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羿楼VS.百里晴川》 序章 祝羿楼抬起沉重的眼皮,半眯半睁的一线细缝中,他看见了一张俊美的脸庞,贴得自己极近,是他此生仅见、最好看的笑容。 那张脸又靠近了些,淡然的微笑勾在唇畔,吐息轻柔:“真的……不要紧吗?” 声音,也是世上最美。 他舒舒服服地闭起眼,模模糊糊点头……当然不要紧,要怎样都可以、都可以。 “是吗?那你继续睡好了,反正也才七点半而已。” 七、七点半!?他几乎立刻从床上跌下来。 “糟糕!今天有比赛!集合时间是七点四十分!晴川,我该怎么办?” “继续睡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叫做晴川的少年从床边退开,神情极端疲累。天知道他疾言厉色,温言软求,费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时间,才哄得他的室友睁开眼睛,听见他说话。 祝羿楼没有心情,更没有立场辩驳,高大的个子在寝室里团团转。只剩下十分钟了,但他什么东西都找不着! “转身,向前走两步,仔细看。” 依照晴川的指示,他的眼睛终于起了作用,看见昨晚就准备好放在那儿的衣物。他感激涕零,三两下着装完毕,抓起背包,顶着不及梳理的乱发,几步冲到门边。 “等一等。”晴川唤住他。 停步回头,半空飞过来一个纸袋,接住打开一看,特大号的汉堡和鲜女乃,是他惯吃的早餐。他灿然一笑,两指伸出,比一个胜利的手势。“晴川,这场比赛有转播,要记得看喔!” “哼,大黑熊跳芭蕾舞,有什么好看?”晴川说得冷淡,眼角眉梢却带着浓浓笑意,久久不散。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舞台上,一对年轻芭蕾舞者翩翩起舞,跳的是舞剧“唐吉诃德”里的一段大双人舞,是纯粹供舞者炫技之用的高难度动作。 乐音稍稍停顿,一小节的双人舞部分应声结束。 男舞者微抬下颚,英俊的脸庞绽开了一抹豪迈的笑容;灼热照明灯下闪闪发亮的汗水,与短外套上处处滚缀着的华丽金色刺绣相互辉映,激荡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他右手撑腰,左手臂划出形状姣好的圆弧,高高翻起,细薄的黑色贴身衣料下挺直静止的姿态高大性感,犹如雕像般完美。 女舞者慢慢退回幕后,由男舞者开始他的独舞部分,几个连续的高跃舞姿,裹着金光的黑色身影绕着舞台回旋疾奔,画面瞬间转变为代表力量的动态之美。 东门桥高中学生餐厅,盯着电视萤幕观看这一幕表演的人群里,爆出一长串掌声。 “虽然实在跳得很好看,但我还是无法想像,那个粗线条没神经,与优雅绝缘的粗鲁男,上了舞台竟然会完全不同。”说话半褒半贬的男学生回过头,朝身后一名长相俊秀斯文的同班同学叫道:“百里晴川,你觉得呢?” 百里晴川默不作声,抬手斜指左前方,那人顺着看去,低他们一个年级的学弟坐在那儿,捧着因兴奋而通红的脸颊,正笑吟吟盯着电视萤光幕瞧。 他顿时会意。“喔,崇拜者。记得好像叫韩……韩……” “韩文棋。”百里晴川接口道。“好甜的笑容,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他却无法视之为单纯的欣赏。而他心中雪亮,这一份复杂的感受,只不过起因于率真又可爱的学弟,近来和祝羿楼过从甚密罢了。 “我敢说,他一定觉得祝学长台上台下都一样,帅得不得了。” “总之你就是不肯说出你自己的感想。” “我没什么感想。”百里晴川啜了一口手上的热茶,蒸气薰上脸颊,在镜片上晕染出一层淡淡薄雾。“我只是来餐厅喝杯茶,没其它目的。” 整段舞蹈在掌声里告终,大会司仪流畅的语音适时插了进来。至少,前段是很流畅的。 “以上,是首届古典芭蕾表演赛,二十岁以下青少年组,来自东门桥高中的祝,祝……呃,祝羿楼同学以及……” 住一楼啊。 百里晴川禁不住地微笑。再优雅美妙的舞姿都敌不过那个不幸的姓名,当事人那副与优雅绝缘的本性此刻想必已显露无遗了吧? “……等待评审们的给分,分数将分成两部分……” 恢复正常的司仪继续滔滔不绝,他却不打算再听下去;比赛结束,他也非常凑巧地喝够了茶。 离开人声嘈杂的学生餐厅,百里晴川来到了室外。 时间是近夜的七点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穿梭于校园的学生。他踩着轻快的步子,腋下挟着过两天就要逾期的书,朝图书馆走去。他的同班同学兼室友祝羿楼,为了这个比赛,今晚已经申请外宿,不会回来学校。难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平时走习惯了的校园步道,此刻不觉有些陌生。 图书馆大楼和餐厅接邻,经过几块花坛,很快就到了。百里晴川匆匆踏上图书馆前的阶梯,凉飕飕的秋日晚风从大楼间隙一阵阵扑来。 举目望去,隔壁一排低矮的平房建筑,是体育社团教室;再往隔壁,是排球场、网球场……然后,就是黑漆漆的后山树林了。 小山坡暗归暗,其实什么也没有,百里晴川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讨厌那些黑夜里摇晃的树影,更讨厌那些一入学就忙着告诉新生种种后山鬼故事,如今早已毕业的学长们。 难道我有说我想要听吗?百里晴川在心里不知道第几百几千次痛骂那些高高兴兴传承着校园怪谈的家伙们。 “你、你怕鬼?”很久以前,祝羿楼曾惊喜交集地这么问他。 真不晓得那个似乎很高兴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竭力用他最冷酷的声音回答:“谁说怕了?我只是讨厌鬼故事而已。” 祝羿楼接着大笑起来。 真可恶!当时他很想掐扁那个哈哈大笑的家伙。现在,他竟想念起那些粗鲁夸张的笑声。 不过才一天没见而已。 “……想念吗?” 是的……他是很想念他。 第一章 东门桥男子高级中学暨附设国民中学,是一所收费昂贵的名门私校。 它的校区占地辽阔,十分醒目,远在数百公尺外就可以看得到,萋萋绿树四方合围,古雅的红砖建筑,从当中纷纷冒出头来。 校区北面是一排三层楼建筑,一层容纳一个年级、五个班级,高中部总共十五个班级,全在这栋教学大楼里。 瘦高的特别教室大楼与北栋教学楼并肩矗立,沿该大楼往西,拐个弯,穿过石椅与花圃错落的小型庭园,便是盘据着五花八门各型社团的社办大楼。 东门桥采全体住宿制,供应三餐的学生餐厅就设在社办大楼一楼。两层建筑的图书馆与其相邻,中间只隔了一条窄小步道。 大楼群合抱下,田径场位于正中央,体育馆偏在东南一角,各类球场则散置于校园各处及体育馆内。南面是体育相关活动的势力范围,自体育馆延伸,一整排低矮平房建筑里,是一间又一间的运动社团社办、用具室以及仓库,堪称全校最有活力、也最杂乱不堪的地区。 学生宿舍在几年前才彻底翻修整建过,如今是崭新的六层楼建筑,和社办大楼背对背,将高中部与附设的国中部从中隔开。 柄、高中部的教学区域互不相涉,住宿却是合并管理,三百多人全数使用同一栋宿舍。 人口多,场面便不易控制,每天一到早晨的尖峰时刻,学生们或赶着使用卫浴,或急着下楼用餐上课,到处闹烘烘地,一片乱七八糟。东门桥创校百年来一直讲求的“从容不迫,打造气质与智识兼备的完美绅士”的精神,在宿舍里被破坏无遗。 只有百里晴川是少数例外中的一个典范。 美好的相貌外形倒是其次,校方最满意的,是他性好整洁,以及永不显露出一丝忙乱的从容镇静。说起来夸张,但从表面上看,百里晴川确实够资格被称为创校精神的具体代表。 尤其今早,唯一有可能拖累他的室友既然不在,百里晴川更没有混乱的理由。 他早早起了床,梳洗完毕,当多数学生还在对无辜的闹钟发脾气时,他已经拎起书包,穿着一丁点脏污、一小条绉褶都找不着的整洁制服走出寝室。 锁上门,视线扫到门框右首,他叹了一口气。 自进入国中部开始起算,他和祝羿楼同住这一间房,今年已是第六年,这间寝室的传奇也风风光光进入第六个年头。 几乎每个新生入学之后,都会悄悄来到这间房间门口偷偷张望。不是为偷看百里晴川或祝羿楼,他们看的是挂在门框右首墙上、传说中的那个名牌。 那块名牌三十公分长,十公分宽,色作浅褐,桃花心木,上头赫然是“黑风寨”三个大字。 原本,当然不可能是这样的一块牌子。 东门桥酷爱排场与门面装饰,宿舍规则里列有规定,为促进自我管理与个人之识别,寝室门口必须悬挂木制名牌。名牌十分讲究,无论材质与刻工都属一流,校方于入学时统一发给,由学生自行悬挂。 偏偏对自己姓名深恶痛绝的祝羿楼不能忍受。 “这种可笑的名字又不是我自己愿意要的,休想叫我挂在门口天天看!”谐音是住一楼,不幸又正好分配到一楼的那个家伙气呼呼地向学校抗议。 于是他以“既然是识别之用,那么只要是足够代表我本人的称呼,那就不违反规定”为理由,自己另外订做了块牌子。 新名牌的材质与刻工也是一流,刻的却是与一流无缘的内容。 棒天他便高高挂起,落草为寇,大大方方做了黑风寨大王,还宣称这叫官逼民反。 几番取缔无效,校方终于懒得纠缠下去,决定退让一步,接受黑风寨大王对宿舍规则的解释。他们相信,这么大胆的学生不会出现第二个,事实也果真如此。 懊事件最大的受害者正是百里晴川。 他眼看着寝室门口两块并排的名牌从“祝羿楼·百里晴川”变成了“黑风寨·百里晴川”,好像那黑风寨三个字是自己的头衔一样,怎么看怎么刺眼。 “比起住一楼,住这种没品的土匪窝岂不是更可耻?”他寒着脸一把取下自己的名牌,不再悬挂。 校方奈何不了祝羿楼,当然更奈何不了加倍难缠的百里晴川。 从此,一楼六号的房间门口就只有一块名牌。宿舍规则也从此被删除一条。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上午第三堂下课铃响,教室门口起了一阵欢乐的骚动。百里晴川不用看也知道,是黑风寨大王祝羿楼从比赛会场跋回来了。 虽然因为时间的关系,昨天不得不留宿在比赛主办单位提供的旅馆,但只要一早出门的话,其实第一堂课一半的时间就可以赶到,这家伙却拖到第四堂课才现身,不难令人联想到,他是专程为了午饭而来。 百里晴川埋首书本,视线却固定在同一个段落无法移动。耳听爽朗的大嗓门从门口一路逼近,同学们恭贺晋级复赛之声此起彼落,有叫老大的、叫头目的,更有人喊他黑风大王,就是没有人胆敢捋虎须,直呼其名。 人影最后停在身前,接着是“磅”的一声响,祝羿楼一坐到了桌上,一百八十五公分、高挑结实的体格压得桌脚吱吱作响。 百里晴川微微皱眉,身子往后倾,抬起头,迎上仿佛把阳光一起带进教室的笑脸。还是那德性,一头的乱发,和舞台上形象天差地远。 “嘿,晴川,少了我,日子很无趣吧?”凝视着友人,祝羿楼加深了笑意。 他的眉目轮廓极深,犹如名匠只以寥寥几笔雕划,线条豪迈俐落。宽广的肩幅高山也似,挡去了百里晴川大半视线,随意结打的领带斜斜歪在一边,完全没有意思好好整顿的领口大大敞开,厚实的胸膛露出了大半,泛着好看的古铜色泽。 百里晴川心口霎时一热,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他推了推眼镜,丢出一个冷冷淡淡的白眼。 “我正打算开始享受耳根清静的悠闲日子。” “冷淡的家伙,真不可爱!”早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祝羿楼一点也不在意。他一手撑住桌面,俯子,神秘兮兮地问:“昨晚转播的比赛,你有没有看?” ……干什么这种鬼祟的态度?百里晴川很想叹气,又怕这口气会直接吹在近在咫尺的祝羿楼脸上。 “餐厅的电视一直开着,很难不看到。” “那你觉得我华丽的舞姿怎么样?” “如果想听赞美的阿谀之词,建议你换个对象询问。” “谁要听阿谀!我不过是想知道你的感想。” “我当时正专心吃晚饭,没仔细看。”月兑口扯了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啧,辜负我们十多年的交情!” “……才第八年而已。” 百里晴川挥起书本赶人。“好了,快滚下我的桌子,差不多是上课时间了。” 祝羿楼闻言脸色大变。 “糟糕!今天是不是要检讨上礼拜的考卷?我忘得一干……”不等他说完,百里晴川从书里抽出两张纸,上头龙飞凤舞,正是祝羿楼的考卷。他指指身后。“还有,你的报告在抽屉里,那也是今天要交的。” 祝羿楼接过考卷,一探头,静静躺在抽屉里的,果然是自己花费不少心血却彻底遗忘的报告。 逃过劫难的家伙嘿嘿一笑,举起手掌,照平日的习惯,跟着就应该一掌拍到对方的背上以示谢意。只不过,手伸了出去,却硬生生在百里晴川肩头上空拐了弯,极不自然地回到自己的乱发里搔了几下。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我受够了!” 祝羿楼一脚踏在椅上,挥拳咆哮:“我要改名字!我总有一天非改掉这个名字不可!” 百里晴川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相较于怒气腾腾的黑风大王,他只觉得累。 方才,他们经历了一堂典型的代课老师初上阵,点名点到祝羿楼,跟从前无数个初见面的老师一样,照例忍俊不禁的笑脸彻底激怒了敏感的黑风大王,紧接着轮到百里晴川,不知道第几百次被当成是日本人。 “晴川,难道你不觉得烦?一天到晚被误会是日本人,你不烦吗?不烦吗?” “我倒觉得你比较烦人。” 看到教室两侧的题字,黑风大王又是一阵火气上来。天底下精采的诗句多如繁星,偏偏写什么“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他的小学毕业纪念册上早写满了这两句诗,一个个没良心的同学,根本是假勉励真讥讽。而始作俑者,全怪那个早已作古的诗人! “李白那个混蛋!”他怒吼着。 “那首诗可不关李白的事。”百里晴川淡淡反驳道。自进这间教室以来,他已听了友人不下百次的抱怨,感觉早已麻痹。 “不要因为你那句晴川什么什么菩提树是李白写的,你就老是帮他辩护!” “是晴川历历汉阳树。而且,那也不是李白写的。” 不是李白?祝羿楼偏着头,脑子里反反覆覆,始终只见到李白一个人的身影。 “现在是午餐时间,你就别想了。”百里晴川站起身,歪了歪嘴,笑道:“我对你很有信心,即使想破头,也不会出现李白以外的名字。” 黑风大王用力点头。“那当然!本来就是李白写的嘛。” “……随便你怎么说。” 第二章 走出教室。入秋之后,天气凉得快,户外随时都刮着风。 百里晴川仔细扣上外套,祝羿楼的衬衫外头却只添了一件背心,双手插在裤袋里,发丝迎着风,飘飞得更乱了。 “风大,怎么不穿外套?”百里晴川蹙起眉,瞅着伙伴单薄的衣着。 “吃饭容易弄脏,麻烦。弄脏了送洗,更麻烦。” “不会比着凉感冒更麻烦。” “我没那么虚弱,不会感冒。” 百里晴川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双手环胸,眼睛发出冷冷的光芒,定定盯着祝羿楼,一股不容妥协的压迫感。 “好,好!”祝羿楼举起双手投降,从教室拎出一件纯白外套,苦笑着。“这就穿上超级容易脏的外套,满不满意?” “很满意。”百里晴川微微一笑。他同意,这一套制服,穿在祝羿楼这般大剌剌的粗鲁男生身上,是残酷了些。 白衬衫是标准的普通样式,还算好;铁灰色长裤,甚至衬衫外搭的黑色皮质背心,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那条银白色的领带,以及纯白的西装式外套。 衬衫、外套及领带,三者都是白,却是三种不同色泽,白得各具特色。容易脏,且难以用市售成衣鱼目混珠,一旦褪色或洗坏,只得再行订制,昂贵又麻烦。 那又为什么选择如此麻烦的颜色?校方自有一番道理。 东门桥是深具历史的名门男校,自创校至今,制服未曾稍变。用容易污损的白色来抑制青春期男学生的旺盛活动力,培养合于礼的举止,造就优雅的绅士,是他们心里打的如意算盘。 谁知造就出来的,竟只是可观的干洗费用。 “领口,没有翻好。”百里晴川伸手指着歪七扭八挤在祝羿楼颈边的衬衫衣领。 祝羿楼喔地答应一声,随便扯了几下。 “不是那里……唉,你又弄得更糟糕了。”百里晴川一面出声指点,眉头也随之愈聚愈紧,却始终维持距离,不亲自动手帮忙。 祝羿楼后头冷不防闪出一个人,三两下帮他理好了衣领,嘻嘻一笑。“我说百里晴川,你既然要像老婆一样管他,就该当个尽责的老婆,亲自出手帮忙才对啊!” “……当个尽责的什么?” 那瘦长竹竿样的唐突之人,是同班的李俊杰,他吐了吐舌头。“没什么、没什么,我要吃午饭去了!”几步逃开来,远远从楼梯底喊道:“你们也赶快来,晚了没饭吃喔!” 祝羿楼满脸高兴的笑容,见百里晴川转过头来,虽是立即收起,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百里晴川挑眉道:“喜欢的话,以后都找李俊杰帮你啊。” “什么?我才不是高兴他帮我的忙。” “那你高兴什么?” “我、我很高兴可以吃午饭!快走吧,我可饿到不行了。”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从三楼一路往下走,一楼楼梯口,一名全套整齐服装的学生就站在那儿,背脊贴靠着楼梯扶手,对纯白的外套铁定不妙。 听见楼梯声响,不觉站直了身子,抬头,看见祝羿楼和百里晴川,顿时双颊生光,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兴奋神采。原来是韩文棋。 “是你。怎么在这里发呆?不吃午饭吗?”祝羿楼爽朗地笑着,伸掌往对方窄瘦的肩头一拍。百里晴川不由得蹙眉,深怕那件雪白的外套上头会出现可怕的黑手印。 衣服的主人却是一点儿也不介意,不仅脸庞灿亮,还略略转红。“我是想,说不定可以遇见学长,所以……”说着,脸颊的红色更深了。 可真是……女孩子一般的可爱啊!祝羿楼和百里晴川不约而同这么想着。祝羿楼温柔地笑了起来,搭住韩文棋肩膀的那只大手,顺势移到头顶上,模小动物般轻轻拍了拍。 百里晴川再次感受到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搅。但他非常努力,几乎是耗尽他全副的精神力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波。嫉妒的嘴脸是丑恶的,他宁死也不愿让人察觉到自己和嫉妒有任何的关联性。 韩文棋是个娇小的男孩子,矮了祝羿楼近二十公分,距离百里晴川也有十五公分远。他夹在两人当中,一道往餐厅走去,远看彷佛是个小孩子。 他的神色也像个孩子,兴高采烈,滔滔谈着昨天的比赛。不用说,全是赞美祝羿楼的话。 当事人深受感动。“学弟从头到尾都有看啊!不像某个复姓百里的家伙,只随便看了两眼,好无情。” “咦?只看了两眼……”不可能的,他注意过,比赛进行时,百里学长明明一直在场臂看。 “无关紧要的事不必再提。”百里晴川举起手,阻止他继续讲下去。 为什么?就如同莫名其妙扯谎说没有看一样,他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毫无理由的别扭,才是真正的别扭吧? “餐厅到啦!”祝羿楼装腔作势一咳,目光轻轻扫向他的好朋友。“电灯泡总可以闪了吧?” “电灯泡?” 百里晴川慢慢弯起唇角,勾出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怎么这么说,我从来不觉得你是电灯泡。”他拉起韩文棋的右手,放到自己的左臂弯里。“难得和可爱的学弟吃饭,你想跟就跟来吧。” 话说完,百里晴川牵起来不及反应的小学弟踏进餐厅,留下黑风大王茫茫然呆在原地。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餐厅,人声鼎沸。 宽敞的空间里,整齐罗列着一排又一排的长形餐桌;三百张以上的折叠餐椅以非常微妙的状态散置在餐桌四周,大部分都有人正使用着。柜台开放了六个取餐区,拚命消化着源源不绝涌现的饥饿学生群。 远远地,李俊杰高高举起手,朝祝羿楼等人用力挥舞。百里晴川一手护着随时可能淹没在人群里的娇小学弟,向着那只挥动的手臂排开一条道路走了过去。 韩文棋紧张地勾着百里睛川的手臂。他已经快搞不清楚是拥挤的人潮可怕,还是和百里学长贴得这么近比较惊心动魄。 李俊杰挥动的手臂在百里晴川抵达目的地时放了下来,同班的张政豪对面坐着,身旁空着好几个位子。看着勾在百里晴川手臂上的学弟,两个人都是一脸错愕的表情。 李俊杰是个长舌聒噪的家伙,一等百里晴川就座,话匣子劈哩啪啦打了开来。“这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完全看不懂哇!百里晴川,你也被黑风大王传染了怪癖吗?” “闭嘴!你们这些菜市场来的!”伴着餐盘重重落下的响声,祝羿楼瞪着浓眉大眼,用力拉开椅子,坐在李俊杰左手边、百里晴川的对面。 李俊杰不甘示弱地回嘴:“我们只是地下超市的可怜小角色,来自一楼精品街的嫉妒真叫人招架不住啊。” ……这是一种不吵闹就浑身不痛快的朋友模式。 李俊杰认为自己过于普遍的名字是他人生的一大遗憾,祝羿楼却对什么俊杰啦政豪啦之类,正常普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名字,充满又妒又羡的心情。 两人唯一相同的见解,就是觉得对方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喔,今天的菜色不错。”祝羿楼往右手边一探头,伸筷一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张口吃掉了李俊杰盘里的炸鸡块。 “死土匪,你干什么!”李俊杰大怒。 祝羿楼哈哈大笑。“这是赔礼的青椒,不要客气,全部拿去吧!”抄起不受欢迎的绿色蔬菜,一古脑儿倾倒到对方盘里。 李俊杰的脸霎时绿成青椒色,立刻予以反击。“那红萝卜和豆芽菜就拜托您了!” “唔哇……我最讨厌的豆芽菜!”祝羿楼揪着自己的头发,哇哇大叫:“可恶!看我怎么回敬你!” 双方便这么你来我往,打起了食物大战。桌面霎时间筷影交错,饭菜齐飞,好几块青椒萝卜不慎错失目标,飞进了对面张政豪的红豆汤里,几滴暗红色汤汁溅上手背,数厘米之差险些毁了他的白色制服。 张政豪额上爆出青筋,挥拳往桌面一砸,怒吼道:“你们两个是小孩子吗?统统给我住手!” 靠着张政豪这一吼之威,愚蠢的争战终于告一段落。放眼一片狼藉的桌面,两人的餐盘里都积了一堆自己不爱吃的食物。 “这种食物大战,学弟从幼稚园毕业之后应该就没见过了吧?” “嗯。”韩文棋彻底看呆了,无意识点着头,之后才发觉自己附和了百里学长的风凉话,登时面红耳赤,幸好祝学长正专心做食物分类,没有察觉。 等他分类完成,百里晴川把自己的餐盘往前一推,接收了所有被抛弃的食物。 李俊杰马上表示抗议:“犯规!百里晴川,你偏袒得太明显了!” “不然呢?”百里晴川取下眼镜,掏出纸巾,擦去镜片上只有一厘米的灰尘;没有镜片遮挡的瞳仁,闪着锐利逼人的光芒,直射向开口抗议的李俊杰。 李俊杰蜷缩起身子,夸张地抖了抖: “我好怕喔!”脑袋一转,换了目标。“学弟,你跟这么可怕的家伙勾勾搭搭,勇气不小哇!哪一班的?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感到活着太厌烦?” “我、我吗?”突如其来的询问,韩文棋吓了一跳。“我本来是找祝学长……” “所以跟百里晴川一起是出于无奈?”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担心地偷瞄百里晴川,可光从对方平板的脸部神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菜市场的,你不要欺负学弟。”黑风大王忍不住跳出来济弱扶倾。 “欺负学弟的是百里晴川。” “晴川没那么无聊。” “是吗?他就算不无聊,也常常欺负人。” “别这样,两位学长……别、别因为我斗嘴,没有人欺负我。” 李俊杰噗哈哈哈地大笑。“唉呀,学弟在发抖喽!” 韩文棋尴尬极了,小脸蛋胀得通红,尽避百里晴川静静吃饭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一颗心还是跳得忐忑失序,深怕得罪了学长。 张政豪木然开了口:“听说今天放学后要召开代联会议?” “嗯,大概是想讨论百年校庆的规画活动。”百里晴川接着回话,两人硬生生岔开话题,还想闹的也只能识相闭嘴。 话说百年校庆,该名义已被使用了大半年,什么活动都要安上个百年二字,骨子里其实是每年都有的例行公事。 算算日子,差不多是时候轮到园游会的相关活动登场了。园游会前一天的庆祝活动,依传统,每年均交由国中部担任。 “我怀疑,国中部的笨蛋们提得出什么好企画。”自己就有两个麻烦弟弟在国中部的祝羿楼,因此对全体国中部学生充满了偏见。 李俊杰插口道:“最好别再像去年一样,搞什么舞会!到底谁会喜欢跳舞?” 他这句话是故意要找祝羿楼的麻烦,不料当事人走了神,不但没察觉到,还一手托着下巴,遥遥望着桌对面,悠悠叹了口气。“就是啊,去年真的是很无趣。” 为什么跳舞总是一男一女?平常跟自己的女性搭档早跳得够了,难得一年一度的庆祝活动,还得应付别的女孩子?他的愿望很简单,他只想……只想…… “……学长、学长。” “什么事?”祝羿楼神色带着三分茫然,转过头接触到韩文棋可爱的笑容,一时不明白对方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学长为什么选择读东门桥呢?”韩文棋睁着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注视着他崇拜的学长。“因为刚刚提起了跳舞,昨晚又见识到学长那么棒的舞蹈,可是东门桥不是舞蹈名校,甚至连相关的社团都没有,对学长而言,我觉得十分可惜。” 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祝羿楼的脑海里,一张寂寞的小脸浮现,那是他珍藏六年以上的记忆。他还可以听见,甫月兑离童音的柔女敕嗓音在耳边回响—— ——天要黑了,我不回家不行了。 ——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回去,你也不喜欢回家,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小脸蛋左右摇动着—— ——不要走,不要走嘛。 为了我留下来,什么理由都好,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我选择东门桥,是因为……” 祝羿楼偏过视线,看着斜对座那张和制服两色一样皎白的脸庞,那本是一张很小的脸蛋,寂寞染在眼瞳里,随着时光流逝,稍稍褪了颜色,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对方抬起视线,一触及到他的目光,立刻又垂下视线,轻轻移开。 每次都这样……为什么晴川可以那么沉静淡然?不管他招惹多少学弟,动作、言谈多么亲昵,永远都引不起他想要的反应。祝羿楼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压下失望的情绪,重新朝着还在等待答案的学弟绽开笑容。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认识学弟你啊。” 阳光一般的笑容,魅力十足。韩文棋呆了一呆,脸蛋因为受宠若惊而变得一片火红。他咧开嘴,一朵甜得教人牙疼的灿烂笑靥。 百里晴川只是专注地吃他的午饭。在他的记忆里,有一张兴高采烈的脸—— ——我找到一间很棒的学校喔!所有的学生都一定要住校,你再也不用天天回家。而且我们还可以住同一间宿舍,每天都可以住在一起,每天喔! ——又不一定分配在同一间。 ——当然是同一间! ——那个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当然是的。 什么理由都好,请留在我身边。 