的话就太卑鄙了,你们家毕竟是我的恩人。” “为什么要这么说,这里不也是你的家吗?”季阳夏觉得不敢相信。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他淡淡的笑了笑。 季隐夏握紧双拳,鼓起勇气说:“我知道大家都很自私,包括我也自己是这样;当初爷爷说以后要由我来继承公司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我身边帮我,我就是不愿意跟你分开,这样有错吗?” 季清衣想了想,轻声地说:“至少不是你的错。” 他说到这里又开始抽烟了,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最后啪的一声放在桌上,白色的轻烟从他的唇里吐出,然后往上飘去。 季阳夏望着他,这一刻他清楚的感受到忽然出现在自己跟季清衣之间的距离,明明两人之间那么的近,可是他怎么也跨不过去。 “抱歉!”季清衣忽然道歉,“你不喜欢听,以后我不提就是了。” 季阳夏一阵错愕,无力的跌坐在床上。 季清衣不由得一叹,将烟蒂燃熄,然后坐到他旁边。 “你不是说要好好念书吗?” 季阳夏抬起头,眉头紧紧纠结,充斥着化不开的忧伤。“你会不会觉得被我缠着很可怜?” “当然不会。”季清衣摇头,轻轻拨开他额上的浏海,“你怎么会这么想?” 季阳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这个熟悉的动作,终于让他感觉到季清衣已经回复了平常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会结婚?”他紧接着又问。 季清衣愣了愣,随即在床上躺下来。“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季阳夏趴在他的身旁,“真的?” “嗯,真的。” “太好了。”季阳夏终于又笑出来,像是得到某种保证似的欢喜不已。 第三章 季阳夏果然一反常态,对念书异常认真起来,上课时也不再发呆了;并且连续一个星期多每天晚上都要季清衣为他加强功课,然后一个人看书看到深夜才肯睡。有时候甚至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季清衣还能听到他喃喃自语的低声背诵着数学公式。 不过从那时开始,他几乎都是睡在季清衣的房间里。 放学的铃声响起,大家一哄而散的离开教室,只有季阳夏仍然埋头整理笔记;而坐在他后面的何轩,则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你到底写完了没有?” “快好了。”季阳夏回答,然后再度低下头认真的写着笔记。 “天啊,你写字怎么会这么慢?到底是在写字还是在雕刻啊?”何轩等得快要发疯了,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像他这么慢吞吞的,真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早知道那天就不说那些话来刺激他了。“而且这种笔记很多人都没有记,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 不理会他的抱怨,季阳夏一直耐心的将笔记抄写完,这才满意的拿在手里看着。“写完了。” “既然写完了就快走!”何轩一把将他的笔记本抢过来,然后塞进他的书包里。他的个性本来是比较散漫的,可是遇上季阳夏这种超级慢郎中,性情也就不由得有些急躁起来。 这段时间季清衣都没空,所以季阳夏成天都被何轩拖着到处跑。 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里,季阳夏点了一客大杯的草莓冰淇淋,而何轩喝了两口果汁,就皱着眉推到一边。 “怎么这里的果汁这么甜!” “我就觉得挺好喝的。” 何轩嘴里咬着吸管,不由得失笑。“你还真是好养。” 季阳夏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不是告诉我,你认识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ol?怎么最近没听你提起她?” 何轩显得不以为意,“这段时间在陪你,所以没空理她了。” “是你硬拉我出来的好不好?干嘛跟我扯上关系?”虽然他知道何轩是在开玩笑,但是实在受不了他这种暧昧的说话方式。 “骗你的!我后来才知道她其实已经有未婚夫了,大概只是想找我玩玩吧?不过这种女人最好还是少惹为妙,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季阳夏听他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时间,一客冰淇淋还没吃完就说要走。 “我要回去了。” “时间不是还早?” 何轩也看了一眼时间,季阳夏每次都非要赶在季清衣回家之前回去,让他想起来就有些不是滋味。 “我今天想到学校去等清衣。”季阳夏笑了笑,在说到“清衣”这个名字的时候带有撒娇的味道。 “啐!”何轩一脸不屑,也只得跟着他站了起来。“算了,反正我顺路,就再陪你走过去吧。” 结帐时,因为季阳夏坚持要自己付钱,何轩也没再坚持,只不过看到他笨拙地掉了一地的零钱,不禁又无奈又好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怎么不用钱包?” “因为钱一直都是放在清衣那里,我很少自己带在身上的。”季阳夏蹲在地上将硬币捡起来。 “你好懒,不过你们好像一直都是形影不离。” 因为冰店离学校很近,所以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学校。 何轩的脚步忽然停住,猛地揪住季阳夏的手,拖着他闪身躲进一旁的墙角后。 “你干什么?”季阳夏对他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 “季清衣在那里!”跟他相比,何轩却显得莫名的兴奋。 “那也没有必要躲起来啊!”季阳夏瞪了他一眼,他本来就是回来等季清衣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何轩轻轻推他一下。 季阳夏偷偷探出头看去,当他看见季清衣的身影时,顿时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季清衣跟一个穿着短裙的女孩子并肩走着,距离隔得太远,季阳夏看不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清衣!” 他想走过去叫他,却被何轩拉住了。 “人家在约会,你跑过去干什么?” “你别胡说,我都不认识那个女孩子了,清衣怎么会认识她?”眼看季清衣跟那个女孩子一起上了公车就要离开他的视线,季阳夏急着想要追过去问是怎么一回事,可何轩却抓着他的手不放。 “你这样冲过去会不会太莽撞了,万一人家真的是在约会呢?”季阳夏的反应这么激烈,让何轩越来越觉得他简直是莫名其妙。 “就算是……”季阳夏低着头,呼吸变得很乱。 “好吧、好吧,我们悄悄跟过去看看,如果他们真是在约会,你答应我不准打扰他们。”何轩看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终于还是心软了,而且他对季清衣的八卦多少也有些兴趣。 何轩招来一辆计程车跟着公车。 季清衣和那个女孩在第二站就下车了,然后他们也坐上计程车。 何轩和季阳夏一直跟在后面,看见季清衣他们坐的计程车竟然慢慢驶离了住宅区,季阳夏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他一直盯着前面那辆计程车,生怕跟丢了一般。 可是越往前走,何轩的表情就越不对劲,最后他沉着脸对季阳夏说:“我们还是回去,别跟了。” 季阳夏倔强的摇头,在弄清楚事实之前他是不可能回去的。 季阳夏早就觉得季清衣这几天来的态度意外的冷漠,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季清衣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认识了他不认识的人,瞒着他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受不了这种感觉! 前面的计程车停了下来,他看见季清衣跟那个女孩一起下车,于是着急的叫司机也停下车,慌张的就要追上去。 “等等!你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吗?”何轩挡在他的面前。 何轩的话季阳夏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看见季清衣的身影就要走进一栋建筑物,他不顾一切的跑了过去。 何轩只得用尽力气将他的手臂抓紧,但季阳夏挣扎得好厉害,力气大得让何轩吃惊,好次都差点被他推开。 最后何轩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火气,大声吼着:“你看清楚!这里都是宾馆,你要去哪里找他们?” “我看到他们从这里走进去了。”季阳夏指着一家旅馆的门口,hotel的招牌里闪着刺目的灯光。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走进旅馆,无视柜台人员对他们露出异样的目光。 何轩看着他,用冷冷的语气说:“那么,你现在要下要每个房间都进去搜?你何不想一想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喝茶、聊天?还是来闲逛参观?”何轩推他一把,“你要是真的想进去找就去啊,我也不会再拦你了!” 里面的灯光有些昏暗,有不少的情侣在等电梯的时候等不及地亲热起来。他们的旁边是一个自动贩卖机,贩卖各种类型的,还有润滑剂之类的东西。 “他、他们……”季阳夏握紧拳,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血液在身体里逆流,快速地在胸口顶撞,让他心脏发痛。 何轩见他渐渐的冷静下来,于是继续说:“那个女孩子我认识,她叫作胡瑜静,是三年级的,也是学校公认的美女,不过性格很孤僻。以前我就听说她的私生活很乱,会跟季清衣来旅馆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 季阳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别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好不好?我真怀疑你……你对季清衣……你跟季清衣是……唉,算了!”何轩的心情也被搅得一团乱,恨不得打他几下让他清醒,可最后还是低咒一声站在旁边。 再怎么说两个高中生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旅柜台前还是有些奇怪,何轩正打算劝季阳夏先出去再说,怎知这时从电梯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季清衣,他找到一个服务生不知说了些什么。 何轩心里唯一想到的是,要是现在被季清衣看到他们就完了。 苞踪别人到这里来已经够丢脸了,万一季清衣以为他们来这里也是为了……那就糗大了!他忽然有预感,说不定会被季清衣杀掉也不一定。 季阳夏的目光直视着季清衣,整个人一动也不动,脸上血色尽退,甚至连嘴唇也有些发白。 “别发呆啊!”何轩一把将季阳夏拉进自己的怀里,将他的身体挤进墙壁跟自己的身体之间,然后紧紧抱着他的头按在胸口上,把他藏在角落里。 靶觉到季清衣正走过自己的身后,何轩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心跳,还有季阳夏颤抖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直到季清衣再度走进电梯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阳夏仍旧没有半点反应,也没有说一句话,长长的睫毛不停的抖动着。 何轩看着他苍白的脸,觉得很动人,凝视许久才忽然惊醒过来,他为自己突生的荒唐想法感到可笑,又有点害怕,于是退开自己,离开他好几步的距离。 “你要不要回去?” 季阳夏还是神情茫然,一言不发。 何轩只得勉强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你等一下自己搭车回家吧。” 何轩的心里乱成一团,不敢再多看季阳夏一眼,于是自己一个人逃走了。 季阳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季清衣也还没有回来。 两个孩子从来没有这么晚归过,沈荟致自然非常的担心,一直在等着他们。 季阳夏觉得自己连强装出笑容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就躲进房间里。 他坐在季清衣的房间里,不愿开灯,也不想动。 他一直坐在地板上,只觉得寂寞啃蚀着他的心,他从来不曾这么痛苦,他忽然感到很冷,身体因此整个缩在一起,除了被双手按紧的地方外其他都是冷的。 他不想再想,可是那些画面仍然不断地在他的脑海出现。清衣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是不是还跟她拥抱在一起?像今天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可又都是在什么时候呢? 季阳夏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然后又因为双腿麻而醒了过来,等到他看向窗外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季清衣一直没有回来,他就这么守在这里一整夜。 有一瞬间,季阳夏觉得寂寞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泪水终于溃堤,他却没有力气去擦,这一夜的漫长等待终于让他崩溃。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季阳夏像是被触电一般不知所措,他赶紧在书桌面前坐下,刚好这时季清衣走了进来。 季清衣来到季阳夏的身边,看到他满脸泪痕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 “你没睡吗?” 季阳夏把脸别到一边,声音仍然有些哽咽:“我已经起床了。” 他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连睡衣也没换,季清衣当然不相信,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将要换的衣服从衣柜拿出来,然后将身上的上衣月兑掉。 屋子里光线很暗,谁也没有开灯,压抑的气氛令人喘不过气来。 季阳夏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视线在触及到那光果的背部时,突然又忍不住哭了。 只要想到他跟别人拥抱、接吻,他就痛苦不已。 季清衣隐约听到抽泣的声音,回过头看到季阳夏捣着脸不住的哭泣,他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也隐约猜得出是跟自己有关。 “怎么了?”季清衣走过去,伸手想将季阳夏的手从脸上拉开,却发现他身上的温度低得可怕。 季阳夏挣开他的手,始终埋着头不肯看他,他的抵抗非常的强硬,任季清衣怎么拉也拉不开。 只要想到季清衣的手在不久之前曾抚模过别人,季阳夏就觉得无法忍受。 “你到底是怎么了?”季清衣的语气开始不耐烦起来。 季阳夏却用力把他撞开,然后夺门而出,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紧。 季清衣没追过去,只是站在原地。 直到吃早饭的时候,僵持的气氛仍然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 沈荟致一直看着季清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有事吗?”季清衣问他。 “那个……你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沈荟致问得小心翼翼的,在她脸上完全找不到那种母亲在询问儿子为什么晚归的气势,反而像是弱势的一方。“我一直都在客厅里等你,可是你好像都没有回来。” “我是十一点之后回来的,因为同学过生日所以留到比较晚,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所以没去吵醒你。”季清衣淡淡地道。 而季阳夏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身子颤了一下,不过他还是低头不语。 “这样啊。”沈荟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还以为你整晚都没回家,现在终于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说:“因为昨天晚上阳夏回来得很晚,而且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季阳夏不想让她担心,于是勉强挤出笑脸来。“我现在没事了。” “哎呀!上学快迟到了,你要快一点才行。”沈荟致看着时间催促他,本来爷爷安排车专门送他们上学的,但是被季清衣拒绝了。 “嗯。”季阳夏应了一声。 这时季清衣已经将季阳夏的书包拿出来走到他的面前,“走吧!” 季阳夏轻点着头,然后站起来跟沈荟致道别后,跟在季清衣后面走出家门。 天空是灰色的,雨还是下个不停,漫长的雨季让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 季清衣撑着蓝色的雨伞走在前面;而季阳夏则是看着他的背影,普通的淡青色外套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即使他站在人群之中仍然引人注目。 他看起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自己却像个傻瓜般这么的在意。 一路上的沉默,最后还是让季清衣停下脚步。 “老师叫我从今天开始不用去帮忙了,所以放学后你先等我。” 季阳夏把脸别到一边,想了想才说:“我今天约了何轩去买东西,可能没空。” “哦!”季清衣只是平淡的应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那你要记得早点回来,我已经把你要的补充资料全部订好了……” “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加强功课了。”季阳夏面无表情的打断他。 季清衣有些微愣,然后起眼看他。 季阳夏不想再看到他,于是加快脚步从他的身边跑过去,手里的雨伞掉在地上他也不想去捡,只是不停地向前跑。 季阳夏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跟季清衣会各有各的人生,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那种分离的痛苦。 他不知道一切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可是一旦变了,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了。 放学后,季阳夏一直在三年级的教室前等着,过了一会儿终于看到胡瑜静走出来。 他怕被看到,于是躲在她后面,一路跟着她往外走。他发现他确实相当的漂亮,不过有点冷漠,跟学校里的女孩子不一样,有一种超龄的美艳。 季阳夏总觉得她有一股跟季清衣相似的气质,这令他几乎着迷得无法移开视线。本来只是想看她一眼,结果双脚竟然不受控制的一直跟着她。 最后她走进一条窄巷,季阳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过去,没想到他却忽然转过身停下肢步,季阳夏一时来不及躲起来,只得与她面对面。 “你跟够了没有?” 冰冷的字句从他丰润的红唇间吐出,犀利的目光仿佛能够看穿人心,令季阳夏不敢直视。 “对不起。”他慌张的后退一步。 她就是季清衣所喜欢的人!她的身体、美丽的红唇,都是季清衣抱过也吻过的…… “你叫季阳夏是吧?”她忽然说。 “你怎么会知道?”季阳夏吓了一跳,“我以前没见过你。”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不是也知道我是谁才跟过来的吗?” “我……并没有什么目的。”季阳夏着急的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 然而解释了比不解释还要糟糕,他也发觉自己的话怪怪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他不想让她误会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暗自为自己的笨拙懊恼不已。 胡瑜静深深的看着他,然后淡淡的笑了笑,“我今天没什么空,明天你在这里等我吧。” “明天?”季阳夏有些疑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再见了。”胡瑜静回过头走了,然后伸出手背对着他挥了挥。 季阳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中百味杂陈。 *** 季阳夏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没劲,即使是平常最喜欢吃的菜摆在眼前都没有一点胃口,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跟季清衣擦身而过好几次,却像没看到一样视若无睹。 两个人住在一起、睡同一张床,却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 季阳夏还是坚持睡在季清衣的房间里,他知道自己的行为近乎在耍赖;尽避闹到这种地步,他还是不愿意一个人。 而季清衣一回到房间里就只顾着做自己的事,完全常作没看到他;季阳夏也是冷着一张脸,闭上眼就睡,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 虽然是自已先不理他的,可是一想到季清衣真的不和自己说话,他又觉得非常的委屈。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第二天季阳夏在学校里发了一整天的呆,刚好这天有一场重要的数学考试,季阳夏看着考卷上的题目,回想起几天前季清衣还认真的为自己复习功课,看到相似的题目不禁觉得心里难受,拿着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他只得把一张白卷交上去。 “这次会及格吗?” 何轩问他,前几天季阳夏那么用心他也是看到的。 “我交了白卷。”季阳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拿着书包就往外走。 “你没事吧?”何轩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要不然我陪你回去?” 季阳夏摇了摇头,“我约了人。” 何轩听了虽然有些惊讶,但季阳夏既然已经拒绝他,他也不好意思硬要跟去,于是一个人回家。 外面还在下雨,尽避只是一些毛毛细雨飘着,但是不撑伞的话还是会淋湿。 季阳夏隔着浅蓝色的雨伞听着雨声,仔细回想起来,似乎不曾像这样独自一个人在街上走,他的世界里一直都有季清衣,可是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街道上高楼林立,人来人往的,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季清衣,他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当他来到昨日的小巷子时,胡瑜静已经到了,她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抽着烟,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看起来格外妩媚。 