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灵剑(十二)莫回首》 第五十六章 锁清秋 “来啊来啊!看哪!玄武帝力夺江山,玄华王弑兄不成反为阶下囚!看哪!难得的好戏!” 轿子才刚经过客栈,轿外就传来了吆喝的声音。 只见一人在客栈前敲锣招揽生意,路上就有不少人显然有着兴趣。虽然还没到黄河边,这小镇上也已经是人满为患。其实,就连轿子也走不太动。 萧子灵正是那轿中人,只见他掀开了轿帘,何尝也不是有着兴趣。毕竟对于那一个动乱的晚上,民间传闻甚嚣,可自从他从江南城一路北上,听闻所见至少就有十个不同的版本。有的说书人把玄武讲成了金龙转世,虽说一时困顿浅滩,却还是在那一夜飞身下凡,卷走了玄华麾下百万大军。当夜士兵所见皆为凭证,只见天地动摇、日月无光,他们的玄武帝重登帝位,就是百凤来仪、天降祥瑞之光。 萧子灵越听越是有趣,本来,在这些百姓的心里,帝王就是至高无上的象征。再加上玄华王机关算尽,却还是俯首玄武脚下,如此大快人心之事,正是说书人最好的材料。 可对于自己的立功,顶多也只是天兵天将的其中一员罢了。这故事的主角只需要一个,那就是他们至高无上的玄武圣帝。 “程公子可有兴趣?不如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其中一个轿夫和气地说着。萧子灵为了方便,借了母姓化名程姓秀才北上探亲。收起了紫棱剑,藏好了金叶子跟银票,穿着一般文人会穿的粗布衣裳,租着平常人会租的一般轿子。 然而,在他致力于隐身人群之中,他那太过秀雅的样貌还是成为了他人视线的焦点。没有一般百姓脸上常有的晒伤痕迹,极亮极白的健康肌肤,让他作为一个“读书人”应有的样子外,还让他人在心里加上个“家里有钱的读书人”的评量。 “还有多久的时候可以到黄河边?”萧子灵问着。 “再三天就到张家渡了,公子。”那人和气地说着。“可是大牛也要五天才回,这两天的时间公子可以在这附近赏玩赏玩。” “我倒宁愿去张家渡赏玩,路上可不晓得还要出什么事,别耽搁了。”萧子灵低声说着。 “可公子,这几天要过黄河的人可把张家渡挤爆了,那儿只怕也没有客栈空缺。”轿夫说着。 说的也是,光看这小镇上就已经是如许多人,真要到了张家渡,可不晓得是怎么样的热闹场景。 “我就在这儿先待上一晚吧,顺道听听说书。你们也先去休息吧,我看这天就要下雨,这路就明日再赶了。” “谢公子!” “这是今天的轿资,辛苦各位了。”萧子灵从怀里拿出了散银。 “谢公子!” 之前几次“闯荡江湖”的经验已经得到了教训,财不露白,而且不可太过张扬。太过张扬的旅人易引起注意,而太过醒目的旅人也是盗匪的最爱。 萧子灵并不怕盗匪,然而这麻烦是可免就免。尤其是江南大会过后,多少成名前辈剑客只怕还滞留在这附近,没准遇上了个默默无名的高手,徒惹杀机。 尽避轿夫卖力,他也顶多额外赏个一成的轿银。 从轿子下来,萧子灵前脚才刚要踏进客栈,耳边就已然听到了说书人响亮而生动的开场白。而在他寻着位置要坐下时,已经有了机灵的店小二把他引到了上座去了。 萧子灵本连上座都要避开的,可见到实在已经没有其它的位置,也只好点了点头,坐上了。 明日可得换些散银使使,手头上的银两已经不多了。 萧子灵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招呼着小二要点菜。可就在举手招呼的时候,却是在其它的一般座位看见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人。 只见那人身上穿着素雅的绸缎衣裳,桌上放着把长剑。其实是一般(有钱的)武林世家子弟的装扮,可萧子灵的眼光还是不自觉地停留在了上头。 也许是因为那把剑,那把剑只怕比一般的长剑长上两寸、细上两分,而那人……也许是因为火伤,只见那脸上结了很厚的疤痕,五官的形状也已经失去。如此丑陋的人,也许会用纱帽还是面巾、面具遮遮,可他却还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这种场合看戏。 旁人的窃窃私语以及偷瞥,在他的眼里仿佛已经是习以为常,他津津有味地听着戏,面前桌上是再普通不过的汤面。可在萧子灵的眼里,这人一点也不普通。他要不就是有很强的力量,至少也是会有很强的自信。 而且,萧子灵甚至对他还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也许,是因为自己师父当日显现的容貌,是与他不相上下的一般丑吧。 “……话说武定关事变,玄华逆王图谋帝位,意欲弑君自立,然而玄武帝真乃金龙转世,如何能败。只见玄武帝在黄河岸边一跃而下,那滚滚土流之中竟然就是一条金龙沉沉而去,不久便化作一股金烟,离江而起,直往天际……” 看来这人说的与上一个是同样的故事。萧子灵一边点着牛肉与白饭,一边暗自想着。 今晚不晓得有没有可以练剑的地方,坐轿的这些时辰,让他手脚都有些发痒了。 一边继续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吃着送上的热腾腾饭菜,萧子灵只想着过河的事情。 轿夫说他有个亲戚住在河对面,叫做大牛。与守河的将士是自小长大的。从黄河这边出发是没有问题,可到了黄河那边呢?难不成他真要学“玄武”一样化作一条金龙? 他该拿那涛急的河流如何是好? 此时,说书人说毕,来宾就是满座的掌声。 萧子灵意思意思地拍了手,继续他的思绪。可就在此时,却有一人点了另外的戏曲。 “唱首撩面亲王来听听吧!” 那人掷上了一锭银子,恰好让说书人接个正着。份量不轻的银两让那说书人笑了开怀。 掷银两的正是那丑陋的青年。 “是是是,马上办马上办……”那说书人回头交代了几声后,就是清了喉咙继续唱着。 “话说那撩面亲王乃红狮转世,见着了天下大乱,便是……” 丑陋的青年下只是有兴趣地听着,甚至,还拿起了纸笔。 从那烧伤的脸无法了解他的心思,可萧子灵总觉得他点这戏曲,为的可不是一般的饭后消遣。 可说书人一直唱到了獠面亲王攻下了京城,就一副即将进入尾声的样子。想见这一般的说书人,也不晓得如今北方的局势变化吧。 萧子灵总觉得有些失望,可回头一看,那人却是更加的失望。只见他摆在桌上的白纸早有了一半的字,可刚才就连一个字也没有填上。 轻叹一声,那人收起了纸,可眼光却是恰巧与萧子灵对上了。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才微微“笑”了一笑跟萧子灵致意。 那诡异而有些可怕的笑容,意外地却是充满了温暖的春意。想起了过去的师父,萧子灵心里一暖,就是走向了他的桌子。 “……更因此天下大乱,红莲辗转,欲听之后发展,请客倌们下次再来啊……” 说书人已经吊起了声音与众人道别,而在场的人莫不也报以热烈的掌声。 此时,萧子灵也已经走到了男子那桌,站定抱了拳。 “在下程某人,阁下这桌酒就让在下请了。”萧子灵客气地说着。 “……为何?”那人有些诧异地问着。 “只因阁下神似恩师,师恩浩荡却是无以为报,故聊以解怀。” 那人听了之后,只是微微一愣。 “我?……与我生得像的,大概也只有鬼面一人吧。” 想起了过去的事情,萧子灵也是一愣。 表面?……鬼面……是了,很久很久之前,师父是曾经提起过,他早年在江湖里行走用的化名,岂不就是…… “你真是鬼面的后人!?”那人提高了声音喊着,真是诧异至极。 可见到整个客栈的人都把目光集中了过来,那人只是呐呐地自己降低了音量。“算了,都什么时候了,已经没人管这事了。” “没人管什么事?” 见到这人甚至还晓得自己师父的过去,萧子灵就不请自坐了。 “……当年鬼面血洗武林,家父是六扇门里的大捕头,日夜追查,却是毕生无功。”玉郎君替萧子灵倒了茶,低声笑着。 “没想到这么有缘。”萧子灵真心地说着。 “是啊,没想到天下这么大却可以相逢在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客栈里。”玉郎君感叹着。 就这样,两人从天亮聊到了天黑。从玄武帝“丰功伟业”的各种版本讲到如今对于北方世界的诸多传说。 两人从楼下继续聊到了客房,玉郎君还点了油灯,砌了茶请萧子灵共饮。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见。”玉郎君说着。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萧子灵问着。 “……小时候被火烧伤。”玉郎君模着自己的脸,说完了之后却是忍不住笑了。“说实在的,您还是第一个当面问我的人。” “太冒犯了吗?”萧子灵愣了一下。 “不,一点都不会。”玉郎君认真地说着。“比起那些暗地里好奇窥探,或是私下揣测是否我前辈子做了什么天大坏事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闻言,萧子灵真是忍不住笑了。“你这人真是有趣。” “您也是个会让人想交个朋友的人,我敬您。”玉郎君举起了茶盏。 “多谢。”萧子灵也回敬着。 “不晓得程公子欲往何处?”玉郎君问着。 “寻亲。”萧子灵马上就是如此说着。“只是家叔如今尚在黄河之北,当真有些难处。” “……如今北方局势不明,程公子这一路可要注意。”玉郎君恳切地说着。 ◇◇◇ 原来他也是个大捕头啊。萧子灵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轻声叹气。 只是如今朝代变换的时候,这些衙门的人想必更加难为。除了向北方的亲王低头之外,也只能南下找玄华帝那个奸诈的狐狸吧? 啪。 一个极小极轻的声响,让萧子灵就连寒毛都竖了起。那是撬开房门的声音,自己的房门。 我应该已经低调到了一种极致吧。萧子灵此时却是有些忿忿不平了。自己这么努力地伪装成一般的百姓,还是失败了吗! 气得捶了一下床板,萧子灵便是趁势凌空跃起,抽起了左腕上缠着的软剑,空中一个翻身之后就是这样地一剑划开房门! 潇洒利落的身手!可是,打从那半片房门落地之后,萧子灵就一直发着呆。 因为,门外那想必本要撬开自己房门的猥琐小贼,已经让玉郎君用他那细长的剑顶住了咽喉。 于是,见到了萧子灵的“英勇行径”,玉郎君呆了,萧子灵也呆了。 而那小贼,却是趁着两人发呆的空档,一溜烟地闪了去。 仔细看去,竟然也是绝顶的身手。 “可恶!”玉郎君尽避唰唰唰三招快剑使去,那人却像是全身长满了眼睛似的,左扭右扭地硬是从剑招的空隙中毫发无伤地逃了走。 其中的几个瞬间,那身体的角度却是不自然到了一个境界。仿佛是个用水跟黏土搓成的假人,全身每个关节都可以折迭起来似的。 “他是泥鳅投胎的吗?”始知江湖卧虎藏龙,萧子灵呆呆地问着。 “我去追,兄台请继续休息。”玉郎君抱了抱拳,就也是飞身而去。 然而,萧子灵怎么可能让他一人涉险。 只见灿烂的星月在后,萧子灵自认自己的轻功在武林中也有一定的排名,可这玉郎君却不比他差上多少。 奔了一柱香的时候,萧子灵一声轻喝,已然跃了上前,反手一剑挡下了来人。 那形迹猥琐的人,只是谨慎地退后了一步。 “你是谁?”萧子灵只是如此问了一句。然而那人才要开口,追了上来的玉郎君就替他说了。 “九公主的人。” “什么九公主?”萧子灵疑惑了。 “我等会儿再与您解释。”玉郎君如是说着,接着就走到了那人身后。 “兄台,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别再苦苦纠缠。若不能情投意合,尽避……” “玉郎君,想不想知道撩面亲王的消息?”那人回过了头,带着贼笑。 “想,不过我不想听你说。”那王郎君只是苦笑。“代价太大,我付不起。” “有什么样的代价比得上自己的亲生兄弟?”那人依旧猥琐地笑着。 玉郎君沉默了。 “想找我,喊一声就行了。” “原来是件风流韵事。” 陪玉郎君走回客栈的路上,萧子灵收起了剑,叹了口气。 然而,玉郎君只是苦笑。“连累兄台了。” “还好,只是得赔客栈银子。”萧子灵也是苦笑。 “这点兄台请别与小弟争,此事皆因小弟而起,理应由小弟负全责。”玉郎君连忙说着。 这点小钱其实萧子灵还没有放在眼里,然而既然要当一个“平凡人”,萧子灵也就连忙接着说了。 “自然自然,这点可要麻烦兄台了。” “请干万别这么说。”玉郎君也是客套了一句。 原来,他想晓得撩面亲王的消息。 萧子灵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后,在心里打量着。 江南会的秘密,只有山庄人晓得。那一夜的结果,也许也只有山庄人晓得。 也许只有七师伯晓得。 他唯一晓得的,只有十三师叔死了,而师父则要把他的遗体运回故乡埋葬。 也因此,北方的中原才会失了主。也因此,才会让那个假玄武帝冒名顶替。 可这一切,在如今纷纷扰扰的中原,理当是秘密。 “……舍弟追着獠面亲王南下,迄今行踪渺然。”察觉到萧子灵的眼神,玉郎君只是如此苦笑着。“而我……却只晓得赴那江南会……” 在这时候的中原,一旦走了散,天涯海角,如何再寻踪影? 可以晓得玉郎君心里的苦,萧子灵陷入了沉默。 即使是玄武,即使是丐帮,即使是古家人。寻不着的人就是寻不着,仿佛他们就这么地从世上消失一样。 “……小弟识得几个丐帮的人,如果需要帮忙……” “多谢兄台了,只是早些日子我早已相托丐帮子弟……迄今依旧毫无音讯。”玉郎君摊着手。“也因此小弟才会追着北方亲王的行踪,盼能得知舍弟的下落。” 可他要追的撩面亲王却早已在江南城殒命。萧子灵真不晓得该说还是不该说。 “……不晓得那公主跟玄武帝有什么关系?”萧子灵不着痕迹地问着。如果可以的话,玄武那儿的消息他也可以帮他探探。 “只是很远很远的血缘关系,据说照辈分算起来,算是表妹。因为排行第九,所以就自称九公主。” 是吗?可他在朝廷没见过,也没听玄武提过这号的人物。 “她喜欢你?” “应该吧。” ……虽说晓得不该以貌取人,可在玉郎君承认之后,萧子灵还是呆了呆。毕竟,玉郎君的容貌不能说是普通。 “……她漂亮吗?”萧子灵忍不住问了。 “美若天仙。”玉郎君笑着。 “骗人!”萧子灵喊着。“那你还等什么!” “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玉郎君看着萧子灵,像是根本不晓得萧子灵这些人在想着什么的样子。“也已经订下婚约,我怎么能答应。” “那你喜欢那个九公主吗?”萧子灵问着。 “不喜欢。” 脑袋里已经一团糟的萧子灵,只觉得这真是一个混乱的世界。 “你的未婚妻子比那九公主还漂亮?” “百倍有余。”玉郎君说着。“况且秀外慧中,更是我难得的知己。” “你跟那九公主说过了?” “何下百次。”玉郎君重重叹着气。“可公主怎么也不死心,她手下又是高手如云。类似兄台此夜发生的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在下的几个朋友,都曾经被打扰过。而那公王为的,也不过是想用人质逼我就范。” 要不是亲身经历,萧子灵会以为是玉郎君自己在妄想。 “兄台北上这一路还得小心。”走到了客栈前,玉郎君如此说着。“难以得见兄台这样的人物,明日一别也许再也难以得见。不胜西唏嘘。” “小弟日后应会待在京城,若兄台日后来访,小弟必定作东。”萧子灵笑着。 “一言为定。”玉郎君笑着。 ◇◇◇ 这江湖果然卧虎藏龙。 继续北上的萧子灵,忍不住想着。 那自称玉郎君的男子,继续在南方找着他的胞弟,而他也要继续北上的旅程。 他不会让玄武在情势未明的情况下,带着他的百万大军成为炮火下的牺牲品。无论如何,他得见见黄河那头的玄武。晓得他是谁,为什么这么做……甚至,除掉他。 “我有过黄河的办法。” 在路上,那个猥琐的男子竟然出现在路上。只见他站在了轿前的道路,轿夫见他恐非善类,也是担心地敲着轿子的木板。 “公子,可要留点神。” “晓得。” 萧子灵拨开轿帘,走出了轿子。 “不妨说来听听。”萧子灵走向了男子。 “九公主有条船,还有几个暗码头。”那男子的笑容总像是带着点贼气似的,看得萧子灵的心里总有点不舒服。“公子要过黄河,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条件?” “自然就是那玉郎君。” “……糟了,我早已跟他分道扬镳。”萧子灵击着掌,假装着可惜。“生平又不熟稔,这下子去哪儿找人才好。” 那男子的脸上登时露出了失望透顶的表情。 “那玉郎君究竟有什么好?在下识得几个文雅书生,若是公主喜欢,也可做个媒人。”萧子灵学起了读书人的样子,倒有九分相像。 毕竟,他自小是看着自己父亲的。 “公主殿里怎缺得了美男子,可就独独钟情玉郎君一个,真是让人为难。”那人看了眼萧子灵,就是自顾自地说着。“算了,看来这生意是做不成了。” “……是啊,真是可惜了。”萧子灵也是看了眼那男子。 “若是公子反悔,只要吩咐一声就行了。”那男子如此说着。 ◇◇◇ 若九公主当真与玄武熟稔,玄武也不用苦哈哈地望着黄河了。其实萧子灵并不想要依靠那个什么九公主……除非是真的没有办法。 然而,来到了张家渡后,萧子灵就开始想念起九公主的提议了。 只见黄河边满满的是想要过河的人,然而望河兴叹的人多,真的可以动身的人可少了。当日南下过黄河,参加江南集会的大有人在。何曾遇上什么样的阻碍。然而,如今要北上,才晓得困难重重。 想起了在张家渡的大师姐,萧子灵也曾经去那老宅院探探。然而,人去宅空,问起了四周的住家,只晓得一夜之间搬了尽,竟是无人晓得去处。 所以,现在望着黄河兴叹的,还多了萧子灵一个。他甚至连晚上落脚的地方都不晓得。 夕阳西照下的滚滚黄河,当真是美得很,萧子灵甚至还有一段时间看得发了愣。 直到似乎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一下,萧子灵才回过了神。但是这一回神,却是见到了远处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站在了黄河边的大石上。 只见她愣愣看着黄河,那混浊的河水偶尔地还是会卷着几副穿着战甲的尸骨。 萧子灵只觉得那妇人的脸色不太对,才刚想着的时候,那妇人却是已经跳下了黄河! “天!有人跳河了!” 不只是萧子灵如此大喊,河边的人叫嚣得也可大了。 萧子灵连忙沿着河边快步顺流奔了下,只见那妇人被河水卷得浮啊沉沉,却连一点挣扎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把那怀抱的婴儿抱得更紧。 几个船家也是连忙划了去,然而又怎么来得及。 只见那妇人再也没有浮上河面,已经跑到附近的萧子灵就是几大步跨了去,临空一蹬! 黄河上登时多了个淡绿色的人影,众人惊呼着,指着那似乎在天上飞的少年。 然而,萧子灵是不会飞的,只见他朝河面落下时,却是往船家的小船上重重一点足。 他又临空飞起了,那曼妙的身影让多少人目瞪口呆。 然而,对准了妇人应该会流去的河面,萧子灵还是下了水。 对着汹涌的河水,萧子灵在水里矫健地游着,一面试图睁着眼睛在河面下找着妇人。 然而,布满了黄沙的世界,根本看不清远处。 “呼!” 萧子灵在浮出河面换气时,一边挣扎着不让黄河卷走,一边试图在河面找着妇人。然而,滚滚黄河上,只有几具尸骨随河漂流,哪里有妇人的影子。 河边人们的叫嚣显得好模糊,萧子灵不甘心,吸了几口气后,又重新潜入了河底。 顺着河流找去,河下的世界依旧没有尽头,朝下看去,也见不到河底。 在这黄河里找人,无异是大海捞针。萧子灵一直忍到胸口快要炸开了,才勉强浮上了河面,剧烈喘着气。 不行,只怕她们凶多吉少了。萧子灵伤心地想着。然而,他却没有注意自己也已经被远远卷了走,甚至连张家渡的人群都已经看不见踪影了。 就这样,不死心的萧子灵又再找了快要一炷香的时间。只见天都黑了,四周的世界只剩下那滔滔的水声,萧子灵才惊觉自己的处境。 糟了。 萧子灵往四处看去,但是哪里才是岸边的方向? 河流湍急,萧于灵为了保存最后的一点体力,也只能先顺着河流漂去。 然而,尽避内心着急,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呜! 经过一个暗漩涡,被卷了一个半圈的萧子灵,额头就这么重重撞在了巨石上。 一阵晕眩下,才往河面下沉去,就让人紧紧抓住了手臂。 “找到你了!” 那人的声音显得非常兴奋,然而萧子灵已经昏了过去。 ◇◇◇ 当萧子灵醒来之后,依旧头痛欲裂。 当他抱着自己的头低声申吟着的时候,却是发现已经有人帮他包扎了伤口。 不仅如此,身上的湿衣服也已经换了件干爽的棉衣。旧衣服正挂在他现在躺着的地方不远,一处小小的火堆旁。 他之前怀里放着的、价值不斐的银票跟金叶子,也好好地放在本来的丝绸包袱里,摆在了他身边。 是谁救了他吗?是认识的人吗?萧子灵一边挣扎着坐了起,一边捶着自己的头。 疼死了,这一下真是撞得他头昏眼花。 “你醒了?” 见到他坐了起来,一个青年就是带着大大的笑容走了过来。 就着微弱的火光看去,萧子灵很确定自己不认得他。 而且,看向了青年身后,萧子灵也才发现,原来不只一处火堆,也不只有他们两人。这个营地里,少说也有上百人,分散坐在不同的火堆旁,正好奇地看向了自己。 “我很欣赏你,你叫什么名字?”那青年长得一副端正的样貌,现在正蹲在萧子灵面前,用着明亮的眼睛问着。 欣赏?因为我那一下撞得可以说是惊天动地? 萧子灵只是眯着眼睛。 “回神了吗?”青年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姓程。”萧子灵叹了口气。“多谢兄台相救。” “好说好说。”青年也没有跟他客气,只是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程公子才叫人钦佩,这人如果落入了黄河,敢跳下河救人的,兄台可以说是第一人。” 咦?为什么?萧子灵只是狐疑地看着他。 ……一边想着这人也许不是真勇敢,青年也是眯起了眼睛看他。然而,他很识趣地决定保持沉默。 “大哥!……大哥,借一步说话。”一个年纪其实比青年还大的男子跑了过来,拉着青年的袖子,就要把他带开。 “不要紧,在这里说就成了。”青年说着。 “有大买卖。”那男子难掩兴奋之情。 “晓得什么时候?”青年也是眼睛发了亮。 “五天后,古记的船。”那男子低声说着。 迸记?萧子灵的眼睛睁了大。 “古记?不行不行,他们可按时缴过河税的,你想砸了我的名号?”青年摇着手。 饼河税?名号? “可是大哥,这一票如果成功了,咱们就可以光荣回乡啦。”那男子低声说着。“这一票可大了,据探子说,里头满满的是红货啊。几千两……不,是几万两,几十万两的买卖啊!” “这么大的买卖,两边朝廷怎么可能不晓得?不要吃都没吃一口,就给人剿了。”青年还是不赞同。 “……大哥,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啦。” “……你倒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啦。”青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人就是连忙低下了头去。 “对不住,大哥。” “……谁要是动了这趟货,后果就自己负责。”青年说着。 第五十七章 水盗 萧子灵虽然脑袋被撞得糊里胡涂的,但是对于这些人的来历也多少起了疑心。 “你们是水盗吧。”萧子灵问着青年。 换来了一百多人的大笑声。 “敢在晚上的黄河上找人的,会是朝廷的水兵吗!炳哈哈!” ……听起来有点道理。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晚上,随着天色的发亮,浑沌的脑袋也清明了起来。 听到了敲锣声,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的萧子灵,见到了正在吆喝着所有弟兄起床的青年。 “什么事?”几个还在睡梦里的弟兄被惊醒,神色惊惶。 “几个人跟我去黄河边看看……对了,程兄弟。” 突然的,青年的脸又来到了面前。姑且不论什么时候变成他的兄弟,对于这个救命恩人的话,萧子灵也是很诚恳地在听着。 “你先跟其它人去躲躲,这锣声没准是官兵。”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萧子灵说着。 “嗯……这句话是没错,但是官兵抓强盗这件事是叫做天经地义,而程兄弟你呢……既然跟强盗在一起,在官兵眼里,叫做同路人,晓得了吗?” “……我跟你去,出事的时候我可以帮你。”萧子灵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可这一站,却是整个人撞到了青年的怀里。青年连忙就是把他抱了个满怀。 “哇,小、心啊,程兄弟。” 到了这个时候,两人的身高差距才明显了起来。 萧子灵自认不算矮,但是青年却又比他高上三个头。本来以为清瘦的身材,却是因为精壮的肌肉被藏在衣服里的关系。 萧子灵甩了甩头,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好晕。”萧子灵低声抱怨着。 “是啊,真是抱歉了。”青年只是低声笑着。“所以要请程兄弟委屈点,跟各位弟兄去躲躲……怎么样,站得起来吗?” “可以。”萧子灵在青年的搀扶下,勉勉强强站了定。 “你随身的行李要带好,晓得吗?人说,钱财还是不要露白的好。”见他站了稳,青年弯帮他捡起了地上的行囊,塞在了他的怀里。 “谢谢。” “这些弟兄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躲着,不用跟他们说太多话,等我回来,晓得吗?” “……嗯。” 青年带着十几个身手利落的弟兄快步跑向了黄河,而在这个时候,剩下的人则是把营火埋在了地底下,接着才吆喝着所有人离开。 苞着人群慢慢走着,萧子灵的脚步还算稳健。只是如果走得太快,头就涨得发痛。也因此,萧子灵维持低着头的样子,缓缓跟着大家走。 “你好,大哥让我来照顾你。”一个少年跑了来,走在萧子灵身边,和气地说着。 “谢谢。”萧子灵只是随口说着。 “我都听大哥说了,你好厉害啊,很少有人敢下江救人的啊。”少年兴奋地说着。 “没你们家大哥救命,我现在也没有命。”萧子灵叹着。 “是啊,除了我们家大哥,谁敢不点火,摇着小船在江面上找人?”少年更加兴奋了。“不愧是我们家大哥。” 