第三章 百里晴川出身良好,家境富裕,大家都说,他是个幸运的大少爷。 少有人晓得,这位人人称羡的少爷,其实不曾享受过富家子弟的生活。 百里晴川的出生,得追溯到一段倏忽降临的爱情、提早到来的婚姻。他的父母初相识之际,母亲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不可自拔地爱上未来的夫婿百里行舟,那个大她十岁的严肃男子。 两人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来自四面八方的劝说都不能动摇她的决心,甫一毕业,她就成了百里夫人。结婚过后半年,她开始后悔。 百里行舟是个独特不凡的男子,他拥有精明的头脑、深沉内敛的性格以及刚硬严酷的心肠。他从小家境困苦,青年时期白手起家,靠着自己的努力,获得了人人称羡的成就与财富。 从前的贫穷日子记忆深刻,使他永远不觉得自己是有钱人。他痛恨奢侈浪费,始终过着精打细算的俭朴生活。他怀抱着对传统贤妻良母的向往,却娶了娇滴滴的年轻女孩为妻,只因爱情汹涌来袭,一时晕头转向。 她,成长在富豪之家,不识人间疾苦,娇贵任性,正值喜爱玩乐的青春岁月,是个花朵样的千金大小姐。相对于丈夫的克勤克俭,她爱逛街购物,喜欢挥霍,喜欢奢华美丽的东西。她就不懂,他们明明富有,为什么不能高高兴兴的花钱? 至于家事,天知道她连饭都没有自己盛过,何况煮饭洗衣扫地! 大大小小的争吵持续了一年,在娘家的建议下,为了缓和家庭气氛,更为了挽回丈夫的宠爱,她决定当个母亲。她相信,只要生下孩子,一切都会改善,这种传统的大男人怎能不疼孩子? 百里晴川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的孩子。他长得像母亲,白白净净,是个漂亮的小婴儿。 百里行舟很开心,也确实疼爱儿子,但是他疼爱儿子的方式跟做母亲的想像一点儿都不一样。 为了教养出最优秀的儿子,他要求妻子亲自养育孩子。他深信保母、各种仆佣以及过剩的物质享受将产生糜烂颓废的纨绔子弟。从前,妻子出外玩乐,顶多让他叨念几句,现在他严格予以禁止。 母亲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她生孩子的目的,是要让丈夫知道自己有多伟大,有多么值得伺候与呵护!而丈夫表达感谢的方式,竟然是丢给自己更多的麻烦? 约莫一年时间,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家带小孩。每当儿子用那一双跟丈夫一模一样的眼睛热切地望着自己时,她就感到满腔的忿恨与后悔。 晴川周岁之后,她开始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百里行舟不许晴川跟去,他认为那里是糜烂公子哥的温床,会对小孩产生不良的影响。 有时,妻子跑回娘家,他就把晴川带去自己的办公室。公司里愿意帮忙照顾小孩的阿姨姐姐们非常多,百里行舟却不愿意把宝贝儿子随便交给外人。大多数时候,晴川都坐在他专属的桌椅上,静静看着他还看不懂的图画书。 包多的时候,父亲根本不清楚自己妻子不在家中,晴川便自己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大屋里。 那是一座为了门面建造的西式大宅,豪华庞大,没人的地方不点多余的灯火。所谓有人的地方,根本也只有晴川自己一个。 他想,他是从那时候开始,怕黑,怕鬼。 上了幼稚园,他学习自己照顾自己;小学时代,煮饭作菜已难不倒他,甚至洗衣打扫整理家务都能一手包办。父母亲对他而言,是个非常模糊抽象的存在。 在家没什么愉快的好事,学校里也不是天堂。晴川身为百里家的小孩,同学们的嫉妒、羡慕、好奇,司空见惯,偏偏没有一个是他的朋友。 直到升上小学四年级的夏天,总是适应不良的他离开第二个学校,转进了祝羿楼的班级。 转学第一天第一堂下课,那个大笑起来屋顶都会震动的祝同学就主动跑过来,开口就是满嘴胡说八道。晴川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却不知为什么他从此就黏在他身边,他的人生从此有些不同。 祝羿楼一直都是个魅力十足的头目型人物;他的个性说好听些是不拘小节、大而化之;讲难听点叫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但是不管他怎么乱来,大家还是喜欢他,包括百里晴川在内。 他原本封闭的世界里就这样被硬撬开了一扇天窗,温暖的阳光、清新的空气一点一滴透了进来。 放学后,在祝家吃过晚饭再回家;假日,抱着书本到祝家温书写作业。快乐的滋味,平凡的幸福,变得如此唾手可得。 每天还是必须回家,是他唯一的缺憾。父母都不在的时候,可以逗留得久一些,否则就得早早回去帮忙煮饭。他知道自己大可不必做家事,只是父亲会责怪母亲,然后上演的夫妻吵架是他宁可辛苦些也不愿面对的混乱局面。 祝羿楼永远不死心,天天缠着不要他太早回家。他只能摇摇头,挥挥手踏上归途。他从来没告诉过祝羿楼,冷冰冰的家已经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因为隔天上学,他们又可以见到面。 在大家的眼里,祝羿楼总是依赖着自己。百里晴川却始终明白,其实自己在精神上更加依赖对方。 八年过去了,这份情谊愈来愈深,猛然惊觉时,已来到危险的界线边缘—— 前方亮起了红灯,百里晴川不得不停下脚步。 “……居然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他喃喃注视着街道的另一边。 日头偏在西方,将大楼晕染出一轮光圈,金光闪烁,那是祝羿楼放学后练舞的地方。想事情想得入神,如何信步来到这里,居然不大有印象。百里晴川想转身回学校,可是……他抓紧书包,忧郁的心情一下子涌上来,里头那份沉重的资料、愚蠢的烦恼,除了祝羿楼,没有第二个人能帮他解决。 灯号一变转为绿色,他深深吸气,穿过了街道。 “试胆大会?”祝羿楼瞪着眼前的白纸黑字,愕然出声。 他一手抓着毛巾,另一手撩起汗湿垂落的前发,就着落日时分的昏黄光线,细看百里晴川拿在手上的一叠装订整齐的影印企画书。 “不错,试胆大会,今年的企画,比去年的舞会更愚蠢。” 只有最迟钝的笨蛋才听不出百里晴川语气里明显的不悦。 祝羿楼用力把脸往毛巾上抹了抹,顺手拉张椅子坐下,涔涔汗水透过紧身舞衣,瞬间将椅面染成一片湿漉。 这里是他一周三次和舞伴一起练习,并且接受指导的舞蹈教室。 扁洁的木质地板,占据满满一整面墙的落地镜,编制精小,只有不到十名学生在其中练习。室内一角摆着一架黑亮的大钢琴,斜对面一扇玻璃拉门,两层落地窗相隔,外头几盆观叶植物,几张椅子充作休息处。 “下午的会议就是讨论这项企画?表决通过了吗?” “通过了,压倒性的多数。” 身为反对的少数,百里晴川在放学后召开的代联会会议里难得吃了一场败仗。 会议的目的,果然是在讨论一个月之后的校庆相关活动。 祝羿楼是班长,为了练舞不克参加会议,由副班长百里晴川单独出席。会议一开完,他便带着新通过的内容到离学校两条街外的舞蹈教室来找祝羿楼。 他看了看表,把企画书收进书包里。 “你的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吧?我不打扰你。” “你特地到这里来,为的就是……为的就只是告诉我试胆大会这件事?” “只为了这一点小事,真是抱歉。”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祝羿楼急急闪身挡在大门前。“你很害怕吧?因为害怕这个试胆大会,不知如何是好才专程来找我?” 心中的不安被一语道破,百里晴川脸色刷地发白。 他是个自尊心强烈的人,鬼怪固然可怕,可一旦暴露出这个弱点时的窘态却更令他难以忍受。想到可能会在试胆大会上丢脸,一时惊慌,没经过大脑思考,就直接跑来找唯一知道这个秘密、唯一能够帮助自己的人。 现在,即使后悔了大概也已经太晚,只好死撑到底。 “谁、谁会害怕这种白痴一样的蠢事!我来找你是因为、是因为……”脑子飞快运转,饶是向来思虑明快,竟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搪塞。 “因为……刚好路过。” 路过?趁着祝羿楼呆了一呆,百里晴川用书包一把将他推开,夺路扬长而去。 等祝羿楼追上来,正好来得及探出门口,对着百里晴川的背影叫喊: “喂!你到隔壁喝杯咖啡,我这里再半小时就可以结束,到时候跟你一起回去!要等我喔!” “……干嘛要等你?” 结果还是拐进了隔壁的速食店。 第四章 转身走回室内的祝羿楼笑容满面。 小学刚认识的时候,他去哪儿都要拉着百里晴川作陪,唯独练舞例外。当时他还有芭蕾是女孩子的玩意儿、男生跳舞好丢脸的想法,宁死不让朋友看见。等到年龄渐长,他开始觉得自己身材极棒,愈跳愈有男子气概,却再也求不到晴川来看他一眼。 这可是八年来头一遭,百里晴川专程来这里找他,看样子学校偶尔办一场试胆大会也不是坏事。 一进练舞场,立刻迎上一堆好奇的目光。 “他是百里晴川?” 超出女舞者平均身高甚多的红衣女孩开口询问,是他的舞伴花小弥。 祝羿楼随口应了一声。 花小弥和祝羿楼毕业自同一所小学,不同的班级。除了在同一间舞蹈教室从小一起学舞的孽缘之外,透过每日的学校生活,她对于祝羿楼小学时代的点点滴滴相当熟悉,可是对于四年级才出现的转学生百里晴川,她一直都只有一种模糊不清的印象。 至少,五年多不见的百里晴川,今天看起来和她记忆里的百里晴川根本是两个人。从前乌云密布、山雨欲来的阴郁气息一扫而空,虽然离阳光灿烂还很遥远,起码多云的日子里似乎开始有阵阵和风吹拂。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当她把这一番感想告诉祝羿楼,却换来一盆冷水。 “少女的浪漫好可怕,一塌糊涂的形容,教人听不懂。晴川他哪有改变?他一直都是那样,我不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 “男性的迟钝真是可怕。他不一样,现在真的完全不一样。” “谁敢让他多等一分钟,谁就会死得很难看,这一点可没有改变。”他焦急地瞥了眼挂钟。 晴川可正在等着自己啊!说过再半小时结束,万一因为无聊的废话而延长练习时间,最后害得对方枯等,倒楣的只会是自己。 “你若是不希望你的舞伴死得尸骨无存,就赶快来练习!” 花小弥幽幽叹了口气,缓缓伸展肢体,摆好姿势。 按赛的舞码是罗密欧与茱莉叶,内容浪漫深情,却是花小弥和祝羿楼最感棘手的类型。舞技方面倒没多大问题,主要问题在于跳舞的两人跳不出感情来。 当然不可能会有感情。跟一个把女孩子当成活动背景、一双眼睛只顾着看男人的家伙跳舞,能跳得出感情吗? 每一次花小弥忍不住抱怨,祝羿楼就会回嘴:“让我和男的跳就会有感情了。” “喜欢男舞者,当初就不要选迸典芭蕾。” “我当初要是有得选,根本就不会来跳舞!” 斗嘴到后来,往往就是这个无奈的结论。 祝羿楼开始学舞时,才小学一年级。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十年前的那一天:九月十二日,星期六,天气晴,午后雷阵雨。 当他玩得一身沙土、满身汗水回到家吃晚饭,妈妈劈头就递过来一套舞衣舞鞋,外带一张上课证,高高兴兴宣布从下周一开始,他得和两个妹妹一起去舞蹈教室跳芭蕾。 为什么?因为三人同行一人免费。如此便宜,不可不捡。三个弟弟里头,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另一个还在满地爬,年纪都太小,算来算去只有老大最适合。此后和妹妹们一起上课、一起回家,更省去了接送的麻烦,堪称一举数得。 唉,好个一举数得!他祝羿楼,堂堂一个被各大运动社团垂涎觊觎的英雄好汉,就这么被送进了充满女孩子与蓬蓬裙的粉红色世界里。 两个懒惰的妹妹小学毕业之后就不跳了。他本来也想跟着逃之夭夭,可是一方面舞蹈教室里的男孩子非常稀少,老师舍不得放人;再者,撇开心中的偏见,其实他一直跳得很愉快。 犹豫不决之际,他征求了好友的意见。 “晴川,你对于男生跳芭蕾舞有什么感觉?会不会觉得很娘娘腔、很可笑?” “你打算跳娘娘腔、很可笑的舞蹈?” “才没有!我的舞蹈是很阳刚、很雄壮,是非常华丽又灿烂的啊。” 他耳里似乎听见轻轻一声笑。 百里晴川手支下颚,两只乌亮的眼睛底满藏着笑意,淡淡回了一句:“既然如此,你还在烦恼什么?” 结果那家伙根本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他却觉得自己的迷惑已经获得解答,也因此一直持续跳到了现在。 “所以说,多亏晴川的鼓励,你现在才有这么棒的搭档。” “照你的意思,我最近这几年的苦难都该找百里晴川算帐吗?”花小弥没好气地回应。 习舞之初,她就认识了祝羿楼。长达十年的恩怨,实难一语道尽。 祝羿楼小时候就很帅,长大后更见英俊。尽避私底下三八粗鲁,全无形象,上得台面却是英姿焕发,帅劲十足,兼且舞艺超群,是千中挑、万中选的优秀舞伴。自己和他配成搭档,本来也颇感幸运,众人嫉妒与羡慕的视线更是走到哪儿都不少,风光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国中的某一年。 究竟是哪一年也记不清楚了,总之就是某一天,祝羿楼突然明白表现出对男性的兴趣。一阵子之后,大家终于知道,这次不是开玩笑。 在花小弥的认知当中,同性恋应该深怕外人得知秘密,行事尽量低调才对,可这个家伙根本不在乎,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避讳地对其他男舞者乱放电,也不瞧瞧对方是异性恋,旁边还站着个女朋友! 一些意志不坚的软弱胚子因此被电得晕头转向,连自己的性向都搞不清楚了。女舞者纷纷前来要求花小弥管好自己的舞伴,不要放任他胡作非为。 拜托!她管得了吗?天知道谁才管得动这无法无天的黑风大王! “预赛时,你模了天鹅湖王子的对不对?真是没德没品没节操!害我也丢脸死啦!” 祝羿楼皱着眉头,好像每天要模好几个一样,想了一会儿。“没有喔,我没有模那个王子的,我模的是胸膛。” “……还不是一样!” “因为他的胸肌练得不错,我顺手拍个两下,赞美几句,没有别的意思,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是喜欢的类型,也可以乱模?”想不通为什么这家伙老爱动手动脚。打招呼的时候也好,谈话的时候也罢,随随便便往别人的肩膀头顶伸过去,她的头发经常被搅得乱七八糟,全都是他干的好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却连百里晴川的一片衣角都不敢碰?欺善怕恶?” “胡说,我当然敢。别说衣角,就是衣领袖口也不成问题。”还有,百里晴川算什么恶? 花小弥哼哼冷笑。“我才不信。刚刚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明明规矩得很,根本是怕他怕得要命!” “那时候,我全身都是汗。” “别找借口,难道你干干净净的时候就有碰过他?” 祝羿楼登时语塞。 仔细回想,小学毕业后就没有相关的印象,真的如花小弥所说,连一片衣角也不曾碰触过。晴川有洁癖,本来就不喜欢肢体的接触,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从来不多想什么。可是现在他的脑子却清楚记得,今天中午在餐厅门口,晴川主动拉起了韩文棋的手臂。 所以晴川不是什么人都不碰,事实是,晴川一直刻意保持距离的,只有他祝羿楼一人。他怀疑,这其中代表着什么样的含意?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祝羿楼和百里晴川并肩走在街边人行道上。 祝羿楼将背包甩上肩头,空出双手翻看试胆大会企画书。先前被突然跑来的百里晴川吓了一跳,根本不知道纸上写了些什么,现在终于能够逐条阅读内容。 他把企画书举在视线正前方,只看文字不看路。百里晴川不止一次试图阻止,可是他完全被内容所吸引,陷在a4大小的六张纸里。 最后,他合上企画书,不禁开始想像试胆大会的刺激之处。 东门桥校史悠久,后山有古坟、古井、古老的阶梯、古老的池塘……什么都古老得不得了,不时会发生一些其实没有人真正目击的鬼怪事件;乱七八糟的传说故事经年累积,淬炼出不少令人毛骨悚然的灵异佳作,虽然并非所有的学生都会害怕,好奇心却是人人有之,颇有举办活动的价值与趣味。 太棒了!他就是爱这所学校生气蓬勃、热闹非凡,甚至几近于放纵随便的校风。 百里晴川走在祝羿楼左侧,不时偏过头,对企画书露出无比嫌恶的表情。或许,还带一点惧怕的成分在内。 他可以了解向来能言善辩的百里晴川这一次为什么会败下阵来,这个企画真的有趣。 他咧嘴一笑。“难得百年校庆,又是园游会的前一晚,你就随他们去嘛。”他谨慎地挑选字句,最好不要让晴川发觉自己也同样跃跃欲试。 “他们在妄想可以邀请附近的女中一起参加。” “妄想?” “学校当然不可能同意。”百里晴川的语气斩钉截铁。“苏克罕应该明白找女孩子来玩夜晚的游戏有多危险。万一他蠢到无法明白,我会很亲切地提醒他。” 祝羿楼高兴极了。“你要教训他的时候,记得一定要找我旁观!”苏克罕是现任代联会主席,做事认真,举止却有些装模作样。他和祝羿楼向来不对盘,最近几个月更是每况愈下,一见到祝羿楼就摆臭脸,祝羿楼莫名其妙之余,也愈来愈厌恶对方。 “别担心,这类的提案每年都有好几个不是吗?提案人自己也明白,色胚企画没有通过的可能性。不过,这个活动去掉女孩子比较好,只有男生才能玩得更疯更尽兴……”看见百里晴川一瞬间脸色发白,他赶紧补充:“总之,下次不是要开会讨论细节?到时候见机行事,绝对没问题。” “依我看,你的兴致十分高昂。” “没、没有、绝对没有!对了对了,机会难得,我们吃过晚饭再回宿舍如何?听花小弥说这附近有一间好吃的店,滋味佳,份量够,价钱不贵。” “对你而言足够的份量,我八成吃不完。” “有我在。” “你能怎样?表演挑食?” 百里晴川微微一笑,迈开脚步往祝羿楼指示的方向走去。 望着百里晴川的背影,祝羿楼彷佛再度看见娇小的学弟挂在他臂弯里的模样。这样子的事情,记忆中,连他都不曾做过。别说勾肩搭背,月兑离孩童时期之后,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时候碰触过对方,甚至一丁点小小的擦撞都没有。 晴川刻意回避自己,却去勾不熟的学弟的手臂,祝羿楼想到就不爽快。 谁说我连一片衣角都不敢碰!他慢慢从后方靠近百里晴川,举起右手掌检查了一下,很干净;瞄准肩膀,就像平常跟同学打招呼一样,正要拍下去,百里晴川的西装外层却有如张开了奇异的力场,硬是将他的手掌挡在上空。 这套衣服真是太白太干净了!不安的情绪自祝羿楼心中升起。 纯白如雪的衣料在他眼前反射出光线,洁净得仿佛连灰尘都会因为不自在而自行离开,他这一掌若扬上去,自己的右手明天还会在同样的位置吗? 晴川的洁癖非同小可,不适用于一般规则,要模还是该选黑色或深灰色的地方。他缩回手掌,目光来回,挑选其它较为合适的部位。长裤是深灰色的,背心是黑色的,所以就是?大腿?小肮?胸膛?怎么全都是这一类的地方?! 一定要选的话,还是应该朝臀部下手,行动上比较方便自然。但如此一来可能会超越弄脏衣服的问题,进入更棘手的范围,自己也会从肮脏的粗鲁男子摇身变成变态大……真是困难重重啊! “怎么?不要因为我说你挑食,你就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四周实在安静得太久,百里晴川颇感纳闷,回过身,举棋不定的祝羿楼正以一种非常怪异的表情陷入深思,脸颊青红交替,其中又以红的成分居多。 “想什么事情想到脑袋发烧?” “想着不知道该模你哪里好……”这种话,能讲出口吗? 祝羿楼心虚地抬头,眼前陡然一亮,豁然开朗。 是啊!黑色的地方明明还有一个,刚才怎么居然没有想到!那一头乌灿灿的黑发,不管他模不模,每晚还不是都要洗,没有弄不弄脏的问题。 他欢天喜地举起右手,伸向乌黑的发,然而背后与正面到底不同,正对着百里晴川的目光,说穿了心中还是七上八下,怕得很。 百里晴川蹙起眉,狐疑地瞧着那只贪生怕死停在自己面前不敢稍动的右手臂。“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晴川,模、模一下头不要紧吧?” “什……什么?” 百里晴川惊愕之际流露出的表情难得一见,然而现在不是仔细玩味的时候。 “就是、就是平常跟其他人闹的时候,拍拍肩膀、模模头发的……可以吧?” 祝羿楼鼓起勇气,手指轻移,顺着秋风微摇的发梢近在指尖。 百里晴川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朝后退开一步,惊讶失措已然收起,脸色是一片深沉阴森。 “你曾经事先问过他们可不可以模?” “没问过。”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 祝羿楼摇摇头。百里晴川闪躲的动作令他大受打击,就算能好好整理出个理由,也没有解释的气力。 “你既然一定要开口问,我的回答当然是不可以。” “不可以?” “……废话。” 花小弥说的没错,真的是连一片衣角都难以碰触。觉得自己是惨遭拒绝的祝羿楼,拖着突然间沉重许多的双腿,落后百里晴川两步,无意识走着。现在是要去吃好吃的晚餐,可他已经不那么饿了。 百里晴川忍住不回头去看他。 比起祝羿楼失望的模样,对于黑风大王那种不多加考虑他人的性格、有话就说的直接态度,以及偏偏就是要东想西想搞别扭的自己,他更感到无奈。 他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难道他觉得以他的性格,有可能乖乖说好?那么,又为什么,自己就是没办法乖乖说好?如果自己也拥有啥都不多想的直率性格,情况一定会有所不同吧? 但是他做不到,做不到无论祝羿楼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水远都以最开朗明亮的笑颜回应。 ……他做不到……可能永远都做不到……毕竟他又不是……那个孩子一般天真可爱的学弟。 “……可爱的学弟似乎很喜欢你。” 半路杀出的话题叫祝羿楼吃了一惊。学弟?为什么突然提起学弟? “我不晓得,他没讲过什么喜不喜欢。” 百里晴川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是啊,差点忘了,你这个人是一定要对方清楚明白地说出来才会懂的。” “总不能让我用猜的吧。” “你不用猜,我想他会讲出来的,用你一定明白的方式。”百里晴川羡慕地说道:“坦率的个性,就是这样才可爱,真好。” 祝羿楼瞪大眼睛。百里晴川话语里隐隐约约藏着些什么意思,他仍旧不能全部明白。 “那么,如果学弟真的说了,我或许会试着跟他认真交往,你觉得如何?” “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语气淡淡的,祝拜楼努力想听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却是枉然。 “对我很重要,我要知道你的感觉和想法。”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认识八年,一直以来情同手足。但是,感情再怎么好,终究无法干涉对方的感情世界,我不想发表意见。” “……是吗?” 原来这样叫情同手足? 无论晴川说的是否是真心话,今天的晚餐,他是吃不了太多了。 第五章 园游会举办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假日,东门桥的学生几乎都留在校区,忙忙碌碌为的不是课业,而是即将来临的百年校庆园游会。 韩文棋小小的身躯出现在教学大楼三楼差不多是早上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来到第二间教室门边,探头张望。三年二班的教室跟此刻的其它班级一样,有如庆典庙会般,既热闹又混乱。在尽量不干扰大家工作的情况下,他慢慢前进。 教室里,都是身着蓝黑两色体育制服的学生,忙忙碌碌在课桌椅、布料、木片、纸张、保丽龙板以及各式尚看不出端倪的道具杂物间穿梭来去。若不是嗅到一股不算太强烈的油漆味道,他几乎一脚踢翻堆置在墙边的油漆罐。 韩文棋小心移动脚步,远离手持油漆刷的工作小组。他这也才注意到,油漆清一色是艳丽的大红,而且不只是刷的油漆,举凡选用的纸张、布料,全是大红色为底,以金色作装饰,充满整间教室的颜色强烈得教人头晕。 只有纸扎的花朵是柔和的粉红色。 然而,那些大把大把的纸花也不算正常,模样像康乃馨,却有海碗大小,接近牡丹花的尺寸。 他将脸贴近纸花,试图辨认出其品种,冷不防背后挨了撞,往前跌出一步。 “喔,抱歉抱歉!” 回过身,高大的人影双手环抱着一只大纸箱,里头满满装着红艳艳的彩带,光线被遮,有种天色突然阴暗下来的错觉。 纸箱后头冒出祝羿楼的脑袋,稍长的乱发今天是略微旁分的样式,贴着额头两侧的发根处有一层薄薄的汗珠,晶亮亮地闪着。 “咦!原来是你。来找人?还是有什么事?不好意思,先让我过一下。”他高举纸箱,背脊贴着墙,试着绕过韩文棋进门。 “对不起,挡住了学长。”韩文棋赶紧挪动身子,让出空间。见到仰慕的祝羿楼让他欣喜万分,也松了口气。 “学长,我是来找……唉哟!” 狭窄的教室门口,同一时间又有好几个人匆忙进出,他个子娇小,被大型道具撞得跌来倒去,祝羿楼抽出手相扶,纸箱一歪,彩带哗啦啦滚了满地,方圆两公尺之内同受其害,一时哀号与抱怨声震天价响,从众人的叨念声中可以很明显听出,这并不是黑风大王第一次给他们添乱事。 韩文棋颇感过意不去,在这么忙碌的时候跑来打扰,倒有些不大好意思说出此行的目的,神情显得欲言又止。 祝羿楼却是悠然自在,好像彩带是以自由意志从他手中逃走,罪不在己。胡乱收拾着残局,轻松地继续跟学弟搭话:“你刚刚说什么?来找什么?找我吗?” “不是……我找百里学长。” 祝羿楼吃了一惊,彩带本就收拾得乱七八糟,正要交接给负责人,又全数掉落下来。对方连叹气都懒得了,只有自认倒楣地捧着那一团垃圾也似的东西离开。 “找晴川?” “是的,有人托我转交东西给百里学长。” 祝羿楼点点头,忽然扯开喉咙,韩文棋阻止的话语还来不及出口,就听见他大声叫嚷道:“晴川!晴川!有学弟外找!” 虽然已有所觉悟,韩文棋依旧产生了体温在瞬间下降十度的幻觉。这里每一个人都在忙,百里学长自不例外,真不敢揣想打扰到他做事的下场。 循着轻轻“嗯?”的一声,韩文棋终于在讲台右侧靠窗的位置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是百里晴川。在他四周排了许多张课桌,大大小小写了字的纸张错落其上,左首较高的讲桌上搁着一方砚台、一条黑墨、一座像是洗笔用的雅致小池,笔架及笔搁上头,尚备有数支大小不一的毛笔,桌旁站着一个助手模样的学长,忙着整理裁剪纸张。 祝羿楼高声嚷嚷之际,百里晴川手执一管兼毫联笔,抬腕悬肘,正要落笔。 听见叫唤,他并不抬头,只短短说了句:“进来说话。”手腕迳自落下,继续在铺着的红色纸张上写了些什么。 韩文棋随着对方的动作与气势,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明明是高中生园游会的筹备工作,哪里跑出来一股王公贵族的气息?不过就是写几个字,会不会显得太隆重了? 犹如来到王府晋见王爷,韩文棋战战兢兢走进教室,小心翼翼越过其他工作小组,选一个最不碍事的位置,安安静静等候百里王爷主动开口。 处在运动服打扮的人群里,百里学长显得格外醒目。从事这种随时可能沾染墨渍的高危险工作,他依然穿着平时的白衬衫,只在手腕处折了两折,拉高袖口罢了。当助手的学长和邻近不相干的其他小组工作人员身上或多或少都溅有墨迹,执笔写字的百里学长却雪白依旧。 显然,灰尘脏污看见百里学长会自动回避的传说是真的。 