季阳夏站了一会儿没出声,被那个熟悉的点烟动作刺痛了眼睛。他可以断定她跟季清衣已经认识很久,她那种自己随意动作、冰冷的眼神以及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漠气质,几乎让季阳夏深深为之着迷。 他走到他面前,眼里带着露骨的迷恋,专注的看着她。 胡瑜静淡然一笑,对他的注视并不以为意,只是将手中的烟蒂撚熄。 “你找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我……”季阳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断回避她洞悉人心的目光。“呃……我只是……” “你是想问季清衣的事吧?”胡瑜静轻轻的笑了。 季阳夏的身子震了一下,本想否认,可事实已经完全写在脸上;看到胡瑜静了然的表,他不由得痛恨自己的没用。 见他沉默不语,她又补充道:“我现在已经休学了,如果你现在不问,以后恐怕也没机会了。” “休学?”季阳夏惊讶不已,“你为什么要休学?而且你休学之后要做什么呢?” 胡瑜静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仿佛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不好意思,我身上没什么可以供你同情心泛滥的故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着他认真的脸,想了一下,轻描淡写的说:“其实也没什么,家里情况不太好,反正我也不想升学,刚好休学出来工作。” “可是,你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吗?”虽然他跟他并不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可是不知为什么,季阳夏就是忍不住。“就剩下短短几个月而已,况且有高中学历的话也更好找工作……” “你的意思是想要帮我?”胡瑜静打断他的话,忽然笑了起来。 季阳夏觉得她的笑容充满了戏谑之意。 “季清衣跟我其实没什么交情,但他也帮过我,你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个?” 季阳夏呆了一下,想也没想的就问了出来:“难道你不是他的女朋友?” “不是。”她淡淡地否认,“我有一次遇到麻烦,他帮了我的忙,还给了我几次钱;我不想欠他人情,于是每次拿钱的时候都问他『要不要和我做』,他拒绝了好几次,不过有时候也会同意,就是这样。” 季阳夏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拾起头正视她。 “我也可以给你钱,那么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第四章 胡瑜静怎么也没料到季阳夏会这么说,不由得整个人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季阳夏被她看得极为窘迫,一张脸也涨得通红。 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简直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这种感觉很糟糕。当他触及到胡瑜静的目光时立刻吓了一跳,那是一极冰冷刺骨的眼神,他开始害怕起来,因为她的表情像是受到了羞辱般愤怒不已。 “为什么?”她压下怒气。 “因为我……”季阳夏自己也说不上来,难道要说“我喜欢上你”吗?那明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这个女孩确实吸引着他,她知道他所不知道的季清衣,她和季清衣有相同的点烟动作,但她又是季清衣喜欢的人,所以她跟其他女生不同。 只不过……这种理由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好啊。”胡瑜静一口答应。 “你的意思是……” “我答应你。”她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季阳夏的样子有些急切。 “跟我来吧。”她转身从他身旁走过,一手拉过他的手。 她的手有点冷,季阳夏不由得缩了一下,但仍然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前走;尽避心里有许多迷惑,但一路上他也没有开口问她,只是一直注意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她的手比起自己的手要小了许多,季清衣一定也像这样握过她的手吧,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的路也越来越偏僻,雨渐渐大了起来,胡瑜静的头发已经全被淋湿了。两个人来到这里的火车站外面,从一条小路绕到火车站,然后出现在季阳夏眼前的是一道正在修建的转墙,仅有一个人独行的宽度,围墙很高,围墙的另一边正是铁轨。 “你喜欢我吗?”胡瑜静背对着他问道。 “喜欢。”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季阳夏却是想也没想的月兑口而出。“你……很特别。” “那就好,只要你敢证明给我看的话。”她转过身来对他一笑。 等到季阳夏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爬上围墙。 “你快下来!”季阳夏想要过去阻止她。 围墙这么高,而且因为下雨,上面积了一些水变得很滑,要是从上面摔下来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怕了吗?”她逼视着他,眼神甚至有点疯狂,“还是你刚才的话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说着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让季阳夏觉得好难受。 胡瑜静看了看他,向前迈出一步,上面又滑又窄,她小心地向前走着,然而神色却是轻松的;她一直走过五米长的围墙,再从上面跳下来,然后直视着他。 “该你了!” 季阳夏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包跟伞放下,轻轻的向围墙爬去。 他刚刚走上去一步,却忽然被人用力拉了下来,脚步一个不稳就要跌倒,但是那个人接住了他。 季阳夏就这么跌入那个人的怀里,当他抬起头看清楚眼前的人时,不由得呆住了。 “清衣!” 季清衣神情复杂的看着他,手中的雨伞在他情急之下被丢在一旁。 “你、你怎么……”季阳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地方很偏僻,绝对不可能是偶尔遇到的,难道清衣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吗? “你终于肯出来了?”胡瑜静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季清衣转身面对脸色微变的胡瑜静,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帮他走吧!” 胡瑜静的声音微微发抖:“你能帮他证明他喜欢我?” 季清衣没有说话,只是推开季阳夏,一个人跳上围墙。 “不要!”季阳夏着急地大叫,因为他听到列车驶过来的声音,列车已经快要过来了,如果这时候摔下去,会被碾个粉碎的。 季清衣看着他的眼神意外的温柔,然后闭上眼睛。 季阳夏捂着自己的嘴,睁大眼睛看着季清衣迈开脚步。 列车越来越近,在围墙的另一边呼啸而过。残破的围墙在隆隆声中不断的震动,就连季清衣的身体也跟着动摇,季阳夏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季清衣的眼睛依然紧闭着,只凭着感觉向前走,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滑过他纤细的颈子,最后滴落到衣服上。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一点犹豫都没有,连表情也是平静的。 季阳夏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被雨水模糊了,他甚至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心狂乱地跳着,他无法动弹地看着他。 终于,季清衣走到转墙的另一端,才张开眼睛,然后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站在他下面的胡瑜静。 胡瑜静抬起头迎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 季清衣说完以后不再看她,从围墙上跳下,捡起地上的雨伞走到季阳夏的身旁,为他遮雨。“回去吧,别感冒了。” 仿佛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温柔的声音。 季阳夏忽然从地上站起来用力抱着他,力量大到几乎将他撞倒。 夺眶而出的泪水跟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他紧紧抱着季清衣,觉得他的身体跟自己的一样冰凉。 “没事了。”季清衣一手揉着他的头发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要安抚他的情绪。 季阳夏终于明白,季清衣是自己用尽生命也要去爱的人,那是一种深植在他体内的爱,永远都停止不了。 *** 雨小了很多,天色也渐渐地暗下来。 回家的时候,季清衣将计程车的车窗都关上,尽避已经叫司机把暖气开到最大,浑身湿透的他还是觉得很冷;他看了看身旁的季阳夏,他一直紧紧抓着自己不放,冷到连嘴唇也发紫了。 “回到家就好了。”季清衣将已经湿透的外套月兑下来给季阳夏,可是他坚持不肯要,季清衣只得将衣服裹在他的身上,将他抱在怀里。 “对不起……”可能是哭得太累了,季阳夏显得有些疲倦。 “你喜欢她?” 季阳夏呆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我以为你喜欢她。” “不是那样的。”季清衣低声说着,握紧季阳夏的手。 两个人狼狈的回到家里,把沈荟致吓得手忙脚乱。 当两个人先后洗完澡回到房间后,季阳夏决定把话说开。 “你为什么不生我的气?”他终于问。 “我是不会对你生气的。”季清衣擦着仍在滴水的头发,“就算生气,也会很快就原谅你。” “我……很嫉妒她。”季阳夏低着头说,“因为你和她之间一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她看过我看不到的你。” “你想知道什么?”季清衣轻叹一声,坐在他的身边。 季阳夏坐在床上,将手脚缩了起来。“她说你帮过她,还拿过几次钱给她。”不知为什么,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就一阵湿润,好不容易才忍着没蓑眼泪掉出来。“我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可你根本就不理我。” “原来那天早上你也是在为这件事生气。”季清衣终于明白了,“我不是不理你,那天我回来的时候怎么问你,你都不肯说,不是发脾气就是哭,所以我才决定先让你冷静一下。” 他的语气越是温柔,季阳夏就越觉得不好受。“那天,我跟何轩在宾馆里看到你们了……我当时很想叫住你,可是又不敢。” 季清衣立即变了脸色,抓住他的臂膀。“你跟他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们是跟着你们进去的。”季阳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季清衣听了之后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减缓,但是表情仍然很严厉。“下次不准去了。” “嗯。”季阳夏点头。 “我跟静其实已经认识好几年了。” 听到季清衣亲暱的叫胡静瑜“静”,让季阳夏心里猛然一揪,而且他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就跟胡瑜静提到他的时候一样。 “可是我们一直在一起,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我只是认识她,但是几乎没有和她来往过。”季清衣将背抵着床头,然后陷入回忆。“小学的时候我们也读同一所学校,有一次运动会的时候她跟我都被老师叫去帮忙,后来她问我:『听说你妈妈也是在生下你之后就失踪了吧?』,我回答『是的』,然后她就说『那你还算命好了』。” “她……”季阳夏皱眉。 “后来我才从老师那里听说,她母亲在生下她不久就因为难产和营养不良而过世了。据说她母亲在明白自己快要不行的时候,还撑着最后一口气偷偷跑到婴儿房想要掐死她,只是到最后还是不忍心,所以并没有真的下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季阳夏的语气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季清衣知道他是被吓到了,于是握着他的手继续说:“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即使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也很可怜吧!既然没有办法为她带来幸福,不如让她的生命结束在自己的手里。之后,静就一直住在她女乃女乃那里。她父亲是个赌徒,除了赌输钱之外从来不回家。她女乃女乃靠着替别人洗衣服来维持生计,她父亲脾气不太好,静身上有很多伤痕都是被他抽打而留下来的。” 季清衣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一下,他看到季阳夏神色凝重的望着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你想问什么?” “你觉得她很可怜,所以才会一直帮她是吗?” 季清衣愣了一下,“也许是吧。” “虽然听起来她真的很可怜,但是她……又不是你,她又不是你。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我不想看到你为了这个原因而记挂着她。”季阳夏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如果真是那样,我宁愿变得比她更可怜。” “傻瓜,为什么那么想?”他轻敲他的额头。 “因为你不会主动去接近别人,你那么在意她的事,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不是那样的。”季清衣摇头,“当时我听到她的事情之后,并没有放在心上太久,只是我刚好在几个月前又意外遇到她罢了。” “意外遇到?” “嗯,有一次我在她家附近看到她父亲找她们要钱,结果她女乃女乃被推倒在地,脚摔伤了。那时爷爷派司机来接我们,你刚好不在,我从车上下来,她就看到了我。等她父亲走了之后,她焦急地对我说,她可以跟我上床,只要我给她钱。我看到她女乃女乃确实摔得很严重,于是就拿了一些钱给她;后来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次,她也自然的来找我。” “可是你后来不应该跟她一起去……那样做不是趁人之危?” “但是她说她不想欠我人情,我也不想让她觉得欠我什么。”季清衣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冷漠。 尽避已经知道一切,季阳夏仍然觉得有许多事无法理解。 “我不明白……”他的样子有些茫然,“你说的我都不太懂。” “你不用懂。”季清衣轻声一笑,“你只要这样子就好了。” 两个人靠得很近,连彼此的气息都感觉得到。 “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季阳夏突然说道。 “嗯。” “不管我做错什么,你也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嗯。” “太好了!”季阳夏像一个要到糖的小孩般开心不已。 他的笑容让季清衣感到安心,然后他下床,走到书桌前。 季阳夏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从抽屉里将蝴蝶的标本拿出来。 “关于这种蝴蝶,其实是有一个故事的。”他说,“本来老师送我的时候我不想收,但听到关于蝴蝶的故事之后,就忍不住收下了。” 闻言,季阳夏跟着下床,拿过他手上的标本,蝴蝶艳丽的翅膀在暗淡的灯光下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老师说这种品种的蝴蝶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它们的幼虫生在很寒冷的地方,而幼虫羽化成蝶之后,就会成群结队的开始旅游,不分日夜地飞行着,迁移到另一个地方。这种蝶的寿命很短,最多只有两个月,刚好就是旅程的时间,一生所有的时间就这么耗尽了。” “为什么一定要迁移?留在原来的地方不好吗?”季阳夏拿着标本聚精会神的听着。 “大概是因为它们生长的地方太过寒冷无法生存,所以才想要去有阳光的地方。”季清衣幽幽的说着。 那一刻季阳夏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一闪而逝的郁伤,他将手里的标本拿得更紧了。 “有些东西是天性,就算明知会灭亡也不能停下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季清衣的语调缓慢,每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力量,在季阳夏的心口猛烈撞击。 “我觉得……我好像永远都忘不了你今天说的话。” 季阳夏回到被窝之中,他扯了扯季清衣的袖子,季清衣只得跟着躺下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季清衣可以闻到季阳夏身上的清新香味,他将下巴抵在季阳夏的肩上汲取他的体香。 “永远啊……你又这么说了。”季清衣轻笑。 “嗯,就是到死都会记得的意思,就算你自己忘了,我也会在旁边不断地捉醒你。” “那你不成了啰唆的老头了?” “是啊,那时候连你也变成老头了。”季阳夏一边说,一连呵呵的笑。 *** 季宏启忽然来到家里,让沈荟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自从她嫁到季家之后就与丈夫一起住在这幢屋子里,其间房子整修这几次,不过看起来还是相当老旧。虽然季宏启也提出过要他们搬到季家的豪宅去,但都被她委婉的拒绝了;对她来说,这个屋子里有太多回忆,那远远比生活上的舒适要珍贵多了。 一直以来都是她去公司或季宅拜访,公公到这里来还是头一次,所以她格外的紧张。 “阳夏他们呢?”季宏启端坐在沙发上。 “已经快要放学了,没多久就会回家了。”沈荟致将泡好的咖啡送到公公面前。 季宏启叹了一口气,“我是为了那孩子来的。” 沈荟致一愣,他说的“那孩子”指的就是季清衣,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肯叫他的名字。她心里有些不安,他们从来没有谈过季清衣的事情,可是今天公公却是专门为他而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其实早在一年前,贺家的人就与我联络过,你也知道那孩子的母亲后来嫁到贺家,就连她何家至今也在美国的商界有一定的影响力,她的小叔是贺家现任的当家,他提出了要那孩子回去的要求。” “不可能!”沈荟致听完后立即摇头,“何小姐嫁到贺家的时候,已经是清衣出生两年后的事了……他跟贺家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要不然当时我们又怎么能够收养他?” “对于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但对方已经提出了要求,而且不只一次,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他们似乎非常的急切,连派人来接他的日期都定好了。”季宏启严肃的表情说明确有其事,“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跟他好好谈谈,至于他回去的确切时间,我会再跟贺家那边联系。” 沈荟致有些犹豫,“我曾经答应过他爸爸,要好好的照顾清衣,这也是他的愿望。” 沈荟致提起自己的丈夫时,季宏启的脸上出现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接着忽然脸色大变,恼怒起来。 “总之我叫你跟他谈,随他自己的便吧!” “我知道了。”沈荟致点头,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希望只是自己多心,总觉得在这件事情的背后好像还另有隐情。 *** 季阳夏的情绪全写在脸上,跟季清衣和好之后马上变了个人,不但不发呆了,上课也全神贯注,连写笔记的时候都喜孜孜的。 放学时何轩坐在他的桌上,看着他收拾书包。 “你终于雕刻完了。”由于他字写得太慢,所以何轩都取笑他是在雕刻。 “你怎么还在这里?”季阳夏望着他。 “当然是在等你了,你问这是什么话?” “啊……抱歉。”季阳夏这才反应过来,“忘了告诉你,我要跟清衣一起回家。”他笑得好不灿烂,拿着自己的书包站起来。 “啐。”何轩一脸不爽,“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有那么明显吗?” “这还用问?”他斜眼瞪着季阳夏,“看你前几天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就在怀疑你是……你是……算了!”他每次说到这里都说不下去了,换作任何一个人他都可以毫无顾忌的把“我真怀疑你们两个是同性恋”这句话当作玩笑来说,可偏偏看着季阳夏那张灿烂的笑脸就是说不下去。 季清衣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外,季阳夏一见到他立刻跑了出去;季清衣也对他笑了笑,两个人并肩而走。 何轩就这么看着他们走了,他忽然发现,并不是季清衣让人感觉难以接近,真正难以接近的是他们两人的世界。 季阳夏并不想那么早就回家,于是他提议道:“我们去吃汉堡吧!” “不要。”季清衣摇头,对那些高热量的食物没有好感。 季阳夏小声说了一句:“每天放了学就回家真是太没意思了。”他忍不住抱怨,“何轩都会带我到处去玩。” 季清衣听了之后心里不太舒服,“你不是说过要好好念书,不管我考上哪所大学你也要去?” “你能考上的我虽然考不上,但是我考得上的你也能考上就行了。”季阳夏开始耍赖,“反正我对太动脑的事就是不行。” 最后两个人在附近逛了一会儿。季阳夏在学校外的一家小精品店里买了一条皮质腕带,并选了一些字母当作装饰品烙印在上面。他挑了好久终于把“jiqingyi”这几个字全部凑齐。 季阳夏一路上都在玩着手腕上的腕带,总觉得季清衣的名字扣在他的手上有一种特别的意义。想到这里,他不禁笑得有些傻气。 季清衣看他那么高兴,虽然觉得宽大的皮带戴在他细致的手腕有些不太协调,但只要他高兴就好。 第五章 沈荟致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季清衣一回到家里就隐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她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也看得出是强装出来的。 