是是是,可是麻烦您说话小声些。 少年讲话的声音让他的头又隐隐作痛。该死的,这头什么时候才能好。 然而,虽然萧子灵在心里这么想着,也不会真的说出口。但是,这少年真的沿路大声说话,让萧子灵在心里是无数个叹息。 好不容易,到了所谓“安全的地方”,充其量也只是个破落的宅院。但是,也总比在野外吹着寒冷的秋风好。 挑了处墙角,萧子灵就坐了下来靠着墙壁闭起眼睛休息。 “……你还是不舒服吗?”少年此时总算放低了音量。 “再睡个几天就会好。”萧子灵只是昏昏沉沉地说着。 “您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帮您铺点稻草好不好?” “好……” 可嘴里虽然说好,等到少年带着烤奸的山猪肉来,萧子灵却是怎么都摇不醒。 他只是梦着很久很久以前在师父背上,那种安心的感觉。然后,没多久他就到了玄武的皇宫里,玄武拉着他在御花园里转啊转的、转啊转的。 “转慢点!玄武!我的头好晕啊!” “陪我玩!灵儿!……那我就把唐忆情还给你。” “喝!” 萧子灵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从梦里醒了来,双眼登时张了老大。 梦……是梦…… “你醒了?” 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师父,也不是玄武,而是那个青年。 虽说,他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是自己的师父,也有点像是玄武。可毕竟,他不是他们。 “谢谢……”萧子灵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着。 “想睡的话再多睡一会儿。”青年把从萧子灵身上滑落的氅子重新拉了回。 “嗯……?” 青年才刚这么说,萧子灵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枕着他的大腿在睡着的。 这一惊吓之下,怎么还睡得着,连忙就是爬了起来,面红耳赤地看着青年。 “……吃点东西?”青年只是指着不远处的火堆。 ……萧子灵也只能点头了。 “那些官兵不晓得是不是在找你。” 在萧子灵吃着烤肉时,青年只是拨着火堆,让那火再旺一点。 “但是我回来以后,怎么也叫不醒你。没办法问……我也不敢去找官兵问。”青年说到了这些,却是自己笑了起来。 可是应该不会有人晓得我的行踪才是吧……萧子灵自己也有些疑惑。可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应该跟那些官兵说说,免得玄武担心。 “如果你不是太年轻,我还以为你是个官呢。”青年低声笑着。“毕竟,看你随身的财物,身价不斐啊。” 此时,萧子灵才注意到,现在这宅院里只剩他跟青年两人,其它的人都不晓得去了哪里。 “……我跟朝廷是有点渊源。”萧子灵老实说着。“可我不属于朝廷的人。” “我想也是。你既然敢下江救人,没有一点武功、没有一点胆量,应该也做不出来。”青年说着。 “那妇人跟孩子呢?”萧子灵问着。 “被河水卷走了吧,谁晓得。”青年叹着气。 “……” “款,兄弟,不以成败论英雄的。”青年见萧子灵沉默,连忙就是这么说着。 “……剩下的人呢?”萧子灵指着空荡荡的宅院。 “先回营地了,毕竟官兵已经撤了。” 还说是找我的?这么快就撤人了?萧子灵其实是有点不高兴。 “找了二天三夜啦,谁都不会认为你还活着。”青年敲了敲萧子灵的头,笑得开心。 “还敲,又敲晕了怎么办。”萧子灵嘟囔着。 “我的腿再借你睡啰。”青年笑着。“要不是你压着我的脚,我早跟他们一起回营地了。” 萧子灵又脸红了,而青年则是笑得更加的开心。 “……等你的头好一点了,我送你过江。”青年说着。 “……过江?” “当然了,不然你怎么回去?”青年说着。 “……回去?……等等,这里是哪里?” “邑口啊,你以为还是张家渡吗,哈哈……”青年又笑着。 “啊……不是不是,这里……是黄河北方吗?” “……是啊。”青年说着。 “……太好了!”萧子灵高兴地喊着。 “……你本来就是要过江的啊。” “没错!多谢各位!多谢!就此告别了!”萧子灵身手灵活地一跃而起。 青年的脸,在那个瞬间是暗了一下,然而,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继续去拨他的火堆。 “是吗,那就慢走了。” “……大恩大德无以为谢,我……” “不用了,我没这么小气。”青年笑着。 “大哥……大哥!” 就在这个时候,宅院外又跑来了一个男子。 “怎么了?”青年转过了头。 “大哥,他们出手了。”男子紧张地说着。 “什么!”青年大惊失色。“我不是说,谁都不能碰的!” “可就是他们……唉!我们谁也劝不动啊,大哥,您得快点去啊!” “好,我收拾收拾东西就……” 可当青年转身去捡行囊的时候,冷不防那男子就是一把匕首刺向了他的背后。 萧子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连警告青年的声音都省了,就是空手夺下了白刃,再回身一踢,把那人远远踢出了宅院。 “啊啊!” 远远的,是那人落荒而逃的声音,当青年转过身来看时,只见到那人逃走的背影而已。 “我想,我有机会报答你了是吧?”拎着那把匕首,萧子灵的笑容灿烂得让青年甚至移不开眼睛。 ◇◇◇ 萧子灵远远地就见到古月那引以为傲的巨大船只。被青年那伙人戏称为大鲨鱼的巨大船只,正被几十艘小船包围了起来。 一路跑回营地,营地里就连一个人也没有留下。在金银财宝的蛊惑下,竟是没有一个人幸免。 可好在还剩几艘较旧的小船还停在河边,青年一个招呼,萧子灵就跟他跳上了同一艘船。 青年身手矫健,才划了几桨,那小船就好比是飞箭一样地朝天际那艘巨船驶了去。 青年着急,而萧子灵又何尝不急。古记对他面言不只有大恩,交情更深。不管从何点看,只有拦下了这桩“买卖”,他才能同时还了两边的恩情。 那艘大船上的人,正陷入了血战。 可流血的可多是青年这边的人。 迸记这次带上的保镖,武功之高强不可小觑。尽避青年那党人多势众,可尽避多人围攻,倒下的多是那些水盗。 萧子灵看得有些发楞,可青年却是已经勾上了绳索,往船上攀去。 萧子灵可不愿意见到青年也让古记的人砍杀,情急之下就是沿着绳索一路踩着,飞身上了大船。 “水盗有两三下子,大伙儿注意了!” 见到了萧子灵,古记众人就是拉高了声音互相提醒着。 萧子灵可苦得说不出话来。 “等等!” 萧子灵还来不及大喊,就有两把刀子朝他砍了下来。 萧子灵身手矫捷地避了开后,就是趁势缴下了那两把利刃。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发喊,萧子灵就是一手一人拉过了他们的领子。 “我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水盗!’萧子灵气急败坏地解释着。 然而,那两人还在发呆的时候,就又有四个人提刀拿剑地砍了来。 “把他们放下!你这该死的水盗!” “我都说我不是了!”萧子灵拉高了声音,捡起其中一把刀就是重重一招刀法划去。 夹着充沛的内力,那四把刀剑就是应声而断! “古记这艘船是圣朝保的!如果有个闪失,你们这班水盗就得全数剿灭!” 不晓得是谁大声喊着,只见几个水盗手上一软,那杀气当场就减了一成。 “大伙儿别听他们!吧了这一票,大伙儿下半辈子就不用做水盗了!” “怎么,你们当这些珠宝真是我们的吗!还不快给我住手!”终于上了船的青年也是气急败坏地喊着。 “进水了!船底给凿穿了!”不晓得是谁大喊着,船上的众人除了水盗以外都是心里一惊。 这些水盗惯用的伎俩,可不是等到船沉人溺毙,再来个收割? “抓到了!抓到头儿了!所有人都给我把家伙放下!” 不晓得又是谁大喊,萧子灵给嚷得心慌,正在要冒火的时候,见到了船上甲板的人,心可当场凉了半截。 “我的天啊,是古月!” “古月?古家的小当家吗?欸,你去哪儿!?”青年喊着。 萧子灵一边惊呼着,一边就是纵身进了战圈。 只见刀剑交击之间,萧子灵左手一伸,右手就是趁势抽出了缠在手腕上的软剑。只见冰冷的紫光绽了出,萧子灵几个点足,就是跃去了古月身旁。 “你你你,别乱来啊!小心爷儿刀子!” 掳获了古月的水盗,一边发着抖,一边拉高了声音恫赫着。可因为萧子灵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根本就没有去理会他。 见到了萧子灵,古月的眼睛好亮好亮,而萧子灵也是不负他所望地飞身而来,轻轻一剑挥去,就是连柄斩去了挟持着他的大刀! “啊啊啊!”水盗见了这手剑法,就是抛下了刀柄狼狈地逃了跑。萧子灵意不在伤人,见到水盗逃了去,就是连忙伸手扶住了古月。 迸月之所以站不稳,不是因为被吓坏了。而是因为现在他的脚,正血流如注。 “天,古月,你受伤了。”萧子灵连忙说着。“坐下来,我帮你包扎伤口。” “子灵,还好你来了。”古月心里一安,眼睛甚至就要闭了上。 “古月!振作点!我带你上岸,要睡去客栈睡!”萧子灵连忙摇了摇迸月。 “……好……”古月苦笑着,勉强重新睁开了眼睛。 天哪,这伤不轻,可不要伤到了筋骨。 扶着古月坐下,萧子灵连忙撕了自己衣袍下摆,牢牢绑住了古月的腿,还点上了止血的穴道。 迸月的伤在右小腿,狰狞的刀伤看得萧子灵心里一惊。 沿着甲板,古月的鲜血沿路滴了来,可难得古月连哼都没有哼上一声。 “你好勇敢,很疼吧?”萧子灵心疼地模了模古月的头,果然是满头的大汗。 迸月虽然痛得脸色发白,可真的连一声痛都没有喊。 “放开古公子!” “把人交出来!” 同时几个人跑了过来,两方的阵营都在叫嚣着。萧子灵心里一烦,就是挥了挥长剑,把人都逼了退。 “我警告你们,不管是谁,敢踏上来的,我就砍了他的脚!” 萧子灵气坏了,而在这个时间,没有人敢怀疑他不会这么做。 “怎么办,船要沉了。”古月低声说着。 “沉了就沉了,你不用担心,我会送你回去的。”萧子灵回到了古月身边,低声说着。 “可是玄武帝会很生气的……”古月低声说着。 “生气?他凭什么生气!他生气我更生气!”萧子灵喊着。 “船要沉了!先撤!先撤!”只见水盗们大声喊着,登时间上百人就是投身下了水。 留在船上的,除了古记的人之外,也就只有青年跟萧子灵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晓得一旦下了水,就是水盗的天下,谁敢跳到虎口里去? “一旦沉了船,这些水盗就更猖狂了,古公子。”一个人远远朝着古月说着。 “他都受伤了,你们还希冀他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萧子灵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说着。 “子灵,别这样,他们大部分都是朝廷的人。”古月小声地说着。 “……朝廷的人?” 是啊,如果不是精挑细选的高手,这十几二十人哪经得上百水盗的围剿。 可是,朝廷的人为什么会在古记的船上? “程公子!船底的洞太大,我没法子修!”远远跑来的,就是那青年。 只见青年才要靠近,就是十几把刀子挡在他的面前。 “这人是自己人!”萧子灵连忙喊着。 “……你们认识?” 在那些人把刀子放下后,青年才心有余悸地走了靠近。 “最好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萧子灵叹着。 “这些人见猎心喜,每个人都疯了,没一个劝得动的。”青年摊着手,无奈地说着。“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财宝都交了出去给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许他们不会伤人。” “圣朝圣威怎可被这帮小贼辱没!”也许是首领的人,登时就是气宇轩昂地大喊着。“我等宁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妥协!” “没错!绝不妥协!”豪迈的发言登时引来了几乎是所有人的赞同,可青年登时只有苦笑,而萧子灵只是无奈地叹着气。 只见秋风乍起,细雨飘摇,随着船身的节节下沉,那些人个个是准备慷慨赴义的脸,而古月却因为失血的关系,冷得一直往萧子灵的怀里靠去。 萧子灵的脑袋才刚从那一下撞击下好了过来,现在又陷入了苦思。他不管什么气节,也不管什么红货,他想着的是怎么让古月活下去。 “他受伤了?”青年见萧子灵一直抱着迷迷糊糊的古月,也是担心地靠了过来问着。 “没错……啊!我想得头好痛啊!不管是谁,把货交出去!怎么样都好了!迸月如果怎么样了,我就要所有人一起陪葬!”萧子灵喊着。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公子,如果此时跟水盗妥协了……” “如果你们怕的是玄武,我会帮你们说情!快快快,把东西收收,都送给他们!” “……他们是水盗啊,公子!就算缴了货去,也保不住人啊!” “……谁有其它的办法,尽避说好了。”萧子灵有些不耐烦地说着。 