敖近几张桌子都摆满了待干的字条,古朴的红色春联用纸,工整严谨的楷书,字迹墨色饱满,铁画银钩,写的是热咖啡、冰红茶、义大利肉酱面? 这里是西餐厅?可是,从刚才看到现在,每样道具都是纯正中式古风啊。 再看百里晴川的正前方,几张课桌横向并在一起,上头摊着大大的横幅。百里晴川气定神闲,联笔蘸饱了墨,龙飞凤舞,一笔挥就,三个大字。 韩文棋自左而右,顺着字念道:“怡香院。”一瞥眼,教室角落堆了好几盏古色古香的灯笼正等待进一步的装饰,当然,也全都是大红色的。 他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学长,你们要开妓院?!” 四周爆出一阵狂笑,连百里晴川也不禁莞尔。“店名是射飞镖决定的,而且这还不是标靶上最低级的一个名称。我们最多只能算是酒家,因为在店里工作的‘小姐们’是卖笑不卖身的。”说着作势嫣然一笑。 韩文棋呆呆瞧着那难得一见的笑靥。不知为何,百里学长看起来心情极佳,这一笑潇洒儒雅,搞不好比某些人卖身还值钱。 “晴川是乌贼转世,玩墨汁的时候心情最好。”祝羿楼双手插在口袋里,高高兴兴凑了过来。 百里晴川翻眼一瞪。“你滚远些,不要害我们重写菜单。” 对方当然没有半点要滚的意思,这让附近的所有人恐惧不已,三两下把已经完成的作品移到祝羿楼的破坏力所不及的地方。 百里晴川和他的助手可就头痛了。墨迹犹湿的纸张不能堆叠,也没有另外的空间可摆,东一张西一张的菜单字条完全暴露在黑风大王的威胁之下。韩文棋兴味盎然地一张张细看,发现除了咖啡红茶,这间颇具古风的中式酒楼赫然还卖汉堡排、苹果派、女乃油玉米……洋风简餐,种类丰富,就是不卖中菜。 正疑惑间,百里晴川手上已经换过一枝笔,准备开始写小一号的宣传标语。 “学弟找我什么事情?” 韩文棋这才想起被自己抛在脑后的任务,忙从口袋掏出一封信,递给百里晴川。“这是昨天分信的时候遗落的。负责的学长托我拿过来,并且代他说声抱歉。” “谢谢。”百里晴川收下信件,顺手放在桌边。“辛苦学弟自告奋勇跑这一趟。” “学长你、你怎么知道是我主动要求帮忙?” 百里晴川笑而不答。 动机不是显而易见吗?就算迟了一天,信件只要放在宿舍,他傍晚就可以拿到,学弟却特地多此一举,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专程为了见祝羿楼一面而来。 偏偏有人就是不懂……祝羿楼以不可思议的语气,局外人般说道:“真意外,原来你这么喜欢帮晴川的忙?” “你的迟钝也很令人意外。”百里晴川转动视线,惊见那个迟钝男此刻竟大剌剌坐在他挥毫用的桌子上,几乎已贴到了砚台边缘。 “你、你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快给我闪开!” 祝羿楼吓得从桌面跳起,失去平衡的身体,手掌不偏不倚压住了砚台。伴着恐怖的惊叫声,登时墨液四溅,当场毁了三张菜单,以及他的左手衣袖。 大伙儿立即冲入现场抢救,乱成一团。 百里晴川只是蹙紧了眉头,手握笔杆,凝视着因为做错事而满脸惶恐、身躯几乎瑟缩成一小小团的大个子。他真不知道自己该出言责备?讽刺?安慰?还是帮忙处理善后?同时间想做的事太多,反而动弹不得。 韩文棋慌慌张张拿了纸巾,试图吸取祝羿楼衣袖上水淋淋的墨汁。乌黑的液体干得快,渗透速度也快,半支袖子已经宣告完蛋。 “学长,还是快把衣服换下来比较好,万一沾到里头的上衣就糟了。” 祝羿楼依言月兑下外套,上身仅剩一件单薄的长袖运动衫,袖口是漂亮的宝蓝色,并没有受到墨水的波及。 他抓着外套,乱搔了搔头发,喉头像鲠了鱼刺,支支吾吾:“喂,晴川……这个……” “想感冒吗?最近事情多,可没有让你生病的时间,快滚回宿舍去加衣服。” “抱、抱歉!我马上回来帮忙!”获得开恩大赦,祝羿楼拔腿一溜烟窜出教室,压根没听见后头一干倒楣人拜托他不要急着回来帮忙的哀号声。 “学长等等,我陪你去!”韩文棋隔了几秒,随后跟上。 数分钟后,透过窗户,远远可以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出现在一楼,然后穿过花坛,朝西走向宿舍大楼。 张政豪和他二人错身而过,手臂挟着两张保丽龙板走进教室。他的目光一路从韩文棋小小的背影折回到百里晴川微微闪动着光芒的银边眼镜。 “那样可以吗?”张政豪的声音和他的个性一样,低沉平稳,蕴藏着不轻易外显的情绪。 百里晴川扔掉被墨渍弄脏的菜单,抽出预备用纸,手指慢条斯理在艳红纸面上来回抚模,玩味着这个突然而来的问题。 那样可以吗?多么省略简便的问法,还原之后就是“任由他们两个人那样亲亲热热腻在一起,你毫不介意吗?”敷衍了事对宛如硬木雕塑的张政豪不管用,倒有些难以回答。 “我想想看……今年暑假、五月的时候、去年年初、还有一年级下学期左右的时候,每一次那家伙和谁过从甚密,你就要来上这一句。事实是,不管我的感觉如何,他没有半次的交往能够持续超过三个月。” “假使这次不一样?” “那很好,我乐见其成。” “鼻子变长了。” 小木偶?真不好笑的笑话。百里晴川瞪了他一眼。“……你难得开口,多少也该讲些有营养的话。” 他取饼纸镇压平,旁边躺着适才收到的信。信封也无辜遭了殃,几滴墨水洒在封口边缘,染在寄件人栏一隅。 注视着那几滴墨痕,他诧异地停下动作。刚刚杂事过多,没有时间注意,信封上居然是父亲百里行舟的亲笔笔迹。 案亲的书信一向由秘书代劳,连家书亦不例外,为什么这一封特别郑重?拆开信封,里头果然也是难得一见的亲笔信,内容很短,还写不满一张信纸。 百里晴川飞快读完信,原本已经不够浓的血色从脸上一丝丝抽离,取代的是一点一点的冰冷感自指尖爬满全身。 面对张政豪投来的询问眼神,他完全没有心思理会。 第六章 “弄坏了百里学长的作品要不要紧?他会不会生气?” 人在宿舍,韩文棋的心思犹挂念着教室里的一片狼藉。祸不是他闯的,却比闯祸人更多几分忧虑。 反观该负责的黑风大王,一离开百里晴川的视线范围,歉疚之心马上飞去大半,人也嚣张了起来。 “别担心,他巴不得有更多的机会写更多的字,哪有闲工夫生气。” 他从裤袋取出钥匙,打开挂着黑风寨名牌的房门。 初次来到黑风寨,韩文棋的胸膛突突跳得厉害。他总觉得,踏进寝室的这一步,和学长的关系也能跟着前进一步。 黑风寨果然如传言所称,一尘不染。连黑风大王的内务都有平均以上的水准;任何稍微认识他的人都不会相信,那竟是他的房间、他的床铺。 显而易见,是万能的百里学长亲手整顿的成效。 不傀是全栋宿舍唯一自备熨斗、烫衣板、吸尘器、针线裁缝用具一应俱全的惊人寝室。果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里也有百里学长的字吗?” 南面墙上装饰着一幅书法挂轴,四排二十八个字仿佛要破纸而出般生动,左下角是百里晴川的署名。他的字本即出色,精心裱褙之后,更见风雅。 “果然是百里学长写的,好漂亮啊!简直就像真正的书法家。” “离真正的书法家大概也不远了。” 祝羿楼将头探进衣橱里翻找替换的衣服,顺口解释:“我老妈是书法老师,晴川从小在我家开的书法教室勤练到大,是她的得意弟子。” 这都要追溯到十年前,自己被亲生老母以买二送一的方式推入舞蹈教室的火坑,每周固定都有几次,放学后不得不去跳舞;四年级认识了百里晴川,放学后不管再怎么想跟他一起玩耍,也无法天天如愿。于是每逢他练舞,晴川便待在母亲开设的书法教室练字;经年累月,愈写愈高明,愈写愈上瘾,连他不必跳舞的时候,都很难把晴川从那堆黑漆漆的文具旁拉开。 韩文棋背着双手,站在挂轴前,细细观赏。这一幅字和刚才教室所见工整规矩的菜单大不相同,是飞扬写意的草书,字形不算太草,勉强能辨认出是崔灏的黄鹤楼一诗。 “晴川历历汉阳树……我听说,这就是百里学长名字的由来?” “那个啊,噗——哈哈哈哈!” 祝羿楼突然间纵声大笑,愈笑愈是开怀,一时竟停不下来,连他身体倚靠着的衣橱也被震得微微摇晃。 韩文棋给笑得莫名其妙,不禁脸红。“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他摇摇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顺过气,开口说话。“不、不是你好笑,我只是想到,我跟晴川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全怪这首诗不好!” ——遥想第一次见面,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小学四年级,某一个清爽的秋日早晨,一个白白净净的转学生跟在导师身后走进了教室。转学生的姓名很诡异,总共有四个字,叫百里晴川。 还以为天下都是菜市场名字,祝羿楼这姓名怕要孤独一世了。想不到上苍到底待好人不薄啊!仗着心中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他下课赶第一个去找转学生交朋友。 只可惜对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沦落到如黑风大王一类,劈头就是一桶冷水—— “我是晴川历历汉阳树的晴川,是绵延一百里的晴朗好风光,跟住在一楼面对大马路的怎么会一样?” 黑风大王这辈子国文从来没有好过,更不用提小学四年级时候的程度,完全听不懂,于是愣头愣脑反问:“晴什么树?” “晴川历历汉阳树。黄鹤楼,你没有读过吗?”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他阳光灿烂地绽开笑容。“不是啦!我叫祝羿楼,不是黄鹤楼,你不大擅长记姓名哦?” “哇!学长你真这么说……然后呢?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结果?”祝羿楼一摊手,苦笑道:“你想像一下绵延一百里的明朗好天气一瞬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的情况吧。” 韩文棋吐吐舌头。“一定很可怕。” “非常非常可怕。” 当时着实吓了个半死,现在想起来却是无比的有趣。 “不只如此,那家伙记仇的功夫了得,好长一段时间看到我都装不认识,恨恨地说什么谁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不厌其烦,每一次都大声报上自己的姓名。论死缠烂打的长时间抗战,百里晴川岂是他的对手?渐渐地,他再也无法硬板起脸;渐渐地,两个人愈走愈近;终于祝家一楼门口不再对着大马路,而是蜿蜒澄澈的晴川百里,风光无限美好。 “小学四年级生初见面就谈黄鹤楼,真是与众不同的话题。” “谈黄鹤楼的是他,我是迫不得已。”祝羿楼笑了笑。 韩文棋轻轻易易便注意到,每次提及有关百里学长的事,祝学长十次有九次是带着愉快笑容的。 虽然老早就知道他们自小相识,情谊非比寻常,待得实际见到这首诗,揣摩百里晴川悬这幅字的深远涵义,想像他们多年来共同生活的细节,小小的嫉妒种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韩文棋心中发了芽。 “我们……好像老是在谈百里学长哦?” 祝羿楼歪着头回忆。他说过的话向来是随风而逝,无影无踪,脑子里很少留存备份。印象中好像真的谈了不少晴川的事,可那都是学弟先提起,是学弟喜欢谈论晴川吧? “学长,你很重视百里学长对不对?” 祝羿楼心脏怦地加快了一拍。 “或、或许吧……那你、你呢?你还是很怕他?难道,你讨厌晴川?” “怎么会呢!”脑袋瓜左右摇晃,波浪鼓也似。“百里学长是学长的好朋友,我怎么可能讨厌学长的朋友,我……我很尊敬百里学长……” 真是个可爱的小弟,脸蛋红扑扑地,像颗小苹果。自己那么多弟弟妹妹,很遗憾就是没有一个走可爱路线,唉。 “学长,我……最近老觉得不安。” “什么事不安?” “……很多事。”韩文棋垂下头,欲言又止。“学长知道苏克罕吗?” 怎么会不知道!祝羿楼伸长舌头,双眼上吊,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那个怪人,我根本就不想听见他的名字哪。” “其实,他人很好的,只是……他不喜欢学长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他的脑袋坏掉了就是原因。” 小学弟忍不住嘻嘻一笑。“你们两个,真的很不一样。” “蠢话!我怎么会和他一样?”祝羿楼伸手拍拍学弟的头。小家伙仰起脸,朝上看着那只大手的主人。 “……学长好高喔。” “那当然!”祝羿楼得意洋洋,穿上千辛万苦才挖出来的运动外套,抬头挺胸。“虽然很遗憾无法突破一百九十公分,也算相当不错了。” “可是,这样很不方便。” “什么事情不方便?” 他招招手,祝羿楼顺着他的手势弯下腰、垂下头。 韩文棋踮起脚尖,攀住他的颈子。 “像这样的事……”羞赧的笑容浮在红红的脸蛋上;轻轻的一吻,则印在他的唇上。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祝羿楼突然一个极大的动作,滑下座位,伏低身子,隐藏在百里晴川背后,惊恐地睁大两只眼,看向窗外。 “怎么,外面有什么东西?”百里晴川吃了一惊,跟着移动视线,只见走廊上几个一年级生嬉闹着经过,瞧不出有什么东西可怕。 “……没、没事。”黑风大王慢慢爬起,重新在位子上坐好。 他看错了,本来以为窗外经过的小蚌子是韩文棋,好险并不是啊!自从寝室里意外一吻,他刻意避着对方好几天,虽然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却往往在脑袋想清楚之前,身体已率先做出逃避的反射动作。 “没事就别闹,快看你的资料!”百里晴川皱起眉,烦躁地继续先前的动作。 时间是试胆大会的前三天,地点在图书馆二楼的大会议室,代联会在此又一次召开会议,针对试胆大会进行实质的流程讨论。 其实,根本也没有讨论些什么。由于各班的代表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全体学生都支持这项活动的缘故,国中部的企画小组提出什么就通过什么,然后在一片热烈的气氛下,迅速进入到工作分组的阶段。 百里晴川手上拿着刚发下来的解说图,情绪紧绷到了极点。 那是张后山地形的解析图,上头密密麻麻画了各色各式的标志线条,哪里有古井、哪里有池塘、哪里是传说中的古坟所在地,一目了然。 辨画好的行进路线上还有零零落落的红色星号标志,表示代联会众干部的埋伏地点。埋伏的干部们必须在试胆路线途中制造声响或动作,增加恐怖气氛,同时确保活动进行安全顺畅。 如同所有的代联会成员,百里晴川当然是埋伏的一员,埋伏的地点也当然不会是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好场所。祝羿楼愿意打赌,如果不是现场热热闹闹共有五、六十人,晴川一定会揉烂那张纸,摔在地上狠踩泄愤。 两人一组的埋伏工作,目前正在进行抽签,以决定搭档。恢复镇静的祝羿楼翘起二郎腿,斜斜歪在椅子里,耳里听着一一被公布的签号,眼珠子偷偷转到百里晴川身上。 他不喜欢思考过于困难的问题,此刻复杂的心情却由不得他不想。 今年暑假、五月的时候、去年年初、还有一年级下学期左右……他在心中默默计算,计算着那些不该招惹的对象。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是他唯一想认真的对象只有晴川,其它的方向怎么试都走不通。 他只想要他,却不敢宣之于口,他怕一旦遭到拒绝,连朋友也没得做。 所以,一开始只是试探,想知道晴川会不会吃醋?是否感到嫉妒?结果到头来,他没得到希望的回应,反而渐渐演变成某种不良习惯。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于是他努力说服自己,退一步当晴川最好的朋友,却不大成功。压力与日遽增,他开始忧虑,这种朋友的模式恐怕撑不过今年。 学弟的部分也是一道难题。虽然主动的不是自己,也从不想要那个吻,但也不好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吧?装鸵鸟到底能装到几时呢? ——十二号! 昂责抽签的副主席念出祝羿楼的名字,他瞧见晴川在同时轻微挪了挪坐姿,十分紧张的模样。 难得紧张的晴川,需要自己的帮助,这让他很高兴。 “有我在,不用怕。既然是抽签就没问题,我们一定是同一组。”他安抚着友人,并且摆出最正经严肃的脸孔。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晴川看出,其实他很期待这个活动……暗夜的树丛里、古井旁,晴川既怕黑又怕鬼,气氛不能更好了! “我们的缘分可是强大到连抽签也奈何不了。” 祝羿楼满满的信心来自从小到大的经验。 小小的试胆大会真的不算什么。打小学开始,分班级、排座位、大大小小的课程分组、毕旅的房间,哪一次他们不是分在一起?连准考证的号码都是连号,这次一定也…… “七号!三年一班百里晴川。” ……黑风大王瞬间石化在座位上。 百里晴川侧过头,挤出一丝笑。“看样子我们的缘分已经用尽了。” “胡、胡说!缘分和抽签都是迷信!这种事,看我用力量来解决!” “你讲的话不是很矛盾吗?” “别担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祝羿楼站起身,拍拍胸脯,迈开大步直直朝一年级的代表区走去。 他可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当百里晴川的签号公布时,除了信心粉碎的声音响得刺耳,他同时还听见了远处的一声哀号。 毫无疑问,哀号声肯定来自另一个七号,也就是晴川的搭档。他知道学弟们普遍都怕晴川,同年级的同学也没有太多人敢亲近他,甚至有些时候,连黑风大王自己都会害怕。 谤据这个现象,祝羿楼十分确信,不幸中签的学弟绝对愿意和他交换搭档。 走近声音来处,拿着七号签条的果然是个一年级的小表,斯文软弱的模样,让祝羿楼又多了几分把握。 “真巧,晴川也是七号,所以刚刚是你发出惨叫声?” 学弟回过头,看见黑风大王,双颊血色一时褪尽,比制服还要白得多。 “不、不是的,我……我是太惊讶了……这个……是太荣幸了,所以才会……”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这么害怕嘛。” 手掌压着学弟窄细的肩头,祝羿楼弯下腰,将脑袋整个凑到对方耳边,低沉的声调里若说没有故意威吓的成分在,绝对是骗人的。 “我知道你的恐惧,晴川的麻烦之处我非常了解。想想看,没有月亮的夜晚,和那种冷淡刻薄的对象一起埋伏在黑暗的草丛里,四下无人,只有鬼怪幽灵,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呢?” 学弟肩膀剧颤,簌簌发起抖来,他加把劲又说:“那个人是不好惹的啊,说话尖锐,又薄情,和他同组真无奈真悲惨啊。”嘴里惊吓学弟,眼睛不忘往晴川的方向偷瞄,暗暗祷告着千万别让他听见这些话。 “学、学、学长!那该怎、怎、怎么办?” “别怕,学弟的困难,做学长的不会坐视不管,我的十二号就和你交换吧。” “多谢学长!”学弟感激涕零,连忙双手奉上签条。 大功告成!笑容扬起,胜利的凯歌在祝羿楼心底流畅无比地演奏着,正待稳稳接过那张试胆大会特等席,一只手从旁杀出,竟抢在他前头。 “搞什么鬼!”他低吼一声,怒目转身,打算让这不识相的家伙为此时此刻的举动后悔一辈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削微黑的长方脸皮,挂着稍嫌虚假的礼貌性微笑,手里握着七号签纸,正是他最不想看见的苏克罕。 “学长,抽签的结果不能改变,请不要恐吓学弟。” 祝羿楼本来就讨厌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家伙,现下更添恼火,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忍着不立即把拳头砸到他脸上。 “恐吓个头!我好心想帮忙学弟,又关你什么事?!” “我看学长是急着想摆月兑自己的搭档吧?不要把不喜欢的硬塞给低年级。” 搭档?祝羿楼匆匆扫了前方的白板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号码人名,配对抽签刚刚完成,会议室里闹烘烘的,人人都在确认彼此的搭档与分配工作。但他没心思去管自己的搭档到底是谁,反正他只要晴川。 “我的搭档是谁并不重要,重点是学弟不敢跟晴川搭档,不想办法解决,到了试胆大会,他会先把自己给吓死。” 苏克罕缓缓点了点头。“嗯……百里学长确实不是人人都能应付,有道理。” “废话!我说的话当然有道理!” 他再度伸手去拿,苏克罕却不放手。 “我是代联会主席,学弟遇到麻烦,当然由我解决。”苏克罕后退一步,将签纸收进口袋,转向呆杵一旁的学弟。“百里学长和我搭档,你就和八号一组。” 说着递出自己的号码,对方愣愣接过收下,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分钟的烫手山芋,一转眼竟变得如此热门? “慢着!”祝羿楼几步追上打算回座的苏克罕,一把揪住他的衣袖,气急败坏道:“这算什么?你的手段太过卑鄙,我不能接受!” 苏克罕板起脸,全身上下散发出敌意。 “学长为什么一定要跟百里学长一组,究竟有什么理由?” “因为晴川只喜欢跟我一组。” “听起来有点像是学长的自作多情。”他微微牵动嘴角,看在祝羿楼火冒三丈的眼里,像极了奸笑。“否则,为什么百里学长不自己来谈?” 让晴川自己来谈? 祝羿楼张口无言,眼睛瞪得更大了。肯亲口说这些话的,也就不是那个百里晴川了。 “学长说不出理由,就是根本没有理由,我们不必再谈了。请学长安分地接受自己的搭档,一起为三天后的活动加油努力。” 看着苏克罕慢条斯理扯回衣袖,抬起下巴,吊着三白眼,装模作样地离去,黑风大王终于意识到,这已不再是自己没办法和晴川搭档的单纯问题,而是更严重的——害得晴川必须跟欠揍的讨厌鬼同组——这下可……完……完蛋了…… 第七章 手中的信件令百里晴川困扰。 案亲要来学校,在园游会当天。 东门桥盛大举办的园游会对所有学生的家长都发了热烈的邀请函。百里家的请柬理当在父亲的秘书做过报告之后,被妥善地束之高阁,如同去年、以及前年一样才对。为什么今年改变作风,突然说当天稍晚要来看看他?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挂念起唯一的儿子过得好不好? 自从父母亲离异……不,早在那之前,他们亲子间的关系就已经十分淡薄了。 十多年来,他勤奋努力,遵守父亲交代下来的每一项规矩,达成父亲的每一个期许。他是考场上不败的优等生,品行无懈可击,没有半分无谓的花用,样样都值得父亲骄傲。 唯有如此,才能令父亲放心,让父亲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为了更宽广的自由,他必须加倍付出努力。 每学期固定寄送完美无缺的成绩单和缴交学费的通知单到父亲的办公室,父亲固定将生活费汇进户头,然后他会接到父亲的秘书转达关怀的电话,有时则是信件。逢寒暑假他返家一周,视机会与巧合,父子偶尔在家中见几次面。 他满意于这种淡然的相处模式,并且希望能一直维持下去。他不要父亲关注自己太多太深,因为他有太多事禁不起父亲的价值观检验。 案亲深信君子远庖厨,男人不该做家事;而他不但有一手好厨艺,更是万能的家事全才。父亲传统保守,将同性恋当成洪水猛兽;他最好的朋友正是那种猛兽,甚至他自己,也不敢保证没有那样的倾向。 他必须让自己的学校生活看起来完美无缺,符合父亲的标准。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非做点什么才行。 然而,他不知道怎么跟祝羿楼说明。这家伙豪爽直率,不可能认同自己的逃避与消极,可是他别无它法。 ——再十分钟就过午夜,挥别夏日的夜晚一天冷似一天,树间秋声可闻,飒飒呼啸,连声音也冷。 温暖的寝室里一灯如豆,昏蒙蒙的微光落在洁净无尘的书桌上,桌面摊着宣纸,文房四宝在侧,百里晴川双手按在膝上,目光飘忽。书法一向可以让他心情平静,此时此刻胸口却是波涛汹涌,思绪起伏,久久不能静心下笔。大半夜过去,面对的还是一片空白。 “晴川……你在干嘛?” 胸腔一震,循声抬眼,早三小时前已进入梦乡的祝羿楼正掀开棉被,缓缓坐起,用睡意朦胧的双眼望着自己。 “抱歉,吵醒你了。” 祝羿楼摇摇头,随手抓起椅背的毛衣套上。“不是,醒来才发现你没睡。” “又练书法?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我们是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百里晴川浅浅一笑,开始一样样收拾桌上的文具,反正今晚他是写不出什么好字了。 祝羿楼睡意渐去,模模肚子,里头咕噜噜隐隐作响。 “好饿,一直梦到在吃大餐,吃得我好空虚。” “来块饼干?” “不,冷飕飕的夜晚要热腾腾的食物才好。” 他站起身,快手快脚换好了衣服,拇指竖起,朝外一比,咧开嘴笑。“走,我们去吃消夜。”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穿过衔接宿舍与餐厅的长廊,百里晴川举头望着天边一轮孤月,低头对着手里的食物叹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特地跑到餐厅吃泡面?” 祝羿楼眨眼一笑。“气氛比较好啊。” 百里晴川并不觉得餐厅的气氛好,却还是跟在祝羿楼后头,溜进空荡荡的餐厅。 他们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启门窗,微寒的夜气与清冷的月光一同流泻进屋,原本死寂的空间霎时活泼起来。今夜万里无云,月色亮得有如一盏大路灯,白皎明晰,即使餐厅里不点灯火,也没有太大的不便。 合上泡面碗盖,静候三分钟。百里晴川拆开免洗筷,仔细挑去筷端的倒刺。 祝羿楼自走进餐厅以来,目光没有一刻稍离他的好友。这种场景他从没想像过。百里晴川与速食面,多么不搭调! 以前半夜里偷吃消夜,晴川最多陪着喝杯茶,今晚竟跟着吃起平日被他斥为垃圾的速食面。难道自己其实正在作着吃消夜的梦?这个晴川只是梦里的幻觉? 唉,就算真是梦中幻影,他大概也没胆子动对方的一根小指头。深怕自己的轻举妄动,会害得以后连半夜一起吃碗面都没机会。 三分钟过后,掀开碗盖,速食面冒出蒸腾热气,在白雾染上镜片之前,百里晴川早一步取下了眼镜。 少了镜片,他的脸部线条显得柔和许多,祝羿楼盯着那一双毫无遮蔽的黑色眸子,忘情地瞧。偶然间他视线一抬,四目交接,祝羿楼像做了坏事被活逮,急匆匆低头吃面。 “园游会,”百里晴川拨着面条,绕着配料转出一个漩涡。“你的家人会来吗?” “那还用说!要阻止他们来,才叫做不可能。” 祝家一户就有三个男孩是东门桥的学生。 除了念高三的长男祝羿楼,还有国中部三年级的次男祝嗣楼,以及国中部一年级的三男祝武楼。么儿祝鼎楼,现在是小学六年级生,等明年一毕业,肯定是祝家第四个东门桥学生。 小家伙爱凑热闹,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期待着,要来参加哥哥们的园游会了。 至于祝羿楼的两个妹妹,排行第二的一对双胞胎,祝萼楼与祝珊楼,她们俩就读的女中就在距离东门桥几个街区外头。那一大群活泼得几乎能吓死人的女高中生每年园游会都来,今年也不必奢想能够耳根清静。 一次这么多楼层同时出现,是祝羿楼极力避免、却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恶梦。 百里晴川倒是兴致盎然。“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萼楼和珊楼,我可是相当欢迎她们喔。” “还欢迎什么!