他知道沈荟致可能有话要跟自己说,于是吃过饭后并没像往常那样回到房间,而是陪着她在沙发上看电视。 两个人都异常的沉默,只有季阳夏毫无感觉,还夹在中间不住地说话。 季清衣感觉事情似乎并不简单,心里的不安也随之加重。 一直等到季阳夏去洗澡的时候,季清衣才将电视的声音关小,轻声的说:“妈妈有话要说吧。” 沈荟致点头,十指局促地交缠在一起,“是关于……你母亲的事。” 季清衣身子一震,他握紧拳头强忍住心头的惊讶。他在季家十八年来,从来没有人主动向他提过他的身世,甚至在他主动去追问的时候也答得含含糊糊,所以久而久之他也不再问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尽可能保持冷静的问她。 相较之下,沈荟致就表现得比他慌张许多。“那个……我们换个地方谈,让阳夏听到的话……不太好。” “好的。” 季清衣刚刚站起来,就听到季阳夏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 沈荟致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季阳夏正站在后面,他已经洗完澡而且换了睡衣,刚才的话不知道究竟听了多少? “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季阳夏的神情有些激动。 “阳夏,这件事对清衣的影响很大,你就不要介入了!” “正因为跟清衣有关,我才非要知道不可。”季阳夏异常坚持。 沈荟致一时没了主张,只得往季清衣看去。 季清衣淡淡地说:“就让他听吧!” 沈荟致无力的坐了下来,神情非常的复杂,过了好久才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季清衣的面前。“照片上面的人就是你母亲。” 季阳夏连忙抢过去看,照片上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只是瘦得很厉害。 季清衣对照片并不在意,只关心接下来要说的事。“还有呢?”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早在一年前就曾找过爷爷,说要接你回去。” 季阳夏听到后猛地站起来,冷冷的说:“什么回去?回去哪里?” 沈荟致变得更慌张,“你们听我说完好吗?” 季清衣伸手拉着季阳夏坐下来,示意他冷静一点。 沈荟致于是继续往下说,将已经隐瞒多年的事实说出来。 “以前我曾经告诉过你们,清衣的母亲在医院里生下他之后就失踪了,其实那不是真的。其实清衣的母亲叫作何伊佳,是美国华裔的豪门千金。而清衣的亲生父亲跟你们的爸爸从小就是很好的朋友,他在美国认识了何小姐,进而交往。 “何小姐非常的爱他,可因为双方家世背影的悬殊而受到家人的反对,他们最后一起离开美国,那个时候何小姐已经有了身孕。他们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亲人,所以只能跟我们住在一起。 “清衣的父亲以前是跳舞的,他在无意间认识了一个剧团的人,邀请他加入舞台剧的演出。我跟你们的爸爸经常一起去看他的演出,但是看着他被钢丝吊在舞台的上空四处飞舞,我们都很心疼。” 沈荟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个秘密她隐瞒太多年了,使得她几乎快要崩溃了。 “有一天我跟你们的爸爸接到电话,说是他出事了──那天他在为新剧排练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后来正式演出时舞台上的器材掉了下来,他因为脚受伤而无法躲开。当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只看见他血肉模糊的遗体…… “何小姐受到的刺激太大,结果就在同一天晚上早产生下清衣,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怀了阳夏。 “清衣的父亲去世之后,何小姐回到自己在美国的娘家,但是生下清衣的事情却必须隐瞒,清衣也就由我们收养了。” 季阳夏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冷,他看到季清衣也是同样的脸色苍白;即使早就知道他是由季家收养的孩子,但在听到他的身世时,仍然觉得好象被扼住呼吸般的痛苦。 “为什么?”季清衣盯着沈荟致,痛苦地质问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对不起。”沈荟致泪如雨下,“你出生之后你妈妈非常的高兴,她常常说你是在你亲生父亲离开的那天来到这个世上的,上天把他的好友带走了,却把你还给了她,我们只是希望你能过着幸福的生活!” 季清衣茫然的看着沈荟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沈荟致擦去脸上的泪水,她还是无法正视季清衣,只能尽可能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下去:“清衣的母亲──何伊佳在两年之后嫁给了同样是华裔富商的贺家长子,不幸的是,她的丈夫在几年之后因为绑架案而遭到撕票。由于受到太多的打击,从那之后清衣的母亲的精神状况就变得很不好,听说现在已经越来越严重。 “而贺家在知道清衣的存在之后,也愿意接受清衣,并且打算接清衣回去,所以爷爷才要我跟清衣商量一下,让他自己好好考虑……” “这种事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季阳夏忽然激动地大叫起来,“想要把清衣带走,根本就是休想!” 一旦扯上关于季清衣的事情,季阳夏就立刻变得固执,一点也不妥协。 季清衣坐一旁还没有说话,他的反应倒相当的激烈。 “总之,我绝对不同意!不管有什么理由!” “阳夏,你听我说……” “我不听!反正不管说什么我也不要清衣离开!” “这应该是由清衣决定才对啊!”沈荟致没想到儿子的反应竟然远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心里的不安不由得越来越强,“我也不舍不得清衣,可你为什么不想想何小姐的感受?她只有清衣一个孩子,这些年却还要一再隐瞒自己曾经生过孩子的事实,她一定比谁都要痛苦,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清衣……” “我知道她很可怜,但是如果因为这样而带走清衣的话,那我会变得比她更可怜!我可以向她保证我比她还需要清衣!” “你……你怎么能够这么说!”沈荟致双脚一软,不可置信的看着儿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清衣也很想念自己的母亲?也许清衣很希望能够回去?以何家跟贺家的财势,他将来一定会有不可限量的发展,他才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 季阳夏连忙用力拉着季清衣的衣袖,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着,急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清衣,你快告诉妈妈,说你不会走,你……你快说呀!” 一直没说话的季清衣被他用力摇晃着,浅褐色的发丝不小心地掉到了额前,他回头看着季阳夏,过了很久才开口:“让我考虑一下。” 霎时,季阳夏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打了几个耳光一般,所有的动作都因此而静止了。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季清衣。“你……” “让我考虑一下。”季清衣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疲惫地往房间里走去。 季阳夏跟着季清衣进入他的房间,然后用力地将门甩上,他不顾一切地握紧季清衣的手,抵着他退到墙壁上。 “告诉我你不会走!” “让我考虑……”季清衣摇头,不看他的眼睛。 季阳夏悲伤不已的望着他,“你想离开吗?” “就算我走了,我也是会回来的。”季清衣顿时心软了,强烈的矛盾在他心里冲突着,还有那些难以立刻消化的事实,他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 “你果然想走。”季阳夏觉得无力了,“你会回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一天都不要!” 季阳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般痛哭着;季清衣伸手轻拍着他颤抖的背部,紧紧抱住他。 季阳夏终于抬头看他,屋里没有开灯,那微弱的光线令他俊美绝伦的脸模糊而阴暗,眼里像大雨过后般死寂得可怕。 “别哭了。”季清衣柔声说。 “那你不走了吗?” “让我想一想。” 季清衣在他的坚持下声音变得越来越低,神色也越来越痛苦。 “不要走!算我求你!永远都不要走……”季阳夏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季清衣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他想帮季阳夏把眼泪擦掉,没想到手指却被烫到发痛,于是一下又缩了回来。 季阳夏却靠近他,让他连抵抗的余力都没有,他的头发冰凉地贴在脸上,两个人在墙角紧紧的相拥在一起。 终于,他低低的说了一声:“好吧……我答应你。” “真的?”季阳夏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嗯。” “真的吗?”他又确认一遍。 “嗯。”他点头。 “太好了。”季阳夏的眼泪再一次崩溃,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既想哭又想笑。“太好了……太好了……” 他顿感安心,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在季清衣点头的时候,他甚至认为自此拥有了这个人,就算季清衣离开他,他也会死缠烂打的找到他,用尽所有的生命拥抱他。 夜里,季阳夏忽然浑身冒冷汗的惊醒过来,他惊慌地坐起来,轻唤一声:“清衣……” 他习惯性地拖着尾音,但还是忍不住在最后的余音抖动了一下,仿佛有说不出的情绪在舌尖打着转。 “怎么了?”季清衣也醒了过来。 “还好。”他松了一口气,“你没有走……” 季清衣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浏海,发现他的额上全是冷汗。 “做恶梦了吗?” “我梦到你走了,我怎么追也追不上……”季阳夏心有余悸,一直往季清衣的身上靠,熟悉的栀子花香窜入他的鼻息里,他忽然想哭,只有季清衣在自己身边才有真实的感觉。 “我只记得小时候,我怎么也跑不过你。”季清衣忽然用轻松的语气对他说道:“是啊,那时候你都不喜欢跟我玩,总是躲着我。”季阳夏的情绪逐渐平稳,听他说起小时候的事,不由得怀念起来。 “但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特别缠人,不管我怎么躲你都找得到;后来我干脆丢下你跑了,结果你总是能马上追过来,还清衣、清衣的叫个不停。” “可是我现在跑不过你了。”季阳夏露出怅然若失的样子,“所以如果你要离开,我是追不上的……” “不一定啊,不然什么时候来比赛一下吧?” “比了也比不过。”季阳夏没忘记他是学校里短跑纪录的保持者。 “我当然会让着你。”季清衣笑了一下,“所以注定了还是跑不过你。” “注定了吗?”虽是疑问的口气,季阳夏却相信这是真的。 他不知不觉的笑了,是啊,是注定的。 *** 既然季清衣说了想考虑一下,沈荟致也不便再问起。第二天见面谁都没提起昨晚的事;仿佛就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 季阳夏看得出来季清衣心里的矛盾,虽然他完全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但季阳夏觉得自己明白就够了,所以丝毫不在意。 放学之后,季清衣偶尔会被许老师留在化学实验室帮忙,本来他叫季阳夏先回去,但不管说什么他都不肯,非要等他一起,季清衣没辙只得答应他。 不过留在学校里有些无聊,季阳夏就一个人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坐着。 “我会尽快过来的。” 季清衣虽然这么说,但季阳夏也知道最少要等到七点,反正时间还早,他干脆将自己的笔记拿出来看;又等了许久,时间却还不到六点,正在哀叹没事可做时,他忽然看到何轩跟一个女孩子走进咖啡厅,两个人坐在临窗的位置。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显然要比何轩大上两岁,不过不像ol,应该是个大学生,看来那家伙最近的口味似乎稍微正常一点点。 何轩看到他之后虽然没有走过来打招手,不过两个人相视一笑,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季阳夏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何轩在女伴的面前跟在朋友的面前完全是两个人,虽然面对的是比自己年长的女性,但他表现得相当潇洒自如,季阳夏开始怀疑那个平时总是没耐心,动不动就对他又吼又骂的家伙到底是不是他?或者到底哪一个他才是装出来的? 收回自己的目光,季阳夏觉得一直看着别人约会的行为有点太过无聊,只得用手支着脸往窗外看。 这时,他看到外面有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人。是胡瑜静! 季阳夏觉得她跟上次看到的时候有些不同,穿着黑色的短裙、画过妆的她变得更漂亮了。 季阳夏想起自己上次还对她说:“我也可以给你钱,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当时她似乎相当生气,所以后来才有走围墙的事。他为自己说话不经大脑的行为而感到后悔,特别是在了解她的经历之后觉得格外同情,不知道有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钟头才七点,不如出去跟她道个歉吧! 胡瑜静看到季阳夏走过来的时候,显然相当吃惊。 季阳夏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个……上次的事我觉得很抱歉。” “你等一下。”她沉声说道。 季阳夏只得退后几步,他明白她是在等人。 丙然没一会儿,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朝她走过来,小声的对她耳语;季阳夏他不便听,看到她一直摇头,男人坚持,伸手搂着她。 最后她沉默了一下,悄悄的看了看季阳夏,转身跟那个男人一起走了。 如果她没有对他说“你等一下”,如果那时她没有看他,季阳夏或许就这么任他们走开。他总觉得不跟她谈谈也不太好,于是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走着,他们大概也不是要去太远的地,要不然就不会选择走路。 他们从街口拐进一条巷子,这一带的房子相当的老旧,而且也很复杂,所以季阳夏以前很少踏进这里。 男人一直很热情的找话说,胡瑜静显得非常的冷漠,终于他们在一座窄院外面停了下来,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最后还是很不甘心的走了。 季阳夏这时终于走到胡瑜静的身边。 “你刚才要说什么?”胡瑜静的神色比起平常要柔和了许多,大概是看到季阳夏一路都跟了过来,不好意思再以冷脸对他。 “刚才两个人是……” “你看了就该明白了,这种事还需要问吗?”她脸色一沉。 季阳夏知道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话,不由得脸上一红。“对不起。” “算了,有话就快说吧。” “呃……那天我说要你做我女朋友的事,虽然可能你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但是我想解释一下,我并没任何轻浮的意思,只是当时对你非常的好奇才有这种想法;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现在向你道歉。”他将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全盘背了出来,心里也轻松不少。 胡瑜静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你真是天真,怪不得季清衣那么保护你。” 季阳夏呆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窄院里传出一阵争吵声,胡瑜静立即神色一变,匆忙地对季阳夏说:“没事了,你走吧。”然后就快步的走了进去。 季阳夏觉得好奇,也跟着她走到院子门口,正好看到胡瑜静的女乃女乃追出来骂人的模样。 胡建全有一张方脸,前额很短,眼睛又细又三,红红的脸明显看得出来是喝醉了,满身酒气,完全看不出来他会有胡瑜静这么漂亮的女儿。这时他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对母亲的骂声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一看到胡瑜静出现,他的两个眼睛都顿时亮了起来。 争吵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他说手头很紧,想回来借点赌本。 胡女乃女乃推说自己没钱,最后破口大骂起来,正好时胡瑜静回来,胡建全就找她要钱,原本他还低声下气的一直说好话,但胡瑜静却冷冷地不肯理他,他不禁恼怒了。 “不给就算了,摆脸色给我看做什么?别忘了我可是你老子!” 胡瑜静冷冷一笑:“就算我有钱也不会给你,以后你最好不要回这个家!”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胡建全气得几乎跳起来:“你以为这是谁的地方?亏我一直留着这间房子就是为了你好!你这么不知好歹,我干脆把房子卖了,你就带着这个死老太婆去找那些野男人吧!” 胡瑜静气得全身发抖,“别说得那么好听,房契老早就已经被你抵押出去了,要不然你会留到现在?” “你这个臭丫头,居然敢这样跟我讲话!”胡建全怒不可遏地瞪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一般。“我辛苦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竟用这种态度对我?” 胡瑜静对父亲的厚颜无耻愤怒到极点,她僵了一下,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叠钱。 胡建全楞住了,还以为她是要给自己的,没想到她却当着他的面把那些钱撕得稀烂。 “你别作梦了,我就算把钱烧了也不可能给你!”胡瑜静似乎从这种行为里得到某种报复的快感,忽然大笑起来。 胡建全扑过去就要抢她手中的钱,但没抢到,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将钱撕碎。 “你真的那么想要钱,就全部捡起来拿去拼吧!” 胡建全狠狠地瞪着她,然后一拳打在她的脸上。“你给我闭嘴!” 胡瑜静被他揍倒在地,她抬起头,浑身发抖地看着无赖的父亲,满脸的恨意。 “你去死!”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尖刀,不顾一切地向他扑过去。 胡建全闪开她,然后用力地甩她一个耳光,那把刀就扔到了地上。 “不知好歹!”他再用力地对着她脸上挥出一拳,毫不留情。 血丝从胡瑜静的嘴角淌下,她强忍着剧痛,目光冷冷地直视着他。 “你最好有种就杀了我,要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看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知道乖乖听话,我就让你再也神气不起来!”胡建全暴怒地吼着,拳头继续落在她身上。 季阳夏在外面终于看不下去,他跑了进去,用力将他推开,然后将胡瑜静拉到自己的身后。 “你住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赖的人,心里觉得无比的愤怒。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给我滚开!这不关你的事!”胡建全丝毫没把眼前的小子放在眼里,想拉开他继续殴打胡瑜静。 “你够了没有!”季阳夏再次挡在她的身前,“你看清楚,她是你的女儿!我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种人,你有没有对她的人生负过责任?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给我滚开!” 胡建全失去理智地大叫,将所有的怒气都往季阳夏的身上发泄,他揪住他的衣领,用力的摔到墙上,然后挨过去疯狂地踢打他。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跑到我家来胡说八道!” 季阳夏撞到墙上然后滑下,只觉得头晕,他想要反抗却没有一丝力气,踹向月复部的那一脚让他整个身体都不由得蜷缩在一起,拳头如雨点般紧接着落下,他勉强挡在胸月复前,可脸上中的一拳让他头晕目眩。 隐约中,他听见了胡女乃女乃冲过来阻止胡建全,却被凶性大发的他推开,她摔在地上顿时晕了过去;胡瑜静尖叫一声,连忙过去扶她。 季阳夏痛得连指头都无法动弹一下,只能趴在地上任由胡建全踢打。 忽然,胡建全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往后面跌倒,发出一阵惨叫。 季阳夏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勉强抬头,他看见胡建全的肩膀上被人用刚才掉在地上的尖刀刺了一刀,血溅了出来,衣服湿了一片。 而拿着刀站在他后面的人,竟然是季清衣! 他眯着美丽的眼睛,如同鬼魅般一步步走过来;胡建全痛得在地上翻滚,血因此流得更厉害了。 “清衣!”季阳夏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可是只要他一动,全身就像被捏碎一样的痛。 清衣为什么会来这里?对了,一定是他到咖啡厅去找自己的时候没看到人,所以问了何轩;听到自己跟胡瑜静一起离开了,便找到这里来。 季清衣慢慢走到胡建全的身边,将他按在地上,接着当面狠狠揍他一拳。 “清衣……糟了……静、静!”季阳夏看到他一反常态的举动,惊慌地叫着胡瑜静,他从来没有在季清衣的脸上看过这么可怕的表情。“快……快阻止他!” 胡瑜静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女乃女乃在她的怀中已经昏迷不醒。 “静!”见她不语,季阳夏颤声地道:“再不阻止他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胡瑜静还是一动也不动,本来美丽的脸上已经肿起,眼里布满了血丝,季阳夏知道自己看起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在她眼里那一抹残忍的快意让他陷入莫名的恐惧中。 这时,季清衣举起了手中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胡建全的大腿,然后再用力拔了出来,鲜血顺着伤口冒出,胡建全再度发出一阵惨绝人寰的叫声,然后他开始求饶。 “住手……求求你住手!” 季清衣仿若未闻,什么话也没说,他再次举起刀,这次对准了他的胸口。 “不要!”季阳夏在那一瞬间从地上挣扎起来,他不知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力量,踉跄着跑过去从后面紧紧地抱着季清衣,惊恐的泪水滚落在他白皙的脸庞上。