然而众人还是只有面面相觑。 但是,仿佛有天助似的,此时远方竟然出现了船队。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分不清来人是谁。然而,在此时微暗的天色下,却只有青年一个人看了清。 “是朝廷的船队。”青年喃喃说着。 “太好了!得救了!得救了!”几个人立刻就是兴奋地喊着。 “是北方朝廷的水兵……”青年呆了一下,就是连忙跑到了船边,朝着下面正虎视眈眈准备“收割”的水盗,高声喊着。 “快跑啊!是北方朝廷的水兵!” 然而,青年的着急并没有如数传到他那之前伙伴的耳朵里。还以为是青年故意的计谋,几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是正北方朝廷的水兵……”甲板上的众人看了一眼,就是连忙把刀剑扔在了一旁,鼓起了气力大喊着。 “救命啊!救命啊!是水盗啊!救命!” 青年跟萧子灵都同样疑惑地看向了他们。他们以为这样叫喊着有用吗?看到了就是看到,不用喊他们也会过来。没见到就是没见到,喊破了喉咙他们也不会来救。 “别装啦!以为这样会有用吗,我xxxx!” 只见围绕着大船的水盗,污言秽语齐出,声势之大甚至不逊于船上众人的求救之声。 “我们有救了,古月……古月!”苍子灵到了此时才有些慌张了,只见古月苍白着验,身子冰冷得吓人,脸颊跟额头却是彷佛火在烧着一样。 “古月,你撑着点啊……”着急地把古月揽得更紧了,萧子灵只是一直低声喊着。“撑着些,古月,我们快要得救了,撑着些……” 就在此时,微暗的天空却是突然出现了一道火光。 灿烂得让求救的、辱骂的,都秉住了呼吸瞠目看着。 “这有点像是……古月!” 想起了武帽山的演练,萧子灵就是一把揽过了古月,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 轰隆! 那枚炮火就落在离船不远的河面上,威力之大不但当场炸开了水盗的,就连那些大船都危险地在水浪中摇晃着,几乎要翻覆。 溅起的河水跟风暴把船上的几个人甚至都撞了倒,在一阵烟雾弥漫中,江水跟大船都让鲜血给染了红! “……地震……”在萧子灵的保护下,古月还迷迷糊糊地说着呢。 “是火药,傻瓜。”萧子灵真不晓得是该哭该笑。 “啊啊!”幸存的水盗,一边尖叫着、一边摇着小船一哄而散,心有余悸的青年则是走到了萧子灵两人身旁,确认了他们都没事,也是叹着气坐在了一旁。 “我早说这趟货会引起朝廷注意的,这下子可糟了。” ◇◇◇ 尽避天色暗了,那些水兵点起的火把还是将整个黄河面照耀得跟白昼一样。 水兵从大船上又分出了几乎要有上百艘小船,左右蛇翼般地把所有的水盗都包围了起来。 就着那一炸,水盗们伤的伤、吓的吓,水兵们亮晃晃的刀子比他们的还多上几倍,划船的身手矫健、拿长刀的也是身手利落。没有多久,几乎就是全部就擒。 而在水兵围剿水盗的时候,大船开了过来,一个小将跳上了甲板。 “古公子在哪里?” “那儿!那儿!” “古公子。”就着众人的指点,那小将带着十几个带刀随从快步走了过来。 “他受伤了。”萧子灵说着。 “思,我们会处理。抬软架来!”那小将回头一喝,就是一个随从连忙跑向了大船。 “伤得重吗。”那小将明看伤势像是不轻,还是抱着点希望地问着。 “希望不要伤到筋骨。”萧子灵叹着气。 “失血不少,只怕要养个几天的伤……真的来得太慢了点。”那小将自顾自地说着,接着有点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年纪其实不大的小将,此时看起来是更年轻了。可萧子灵他们可没一个真的懊恼他们来得太慢。 “那些水盗会怎么样?”坐在萧子灵他们身旁的青年问着。 “杀无赦。”小将说着。 水兵的营地比起那些水盗的,还要舒服了不少。至少,也搭起了几顶帐篷,让病人跟将军休息。 才休息过了一个晚上,一大早,萧子灵跟青年就被一个大嗓门吵了醒。 “小当家的!小当家的!”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而他人还没到,嗓门就先到了。而在之后,就是些玉佩、宝珠撞击之下,叮叮咚咚的声音。 他难不成在身上挂满了玉佩金链子?萧子灵还在想着,那人就是掀开了帐篷进来。 萧子灵想的并没有错,只见他粗短的脖子上、宽广而壮硕的胸口上,当真挂满了玉佩金链子、跟一些灿烂的贵重宝珠。 要不是他现在看起来是真的为了古月着急,苍子灵真的会笑了出来。 “啊啊!小当家的!小当家的!您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王掌柜的呢?他真的让您一个人来!那些该死的,既然在同一艘船上,竟然还让您伤成这样子!我早说不要理他们,我们这儿什么都有还希罕吗!您看看,伤成这个样子!……天啊,我要怎么跟古老板交代,天啊……” 那人一见到古月,就是呼天喊地了起来。一面抱怨着,一面就是从头到脚地检查了起来,仿佛古月身上还有什么样的伤故意瞒着他似的。 “……是我没让王掌柜他们跟来的,我一个人就够了……”古月虽说还有些虚弱,不过却也会笑了。 “我早叫他们过黄河接人!怎么,嫌麻烦还是怎么样!得罪了古记,两边都不好看!如果您要有什么万一,我看他们怎么赔!……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告状!当初是怎么说好的,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吗!王牌还在我身上,要是惹毛了我……你笑什么?” 那人见到正在偷笑着的萧子灵,马上就是沉下了脸。 “戴掌柜,萧公子是我们大大的救命恩人。”古月连忙说着。 “……我就说这位少侠怎么生得如此俊秀英挺,原来更是身手不凡、侠义仁心!在下戴耀……” 那戴掌柜抱了拳,而萧子灵更是连忙回了礼。 “戴掌柜,上次王掌柜交代的事情……” “……办好了。”那戴掌柜说着。“只是,小当家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上京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圣上的眼睛精明地可以看穿你的心,圣上的武功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人的心给掏了出来。” “我想早点办完这件事情,早点回家。”古月只是低声说着。 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年幼古月,让戴掌柜看了以后,当场就是心疼得要命。 “我戴某就一路跟着您!谁敢动您的就先过我这一关!……小当家的,您还喜欢吃桂花糕吗?附近有一个老师傅,手艺可好了。老戴买几个来让您在路上解馋好吗?我们明早就出发,我给您准备个软轿,路上少了颠簸,脚伤就不疼了。到了大城,老戴给您请最好的大夫,包准没一个月就活蹦乱跳的……” “其实,古月虽说也是小时候没了爹娘,可几个古记掌柜都疼他疼得紧,叫人也是好生羡慕。” 夜里,萧子灵一个人坐在河岸上,看到那青年朝他走来,就是笑着说了。 “你也是?”那青年坐在他身旁,低声说着。 “当然啰,否则我怎么就这么东奔西跑的……”萧子灵只是苦笑着。 “你其实不是姓程吧?”青年说着。 “……我的本名叫做萧子灵,之前骗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萧子灵连忙端坐了起来,认真地说着。 “在下杨万里,幸会幸会。”那青年也是笑着。 “之前脑袋胡里胡涂的,忘了问你的名字,抱歉。”萧子灵吐着舌,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我还得谢谢你没把我给供出来。”那青年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回去继续做水盗吗?”萧子灵问得直接,却是没有恶意。 青年只是微微一笑。“水盗的日子还挺逍遥的,可惜见不得光。手下又这么对我,我早死心了。” “是他们短视近利。”萧子灵连忙说着。“早听你的话,现在还是逍遥地过日子。” “为了利字聚在一起的,本就是会为了这种事情反目。”青年只是叹着气。“我只是怕不小心连累到你,如果我的身分曝光了,你得说不认得我,我是早些日子潜伏在船上的人。”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能说连累。”萧子灵连忙说着。 “你已经还清了,记得吗?”青年提醒着。 “啊?那一下子怎么能算?” “都是我宝贵的一条命,你不算,我却得要算。”青年笑着。 “……你如果没有地方去,我有门路。”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萧子灵就是低声说着。“以你的身手,一官半职应该没有问题。” “……只可惜我逍遥惯了,过不了这种规矩的日子。”青年摇着手。 青年的眼睛很特别,在夜里特别地明亮。仿佛天生下来就会发光似的。 萧子灵想睡觉的时候,青年还想要多待一会儿,所以萧子灵一路走回跟古月一起住的帐篷,一路想着。 他真是个好人,只可惜给他的手下砸了。没有了手下的水盗头头,处境岂止一个尴尬可言。然而,既然他婉拒了自己的好意,自己也不能说些什么。毕竟对江湖人来说,有的时候那种听命行事的日子,反而是比死还难过的。 “子灵,刚刚有人来问你们的事,你没怎么样吧?” 萧子灵才刚走了进,古月就是担心地问着。 “没怎么样啊,只是在外头走走。” “……那个将军你晓得吧?刚刚他来说,那些水盗少了一个头子没抓着,问我们有没有见着。我……我就说不晓得。” 萧子灵心里只是一跳。 “那个人应该不是什么水盗的头子吧?”古月有些担心地问着。 “他像吗?”萧子灵其实有些心虚。 “是不像,跟那些面目狰狞的人一点都不像。”古月诚实地说着。 欺骗古月实在不是萧子灵的本愿。但是那杨万里怎么说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出卖他。 深夜,众人都睡了,圆月下,青年从腰间取出了弯弯的软刀。 在那最黑暗的地方,没有火光照耀,然而他的眼睛却是天生的两盏明灯。 他本是天生的夜眼,在夜里的视力远比白昼好。 在白昼时模糊的黑白影子,在夜里却是清晰而立体的轮廓。 也因此,他们才会想趁白天的时候袭击他。 “呜。” 从背后靠近,那青年左手捂住卫兵的嘴,右手一刀就是抵住了他的咽喉。 “带我去囚禁水盗的地方。” 卫兵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也是只能不住地点头。 两人沿着黑暗的路径走着,一路上卫兵跌跌撞撞的,也是靠着青年有力的手臂拉扶着。 到了最后,一方营地里有着微弱的火光,几十个水盗狼狈地被绑缚着、围着火光发着抖。这北方的朝廷对待这些盗匪一样严厉而且无情,白日湿透了的衣裳,到了现在还是在寒冷的清风中咬噬着他们的身体。 每个人都在发抖,因为寒冷以及恐惧。而在他们周遭,有十几个带刀卫士。 完成任务的卫兵用着哀求的眼神看着青年,而青年只是点了他的穴道,自己提着刀走向了营地。 “什么人!” “站住!” 面对着十几个带刀的卫兵,青年只是低声一笑,展开了刀式。 没有让人信服的力量,怎么震得住这些草莽野汉。 哗! 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萧子灵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这雨,而是因为被这大雨掩盖着的血腥味。 帐外立着一个人影,没有带刀的人影。 “谁?”萧子灵走了上前,掀开了帐子。 “只是来道别。”青年就这样站在了帐篷外,依旧带着温和的表情。 然而,湿透了的衣裳上,尽避没有沾上一滴血,突兀的血腥味却还是瞒不了萧子灵的。 大雨打在他的身上,湿透的黑发贴着脸颊,他的眼睛却是依旧炯炯有神。 “你杀了他们?”萧子灵睁大了眼睛。 “他们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他们不义。”青年说着。“还好有这大雨,不过也顶多再瞒一个时辰。天亮了以后,事情就会东窗事发了。” “子灵你在跟谁说话?”身后的古月,揉着惺忪的双眼问着。 “……你这样一走,逃得了多少时候……你进来。”萧子灵一把拉过了青年,把他拉进了帐篷里。青年尽避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用着正直的眼神看着帐里的两人。 “我们是同一条船的人,这时候不能招惹任何的疑窦。你把衣服换了……糟了,太小……”翻着衣服的萧子灵,伤着脑筋。 他跟古月的身材都小上青年一些,怎么可能合身。 “都还好吗?古公子?水盗逃走了!有没有人来打扰古公子?” 帐篷外没多久就有人来关心了。不仅如此,跟在青年到来之后的,是整个营区的骚动。 “……没有。”在萧子灵两人的静默中,古月说着。 “……对不起,打扰古公子安歇了!……我们走……” “古月?”