我警告你,要是再继续放纵那两只母老虎,当心哪一天真的被她们逼着去结婚。” 打从他小学四年级,第一次带晴川回家,小妮子们就抢着要当百里太太,这个远大的志向立下了八、九年,坚定如昔。 百里晴川停下筷子,认真看着他。“那就结婚啊。” 祝羿楼一口面汤险些喷出来。 “你……你不要用那种表情说笑,我会当真!” “没有说笑。” 百里晴川凝视着对座的友人,无声无息地,唇角勾出浅弯。“你就那么不愿意把妹妹嫁给我?我不够好?” 月光越过窗棂,在他周身带出一圈乳白色光晕,在蒙胧夜气下的眼瞳反射出妖异的色彩,添在唇边的一朵笑,染着甜腻的剧毒也似。 “你、你好得很。”祝羿楼不敢多看,移开了视线。“那么,你要娶哪一个?” 百里晴川摇摇头。 “不知道。她们是双胞胎,性情喜好几乎完全相同。我不能两个都娶吗?” “喂喂!你是认真在考虑要当我的妹夫吗?”他还是不信,那两只又凶又悍的猛兽老妹,到底哪里好? “我是认真在考虑每年的大年初二。” “啊?大年初二怎么了?” “大年初二回娘家,你会给我的小孩压岁钱吗?” “给、给啊。”祝羿楼真是完全糊涂了。他愈来愈不懂,这段话的意义在哪里?晴川在说笑话?可是表情一点儿都不像啊,难道光吃泡面也会醉? “尽避大舅舅这么亲切,我想我的小孩还是不会得到幸福。” “晴川,你语无伦次了。”他担忧地蹙起眉。 “语无伦次……大概吧。” 百里晴川放下筷子,面还有大半碗,但他没胃口了。“我的父亲写了封信来,说他后天园游会要来看我。那封信,很稀奇的是他亲笔所写,不是秘书打字的印刷品。不晓得他究竟为了什么事这样突然……我、我想到就有点心慌。” 原来是因为这样啊。祝羿楼稍稍松了口气。 “再忙碌的老爸偶尔也会想见见儿子,你别胡思乱想,没什么好慌张的。” “我想,他应该会到宿舍来。” “喔喔!终于要见到百里老先生了,好刺激啊。” 百里晴川不安地交握着双手,他可不想要这种刺激。父亲既传统又保守,祝羿楼对他而言有如可怕的瘟疫,是一种会传染的致命疾病,他一定不会愿意在亲生儿子的房间里看见这样一号人物。 “因为他要来,所以我……我……”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 “我会收敛点,不会随便乱来。你就是担心这个?”真傻!祝羿楼咧开嘴笑了。 他不断摇头,两只互相掐紧的手,因为过度使力,指关节泛着惨白的颜色。几次张口欲言,最后又归于沉默。 他在烦恼什么?或者他在害怕什么?祝羿楼又不明白了。 “怎么了?这么忧心忡忡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平日的你。”他伸出手,将桌面上那双冰冰凉凉、冷玉般的手,包围在他宽大厚实的掌心里。 白色的手轻轻一颤,从指尖、手背传递而来的灼热,一路暖到了心头。本想抽开的手,也因此静止在原处。 “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他到学校来。” 他随口扯了谎,接着垂下目光。祝羿楼几乎要怀疑那视线是因为自己而飘开,晴川心里想的,远比他愿意讲的还多。 勇气从何而来,他不确定。事后回想,大概是一股怜爱的冲动,使他松开了那双白色的手,然后张开手掌,轻轻拨起从晴川额上垂落下来的前发。他的手指不敢用劲,无比温柔地,顺着颊边的发线移动。 就连语气,也是无比的温柔。“有我在啊,你不能信赖我吗?” 百里晴川忽然抬起视线,宛如尖针在心头轻刺,眉心一痛。 祝羿楼一时之间以为自己看错了,晴川的脸上不该挂着歉疚的神情,柔软的发丝从指缝滑过,掌心里握的剩个空。 百里晴川站起身,低声说道:“我去倒杯水。” “……晴川?”他愕然目送缓缓走进黑暗的背影,对方没有理会他的叫唤。 扁照不及的饮水机旁,百里晴川靠墙站着,穿着纯白外套的背脊贴着墙面,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的手掌压在左耳上方,那是祝羿楼碰触过的地方,此刻,热得发烫。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试胆大会当天、当晚、两小时前。 “喂,你还在这里?” 宿舍一楼走道,李俊杰诧异地发现百里晴川手捧一大落书,走进他和张政豪同住的房间。 “马上就要举行试胆大会,你是工作人员之一,不提早去准备,妥当吗?”黑风大王可是忙得连人影都不见了呢。 百里晴川把手上的书全数堆在张政豪的桌上,抬腕看看手表。 “时候还早,七点钟再去也不迟。” “拜托!那个时候才去躲在后山,谁会不知道你的位置!” “我可没说要去躲在后山。” “可是我听说你跟苏克罕一组,不是吗?”有人还为了这件事唉声叹气吵了老半天,难道都是谣言? 百里晴川笑着摇摇头,接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木牌,仔细擦拭。 “等一下、等一下!你从刚刚就一直忙忙碌碌,究竟是忙什么?前两天张政豪说的那档事,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 短短的应答引起李俊杰大大的恐慌,他又摇头又摇手,连连倒退。 “不、不好吧,黑风大王一定会发飙的!” “请你暂时不要告诉他。”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不发现!” “不要紧,到那时候,他要反对也来不及了。” 他走到寝室门口,将擦亮的木脾稳稳挂上……旁边,是“李俊杰”三个字。 第八章 月之神偶然遗忘的梳妆手镜落在林间深处,弯成一泓深邃冰蓝颜色、新月形状的小池。长草绕着池畔蔓生,虫声哪唧此起彼落。一阵风起,水面破碎,倒映的月影闪烁吞吐,波光千幻。 夜晚,八点刚过,水池边,两个大男孩身子相互倚靠,静静无语,端的是良辰美景,花前月下,举目所及尽是醉人之意。 终于有一人低声开了口: “依你看,水池里的女鬼什么时候才会现身?” “吵死了!我们又不是来看女鬼。” “不看女鬼看什么?我们被分配的埋伏地点又不是……” “嘘!”祝羿楼粗暴地挥掌压下对方的脑袋,下一秒钟,前方弯道现出摇曳的火光,一组试胆的人马提着规定的小灯笼,战战兢兢踩着小径,经过二人面前。 待火光再次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被迫趴低身体的倒楣人整个儿跳起来,指天画地,怒气冲冲: “我们应该吓他们才对!”为什么居然还故意躲着? “闭嘴,我们不是来吓人的。” “是吗?那我们应该干什么?” 祝羿楼指指前方,伏低身体,沿着水池边缘,慢慢地、慢慢地绕路……他瞄准的地点很幽暗很阴森,那里杂草丛生,大石头的后方树丛,距离他约五公尺处,有隐伏不动的两颗黑脑袋。 可找到了!晴川和讨厌鬼的埋伏地点。 祝羿楼远远认出苏克罕的后脑勺,位置正巧挡住了百里晴川,在他有限的视角范围里,只能看见对方微微露出的发梢。 祝羿楼双手不住驱赶蚊虫。 他身长逼近一米九,若是躲在苏克罕他们的位置倒还好,岩石是一大助力。可他偏是埋伏在埋伏的人的后方,除了杂草丛,什么掩蔽物也没有。再怎么身强体壮,腰弯得久了,也会不舒服,球鞋上借道路过的蚂蚁群连绵不断,偶尔还有月兑队的、迷了路的,四处乱窜乱爬,杀不胜杀。而这当中最恼人的,要属接连来犯的蚊子,埋伏的人还可以在没有试胆队伍接近时拍打蚊子,他却怕暴露行藏,不敢妄动。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精神层面的煎熬。 眼睁睁看着讨厌鬼跟晴川挨着躲在一起,自己又是什么处境?回过头,他的搭档还落在后面,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念念不忘水池女鬼。 这号人物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亲弟弟,住在四楼的那一位。 不得不承认苏克罕没有说错,祝嗣楼确实是他亟欲摆月兑的搭档。试想,大好的夜晚,身边是虎背熊腰的亲弟弟,两人一起窝在山里的草丛中,不是轻描淡写一个惨字就能交代他的心酸。 啪地一声,一只蚊子命丧在祝嗣楼掌下。黑风大王再次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幸好声音不够响,苏克罕和百里晴川都没有被惊动。 祝嗣楼仿效老哥的模样,蹲低身子,第一千一百次发出抱怨: “这里比我们应该埋伏的地点糟太多了,我英俊的脸万一被蚊虫咬伤或是被长草割伤怎么办?” “这是身为国中部拳击社主将所应该讲的话吗?”黑风大王语带不屑。 “不只是国中部拳击社主将,我可是全国中等学校的冠军拳王啊,不好好照顾自己的外表,拥护我的广大拳迷们可是会哭泣的。” “败在你拳下的废物们才应该哭泣!” 明明上得擂台虎虎生风,明明是个豪迈不羁的拳击手,明明与斯文清秀差距甚远,还要一天到晚对着镜子顾盼自怜!光为了他这个癖好,从小到大,兄弟之间就不知打过多少无聊的架。 “有个穿紧身裤跳舞的哥哥,我才想哭泣!”当然,也为了大哥的舞蹈。 “够了!”祝羿楼失控怒吼。“我不是为了跟你斗嘴废话才特意跑来这里!” 吼声甫歇,他立刻后悔,赶紧压着老弟的脑袋,双双趴倒在地,前后差距不到一秒钟时间,就看见苏克罕微微偏头,手电筒的光线,如探照灯般在草丛周围扫了一圈;若不是前方不远处正巧有几名胆小的国中部学生一路鬼吼鬼叫,遮掉了大半的声音,黑风大王的埋伏工作早就宣告失败。 等四下里终于只剩试胆队伍的惊声尖叫,祝嗣楼再度推开老哥的手,质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再问一次,我们到底为什么躲在这里?” “明知故问,当然是来保护晴川的安全。” “为什么突然提起晴川哥?” 祝嗣楼疑惑地瞪着祝羿楼,后者的脸颊不禁有些燥热。 “不、不可以提到他吗?” “你样样事都要提到晴川哥,真受不了。” “受不了就快滚去找水池女鬼!” “我说,你跟晴川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几次折腾,体育服已脏得不像话,祝嗣楼索性就地躺平,以手臂为枕,抬眼看星星。“这几年,你尽招惹些根本比不上晴川哥的家伙,不晓得是眼光很差还是胆量很小。” “那又怎样?反正就算我招惹了几千几百个,也惹不到他吃醋半次!” 祝嗣楼翻身坐起,认真看着老哥。“所以,你这次决定把目标放在苏克罕身上?” ……真不明白老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怎么钝成这样!看看是谁跟苏克罕一组就知道了!”他拚命压抑住想狂吼大叫的冲动,两只手指啊指的,恨不能直接戳在苏克罕的后脑勺上。 绝不比黑风大王温和的拳王也动气了。“看看看!看啥?我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鬼!” “嘘!你认不出……” 话被卡去半截,起因是老弟在看了手表一眼后,突然举起双手,捣住耳朵。祝羿楼怒火上升,正想教训教训对方,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对兄长的尊敬时,一声凄厉尖叫划破了夜空。 尖叫声撕心裂肺,又长又尖锐,让人仿佛置身于恐怖鬼片中,后山婉蜒的小径上本来有十多盏闪烁的灯笼火光,一瞬间灭了大半。 紧接在尖叫声后头的,是一连串比较正常、显然是被吓坏了的大叫声。叫声此起彼落,如地震震波,距离尖叫声愈近的地方,喊得愈是恐慌。 “哇!有鬼!”黑风大王发现自己无意间也跟祝嗣楼一样,两手护住了双耳。“是哪一组出事了?” 祝嗣楼露齿一笑。“不是鬼,是已经报备过的试胆活动之一啦!你记不记得我们隔壁班的尖叫之王?按照计画他今晚就躲在树上,挑选适当的时机发出超级恐怖的必杀音波攻击。” 原来如此……黑风大王慢慢放下双手,脑壳里还在嗡嗡鸣叫,一时难以确定尖叫声是否已经停止。 祝嗣楼身为企画小组的一分子,还在滔滔不绝、得意万分地诉说着他们是如何发现这样一个拥有异常声带的奇人: “……时候,跟他们班一起在实验室上理化课,就为了一只突然跳上桌面的老鼠,那家伙第一次尖声大叫,然后那只老鼠……” 黑风大王后段全没听进去。 他才不管实验室的老鼠是死是活,重点是、是在他的正前方啊。 百里晴川很明显受到极大的惊吓,整个人躲进苏克罕的怀里,苏克罕两手环抱着他,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别怕、没事之类的…… 熊熊大火轰然烧进黑风大王的脑袋,脑浆蒸发了,绷得死紧的理性丝线啪一声断了,大脑跳电,一片漆黑。 这太过分了!连他都没有抱过、连他都没有抱过、连他都没有抱过晴川耶! “放手!快给我放手!” 黑风大王气势汹汹,一跃而出,伸手抓住了百里晴川的手臂,硬是将他自苏克罕的怀中扯开。 他发出雷霆怒吼:“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碰他!没有人!他的背脊、他的手臂、他的每一根头发、他身边半径一公尺内的空气,全都是属于我的!我一个人的!” 三个人睁着六只眼睛看着黑风大王的这一幕表演。一人又惊又怒,一人既惊且喜,最后一人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等到黑风大王终于发现,手里抓着的臂膀似乎短了些,手臂连接的身体又实在太轻、太矮时,一切已经太迟。 那位他从苏克罕魔掌中营救出来的公主殿下,亮着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感动得热泪盈眶。 “学长!” 比百里晴川矮小得多的柔软身躯,改而扑进黑风大王化石结冰的胸膛,发出喜悦的小小呼喊:“学长对不起!我不该一时意志不坚……只是,自从那一天之后,学长都没有进一步的表示,所以我才会、才会……太好了!原来学长真的是在乎我的!” ……韩文棋?韩文棋!为什么是韩文棋?黑风大王脑袋啪地一声不知道又断了哪一根线,总之还是一片漆黑。 “试胆的人过来了,快躲起来!” 背后的祝嗣楼猛力一拉,他带着韩文棋一跌在湿泥地上,张口想抱怨,祝嗣楼手指举在唇间,低声嘘嘘嘘地,嘘了个烦死人。 慢慢逼近的灯笼火光映在大石头上,烛影忽明忽灭,四个人一起躲在大石头后方,屏气凝声。 经黑风大王这么一闹,能隐藏形迹已经不容易,根本来不及惊吓路过的试胆人马,只能默默等待队伍离去。 难堪的沉默中,以韩文棋为间隔,祝羿楼,苏克罕,四眼相对。 苏克罕的脸色是前所未见的难看,阴森森,黑沉沉,后山若真的有鬼,见了苏克罕此时此刻的表情,只怕也得甘拜下风。 黑风大王恍然大悟。 原来苏克罕并非无事找碴!他一直针对自己,全是韩文棋的缘故,和晴川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睽违已久的思考能力好不容易重回大脑,祝羿楼追悔莫及地想到,像晴川这种全身上下都由名为“自尊心”的细胞所构成的怪物,怎可能只因为一时害怕就不顾形象,随随便便扑进学弟的怀抱?自己难道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吗? 但是,晴川为什么不在这里?他到哪里去了? 虽然有得不到好口气的预感,祝羿楼还是硬着头皮问了: “喂,你什么时候变更了搭档?” 苏克罕紧抓着最后一丝对上级生的尊敬,低沉着声音解释:“要来埋伏之前,企画小组突然提出安全计画,在每栋大楼楼顶安排两名人手,架设跟天文社借来的高倍望远镜,了望试胆大会的进行,以策安全。”他顿了顿,语调终于忍不住拔高上扬:“企画中,强烈要求百里学长参与,你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会知道?” 苏克罕额头爆出青筋,一字字都从牙缝中迸出:“你怎么会不知道?安全计画正是由你的搭档、你的亲弟弟祝嗣楼所负责执行!” 黑风大王闻言愕然,老弟却在一旁用力点头。 “没错,晴川哥特地来找我,要我帮这个忙,我当然义不容辞、赴汤蹈火、上刀……” 黑风大王振臂怒吼:“你干嘛不早说!” “咦!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你……你……” 他就知道!从小到大两个人一天到晚打架,他果然打坏了弟弟的脑子! 韩文棋伸手轻拍祝羿楼的肩头,引他看向西面的六层楼建筑。 “百里学长被分配在宿舍顶楼,我知道后,才自愿来陪苏同学的。” “现在改叫我苏同学了?”苏克罕的两道眉毛紧绞在一块儿,几乎打成死结。 韩文棋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扯着衣摆,歉疚道:“对不起,我真的很不应该……但是,学长是我初吻的……” 祝羿楼大惊失色,抢着捣住韩文棋的嘴。“不不不不、不要再说了!” 然而,不该听的还是被听见,该懂的人也都懂了。 苏克罕愤恨的表情一变为错愕,再变成了心痛,然后是彻彻底底的丧魂落魄。 唯一一个事不关己的国中拳王,还在看戏。“想不到你们已经是这种关系。” “拜托你闭上嘴巴!” 黑风大王简直焦头烂额!尤其苏克罕的那副伤心样,有如戳在良心上的一根尖刺,让他浑身不舒服。 因为晴川,所以讨厌苏克罕,结果是一场误会;现在因为学弟,苏克罕嫉妒自己,更是天大的误会一场。 偏偏为了顾及韩文棋的脸面,也因为自己平日就行为失检,他没办法做出解释。转过头,灯火通明的西边宿舍大楼亮得有些刺眼;平日充作晒衣场的楼顶,现在该是有架高倍数的天文望远镜,以及晴川在那儿。 这么瞧着那整栋楼唯一一处没灯没光的楼顶,他的心底隐隐升起一股预感……会不会,这一幕从头到尾全都被…… “下一组试胆的队伍又快到了,我们到底算不算在埋伏?” 对本次大会始终兴致勃勃,活动开始至今却一次也没有吓到人,祝嗣楼的怨气已接近临界点。 黑风大王的心思却早飞到了几百公尺外的宿舍楼顶,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原本蹲踞的身子倏地拔高站起,黑夜树影下,魁梧得吓人。 正巧经过的两名国中部二年级,吃惊之余,失声大叫:“哇啊!有、有黑熊!” 大黑熊狠狠瞪眼,回头丢给苏克罕一句话:“喂,是我误会了,抱歉。” 然后如飞般跨着大步,匆匆逃离后山。 第九章 “擅离岗位不太好吧?” 这是祝羿楼一口气穿越校园,冲上六层楼,手撑膝头,大口喘着气出现在宿舍楼顶时,百里晴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一路上,他满月复都是牢骚。他有一大堆的情绪,一大堆的抱怨,全都想对百里晴川发泄。孰料一见了面,看着挂念的人儿迎着风带着笑,纵有天大的怨言也在霎时间烟消云散,只剩一个问句。 “换地方也不告诉我?” “什么都跟你说了,我还有好戏看吗?”百里晴川脸上的笑意又深一层。 “啧!” 天下的乱事都是这些笑起来很好看的人惹出来的! 他站直身体,深深吸了口气;刚才小跑一段,运动过后格外神清气爽。当头风吹阵阵,发丝乱舞,四周空置的晒衣竹竿被震得左摇右晃,嘎答嘎答直响。 “这里风好大,你冷不冷?” “还好。” 百里晴川紧了紧长风衣的翻领,右手端起小桌上的马克杯,旁边有一路从六楼拉上来的延长电线连接着小桌上的电磁炉,炉上温着一大壶热茶,准备甚是周到。 祝羿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晴川怕冷有如怕鬼,不同之处只在于前者众所周知,后者还是秘密。 沿着楼顶边缘高起的围墙远眺,东南方明晃晃地灯火通明,有如白昼,隐约还听得到人声喧哗。试胆路线的起点、所有的活动单位都设在那儿,周遭热闹无比,和北面的校区外以及西面的国中部校园的寂静无声恰成对比。 祝羿楼绕着围墙走回南边,从天文社借来的望远镜就架在这个位置。望远镜旁两张椅子,一张是空的,另一张上头坐着百里晴川。 他稍稍靠近,分辨望远镜的方向,结果不出所料,角度正对着他方才大出洋相的区域。 不必仔细回想起什么就够他发窘了。 回过头正对上百里晴川的视线,晶亮的眸子闪动着奇妙的光芒,他不禁怀疑,晴川是否打一开始就想看自己忙忙碌碌、担心着急的模样? “……因为我之前把事情搞砸,害你的搭档变成苏克罕,所以你才故意让我辛苦一场?” 百里晴川抿了抿唇,像是在忍笑。 “啊,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变通的计画一直到最后关头才敲定,我来不及通知你,如此而已。” 是吗?他半信半疑,但,该解释的误会还是不能省略。 “那你当然知道,就是……我以为那是你,所以才……才……” “我会吓得躲进别人的怀里?” 他当然知道不大可能,可那是以冷静思考为前提,而冷静思考,和他黑风大王的作为是不搭轧的。 “总之,都是你不好,害我惹下天大的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歪打正着,刚好救了可爱的学弟,恭喜恭喜。”百里晴川笑吟吟地说着反话。 “别开玩笑!我没去之前,他们可好好的什么问题也没有,被我打扰之后就都完啦!学弟居然还告诉他,我们接吻的那件……” 百里晴川拉着长音“喔”地一声,其意味之深长,如一把大槌狠狠敲在祝羿楼脑袋上。他猛然惊觉,自己的嘴巴真的不比韩文棋小。 “可恶!今晚做的事,没有半件是对的!”祝羿楼摊在椅里,抱头惨呼,悔恨交集。 百里晴川淡淡一笑,引开话题:“那就留在这里,别乱跑了。没有你在一旁,小嗣好像比较快乐,” “你正在看那个四楼的?” 他凑到望远镜下,层层透镜将远处的老弟拉到眼前。祝嗣楼落单之后,便和其他国中部的工作人员混在一块儿,终于真正投入吓人的工作,玩了个不亦乐乎。 “哼,那只打拳打坏脑袋的大猿猴,他不来跟我捣蛋,更快乐的是我!”可是,似乎有件事不对劲……“怪了,大家都是两个人一组,你的伙伴呢?” “嗯……我刚刚告诉他不必待在这里,可以下去参加活动。” 祝羿楼瞪大眼叫道:“不好吧?这样不就变成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留守,既无聊又不安全!” “……不是有你在吗?” 黑风大王霎时愣住了。他看着别开脸庞的友人耳根处隐约的一抹微红,大脑花了好一阵运转时间,才连接到“因为你来了,所以让想玩的学弟去参加活动”的话中含意。 但要进一步推测到“希望两个人独处,所以事先遣开学弟”,他自认太过妄想,只在脑里匆匆绕了一圈,便慌忙甩头去除这个想法。 “说、说的也是啊。” 他随口打个哈哈,脚下踩的地面突然变得软绵绵、轻飘飘,心头甜得恍在梦中。 倒楣了一晚,终于开始有了些许代价。 虽然这里不是黑暗的树丛,虽然附近没有鬼怪出没,晴川本身的意愿却比什么都令他高兴。 晴川喜欢他的陪伴,晴川喜欢和他两个人独处,他黑风大王在百里晴川的心目中到底是与众不同,是非常非常特别的啊!脑袋瓜一个劲往这方向胡思乱想,祝羿楼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自己搞得无比尴尬,半晌找不出轻松的话说。 气氛静谧得奇异,他只好两手抓着望远镜长长的镜筒,四下游移,从目镜里窥看那东一撮西一堆的灯火小人儿。 百里晴川端起茶壶,另倒了半杯红茶,水面飘出一层温暖的白色雾气,顺着风直吹上祝羿楼的脸庞。他带着笑伸手接过杯子,瞥眼间,百里晴川的脸色白皙如常,红晕已然褪去。 “你在看谁?”百里晴川交叠双腿,手肘搁在椅背上,端着自己的一杯茶,不时轻啜几口,姿态十分轻松。 他的轻松自在却教祝羿楼不大自在。 “呃……是苏克罕那一组。” 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冤孽,停下镜筒,对着的正是他的冤家。他自目镜前移开,让百里晴川也能够看见。 分享同一架望远镜,势必贴得极近,祝羿楼手抓座椅,只等百里晴川挥挥手要他闪远些便立刻移动。出乎意料,百里晴川竟歪着身子直接靠了过来。他倒抽一口气,登时动弹不得。 尽避厘米之差终究没有真正接触到彼此,但他确信,从第三人的眼中看,晴川等于靠在他的肩头,两人近得呼吸可闻,百里晴川的睫毛根根分明,就在他眼下鼻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晴川向来重视保持距离,平日同居一室,物理上的距离往往还不及教室里一前一后的座位近,今晚却一反常态,处处流露亲昵之意?他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该强装绅士貌,稍稍避开好呢?或者顺其自然,甚至藉机更加亲近对方? 他很清楚,宿舍大楼虽然点着灯,其实里头几乎没半个人,但求勇气够,做什么事都可以。可是,万一会错意、表错情怎么办? 手上一大杯红茶咕噜噜灌下喉咙,他浑身发热,这茶真的烫! “看样子气氛很凝重。”百里晴川看了两眼,挪动身子,回复先前的坐姿。 “我也觉得很凝重。可惜只看得到影像,听不见声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黑风大王语音苦涩,含有双重的遗憾。 “搞不好跟我们一样,只顾着说别人的闲话。” “什么?” “没什么。”百里晴川一手斜撑后脑,淡淡撇着嘴角。 祝羿楼愕然望着他好一会儿,还是参不透他话中的奥妙,怔怔转头回到望远镜前。 韩文棋在镜头下动着嘴巴,断断续续说着话,苏克罕神情冷漠,久久才回应一两个字。 “苏克罕这个笨蛋装什么酷!?趁现在把手伸过去会不会啊?拿出男子汉的气魄,像个男人一样……唉……唉……”唉,他愈说愈气馁,自己哪有资格怪旁人没气魄? “晴川,你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们就此幸福快乐在一起?” “你搞出来的乱子,能那么便宜就解决?” “不是我!追根究柢,是你搞出来的。” “跟可爱学弟接吻的可不是我。” “啊!那件事我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意外!” “这世界上没有意外。” “……” 糟糕!几句话接得太快,顺势就说了不该说的话。百里晴川微感后悔,暗暗祈祷最好祝羿楼仍是没有听懂。 偏偏这一回实在太明显,连黑风大王也瞒不过,他呆了一呆,笑容绽放有如漫山遍野乍逢春,遍地花开。 “有什么好笑?” “你吃醋了!”所以一整晚都很反常! “你才是在作梦。” 百里晴川硬是板起脸撇开头,将望远镜转向自己一边,眼睛盯着目镜,瞧出去如一团花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祝羿楼不让他躲,很快扳回镜头,百里晴川再要去抢,他单手抓着镜筒铁箍也似,丝毫不动。 百里晴川恼了,扬眉抬头,狠目瞪去。祝羿楼却还在笑,笑得阳光灿烂,笑得他满心着慌,眼神再也狠不下去。 “喂喂,以前你都没什么反应,为什么这一次吃醋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只不过以前的反应很压抑,他看不出来罢了!今晚一时失控,全怪他突然提到什么吻不吻的,他又不想知道这些细节! “如果我真的吃醋,那又怎么样?” 祝羿楼伸出双手,一下子抓住百里晴川的椅背,将他连人带椅转了过来,逼他看着自己。 “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沾惹其他人,你不会再有吃醋的机会。”说话时,笑容已经收起,百里晴川知道他不是开玩笑,自己逞一时意气,已经破坏了多年来暧昧不明的朋友关系。 他别开脸,尽最后一分努力。“……你不必这样,我没有吃醋,也没有资格吃醋。” “你承不承认吃醋都一样,我已经打定主意,而且我老早就该这么做了。” 百里晴川默然无语。 吧脆就顺着祝羿楼的意思走吧……他曾这样考虑过。但他更认为,那不过是贪一时的轻松欢乐。 “明年就离开这所学校了。”沉默良久之后,他说。 “离开就离开喽!只是换一所学校,我无所谓。”反正大学也念同一所。 “大学毕业以后呢?” “到时候再说。” “我……”镜片下闪过一抹阴影,百里晴川轻轻收拢眉头。