“不要!别这样……我没事。清衣,住手……” 季清衣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刀尖在离胡建全胸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他忽然像是从恶梦中惊醒一般,手中的刀猛然坠落在地。 他站了起来,背对着季阳夏,神色恍然。“我觉得就算杀了他我也不会犹豫……为了你,我会这么做的,你相信吗?” 季阳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头哽咽着。 季清衣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替他擦掉泪痕。 “该回去了。” 季阳夏还是点头,用力握紧他的手。 季清衣拉着他走到胡瑜静的面前,犹豫了一下。“对不起,我最近心情很糟糕,你快送他们到医院吧,医药费我会付的。” 胡瑜静只看了他一眼,表情非常的复杂,随后冷冷一笑。“你可以走了。” 季清衣不再说话,拉着季阳夏一起离开了。 第六章 夜里,急促的门铃声将季家的宁静打破。 沈荟致穿着睡衣慌慌张张地把门打开,然后好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不由分说地破门而入。 “你们……是谁?”从未见过如此情景的沈荟致吓了一跳,也不敢阻挡,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冷漠地看了看沈荟致,然后拿出证件在她面前亮了一下。 “我姓高,季清衣是妳的儿子吧?他现在涉嫌一椿命案,我们要带他回去侦讯。” “清衣?”沈荟致睁大眼睛,“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错了!” “妈妈……”听到声音的季阳夏首先跑了过来,面露疑惑地看着站在家里的几个警察。“这些人是……他们来干什么?” “你就是季清衣?”个性急躁的高警员一见到季阳夏走出来,一把便将他扯了过来,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反扣在后。 “等等,你们搞错了!”沈荟致慌得六神无主,当她看到季清衣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马上跑过去拉住他,“清衣,这是怎么回事?你快去向他们解释一下……” “原来你才是季清衣?”高警员松开季阳夏,“昨天下午有人看到你闯进胡家,后来胡建全身中数刀,最后因为胸口上的一刀深入内脏当场毙命,凶器上有你的指纹!” “他死了?怎么可能!”季阳夏顿时觉得浑身冰冷,当时胡父是被季清衣刺了两刀,可都是不足以致命的地方啊! 季阳夏着急地向他们解释,他挡在季清衣的面前。“你们听我说,我目击了整个过程,人绝对不是他杀的!” “有什么话,还是让季清衣跟我们回去再说吧!”高警员面无表情地拿出冷冰冰的手铐。 季阳夏失控般的大叫起来:“你们不能带走他!” 季清衣忽然将手放在他肩上,平静的眼似乎在制止他;季阳夏呆了一下。 下一秒,手铐铐上季清衣纤长的手腕,被警察带走了。 “清衣!”季阳夏想要追出去,下午受的伤却传来一阵令人麻痹的疼痛,他双脚一软,在门外跌倒了。 季清衣被带走之后,沈荟致与季阳夏在沙发上坐着,她拿出一些药在他身上肿起的大片瘀青上轻轻揉着;尽避季阳夏极力忍耐,还是痛到冷汗直流。 “为什么你们都没有告诉我?”她口气里有着明显的古怪,“你竟然伤成这样子……而且根本没去医院检查,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怎么。” “这只是小事,现在清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沈荟致真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说过不是他!你为什么不肯相信他!”季阳夏立即变得激动起来,只要遇上季清衣的事,他就变得判若两人。 “可是刚才……那个警察说……” 季阳夏打断母亲的话:“一定是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当时那个人根本没有胸口的致命伤,静也看到了,她可以作证……对了!我现在要去找她。” “你等一下。”沈荟致拦住他,“现在这么晚了,你还受了伤……” 季阳夏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妈,清衣现在出事了,为什么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去救他!” “阳夏……”沈荟致看着激动的儿子,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难道儿子对清衣……“不要出去,不要出去!”她本能的拦在门口阻挡他。 就在这里,接到电话的季宏启也气急败坏地赶来了,趁着沈荟致打开门的时候,季阳夏立即闪身跑出去。 “阳夏!”沈荟致看着他的背影,绝望地大叫。 外面正在下雨,季阳夏不停的奔跑,小巷里只听得到他微弱的喘息,大雨不停打在他身上,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肉里,不好的预感将他的心占满。 当他跑到胡家的时候,外面的大门没上锁,他直接闯了进去,站在院子里大喊:“静……胡瑜静!你在吗?” 然而却无人响应。他只得继续往里直走;不知为什么连大门都没有锁。 季阳夏想也没想的就跑进屋子里找,屋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糕,家徒四壁的房子里一览无遗,根本没有人。 为什么会这样?他觉得无力。 难道胡瑜静是在医院里?她女乃女乃当时也晕倒了,可是她们在哪家医院?他该上哪里找? 突然间,一个可怕想法闪进了季阳夏的脑海里,胡瑜静那倔强冰冷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要不然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当时的胡父根本没有反抗能力,那把刀又扔在地上……如果她杀了她父亲逃走了,那么清衣该怎么办? “这是怎么回事?”季宏启看到孩子不顾一切地跑出去,转过身来质问沈荟致。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荟致两眼含泪,手足无措。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对我说什么都不知道!”季宏启急躁地来回走着,“从一开始我就反对你们收养那孩子,我早就明白他是个祸根!现在好了,我们季家的长子扯上命案,这种丑闻简直丢光了我的脸!” “对不起。”除了道歉,沈荟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季宏启看她哭得两眼通红,本来还想再发的怒火又强自压了下去。 “你赶去换衣服跟我去警局,那孩子现在还没成年,事情也不至于么难办,必须尽快将他保释出来,如果让那些记者知道了就麻烦了!” 直到第二天清早季清衣被保释出来时,大家才稍微暗自松了口气。 当他跟着高警员身后走出来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有清秀的脸上透露出疲惫。 一走出警局大厅的大门,季宏启伸手就给季清衣一个耳光,季清衣的脸上顿时出现五条红痕。 “爷爷,你怎么这样?”季阳夏扶着季清衣,为他抱不平。 “你最好保佑那个失踪的女孩子能被抓回来!”季宏启不为所动,仍然瞪着季清衣,“不要老是让我丢脸!” 季阳夏看了看季宏启,将季清衣扶入车内,用力地关上车门。 “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你一定很累吧……”季阳夏看着季清衣脸上的红痕,难过地咬了咬唇,“都怪我才会变成这样。” 季清衣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季阳夏的手,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安心地闭上眼睛。 “让我睡一下。” 季阳夏的泪水几乎在同时夺眶而出,他从来法有看过季清衣露出这么疲惫的表情,“睡吧,睡多久都没关系……” 看着车子被司机开走,季宏启叹了口气。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让贺家出面比较好。” 沈荟致犹豫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在这个时候让清衣回贺家?可你不是说过随他自己的意思吗?” “你要知道这是一椿命案!既然贺家那边想要回那孩子的意愿很强烈,我们也犯不着为了这种事跟他们杠上。”季宏启径自做下决定,“这两天我就联络贺家来接人,你最好先告诉他。” 回想起季阳夏总是为了季清衣而愤怒失控的样子,沈荟致心里百感交集,终究没有说出一句反对的话来。 连日来沈荟致一直说不出口,直到季宏启说时间已经定好了,第二天贺家就要来接人时,她才慌张不已的告诉季清衣。 胡建全的案子最后被贺家与季家透过关系压了下来,为众多的陈年悬案再添了一笔。 听到季清衣要走,季阳夏顿时面如死灰,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失控地大喊大叫,而是失神的看着沈荟致。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对不起。”她低着头。 季清衣的表情比季阳夏还要平静,至于他在想些什么,没人知道。 “明天早上?为什么那么急?”季阳夏觉得时间太赶,“爷爷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就那么迫不及待吗?” “阳夏,这……都是为了清衣好啊!”沈荟致急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季清衣这时忽然站了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他向四周看了最后一眼,这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分辨出每一处的位置。 桌上总是有一些紫色的小花,餐桌旁边就是玻璃窗,晚饭的时候他们会闲话家常…… 被了,已经够了。 季阳夏木然地看着季清衣在屋内收拾东西,痛恨自己终究没能把他留下来。 “你会回来吧。”他看着季清衣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季清衣点头,轻轻拨开季阳夏额前的浏海,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最后自然地接吻。 季阳夏用尽力气紧紧地抱着他,他的唇有些冰凉,而他的气息让季阳夏觉得晕眩。 熟悉的栀子花香气,永远都忘不了。 他在季清衣的怀里哽咽着,身子不住地颤抖。 季清衣不断地加深这个吻,慢慢变换着角度。 季阳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季清衣,仿佛连他的灵魂也可以抚模得到,他轻轻咬了季清衣的舌头一下,然后交缠得更紧了;他贪婪地向季清衣索求,停不下来。 当季清衣终于松开他的唇时,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气声。 “答应我,不要来送行!”季清衣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坚决。 “我知道,我会当作你根本就没走。”季阳夏抱紧他。 “还有……等我。” “我一定会,我发誓。”季阳夏闭上眼睛,用力的点头。 第二天季阳夏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慌张下床,听到楼下有一些细微的说话声,他想下去,却忍了下来,只是打开了窗帘;外面的风扑到脸上,令他觉得寒冷。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季清衣就站在车子旁边,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帮他搬东西。 季清衣在这个时候忽然抬头,看向季阳夏。 当季阳夏的眼睛与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对上时,心里陡然悲伤无比,种种情绪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良久良久。 直到一个男人撑着雨伞来挡在季清衣身边,他才低下头坐进车内。 看着车子慢慢开动,季阳夏紧紧抓住窗帘,手指剧烈地颤抖,看着车子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 就算没有季清衣在,沈荟致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很早起为儿子准备早餐,时间到了季阳夏就去上学;一个人走在河边铺着碎石的小路,下课的时候一个人认真写笔记,回家后在晚饭时听沈荟致说话。 “季清衣”三个字忽然之间成为他身边所有人的禁忌,没有一个人再提起过;而季清衣在走了之后音讯全无。 季阳夏再度提到季清衣的名字已经是在一年后。 他跟何轩上了同一所大学,玩乐的时间比高中时还更多。 何轩仍然追求着成熟女人,在学业的压力消失后更是如鱼得水,自在快活。 有一次在ktv,两个人都喝得有些醉了,季阳夏从来不喝酒的,可那天喝了之后觉得心情意外的轻松,然后就听何轩谈起自己的初恋情人,季阳夏默默地听着,直到最后何轩也劝他干脆交个女朋友,他却断然拒绝。 “我有过初吻,是在十七岁的时候。”季阳夏忽然说道。 何轩楞了一下,“是那个叫作胡瑜静的女孩子吧?” “不是。”季阳夏摇头,“是清衣。” 何轩一种像是不认识他似的怪异目光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却突然大笑。 “别开这种玩笑了,我会当真的。” 季阳夏的语气极为认真,“是真的,就是在清衣走之前的那个晚上。” 何轩顿时被他吓醒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很奇怪是吧?” 何轩忽然推开他,然后用惊恐的声音说道:“你果然喜欢他,是不是?” “不是!”季阳夏看着他大声地否认,眼泪滚落下来,他一字一字的说:“你错了,我不只是喜欢他而已!” “那又怎么样?他的继父家里那么有钱,他说不定不会回来了!”何轩故意说重话,想劝他打退堂鼓。 季阳夏果然被他的话给震慑住。 何履见了忍不住继续说:“你还不明白吗?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季阳夏坚决地否认。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何轩逼问他。 “我相信他。”季阳夏咬着嘴唇。 何轩瞪了他许久,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没辙的放弃。 从季阳夏的神情里他看到了结局,心里微微疼痛,因为已经没有人能够改变季阳夏了。 大学毕业后,季阳夏为一家出叛社画插画,以此谋生,他是上了大学之后才开始画画的,刚开始时很多人都觉得他画的图画过于简单,还被取笑太过幼稚;看久了才慢慢看出一些味道来。 他也不并清楚自己到底画得好不好,可这终归是他的工作。 让他意外的是,当他说自己不愿意继承家业的时候,竟没有遭受到反对,沈荟致自然没有意见,但向来固执己见的爷爷也让他自己决定。 季阳夏随手拿起一张图稿,纯白的纸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拥有浅褐色头发的人,脸是模糊的,只看得到嘴角有一抹微笑。 那是在他心里,永远也愈合不了的浅褐色伤口。 把画稿放下,他不由得轻轻苦笑。 大概是天气不好的关系,季阳夏的心情也非常的不稳定。从十七岁那年开始,他变得非常讨厌下雨。每年到了雨季的时候他就整天待在家里,连上课也请假,一直等到雨季结束为止。 这时,沈荟致轻轻敲门进房,手里拿着已经烫好的衣服。 “爷爷说今天要见个面,等一下会请司机来接我们。” “好的。”季阳夏接过她手中的衣服,“我先去洗澡。” “工作应该忙完了吧。”她关心地问:“前几天老是熬夜,现在该好好休息一下。” “不知道,今天谈过出版画册的事,可能还会忙上一阵子吧。”他淡淡地回答。 尽避当时季清衣走的时候他对母亲和爷爷的作法不满,但他一直忍耐着,没有吵也没有闹,可是这些年来他跟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渐渐疏远,再也找不回从前亲密和谐,谁都进入不了他的内心世界。 装饰豪华的餐厅内光线柔和,连音乐也让人感觉很平静,偶尔有衣着整齐的侍者走过。 季阳夏平时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可能也永远不会喜欢这种地方。 季宏启问了他一些关于工作的事,他都一一回答。 有原候季阳夏真是不明白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记得,因为每次他都问一些几乎相同的问题。 “胃病好些了吗?” “还好……有吃药,最近也很少复发。”季阳夏轻轻调整着呼吸,手抵在胃部。 大概在三、四年前,他忽然患上严重的胃病,只要是一紧张,胃就会猛烈地抽痛起来。每次发作时都痛苦不已,普通的药物根本无法控制。沈荟致带他去检查了很多次,据说是因为精神上的问题,并不在胃的本身,也就是说——无药可治。 沈荟致看到他的动作,不由得一脸紧张,于是在季宏启出去接电话的时候,轻声地问:“怎么样?你是不是又开始胃痛了?” “我没事。”季阳夏摇了摇头,然后拿起杯子喝水。他刚才是有些紧张,所以胃部有些不适,不过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不要勉强,你有带药吗?”她还是不放心。 季阳夏仍是摇头,态度很坚持,“我真的没事。” 他忽然站了起来,沈荟致不解地望着他。“你要去哪里?” “我要先回去了,帮我向爷爷道歉。”季阳夏向母亲笑了笑,然后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走了出去。 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他想他一定会窒息的。 电梯门上的数字不断下降,半弧形的玻璃墙隔绝了与外面的空气,电梯内只有季阳夏一个人。 忽然,当季阳夏向旁边交错而过的电梯看过去时,身子立即僵住,映入在他眼帘的是一双女人的腿,红色的短裙与白色的高跟鞋。 他立即伸手按下按钮令电梯停止,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闪身而出,向旁边的电梯门跑去。 现在他在六楼,而这座电梯要去的地方是……十七楼! 当电梯再次上来,他毫不犹豫地进入电梯,按下十七的数字。 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足以让季阳夏认清楚那女人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倔强的唇角挂着一抹嘲笑,无论怎么变,无论画了多么浓的妆,他都绝不会看错! 胡瑜静,失了整整五年,她终于出现了。 第七章 五年来季阳夏不是没找过她,只是她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在五年前最有可能杀了胡建全的人就是她,现在她又回来了。季阳夏隐隐觉得五年前的谜底就快要浮现,而她就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到了十七楼之后,季阳夏跑了出去。 他喘着气往客房的方向找,可走没几步,好几个服务生打扮的人拦住了他。 “先生,请出示你的会员卡。” “让开。”季阳夏推开他们,只想立刻找到胡瑜静问个清楚。 “请你不要乱闯!”服务生围上来抓住他的手。 “放开我!”他大声咆哮,焦急地想往里面走。 “先生……请你不要!” 季阳夏被那几个服务生拖住,他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对着走廊放声大叫:“胡瑜静,妳如果听得到的话就出来好吗?胡瑜静……” “保全来了,快拦住他!” “先生,你再这样闹下去的话,那就得罪了!” “别让他进去,不要吵到别的客人!” 几个服务生跟保全人员将季阳夏团团围住,顿时乱成一团;最后季阳夏硬是被他们拖出饭店,混乱之中他的脸上还挨了两拳,没一会儿就肿了起来。 季阳夏用手碰了碰打痛的地方,疼得直皱脸。他慢慢地滑下来,蹲坐在凉凉的地上,点了一根烟来抽,觉得有点冷,也不知道外套被丢到哪里去了。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是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响声。 季阳夏缓缓地抬起头,发现是胡瑜静,她脸上的浓妆令她整个人更显得艳丽,只是隐隐带着冷漠的神色。 “胡瑜静……”季阳夏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你刚才找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刚才看到妳……”季阳夏很想问她胡建全的命案是不是真的跟她有关?这些年她又在哪里?可这些疑问到了嘴边,他一时之间又问不出口。 “我们有五年没见了……”她看着他,声音很空洞。 季阳夏把烟头扔掉,“五年又三个月了。” “你过得还好吧?” “我也……不知道。” 然后,两人陷入一阵沉默,直到胡瑜静的手机响起,她没有接,直接挂掉。 “我不能离开太久,现在要回去了。” “可是,我有话想要问妳……” “手机给我吧。”胡瑜静把手摊开伸到他的面前。 季阳夏愣了一下,忙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她在里面输入一个号码。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事的话可以找我。” “那就好。”季阳夏接过手机。 当他伸手接过的时候,胡瑜静忽然笑了。 当季阳夏看着她向来冷淡的眼眸闪过一抹温柔时,莫名地觉得一阵熟悉,他不由得震了一下,胃也忽然抽搐起来。 胡瑜静在转头离开之前突然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他说了一句话:“看你那么心急的找我,我就告诉你一个消息好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季清衣……他在一年前就已经回来了。” “妳说什么?”季阳夏觉得一阵心窒,“清衣……他果然已经回来了!” “果然?”胡瑜静抓到他的语病,随之一笑。“看来你好像也知道一些事情。” “告诉我他现在人在哪里?”他激动地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而且我必须回去了,再待下去就麻烦了。你还想问什么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吧,如果有空我一定会出来的。”她说完转身就走。 *** 季阳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荟致坐在沙发上,脸上写满了担忧。 “阳夏,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发现了儿子脸上的瘀青。 “没事。”季阳夏别过脸去,却被母亲固执地用力拉了回来。 “让我看看。”沈荟致看了看他,然后去拿医药箱。 她用酒精轻轻擦拭他额角的一处伤口,皱着眉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季阳夏看着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妈妈,我今天遇到胡瑜静了,就是五年前失踪的那个女孩子。” “她……又出现了吗?”