萧子灵睁大了眼睛。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古月眨着还是有些疲惫的眼睛。 “你这又是何必?”青年低声跟萧子灵说着。“如果牵累了你们……” “过个几天再走,你才不会让人怀疑。”萧子灵说着。“我们的身分全都见不得光,没有谁牵累谁这回事。” “我晓得,你们是南方朝廷的人。”青年微微笑着。 “既然晓得还说出来,嘘!”萧子灵连忙低声喊着。 “……承蒙相救,杨万里就此供两位驱策。”青年抱着拳。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把火生起来?……好冷。”古月窝在毛皮堆起的暖窝里,低声说着。青年刚刚进来时带进的冷风,把帐篷里的火吹熄了。 “……自然自然!”青年连忙前去生火。 第五十八章 东窗事发 “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来到了京城,古月在自家经营的客栈里,低声与萧子灵说着。 “你也要保重身体。”萧子灵担心地看着古月。虽说那戴掌柜找来为数不少的大夫,炖的补药伤药只怕让古月整天都撑着肚子,然而古月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本来精神奕奕的小脸,现在虽然还是勉强笑着,但是却少了一层光芒。显得太过红润的嘴唇,让人看得更加的担心。 “有个王大夫,就在邑口附近。每次我跟弟兄们挂彩伤病,都是药到病除。”杨万里站在了萧子灵身旁,也是担心地交代着。 “我看回家调养比较实际。”那戴掌柜微微瞪了萧子灵他们一眼,就是这么说着。“整天提心吊胆的,怎么养伤。” “……古月,我这有个玉令箭。”萧子灵从怀里拿出了个玉牌,放在古月的手里。说话的声音更低了。“你拿着,如果路上有什么危险,山庄会帮你的。” 迸月看着手上的玉牌,微微呆了一呆,然后就是抿着嘴暗暗地笑着。 “笑什么?我真的担心你。”萧子灵低声说着。 “……我知道,你们都疼我。”古月忍不住抱着萧子灵,而萧子灵也是舍不得地抱着他,不断模着他的头发。 “我有事情不能陪你,回去的路上自己小心。” “嗯……” “你跟古公子的感情真好。” 迸月走了后,有些落寞的萧子灵在回客栈的路上,走在他身边的杨万里笑着说了。 “我总觉得他就像我亲弟弟,好让人疼。”萧子灵微微叹着气。“如果他真是我弟弟,我才不让他这么刮风淋雨的。我要让他安安稳稳地在家管管帐、念念书,过好日子。” “念书考状元?”杨万里笑着。 “……不,就念书,什么都不考。跟官家扯上关系,没一个好下场。” “……就跟你一样?”杨万里打趣地说着。 “噗……没错,就跟我一样,哈哈哈……”萧子灵忍不住笑着。 “……古公子真好福气。”杨万里真心地说着。 “若是羡慕,我也认你当干弟弟?”萧子灵瞄着他。 “我?饶了我吧?”杨万里连忙摇着手。 “不识相。”萧子灵说着,一边大摇大摆地负手走回客栈。而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杨万里,倒也不是真的嫌弃。他就只是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带着些许沉默。 送走了古月,事情才刚开始。萧子灵跟那些朝廷的人始终也只是点头之交,到了时候,摇摇手就是分头行事了。为了不让古记被牵连,除了第一个晚上住的是他们家客栈,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众人就是纷纷离开了。 有的甚至干脆就先出了城,预计着几个月后再回去。不过大概也有一半的人留在京里,只是换了客栈。 而萧子灵,则是跟青年也搬到了一家离城外不远的小客栈去。 “其实以你这人,大可住好一些的地方。”这个晚上,青年坐在萧子灵房里的椅子上,看着萧子灵房间的简单家具,诚恳地说着。 “像是?我可不能太醒目。”才刚搬来的萧子灵,随手收拾着房间。 “你这人就算只是走在街上都够醒目了。”看着萧子灵,青年只是带着微微叹息的语气说着。“……跟我老实说吧,你……其实是个王爷吧?” 萧子灵有些诧异地回过了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看你的举止谈吐跟……你身上带的钱可以买下一座小城了耶!” “乱讲!我就只是随手带了些……” “你瞧瞧,没几岁的人怎么这么有钱?还说不是?” “当然不是了!这钱都是别人给的!” “非亲非故的,他们给你这么多钱?”青年指控着。 “……有些是我师门给的零用。”萧子灵老实说着。可不是,想当日出门时,三师祖随手就是给了五千两银票当他路上的零用。加上他先前“变卖”玄武给他的“小东西”剩下的,可真的是家财万贯。 “好有钱的师门。”青年眯着眼睛。 “那是因为我省着花,你这什么眼神啊。”萧子灵嚷着。“想抢劫?” “我不抢朋友的。”青年摊着手。“顶多就是让他们『仗义纡困』。” “……你身上没钱了?”萧子灵小心地问着。 “……才不是。”青年瞪着他。“我这几年水盗是干假的?” “喔……”萧子灵坐在了床上。 “……所以你真的不是王爷?只是平民百姓?”青年问着。 “当然啰!我爹娘都只是……嗯……我爹爹以前是做过官……不过我们到了最后都只是平民百姓而已。”萧子灵声明着。 “这样啊……”青年的语气却像是有些可惜? “……喂,你这什么态度啊。跟我这平民在一起,辱没你啦?”萧子灵瞪着他。 “不过我是。”青年笑着。 “你还真的承认!你……”萧子灵作势要打青年,然而青年却是笑着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误会了,我是说……我是个王爷。” “骗人!”萧子灵提高了声音。 “骗你做什么?”青年却不晓得是在开心些什么,一直笑得灿烂。“只可惜我娘没有福气,才生下我没多久,就给强盗灭了门。连宫里说好要来接她的轿子都等不到。而我?给恩人救了,送上天山学艺,好不容易学成下山,却遇到了大乱世。王爷始终做不成,只能做个水盗。” 萧子灵听得傻眼,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他跟玄武也算是兄弟吗? “你这个表情真是可爱。” 趁着萧子灵没注意,青年却是拉过了他的手亲了一口,吓得萧子灵缩起了手,恼怒地看着他。 “骗子。” “死也甘愿了。”青年只是假装感动地摇着头。 “大色魔。”萧子灵用衣服擦着手。 “……你以为我骗你?” “当然啦!谁会相信你!”萧子灵骂着。 “……我喜欢你。” “大骗子。”萧子灵根本没理他。 “哈哈哈!……”相对于萧子灵的生气,青年自己却是笑得开心下已,还击了几下掌。 “有什么好笑的?”萧子灵转头瞪着他。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我去买酒,不醉不归!……不不不,买茶,没错,买茶就好,呵呵呵……” 在萧子灵的怒目相视下,青年笑着离了座位,走出了房间、走下了楼梯。 沿途还可以听到他那洪亮的笑声。 其实是个怪人。萧子灵想着。不过,也让人无法真的讨厌。萧子灵也是忍不住笑了。 ◇◇◇ 既然身负打探的重任,萧子灵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跟耳朵。因为,客栈里的几个小二跟掌柜是一片的恭维之声,天晓得是真的假的。再说,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军力是不是跟山庄里传说的一样, “你……究竟要去哪里?”青年一整天看萧子灵只是在京城走来走去,忍不住小心问着。 “随便走走。”萧子灵忍不住火气。 “……你想找什么,我也许可以帮……” “谁要你帮啊。”萧子灵生气地说着。“再说,我找我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是是是……”青年摊着手,就只是继续闲步跟着。 “……是谁让你跟着我的。” “帮你挡挡太阳。”青年只是咧着嘴笑着。 ……这倒是真的。萧子灵看了青年一眼,是没有继续说什么话了。 “……感动了吗?”看他沉默,青年只是好笑地问着。 “神经。”用手肘撞了他的侧腰一下,萧子灵只是哼了一声。 萧子灵一路观察着京城里跟以前是不是有着不一样的地方,而青年则真是善尽他身为纸伞的工作,只是安静地跟着。 萧子灵一路走去,沿路的几个大官府邸是一样的热闹。车水马龙,与当年离开京城前是一个样子。若非他就是从南方玄武身边上来的,如果只是一般的百姓,谁会怀疑现在龙椅上坐着的人是一个假玄武? 就只是……关系着他一生改变的翰林府,到了现在还是冷清清的。 虽说现在从外头还见得到人打扫,不过却还没有新主人进驻。这样的场景,仿佛赵翰林随时都还会再回来似的。 萧子灵有些看得出神,而青年只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喂,你晓得我师父就是大名鼎鼎的赵翰林吗。”萧子灵突然如此说着。 “啊?……难怪你师门这么有钱了。”青年只是笑着。 看了他一眼,萧子灵只是神秘地笑着。就是看他不晓得朝廷的事,才故意说给他听的。 这个秘密憋在他心里十年,说出来以后真的比较轻松。 “是啊,我师父这人可厉害的。” 继续走着,萧子灵一路说给青年听。“我当年跟他学剑,心里总想着什么时候跟他一样。饱读诗书,又精通武学……而且,他是一个真正的大侠,真正的!……如果他肯让别人晓得,江南会的武林百杰,他一定名列之中……” “喔?江南会?这个我倒听过。”青年只是笑着。“好多人过黄河为的就是去江南会。我总觉得奇怪,江南会顶多只邀百人,他们去凑什么热闹。” “……人嘛,一生中总得见过几次大场面。”身为凑热闹的一员,萧子灵没有好气地说着。 “是是是,我这土包子就没胆子去。”青年怎敢继续与他争辩下去。 “……对了……”萧子灵突然眼睛一亮。 “啊?” 杜将军府不但依旧矗立,威风却是更胜当年。 当年杜将军因拥主有功,论功行赏之下,府邸是金派辉煌,登门造访的王亲贵族、功臣名将更是车水马龙。 可如今,假玄武登基,他依旧是得宠之臣吗?……还是如今里头换了个主人? “……你走过去帮我问问,现在里头住的是不是杜将军好不好?”萧子灵低声跟青年说着。 “当然没有问题。”青年摊着手。 没错,还是杜将军,姓杜名扬,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杜扬会不会是让人骗了……这个倒是很有可能……”听到了事情结果,萧子灵只是皱着眉头看向了将军府。 “你们之前认识?”青年问着。 “熟得不能再熟了。”萧子灵说着。“我以前还住在他府里一段日子。” “啊?他是你亲戚?” “……一言难尽,改天再跟你说……”萧子灵又看向了将军府。可如果他说得动杜扬,搞不好就与当日江南事变一样顺利。如果众将倒向真玄武这边,玄武就不用牺牲这么多人来打江山了。 “款,你去哪里?” 看萧子灵就要动身去将军府,青年连忙就是拉住了他。 “我去游说杜扬,十之八九能成。你就回客栈等我。”萧子灵说着。 “游说杜将军?……这怎么能成,你瞧瞧,他现在可是朝廷的宠臣啊。”青年指着那座府邸,警告着。“他不会放弃现在的荣华富贵的。” “杜扬这人笨了点,却是个正人君子。”萧子灵却不让青年说杜扬的坏话。“当年玄武就是他力抗奸相跟玄华立的。如果真的要荣华富贵,玄武登基那几年他大可极尽搜刮一事。可他没这么做。” “可他现在可是人家的宠将喔。”青年提醒着。 “……那是因为现在这个假玄武骗了他。”萧子灵信誓旦旦。 “……你怎晓得哪个玄武帝是真的?”青年也问着。 “……因为我跟玄武也很熟,我不可能认错的。” 青年只是讶异地看着他。 “……改天再好好跟你说,现在我得去找杜扬,你……放开我的手啦。”萧子灵低声说着。 “……一切小心。”青年放开了手,只是担心地说着。“我回客栈等你。” “好啦,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会有事的。”萧子灵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走往了将军府。 虽然还是化名程公子,可既然见到了以前的管家,一切就很顺利。 那管家虽说还认不出他,可就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就是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公子,您可回来了!”那管家抓着他的肩膀,就是激动万分地喊着。“三年了!要有三年了吧!您可晓得当年您一走,我们多着急、圣上多着急……瞧瞧您,瞧瞧您长得多大了……跟萧御史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样子……” “就是晓得了才回来,杜将军呢?”萧子灵笑着。 “啊……将军去朝廷还没回呢,小的让人帮公子准备个房间歇歇可好?” “不了,我在外头有住的地方,我去小厅等就好。” “啊……好好好,我让人准备点心茶水可好?” “麻烦你了。” 