“我要结婚生子,和某个……异性。” “是吗?” “我知道你不以为然,但你不了解独生子的处境和压力。” “我是不了解独生子。”祝羿楼站起身,略略伸展肢体,活动了一下手脚。憋了许久的心事一吐而出,全身充满豁出去的轻松与自在。对晴川的退缩,他固然有些失望,可至少,晴川没有因此而不理他,这样也就足够了。 “我只知道,你老是想得太多太远,怎么都不为自己的愿望想一想?儿子又不是老爸的复制……哎呀,当心!” 毫无预警,强风忽地刮起,本已摇摇欲坠的晒衣架再也抵挡不住,整片整片地倒下,高价的天文望远镜首当其冲,被打翻摔落,碎了一地的镜片。 几步之外,百里晴川惊愕万分地看着望远镜倒在眼前,摔成无法挽回的破烂残骸。 风起时,他尚搞不清楚状况,一股横向的大力将他从椅中扯开,力量之大,他以为自己就要摔倒,眼镜落在地面,好险没破,他的人却撞进一堵厚实温暖的墙里,那墙还有长手,紧紧抱住了他,竹架就在那双手臂几寸外的位置哗啦啦倒翻,桌椅茶水也跟着翻了,狼藉一片。 然后他发现,那堵墙甚至有心跳,隔着衣物,贴着他的胸膛怦怦跳得又猛又快。 什么事让一颗心鼓动得这样急促?百里晴川微微抬起失去眼镜保护、略显模糊的视线,祝羿楼的浓眉大眼以前所未有的超近大特写,呈现在眼前,不需要眼镜也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太夸张了吧?竹架打在身上虽然会痛、会弄脏衣服,顶多也只撞出瘀血、受点擦伤,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是自己,一定先抢救砸翻就完蛋的望远镜,哪像他这么……不知轻重…… “……那架望远镜很贵的。” 他笑了。“哪有你珍贵?” “……” 脸颊烧成一片嫣红,却没办法掩藏,百里晴川想随便说几句笑话混过去,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距离贴得好近,近得他不敢大口呼吸,祝羿楼神色渐渐有些异样,他怀疑那是因为他们同时想起了和韩文棋的吻。 那是怎么发生的?像这样的意外吗? 靶觉他靠得更加近了,难道祝羿楼也想要吻他吗? 少了镜片的阻隔,仿佛少了一层装甲,百里晴川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紧张。距离还在缩减,他开始分辨不出,在胸膛急速震动的是谁的心跳? “……我没事,你可以放手了。” 祝羿楼置若罔闻,一点也没有松手的意思,他低声说道:“你知道,到大学毕业,甚至到你结婚,还有至少七、八年的时间。” “那……又怎样?不是一辈子的,我宁可不要。” “你怎么知道不会是一辈子?” 就这样一辈子?他不信有那么好的事。百里晴川抿了抿唇,手臂几次使力挣动,最后都以徒劳作收,他这才知道,原来祝羿楼的臂力这样强。 “晴川,你的初吻……是什么时候?” 百里晴川身子一震,不自觉间视线相对,思考能力大概就是在那一刻被夺走。 他几时曾承受过如此专注的凝视?做违心之论变得好困难,他难以继续假装自己不想要他的吻。 牵缠在脑里的那一道声音愈来愈强烈,催眠一般,自己对自己呼喊着……他的怀抱好温暖,不应该再挣扎……不要再抗拒了…… “……我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 十一月四号,星期五,秋高气爽。 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日子,祝羿楼偏过头,轻轻压上他的唇,停止了时间,也停住了心跳……唇瓣交叠处,温软软火热热,甜美远超乎他的每一次想像。 他渴望这个吻,想像晴川双唇的滋味,想了六年,他愿付出所有代价,持续这个吻,他想接着移向晴川的脸颊,亲吻他的耳垂、他的颈项……却终究不敢过于唐突,最后仅止于浅浅啄吻,便放开了他的唇。 祝羿楼颈子稍稍后倾,在两人间拉出一点距离,紧张不安地观察着晴川的反应。 他并不敢奢望能看见对方晕红着双颊、满脸陶醉的模样,但百里晴川的表情那么复杂,完全无法解读,他不禁忧虑起来。 “……觉得恶心吗?” 百里晴川胸膛起伏,像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呼,大石头落地一半,他再问:“那,我可不可以……” “哇喔喔喔!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开的顶楼门边,一道浑厚男声不自然扬起,两人大惊转头,老弟祝嗣楼竟站在那儿,目瞪口呆,状似见鬼。 血色自百里晴川脸上瞬间撤退得无影无踪,他再度用劲一挣。 祝羿楼不敢不放,松了手退开几步,两道眉高高拔起,额上青筋爆出,冲着那不速之客震天怒吼:“你不是住四楼吗?跑到顶楼干什么!” “活动结束了,我是负责人之一,来回收器材啊!”祝嗣楼以不弱于兄长的气势,大开双臂,夸张地朝地面伸出,嚷道:“你们打过架是不是?这、这一地的混乱啊……望远镜又在哪里?!” 望、望远镜! 百里晴川和祝羿楼同时看向地面,在一大堆竹竿之下,那形如垃圾的破烂碎片…… 第十章 祝羿楼回到了体育馆帮忙收拾善后,留下百里晴川和老弟在宿舍顶楼。 这是不得不然的选择。此刻老弟肚子里乱七八糟的疑问,只要丢给晴川,有很大的机率,他会憋到死也不敢发问。若是自己选择留下来就大大不同了,兄弟斗嘴演变成全武行不要紧,他乐在其中,惊动全宿舍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是学校的乱源;怕就怕晴川一怒翻脸,来个记忆丧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为了顾全“大局”,他忍痛牺牲和晴川相处的美妙时光。不过,痛得也很有限,因为,夜晚才刚刚开始哪!等回到寝室,房门一锁,看还有谁敢闯进来! 心中拨着如意算盘,手脚也特别快,祝羿楼身强体壮,当苦力搬运桌椅器材最是合用。 他搬来搬去好几趟,每回都见到苏克罕在现场指挥,可是不管他怎么张望,就是没有韩文棋的踪影。 这是个不错的时机。他好几次想藉机跟苏克罕解释几句,对方却冷冷地回避每一个可能交谈的机会,不是突然有事走开,就是假装没看见祝羿楼;更干脆一点,直接再指派新工作,叫黑风大王连碰钉子,忙了个团团转。 “顽固的家伙!到底还要生我多久的气?”祝羿楼无奈吐出一口长气,在体育器材室排好最后三盏紧急照明灯。 总算工作结束!跟苏克罕的纠葛一下子飞出脑外,满意的笑容浮现。 放着误会无法处理,遗憾是有的,但除非他现在突然惊醒在床上,发现今晚只是例行的美梦一场,否则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这个时间,户外的人早已散光,六层楼宿舍层层灯亮。明天紧接着是园游会,连续这么多天的庆典气氛笼罩,看来没有人想乖乖上床睡觉。 亢奋的心情,轻快的步伐,祝羿楼直线穿过操场,经图书馆北侧长廊直达宿舍。走在宿舍一楼走道,耳边可以听见从各寝室传出的笑闹声,一楼中庭里还有十万火急为园游会做最后赶工的班级。照黑风大王平日的作为,肯定要停下来闲扯瞎闹一番,顺便搞个破坏不可,今晚却大大反常,只匆匆几句招呼,便放了对方一条生路。 在一大堆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祝羿楼终于站在六号寝室门前。 面对房门,他深深吸气,然后——“不好,差点忘记一件重要的事。”门推开了一半,他又退出几步,回到走廊。 “黑风寨三个字太帅气,万一惊吓到晴川的老爸就糟糕啦!” 他伸手想取下木脾,暂时避一避明天的风头,岂料黑风寨还在那儿,旁边原本空空如也的位置却赫然出现了张政豪的名牌。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呆在原地约莫有一世纪之久,好不容易才从五里雾中爬出来,回过神,双手朝房门重重一推! 木板门霎时洞开,有如遭到暴风吹袭。 熟悉的房间里不见熟悉的那个人,只有张政豪手拿着书本,斜靠在床头,而那本该是晴川的床。 张政豪斜过眼瞄向他,复又回到书页,木然的神情此刻比什么都要让祝羿楼生气。 他仍旧站在门口,双眼迅速扫了屋内一圈,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些很明显属于百里晴川的东西消失了踪影,部分的衣物书籍、裁缝清扫类用具则还在原处。全校都知道黑风大王连吸尘器的开关都找不到,更不要提打扫清洁了。这一切原来都是为了瞒过外人,试图制造出晴川并不住在这里的假象。 然而,得知晴川不是真正搬走并没有使祝羿楼得到多少安慰,他想起几天前,半夜溜出宿舍吃消夜的那一晚,晴川吞吞吐吐地语意不清,原来就是在想这个最鸵鸟的下下策? 祝羿楼愤愤然转身出门,张政豪突然叫住他:“不要去,比较好。” 他吼了回去:“好你个头!”他不赞同这种方法,绝不赞同! 一想到晴川竟认为和他同住是不能在父亲面前曝光的丑事,他就忍不住要发狂。他们不过是像一般学生同住一间宿舍,又不是要发表恋爱宣言,这样也不行?这样也要躲?真不知道晴川那颗应当很聪明的脑袋,为什么一遇到这类事情就变得如此顽固不通! 祝羿楼一口气冲到走道另一头,张政豪原本的房间,百里晴川久未使用的名牌果然挂在门外。 宿舍里处处可见的木牌,看在他眼里,等于是百里行舟巨大的身影横在他们之间。 原以为有所突破了,看来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美太简单。他们之间一直有个最根本的问题,恼人的问题,他几乎觉得自己使不上力,但还是不及晴川应对的方式教他冒火。 他重重拍门,每一落手都让脆弱的门板发出痛苦的哀叫。 来应门的李俊杰老早料到他会来,脸上挂着苦笑,身子侧向一边,让他看见房里的百里晴川。 “好巧,我有事正要出去,你、你们慢慢谈。”他说着,用最快的速度抓起外套,拔腿逃离暴风圈远远的。 百里晴川衣着整齐地坐在书桌前,不像准备就寝的模样,手边也没有进行其它事,像是专程等着他来。 祝羿楼掩上身后的门,劈头便问:“这是因为我们,还是因为我?” 面对友人气呼呼的兴师问罪,百里晴川却显得十分平静。 “明天等我父亲一走,马上就恢复原状,你的气愤没有道理。” “在你老爸的眼里,李俊杰比我够资格当他儿子的室友,我的气愤还算没有道理?” “那得怪你自己。在东门桥,甚至在全国高中,你大概从来不晓得自己的名声有多响。我父亲……他知道你的事情,我只是不想因此惹来无谓的干扰。” “我的事情?”祝羿楼一愕,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指,我是一个同性恋的事?” 百里晴川索性不回应,给他来一个默认。 “我是不是同性恋,又关他什么事?” 百里晴川依旧不说话,祝羿楼加大嗓门又问了一次。 “你一定要逼我说,可是说出来你又要生气。” “我就是要听你说!”音量又更大了。 “好,那是因为……”百里晴川说话的语气透着无奈,这些水泥墙木板门的隔音效果没那么好,他不能再让祝羿楼不断提高音量吼下去。“……因为他认为,我会受到你的影响,他担心我会……” “担心你会变得跟我一样?” 丙然正如他所想!一把熊熊大火直烧上祝羿楼心头,整个儿爆发出来:“怕你也会变成怪胎是不是?我喜欢男人是一种病,会传染,是不是?莫名其妙!” 百里晴川皱紧眉,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般望着他。 “你看你果然生气了。对我发火又有什么用?重点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他很固执,很保守,你明明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要永远顺着他?做这些蠢事取悦他,好永远假装是个乖孩子?” “你说得太过分了。”百里晴川不知不觉间绷紧了脸,语气也添了三分不悦。“听从父母的话,当一个孝顺的孩子,有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很清楚,如果你真认为自己是对的,你就不会露出像现在这样的表情!你对着镜子瞧过没有?那种表情,我每次见了都很难过。如果你觉得自己完全没错,那么你应该是个很快乐的人,可你是吗?” 他接着又说:“花小弥说的没错。这几年,你离开家里,住进宿舍,人变得开朗快乐许多,可是如今一提到你父亲,那个郁郁寡欢的百里晴川又出现了,以后也是一直这样吗?” 百里晴川的脸庞已无一丝血色。 眼睁睁受人一顿责问的情况不仅前所未有,出自祝羿楼之口,更是作梦也想像不到。错愕中,渐渐升起的是一股尊严扫地、无地自容的窘迫;渐渐,又转变为轻微的恼怒。 “要顾及眼前就已经很困难了,以后的事情,我现在考虑不到!我只希望他不要来烦我,和他起冲突的话,绝不是麻烦两个字就能带过一切。” “那我算什么?一个需要被藏起来、可耻的存在?真是好方法!” “我说过这只是暂时的,明天他走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那不叫正常!”祝羿楼大吼。“你要隐瞒他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需要多久就多久,一辈子就一辈子。” “我不接受!我绝不躲躲藏藏、遮遮掩掩!我的感情光明磊落,没有任何躲藏的必要,我……”他顿了顿,不知是由于气愤还是其它原因,总之是满脸通红。“……我要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百里晴川双颊泛起淡淡红霞,转瞬又褪成苍白一片。 “那你可以不要喜欢我,我们继续当朋友,像之前一样。” “办不到!”斩钉截铁的否决。“我可不会那样吻一个‘朋友’,难道你会?” 百里晴川的脸色变得更加白了。那个吻……全怪那个吻,如果没有当时的意乱情迷,他也不会落入眼前这样的困境。 但他到此已没有退路,即便知道说出口将无法挽回,他还是一咬牙,说道:“那个吻……我可以当它不存在。” “……” “……” 静默,只维持了短短几个眨眼时间,空气急遽地凝结,然后在刹那间炸裂开来。 “不准你这么说!” 祝羿楼一拳猛砸在书桌上,桌面的笔筒书册台灯乱七八糟的杂物一齐跳了起来。百里晴川感到自己的心脏也狠狠震动着,眼皮不受控制,闭起了数秒,全黑的惊乱中只觉耳膜震动,一阵嗡嗡声响,再睁眼,祝羿楼手握成拳,泛白的指关节极惊悚地映入视界。 他从没见过那么激动的祝羿楼,那是个陌生人,几乎让他有些害怕起来。这种强烈的反应逮远超出预期,以致于当一直站在门后的祝羿楼,忽地迈步逼近,他立即陷入无法揣测其用意的恐慌当中。 他急忙站起,膝盖顶了一下桌角,桌边堆着的书册应声散落一地。但他顾不得膝盖疼痛,更来不及收拾残乱,只能连连后退,直到小腿碰着床缘,无路可退。 “你不要再靠过来了!”百里晴川一反冷静淡然的昔日态度,拔高嗓音叫道。 祝羿楼立住脚步,注视着那对他来说同等陌生的雪白面容——空虚,更多的是悲哀与烦躁,在他心底划了一圈圈涟漪,而且愈来愈形扩大。 他狂吼一声,反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台灯,使劲摔在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 “去你的!”伴随着桌灯粉身碎骨时的壮烈,祝羿楼的每一个字句都如轰雷巨响,直击耳鼓。“去你的不存在!你就永远这样好了!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永远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转身,拉开门,愤然说道:“我才不是你的朋友!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人,算哪门子朋友!” 话说完,他摔上房门,却因为用力过猛,门板再次弹开。半开半掩之际,隐约能看见在走廊上屏住呼吸、不敢稍动的李俊杰的身影。 祝羿楼眼也不抬,和他擦过身,一语不发地离去。 门外张口结舌、不知所措看着这一幕的,并非独独李俊杰一人。为了阻止八卦谣言乱飞,李俊杰赶紧进屋关门,根本没空理会外头在一瞬间响起的哗然议论。 他实在担心得不得了!平日里心情永远晴空无云的黑风大王都成了那副德行,那么百里晴川的怒火岂不是加倍沸腾? 李俊杰背脊贴着门,战战兢兢偷瞧了百里晴川一眼。这一瞧,却无法再轻易移开视线—— 那个人,好像是百里晴川,却又不是他认识的百里晴川。 若不是顶上亮着日光灯,他真要以为那只是月色下的一道幻影,白得透明、脆弱,没有存在感,也没有半分情绪,他甚至怀疑对方有没有在呼吸。再细看,百里晴川眼角染着奇异的红,双唇抿成一道薄薄细线,无声无息,目光愣愣对着门口。他知道那不是冲着自己来,而是看着已经不在这儿的那个人。 到底刚才摔门而去的黑风大王,心肠到底有多刚硬?看见这一幕的人又会不会惨遭灭口呢? 李俊杰提心吊胆,慢慢移动位置,才踩下第一步,鞋底便传出破碎的声音。他低头,发现横尸地板的桌灯,以及满地的狼藉,多数是百里晴川的东西,杂有少部分张政豪的课外书籍。 他们打过架?还是黑风大王揍了人?李俊杰紧张地问: “你、你没有事吧?” “小小的意见不合,没什么。”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得用尽全力才压得住说话时的轻微颤音。 百里晴川背过身,蹲下来一样样捡拾书本杂物。等会儿,还得清扫玻璃碎屑,处理掉桌灯的残骸……不赶紧清理是不行的,这里毕竟是别人的房间……不,或许自己再也回不去,这里要真正变成自己的房间了。 既然变成自己的房间,就更该清扫干净,因为明天父亲会来……明天,一切都是因为明天……他停下动作,任疲倦感宰制全身。 或许,自己对这件事所做出的决定,不全然是明智的;或许,他根本错得彻底。 可是,祝羿楼是不同的,所以他总是不能明白,不是人人都跟他一样,生来就自由自在,生来就有比谁都强壮的翅膀。 他海阔天空遨翔惯了,所以不懂别人的恐惧。 是的,他百里晴川的世界是开了一扇明亮的天窗,然而,没使用过的翅膀究竟能不能飞?万一自己根本连飞翔的羽翼都没有呢? ……撞到桌角的膝盖隐隐疼了起来,一失神,手上的书册复又散落;一眼望去,满目疮痍,该怎么收拾才好? 第十一章 “睛川晴川!你猜猜看,我刚刚为我的野心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大约是一年前,那人硬将他从书本堆里吵了出来,兴奋地直嚷着。 他当头就是一桶冷水泼下去:“不要又提起你的黑风寨了。” “为什么?黑风寨棒极啦!” 说到那人的野心,从来不是秘密,正是把所有他能支配的地盘全都命名为黑风寨。 听这一回乱七八糟的远景描绘,野心的新内容似乎是一间叫做黑风寨的钢琴酒吧,店内提供酒类,以及优雅的钢琴演奏,全店女客止步,只允许外貌与身材兼具的美男子进门云云。 说到得意处,那人眉飞色舞,似乎全身都在笑。“我可以给你本店编号一号的会员卡,享受最优惠的招待喔!” “那种光听你描述就觉得会被临检的奇怪酒吧,我宁可不去。” “为什么?你讨厌钢琴?” “我并不是讨厌钢琴。” “那我开你喜欢的店吧!你喜欢黑风寨泡沫红茶?黑风寨咖啡馆?还是喜欢黑风寨麻辣火锅?” “……还是开钢琴酒吧好了。” “所以,你将来会去学调酒?”那个家伙试探性提问道。 “原来。”他放下书本,指着对方的鼻子,说道:“你的好点子就是让我去站吧台调酒,你则悠闲地坐在酒吧前饮酒作乐是不是?” “难道这不是一个棒透了的好点子?” “你赶快从这种愚蠢的白日梦里清醒过来就更棒了!” “喂喂,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可不要等我找到了可爱的酒保小弟才来吃醋。” 他哼了一声。“酷?那是什么东西,从来没见过。” ……醋……醋…… “……醋啊!百里晴川!” “什么?” 猛然被拉回现实,百里晴川大吃一惊,忍不住叫出声来。 拚命叫唤他的班上同学,也被他过于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手指前方,又说一次他从刚才就不断重复、却一直没被百里晴川听进耳里的叮咛。“我说,你醋倒得太多了。” ……醋?他低头一看,左手抓着的醋瓶,莫名其妙不见了一半;再看右手平底锅,和食材佐料水乳交融、混为一体的正是一股刺激的醋酸味,要捞救已经太迟了。 这是今天第四次严重失误了!百里晴川心烦意乱,恨不能一扬手,整锅从三楼泼下去! “啊,算了算了啦,反正又吃不死人。” 周遭一伙人纷纷上前劝阻他重作这道菜,严格说起来是阻止他在几乎冒火的状态下拿菜刀。 ——此时此刻,正是东门桥的园游会。 百里晴川人在班级教室的后走廊,四周还有跟他一样忙忙碌碌的十多名同班同学。教室后走廊早已不是平日畅通无阻的状态,而是最忙最混乱的炊事区,前后门大大敞开,挂了长布帘和教室作区隔,除了炊事用具,尚有难以计数的一堆杂物阻塞道路,看起来其实更像是仓库, 目送着失败品被端着进了教室,百里晴川无言复无奈。 虽然一直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专心应付分配到的主厨工作,一切却是困难得超出预期。他一向睡得浅,又会认床,本来便没指望能在临时换的房间里睡个香甜的好觉,可是一整夜的辗转反侧,就要归咎到祝羿楼头上了。 昨晚,那些争执的话语在脑中来来去去,驱赶不散,他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睡着? 睡眠不足还算是小事,真正记挂在心、妨碍他一展高超厨艺的实则是另一桩。此刻,又再度找上门来了。 “老大!老大!”后门的布帘掀动,器材组负责人粗鲁地闯进来,两只眼睛左右张望,嘴巴不停喊着:“老大!老大?老大不在这里吗?”找的正是祝羿楼。 炊事人员异口同声都说不在这里。 百里晴川没跟着回答,但他同样没有见到祝羿楼,也不知道他人在何处。不只是他,到目前为止,班上仍然没人见过他,祝羿楼似乎行踪成谜。 “他到哪里去了?谁看见过他?”器材组的负责人还不死心,炊事区的工作人员却全都不耐烦了。“不知道,也没有看见,你去别的地方找啦!” 百里晴川知道这答案不能击退对方,他默默等着接下来一定会出现的问题…… “百里晴川,黑风大王跑哪里去了?” 丙然,又指名要他回答了。 “我怎会知道?” 百里晴川冷着脸回覆道。真的很莫名其妙,祝羿楼要轮班也是轮教室里的外场服务,为什么大家都来炊事区找人? “奇怪,他为什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百里晴川用力放下手中的锅铲,或者说摔下更贴切,翻起眼皮狠狠瞪去。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他没在我身边,到底有什么奇怪?” 后走廊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边的事,怜悯地看着误触地雷的同学,后者瑟缩着身子,颤声道:“不……不奇怪……”语毕,落荒而逃。 百里晴川拾起器具,继续工作,四周在短暂的尴尬沉默之后,爆出一阵更不自然的喧闹,人人爱惜性命,离百里晴川又站远了几步。 一反往常,百里晴川没有意识到自己失控的言行,他的心思与牵挂全飞到了不知确切位置的某处。 祝羿楼到哪里去了?你有没有看见他?为什么他没在你身边? 一整个早上,都是这些千篇一律的问题!大家都来问他,甚至他也问过自己好几次:到底祝羿楼哪里去了?他是不是在生气?是不是不愿意和他照面了? 自从昨晚起过冲突,不安的情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加,他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不断来提醒自己,祝羿楼没在他身边的事实。 他不由得想起,半个小时前才刚离开这里的祝羿楼的五个弟弟妹妹。 他们一样很热情,见到熟识的百里晴川,个个笑容满溢,七嘴八舌抢着跟他说话,跟去年、前年的园游会如出一辙。 可是他不快乐,同时觉得泄气。他很喜欢祝家的弟妹们,尤其暑假过后至今,许久不曾见到两个妹妹和么弟,心中十分想念,哪知见了面却居然高兴不起来。 他自认是喜欢祝羿楼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个吻;但他至今才隐隐感觉到,对方的影响力竟巨大如斯,远远超乎想像。 难道,少了祝羿楼在一旁,他的生活当中就没有值得快乐的事情了吗? “不行不行!厨房重地,谢绝参观,美女也是一样!”连串的阻止声从门口传来,美女二字更是吸引了后走廊大部分同学的好奇目光。 美女?是萼楼还是珊楼?百里晴川也不禁歪过头,想一探究竟。 “我要找你们黑风大王,通融一下子嘛!” 嗓音清亮爽朗,配上火红色的迷你裙、小背心,无比醒目。不是祝家的两个妹妹,百里晴川迟疑了数秒才认出她是花小弥。 “黑风大王才不会来厨房。”炊事区的值班人员依旧尽责地挡在花小弥身前。 她踮起脚,越过对方的肩膀终于看见了目标之一。“啊,百里晴川!” 欣喜的叫声绝无好事,肯定又要问了是吧?和前一次的间隔会不会太短了些?百里晴川眉头皱起,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 “百里晴川,你知不知道黑风……” 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所有人冷汗直落,开始准备避难的当口,花小弥的背后冷不防闪出一个人,用平板单调的声音瞬间解除了火山爆发的危机。 “祝羿楼在园艺社的花圃那里,图书馆大楼后面。” 张政豪说着,绕过花小弥,走到洗手台前,扭开水笼头,无视四面八方错愕惊讶钦佩与疑惑交缠的视线,心无旁骛地清洗他的两只手掌。 “他……他真的在花圃?”一等花小弥道了谢离开,百里晴川立刻提出疑问。 张政豪擦干双手,慢条斯理点了点头。他刚刚才从图书馆二楼搬运器材过来教室,隔着二楼落地窗往下看,正是祝羿楼不容易被错认的身影。 图书馆后方的花圃?赏花这么风雅的事,跟祝羿楼没关系吧?百里晴川嘟哝着:“究竟,他在那里做什么?”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喂!你听我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件很冲动的事情,现在烦恼得要命啊!我好想看看晴川,可是又怕真的和他面对面……昨天离开的时候,果然不该回头看那一眼吧?他的表情……好像……好像……哎呀!我没办法形容得很贴切,总之就是呆住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很难过,或是很气愤?喂,你说,我真的害他伤心难过了吗?他会不会很生我的气?” 自图书馆的方向扬起一阵强风,盛开的桔梗花被吹弯了腰,随风摇曳,轻轻地,上、下点着头。 “呜哇!果然……果然你也认为他生气了?”祝羿楼如受雷击,抱头痛呼。“可、可是,他也有不对的地方啊。我是后悔不应该那么激动,不应该摔坏东西,但不激动又能怎么办?他总是那种态度,谁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心里的想法要爽爽快快表现出来才对嘛!不然要嘴巴干什么?要眼睛鼻子这些五官干什么?你说是不是?对不对啊?” 白底紫边的细女敕小花还在点着头。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也是这么想!”黑风大王欣慰不已,真想给这些可爱的小花们一个热烈的拥抱。 今天,他难得起了个早。 同房间的张政豪还在睡,他就已经醒来,一个人散着步在校园里四处闲晃,最后选了这块僻静的角落,躺在草地上,对着天空一直发呆到现在。 结识八年以来,他一向都顺着百里晴川,纵容他满坑满谷的怪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昨天是第一次,第一次对晴川疾言厉色,自己都吓了一跳。 