沈荟致下意识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们有事瞒着我对吧?清衣已经回来了,妳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沈荟致手忙脚乱地将药水收拾好,手指微微颤抖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他才行。”季阳夏站了起来,眼神坚定地说着。“请告诉我他在哪里好吗?” “没……没那回事。我也很想见清衣,可爷爷也不肯跟贺家联系,我又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呢?” “怎么可能没有消息!”季阳夏的声音变冷了起来,“三年前那些照片不能算是消息吗?” “阳夏!”沈荟致脸色大变,“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照片?我根本不懂!” “如果妳收到之后马上烧了就好了,妳在犹豫之后决定先留下,还拿去跟爷爷商量,所以才会让我找到。妳可能以为照片已经烧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回来了,所以我也可以让妳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在不一样了!” “阳夏,你听我说……你还不知道,清衣他现在是贺家正式承认的养子,他现在是贺清衣,而且、而且他还……” 季阳夏在听到“养子”这两个字时心狠狠地揪痛一下,过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我什么都知道。”他冷静地陈述着:“清衣的母亲嫁入贺家没多久,她的丈夫就因为被绑架而遭遇不幸,贺家的一切家业也全交由贺家的次子贺松明接手。然后何家也在七年前因为投资失败,导致整个何氏集团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所以向贺松明求救……清衣跟他的母亲也因此受控于贺松明。两年前贺松明从家族企业里抽股,开始发展亚洲区的业务,所以也带着清衣母子一起回来了,我说得一点都没错吧?” 沈荟致激动地摇头,欲言又止。“现在你们就算见了面,对谁都没有一点好处……” “我要见他。” “但是他现在并不想见你,他有决定要不要跟你见面的权利。” “让我见他。”季阳夏仍然坚持地说着。“那些照片我全部都看到了,妳以为这些年来我是为了什么而保持沉默的?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见到他,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他曾经以为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就算要分开也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可命运禁不起一个玩笑,措手不及之间他失去了季清衣。这五年里他等到近乎绝望,到头来才发现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参与了这个巨大的骗局,唯独他不知道。 *** 季阳夏跟胡瑜静约好在一个地下酒吧见面,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他到的时候里面很挤,只有吧台旁边有位置。 在闪动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个女孩从一个男人的手里接过一包东西,两个人还旁若无人地调笑起来。 这里居然有人公然卖毒品! 卖药的那个男人长得很高,长相也很帅气,只是他的不修边幅令人没有好感。不久,他看到胡瑜静走了过来,却被那个男人拦住,两个人发生争吵,她生气地扭头就走,男人又抓住她的手臂。两个人又争吵了好一会儿,胡瑜静才挤过人群走到季阳夏的面前。 “我想喝酒,你请客吧。”胡瑜静显得很烦躁,紫色的眼影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 季阳夏立刻帮她点了啤酒,“刚才那个人……妳认识吗?” “何止认识。”她往嘴里灌着酒,“我们从五年前就在一起了。” “五年前……”季阳夏睁大眼睛。 “你不用那么惊讶,那个老家伙死了之俊,他就陪着我一起逃亡了。”胡瑜静这么说几乎是承认了胡建全的死跟她有关,她这么直接,反倒让季阳夏不好意思继续问了。 她又拿出烟来抽,点烟的动作令季阳夏心中一揪,他一直都觉得她在很多地方跟季清衣很像,她跟季清衣重迭的部分令他迷恋不已,这也是季阳夏对她的事情特别在意的原因。 “我刚才……看到他好像在卖毒品,妳最好也小心一点。”他不由得提醒她一声。 胡瑜静听完后,猛灌了一口啤酒,然后重重地放在桌面。 “混蛋!我都说了多少遍,他居然还在做!”她气得发抖。 “妳可以劝劝他。” 胡瑜静冷冷地笑了一下,“劝了有用的话,他也不用被抓那么多次了。” 季阳夏默然无语,不想再说出让她不愉快的话。 “如果你想见季清衣的话,找我也没用。”胡瑜静冷静下来之后,忽然说道。 “为什么?”他几乎是在她说完的同时就忍不住回问。 “因为他不想见你。”她还是一贯淡然的口气,“而且以他现在身分,不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的。” “那么妳呢?妳一定见过他对不对?妳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季阳夏一点都不放弃,反而更急切地问她。 胡瑜静看着他,认真地想了一下,最后说:“告诉你也没什么,刚才跟我吵架的那个男人叫作田纪云,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在卖毒品,不过卖的并不是他的货,他只是帮别人卖然后抽成罢了;至于提供货源的人……就是贺松明。” 闻言,季阳夏浑身一震。 “田纪云总是说,如果哪天我跟他分手,他就要杀了我再自杀。虽然他平时非常无赖,但对于这一点我却一直深信不疑,他总有一天会疯的,而我一直想着该怎么离开他。” 仔细看的话,就可以发现胡瑜静颈下有几道伤痕,她虽无意遮掩,但季阳夏却不敢多看。 “田纪云一旦喝多了就变得非常的暴力,我们总是打了又吵,吵了又打,这几年实在是烦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其中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老实说,在知道季清衣回来之后,我主动去找他合作。你应该知道他跟贺松明的事了吧?那个男人根本是个疯子,不可能不让你们知道的。” “我知道。”季阳夏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贺松明所干的勾当远远不只卖药这么简单,可是他却做得非常小心干净,很难找得到什么把柄,连警察也拿他无可奈何;何况现在他的势力越来越大,季清衣想摆月兑他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妳去找清衣,如果有一天贺松明被抓,那么妳也可以离开田纪云了对吧?”他终于对所有的事情有了概略的了解。 “当时是这么想没错,现在才知道太天真了。田纪云算什么?这种替死鬼在贺松明手下多得不可胜数,而且前几次田纪云被抓了,他也可以很快就把人给弄出来。” 胡瑜静顿了一下,继续说:“季清衣刚回来的时候,连行动都不自由,直到最近才好一点。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见他,我可以给你一些线索,不过我要提醒你,他现在姓贺,正确说来,他叫贺清衣,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时时刻刻跟着你的保母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现去见他对他来说只是增加痛苦而已。就算这样,你还是执意要见他?” “当然。”季阳夏的表情固执而坚定。 胡瑜静有些惊讶,季阳夏会给她肯定的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可是她没想到他居然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好吧,季清衣每个星期三都会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去那里等他,就一定能够见到他。” “哪里?”季阳夏的心猛然一跳,他终于可以见到季清衣了,他等了整整的五年,这个时候又怎么能平静得下来? 胡瑜静看着他,从嘴里缓缓地吐出几个字:“精神疗养院。” 季阳夏不由得惊叫出来:“为什么?” “他是去看他母亲,他母亲很久以前精神状况就不好,前几年已经疯了。贺松明也把她带了回来,现在长期住在疗养院里;听说这家疗养院也是贺松明的产业,那里都是他手下的人,你自己决定怎么做吧。” “谢谢。”季阳夏低着头,脸色有些沉重。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也要走了。”胡瑜静拿起她的名牌包包,站起来就要离开。 “静。”他忽然唤住她,“为什么妳要帮我跟清衣见面呢?” “你好像误会了,我并没有帮你什么,只不过我就算不告诉你,你也会整天缠着我问,我讨厌麻烦。”她面无表情地说。 “妳不愿意承认这是帮助,那就算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妳。” 胡瑜静突然陷入恍惚,她回头看着他,然后戚然一笑。 “你是救不了我的,同样,你也救不了季清衣。” 季阳夏听后心里一阵冰凉,他怔愣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只想见到季清衣。 *** 季阳夏一大早便来到精神疗养院,因为他不是家属,所以询问的时候费了一番时间。 后来一个护士将他带到病房外面,并且告诉他这个病人不能接受任何外见的,但他如果只在外面看看倒是可以允许。 他还向护士问了一些关于何伊佳的病况,据说她的精神状态非常的不稳定,只要一见到陌生人就会陷入疯狂,整个人又哭又叫;护士还告诉他,她很喜欢小动物,不发病时是个相当温柔的人。 “但也有例外,就是贺太太的儿子,虽然是母子,但她每次看到他都会发作得很厉害,也不知道为什么。”护士小姐忽然想到一件奇怪的事。 季阳夏猛然一震,他知道护士说的就是季清衣。 “清……她的儿子……今天会来吧?” “你说的是贺先生?嗯,他每个礼拜三都会来,不过都是在下午的时候。” “我知道了,谢谢妳。” 护士小姐对他笑了一下,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季阳夏隔着走廊的玻璃窗往里面望去,季清衣的母亲就坐在病房里面认真地逗着一只小猫,虽然在五年前看过她的照片,不过本人更美丽。 她有一头乌黑而微微卷曲的长发,长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肤色,眉宇间透露出几分温柔。 季阳夏看着她,然后掉下眼泪。 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何伊佳很爱季清衣的父亲,可是那个人不但不爱她,最后还死了。 后来她又嫁到贺家,可她的丈夫却被绑架撕票,她只有季清衣一个孩子。 季清衣曾经被贺松明施暴,她一定是看到了,所以才会陷入疯狂。 那么温柔的人,见了自己的儿子却会发病,甚至又哭又叫,最后不得不长期住进精神疗养院来…… 想着想着,季阳夏紧紧地抵着胃部,背靠墙壁身体下滑,最后痛得晕过去。 三年前,他在母亲那里找到季清衣被施暴的照片,当时他还以为是别人的恶作剧,但是那些照片确实是从美国寄来的。 母亲带照片去找爷爷商量之后就把照片全部烧了,可是那些情景却已经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再也抹不去了。 那天晚上是第一次,他呼吸困难,全身紧绷,一阵剧烈的疼痛将他淹没,胃不断地抽痛着,他摔倒在季清衣的房间里,浑身痉挛。 检查了很多次,最后医生确定是因为精神上问题,而不在胃的本身。 只要他突然紧张或是遇到跟季清衣有关事情就容易发作,而且痛起来时根本无法走路,也无法用药物来控制,只能靠打止痛剂来镇痛。 当季阳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睁开眼睛就看到之前那个护士小姐的脸。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季阳夏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在哪里?” “这里是我们的休息室,你突然晕倒,真是吓了我们一跳,刚好贺先生来了,帮忙把你送过来。” “谢谢。” 护士小姐笑了笑,“你先休息一下吧,我等一下再来。” 季阳夏点点头,居然因为胃痛晕了过去,这还是第一次。 护士刚才说……贺先生来了…… 季阳夏忽然坐起,那一定是清衣!他现在在哪里?他走了吗? 他四处梭巡,而在看到窗边的一道人影时停顿住了。 他穿着咖啡色大衣,背对着季阳夏,身影看起来修长清瘦,头发是浅褐色的。 那熟悉的背影让季阳夏停住呼吸,他觉得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清衣……”他想大叫他的名字,可声音却哽在喉问,他用尽了力气也叫不出来,只发出像是压抑得几乎听不到的两个字。 季清衣的身子明显一震,然后回过头来。 他真是没变啊!季阳夏想着。 那张在梦中出现无数次的容颜,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 有很长的时间他一直都只看得到他的幻影,他想着、梦着、用笔画着的那个幻影,现在却活生生地在眼前,而且一如记忆里的模样,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时间仿佛就停留在原地。 季阳夏从床上下来,想走到他身边,可是当脚接触地面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于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着急地想要撑着身体站起来,这时候季清衣却走过来将他扶起。 熟悉的气味迎面而来,季阳夏微微抬头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眸子。 “清衣……”他好久没有这样唤他了,拖着长长的尾音,亲密无间的语气。 “你怎么了?”季清衣皱眉,脸上看不出来重逢的喜悦。 “我好想见你,我已经有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 “你现在见到了,就该回去了。”季清衣扶他坐在床边,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季阳夏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后缩,只是露出满脸痛苦的神色。 懊死的胃痛又发作了! 他本想忍一忍就过去,可是现在却痛得满头大汗,他只得把头越垂越低。 “你不想看到我吗?” “是的。”季清衣淡淡地说。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我不会勉强,但我还会继续来找你的。我下次……不会来找你说话,也不会让你发现,我只要看着你就行了……所以现在你和我说说话好吗?”他几乎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只要一次就好,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季清衣把脸别开,“我不想听。” 季阳夏的肩膀晃了晃,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抽搐,他双拳紧握,强忍着胃痛,却仍然不停地说话:“连这样也不可以吗?我想象过无数次再见到你的情景,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糟……” “你到底怎么了?”季清衣看出他的不对劲,不禁伸出手扶着他。 季阳夏抓紧他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让季清衣承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头抵在他的颈间,那令人怀念的香气让他几乎崩溃。 “我没事。”他摇头,“我只要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 “药呢?”季清衣的口气有些焦急,“你是从什么开始这样的?药在哪里?” “没有药。”季阳夏低声说,用脸摩挲着他大衣的领子。 “季阳夏,你别胡闹了!”季清衣有些生气了,想要把他拉开。 季阳夏用力将他抓紧,任他怎么拉也不肯离开,发出像是哽咽般的声音:“我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就让我再任性一下吧。” 季清衣觉得颈间有一阵温热的湿意,他终于不再推开季阳夏,就任他这么抱着。 季阳夏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痛苦,可过了许久之后胃痛竟然渐渐消失了。 “好点了吗?”季清衣问道。 季阳夏点头,然后松手放开季清衣,尽量用平淡一点的语气说:“我已经好多了,刚才真是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季清衣淡淡地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我送你。” “我……想再待一会儿。” “随便你,不过我要走了。”季清衣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坐在车子里,季阳夏在车窗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与外面的景色交错着。 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已经飞快地闪过了。 车子开得太快,让他想起了很多的往事,就如同眼前的景物一般往后倒退着。 一路上季清衣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面,像是在专心开车。 季阳夏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一如记忆中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狭长美丽的眼睛,菱角分明的嘴唇,头发是浅褐色的,跟眼眸的颜色一样,那是让他迷恋不已的颜色。 “清衣,你很过分。”季阳夏望着他苦笑,“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今天之后,我不会再像这样出现在你的面前,就算想见你,也不会让你看到我……在我来找你之前静就问过我,她说就算跟你见了面也是让大家都痛苦而已,为什么非要见面呢?但是我真的无法忍耐,就算是任性一次也好,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 季清衣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既没说话也没有看他。季阳夏忽然悲从中来,季清衣还是那个在晨光的薄雾里对着他微笑的人,他也还是那个除了季清衣之外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没有人改变;改变的只是周围的世界,这世界变得不再允许他们相互依赖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如果这个时候我们一起出车祸死了就好了。”季阳夏看着他说。 季清衣一言不发,紧扫着方向盘的指关节却泛白。 “就算一次也好,我想再跟你一起从那条小路走过,即使那一刻与你在阳光中融化,我想我还是会觉得幸福……” 车子然停下,已经到了家门外。 季清衣的样子有些狼狈,他把头转到一边,压低着声音说:“到家了,你回去吧。” 季阳夏先是沉默一下,突然转身搭着季清衣的肩头,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那柔软却有些冰凉的触感在季清衣的唇上散开,他显然被季阳夏的举动吓到,睁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 季阳夏险些再度流下泪来,他迅速地放开他,然后下车。 “清衣,再见了。” 停车时的煞车声惊动了在屋里的沈荟致,她立即披上外套跑了出来,正好看到季阳夏在向季清衣道别。 “清衣!”她跑过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尖锐。 季清衣愣了一下还是下车了。 冬天的晚上格外的寒冷,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靠近不了谁。 “妈妈。”季清衣唤道。 “清衣……”沈荟致不免感到难过,眼睛开始湿润了。“你为什么不进来看我?”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准备离开。 “清衣!”沈荟致想追上去,却又忽然顿住脚步。“你……还好吗?” 季清衣转过身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眼眶发红的季阳夏。“好。”话落,他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之后,沈荟致心情复杂地看着车子随着夜色消失于黑暗之中,她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身体被冻僵了。 “是你去找他的吗?”沈荟致平静的问。 “妳怎么会知道?”季阳夏冷冷地看向母亲,“妳知道我今天跟他在一起?所以才会那么着急的跑出来看。” “我本来不知道,是贺先生打电话来告诉我的。”沈荟致解释道。 季阳夏听完后愤怒地向母亲逼近了几步,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你们到底够了没有?妳现在竟然还说是姓贺的告诉你的!清衣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妳明明比谁都清楚,然而你们对他做了些什么啊!”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的不幸了。”沈荟致大声地反驳。 季阳夏从来没有看过母亲这么激动,在他的心里,母亲一直都是非常温柔的人,可这个时候却完全变了。 “我会想办法补偿清衣的,可是我不能再让你们继续这样下去,刚才……刚才你还吻了他!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们变得不幸,这是不可以的!这个世界明明有那么多不同的爱,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可以选,为什么你们偏偏要让所有人伤心呢?” “来不及了。”季阳夏打断她的话,“现在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沈荟致脚步不稳地向后退,直到背靠到墙才站稳身子,一脸的绝望。“为什么?” 季阳夏沉默不语。 “你讨厌妈妈了吗?”沈荟致哭了出来,声音在空气里啜泣的抽动,最后寂静的夜里只剩下她的哭泣声。 季阳夏慢慢冷静下来,看到母亲这么伤心,不由得觉得非常愧疚,于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 “阳夏,就算你再讨厌我,我也是为了你跟清衣好,我跟爷爷会想办法补偿清衣的。”