这一等,就是到了天黑。 茶水点心都换上了一轮,到了后头厨房甚至还送上了一盅鸡汤跟几碟小菜给他先填肚子。 吃着怀念的菜色,萧子灵虽说已经等杜扬等了快要两个时辰,却连一点火气也没有。 “……我没有看错人吧?” 杜扬才刚走进了小厅,就是对着萧子灵睁大了眼睛。 “我想将军应该也不认得我,所以带了个东西……” 放下了手里的汤饺,萧子灵擦了擦嘴,就是抽出了手腕上缠绕着的软剑。 “我认得这把剑。”杜将军感叹着。 “独一无二。”萧子灵也笑着,收起了软剑。 “你终于回来了,要有三年了吧。”杜将军坐在了萧子灵身边的椅上,感叹地说着。“这三年来你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可多的呢。萧子灵心想。 “我回南方练武去了。”萧子灵说着。 “南方……” “是,所以,这次来是要跟你说件事。”萧子灵认真地说着。 “……什么事?” “这个玄武帝是假的。”萧子灵严肃地说着。 然而,杜将军却像是松了口气一样。 “我早晓得了。” “你晓得?那你还为虎作伥?”萧子灵睁大了眼睛。 “……南边那个才是假的。”杜扬将军连忙说着。 “才不是呢!”萧子灵有些急了。“杜扬,你要相信我,南方那个是真的。” “你怎么晓得?” “从一开始玄武就是我从玄华手上救下来的。”萧子灵说着。“也是我送他回江南,看着他登基。你说,以我跟玄武的交情,我怎么会认错人?” 现在换杜扬沉默了。 仿佛是遭遇了天大的难题,杜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是缓缓地在小厅里踱着步。 萧子灵自然也晓得他现在心里一定乱成一团,所以也没有催促他。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杜扬说着。 “整个南方的人都晓得。”萧子灵说着。“杜扬,你要睁大眼睛,别让人给骗了。” “我明天得进朝去跟几个大臣商量商量。”杜扬说着。“可是如果没有证据……” “……是没有证据……”萧子灵也是苦恼。 “……我今晚想想,明早找人商量看看该怎么办才好。我让人准备个房间,你以后还是住在府里吧。”杜扬说着。 “不了,我在外头有……” “你的房间还在喔。”杜扬温和地说着。“还有你以前的东西,全部都在呢。一件没少。” “……你怎么办到的?”萧子灵张大了眼睛。 “该感谢几次朝代交替,没有人趁火打劫。”杜扬温和地笑着。“好了,既然如此,你就搬回来住吧。” 这对萧子灵来说真的是天大的诱惑。然而,他是真的不能丢下杨万里……至少现在还不行。 “我回去整理行李,明天再回来。”萧子灵笑着。 ◇◇◇ 萧子灵走起路来都会笑,他相信一切都会在掌握之中。不管再像,冒牌货始终还是冒牌货,怎么可能能瞒一辈子? 然而,他才笑没有多久就得停了。因为他还没有走上几步路就给杨万里就叫了住。 “款?我不是让你先回去等……” 话还没说完,青年就连忙把他拉到了阴影处。 “嘘,多等会儿不吃亏。”青年说着。 “等什么?”萧子灵张着疑惑的眼睛看着他。 “你去见杜将军,顺利吗?” “顺利啊,他明天就会去找几个大臣商量。我明天就会搬回他府里。” “……事情只怕没这么简单。” “啊?为什么?” “如果你效忠了整整一年的皇帝让人说是假的,你会怎么想?” “我当然不会相信。”萧子灵说着。 “然后?” “找人商量?”萧子灵小心地回答着。 “不是,是把那人留住。因为消息如果传出去,不管是真是假,都会牵累到自己。”青年说着。“这就是我不敢走的原因。” “……你担心我啊。”萧子灵笑着。“就叫你放心了。刚刚杜扬也要我留下来啊,正常的反应不是?是我坚持要走的。” “他没坚持留你?” “就算他想,他留得住吗?”萧子灵挑了挑眉。 “……说的也是。”青年小声说着。 “就跟你说是瞎操心了。” “我还怕你会被灭口。”青年认真地说着。 “……就跟你说杜扬不是这种人了。”萧子灵无奈地说着。“好啦,我们先回去,杜扬还得烦恼一个晚上呢。” “你没把我们落脚的地方跟他说吧?” “我就说他不是这种人了……没有啦,没有。”萧子灵说着。 “……我总觉得不对劲,如果这个玄武帝真是假的,怎么不会有人发现?” “这你就不晓得了,皇帝嘛,穿了件龙袍、远远坐在那里,也没有多少人真能接近他、跟他说话。告诉你,玄武之前去江南会的时候,还没人认得他呢!” “等你掌握了天下,拥有数不清的财富美女,有着无上的权力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萧子灵拉过了青年的衣服。“好了好了,该走了吧。” “好吧……款,等等。”青年才刚走了一步,就是反将萧子灵拉了住。 “怎么了?还疑神疑鬼什么?”萧子灵笑着。 “你瞧,那会是谁。” 连忙将萧子灵又拉进了阴影处,青年指着将军府前的轿子。 一个男人刚刚上了轿,轿夫就是快步抬了轿子走。 “……看他的身形像是杜扬。”萧子灵说着。“可这么晚了,他上哪儿去?” “……你说呢?” 这轿子竟然就是这么的一路往皇宫去? 萧子灵忍不住满心的诧异,一路跟得紧。青年也是跟在了一旁,心里的疑问不比萧子灵少。 这么晚了,他入得了宫?他进宫又是为了什么? 两人相对一视,同样的问题。 可答案就会在跟杜扬见面的人身上,也因此他们两人尽避风寒露重,还是一路紧紧跟着。 “杜将军。” 守着皇城的卫士也是充满了疑惑。 “把这封信让太监拿给皇上寝殿的侍女。”从轿里拿出了信,杜扬交代着。“这事要快,我在这里等。” “……是。” 卫士将信拿给了守城的小将,小将又拿给了大将。再由将军转交宫里的太监总管,由那总管急急忙忙地跑去皇上寝殿交给了侍女。 层层的转交,需要花不少时辰。可杜扬等得耐心,远处的萧子灵跟青年也是一声不哼地等着。 等到了后头,那宫门竟然真的开了。 萧子灵跟青年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互看了一眼。 “我进宫去,你在这里等。”萧子灵交代着。 “等等。”那青年连忙拉住了他的手臂。“你要好好想想,宫里不比外头,里头高手如云!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我远迢迢北上,为了就是这一刻。如果抓到了冒牌货,是几十万条命哪。”萧子灵说着。 “……我陪你去。” “可别碍着我。” “放心,出什么事你尽避把我丢下来。”青年咧着嘴。 爆墙虽高,可萧子灵跟青年却都跃了过。 “好轻功。”萧子灵诧异极了。 “我也是学过武功的,别把我看扁了……你瞧,往那儿走了。”青年指着。 “快快快……” 爆廷里回廊相迭,大大小小几十殿、几百园,没人引路倒真会迷途。 萧子灵一路跟得辛苦。夜里看不远,又要闪躲巡夜的禁卫军,好几次要不是青年的指引,真要跟丢了杜扬。 “……你的眼睛?”偶一回头,见到了青年灿亮的眼睛,萧子灵就是低声惊呼。 在绝对的黑暗之中,青年的眼睛却是比现在天空上的灿灿明星还要亮。远远一看,还以为会是一对黑宝石。 “很怪吗?”青年眨着眼。 “……好漂亮。”萧子灵忍不住就是伸手模去。 青年带着微笑,闭起了眼皮让他模着。“是真的眼睛,不是假的。” “……没错,是真的……好好看……” “喜欢吗,给你好了。”青年说着。 “你又在乱说话了。”萧子灵说着。 “是真的……我小时候这对眼睛让我吃了不少苦,你喜欢就送你。”青年说着。 “……你要怎么送我?”萧子灵疑惑地问着。 “只要你答应,这对眼睛一辈子在你身边。”青年说着。 夜色下见不到萧子灵脸上的颜色,不过他却是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了头去。 “这么多花言巧语,不会跟女孩子说去。” “如果你是女孩子,你就会答应吗?”青年继续逗着他。 “你这话不管是给我师门还是玄武听到,肯定砍你的头……都是你,跟丢了!”杜扬一眨眼就不见了,萧子灵气得回头瞪了青年一眼。 “别急别急,我找找……” 一面安抚着萧子灵,青年一面仔细地在宫里找着。 “……别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瞧,我会分心的。” “谁盯着你看了。”萧子灵连忙转过了头去。 “我开玩笑的……找到了,我们走。”青年拉过了萧子灵,连忙往杜扬走进的宫殿里跑了去。 崇光殿?真的是崇光殿?就在萧子灵告诉杜扬假玄武的消息后,杜扬第一个到的地方却是崇光殿? 他是想要自己亲眼确认玄武帝的真假,还是别有用心? 崇光殿里有个一个小庭园,萧子灵还记得玄武有时会带着他在苑里赏月,听琴。 可如今,赏月苑依旧,里头的人却全换了。 在行礼如仪的杜扬面前,站着的人却是…… “是皇后!”拉着青年的衣服,萧子灵低声惊呼着。“你相信吗!是皇后!” “啊?什么皇后?皇帝今晚跟皇后过夜吗?”青年说着。 “不是!皇后不会到崇光殿里来过夜的,而且她……她穿着龙袍啊,万里!”萧子灵一边盯着皇后瞧,一边不敢置信地说着。 他很少见过皇后,就那屈指可数的几次。可那日苍白而病弱的皇后,如今却是精神抖擞、双眼精光四射。 他不晓得哪个才是皇后真正的面目,他只晓得现在这人绝对不是玄武! “我要拿下她,把她带回南方去。”萧子灵做成了决定。皇后此举,决定她该受的处置的,应该是玄武自己。 “你疯啦!不要啊,子灵!” 萧子灵说一就是一,青年还来不及拉住他,萧子灵就已经一跃而下! “我还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还是下来了。”青年只听得那雍容华贵的妇人如此说着,萧子灵就已经抽出了他那泛着紫光的软剑。 萧子灵的剑,是青年见过最美的剑法了。 他的剑招与人影,轻灵而飘逸。秀美的剑招与他这人相配极了。 这少年在武林上的排名,只怕不在百名之外。 “你是蝴蝶山庄的人?……这剑法是谁教你的?” 身上穿着龙袍的皇后,只是态度从容地说着。 只见她身上金黄的龙绣袍在夜里的秋风中飘扬着,理应要慌张万分的杜扬跟侍女,却只是远远退在了一旁,把手上的提灯点得更亮了。 皇后的身手矫健,只怕也是深藏武功在身。 那些侍女提着灯笼的手,稳定,而且有力。 “好剑法。”与萧子灵分了开,皇后只是伸过了右手,一名侍女就是双手捧上了宝剑。淡蓝色的宝剑。 “我不晓得你会武功。”站在了墙边,萧子灵老实说着。 “是蝴蝶山庄让你来的?”皇后接过了剑,缓缓问着。 “我自己要来的。跟我回去见玄武。”萧子灵说着。 “我不会去的,可你如果再要执迷,我手下就不再留情。”皇后说着。“再练剑几年,只怕我也敌不过你了。你莫要倔强逞能,好好去吧。” “你假冒玄武的用意何在?”萧子灵问着。 “万事皆是不得已。”皇后只是轻轻一叹,接着就是出了剑。 皇后的剑招,雍容大度,何尝不是潇洒飘逸。 墙上的青年只见两人斗剑,那凌利的剑气划下了苑里的枯叶,也划破了侍女手上的灯笼。 几盏灯笼被吹熄了,侍女退下没多久,就换上了新的。 看起来苑里的几人,根本一点也不担心紧张。仿佛晓得萧子灵必败。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是一国之后?在墙上旁观的青年诧异极了。 以这样的身手,要说是一派之掌也是毫不过分。 眼见许久难分高下,萧子灵不免有些急了。剑锋一转,就是灿灿的七十二招。 “好!不枉我陪你过了这几招!”皇后一声叫好,就也是挽开了手上的三尺青锋。 只见七十二招,皇后莫不稳健地挡了下,那剑法让青年都不得不叫好。 斗剑遇急则败,而那皇后始终心如止水。她的剑法秀雅而沉静,也是剑如其人。 然而,她在剑法上浸婬将近二十年,萧子灵如何能敌。 青年只见皇后一招划过之后,左掌就是击向了萧子灵胸膛,情急之下,就是从怀里掏出了十枚铜钱,击向了十盏灯笼! 此时侍女们就是抽剑上前,背对背地连忙团团围住了皇后。 而杜扬则是连忙从怀里取出了火褶子,在那一片漆黑之中点了亮。 早在出手之后,青年就已然一跃而下,架着萧子灵就是跃墙而去。 等到杜扬点起火褶子,青年早就不见了人影。 “受我这掌,他起码得躺五天。”皇后把手上的剑交回给侍女,负着手就要回寝宫去了。“对一个晚辈来说应该不会太重。” “我只怕萧子灵泄露秘密。”杜扬躬手说着。“现在时机敏感,举国百废待兴,实是撑不住几次动乱。” “……这事就交给你办了。”皇后低声说着。 “臣遵旨。”杜扬恭敬地说着。 “……顺道查查,他是怎么来的。” 第五十九章 代价 杨万里架着萧子灵沿着皇宫大殿长长的屋脊一路飞奔。 才跃出皇宫,落地的瞬间,萧子灵就再也忍不住胸口的闷疼,一口鲜血就这样呕在了地上。 杨万里神色一变,把他打横了抱起,就是一路奔回客栈。 一路冰冷的夜风吹得萧子灵的脸颊生疼,然而他的胸口更疼。 “你没事吧?” 总算回到客栈,把萧子灵放在了床上,杨万里只是担心地问着。 萧子灵虽然也想要说没事,但是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掌实在伤得他不轻。 “……去……去跟玄武说,是皇后……要他忍……现在……不是对手……”萧子灵捉着杨万里的手,艰难地说着。 “你要我现在怎么跟他说去?把伤养好以后,我们一起去说。”杨万里说着。 “我……只怕来不及……” “……子灵?萧子灵!”