早早跑到这里想抒解郁闷,可是一肚子的苦水,想说又不能随便出口,最后忍不住牵连无辜的花朵,趁着四下无人,正好叽哩咕噜自言自语个痛快。 “或者,问题还是在于,晴川是不是喜欢我?总不会一点喜欢都没有吧?要不然,再怎么意外,也不可能有昨天在顶楼的那个吻……可他到底有多喜欢?肯定没有像我那么喜欢他吧?唉,有喜欢就好了,我本来应该要满足的……” 本来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满足于这一小步的进展。 然而人之常情,有了好感之后就想要彼此喜欢,奢求将喜欢升华成爱情,最后,便盼望着对方能为自己突破一切的束缚与限制,向往传说中的永恒与坚定。 丙然是人之常情,原来自己并非超凡入圣。 祝羿楼想得入神,对悄悄走到身后的花小弥全无知觉,她故意凑到祝羿楼耳后,放声叫道:“哇!你是真的在赏花!” 祝羿楼差点一个跟头摔进花圃里。 他连忙回身,挥出空拳作势要砸花小弥的脑袋。 “……原来是你!叫这么大声,我的心脏万一吓停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花小弥嘻嘻一笑。“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我昨晚跟晴川吵架闹翻,现在没心情玩。”祝羿楼躺回草地,挥挥手想赶她走。 “闹翻?为什么闹翻?我要听我要听!” “吵死了,讲给你听又有什么用!” 倒楣被这啰嗦的小妞堵到,赶也赶不走,不说明清楚看样子是不行了。他拣着重点三言两语交代了大概的事情经过,花小弥听到后来,眼睛已睁得有平日的两倍大。 “真想不到你喜欢百里晴川!”她手按双颊,反应很夸张。“既然喜欢人家,还做出这么高风险的壮举,我真是不敢相信!” “不然还有什么好方法?我非放手搏一次不可,随便让步、屈服了,这一辈子,他要得到真正的快乐,恐怕是很困难了。” “万一百里晴川最后还是决定坚持到底,不愿改变,你怎么办?”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其实他知道,若是睛川最后依旧不肯退让,屈服的多半会是自己。遮遮掩掩躲藏一辈子是很难受,但比起失去晴川,那种难受只算蚊子叮的一小口,他可以忍。 只是,晴川若能放胆抛下一切无谓的顾虑,不知有多好! “你也不必太悲观,我刚刚才从你们教室过来,有看到百里晴川喔!他看起来并不快乐,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我想他应该也很烦恼才对。” 晴川也觉得烦恼?祝羿楼正要追问细节,忽然在花小弥身后不远处看见一颗小脑袋。那颗脑袋畏畏缩缩从图书馆大楼探进探出好几次,到得第三次,终于被祝羿楼认出来。 “啊!是学弟吗?发生什么事了?” “……”韩文棋只好现身,一步一步慢慢踱了过来,走到离祝羿楼约三公尺远的位置,便踌躇着回头望,好像后头有可怕的怪兽在追着他一般。 这一看,没看见什么可怕的怪兽,却看来了别种东西—— “慢着!”出现在韩文棋适才探头探脑位置的,是喘着气的苏克罕。 “我说过不要你插手,你又跑来找他做什么?!” 他气冲冲赶了过来,两道眉高高拔起,模样凶恶,语气更见严厉。韩文棋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慌乱地辩解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克罕不理睬他,直接走向一头雾水的祝羿楼,开门见山说道:“祝学长,我不愿意让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继续这样下去,今天一定要彻底解决这件事情。” “你、你别这样……我……我……” “我说过,这是我和祝学长之间的问题,你不要插手。” 苏克罕一挥手,推开拉着自己衣袖的韩文棋,绝决的态度让韩文棋眼眶里转来转去的泪水几乎要滚了下来。 一个热血激动,一个哀婉欲泣,俨然是活生生一出洒狗血的爱情大悲剧,看得黑风大王肚中的一把火都熊熊烧了起来! 这种移动式八点档,真、是、烦、死、人、了! 难得一反本性想静静哀悼自己的恋情,偏偏大家都要来这里吵吵吵!一个花小弥已经够麻烦了,居然还来第二个、第三个! “烦死了!” 他一跃跳起,也是剑拔弩张的激动模样。这笔烂帐愈扯愈混乱,他实在同样受不了了,冲着苏克罕打算和盘托出。“要解决这件事情就来啊!我最求之不得了!告诉你,其实我根本就……” “哇!你不要把事情愈搞愈糟!”花小弥抢着捣住祝羿楼的嘴巴,整个人从后方扑上去,靠着一股冲力以及全身的重量,硬是将黑风大王推倒在草地上。 “呜哇!你、你干嘛!” 祝羿楼猝不及防,俯身摔了个眼冒金星,背上还压着花小弥,乱七八糟不知道在搞什么花样! “你先闭上嘴,让我来处理。” 花小弥毫不客气地压坐在他背上,喧宾夺主道:“你们的争执我大概明白,这样吵吵闹闹下去是不会有结论的,干脆用最公平的方式来决定吧。现在正好是园游会,外面有很多玩乐的摊位,你们两个就藉由那些游戏来分胜负,赢的人拥有和学弟交往的权利,输的人必须乖乖退出,再也不准纠缠其他两个人,这样如何?” 在场三人都是一愕,苏克罕率先同意: “可以,我就在操场等着你!”不等祝羿楼回应,便迳自转身离去。韩文棋站在原地旁徨了好一会儿,才捧着泪盈盈的脸庞追了上去。 祝羿楼使劲翻过身,甩下背脊上的重物,恼怒地大喊:“花小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什么我非得和苏克罕争夺学弟不可?!” “嘘!”花小弥手指放在唇间,拚命嘘他。 “小声一点,难道你不会故意输给他吗?输掉这一次,不就一劳永逸,再也不必烦恼了?” ……是、是啊,原来还有这一手。 祝羿楼经这一语点醒,笼罩在头顶的乌云终于散开些许,精神也抖擞了起来。总而言之他是稍微认命了,百里晴川的事情不等今天过去是无能为力的,至少先解决另一件烦心事也好。 他拍掉身上的尘土,久违的笑容浮现,振臂高呼:“好!我要努力振奋了!” “不、不要随便振奋,你是要输不是要赢喔。” 第十二章 换班时间到,百里晴川换回洁白的制服,一手扣着外套钮扣,漫步来到教室前廊。 才靠近前廊栏杆,欢乐的喧闹声便乘着强劲的秋风整个儿涌到面前。 右手边的特别教室、社办大楼,正对面的体育馆,以及三者环抱的大操场,开阔的视野里满是五彩缤纷的绚丽:海报、气球、布幔、彩带以及呈不规则状态随处移动的各色制服与便服。 “人还是一样的多啊。”百里晴川虽然是第三次见到,依旧觉得十分壮观。 若是前两年,现在该是陪祝羿楼出发到各班级大吃大喝的时候了。张政豪说他在图书馆后面的花圃,除非他突然人格大变,宁可独自赏花也不愿凑园游会的热闹,否则,就是他也在烦恼? 百里晴川喜欢这个猜测,这让他烦躁的心情稍稍和缓了些。 那么……要不要去偷瞧一眼?不行,这样不好。他在心中对自己摇头。 见了面会发生什么状况无法确定,父亲抵达的时间就快到了,不要冒险比较好。他早已做好打算,今天一整天,在确认父亲完全离开东门桥之前,他都要采取保守的安全路线,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是最理想的。 避开人群,走到前廊尽头,尽头的教室里只有两三名回来拿器材的学生,其他人都移师去了操场的摊位,着重活动性的单位全都在那儿。 百里晴川极目远眺,体育馆和操场外围的树荫周遭因为是重心,热闹非凡是理所当然的,但此刻看来,那种热闹不大寻常,可以说是趋近于骚动了。他纳闷,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张政豪静悄悄出现在背后,看见百里晴川注目的方向,解释道: “听说祝羿楼和苏克罕正在那附近比赛,为了一个学弟。” “你可真是神出鬼没。”百里晴川回过头,惊讶于眼前这个不问是非的木头人,消息之灵通,简直匪夷所思,更佩服他洞悉他人心中疑惑的能耐。 “你说苏克罕?” 张政豪点了点头,和他隔着两步距离并排站着。 百里晴川感叹道:“不可思议。他不像是丢得起这种脸的人。” 去掉略嫌装模作样的缺点,苏克罕基本上是个规矩正常、没什么争议的人物,和祝羿楼的个性从头到尾都不合,平常说不上两句话,现在却在一起胡闹,难怪要引起骚动。所谓的为了一个学弟,八成是指韩文棋。他竟然值得这么高的代价? 张政豪没出声,只是微微耸肩。百里晴川斜瞟了这个动作一眼,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不同意,有些事情蠢就是蠢,不会因为有爱就变得高明。” “你不担心?”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过,应该不是担心吧。他的盘算我大概可以明白,应该是想要故意输掉。”百里晴川勾起嘴角,淡淡一笑。“这个算盘可打错了,他肯定会赢的。”对黑风大王而言,放水是一件太过高深的技能,一辈子也不可能学得来。 “那不是糟糕了?”张政豪用一点也感受不到糟糕的木然神情说道。 “赢也有赢的好处,到那时候他自然会明白。” 想像祝羿楼意外获胜的刹那,表情一定精采到极点,他真盼望能在场亲睹。可惜这又是一个不能实现的愿望。想到这一天都得小心翼翼地度过,百里晴川的脸色渐渐阴暗了下来。 “你们有争吵?”张政豪直接问了。 百里晴川将头歪向一侧,没有正面回应。 反正是瞒不过张政豪的。他们昨晚同寝室,能察觉不出祝羿楼的异常吗?百里晴川费了极大的努力,才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渴望,没有向对方询问祝羿楼昨晚回寝室之后的反应。 “争吵的导火线就是这个喽。”他右手无奈地往前一挥,正是眼前这五彩绚烂的园游会,引来了父亲。 或许,自己的做法真的有欠周到,并且过于懦弱。 他知道,不敢放开一切接受对方,却期望对方能毫不在乎地继续喜欢自己,这样不公平,他是知道;但是,祝羿楼主张的直接冲突真的就比较好吗?他反覆思索这个问题直到现在,却始终找不出解答。 “昨晚,他的模样也显得很苦恼。” “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你已经做了。” “什么?” 张政豪指着百里晴川的手肘。“你正俯身在栏杆上。” 他的白色衣袖!百里晴川大吃一惊,连忙松开双手。 站直身子,弯过手臂一看,浅浅的灰白痕迹已印到了衣料上头。平常根本连用手掌接触栏杆都不大愿意了,怎么会在无意间把整个白袖子给送了上去?他慌乱着手脚,试图用手指拂去污痕,脑子里一团混沌。 张政豪倾身向前,像他刚才一样,双手交握,搁在栏杆上。 “很轻松的姿势,不错。” “被你提醒之后,还轻松得起来?”百里晴川皱起眉,检视着衣袖的脏污,那碍眼的灰白痕迹在他眼里似乎愈来愈形扩大,整只衣袖转眼就要变成灰色了。 张政豪那张木头雕塑的脸,难得露出笑容。“显然我不该提醒你。” “显然你已经提醒得太晚了。” “喂——百里晴川!百里晴川!” 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紧张的叫唤,哇啦哇啦一路响到了面前,李俊杰按着膝头,喘吁吁说道:“外找!你爸来啦!” 百里晴川不得不暂时放下衣袖上那些其实根本没几个人会注意到的脏污,拉整好外套,呼出一口长气。 “扮乖儿子的时候到了。”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赢、赢了?” 胜利的喜悦好像只持续了一秒钟,祝羿楼在大获全胜的刹那,终于清醒了。 他打算高高举起的双手冻结在半空中,最后落在头上,紧紧按住了那颗正天旋地转的脑袋;蓝色的天空看起来仿佛不再清澄,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那堆乌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不是最初计画的模样啊! “你为什么要赢?”花小弥脸色发青,抓住祝羿楼的衣领猛摇,后者力量尽失,只能随之左摇右晃。 “都是那些游戏的错……设计得太有趣,我一个不小心就、就认真了。” “……我早该想到你是这种性格。” 花小弥放开手,改而附在他的耳边,悄声道:“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要不要干脆考虑一下,就跟韩文棋在一起?” “……” 唉,堂堂黑风大王,连对花小弥做狮子吼、怒斥其胡说八道的力气都没了! 苏克罕是什么时候黯然离去也没有印象,放眼望去,身旁尽是花花绿绿看热闹的人群,大家一起拉开喉咙说话,都在祝贺黑风大王的光荣胜利,每一句恭喜都是一大块石头从井口砸下来,压得他摊倒在草地上,真想就此不爬起来。 一偏头,学弟抱着膝盖,就蹲在自己身旁,脸上似笑非笑,带着点恍惚。祝羿楼再次认清了自己的活该,以及学弟的无辜。 好汉做事好汉当,看样子,硬起头皮负责任是他所仅剩的一条路了。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见到父亲的瞬间,缠绕着百里晴川多日的迷雾终于被一口气吹开。他见到父亲,也同时见到父亲来访的原因。 案亲看起来跟年初见面时没有不同,严肃的模样依旧,一丝不苟的端整仪表也没有改变,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父亲的身旁多了一名他没见过的陌生女子。 “晴川,这位是秋婵媛小姐。”百里行舟向儿子介绍道。 百里晴川恭敬备至地向对方招呼问好,第一时间出现在心头的不是她过于年轻的外貌,也不是她轻挽父亲臂膀的亲昵举动,而是王维的两句诗——“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完美地嵌着她的姓名。 “你也想起某个诗句对不对?”秋婵媛轻轻笑出了声音。“真不傀是父子,听见我的名字都是一样的表情和反应。” 丙然父亲也是一样。 “秋小姐提议趁园游会的时候到学校来,一方面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顺便也藉机会通知你一声……”百里行舟稍稍停顿下来,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儿子。 他疼爱儿子的心情无庸置疑,但儿子那张酷似前妻的脸庞,却往往令他回忆起那段失败的婚姻。 “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我们打算要结婚。” 百里晴川不确定自己做出了什么应答,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秋小姐隆起的小肮吸引了过去。明知道不合乎礼节,他还是不受控制地盯着看了好几眼。 她怀孕了?父亲的孩子? 他当然不能够挑明了问,但一时未及掩饰的诧异已完完全全写在脸上。 “离预产期只剩一个多月,顺利的话,会是你的弟弟或妹妹喔!”当事人轻抚着肚子,主动解除他的疑惑,言语中满是骄傲与喜悦。 “你要不要模模看?” ……这是百里晴川可以强烈感觉到父子血缘关系的一刻,他和父亲对看一眼,同时露出不敢领教的尴尬模样。世俗中温暖幸福的家庭场面,教这对家庭关系淡薄的父子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百里晴川轻咳一声,婉拒:“不用了,我确信那是个健康的小生命。” 那个健康的小生命,就是使原本不想再有婚姻关系、不想招惹女人的那个男人,改变心意的原因。好厉害的女人,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百里先生!您大驾光临,真是敝校的荣幸!” 风声传得好快,父子间才说没几句话,校长和学校的董事已经快步赶来,一把握住这位主要捐款人的手,热烈地上下摇动,深怕旁人感受不到他满腔的欢迎之意。 百里行舟也从严父的形象一变为充满魅力的社交家,双方交谈热络,有如突增数十年交情。 “请问这位是?”董事好奇的目光最终扫到了秋婵媛身上。 “这位是秋小姐,她是……是……”百里行舟尴尬极了,只能含糊以对。“是我的一位朋友。” “喔,真是失礼了,原来是您的朋友啊。” 即使抬出朋友的说法,大家依旧心知肚明,看待秋婵媛的眼光不免添了几抹异色,在客套的问候寒暄当中,不自然的气氛难以避免地扩散开来。 百里晴川往前一步,对父亲的未婚妻提出邀请:“要不要参观一下我们学校?我可以当你的向导。”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然后他看见父亲感激的笑容。 他们毕竟是父子,百里晴川一向清楚父亲的性格,携同未婚怀孕的情人出现在公开场合,纵使嫁娶在即,仍然有失他的颜面,所以才支支吾吾说什么一位朋友。 带着秋婵媛离开的途中,百里晴川终于听见父亲恢复正常的谈笑声,但他自知没有批判父亲的资格。 将尴尬的对象一律含糊以朋友二字,并不是父亲的专利;他想起祝羿楼,想到体内百里家的基因,顿时觉得好悲哀。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你如果想去安慰苏克罕,我不会介意。” “不用了。”韩文棋摇着头,语气虚弱,总是迎风舞动着的俏皮发丝也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反正事情都已经结束,这样……这样就好了。” 不、不好!这样不好啊!黑风大王在心里拚命摇着头。 眼看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他开始怀疑自己根本是掉进了流沙里,每一回为爬离逃月兑所付出的努力,不但只让自己更往下沉,还沉得十分可笑。 然而,学弟一脸迷惘的可怜模样,他势不能丢下不管。 大手压上低垂的小脑袋,祝羿楼以一贯的打气方式,将韩文棋细软的头发揉成一个大鸟窝。 “你饿不饿?我们去大吃一顿,振奋一下精神吧。” “还要振奋?”耳边传来悄悄话:“你已经觉悟,要选择学弟了?” 花小弥这瘟神怎么还在?黑风大王恶狠狠回头,发现这位搭档不只人在,什么时候身边还多了好几个女孩子,个个眨着一双大眼睛,兴味盎然盯着自己? 花小弥咧嘴嘿嘿一笑。“我的同学们,大家都说想认识你,所以啦!” ——所以,演变成一大伙人,有如蝗虫集团,搜刮了各大饮食摊位,最后选在一方花坛的石砌围栏,坐下来享用迟了一个钟头的午饭。 被围在叽叽喳喳的女孩堆里,黑风大王难得的话不多,安安静静嚼着烤玉米,专心想着花小弥说的什么觉悟、选择的。 不错,他觉悟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要选择对学弟坦白,挨什么骂、受什么指责都不管了,只求晴川能够谅解。 他张口咬下玉米,视线一抬,居然看见百里晴川远远朝这儿走来。即使是错觉,也足够教他大吃一惊,玉米的梗卡在两排牙齿中间,霎时愣住不会动了。 晴川来了,他该怎么反应才好?假装什么事也没有?或者继续生气?还是干脆逃走不要见面? 心里拿不定主意,韩文棋接着也看见了。“啊,是百里学长,还有一个女人。” 第十三章 “刚才很抱歉。” “没关系,我不在乎,自从怀了他的骨肉,我什么也不会担心。”秋婵媛对百里晴川的致歉回以一笑。“不过,你很受人注目,旁边多个孕妇,好像不大对劲。”说着展开手上的大披肩,斜斜绕着臂膀围了一圈,宽大的布料垂将下来,大半个身子都被遮掩在内。 百里晴川猜想她是头胎,小肮不算凸得厉害,披肩的隐藏效果很不错,除非刻意盯着她的肚子瞧,否则根本看不出她是名孕妇。 百里晴川努力移开视线,思绪却离不开她的肚子。 他不断想像着:存活在那里头的,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或妹妹,那是另一个父亲的孩子,不知道会不会喜欢当父亲的孩子?是否愿意扛起百里家另一半的责任,让大他十七岁的哥哥多得一点自由的空间?无论如何,至少自己终于可以月兑离独生子的身分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好运,他一时真的难以置信。 “那么,向导要带我去哪参观?” “从这里一路下去,直到图书馆前,应该有许多热闹可以看。”百里晴川伸手一摆,往前带路。 “不去你的班级?” “班上又吵又乱,没什么意思。” “有一个太过年轻的继母,你怕遇见同学的时候会尴尬,对不对?” 百里晴川淡淡一笑。“……没那回事。” 尴尬未必,太过年轻则是事实。眼前这名少妇,与其说是母亲,搞不好更像自己的姊姊。父亲的偏好,他没有意见,只是旁人好奇的视线,多少仍是惹人生厌。 “当心!” 一群互相嘻笑打闹的国中部学生忽然窜出,为了未来的弟弟或妹妹,百里晴川适时伸出援手,扶着未来继母的肩头,将她往旁一拉,避了开来。 “谢谢。”她站稳了脚步,对着过于年长的未来继子微笑致谢。 幸好,她并不是个令百里晴川感到厌恶的人。虽然同样生得美貌,但她和亲生母亲是很不一样的。母亲的美,彻头彻尾是一种娇美华贵的千金气质;这位年轻的继母则处处散发出超越年龄的精明世故,属于现代化、俐落大方的知性之美。 这一点最为显着的不同之处,多少表示百里行舟已从失败的婚姻里学到教训,自此怕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们。 “前面那一栋就是图书馆?我似乎在你父亲的办公室里见过照片。” “嗯,因为他捐了很大一笔钱,所以落成的时候,你看那……”百里晴川手指往前抬,要指出图书馆侧面罗马柱下方的一块小脾匾,却就此停顿在半空中。 图书馆台阶下方的花坛,有一群人在那儿,手上拿着啃食一半的烤玉米,抬头往自己这边瞧。 其中一人,正是祝羿楼。 ——祝羿楼愣愣望向前方,晴川由一个遥远模糊的小人影慢慢放大,愈来愈清晰,他也愈来愈困惑。 照理,晴川应该跟他的老爸在一起—,怎么陪着一个没见过的女人逛校园?花小弥还说晴川也在烦恼,简直睁眼说瞎话!那两个人明明有说有笑,一派的轻松愉快,尽避只有一下子,他甚至清楚看见晴川亲切地揽着对方的肩膀呢。 莫非那个女人……莫非……祝羿楼心脏猛跳,手上的食物“啪”地掉到了长裤上。 他恍然大悟,原来那就是晴川的老爸突然要来的原因!他要带那个年轻女人和晴川见面!让晴川和那个女人凑在一起! 他想起从前穷极无聊,曾翻过笨蛋妹妹们的少女漫画,里面每三本就有两本提到,大户人家的独生少爷,到了高中就会有未婚妻突然现身。 所以说,那、那、那就是传说中,男主角的未婚妻? 可、可是,漫画里的主角不是应该抵死不从,一心一意只爱女主角?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自己莫名其妙落到了女主角的位置,祝羿楼更无法忽视的是,晴川没有遵循剧本,轻易就范的事实。 以后,是不是晴川的老爸就要签支票来打发自己了?不对!晴川一点都没有抗拒,做老爸的当然也就没有付分手费的必要,他连当场撕掉支票、帅气拒绝的机会都不会有啊。 百里晴川……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百里晴川看见祝羿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改道避开。 无奈秋婵媛已经往前迈步,似乎想就近看一看图书馆大楼,突然要她转向太不自然,只好硬着头皮随后跟上。 然而他愈靠近愈不是滋味。祝羿楼不是自己单独一个人,他在热热闹闹的女孩子堆里认出花小弥,也一眼看见了韩文棋。 听张政豪说祝羿楼很烦恼,再加上后来意外赢了苏克罕,难道不该显得更沮丧些吗?看他满手园游会战利品,有吃有喝,哪里像在烦恼?根本快活似神仙! 莫非他其实就是想要赢?想打败苏克罕、赢得学弟? 包令他惊讶的是,怎么韩文棋也在? 从认识学弟头一天起,百里晴川就断定对方是个重感情、软心肠的浪漫人物,相较于获胜的赢家,应该更懂得疼惜输家,何况那个输家的伤心货真价实,比乱七八糟自陷泥淖的黑风大王不知真诚多少倍。于情于理,韩文棋都该就此一面倒向苏克罕,主动放弃祝羿楼才对。这也正是他对张政豪所说,赢也有赢了的好处。 没料到……祝羿楼和学弟……居然是两个没良心的东西!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距离终于缩到最短,百里晴川走到了花坛旁的石阶前,和祝羿楼面面相觑。周遭观望着这一幕的人不少,却是谁也没有开口。 等不到对方开口,百里晴川的倔脾气顿时发作,他高高抬起下颚,斜睨着蹲坐在花坛边的祝羿楼,冷冷说道:“祝同学,你好。” “祝同学”心头火起,立即怒目回应:“当然好!我好得很,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好过!你带着个女人来这里又有什么贵干啊,百里同学?” “不关你的事。” “什么?你这个——” 青筋一下子爆出四、五条,祝羿楼猛然站起,身后好几只手抓着他的肩头手臂,硬是把他拦压在原地。 经这一耽搁,百里晴川已经带着秋婵媛迅速回过身,自他的视线中消失。 “放手!放手!”祝羿楼双臂挥舞,猛力跳上台阶。 “气死我了!你们干嘛阻止我!我非要好好教训晴川那个可恶的家伙不可!” “怎么教训?揍他吗?”花小弥问道。 祝羿楼一愕。“谁说要揍他?我怎么可能对他动粗!” “那你是什么打算?” “我……我……”到底气呼呼是打算干嘛?他自己也不确定,只把一张脸气得通红。“你管我!” 花小弥两手一摊,摇摇头。“你们两个真的是一对大白痴耶!刚刚那是在干嘛?电视剧都没有那么好笑!”用那种方法假装陌生,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在吵架闹脾气。 “我怎么知道!你也看见了,是他先开始的!”黑风大王说着又开始恼火。“你还说他在烦恼!简直满嘴胡说八道!” “哪有胡说?你自己看起来也不像在烦恼啊,不信你问你的学弟……”转头要找韩文棋支持自己,却张望不到人影。 “你的学弟呢?” “咦!不在吗?”祝羿楼左右转头,真的没见到人。仔细回想,百里晴川一进入视线,他好像就没注意到学弟的踪影。 “会不会是因为你一看见百里晴川就忘记了他,人家伤心难过,所以跑了?” 祝羿楼一听大为紧张。“我得赶紧去找他!” “喂!你下定决心要脚踏两条船吗?小心落水,会灭顶的喔!”花小弥手掌卷成桶状,举在嘴边,朝着黑风大王的背影大喊。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你在生气?” 秋婵媛快步紧跟在百里晴川身后。好不容易回到教学大楼下,出了祝羿楼等人的视野,互相看不见对方,百里晴川才停下脚步。 他缓过一口气,口是心非道:“没有生气。” 方才,他想用力表达自己的不满,最后却换来更多的不满。他明知道是自己先起的头,明知道是自己活该,但百里同学四个字,听了还是气人。 “那个祝同学,是不是叫祝羿楼?” “你知道他?”百里晴川略略有些吃惊。 “你父亲曾提起过他。” “是吗……” 百里晴川仰头面对蓝天,深深吸气,胸膛的波涛起伏,慢慢地,趋于平缓。控制情绪方面,他远比纵情率性的黑风大王要高明得多。 待心情稳定下来,他假作不在意般顺口问:“都说了些什么?” “听说是你小时候的好朋友,后来因为他是个同性恋,所以渐渐疏远了,现在只是普通同学。” 秋婵媛忽然又补上一句:“其实,现在依旧是好朋友,甚至还要更好,对不对?” 与其说是疑问句,不如说是拿心中的肯定答案来加以刺探,百里晴川猝不及防,一闪而过的狼狈神情硬是没有逃过她的双眼。 “我猜对了!”她轻声笑起来。 “没有全对。曾经是好朋友,现在却不是了。”百里晴川绷起脸皮,严正否认。 必于今天,他打定主意要在父亲面前说谎,绝不承认和祝羿楼是好朋友。然而事情演变至此,他所说的已不能算是谎言,他们正处在闹翻了的状态,确实昨天是朋友,今天已经不是。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告诉你父亲,你尽可以放心。”