沈荟致握着他的手,“你相信我。” “算了……”季阳夏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长叹一声。“我想进去休息了。” 他不知道母亲所说的补偿指的是什么,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听了。 第八章 贺松明虽然已经三十六岁,但是看过起来比真正的年龄年轻很多。他身形挺拔、容貌俊美,镜片后面的黑眸带几分精明跟阴狠。 他至今未婚,前一阵子跟某个模特儿打得火热,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季清衣正觉得清静,没想到这天早上刚刚走出房间就看到他在餐桌前享用着早餐。 季清衣当作没看到,冷冷地从他身旁走过去。 “我今天是特地回来接你去公司的,要不然早晚你会忍不住苞你那个宝贝弟弟跑了,远走高飞,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你?”他一点也没被季清衣的态度影响到心情,反而笑嘻嘻的。 季清衣一言不发地进浴室洗脸,他已经不会在那个疯子面前生气了,不管他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时间长了贺松明也觉得自讨没趣。 如果他生气的话,只会让贺松明更高兴而已。 等到季清衣走出来时,贺松明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别那么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养母说想要见你,我叫司机把她接去公司,现在可能就要到了。高兴吧?笑一个。” 季清衣面无表情地被他抱着,“我不想见她,要见你去见。” “真无情,她养了你十七年,你连叙叙旧也不肯?”贺松明用手指缠着他的发丝,笑得极为轻佻。 季清衣也不搭理他,任他一个人说到高兴为止。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说:“不是要我去见妈吗?还不走?”他甩开贺松明。 来到公司,季清衣站在电梯里想着沈荟致为什么忽然来找他?如果只是想见一面的话,她在一年以前就知道自己回来了,何必挑这个时候找上门……莫非阳夏吻他的时候,她刚好看到了? 他的嘴唇上似乎仍然残留着那时柔软的触感,那种蚀骨的甜美滋味令他几乎崩溃。 “你在想什么?”贺松明忽然面露邪笑,“看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要不然等一下我陪你……” 季清衣别过脸没有理他。 “你真是越来越冷感了,我真怀念你以前那副小野猫的模样。”他低下头轻轻咬着他的耳垂说:“陪我一下,乖乖听话喔……” “这里是电梯。”季清衣面无表情地说着,强压下心里的愤怒,这个人根本就是疯子! 贺松明突然大笑起来,抓着他肩膀的手也加重力道。 “你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不过我很好奇,要是等一下让你养母看到的话你还会不会这么冷静?要不然再找个机会让你那个宝贝弟弟也看一看……” 一直强忍着怒气的季清衣被他激怒了,他就知道这个疯子安排他跟沈荟致见面根本不安好心眼! 他愤怒地瞪着贺松明,却一动也不动,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越挣扎只会越让他觉得高兴。 他并不是没有试过反抗,还曾经逃跑过,当他被抓回来时也哭过、乞求过,结果还是一样。到了最后,他干脆什么也不做,闭上眼睛等他发泄完就是了。 贺松明为他的毫无反应感到暴怒,每天换新花样来折磨他,迷药、捆绑、婬器、抽打……为了羞辱他甚至还故意将过程的照片寄回季家。可不管再多的痛苦他都逼迫自己无动于衷,每次贺松明俯在他的身上喘气时,只能看到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连一丝一毫的痛苦跟愤怒都找不到。 贺松明将季清衣的外套拉链拉开,一手从衬衫的下摆探入,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滑过,熟练地在他的蓓蕾上玩弄着;因为他的手太冷,让季清衣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却反而被他搂得更紧。 贺松明的舌头舌忝过他颤动的喉结,突然用力咬了下去。 清衣只觉得喉间一阵剧痛,他咬紧牙根没呼痛,只是冷冷地看着电梯不断上升的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听到贺松明轻吐在耳边幸灾乐祸的笑声,还有沈荟致惊讶的抽气声。 “原来季太太已经到了,真是巧。”贺松明放开衣服凌乱的季清衣,礼貌地对沈荟致微笑。 沈荟致却吓呆了,她用惊恐的神色望着他。 “我还有事要先去处理,你们慢慢聊。”他伸手轻轻拍着季清衣惨白的脸,语气极为温柔的说:“中午时我再来接你。” 季清衣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整理衣服,喉间仍然发痛,他看了看沈荟致。“跟我来。” 沈荟致被他带到一间办公室,空间相当大,还有休息室。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眼里溢满了惊恐的泪水。 她的反应令季清衣一阵火大,他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同情心泛滥的表情。“妳看得还算过瘾吧?” 沈荟致欲言又止,“其实我很早就想来看你了,但是我不知道原来你也在贺先生的公司上班,我又不好直接去你住的地方……” “我不在这里工作。”季清衣打断她的话,“这个办公室只是贺松明空出来让我陪他解闷的,反正只要有床就好。” 沈荟致咬紧嘴唇,“清衣,你为什么……” “妳不是早就看过照片了,何必惊讶?”季清衣不敢相信她竟然还敢问他为什么,她就那么好奇吗?“不为什么,就因为我天生喜欢被男人上,是我犯贱,我勾引他,妳满意了没有?” 沈荟致的心顿时发寒,季清衣变了,现在的他像一个陌生人,她该怎么面对他?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毕竟当了你十七年的妈妈,我是真的关心你。三年前我们虽然收到了照片,我也很想去救你,可是……” “妳不要说了!”季清衣握紧拳头,“我不想听。” “清衣,回来吧!我跟爷爷商量过了,你在户籍上仍然姓季,可以再回来!” 季清衣像是听到一个荒唐不已的笑话,冷笑一声。“回哪里?妳以为我是什么人?从何家到季家,从季家到何家,再从何家到贺家,在你们眼中我到底算是什么?” “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告诉我啊!”沈荟致无望地喊着。 “我凭什么反抗?你们又给过我反抗的权利吗?”季清衣说到最后,肩膀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对不起!”沈荟致哭了出来,“原谅我……是我不好,其实我一直都很恨自己的自私,可是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任何不幸了。你是我的孩子,你也是阳夏的父亲看得比生命还要珍贵的孩子,我以为让你跟阳夏分开大家都会更幸福,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妳够了没有!”看到她的泪水,季清衣变得更加焦躁,他知道她说的话全都是发自内心,可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沈荟致走到他的身旁,用力拉住他的手,泪水全落在他的衣袖上。“爷爷说过了,他也知道他欠你太多,现在他愿意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拿来补偿你,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回来;虽然季家的势力比不上贺先生的,但一定可以还你自由。” “他是有条件的吧。”季清衣面无表情地说着。 “不是条件,是请求。”沈荟致看着他,“只要是我们能够做到的,一定会为你做,所以……以后你就不要再跟阳夏见面了。” 季清衣突然大笑起来,他从来没有听过比这更荒谬可笑的事情,他用力地将沈荟致推开,声音变得比冰还要冷。 “妳走!我不想再看到妳。” 沈荟致满脸泪水地看着他,季清衣的样子让她害怕,她知道他再也不会原谅她了,他跟季家的牵绊也彻彻底底地斩断了。 “你考虑一下吧!”她慢慢地退了出去。 季清衣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季阳夏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从小到大季阳夏都依赖着他,但是他却从这份依赖里找到自己的存在感,等到有一天他发现时两个人早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在黑暗的房间里,眼睛清澈的季阳夏与他紧紧相拥,甚至哀求着叫他不要走,那一刻季清衣才知道自己不只是喜欢他;纵然当时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的,可现在再回望过去只剩下满心的凄凉,幸福的终点太遥远,才刚起程时就已经画下了休止符。 门被打开,一阵脚步声令季清衣所有的思绪立即停止,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一脸坏笑的贺松明。 “你听够了吧!” “你在说什么,我哪有听到什么?”贺松明笑得无辜。 季清衣从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迷你窃听器,扔到他的面前。“别以为我不知道。” 贺松明对他的举动似乎一点也不恼怒,反而欺过身来把玩他的头发。“真是的,怎么又被你发现了?” 他在电梯里故意惹怒他,然后让沈荟致看到他们亲热的情景,本来可以转移季清衣的注意力,没想到这么细微的动作还是被他发现了。 “多亏这个才让我听到那么有趣的事。”贺松明将那个窃听器拿在手里把玩着。“季宏启那个老头既然想找我,我就勉强陪他玩一玩好了。你说我要不要看在你的份上对他客气点呢?” “随便你。”季清衣说着,“与我无关。” “奇怪,这么多年了,怎么我对你一点也不觉得腻呢?”贺松明的手穿插在他的发间,然后突然紧紧扯住他头发,逼他向后仰,在他的唇间用力啮咬,直到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说不定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清衣。” *** 夜里,季阳夏然被电话的铃声吵醒,接起电话后却没人说话,只隐隐听得到外面的雨声,还有一个人轻轻抽泣的声音。 (季阳夏……是我。)对方终于说话。 “静?” (我在你家门外。) “妳等一等……”季阳夏立即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换一件衣服就跑出去。胡瑜静站在门外,样子有些狼狈,头发已经被雨打湿,凌乱地垂在肩膀。她的唇边有些血痕,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冻到浑身发抖,手上提着一个大包包。 “妳怎么了?”季阳夏想也没想的月兑下自己的衣服用力将她裹紧。 “我要告诉你,田纪云又被抓了,他偷藏很大的一批货,警察现在追得很紧,我们住的地方根本不能回去,我没有钱也无处可去,我不想被警察抓走。” 季阳夏这时才发现他们正站在外面淋雨,“先进来吧,别站在外面说话。” 胡瑜静坚决地摇着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可以听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收留我?” 季阳夏有些错愕,看她态度坚持也只好继续站着。 “那些毒品是贺松明的。”胡瑜静也很害怕,但她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惊慌,田纪云偷藏了贺松明数亿元的毒品,就算不被警察抓走他也死定了。 “如果是贺松明的,那么就可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胡瑜静抓紧身上的衣服,皱着眉走了两步,“如果田纪云肯把毒品交给警察,也愿意做证人指控贺松明的话,就可以救季清衣是吧?” “我是这么想没错。”他点头。 胡瑜静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怎么可能那么简单?警察在接到消息之后就把田纪云抓走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顶多再过一天田纪云就可以出来了,他又怎么可能会自己认罪?” “但是贺松明也不会放过他啊!” “贺松明没那么傻,刚释放出来那几天田纪云一定还在警察的监视之中,他这个时候动手很容易被抓到把柄,而且田纪云可以趁风头躲过了把毒品卖掉逃走;他事先一定做足了准备,要不然他也没那么大胆敢偷藏贺松明的货。” “还是没有办法吗?”季阳夏努力地想办法,忽然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田纪云被放出来后一定会来找妳,如果我们知道他藏货的地方,就可以告诉警察,那时候他不承认也不行,只要追查下去很快就能将贺松明抓出来。” 胡瑜静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苦涩地一笑。“你说的没错,他一定会来找我,他会逼我跟他一起逃走,可是我已经受够四处逃亡的日子了。” “妳只要掌握他的行踪就好,到时可以联系我,等到时机成熟我就通知警察。”季阳夏的语气有些急切,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把季清衣救出来。 “我现在还不能让田纪云找到我,我若心甘情愿的跟着他反而会让他生疑。等到他可以逃走的时候,他自然会来找我的,目前还没人知道我来你这里,所以你最好不要出面,其它的事我会跟季清衣联系的。” “那就好。”胡瑜静深深地望着他说:“可这么一来,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季阳夏的心底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次她要他从列车道旁的围墙上走过去时一样,让他以为抓住她就如同抓住季清衣一般,明知道不一样可偏偏让他抗拒不了。 “那妳可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你说的一直是多久?永远吗?” 季阳夏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叫永远,但妳说多久就多久好了。” 胡瑜静被这句话震撼了,或许是太轻易得到这个结果反而变得不真切,她与他四目相望了许久之后,才说道:“那先让我进去吧。” 季清衣的房间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住人,趁着胡瑜静洗澡的时候季阳夏就进去整理一下。 沈荟致向来浅眠,听到声响很快就惊醒过来,她循声走进季清衣的房间,正好看到季阳夏在铺床。 “有人来了吗?”她问。 “嗯。”季阳夏点了点头,这几天他都躲着母亲,这时看到她脸上明显有几分憔悴,不由得心中感到愧疚。 “是谁?” “是我以前喜欢过的一个女孩子。” 闻言,沈荟致脸上的担忧一下子全消失了,她帮他把床铺好,微笑地问:“那孩子一定是个美人吧?” “嗯,她很美。”季阳夏局促地应着。 这时,胡瑜静换了衣服从浴室走出来,她看到沈荟致时吓了一跳。 沈荟致一看到她便对她心生好感,尽避心中明白她突然住进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也不问,只是拉着她的手说:“这么晚了早点休息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告诉我就行了。” 大概是因为她的语气太过温柔,胡瑜静竟然呆住了。“谢谢妳。” “不用客气。”沈荟致微笑着。 第二天早上,季阳夏很早便要出门,沈荟致乘机问儿子:“那个女孩发生了什么事?她的亲人呢?” 季阳夏约何轩见面的时间就要到了,他没什么时间跟母亲解释,而且他也不愿意让母亲知道这件事跟季清衣有关。 “她就是五年前失踪的那个女孩,叫作胡瑜静,妳叫她静就可以了。” “什么?”沈荟致惊讶得连手中的茶杯都差点掉在地上,“是她!” “嗯。”季阳夏将围巾围在脖子上走到门口。 “阳夏,等一等。”沈荟致拦住他,“她已经有五年没出现了,你说以前喜欢过她,为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季阳夏在心里轻叹一声,他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敷衍过去。“我没有骗妳,我是真的喜欢过她。”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妳别多心,她以后应该会在这里长住下来。”季阳夏看了手表一眼,“我今天约了何轩有一些事要说,下午就回来。” 季阳夏匆匆地出门,藉此逃避母亲的问题。 对季阳夏来说,何轩算是他唯一的朋友,高中时两人是同学,上了大学两人还是同学。曾经有一段时间,连季阳夏也感觉到何轩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暧昧,可那也只是一、两年间的事情,没多久他终于又恢复正常,开始流连于花丛之中,乐此不疲;跟他真正的做朋友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大学毕业时,季阳夏告诉他自己不想继承家业,当时何轩正在跟一个出版社的总编姐姐打得火热,于是就由她介绍季阳夏一些画插图的工作,结果他的插图意外地受欢迎,所以就一直从事画插图的工作。 走进咖啡店里,何轩已经到了,正一脸不耐烦地瞪着他。 季阳夏在他的对面坐下来,搓着自己被冻得发红的手指。“你到了啊!” “这不是废话?我都等了快半个钟头……” 季阳夏选择自动跳过他抱怨不休的话,“我等一下还要去一个地方,所以时间不多,我就直说好了,我找你出来,是因为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何轩一脸不满,“怎么那么忙?几个月没见面,我正想好好聊一会儿。” “对不起,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那么客气,何轩一听就知道不对劲。 “怎么了?” “也没什么。”季阳夏苦笑着摇头,“前一阵子总编跟我商量过出版绘本的事情,当时我答应了,可最近实在没什么空,连已经画了一半的插图也可能交不出来,我现在反悔又不太好,所以想请你帮我跟她说。” 何轩想了一下,瞪他一眼。“原来你想叫我牺牲色相啊!” 那位总编姐姐离过一次婚,现在单身,也算是一个美人,那种经历过生活挫折后才有的坚强与韧性,形成她独特的气质。当时何轩很为她着迷,不过两人在一年前已经分手了,现在要他去找她实在有点为难。 “帮帮忙吧!”季阳夏哀求地看着他,他可不想丢了这份工作。 何轩对他这种眼神最没辙,最后终于宣告投降。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放心,不是要你做什么困难的事情。”何轩帅气地挥着手,“只要你告诉我,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就可以了。” 季阳夏其实也不想瞒着何轩,况且何轩的父亲在警界的地位多少对他们有所帮助,但是关于季清衣跟贺松明的关系他实在不愿意再让其它人知道,然而何轩并不笨,如果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他一定会怀疑。 “算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说就算了。” “清衣回来了。” 何轩闻言后吓了一大跳,口中的咖啡也全部呛进了气管。“咳、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难怪你变得这么阴阳怪气的……咳咳咳……” “前些天我遇到了胡瑜静,是她告诉我清衣的下落,现在她就住在我家。” 何轩咳得满脸通红,听到这里时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季阳夏。 “你不是应该恨她的吗?如果不是她,季清衣也不会惹上杀人嫌疑。” “我从来没想过要怪她。”季阳夏轻轻摇头,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何轩,但隐瞒了季清衣的隐私。 何轩听完之后样子并不表乐观,皱着眉说道:“你不觉得事情太危险了吗?再说贺松明的势力那么大,就算有证据也不一定能办他,他大可以拖几个替死鬼让自己月兑身。如果到时候那个叫田纪云的不愿指证他,反而帮他顶罪呢?那时候你们就麻烦了。” “我想试一试。”季阳夏的神情相当坚定。 何轩只能苦笑,“我就知道只要是遇上跟季清衣有关的事情,你就会变成这样。” 季阳夏露出苦笑。 “算了!反正我也劝不住你,不过你记得要小心,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直接打电话给我。” “何轩,真的很谢谢你。” “真是的!说这些干嘛?”何轩别扭地瞪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季阳夏认真地说着。 “别说这种不吉祥的话!”何轩感到很不舒服。 “看不出来你也这么迷信,我只是说说而已。” “季阳夏,你给我听清楚,不管你决定要做什么都要先打电话告诉我,不要乱来!知道吗?”何轩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很少这样的,希望只是自己多心。 “放心吧,没事的。”季阳夏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你刚才说等一下要去一个地方,是哪里?”何轩喝了一口咖啡。 “我想去看看清衣。” *** 来到精神疗养院的时候,季阳夏一下子就被上次那个护士小姐认了出来。 “是你,又来看贺太太吗?” “嗯。”季阳夏对她微笑,“我一会儿就走。” “再等等吧,贺先生也马上要到了。” 季阳夏低头想了一下,“我先离开一下,你不要告诉贺先生我来过。” “好的,我知道了。” “谢谢。” 季清衣马上就要到了,季阳夏在四处走动,最后决定躲在转角处,从这里望去刚好可以看到何伊佳的病房门外,等季清衣来看她的时候,他也可以看到他。 就算见了面也是让大家都痛苦而已,为什么非要见面呢?他没去想过答案,或许这只是他的本能,一种埋在体内、从不停歇的感情。 等了很久,走廊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季阳夏顿时紧张了起来;他想伸出头去看,又怕被季清衣发现而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季清衣就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但是他却看不到他,而季清衣也看不到他。 饼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但他不能确定走开的究竟医生还是季清衣: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猜想季清衣应该已经走了,于是悄悄探出头去看,没想到他竟然还在。 那清瘦修长的身影安静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穿着深蓝色的风衣让他看起来格外的落寞,季阳夏只看得到他模糊的侧脸,这个画面他不知用笔画过多少次,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却仍然让他的心颤抖。 季阳夏忽然怀念起以前数着日历等他回来的日子,只要有一个理由就可以满怀希望,多么单纯的一份守望。 “季清衣”这三个字几乎占据了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时间。 这时候季清衣忽然回过头来,发现了他;季阳夏立即将身体缩回来,他什么都来不及想,站起来就往楼梯下面跑去。 没想到季清衣竟然追了过来,他的脚步声越逼越近,季阳夏彻底的慌了,除了逃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季清衣追上季阳夏之后,拉住他,从后面将他抱个满怀。 季阳夏觉得自己浑身无力,他将脸深深地埋入季清衣的颈间,却没有回头看他,生怕自己不小心流下泪来。 为什么追过来呢?为什么要追过来呢?他在心中无声的喊着。 季清衣拥着他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他那么的用力,却什么也留不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就像深海里的一个巨大漩涡,季清衣在漩涡的中心载浮载沉,他在一旁观望着,终究被慢慢卷了进去,那是命运牵引他要到达的终点。 季清衣终于放开手,季阳夏好不容易才能站稳脚步,他茫然地往前走一步,最后强忍着泪水跑下楼梯。 第九章 为了不让人看到她,胡瑜静几乎从来不出门。 这一晚,胡瑜静敲门之后进入季阳夏的房间,季阳夏笑着问她:“这几天你住得还习惯吗?” “我有事要告诉你。” 她的脸色看来不太好,季阳夏猜想一定是田纪云来找过她了。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胡瑜静摇头,“没有,但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打电话给我。” “他怎么说?”季阳夏感到一阵紧张。 “他说那些货已经全处理好了,现在他藏身在城郊的一处民宅内,要我跟他走。” “你答应他了吗?” “当然没有,我要是轻易答应他的话更会让他起疑。”胡瑜静冷冷地说道。 “明天他一定还会再想办法找我,他是死也不会放过我的。” 她的话令季阳夏心里发寒,他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纠缠,但既然她这么说,就证明田纪云没有带走胡瑜静是绝不肯罢休的。 明白这一点令他稍微有了一点信心,可另一方面又陷入一阵莫名的不安。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明天我暂时先跟他见面谈谈看,他好像也准备在明天坐长途巴士离开,到时我会找季清衣阻拦他。”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警察呢?”季阳夏觉得他们这样私自行动太危险了。 “别天真了,不要忘了我还是逃亡中的嫌疑犯,而且警察局里也有贺松明的眼线;要是报警的话,只怕警察还没到,贺松明的人就到了。” 季阳夏不解地问:“为什么田纪云会选择坐长途巴士?要逃走应该有更快的方啊。” “很简单,坐巴士不像坐飞机那样容易查得到行踪,而且他手上的货只卖了一部分,剩下的必须要带走,坐巴士的话,行李检查起来也没那么严密,路线也更复杂,他随时可以下车换个方向。只要他离开了,恐怕就很难再找得到了。以前我们一起逃亡时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警方没有公开照片通缉,就可以随便找个小镇住下来:实在追得很紧还可以去山区躲一阵子,再坐船出海到其他的国家。况且警方现在并没有严密地监视他,而是盯着贺松明,这样一来对他就更有利了。” “也就是说,田纪云这次逃走的机率很大?”季阳夏皱起眉。 “是的,而且贺松明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行事想必更为谨慎,想要再抓到他的把柄恐怕很困难。”胡瑜静分析着,“据季清衣说,贺松明现在根本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已经放弃这件事了,几亿元的货他不可能不当一回事,或许是他明白现在的情形如果轻举妄动的话太冒险,像他那种人实在让人难以捉模他到底在打算什么。” “你说是清衣告诉你的,他现在一直都在跟你联系吧?” “嗯,不过季清衣好像在收集什么资料,贺松明交易的名单好像存在电脑里面。”其实她对季清衣的事知道得并不多,只听他提过一次。要入侵贺松明的电脑是相当困难的事,只能从其他的方向下手。 “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季阳夏听完后不免紧张起来。 “我不知道。”胡瑜静顿了顿,“等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胡瑜静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全是田纪云打过来的,胡瑜静于是关机,直到快晚上时才开机。一开机后电话马上又不断地拨进来,她接通电话之后跟田纪云吵了起来,吵到最后仍是答应出去见他。 在出去之前,胡瑜静将一个地址写下来交给季阳夏。 “你记住,如果三个小时内我没有打电话给你,就表示情况有变,到时候你直接带警察到这个地方来!我记得听你说过那个叫何轩的人,他父亲在警界相当有地位,你可以先跟他联系一下,但绝对不要泄露出去。” 季阳夏接过纸条,心里有点发慌,看到胡瑜静冷静如常,不免有些惭愧。 “如果田纪云突然要求跟你换地方见面怎么办?” “不可能的,他现在还不敢四处乱跑。” “静,太危险了,还是算了吧。” “不行,他不会放过我。”胡瑜静坚决地摇头,“我已经厌倦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如死了的好。” “那……你要小心!”季阳夏将她送到门口,她没来由的说起死字,让他升起不好的预感。 胡瑜静本来已经踏出门口,可又突然回过身抱了他一下。 季阳夏看到她的眼里眨着泪光,一时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泪水。 “静……” “我没事。”她很快地离开他身边,然后一个人走出去。 等待的过程令人焦躁不安,季阳夏只能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却什么也不能做。 两个多小时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打电话找何轩商量,何轩听他说得紧急,于是马上赶到他家。 “你们是白痴吗?竟然擅自行动!”他冲过来就大骂。 “我本来也不想,但是静说她也有嫌疑在身,找警察来的话就麻烦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已经到了,可他仍然没有等到胡瑜静的电话,看来情况一定不妙,季阳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何轩很快的冷静下来。 “她说如果三个小时之内没有打电话回来的话就告诉警察……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知道。”季阳夏将写着地址的纸条拿给他。 “那好,我们快走!”何轩拿着纸条看了一眼,拿出车钥匙扔给他。“还好我有开车出来,你去开车过来,我要打个电话给我老爸!” 两人一路开车飞驰,每次红灯停下来时对季阳夏来说都是一种煎熬,胡瑜静现在到底怎么了? “好了,你给我冷静一点!”何轩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我爸说他马上会派人过来,现在我们就要到了,但是在警察过来之前你只能乖乖待在外面,千万不准乱来,听到没有?” 季阳夏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看起来仍然相当焦急,在这种状态下何轩实在不敢相信他能够保持冷静。 “到了,就是这里!”季阳夏将车停下,看着眼前一幢很老旧的民宅,地方不大,看起来很不起眼。 何轩啐了一口,“躲到这种地方来,真是狡猾!” 这幢房子背面与人接邻,另一面是围墙,房间在最里面,晚上时从路边也看不到里面的灯火;房子这么旧了,不知情的人根本不会想到里面还住着人。 何轩一个疏忽,季阳夏已经闯进去了,大门没锁,一下子就被推开了,等到何轩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跑进去屋子里面。 “该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能跟着他往里面跑。 季阳夏一跑进去就看到季清衣,他猛然呆在原地,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这个时候何轩跟着进来,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屋里只有季清衣跟胡瑜静两个人,而她满身是血地被季清衣抱着,季清衣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屋子里的霉味跟鲜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半跪在墙边,两眼无神地看着季阳夏。 季阳夏用手撑着身子想站起来,“清衣,为什么……” 警笛声倏地传来,季阳夏忽然慌忙地站起来把门关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跟手全是冰凉的。 不能让警察进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 “你在干什么?”何轩见他正在锁门,跑过去阻止他。 “快……叫他们不要进来!”季阳夏揪住何轩的衣领时手仍然不住的发抖。 “你疯了是不是!”何轩斥喝道。 季阳夏想拦住警察,阻止接下来的一切,可无情的警笛声越来越接近,最后警察破门而入,他跌倒在地。 屋子里的情景原本就异常的诡异,那些警察在看了看现场之后立即将季清衣围起来。 季阳夏拾起头正想帮他辩解,可这时胃部一阵灼热的抽痛令他浑身痉挛,他用手紧紧抵在胃部,只觉得什么都听不到,眼前的一切渐渐被黑暗包围,只剩下季清衣的四周一片明亮。 他看到季清衣被警察用力按倒,双手反扣在身后,而他的眼睛一直望着自己。 季清衣跪倒在墙边,警察在他的身上搜寻着凶器,他一动也不动,衣服上全沾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发丝垂落到唇边,脸被紧紧按在粗糙的墙壁上,刮出几道细小的血痕,他竟像是没有一点知觉。 季阳夏强撑着最后的意识不让自己昏厥,嘴唇被咬出了血,血腥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清衣被带走。 胡瑜静并没有死,可气息相当微弱,她和季阳夏一起被抬上救护车,季阳夏在医院里打了止痛针,可是胃痛丝毫没有稍减,难以言喻的抽痛不断地折磨着他,将近七个小时之后痛苦才慢慢平息,天也已经亮了。 沈苍致陪在他身旁不知掉了多少眼泪,他最近发作的次数太多,而且越来越严重,这又不是药物能够控制的,医生已经严肃的向沈苍致谈起了心理治疗的事。 后来警察来了,可不管怎么问,季阳夏就是不肯开口说一个字,最后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先暂停调查。 直到何轩匆忙地赶过来时,他才抬头问了句:“怎么样?”其实就算不用说也可以从他黯然的神色猜到答案,他的声音苦涩不已。“还是死了吗?” 何轩沉重地点了点头,“已经尽力抢救了,但是她失血过多,如果再早一点送来医院就好了。” 胡瑜静死了,事情也越来越复杂了。 “季清衣那边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他在侦讯的时候一问三不知,不过他说在他到那里之前,胡瑜静就已经受了重伤,没有任何人能为他作证,手机里也有他跟胡瑜静通话的纪录,连五年前的那个案子现在也被翻了出来,所有的情况都对季清衣不利,甚至……” “何轩,你可不可帮我一个忙?”季阳夏沉声打断他的话。 “如果是会让你陷入危险的事,我绝对不会答应。”何轩正色道。 “不危险。”他说,“静已经死去的消息还没人知道吧?” “还没有,医院刚刚才结束手术。” “拜托你,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要让外界知道她死了,最好空一间病房出来让别人以为她还活着。”季阳夏恳切地请他帮忙。 “你想做什么?如果你又想乱来的话,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何轩索性转过身不看他。 季阳夏掀开被子从病床上下来,对着何轩的背影重重地跪了下来。 “就算是我最后一个请求,我求你。” 何轩看到他的样子几乎气急败坏,“你给我站起来!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季阳夏沉默了,显然不肯说出来;何轩气得甩门就走,而他仍然跪在地上,任沈苍致怎么拉也一动不动。 “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了!”何轩没走几步又折回来,气得直想打他两拳,可拳头就是打不下去,他抓着季阳夏的身体用力将他推倒在地。“你答应我不会乱来!” “我知道。”季阳夏从地上坐起来,呆呆的点头。 这算哪门子的保证!“不管遇上什么事,都必须事先找我商量!” “嗯。”他还是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你,今天一早季清衣就被送到精神疗养院,根据医生诊疗的结果他已经精神失常,可能跟遗传有关。因此警察才推断他是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下动手杀人的。” 季阳夏听完后立即问道:“他是不是跟他母亲在同一个疗养院里?” “你怎么会知道?”何轩觉得非常惊讶,他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 季阳夏握紧了拳,缓缓地说:“因为,那家疗养院是贺松明的产业。” *** 季清衣对自己被带出警察局之后的事都不太记得了,只知道被几个人拿着针筒在手臂上打了一针,随即就陷入昏迷之中。 神智恍惚间只觉得身体非常难受,就像被抛入水底一般不断往下沉,越来越冷,眼前开始飘浮着数不清的幻觉…… 他记得那天忽然接到胡瑜静的电话,她只说了一句“你快来”,然后就说了一个地址,他正想问她发生什么事时,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他知道出事了。但他没料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当他匆忙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胡瑜静一个人,身上受了重伤,背部被插了一刀,衣服全是血迹。 “怎么回事?”他连忙将她抱起,立刻就要打电话叫救护车。 “等……等。”胡瑜静看起来相当的虚弱,很久才吐出模糊的两个字来。 “你不要说话。”季清衣一手抱着她,另一手拨电话。 可是这时胡瑜静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量,竟然将他的手机打到地上,然后不住地咳起血来。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极小,但大概是因为咳出瘀血的关系,说话反而顺利了许多。“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所以才会……叫你来,见你一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身上的血缓缓地流出来,连他的衣服也染红了。 胡瑜静苦涩一笑,“我跟田纪云之间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些年……我已经受够了,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今天要跟他……做个了断。我叫季阳夏等一下带警察过来,因为……如果他死了,我就自首:如果我死了……警察也会想办法通缉田纪云,到时候或许……还能帮得到你……”她说着说着,泪水掉了出来。“可是他没有杀我……只是刺伤我就逃走了,我活下去了他还会再来找我,他不会放过我的。”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声音也逐渐平稳,说出来的每一字都变得越来越清晰。 “所以我没有出去求救,我忽然觉得干脆这样死了也好,但是当我躺在这里时……又觉得害怕了,我不想一个人孤单地等死。季清衣,我忽然很想见你,才刚认识你……我就很爱你了……”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都知道。” 胡瑜静继续不停地说话,在季清衣到来之前她一直在死亡的恐惧里挣扎,可这个时候她爱了很久的人正陪着她,她有太多话想说,想用心里的语言将这些年的空白全部填补起来。 “我要求季阳夏收留我,他甚至说我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你知道吗?我这么做其实只是想让你羡慕一下。”她的唇角扯出一个苦笑,“现在他答应跟我在一起,而我却可以死在你的身边,你说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呢?” “别说了。”季清衣扶着她,她细瘦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着,仿佛连一丝重量都感觉不到,她的生命正迅速地流失着。 她突然抓着他的手,目光坚决地说:“可是季清衣……不要太相信命运。” 她闭着眼睛模糊地不断呢喃,最后昏迷过去。 季清衣抱着她呆了很久,然后季阳夏就突然推开门板进来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头胀得发疼,季清衣用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像足医院的地方,这里他并不陌生,他想起来了,这里是疗养院。 望向窗外时,发现天已经亮了,他一定睡了很久,记得从警察局被带出来时还是凌晨。 他认出为他作笔录的警察之中有一个是贺松明的人,所以当警察问他话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 “你醒了?”贺松明推开门走进来,笑容里带着得意。“你睡得还好吧?”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季清衣冷冷地看着他。 “是我救你出来的。”贺松明坐在他身边,镜片下的眼睛看来深不可测,连脸上那抹笑意也带着一抹阴狠,“你被诊断为精神失常,而且还相当严重,所以就算杀了人也可以不用坐牢,不过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能离开这里了。” 季清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把我关在这里?” “没办法啊,你现在精神状态这么不好,放你出去是很危险的,所以还是乖乖待在这里比较好。”贺松明用手勾起他的下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别想逃,你没有地方可以去的。” 他兴致一来就低下头吻季清衣,并且伸手解开睡衣的扣子。 “等到有一天我对你腻了,说不定会放了你也不一定……” “给我滚开。”季清衣冷冷地说。 贺松明的动作顿住了,低头一看,季清衣正拿着一把水果刀抵在他的胸口。 “有趣,你这是在威胁我?”刀尖在他的皮肉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仍不退让,只是饶富兴味的挑眉看着季清衣。 “反正我现在就算杀了人也不用坐牢,这是你刚刚说的。”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季清衣的脸上蒙上一层寒意,冷笑着。“我杀不了你,但我可以自杀。” 贺松明站了起来,隔了几步距离看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清衣。我不会让你死,只会慢慢的折磨你,我很好奇到那个时候你是不是还有像这样倔强的眼神?不过我现在要走了,你就好好期待吧!” 季清衣瞪着他,直到他关上门离开后才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要逃出去相当困难,他必须先跟外界联系上;只要他能逃出去,贺松明得意的日子就不长了。 只要他能逃出去,就可以再见到季阳夏了…… *** 医院的走廊上似乎没什么人,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一间病房门外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走进去,出乎他意料的是里面并没有人,他有些怀疑,事先已经确认过好几遍这里是胡瑜静的病房,难道她不在?算了,不管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他现在都必须出去躲一阵子,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这里暂时是留不得了。 田纪云低咒一声赶紧离开医院,却没发现身后已经跟着一个人影。 季阳夏猜得没错,田纪云一听到胡瑜静没有死的消息就来找她了。但是他这个时候他还不能报警,必须跟在后面找到他的藏身处;如果现在抓住他,即使季清衣洗月兑了杀人的嫌疑,也无法揪出贺松明。 季阳夏为了这一刻,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等了好几天,现在终于让他等到了。 田纪云下了计程车之后,走进一条小巷。 季阳夏不敢跟得太紧,幸好这条小巷没什么岔路,所以也不至于跟丢。他在走出小巷之后来到一个废弃的仓库,季阳夏赶紧打电话给何轩。 “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找到田纪云,我把地址告诉你,你叫伯父想办法尽快带人过来。”他不敢说得太大声,尽量压低声音。 “你疯了是不是?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你居然还这么胡闹!”何轩气得只差没把手机摔到地上。 “对不起,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好了、好了,快把地址告诉我!” 季阳夏刚把地址告诉他,却看见田纪云已经从仓库内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旅行袋,他立即挂断电话,心里发凉。 难道他打算离开?如果现在让他逃走的话就全完了。 季阳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阻止他。 田纪云走没几步,季阳夏就跑过去挡在他面前,他必须拖延时间,直到警察赶来为止。 “你……是谁!”田纪云被吓得不轻,他还以为自己的行踪没人知道。 “我想跟你谈谈。”季阳夏强压下心里的紧张,尽量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田纪云的神情充满戒备,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你是那个姓季的小子吧,你叫季清衣?” 季阳夏将错就错的回答:“是的。” 田纪云低头看了看时间,“我没时间跟你谈。” “等等!”季阳夏拦住他,“你难道不想知道静现在怎么样了?” “反正她死不了。”田纪云冷哼一声。 “你错了,她已经死了,她是被你杀死了。是我故意让外界的人以为她还活着,要不然我也不会有机会找到你。” 田纪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不想相信对方的话,可是对方的表情却真真切切地告诉他这是事实!