秋婵媛完全无视他的否认。 “虽然我很希望他知道,但我可不想变成喜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你父亲不会喜欢。而且,我希望和你建立良好的关系,你希望我帮你瞒什么都可以。” “感激不尽。不过我和他之间没什么事情需要隐瞒。” 秋婵媛注视着百里晴川,那犹如面具一般的完美脸庞,什么表情都没有,除了最初那千分之一秒间显露出的破绽,再也试探不出什么。 若没有那一幕极不自然的对话,搞不好她真会相信,他们之间没什么好隐瞒。 她轻轻启唇,为百里晴川叹了口气。“当那个男人的儿子真不容易。” “当他的妻子更加不容易。” “呵呵,当然不容易,但我一定会是个非常称职完美的百里夫人。我老实跟你承认吧,我真的很爱他的财富、地位与事业,更难得他人又英俊,年纪不到五十,没有秃头肥胖的倾向,这么理想的结婚对象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只可惜前妻留下一个高中生的儿子比较难搞。”百里晴川自我嘲讽道。 秋婵媛点了点头。 “这倒是。你的父亲很疼爱你,而且,你一直没有母亲在身边,我们结婚以后,他对你不免又多了几分歉疚,不管我生多少个孩子,他一定始终对你最好。”她说着,用遗憾的语气叹道:“所以,你要是和他闹翻就好了。” “好惊人的结论。”百里晴川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 “你不喜欢这个结论?但我敢说,我的存在对你大有好处。从前你是独生子,那个男人重视子嗣,有生之年都会持续管制你的生活。你想反抗他,肯定是长年的作战,辛苦极了。” 秋婵媛一双细长眸子闪动着锋锐的光芒,从中看得见不亚于未婚夫的精明与干练。 “不过,你若是多了弟弟,他有了复数的继承人,一切就不同了。他对你或许很在乎,却不会再那么执着,你终于能够获得解月兑,我和我的儿子则得到他的一切,这样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好个皆大欢喜。听她如此明明白白和盘托出,到底是过于天真还是彻底的精明?依百里晴川看来,答案恐怕是后者。 不过,对于继母筹画的光明未来,他不该、也不愿置评。 “你笃定怀的是个男孩?” “一定是。我一定会为他生个儿子。”她双手交叠,放在微凸的小肮上,信心十足。 “所以,你有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别操心,尽避跟你父亲表态,能够闹到断绝亲子关系是最好了,加油喔!” 年轻的继母展开明灿灿的笑靥,意示激励,随即走向教学大楼。那儿,父亲正从楼梯下来。她仰头微笑,强烈的企图心已尽数收起,望着未婚夫的眼神里,乖顺中尚带三分崇拜。 案亲对她说了几句话,言语间,是百里晴川记忆中前所末见的温柔神态。 难以形容的女性,看来她比母亲更适合父亲,只要父亲继续他的英俊多金,说不定真能有一段长久的美满婚姻,他也真的会拥有共同承担父亲期望的兄弟。 “……兄弟吗?”看着渐渐勾勒成形的家庭蓝图,百里晴川心中五味杂陈。 他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期待着摆月兑独生子身分的一天到来,兄弟姊妹和乐融融的欢乐大家庭,他从小便羡慕不已。 他想要一个,跟祝羿楼所拥有的一模一样的家庭。 只是,想起祝羿楼,他的眉头不觉又紧紧皱了起来。 第十四章 黑风大王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天花板。离熄灯时间尚早,他没打算睡觉,只是懒在床铺上,动一根手指头也不愿意。 寝室门开了,他扭过头,看着张政豪进门、关门、走到书桌前、放下书本、拉开椅子、落座、摊开书本,最后拿出笔,他的视线从头到尾紧紧跟着。 “瞪我,没有用。”张政豪不必抬头就感受得到一股强力发散的幽怨之气。 祝羿楼一骨碌翻身坐起,一肚子的不满将先前的懒散驱赶得一干二净。 “你不是去说服晴川,叫他搬回来吗?” “我去借笔记。” 张政豪亮出手上的笔记本,祝羿楼清楚认出晴川工整的字迹就在上头。他跳下床,来到书桌前,伸手拍桌,大喝:“你快去叫他搬回来!” “没有用。”张政豪摇头。 “你怎么知道?” “你去才有用。” “我不去!”祝羿楼赌气。 “喔。”张政豪低下头,开始抄写百里晴川的笔记。 黑风大王张口结舌,恨不得立刻剥了张政豪的皮。 这家伙就是这样的反应?身为一个正常的地球朋友,难道不应该进一步劝说自己,说些为什么他去才有用的理由?比如晴川很想念他啦,一看见他亲自出马就会感动心软啦,诸如此类让人听了高兴的话啊。 既然对方笔记抄得起劲,置友人内心的渴望于不顾,他只好主动提起:“不公平!明明是他的错,为什么非要我先低头不可?” “都有错。” “鬼扯!我错在哪?” 张政豪顺手提起原子笔端,往他鼻头一指。“韩文棋。” 吓!祝羿楼吃了一惊,那不起眼的原子笔就像根针,凌空戳中他的痛处,他支吾道:“那是……是……是……” 张政豪放低原子笔端,继续抄笔记。 “那是过去式!”黑风大王是了老半天,终于找到适当的词句接下去。“学弟的事情,我承认处理得很糟糕,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他不该针对这件事情生气。” “他不是生气。” “不是生气是什么?” “坐下。” 祝羿楼依言拉开椅子,隔着书桌,在张政豪对面坐下,露出“然后呢?”的表情。 “你把整件事仔细想过一遍。” 回想?那不难。 祝羿楼闭上眼,记忆回溯到事件最初,晴川擅自更换寝室的那一晚。他将积压已久的心里话一吐为快,两人狠狠吵了架,台灯受到他的怒火波及,当场摔成破烂。 棒天,拜花小弥的馊主意所赐,他战胜苏克罕,莫名其妙赢得学弟。学弟的事件还在脑中一场糊涂之际,晴川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才悠悠闲闲现身,和他误以为是未婚妻的继母有说有笑,逛到他眼前。严格来讲,他不算错得太离谱,那位陌生小姐确实是个未婚妻,只不过是老爸的未婚妻,不是儿子的未婚妻。 两个人虽然照了面,晴川却故意假装陌生,喊他祝同学。他大受刺激,也回敬一句百里同学。晴川的态度冷淡得令他发狂,连学弟哪时失去踪影也没发觉。 最后他在网球场敖近找到泪痕犹湿的学弟。 ——当时,园游会已接近尾声。 “这里是他跟我表白的地方。” 学弟看见他来,头一句话让人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谁?”幸好他立即领悟到这是很蠢的问题。“喔,是苏克罕。” “我知道对学长不公平,但是……但是……刚刚百里学长,他迎面朝我们走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他的模样,心里很难过……” 晴川让学弟想到苏克罕?为什么?他努力回想当时的场面,找不到答案。 “不就是跟未婚妻在一起,快乐得不得了的样子吗?” “未婚妻?”学弟短暂一愕,随即摇头,呜咽着说:“我不清楚什么未婚妻……可是我就是忘不掉,他输掉的那时候,那样的神情……我抛不下……真的,我难过得快不能呼吸了……” “学长,你是一个好人,但……但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永远记得学长!” 接下来是一个激烈的拥抱,一长串没完没了的致歉,他的衣襟上,学弟的鼻涕泪水还未擦去,赶不上剧情发展速度的大脑仍在思索晴川跟苏克罕的关联性,他就被学弟抛弃了…… 尽避绕了一大圈,他也算如愿以偿,解决了和学弟之间的纠葛。他心想,如此一来,晴川该会高兴一些吧? 不料,隔天一早到校,他随口跟学弟说的那一句未婚妻,竟演变为蔓延全校的超级八卦,人人都已经听说,百里晴川平空多了个美丽未婚妻。 晴川的不高兴理所当然,麻烦也添了不少,然而,追根究柢,谣言最后获得澄清,并没有造成晴川任何实质的伤害。 晴川却再也没搬回来。 本来说权宜一晚,现在半个月都过去了,原因为何,没有人说得准。他只知道,随着时间愈拉愈长,状况也愈来愈是尴尬,他头几天在气头上,刻意不闻不问,晴川也依样画葫芦,对他不理不睬。 如今,只怕他二人都错过了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的最佳时机。 “我想过一遍了。”祝羿楼张开双眼,回到现实时刻。“摔坏台灯,无意间造谣生事是我的错。但是更换房间,和我装陌生,是他不好!我们互相扯平,他没理由不立刻搬回来。” 张政豪双手握着原子笔两端不住转动。他生性不喜欢多费唇舌,如何简短地解释给迟钝如黑风大王者明白,着实棘手。 “我进来喽!”李俊杰没等回覆,直接开了门进来,砰一声跳到祝羿楼床上,当是自己房间般,枕臂横躺,对祝羿楼嚷着:“喂,这种情况要维持多久?你什么时候才要去劝百里晴川回来?” “有错在先的是他。”他再次强调。 “什么?你还对换寝室的事情耿耿于怀?告诉你,百里晴川他老爸是真的真的非常难应付!园游会那一天傍晚,他到寝室来关心儿子,顺便盘问了我好多问题,深怕我是什么大坏蛋,会影响他的宝贝儿子。”回想起那个严肃的百里老爸,李俊杰余悸犹存。 “你该庆幸他问的不是你,否则你不当场苞他冲突起来才有鬼。百里晴川的做法是很鸵鸟,但也可以理解,你别不满了。” “见不得人的小室友怎么敢有不满?”祝羿楼不满地沉着脸。 李俊杰扔出枕头,丢向祝羿楼,骂道:“神经!低头去求他回来,有那么难?” 他歪头避过,枕头落在地板上,他俯身捡起,伸腿将李俊杰踢下床去,重新占回自己的领地。 “他愿意回来,自然会回来,他既然心里不愿意,还要生我的气,我当然也可以继续生他气!” “原来你是害怕,你怕他还在生气?” 黑风大王刻意挺起胸膛,倔强道:“谁、谁说是害怕?我说过是他有错在先,却要我主动低头,我是担心、担心会把他给宠坏了。” ——老早就被你宠坏了。张政豪和李俊杰不约而同这么想。 这一日,是从开始分居算起,第十六天。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分居的日子,双方僵持到今日,第三十二天。 百里晴川原本留置在房间的物品也在这一天趁祝羿楼外出练舞、不在房间的时候,悄悄全部搬走了。 发现房间里头已经没剩任何一丝晴川的痕迹,坏脾气持续一个月以上的黑风大王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当场暴跳如雷。 他手撑下颚,坐在床沿,安安静静,相当反常地陷入了沉思。 “你有什么打算?”同时目睹这一景的张政豪问道。 他霍地站起,哼地一声道:“晴川要玩真的,我当然也有我的计谋!” 从黑风大王眼神中所透露出的毅然与坚决,令新室友敬畏地退后一步。哪知道,黑风大王紧接着采取的行动却是踢掉鞋袜,迅速钻进棉被。 张政豪抬头望向挂钟,现在不过七点半! “为了我的计谋,现在必须睡觉。”他是这么解释的。 门外,探进李俊杰的脑袋,忧心忡忡寻找着祝羿楼的身影。张政豪伸手朝床铺一比。 “咦!睡觉?他是因为打击太大,所以万念俱灰吗?” 张政豪摇摇头。“好像是某种……计谋。” “……” ——入夜,月黑风高,黑风大王亮着炯炯有神的双眼,手拿白床单,蹑手蹑脚来到百里晴川房门外。 窗口隐隐可以窥见桌灯的昏黄色。 晴川过了熄灯时间还没睡,偷点小灯显然是在用功。这是晴川的惯常作息,祝羿楼毫不意外。记忆当中,晴川比他早睡的次数,用一只手便数得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尽避晚睡吧,晴川!这次他可是早有万全准备,提前补了眠,要耗多久就多久,到头来晴川终究会上床就寝,到那时候……到那时候……呼呼呼……他就要溜进去扮鬼惊吓晴川,让他再也不敢睡在闹鬼的房间里。 这真是完美的计谋啊!黑风大王的嘴角不知不觉间浮现得意的笑容。不错,他早就该这么做了,针对晴川的弱点下手,而那个弱点只有他知道。 他靠着墙壁坐下来,耐心等待晴川入睡。 三十多天,一切的八卦风声都已平息,继续这种僵持,完全没有意义,他想念晴川已经很久,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深。可是,闹到这步田地,他哪拉得下脸来求和?即使他做得到,晴川就一定会接受吗?他可不愿意随便冒险。 斑大的身躯缩在墙边,他裹紧了床单,迎着夜风张大嘴,打了个无声的呵欠。奇怪?明明睡眠很充足,为什么……为什么会打呵欠?房间的灯仍未熄,晴川怎么还不睡……还不睡……还不……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一如往常的早晨,百里晴川又是全栋宿舍首先梳洗整齐、跨出房门的学生。 一如往常的秋天,如常刮着风,漾着微寒萧瑟气息。时候尚早,多数学生还在床上贪图多个五分钟十分钟的睡眠。宿舍一楼走廊是不变的宁静,看来看去,只有一样东西不太寻常。 房门外,墙边,一团不明物体。 百里晴川靠近一看,发现那是个人,身下压着一条白色床单,而且不是随随便便的哪一个路人,他是祝羿楼……祝羿楼?为什么睡倒在这个地方? 他蹲,凝视着那张好梦正酣的香甜睡脸。他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三十二天。他天天都在数,漫长得仿佛一辈子。现在这家伙终于来了,却躲在房门口鬼鬼祟祟,究竟有什么意图? 这个一直在和自己比拚倔强的绿林好汉,莫非比自己想像的更在乎自己? 无声无息的一抹微笑,静静扯动着百里晴川的两颊。 清晨的风从身后刮来,百里晴川瑟缩了一下,有点冷。秋天都过了一半,祝羿楼身上仅有单薄的制服,这德性摆明想着凉。 他伸手拉动那块白布,却被祝羿楼厚重的身躯压得死紧,文风不动。百里晴川皱起眉,四下张望,寻找替代品。 ……被隔壁寝室的同学叫醒之际,黑风大王正作着美梦。 梦境被迫中断,他有些不悦;好不容易清醒之后,猛然想起自己的计谋,不悦化为无法挽救的懊恼。他不必开门进去确认,也料得到晴川早已离开。 他撑着微麻的双腿站起,身上落下一件东门桥的白外套。 “……外套?”自己是穿着外套来的不是吗?伸手一模,身上确实好端端穿着外套,那多出的这一件又是谁的?他翻到外套内侧,靠近口袋的地方写有李俊杰的名字。 他没敲门就走进寝室,李俊杰睁着朦胧睡眼,半坐在床上,正在扣衬衫钮扣。祝羿楼将外套稳稳扔到他身边。 “谢了,不过下次要顺便叫醒我啦!” 李俊杰花了好几秒才看清楚那是他的制服。他一手抓着应该是悬挂在对面墙上的外套,茫茫然看着黑风大王的背影,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第十五章 装神弄鬼计画失败的隔天,祝羿楼终于认清自己不是块熬夜的料子。于是他拟定了新的方案,找来张政豪帮忙。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你就说再也受不了我,坚持要搬走,晴川无可奈何,只好搬回来。简单有效,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可以。”张政豪答应得很爽快。对他而言,住在哪间寝室并没有任何差别。 “太好了!不过我现在得去舞蹈教室一趟,老师要交代决赛的行程。”祝羿楼瞄了一眼手表,盘算道:“我想最多不会超过两小时,等我回来就一起动手搬。” “我自己搬就可以。” 张政豪二话不说,着手收拾起桌上的书本。 祝羿楼感动地看着他的“前室友”。 “你这人真是……真是太够朋友了!谢谢啦!”说着在“前室友”的肩头重重拍了下去,对方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从舞蹈教室回到寝室,望着空空如也的另一半房间,黑风大王高兴得振臂狂呼! 张政豪完全搬离,晴川无处可去,还能不回来吗?他欢天喜地坐下来等、站起身等、绕着房间踱着步子等,等着等着,直等到晚上九点半,连晴川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等到。 耐性最后被时间磨光光,祝羿楼按捺不住,溜过去一探究竟。李俊杰的房间里不见晴川人影,但是晴川的私人物品依旧原封不动。 “怎么回事?”晴川不在,他正好堂而皇之入内质问李俊杰。“张政豪呢?他没有搬过来?” “张玫豪搬到二楼的空房间去了。” “为什么有空房间?”就他所知,目前整栋宿舍都是客满的才对。 “上星期一个二年级转学,所以喽。”李俊杰耸耸肩,两手一分,做无奈状。 这一刻,情绪的火山爆发,事态完全超越黑风大王的忍耐极限,头顶都要喷烟冒火了,还怎么跟晴川冷战?战个大头! “晴川他去了哪里?”他恶狠狠问。 “图书馆。” 祝羿楼听了迅即回身,沿着一楼走道拔步飞奔,失火逃命也不过如此。 “喂,图书馆在另一个方向!” 李俊杰好奇地追到门口,远远却看见他拐进尽头的工具间,三分钟过后,他又跑了回来,手上多出一支大铁锤。 “铁、铁锤?杀人可是要偿命的,你别冲动哇!” 祝羿楼不理他,直接走到百里晴川床前,捧起棉被枕头,全数堆到李俊杰床上。 “喂、喂、喂!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哇啊啊!” 李俊杰怪声乱叫当中,祝羿楼高高举起铁锤,重重挥下,同样的动作不过重复两三次,就把整张床铺砸成一堆废料。 李俊杰整个人呆在原地。“你……你……”太……乱……来……了!他知道黑风大王一向不大在乎规矩,可是、那可是百里晴川的床喔!那个百里晴川喔!他很想逃离现场,却又渴望知道百里晴川的反应,脑壳里一番天人交战,正要分出胜负,耳边响起得意洋洋的笑声。 “哼哼,这下子你没有床睡了吧!” 黑风大王手握凶器,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一抬头,墙上的镜子里斜斜映出一个人影,就在自己身后。 百里晴川站在房门口,腋下挟着两本新书,低头看看被砸烂的床铺,转头看看大铁锤,视线最后停留在祝羿楼脸上。 祝羿楼伸手抹去额头的汗水,鬼扯道:“哼,我可不是故意的!李俊杰说要借铁锤,我帮忙拿给他,结果一下子手滑,全是意外。” 李俊杰无力地张嘴想辩白,最后还是选择闭上嘴,不蹚这次的浑水。 百里晴川的表情,恐怕连他自己也难以确定是属于哪一种。疑惑、错愕、惊讶、好笑?或许全部都有,甚至有一大部分可以被归类为“甘拜下风”。 “所以你手滑了,铁锤掉下来,砸坏我的床?” 手也真滑,滑了三次?四次?他宁可搞这种离谱的事,编出如此愚蠢的借口,却硬是不肯老老实实说一句希望他回去? “是啊,抱歉啦。”祝羿楼挑起眉毛,佯装不在乎。“看样子你没地方睡了。” 向来率性的黑风大王,遇到儿女情长也会别扭?百里晴川想起昨天清晨,大剌剌睡在他门口的那位仁兄,若有似无的微笑悄悄爬上唇角。 “看来,这张床是不能睡人了。” 祝羿楼大喜,却又听到他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宿舍有一间地下储藏室,里面有备用的桌椅灯具……”手指敲了敲桌面上新换的台灯,清脆的响声带起黑风大王不安的预感,果然……“也有全新的床。” “啊!”祝羿楼大惊失色。他现在想起来了!去年储藏室更新设备时,他还出过力气,搬了不少东西,方才一时脑充血,竟连这么重要的关键都给忘记了。 满不在乎的嚣张德性霎时飞到了天边,黑风大王呆愕地张大嘴巴,满心着慌。早知道就先去砸毁储藏室!现在想阻止晴川搬新床,似乎也找不到理由了。 百里晴川用最大的努力忍着笑,手抚下巴,沉吟道:“不过我一个人搬不动,你大概不会愿意帮我搬床吧?” “当然不愿意!”他马上予以否决。 差点忘了,从地下室搬床上来的粗重工作,晴川他绝对做不来。真是一线曙光,他紧紧抓牢这一点,情绪稍微恢复了镇定。 “是吗?”百里晴川皱着眉头,假装为难。“那我只好找张政……” “啊啊啊!不、不要——”不要找别人! “噗!”百里晴川忍俊不住,笑出声音。 算了,这样子已经足够当他的下台阶,祝羿楼连铁锤毁床的傻事都干得出来,也该轮到他让步屈服了。他不想、也不该再要固执,否则,天知道会有什么更惊人的灾害出现? “是你手滑干的好事,你得负责搬棉被。”百里晴川进门拿了书包以及桌上的几本书,对祝羿楼唤了一声:“走吧。” “走?去、去哪?” “你说呢?” 当然是回黑风寨。 ——第三十四天,幼稚园等级的分居斗气,宣告结束。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百里晴川踮起脚,在南面墙壁的老地方悬上他的黄鹤楼书法,遮住墙面上不搭调的一块长方形空白。 然后他退到桌边,将镜框往鼻粱上轻推,静静打量着四周。他感到很满意,整个房间又重新回到熟悉的样貌:那里是祝羿楼扔书包的地方、挂外套的位置,还有床角边的杂志堆,领带照样被卷成一团,随随便便丢在床边角落,关起的衣橱门永远夹着半只衣袖。 救起可能过两个钟头便会宣告失踪的领带,对折抚平,接着拉开衣橱门。 橱门大开的当儿,百里晴川几乎可以看见,所有饱受磨难的衣服们,洒下喜极而泣的泪水朝自己扑来的幻觉。 “简直是废墟。” 只是一个月没出手帮忙,眼前的杂乱无序,百里晴川叹为观止,想都不敢想像时间继续延长的结果。 着手整理处境最急迫的衬衫开始,一件接着一件,他发现自己完全停不下来。“这件要烫……这件和这件得送洗……” 口中喃喃自语,手上转眼抱了一大叠另一名男子的衣物,他猛然醒觉——自己是在干什么?言归于好的第一件事就是急着帮他洗衣服、烫衣服?这种行为,跟当人家的老婆有什么两样? 寝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百里晴川半转身,祝羿楼回来了,额头微微见汗,尴尬一笑。“那张床……坏掉的那张,处理完毕。”然后他看见百里晴川双手都是自己的衣服。 他不解地问道:“那些衣服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根本是对衣服的慢性谋杀,半夜难道不会听见衣橱里传出啜泣声? 百里晴川启唇正要发动叨念攻击,“老婆”二字却挥之不去,莫名其妙,脸颊烧烫了起来。 “我只是挑出需要处理的衣服。” “喔,辛、辛苦你了。”一句话,将百里晴川又往老婆的位置推了好几大步。 百里晴川勉强维持着略嫌僵硬的别扭微笑,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回说不辛苦、没什么、或是别客气?不管怎么回答,都没半样对劲。 于是他抱着衣服,和祝羿楼面对面杵着,轻松的话题没有,只有室温、脸庞的晕红度不断攀高……气氛尴尬到最高点。 百里晴川强迫自己转过身,待处理的衣服暂时放在椅子上,藉机醒一醒脑子。 显而易见,从试胆大会当晚,直到此刻,一个多月,产生变化的不仅是时间,跨越过的朋友界线同样一去不复返。 他们不可能再假装只是朋友。 对方的想法他不愿贸然揣测,但他本身有所体认:他们八年间几乎形影不离,欢笑忧伤与共,祝羿楼早已成为他生命中很重要、或许是最重要的存在。为了不再第二次失去这份存在,合理的代价必须被支付。 率先道个歉,他应该这么做。 并且,他认为祝羿楼也在等着他致歉。事情确实因自己而起,一句对不起,不过分,只是……他再次面向祝羿楼,红润的脸色已褪,情绪因此宁定许多。 “我知道你在等我说一句话,而我也愿意说。” “你愿意?” 祝羿楼过度喜悦的语调有些出乎意料,百里晴川赶紧又补充:“可是,为了公平起见,你也该有同样的回应。” 对方点头如捣蒜。“没问题!” “那我数一二三下……” 百里晴川数到三,两个人同时开口: “对不起!” “我爱你!” 好不容易才下降的热度全白费了,红霞色像日落时分的快转镜头,迅速染上百里晴川的脸庞,然后定格静止。 “你……谁叫你告白了!” 咦!不是告白是什么? “你应该要说对不起。” 难得听晴川的声音透着某种奇妙的恐慌与动摇,黑风大王突然感受到某种占据上风处的优势感。 “那你呢?是谁刚才提什么为了公平起见,应该做同样的回应?快还我三个字来。” “……别想。” “不公平!我说都说了,你怎么可以撇下我逃走?除非,我是自作多情?” “不是……只是……难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我没说的那几个字。”百里晴川勉力玩着文字游戏,希望讲得黑风大王头晕眼花,就此晚安睡觉,明日待续。 但黑风大王这一次不蠢了,他双手环胸,慢慢地、用力地摇头,装傻道:“不知道,不说当然不知道。” 百里晴川扬起眉。“你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他挥挥手,走向自己久违的床铺,一面打着非常夸张的呵欠。“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别人更加不会知道,天下终于太平。我要睡了,晚安。” 百里晴川祭出恕不奉陪的撒手锏,黑风大王兵败如山倒,小孩子撒娇般扯住他的棉被,哀号起来:“啊,晴川,不要这样!快说给我听啦!” 百里晴川伸出左手食指朝他勾了勾。 黑风大王乖乖弯腰靠过来,想起韩文棋亲他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召唤方式,心中的期待有如煮开的热水,沸腾扬波。 待他靠得够近了,百里晴川右臂揽住他的颈子,右颊贴着他的右颊。祝羿楼不敢动弹地任他搂着,飘进鼻端的是思念已久的洗发精香气,柔软的两片唇瓣离右耳不到三公分距离,轻轻吐着气音,荡气回肠的三个字——“不、要、吵。” 第十六章 祝羿楼今晚第三次溜下床,偷偷来到百里晴川的床边。 他生怕吵醒了对方,放低减慢呼吸声,手撑床沿,伸长脖子朝床里偷瞄……晴川还在吗?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 “哇!”棉被里忽地窜出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口,使劲朝下一拽。祝羿楼哇哇乱叫,整个人险些趴到百里晴川身上。 只余淡淡月光的微暗中,百里晴川睁开眼,眼珠子彷佛会发亮。 “三更半夜,不要一再跑到我床边偷偷看我,很恐怖的!”害他连续醒来三次,睡不好。 “原来你知道。”祝羿楼不觉佩服。 “怎么不知道?你一点作贼的天分也没有。”百里晴川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狠狠瞪他。“说!你鬼鬼祟祟地是不是想找死?” 祝羿楼索性盘起腿坐在地板上,手肘压在枕边,斜撑下巴,望着他整整一个月都没机会好好瞧上几眼的细致脸庞,咧嘴一笑。 “我怕不小心睡着之后,隔天醒来,你又不见了。” “……别蠢了。”他的目光转为柔和。 “之前,忘记跟你说了。”祝羿楼收敛笑容,郑重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吼大叫,不应该摔坏了台灯……” 百里晴川笑了起来。“那是张政豪的灯。” “但是吓到你了吧?” “反正是我自找的……关于那件事,你是否知道,我的继母怀孕了?” “嗯,听说过。” “二分之一的机会,我会有个弟弟,那时候……那时候……” “无所谓。”祝羿楼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执起晴川搁在棉被外头微冷的手,将它合在双掌当中。寒冷的夜气渐渐消散,温柔的暖意藉着交缠的手指传递,直达彼此的心底。 “我认真想过,这一个月来,不晓得想了几次的结论,我没有你是不行的。你的继母没生下弟弟也罢,或者你根本没有任何弟妹都一样,我愿意陪你撒一辈子的谎,甚至一辈子隐形也无所谓,只要……只要我时时能待在你的身旁就好。” 说着这一段话时,祝羿楼始终收拢着眉头,虽然他自己并未察觉。 百里晴川不喜欢看见他皱眉头。他应该是天边的太阳,笑容让一切都闪动着黄金色,那种耀眼的、醒目的,永远瞻前不顾后、横冲直撞的作风,才是让人喜爱的黑风大王。 皱眉,和他一点都不搭。 百里晴川抽手离开他的掌握,手心贴着他古铜色的脸庞,沿着发缘,缓缓游动,来到前额、眉心。