他已经明白这个人来找自己一定有什么目的,可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跟他耗。 “原来你从医院里就开始跟踪我了?” “是的。” “你有什么目的,只是想找我谈?还是要为她报仇?”他一边说着,眼睛也在四处打转,这附近并不是没有人,等一下如果闹起来会很麻烦,看来必须把他引到仓库里面去。 季阳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跟我进去再说吧?”田纪云打开仓库的大门。 季阳夏想也没想的就走进去。 田纪云看着他身影暗忖: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不要怪我了。 仓库里堆着少许工业用的化学用剂,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非常的呛人,田纪云故意带着他从一个狭窄的铁制楼梯爬上去,二楼离地面大概有六、七米高,一半是悬空的,上面随便用几件衣服铺着,看来他在这里睡过。 季阳夏站在悬空的楼板前,心里一阵害怕,他不是不知道田纪云的意图,可这个时候已经不容许他退缩了,不知道何轩他们什么才能赶到,现在只能拖一秒算一秒了。 “季清衣。”田纪云忽然叫道。 季阳夏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自己,于是回过头看他。 “你说胡瑜静死了,是真的吧?” “信不信随便你。” 田纪云忽然冷笑一声,“你知道吗?我早就想找你了,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正好。” 季阳夏还没反应过来,田纪云就重重一拳打在他脸上,他顿时摔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他好不容易坐起来,又挨了一拳。 田纪云揪着他的衣领,神情逐渐疯狂。“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胡瑜静那个女人这些年里一直想着你,我真不懂她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季阳夏被他从地上拉起,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渍,虽然很痛,但他还受得了。 “你明知道她不爱你,为什么还要缠着她?” “我缠着她?”田纪云恨恨地道,“你懂什么?告诉你好了,五年前杀了那个老头子的人不是她,而是我!那时刚好有你做替死鬼,你一定很不甘心是不是?” 他狠狠一脚踢在季阳夏的肚子上,刚好是胃部,季阳夏痛得连四肢都蜷缩起来。 可田纪云仍揪着他的衣服不放,他只能半跪在地上,承受一阵暴雨般的踢打。 当他停止下来时,季阳夏的脸上已经肿得无法分辨五官,他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反而淡淡的笑了一下;他知道田纪云赶时间,所以现在激怒他的话时间也还可以拖得更久。 “你笑什么!”田纪云受到刺激,不由得暴怒,“你在嘲笑我是不是?”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可怜而已。”季阳夏用嘲讽的口气说。 田纪云在盛怒之下从地上捡起一个铁器朝他的头上狠狠砸去。 季阳夏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温热的血液从额角流淌下来, “五年前在你刺伤了胡建全之后,我刚好去静的家里找她。”田纪云恨恨地看着他,心中升起报复的快感。“我杀了他,然后逼静跟我走。我对她说刀上只有她跟你的指纹,没有人看到我来过,你们两个人之中必定有一个人要被抓去坐牢。没想到她为了保护你,真的跟我走了!炳哈哈……”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疯狂地大笑起来。“我从小就爱她了,她是逃离不了我的,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非得到她不可;可到最后她为了你竟然要杀我,我只是用她的刀刺伤了她,我没有想过要杀她,我怎么知道她就这样死了!” 他说到这里竟然哽咽了,又哭又笑了一阵子,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满脸是血的季阳夏,又朝他踢了一脚,然后拿起自己的旅行袋打算离开。 季阳夏见他要走,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爬起来扑过去把他抱紧,他绝对不能让他逃掉! 田纪云被他拖住,心里升起一股怒火,他又狠狠打出一拳。 季阳夏的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看不清楚东西,但他就是不放手。 “你找死!” 田纪云最后用手去掰开他的手指,好不容易掰开了;季阳夏又扑过去,而且缠得更紧,两个人就这么摔到地上滚成一团。 田纪云又从地上捡起那个铁器向他砸去,季阳夏偏着头勉强闪开,但还是被打到肩膀,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仍然紧紧抱着田纪云的身体不放。 田纪云没想到他会这么难缠,不管他怎么打,就是摆月兑不了他。 “放手,放开我!”他害怕起来,“季清衣,你到底想什么样?” “我不是季清衣。”季阳夏看着他说,“但我离开了季清衣就无法活下去,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就在这时,警笛声终于在仓库外面响起;几乎在同时,季阳夏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浑身都开始痛了起来,他申吟一声,被田纪云一个耳光打到地上,头上的伤口仍不断地汩汩流血。 他的脸上现在全是血,衣服也染红了,眼前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仓库的门被撞开,警察全涌了进来。 田纪云见状吓了一跳,他瞪着季阳夏,心中交错着种种情绪,愤怒、绝望、恨意……将他的脸都扭曲了,他明白自己再也逃不掉,于是咬着牙拉住季阳夏的身体往悬空的楼板拖去,将他从上面推下去。 在下坠的时候,季阳夏心里只觉得安心,他终于做到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眼前缓缓出现一道浅褐色的幻影…… 尾声 季阳夏因为抢救及时,手术后已经月兑离了危险:但沈苍致却吓得不轻,她守在病房外面,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季阳夏虽没有性命危险,却一直昏迷不醒,所以还在观察期。 他从高处摔下时幸好没有直接撞到头部,而是胸口撞上货架后再滚落地面,麻烦的是断掉的肋骨插入了肺部,现在胸腔内全是积血,直到现在仍然呼吸微弱,如果不靠气罩氧的话随时会窒息。 他昏迷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下午终于醒来。他虚弱地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护士只得将他嘴上的氧气罩取下来,只是他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然又晕了过去。 沈苍致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好害怕失去他。这个孩子是她生命唯一的重心,他是她爱的人留给她的宝贝,她的过去、将来所有的一切,都牵系在他的身上,她无法承受失去他。 季阳夏面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睡着,她就在旁边垂泪,整个人一天比一天还要消瘦,有时候还不断地低声对着他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医生见她受的刺激太大,因此关于季阳夏的病情只得找何轩说明。 “很奇怪,原本他已经没有大碍,但是现在胸腔又开始出血,而且全积在肺部,所以要特别注意。”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这是何轩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你不用太担心,他这个情形我们在手术之后就已经预料到了,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季太太怎么也听不进去,你还是劝劝她吧!” “我知道,谢谢。”听见医生这么说,何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沈苍致这种神经质的反应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任谁劝了也没用,除非她亲眼看到季阳夏恢复健康,否则这种情形是不会改变的。 他不敢想像,如果季阳夏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又该怎么活下去? 季阳夏这次又昏迷了好几天,中间虽然也曾醒过来,但过不了一会儿又再度陷入昏迷,连医生都束手无策。这种时好时坏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直到有一天何轩到医院看他,还没走进病房沈苍致就跑出来拉着他的手,他看到她泪流个不停,还以为又出了什么状况,正心急不已。 她低着头说:“实在太好了……谢谢上帝。” 何轩愣了一下,连忙问:“他已经醒了是不是?” 沈苍致一边擦着泪水一边点头,“他是昨天傍晚醒过来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今天已经可以吃东西了……你去看他吧,他刚才还说要见你。” “嗯,我知道了。”何轩也觉得非常的高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还以为他会离开我,光是想像都让我觉得害怕。” “不用担心,我说过不会有事的。” 沈苍致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释然地道:“我以前真傻,总是害怕会有什么不幸发生,没想到反而害了他们;如果当时我们不送走清衣,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痛苦的事了,甚至还差点失去阳夏……我真的好后悔。” “不要想那么多了。”何轩对她笑了笑,“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 她听了之后眼眶又湿润了,不过这一次却是带着笑意的。 “是啊,都过去了。真的谢谢你,阳夏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太好了。” “你不用这么说!”何轩对任何女性说话时,都不自觉地变得温柔。“我现在进去看他,你休息一下吧。” 沈苍致点了点头。 何轩打开病房的门,看到季阳夏正坐在床上,他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脸上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回想起当初在仓库里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根本认不出来他是谁。 “你来了?”季阳夏对他微笑着,屋内柔和的光线让他显得格外的安详。 “现在感觉怎么样?”何轩在他旁边坐下。 “还好。”他犹豫了一下,问道:“田纪云……跑掉了吗?” “当然没有,在他的旅行袋里搜出大量的毒品,案子还在调查当中。” 其实这个案子因为受到一些压力,所以进展得并不顺利,当然,何轩在这个时候不可能告诉他这件事。 季阳夏还是微笑着,笑容恬静而美丽,他慢慢将视线转到窗外,那里有一棵大槐树,在寒冷的冬天里竟然还残余了些许的叶子点缀着,反而更显得苍凉。 他缓慢的说:“我在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并不是没有意识,我一直回想着从前的事。有一次清衣也是被警察带走了,我在大雨里跑去静的家里找她帮忙作证,那时候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如果不能找到静的话,我就会失去他了,结果他还是走了。所以后来在找到田纪云的时候我再次有同样的感觉,如果我没能抓住他,这次恐怕又是同样的结局。幸好这次我没有放手,他终于被抓了,我做到了,也就安心了。” “你这个傻瓜。”何轩听得有些难受,不由得骂道:“知不知道你这次差点连命都丢掉了,还被打得跟猪头一样,何必逞强?” 季阳夏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我不后悔,再重来一次我也不会有一丝犹豫。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天性,有些感情天生就存在,那是被直觉引导的,就算明知会灭亡也不能停下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我曾经说过,就算到死的时候,也会记得这句话。” 生命开始时就有了哭泣,而他从生命的开始就有了季清衣:他和他就像种在一起的藤蔓,茎缠着茎,叶缠着叶,紧紧相连在一起不能分开。 即使幸福这条路上遍布荆棘,他仍然会向前走,他从不后悔与季清衣一起走了这一遭。 他们是注定要为彼此流泪的,就像季清衣曾经讲过的关于蝴蝶的故事,从羽化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倾尽一生的旅途,穿过寒冷的大西洋,只为了到达遥不可及的终点。 从生到死一直地飞行,这段艰辛的旅程就是它们的命运。 何轩看着他的脸,久久无言。 最后,他苦笑了一下。“该怎么说你呢?真是一个傻瓜!” 季阳夏也跟着笑了出来,“也许真的是吧。” *** 季清衣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他逃出去过一次,不过很快就被抓了回来,但从那之后就被监视得更严密了;而且每天都定时有人来为他注射镇静剂,没过多久他就沉沉睡去,等到醒来之后很快又有人来打针。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药物的控制下昏睡,只靠着输入一些营养液来维持身体的机能。 时间久了,他大概也知道下一次来为他注射镇静剂的人是什么时候来,在那之前他只能勉强地走动。 本来贺松明是每天都要来的,但这几天不见人影,安排在疗养院里的人手也几乎全遣散了,似乎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季清衣知道如果想要逃出去的话,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正计算着时间,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中年护士走了进来,他暗自庆幸着,还好今天来的是个女人,以他现在的状况或许勉强能制住她。 季清衣非常的紧张,这时疗养院里除了医生跟护士之外,几乎没有贺松明的人手,只要能走出这里就好了,但是如果这次又失败,恐怕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当那个护士正准备为他打针时,季清衣忽然从床上翻身起来将她按倒在地上,看见她想尖叫,他用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并将她手里的针筒抢过迅速地扎入她的手上,她很快地失去力气,最后连眼睛也闭上。 季清衣这才站起来将她扶到床上用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无力,由于经常打镇静剂的关系,他现在连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即使握紧了拳头还是一直发抖。他打开房门向外面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之后才跑出去,他不敢坐电梯,从楼梯往下跑。 这时上面隐隐传来一阵人声,大概是他逃走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 怎么会那么快?季清衣心里非常的焦急,只得加快脚步。 他忽然想到直接这样冲下去是不行的,恐怕还没走到门口就会被拦下来。这里的病人是不允许随便出去的,他穿着医院里的衣服,不可能不被认出来;而且他们发现他不在,一定会出来找他,这时候往外跑无疑是自投罗网。 都到了这里,如果又被抓回去他实在不甘心,只要能走出这里,或是跟外界联系上就好了!季清衣来不及多想,随便打开一个房间就闯了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不敢开灯,只有等着眼睛渐渐习惯黑暗后才慢慢地往里面模索。 这里大概是放杂物的地方,地方很小,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季清衣站在里面差点连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无力地在堆积如山的纸箱旁边躺下,刚才虽然跑得并不远,但原本就虚弱不堪的他已经耗尽所有的体力,药物的作用还残留在他的体内,他连稍微动一下都觉得吃力,只希望他们一时找不到这里,等他恢复一些力气之后再作打算。 他本来就只穿一件薄薄的睡衣,又是光着脚跑出来的,刚开始还不觉得,现在坐在地板才觉得冷,他缩着双手不断地搓着,想让自己变得暖和些。可是没一会儿他连搓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他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咬紧嘴唇不让自己的牙齿撞出声音,然而全身都在发抖。 实在太冷了,仿佛置身在冰窖一般的难受,在黑暗里,季清衣只觉得自己连血液都凝固了。 也许是因为四周过分的安静,外面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走廊上传来一阵杂的脚步声,他咬着牙坐起来双手抱膝:如果这个时候被找到,他连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所幸并没有人进来,脚步声很快的消失了。 接下来竟然是一片安静,再也没有人从这里经过,仿佛疗养院里的人都平空消失了一般。季清衣一直安静地等着,只要恢复一点力气也好,然而他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他闭着眼险些就要睡着了。 突然,门被人推开,灯被打开后四周一下子亮了起来,刺得他的眼睛发痛;大概是因为视线没习惯,所以眼前全是一片白光。 季清衣的背脊发凉,最终他还是没能躲过吗?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站在眼前的人,不是医院里的医生或者保全人员,也不是贺松明跟他的手下,而是季宏启。 当他看清楚眼前的人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眼睛眨了好几遍才不得不相信站在他面前的老人就是季宏启——他叫过十七年“爷爷”的人。 季宏启的身后跟着几个人,他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季清衣,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月兑下自己身上的厚外套,向他走过去,然后用衣服包住他的身体。 季清衣愣住了,从有记忆以来,这个老人对自己都是厌恶的,从来没有像这样关心过他。 “你没事吧?”季宏启终于开口说话:“你在这里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田纪云被抓,贺松明也正在接受调查,警方已经确定杀死胡瑜静的人不是你,现在你自由了。” 季清衣惊讶地看着他,就算这些事是真的,他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们跟警察一起去你的房间找你时,你已经将那个护士弄晕逃走了。我想你大概跑不远,所以就带着人在疗养院里面找你……终于找到了。” “为什么要找我?” 季宏启叹了一声,“现在阳夏还在医院里,他为了救你受了很重的伤,你去看看他吧。” 季清衣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沈苍致正在家里炖汤,打算带到医院去给季阳夏喝,这时却接到何轩的电话。 “伯母,你在家里还是在医院?”何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在家里,怎么了?” 何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继续说:“已经找到季清衣了,那小子竟然在这几年之间不动声色地收集了那么多关于贺松明的罪证,而且听说有大部分的证据都来自于贺松明的电脑里,连详细的名单都有了。我看贺松明这次死定了,想赖也赖不掉……” 沈苍致听了极为高兴,“真的?那阳夏知道了吗?” 何轩犹豫了下,才慢吞吞地说:“季清衣现在身体非常的虚弱,但他很坚持要跟阳夏见面……所以我还是先问问你,你还想阻止吗?” 她一直阻止他们见面,这一点何轩是知道的。也许这些事他根本管不着,但是心里的关心却压抑不住。他曾经对季阳夏产生过异样的感情,但随着时间久了,他知道他对季清衣的坚持,所以就彻底放弃了。 到这个时候,他当然希望他们能好好的在一起。 “我……怎么会阻止?”沈苍致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你不是说过,一切都过去了吗?请帮我告诉清衣,欢迎他回来,我随时等着他回家。” 她在自责与坚持的矛盾里挣扎得太久,现在终于想通了,她甚至觉得在以前的种种痛苦都是庸人自扰的,现在都不存在了。 是啊……已经结束了。 *** 早晨阳光很温暖,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 初春的微风吹来有些冷,但那一点寒冷却侵袭不了炽热的心。 季阳夏与季清衣沿着小河旁边的小路走着,经过这些年这里仍然没有改变,只是变得更干净一些。新长出女敕绿芽叶的柳枝轻轻垂在河面上打转,路面是由灰白的碎石铺成的,中间长着一些生气盎然的青草,踏下去觉得很软,就连心里也感到柔软起来。 季阳夏看着季清衣走在前面的身影,那轻柔得不可思议的浅褐色发丝在风中飞扬,闪耀在晨光之中。 他走近季清衣,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充斥在呼吸问,比什么都亲切、比什么都好闻。 这个人的存在占据了他一辈子的时间,他不顾一切的等他,死缠烂打的找他,用尽了生命也要拥抱他。 他们没有说得太多,但心里全都明了,那些都是不用说出来的,只要一个眼神便能感觉得到。 季清衣伸手拨开他额前的浏海,久违许久的动作在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以后仍然历历如昨。 他紧紧握着季清衣手,微笑着问他:“这次,不会再走了吧?” “嗯。” “真的吗?” “真的。” “那太好了。” 笑容在季阳夏的脸上绽放开来,纵使这一刻与他一起在阳光中融化,他还是会感到幸福。 此刻,季清衣温柔的看着他,而他也在那双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中找到自己,两人再也舍不得放开彼此的手,在经过种种分离与挫折之后握得更紧。 就这样用相爱的幸福来填满以后的每一天好了。 就这样紧握着彼此的手直到永远吧!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