纤长的指尖拨开扰事的发丝,一再来回,轻抚着过于紧绷的两道浓眉;指月复下,热烫烫的肌肤,像着了火,发了高烧。 “这些话不适合你。黑风寨的大王,随时都应该是个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男子汉啊。”淡淡地,如梦似幻的笑颜,从他的唇畔,涟漪般泛开。“至少,在我眼里始终如此。”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四目交会,祝羿楼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对方的眼底。 少了眼镜,那双闪动着美丽光采的眸子因为视力不佳,视野内只看得见他,他是晴川眼里的惟一。 而晴川在他眼中,又何尝不是? “晴川……” 他低唤一声,双手捧着晴川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减缩着两人间的距离。 百里晴川的心脏一下子揪紧,旋即松开,跳动的力道渐次加强,他几乎要开始担心,薄弱的胸膛能否承受得住那样猛烈的撞击? 第一个落下的是浅浅啄吻,然后是唇瓣眷恋着彼此、柔情绪蜷的吻,直到舌尖纠缠、连呼吸的能力也彷佛被夺走的炽烈深吻;百里晴川分不出自己比较喜欢哪一种,或许他全部都爱,或许……或许他根本不该在这时候胡思乱想…… 当祝羿楼终于松开他,百里晴川长长喘了一口气,有如霎时间饮尽千杯美酒,身心都醉了。 什么时候,自己的手又被握在他的掌心里?从前,他总是竭力避免肢体的接触,却怎么想得到,一旦习惯了,那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意外地教人安心。 瞌睡虫铺天盖地袭来,百里晴川半掩星眸,幸福,使他放松,也使他昏昏欲睡。然而今晚,他不想离开他。 “……要不要上来,一起睡?”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呵——啊——”祝羿楼嘴巴张开达到极限,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呵欠。 昨天晚上,好个一起睡……睡得他眼中满是微红血丝,十多年来难得几回的睡眠不足。 那种字面上的一起睡真的会要他的命! 他第一次觉得学校的单人床好小!晴川本就不是个娇小的人,自己又是加倍的高大魁梧,两个人睡一张单人床,若是能够相拥入眠,自然无可抱怨;偏偏晴川恐怕是他此生仅见睡眠最浅、最不容易入睡的人,别提拥抱了,只要肢体的稍稍碰触,就会被惊醒。 为了让晴川好睡,两人只好楚河汉界划分清楚,互不侵犯。可这一来,单人床的一半还能剩多少?换他辗转反侧,无法成眠了。 “等晚上回寝室,我一定要把两张床并在一起!”他暗自下了这样的决心。 不过,睡眠品质虽然差劲,早晨却是很棒的经验……黑风大王站在空荡荡的舞蹈教室,对着镜中的自己,尽情沉浸在幸福的回忆当中。 ——今天早上,他睡得不好,所以醒得早,起身看见晴川的刹那,双方不由自主尴尬地互相一笑,谁都不知道怎么先开口。 然后他的领带结非常给主人争气地松开了。他咒骂一声,开始手忙脚乱。 想当然尔,山寨大王是不可能会打领带结的,所以他每次月兑戴领带都像套绳圈,从不解开领带结。因为万一松开了,他就完蛋了。 第一次,晴川把他叫到面前,亲手帮他打领带。以前连顺手帮忙调整领带位置都不愿意的晴川,今天早晨却仔细为他系领带,调整着长短、位置。再微小也不过的日常生活,带来巨大无比的幸福感,随着领带一起,紧紧围绕在他的颈间。 他趁机吻了晴川的脸颊、耳垂……一开始晴川并不排斥,直到他将颈子当作下一个目标时,才被轻轻推开。 “别闹。”晴川伸手扶着领带结,另一手抓着他的领带,往下一勒。银白色的带子瞬间收紧,他闷哼一声,眉头微皱。 晴川翻起眼瞪他,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当心我失手勒死你。”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决定了,以后要天天把领带结松开! ——“好,再练最后一次,然后回去宿舍补眠!” 他扬起手臂,抬腿旋身,转到九十度角,蓦地看见门口有人,一个失足滚倒在地板上,一路滑滑滑,滑到那人的小腿前。 “我原本还期待能看见惊人的舞技呢。”来人低下头,笑眯了眼。“或者,那正是一种高明的舞姿?” “晴川!你怎么来了?” “路过。” “喔……”祝羿楼大失所望,软摊在地。 “骗你的,我是专程过来找你的。”百里晴川伸手拉他起来,问他:“怎么都没有看见其他人?” “明天是决赛,所以留下来多练一会儿,花小弥刚走不到五分钟。” “那你继续练,我等你。” 祝羿楼摇摇手。“眼睛快要睁不开,不练了。你说你专程来找我,什么事?你要出门?”他看见他带着旅行用背包,不大寻常。 “嗯,我就是来告诉你,我要回家一趟,今晚不回宿舍,明天早上会直接到教室上课。” 祝羿楼明天早上比赛,回到学校最快也是下午,等于将近一整天见不到面。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他们刚和好,一天不见,有如一年般漫长。 “你等一下,我冲个澡,陪你去车站。” 一个人待在练舞场也没意思,百里晴川没有犹豫太久,便跟在祝羿楼身后,走进更衣室。 包衣室还算宽敞,左首一排淋浴间,右首一排置物柜,中间隔着两排长凳,布置简单、整洁。他坐在长凳上,隔着淋浴间的门板,有一句没一句跟祝羿楼聊着。 哗啦啦有节奏的水声无预警停了。 “奇怪?”淋浴间接着又嘎答嘎答响,他猜测是祝羿楼在检查水龙头的声音。 “怎么回事?”百里晴川站起身,走近几步。淋浴间砰一声开门,祝羿楼模样狼狈地跑出来,身上还有肥皂泡沫残留。 “这一间坏了,我换一间洗。” 正当百里晴川被全果的祝羿楼吓了一跳,无法反应时,洞开的门里,强劲的水柱猛然冲出,不偏不倚击中了他。 “哇!”他急忙逃开。透过湿淋淋的镜片,隐约看见水还在喷,地板瞬间湿了大半,一块不该出现的金属物体滚到脚边,像是颗水龙头。 肇事的破坏大王赶紧捡起龙头,抢在灾情造成前,及时将它塞回定位。 然而,灾情仍是有的,百里晴川的上半身全部湿透,水珠从他的发梢、下颚不断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洼;衬衫变成半透明布料,紧贴着身体,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比没穿更……更…… “你……不要一脸呆滞地光盯着我看!快想个办法啊!” ——数分钟后。 洗得香喷喷的祝羿楼衣着整齐地坐在长凳上,手持吹风机,强风呜呜吹着挂在置物柜上的衬衫。百里晴川顶着半干的头发,上身裹着一条大浴巾,坐在他身旁。 “对不起,我没想到水龙头那么脆弱,我不过是轻轻扯了两下……” “算了,你强大的破坏力,我不是今天才见识到。”他说着,打了个喷嚏。 “当心着凉。”祝羿楼伸出空着的左手。“过来这里。” 百里晴川踌躇地看着他的怀抱。他想起自己带来的外套,还有大衣,就放在练舞场门口。他又看了看对方,然后拉紧浴巾,站起来,走向那只手。 祝羿楼让晴川坐在自己身前,从背后张臂环着他,关切道:“有没有好一点?还冷吗?” “不冷了。”百里晴川全身放松,背脊靠着祝羿楼的胸膛,舒服得想闭上眼。他的选择很正确,这里比他所有的大衣加起来更加温暖。 “这样子让我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你靠在我身边,微微发抖。” “有吗?”百里晴川皱着眉,一时想不起来。 “你忘记了?小六的露营大会,晚上大家围着营火讲鬼故事。” 喔,他记得了。“无聊的鬼故事。”害他吓个半死。 祝羿楼笑了起来。 “才不无聊!你抓着我的手臂,害怕得颤抖的样子好可爱!”他拥紧怀中人,俯身低语:“那时候我就发现,我好喜欢你。” 百里晴川脸颊发烧,这种随时随地,高兴就来上几句的告白攻击,他招架不住。原本温暖舒适的怀抱,此刻似乎有些热过了头。 “不行,太危险了。”他离开祝羿楼的臂弯,回到原先的位子坐下。 “那,什么时候才不危险?” “等到二十岁。” “二、二十岁!”黑风大王垂头丧气,热度全消。“还有两年那么久。” 百里晴川轻轻抚模他的脸,安慰道:“没有你想像中久。而且,我会在精神上补偿你。”朝他勾动食指,神秘一笑:“来。” “你……你又要骗我了。” 埋怨归埋怨,他还是顺从地垂下头,让晴川像上次一样攀住颈子,薄唇贴在自己耳边,气音轻吐—— ——这一回,是他千思万盼、最想听见的那三个字。 第十七章 祝羿楼结束比赛,回到东门桥,正是下课时间。 一跨进门,嘈杂的教室立即响起一阵眼镜破碎声。 “不会吧?黑风大王特地来上最后两堂课?心情有这么好?莫非是比赛时跌倒摔到头?” “因为我的向学之心正在熊熊燃烧哪。”祝羿楼随口胡说八道,一面往自己的空座位望去。 他当然不会为了最俊的一两堂课赶回教室,但他也不想回宿舍,比起抱棉被呼呼大睡,他只想立刻见到晴川。 然而,自己的座位是空的,前座也是空的,晴川不在。 “奇怪?”他嘀咕着,信步走了过去。 晴川座位的右前方是张政豪,他正在苦读一本光看书名就具催眠功效的伟大名着。 “晴川呢?” “医院。” “医、医院?” “是的。”张政豪太专注在书本上,没发现祝羿楼的脸色瞬息大变。 他明明记得晴川说是要回家一趟,怎么会变成在医院?莫非家中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他专制的老爸发现了他俩的秘密恋情,怒极成狂,动手打伤儿子? 有可能!大大的有可能!晴川那么怕老爸,总是有道理的。这么一想,他似乎已经看见晴川被老爸狠狠毒打的逼真画面,急得心头都要滴出血来。 “哪一间医院?” 张政豪说了一个医院名字,当他再抬头想补充些什么资讯时,却只来得及看见黑风大王狂奔而去的背影。 “……向学之心熄灭了吗?”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让你失望了,是个女孩。” 秋婵媛半躺在病床上,身体因疲惫而显得虚弱,精神却十分健旺。 “我不觉得失望。”百里晴川双手抱着百里家的最新成员,站在窗边,心中感慨万千。 昨天傍晚,他回家拿冬季衣物,碰巧遇上继母羊水破裂,父亲却不在家的紧急场面。当下他不能不管,帮忙送医之后,便顺势留在医院,和父亲轮班陪产。 中午左右,小女婴顺利诞生,软得不可思议的小生物,是他的妹妹。 虽然只有一半血缘关系,但她姓百里,是父亲的女儿,尤其那一双眼睛,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毫无疑问,她必定也带着百里家的家传性格,固执高傲,难以应付。 将来,想必会教不少人吃上许多苦头吧? 从百叶窗漏进的阳光,让两只尚不习惯光线的小眼睛闪躲地眯起,复又好奇地张开,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啊转,转到百里晴川的脸上,后者弯唇微笑,算是个友善的初见面招呼。 “看得出来,你的心情很好。”秋婵媛含意深远地微笑着。 她一直乐于观察百里父子,看他们俩怀抱小宝宝,眼波流转,满满的关爱之情,极其相似。差别只在于,百里晴川进门之前,就已经春风满面,心情之佳,她几乎想用招摇二字来形容。 “你的好心情……是因为你脖子上的吻痕?” 她大胆试探,百里晴川毫不动摇,平静地抬眼,淡然地应对:“一个品行端正、无不良嗜好、不搞恋爱交往的十七岁高中生,脖子上怎么会有吻痕?” “……真不可爱!你都没有卸下防备的时候吗?” “当然有。” “喔!”秋婵媛眼睛一亮。 “当我跟她一样大的时候吧。”他俯身将小婴儿交还给母亲。 秋婵媛接过女儿,抱在胸前,鼻间发出不以为然的气音。“你不必灰心,我还会再生的,直到生出儿子。” 百里晴川摇摇头,觉得自己的家庭人际关系愈来愈是复杂混乱。 “父亲应该快回来了,我去看看。” 走出病房,百里晴川停在门前,若有所思地模了模脖子。 好危险,以后需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就不知道对方肯不肯?想起这几天来两人间的互动,有股甜丝丝的滋味弥漫在心底,不知不觉间,笑容浮现。 “晴、晴川!” 谁叫他?搜寻声音来源,一瞥见到楼梯口立着一名大个子,手上抓着白色外套,背心的钮扣全数开了,领带也松垮垮歪在一旁,服装乱,头发更乱,整个人就像座蒸汽火车头般,呼呼冒着烟,发着汗。 祝羿楼?他立刻关上身后的病房门,快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来了?” 肩膀一下子被抓住,激烈地前摇后晃。 “你、你要不要紧?你伤到哪里?严不严重?嗯?嗯?”祝羿楼每提一个问句,便摇晃他好几次,动作之大,百里晴川忍不住皱起了脸。 “我目前最大的危险,应该是肩膀月兑臼的可能性。” “啊!抱歉。” 他赶紧松手,但眼睛可没放松,持续打量着心爱之人,恨不得立刻拖他到一旁详细检查,确定他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皮肤都完好无恙。 那副入骨的关心眼神,百里晴川一看就明白了。 “你这家伙果然是行动派。是不是听谁说我在医院,所以就连什么情况也不问清楚,马上就赶过来?我告诉过你,我继母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所以我到医院来陪她生产。”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被你老爸狠狠打伤?” “……真不晓得你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百里晴川展开双臂,十分戏剧化地转了一圈,让他看个仔细。“瞧,我好得很。” “太好了,你没事!”祝羿楼心上的大石终于落地,有力的臂膀一下子将百里晴川拥入怀中,紧了紧。“太好了、太好了!” “收敛一点,这里可是医院。”百里晴川轻轻从祝羿楼的手臂里挣了出来。 “对,是医院,你没事跑到医院做什么?” ……这家伙,刚刚的话都没听进去!“现在我也是个哥哥了。” “真的?太棒啦!”祝羿楼很替晴川高兴,下意识又想来个恭喜的拥抱。 “够了够了!”百里晴川连忙举起双手,挡住他。 “现在不是快快乐乐拥抱的好时机,你最好……最好先回学校。” 他心中真正的措辞没直接说出口,他盼望祝羿楼能够自己察觉。祝羿楼愣了一会儿,终于联想到:晴川当哥哥,就是晴川的继母生下小孩,那么孩子的爸爸理所当然——“啊!孩子的爸爸也在医院!” 百里晴川垂下视线,一脸的为难。 “他大约半小时前出去购物,差不多该回来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躲闪,但是……” 但是更没必要主动增加会面的次数。何况此时此刻,不是和祝羿楼有关联的场合,他不该出现。 然而,无论祝羿楼是否接受这个盘算,一切都已经太迟。 电梯门开,百里晴川脸色一变。祝羿楼不必回头确认也知道,电梯送上来的是晴川的父亲大人。 百里行舟踩着方正的步伐,黑亮的皮鞋一下一下敲击着磨石子地板,制造出空洞冰冷的足音。 “你的朋友吗?晴川。”甚至声音也带着冷峻的气息。 百里晴川微微一震,没有应声。他竟说不出话,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失去了轻描淡写编织谎言的能力。 “我认得你。” 西装革履、气派俨然的大男人,终于和祝羿楼正面相对。两个人都有一副英悍浓眉,也都不大友善地聚拢到了一块儿。 “你找晴川有什么事情?”行为偏离他所认定的道德标准的学生,不可能是他儿子的朋友。 祝羿楼萌生的第一个念头是狠狠顶撞回去,昨天以前的他也肯定会付诸实行,但现在情况不同,他多了昨天以前还没有的顾忌。 他看着晴川,他所珍视的、最心爱的晴川,神色黯然,无助地垂着肩,年纪彷佛瞬间小了十岁。 这样的晴川,他看在眼中十分难受。但他无能为力,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 “谁说来医院只能找你儿子?”祝羿楼叹了口长气,翻眼瞪道:“我妈生小孩,我正要过去,行吧?请让一让路,行吧?”说着故意撞开晴川的肩膀,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 百里行舟啐了一声没教养,便移开了心思。 他推开房门,转向儿子。“时候不早,过来道个再见,就回学校去吧。” 百里晴川依言走向房间。在门口,他瞥见床上的秋婵媛,好奇于房外的变化,正抬起头往走廊这边瞧。 她的床边是大片的窗户,他看见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那个模样、那副表情,就是吵架的当晚,祝羿楼所说的那种表情吗?百里晴川伸手触模着自己的脸,玻璃窗上的那个人也伸手模着脸,但那影像陌生而遥远,分明是另一个人,一个长得像他,却又不全然是他的奇怪的人。 祝羿楼说得没错,他在父亲的面前,一直是这种模样,一直不能真正感到快乐。 走廊上的背影,离他愈来愈远了。 “等一等!”百里晴川出声呼喊。 祝羿楼霎时停住脚步。 晴川的声音,他叫谁等一等?不可能是叫他……可是,走廊上并没有别人。 “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回学校。” 真、真的是跟他说话!他回过身,难以置信的视线,和百里行舟严厉的目光,同时落在一个地方。 那是十七岁的百里晴川,不再是方才所见的无助小孩。他鼓起勇气,迎上父亲的视线,开口说道:“祝羿楼是我的朋友,他专程来这里找我。而且,他……他……” 除百里晴川以外的两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黑风大王嘴巴张得开开的,尤其感到紧张。晴川接着想讲的是什么?他在心里一个个划着大问号……难道……会不会……不,不可能的吧? 不可能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祝羿楼清清楚楚听见晴川接下来的话—— “他不只是我的朋友,他是我……我最重要的恋爱对象,我们互相喜欢。因此,我想我确实是个同性恋,我恐怕永远不会喜欢上女孩子,不会有妻子,不会生下后代。” 他听到第二句话,脑袋便嗡嗡鸣响,休假罢工,完全听不见其它的声音。晴川说出来了!在他那位父亲大人面前! 情绪的调味桶大爆炸,各种味道混杂着,一古脑儿涌上来,他想欢呼,想大叫,又有些忧虑,担心那位严肃保守的父亲大人会不会也当场大爆炸。 出乎意料,百里行舟竟笑了。 “我突然娶了妻,又生下小孩,巨大的变化,原来你是这么的不适应吗?”他的两只手搭在晴川肩上,用一种看着说梦话的傻孩子的神情,柔声说着:“我保证,我对你的关注与期待绝不会有任何一丝缺乏。你无需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来表达你内心的不安,不管将来你有几个弟弟、几个妹妹,你都是我的儿子,永远都是!” 百里晴川甩开肩上的手,后退一步,露出嘲讽的苦笑。“你认为我不能接受你再婚的事实?或者是你根本无法接受我不是个完美儿子的事实吧!我并不是今天才爱上同性,早在几年前,我就很清楚,自己真正是个怎样的人。” 百里行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别傻了,那是不可能的!” “你以为不可能的事情,却是千真万确的。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室友,前天晚上,我们甚至睡在同一张床——” 一个重重扇在左颊的耳光打断了他的告白,百里晴川脑中晕眩,立足不稳,右边的身子撞上墙壁,眼镜则飞了出去,落在地板上。 狭窄的走廊响起了父亲的怒吼:“你顶着我的姓!顶着我们百里家的姓氏,居然胆敢说出这种话!这种……这种可耻、龌龊……不堪入耳的话!” “正因为不是可耻的事,所以我才想正大光明地告诉你。”百里晴川抚着热烫的左颊,坚定地为自己辩护。 “混帐!我绝不允许有人这样丢我的脸!” 百里行舟往前移步,右掌挥起,作势还要再打。 祝羿楼赶紧抢上来,拦在两人中间。“住手,别太过分了!” 他一直忍着不插手,忍耐着,因为他怕局面被自己搞得太复杂;忍耐着,因为他觉得晴川想自己处理这件事……忍着忍着,终于忍无可忍!第一个耳光他已经心疼到满肚子火,再来第二个,他可会当场暴毙! “滚开!我教训我的儿子,不关外人的事!”百里行舟硬是不肯放下高举的手掌。 “你试试看,我保证我会替他还手!” 祝羿楼一扯晴川的手臂,将他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 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儿,病房内忽然传出秋婵媛呼唤丈夫的叫声。做丈夫的正忙着尽老爸的责任,本来没心思理睬,一阵阵的叫唤声却渐渐扬高,似乎在呼痛。 百里行舟辨别轻重缓急,只得暂且扔下儿子的问题,他看不到晴川的脸,只好指着祝羿楼的鼻头,厉声道:“这件事还没完,我不会纵容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你最好给我好好想一想!”病房内呼唤的声音又更急了,他担心妻子产后的身体,转身便走。 “哼!”祝羿楼从外头用力摔上病房门,关门前,隐隐还可以听见,百里行舟关切妻子、眨眼间变得无比温柔的轻声细语。 “晴川,你有没有伤到哪里?”他拉着晴川到身前,焦急探问。 百里晴川抱着他的肩,垂首搁在他的颈窝,紧张过后的虚月兑感,连站立的力气都几乎失去了。 祝羿楼连忙伸出手,紧紧撑住晴川的腰。蓦地,肩膀部位的衬衫有些潮湿。 “你、你在哭吗?”他大为紧张,捉着藏在他颈边的脸,强行抬起来细瞧。果然,百里晴川的双颊带有泪珠,再看他的五官,却是在笑,边笑边摇着头。 “好傻,真的好傻!”他不断摇头,同时轻声笑着,时而滚下几滴眼泪,情绪杂乱的德性,简直不是百里晴川。 “我居然……居然害怕这一幕,害怕了那么多年……结果,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好傻,傻极了。”压抑多年,到今天一口气摊牌,解月兑了,心中没有丝毫悲伤之意,却莫名想掉眼泪。 “才不傻呢,你的老爸果然凶得很,会怕是正常的。”祝羿楼一会儿拍拍晴川的背,一会儿模模头,手忙脚乱地安慰着他。 或许是这一份蹩脚表现的心意收到效果,也可能是情绪发泄得够了,百里晴川倚着祝羿楼的肩头,感觉自己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渐渐趋于和缓,等到两个、三个、四个、一大堆护士医生陆陆续续经过,他的心情终于完全平复。 “谢谢……我没事了。” “等一下,让我看看你的脸。”他再次抬起晴川的下颚,端正无瑕的脸庞如今竟红肿了大半边,五指掌痕鲜明地印在上头,怵目惊心。 “可恶!居然打得这样重。”祝羿楼为他揩去颊边残留的泪珠,疼惜不已。 “没什么,不要紧的。”相对于解月兑的轻松,一两个耳光并不算什么。 “等明天真正肿起来,你就知道要不要紧了!” 祝羿楼拾起摔落到墙边的眼镜,镜片没破,两支镜脚却摔断了一支。 “没办法戴了,怎么办?” “我模模糊糊还看得见,何况……”百里晴川牵起他的手,纵情地对着他笑。“有你在我身边,不是吗?” 脑中响起大片欢呼声,黑风寨的大王快乐得想直接将他的压寨夫人横抱起来,一路抱回家去。 “走吧!”百里晴川瞥了一眼阻隔着自己跟家人的门板,想起方才的场面,不禁失笑。“我们最好不要便宜了这里的医生护士,让这出家庭伦理剧有演出第二幕的机会。” “可惜我没机会看到你刚出生的弟弟。”牵着晴川的手走进往下的电梯,祝羿楼突然记起对方此行的目的,颇觉遗憾。 他猜这胎是男婴,并且认为这恐怕就是晴川突然敢挑战父亲的原因。 一楼的灯号亮起,门开了,光线射进,百里晴川微微一笑,率先跨出电梯门。 “不是弟弟,是妹妹。” “妹妹?”黑风大王吃了一惊,差点跟着电梯继续往下。他伸手扳住爸板,强制电梯门再度开启,三两步追到晴川身旁。“那你……你刚刚……” “你愿意为我忍气吞声,难道我就不能为你改变?”百里晴川牵起嘴角,搭配上肿起的左颊,笑容显得狼狈,但看在祝羿楼眼里,却美丽得超乎寻常。 百里晴川走出医院,感觉竟像走出了囚牢。 天幕清朗无云,向四面八方延展的苍蓝,无边无际;日照耀眼,两旁的青草地闪动生光,空气中不仅有冬天的微寒,更隐约能感受到春天的芬芳;是他心境反射的错觉,抑或是气候真的反常了? “所以你知道的,我依旧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将来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害怕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谁要退出啊!管他是未婚妻还是分手支票,会怕就不是黑风大王了!” “什么未婚妻、支票?”百里晴川不大明白。 祝羿楼哈哈大笑。“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麻烦!我反而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总算能和你并肩坐在一条船上,我随时都可以保护你!”他展开双臂,百里晴川感觉自己有如被巨大的羽翼包覆着,只看得见天顶的蓝色,以及祝羿楼肩头的雪白,而他讶异地发现,两者几乎是一样的宽阔。 他知道自己应该提醒对方,这里是公共场合,不时有人出入。但他选择闭上嘴,回拥着对方,双手在厚实的背脊上扣成一个圆。阳光之下太温暖了,没必要躲躲藏藏,路人的视线又怎么强得过黑风寨老大的光芒呢? “保护?我可没有那么柔弱。”他喃喃说着,却不是顶认真的抗议。 有这样的背膀,偶尔倚靠着喘口气,他是不反对的。祝羿楼果然拥有与生俱来、比谁都强壮的翅膀。即使自己是久居罕笼,不会飞的鸟,仍旧能够乘着他的翅膀飞翔,他永远不会让他跌落下来。 “好,我决定了!” 祝羿楼突如其来的兴奋叫喊,让周遭包括百里晴川在内的所有人,同时都吓了一跳。 “我要把今天订为纪念日,我们轰轰烈烈开始谈恋爱的纪念日!” “一定要轰轰烈烈?” “不然,我们立下海誓山盟,此情不渝的纪念日?” “……你看到没?地上都是我的鸡皮疙瘩。” “那、从现在开始,愈来愈幸福的纪念日?” “嗯……这个听起来勉强可以。” “太好了!今天是几月几号?” 今天吗? 十二月七日,星期三——天气,当然是晴川百里,风光无限好! 尾声 亲爱的日记。 今天,我在生爸爸妈妈的气,因为他们都没有告诉我,原来我有一个哥哥。 真的好过分!如果不是我在爸爸的书房不小心翻到一张哥哥的照片,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哥哥的事情呢。 我拚命问妈妈,她才告诉我,哥哥因为十年前和爸爸吵架,—直到现在都没有和好,所以哥哥没有住在家里,大家也都不可以提起哥哥。 我觉得好奇怪哦,一个架,吵十年那么久!正好我今年十岁,那不就是从我出生就开始吵?吵那么久,到底吵些什么?哥哥不会累吗?不会想家吗? 我—直问妈妈,她不但不回答,还突然用母老虎的样子凶人家,说:“百里芳草!不要乱问,快去写你的作业!” 人家哪有乱问!问哥哥都不可以,真的好过分喔! 所以我才不要告诉妈妈,有一张纸,黏在哥哥照片的背面,上面有一行地址,是爸爸的字。 我猜那一定是哥哥住的地方。我把那张纸偷偷藏了起来。明天,等妈妈陪讨人厌的弟弟去上才艺班、学笨蛋的才艺,没有人管我的时候,我就要自己一个人偷偷去找那个地址。 我可是全都计画好了喔。 明天,我就要见到我的哥哥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