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天色昏暗,有着潮湿的水气。 眼前窗外片片飘落的枫红,让躺在床上的萧子灵有一段时间只是看着窗子发呆。 不一样的房间,干净而清爽的衣服跟温暖的被褥,让他还想着是不是还在赶着过黄河的路上。可直到青年端着香气四溢的汤药过来,萧子灵转头看了一眼,才感叹地长吁一声。 “……你会让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杨万里把汤药放在了桌上,走到了萧子灵的床边坐着。“你还好吗?” “我想还要有两天提不起气。”萧子灵苦笑着。“好疼啊。” “我请大夫看过了,只是皮肉伤,修养个几天就没事。”杨万里看着萧子灵说着。“得会儿乖乖暍完了药,我给你买块糖?” “神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萧子灵哈哈笑着,可才笑没两声,就疼得龇牙咧嘴的。 “你该感谢那人下手不重。”杨万里叹着,转身把药捧了过来。“我一颗心都停了。” “她是趁我不备。”萧子灵勉强坐起身,接过了汤药,喃喃说着。 “还说,明明就是学艺不精。”杨万里忍不住又是叹着。 “再打一次我才不见得输。”萧子灵皱着眉头把那药一仰而尽。 “晓得她师出何门?”杨万里接过了空碗,就是问着。 “峨嵋。”萧子灵说着。“可江湖上峨嵋的高手不多,不晓得她是哪位。” “我只晓得她不好惹。”杨万里说着。 “女人都不好惹……对了,我们怎么换客栈了?”萧子灵看着四周的摆设,好奇地说着。 “这三天官兵是每间客栈民房都搜,跟得太紧。我几乎是每天都得换客栈……” “还好我们先搬出古记的客栈了,不然只怕会连累到他们。”萧子灵叹着。 “……已经连累到了。” 萧子灵看着杨万里,睁大了眼睛。 “在路上我曾经想要借古记的店面避避,可沿路的古记人都早给抓个精光。” “……怎么会……” “所以我说她们不好惹……你想去哪里?” 萧子灵才刚想要下床,就给杨万里拉了住。 “救人。” “怎么救?”杨万里问得冷静,可看萧子灵眼眶登时泛红,也随即软下了语调。“你别这样,我给你想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萧子灵看着杨万里。 “给我点时间吧,我又不是诸葛亮。”杨万里嚷着。 “……古月他还没事吧?” “……”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萧子灵有些着急了。 “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但是现在只怕整个北方……不,整个中原都晓得了古记的小当家被抓的消息。” “他……他们打算对他怎么样?” “我不晓得,只知道至少是死罪。”杨万里说着。“你晓得,北方的朝廷一向判的是重刑。” “至少……他才十六岁!”萧子灵低声喊着。 “可他犯的是通敌。”杨万里说着。“按例是凌迟……萧子灵?……萧子灵!” 只见萧子灵眼睛一闭,竟然就是向后倒去。杨万里简直是给吓坏了。 “……该死……”怀里抱着萧子灵,杨万里只是无奈地叹着。 ◇◇◇ 砰砰砰! 砰砰砰! “谁啊,这么早叫门……”门房揉着眼睛,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才三更的时候,公鸡都还睡着呢。 砰砰砰! “来啦来啦,真是的……” “谁在撞门?” 温柔乡里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女人柔软的臂膀都还挂在他身上呢。然而,自年少就在战场上生活的男人,一丁点声响都能让他惊醒。 黄河边的封城里,虽在战线之旁却已是平静数日,没有大事不会有人半夜撞他的大门。也因此,在男人惊醒的时候,就挪开了女人的手臂,下床穿靴了。 “这么晚了,别去了……”女人低声嘟囔着。 “我去看看,你继续睡。明早再走。” “喔……” 从房门走出的戴云,已经整了装、梳了发。 虽说身上没有穿着战甲,然而却还是随手带去了他的长枪。 当他大步走到门口时,他的门房正与来人争执着。 “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吧!” “耽搁了两个时辰,有什么事情你赔得起吗!” “什么事?”戴云沉声问着。 “……天哪!将军!对不住对不住!他说是个旧识,找将军救人来着……可现在才多早,就算砍头也是正午的事情……” “戴云!认得我吗!” 一把就将门房推了开,来人就自己硬闯进了戴云的将军府。 来的不只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样忧容满面的男人。 “王掌柜?”戴云睁大了眼睛。 来的正是古记的王掌柜,而以他的身分、辈分与跟戴云先前的关系,如果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他是不会自己来见他的。 “……快,快请进!”戴云连忙就是把人请了进来,接着就是吩咐门房叫管家起床。“让人在书房准备点心热茶。” 王掌柜四个人,都还风尘仆仆。 只见那四人在古记的身分都不低,戴云虽说如今已经不在古记,然而这四人他可都是见过的。 “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办法,我不会来找你。”王掌柜低声说着。 “……是古月出了什么事吗?” “没错。”王掌柜说着。“北方的皇帝遇刺,火军的军机又被盗,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古记根本逃不掉。” “……古月现在人呢?” “在北方朝廷手里。” “天!”戴云忍不住站了起来。“他们对犯人……” “所以我们来求你!” “……我手上军力太薄,就连强渡黄河只怕都有问题。”戴云皱着眉头。“当务之急还是先救人,他们有没有说怎么样才肯放人?” “没有。”王掌柜说到了这里,就是忍不住流着泪。“我去求杜扬将军让我见见少爷,可是……一见到了少爷,我这老头子连心都要碎了……呜……” “……水牢之刑……可少爷的腿上又有伤……”另外一个人本要帮忙说着,可是说到了后头就也是跟着泣不成声了。“那水牢又脏又臭,也没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什么十年……少爷就连十天也撑不过啊……” “十年之后放人,本都是森森白骨了。”戴云紧紧握着拳。 “……所以我们来求你。”王掌柜哽咽地说着。“少爷按例是凌迟,可如今却是被囚水牢。他们一定要什么,他们一定愿意换的,可是……可是杜杨不肯跟我说。” “……要跟谁他才肯谈?” “……他说他要的东西,只有几个人才给得起。天下排行前一百的高手,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计取天下的智多星。” “……我晓得几个人,我们马上就去找。”戴云连忙说着。 “我们已经找过了……”王掌柜说着。“我们第一个就是找上蝴蝶山庄的两个庄主,而两位前辈……” “……她们怎么说?” “两位前辈说……他们要的东西,她们还不能给……她们还没有办法做决定……”王掌柜颤抖着声音,就连音质都有些变了。“都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还没有办法决定!……所以,后来她们说,就让事情这样吧……就让事情这样吧?这是什么意思?事情到了这样,她们就决定撒手不管了?” “……王掌柜……” “可是,她们让我来找你。她们说你可以。所以,我们就来了。” “我?……好,我就去见他一面,听听他的条件。”戴云说着。 见到了古月,戴云的心也碎了。 烈日曝晒下的古月,只有脖子以上的地方是离开水面的。他的身体被绑在木桩上,浸在水牢里已然要有五天的时间。 “古月……古月?”谷云尝试着要从岸边叫他,然而古月却始终没有张开眼睛。 “他还活着吗?”戴云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没有人晓得。”杜扬说着。“这十年,我们不会过去看他。” “……没有活的人,就没有条件。”戴云说着。“他的腿上有伤,一直浸在水里,会腐烂得很快。” “难怪他一直没有张开眼睛。”杜扬却是回答得冰冷无情。“我还以为他是倔强呢,原来是真的醒不来。“ “没有活的人,就没有条件。”戴云说着。 “他还活着。”杜扬说着。 “你怎么能确定?”戴云的胸膛因为愤怒而起伏不停。 “早上他们向他扔石头的时候,他的脸还会流血。”杜扬冰冷地说着。“你仔细看看,脸上应该还有血迹。” “……你这禽兽!” 突然发难的戴云一把抓着杜扬胸前的衣服,就连脸都扭曲了。“你胆敢碰他……你胆敢再碰他看看!” “我是按例行事,『戴将军』。”杜扬说着。“求圣上网开一面,让他免于凌迟的人是我,我已经对你们仁至义尽了。” 颓然放开了杜扬,戴云只是回头再看向了古月。“你们要什么。” “……”杜扬的声音很低,不过戴云却是听得清楚。戴云的脸色微微变了,不过却还是点了头。 “我还以为你会不答应呢,戴将军。”杜扬笑着。“人说各为其主,没想到忠心耿耿,护主复基的戴将军,就连一点也不迟疑。” “我三天之内一定带到……你先放了他……” “这怎么成呢。虽说戴将军的大名我亦是如雷贯耳,可军令如山啊……这点戴将军想必一定清楚。” “……不行,圣上没有下旨,我怎么能私纵犯人。”杜扬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静到无情的可怕。 “……”让我去看看他总行吧?”戴云的声音已经几近哀求了。 “从这儿不能确定他活着吗?不然我也给你块石头,你扔扔看?”杜扬说着。 转过头的戴云,眼神狰狞。 “若是让我在战场上遇见你,必然一决生死。” “你既点了头,就注定身败名裂。你日后还想领军?”杜扬冷笑着。 戴云沉默了,因为,杜扬说的是对的。然而,此时除了救人,他没有第二个想法。 “……可以给他吃点东西、暍点水吗?”戴云问着。 “……按水牢之刑,他唯一可以入口的就是他自己从水里找得到的东西。”杜扬说着。“之前有人最长活到一月,因为他挣月兑了绳索,靠着水里的鱼虾跟污水活了一个月。但是他死的时候,就连都溃烂见骨。 戴云的手越捏越紧,几乎就连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 “我若是你,就会快点动手。”杜扬说着。“早一个时辰、早一分机会……再说,想要私下救他的人实在不少,我们一直杀、一直杀,也着实有些厌烦了……哈哈哈……” 戴云踩着愤怒的脚步走了,可得罪了戴云,杜扬却也没有多少心烦。 早在决定抓人之时,就注定要得罪了古记跟蝴蝶山庄。而得罪了他们,几乎就等于得罪了整个江湖。也不差戴云一个。 “……将军,丐帮帮主来了……”在杜扬的背站得笔直,看着戴云离开的时候,一个下属紧张十足地来跟杜扬报告了。 “……就连丐帮也牵连进来了?……看来对他们而言,用古月来换应该是个划算的买卖……哈哈哈……” ◇◇◇ 戴云的信,用飞鸽传书远远传回了朝廷。 玄武不疑有他地拆了开,因为戴云本就是去他的封城打探军情。 可是,戴云送来的消息却不只是北方火军的消息。在玄武感叹北方火力的强大同时,因为另外的消息而苍白了脸。 上头写着萧子灵夜探皇城的失败,以及重伤垂危的消息。 『……萧公子命在旦夕……』 写在信里,短短的一句话,就已经让玄武前前后后反复看了这信不下五次。里头提到萧子灵,只有夜探京城四字,以及命在旦夕这一句话。伤重的人,自然经不起旅途奔波,这点玄武自然清楚。可萧子灵回不来,他又该如何见他?……他……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皇上?” 一旁服侍的太监何其伶俐,一见主子眉头深锁,便是一副急欲为主分忧解劳的样子。 “……灵儿受伤了,也快……朕得见他一面……对,朕无论如何都得见他一面!” “小安子立刻差人用软轿把萧公子请回来。”那太监躬身说着。 “不!不成!他如果真伤成那样,怎么经得起路途奔波?” “……圣上,有句话小的不晓得该不该说。” “你说,不用吞吞吐吐。” “……圣上,这趟路无论是谁赶,都至少要五天的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以圣上的龙体,怎受得住?” “……朕都受不住了,灵儿又怎么捱得过?” “两天过后,萧公子是否还安然健在,本也就是未知数。” 所谓命在夕之间,就是连明日的太阳都不晓得见不见得到。怎有让他延个五天十天的道理? “因此小的斗胆,就让萧公子乘着软轿回来。若是路上萧公子有个不测,那圣上至少也见得到萧公子的面。” “……怎么见?……人都死了,怎么见……”玄武的语气有些阴冷了。 然而既然可以挣到皇帝身边的缺,那小安子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见他察言观色,却是继续说着。 “小的知晓一个保存遗容的方法,可保一月遗容不化……” 这一语正中玄武心里的痛处,只见他勃然大怒,就是一个巴掌狠狠打了下。 小安子怎么敢挡,只得眼巴巴地把自己的脸颊送了过去以后,连忙趴在了地上磕头。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因为玄叶帝末期的暴政,玄武治国,一向以宽仁为本。他对这些太监宫女本也一向宽大,如今失态却真的是第一次。 打了太监一个巴掌,玄武还气得全身发抖。而他却根本不晓得自己在气些什么。他想见萧子灵,而他们注定无法相见,因此这太监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太监错在哪里? 玄武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别过了头。他本不该将自己的怒气发作在他身上。 他可是一朝帝王,这太监就算被他活活打死,也是丝毫不敢反抗的。 “……你起来……朕不该打你,下去领赏。”玄武没有回头,可语气却是放缓了许多。 “……小安子叩谢皇上!叩谢皇上!” 太监倒退着在地上爬了出去,就连头也不敢抬起。而玄武自从太监离开了房间后,就是一个人坐在了御书房的椅上,一句话也不说。 一旁服侍的宫女见到了圣上方才大怒,怎敢还有半句话。也是个个噤若寒蝉,劲也不敢动上一下。 就连天色暗了,都不晓得该不该帮圣上点灯。 然而,就在那个事件发生两个时辰过后,门外却是传来了刚刚那个太监的声音。 显得卑微、恐惧却又有点他人听不出的兴奋。只见他在门外,用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声音,跟门口的卫军求着。 “小的有妙计进言,还请圣上接见。” 这音量恰恰好让玄武可以听得见。 玄武正想得心烦,听到了这太监有计,就是让人把他传了进来。 “小安子斗胆,有一计为圣上分忧解劳。” 那太监趴伏在地上之后,从手上的包裹里拿出了一袭米白色的绸缎衣裳。放在了暗蓝色的包袱里,恭恭敬敬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玄武带有些疑惑地看着,不过却不晓得这太监葫芦里在卖些什么药。 然而,没有多久,玄武就省悟了。他从椅上站了起来,带着既惊又喜的笑容看着这太监。“好个小安子,如果这事真成,朕必重重有赏。” “小的不敢讨赏,只求为圣上分忧解劳。”那太监只是磕着头。“小安子大胆,在京里寻着了一匹千里宝马,献给圣上。” “马在哪里?” “地方隐密,小安子斗胆为圣上带路。”那太监把脸抵在地上,恭敬地说着。 “……好!很好!……半个时辰之后,你在崇光殿外等朕。” “小的遵命!” 盎贵险中求。 望着玄武策马而去的背影,太监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打从一入宫,他就注意萧子灵很久了。再从刚刚圣上看信的神情,以他的眼睛,绝对八九不离十。 只可惜这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就快死了。那太监揉了揉自己的肩,可惜地叹着。 不然有他扶佐,三千宠爱集一身,绝非空谈。以前不是也有前例?萧子灵虽然不能封后,可却能封官,一个大大的高官。 真可惜……越想越失落,那太监也开始眉头深锁了。 好好的一个出头机会。 “圣上!” 一早接到了朝里的飞鸽传书,戴云就领着十名精兵在城外日以继夜地守着。 第三天的夜里,玄武就到了。 只见他身上的衣服没换,背上的包袱里只有食粮饮水,当真是千里仆仆而来。 能让当今皇帝做到这样的,也许也只有一个人吧。 玄武快马而来,到了戴云面前就是飞身下马。 那马一月兑了背上重量,就是一声长嘶,停下了脚步,再也不肯走上一步。而玄武却是一落地,就是几步踉舱,多亏得戴云身手矫捷地扶了住,玄武才没有跌得狼狈。 玄武帝一身风霜,为的只是一人。 戴云面色微变,然而,却也只有那一个瞬间。 “朕……哈……来得及吗?” “……”戴云却是没有回话。 “……是吗……是吗……”玄武脸色一暗,就也是再也不说话了。 “……臣为圣上备了软轿,萧公子此时还在臣下府邸。” “……”玄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头。 一路让软轿抬着,玄武只是保持着沉重的落寞神情,戴云一路看着,却也没有说话。 直到玄武帝进了府邸,戴云扶他下轿,才把他请到了后厅。 后厅的梁上结了白绫,正中有着木棺。玄武一见这场景,就是湿了眼眶。 “萧公子走前,我与他提及圣上赶来之事。萧公子走得很安详。”戴云低声说着。 而玄武,只是点了点头,就是缓步继续走了上前。 “圣上是否要见萧公子遗容?”戴云低声问着。 玄武只是又点了点头。 “请让臣下来……” 戴云领着玄武到了棺旁,才为玄武缓缓掀开了棺盖。 玄武心里一酸,定了心神之后才往里头看去,然而,里头却只见一股白烟,迎面而来。 玄武双眼一闭,就是向前软了倒。戴云伸手一扶,竟是顺势把他送进了棺里。 “来人!备船!” 一擒到玄武,戴云就是吆暍着自己亲信。就与玄武一样,他一刻也不能等。 他不怕杜扬食言,因为他就与他一样,是个一言九鼎的人。 接过了玄武帝,杜扬就是飞鸽回朝,再让人快马送过了短信。 戴云也晓得这一来一往需要时间,可就在这十几个时辰之间,他就只是焦急地站在岸边,看着水中的古月。 从烈日当空,到如今的繁星之下,古月似乎就连动都没有动上一下。他不敢问古月是否还活着,就与当日的玄武帝一样,他只怕来不及! “……放人!”在戴云眼巴巴地看着之下,杜扬仔细看过圣旨的内容后,就是高声喝令着。 然而,在士兵开始准备小船的时候,戴云却是已经跳下了污水塘之中。 杜扬下意识地伸过了手,似乎本还是想要拉住戴云。然而,却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因为戴云已经迫不及待地游向了水塘中的古月,用着自己怀里的匕首把他放了下来。 被放了开的古月,就这么软软地趴伏在戴云的身上。戴云着急而恐慌地下断抚着他的头发与背,直到确认了他温热的体温,才放心地哭了出来。 一代名将就这么地抱着少年在水塘里凄惨地哭着,说来可笑,然而此时的杜扬跟其它士兵们却只是静静地看着。 “还不快把戴将军跟古公子送上岸来?”杜扬吩咐着属下的士兵,而那些本是看得呆的士兵,就是忙不迭地连忙把小船划了过去。 等到上了岸后,检视着古月,戴云的心也跟王掌柜一样,碎了一地。 他腿上的伤,因为污水的浸泡,已经腐烂了一片。他苍白的脸上,唯一红润的颜色是嘴唇裂开流下的鲜血。他的脸颊上,是还没有消散的瘀伤。 模着古月的脸,戴云想要叫醒古月,然而古月却是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戴云连忙月兑下了自己的外袍,把古月冰冷的身体裹了住后,就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日后往哪里去?”杜扬问着。 “先治他的伤跟病。”戴云低头看着古月,担心地说着。 “……如果你愿意归顺……” “……杜将军的好意戴云心领了,可如今治病为先,戴云不敢有半刻耽搁……失礼了。”戴云只是一个点头,就是快步把古月带离了水牢。 看着大步而去的戴云背影,杜扬只有沉默。如今戴云虽说只是个叛将,然而杜扬却没有半点轻视之意。 是个男子汉。杜扬突然仰天大笑,笑得附近的兵将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了。 倒是你,杜扬,换作你,你有这个胆子吗! “……杜将军!” 必在了不知名地方的房间里,玄武本正焦急,却意外地见到杜扬推门进来。 “太好了!是你,杜将军!……朕……朕不晓得为何到了这里,杜将军,快跟朕一起出去……杜将军?” 玄武自己,也在发现了杜扬的疏离之后,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吗……其实是你做的好事?” “……虽说圣上让我把你带回京城,可是……只怕夜长梦多……”杜扬从腰间取出了长刀,就是抵在了玄武颈上。 “……杜扬,你敢弑君?”玄武低声暍着。 “……没错,我不敢。”杜扬收回了刀,只是对着玄武苦笑着。“我有这个心,却始终没有这个胆子。” “……你们怎么收买戴云的?”玄武问着。“我给了戴云高官厚禄,你们又给了他什么,让他背叛朕!” “……一个男孩子。”杜扬笑着。“一个快死的男孩子。” “……什么?”玄武只是睁大了眼睛。 “我不方便讲,也许你该自个儿问他……不过,以他的性子只怕是永远也不会回去了……呵呵呵……这真是妙计,妙计!……捉着了玄武帝,又毁了一个敌方大将,真是妙计!” “叛国的伎俩,没什么好听的。”玄武冶冷说着。 “是吗?……我是不晓得戴云究竟是用什么办法,不过他竟然能毫发无伤地把你带来,也该说是一代智将。”杜扬看了玄武一眼,就是回头走了出去。 “……杜扬!朕有一事问你!”在杜扬离开前,玄武就是高声暍着。 杜扬回过了头,看着玄武。 “……你又是为了什么背叛朕?” “……”然而,杜扬却没有回答。 第六十章 莫回首 再度沦为阶下囚,玄武只觉气馁跟愤怒。而这次,就与上次一般,不但没人晓得自己被囚,只怕就连自己已经失踪都不晓得! ……恰巧着北方又有个玄武帝,如果……只怕这个冒牌货当场就给扶了正! 可恶……可恶! 但是至此胜负已分,他,玄武,败了,而且败得一蹋胡涂! 败得一蹋胡涂…… “古月?……古月?” “他不在这儿了!怎么会呢?明明就是这个水牢没错吧?” “没错啊,我听丐帮说的,怎么会有错……还是让人给救走了?” “……不晓得是让人救走了,还是给换了地方……还是,他已经……” “就算死了,尸骨也会继续在这儿的。这儿是真的已经没有人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我要再找找,这水塘这么大,搞不好被我们漏了。” “卫兵都撤了,不会再有活人……好,你说要找,我就陪你……” 细细琐琐的话语声,是从窗户边传来的。这房间唯一的窗户,就在紧邻一个臭水塘的山岩上。居高临下,由铁条围起的窗,因为恶臭而给玄武给关了上。 只是年久失修,不时还是会有臭气漏了进来。 而这次……是有人来救那个叫做古月的人吗? 玄武连忙闭住了呼吸,打开了那扇窗户。只见严下的臭水塘上,真的有艘小船。船上的两人,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他根本看不清楚。 但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等到明天天亮,他就要给带去京城。一路重兵把守,他根本没有机会。 可是他要怎么引起他们的注意,如果他现在扯着喉咙大喊,一方面有失尊严……最重要的还是会给现在门外的守卫听见的。 玄武连忙回头找着房间,然而因为怕他自尽,所有可以移动的东西都让人给收走了。就连水杯都是木制的……玄武连忙拿走了木杯,走到窗边。 机会就只有一次……玄武的手还有点颤抖,他瞄准了那艘小船,就是把那木杯给扔了过去! ……那水杯远远地飞了去……直到噗通一声落了水。不但没有击中那艘小船,还远得很呢! 玄武失望地叹了一声,跌坐在了附近的床上。 此时臭水塘的恶臭随着晚风袭来,他气得一把就是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窗,自暴自弃地躺回床上生闷气。 到了最后,尽避恶臭扰人,他还是睡着了,而就在他的梦里,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臭水塘边,好多人就从他身边走过,也不理会他。 “喂!我可是皇帝耶!救走我的人我一定给他一辈子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而,任凭他这样的叫嚣,还是没人理他。唯一看着他的,就是杜扬,只见他就这样一直笑、一直笑,可是可恶极了! “可恶!不准再笑了!” 玄武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而就在他的面前,两个刚开门进来的人,就这样惊愕地看着他。 “万里,火。把火折子点上。”另外的一个人连忙说着。太暗了,他根本不晓得对方是谁。 而另外的一个人就是连忙从怀里找着火折子。 而玄武之所以愣在当场的原因,不是因为太暗不晓得来人是谁。他看得可清楚了,可是,他真的不敢相信…… 火折子让那人点上了,而另外的一个人却是指着他,失声喊着。 “玄武!你在这儿做什么!” “谁?”另外的一个人只是讶异地问着。 苞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进来房间的,不是萧子灵又是谁? “火光!是谁!” 只听得远方的吆暍声传来,在场的两人还在发楞,萧子灵就是一股无名火。 “还不快点走!你发什么呆啊!”萧子灵一把就是把玄武扯了过,往门外冲了去。 萧子灵跑得很快,而玄武尽避已经跑得快要断气,还是给他边拉边扯地一路飞奔。 那追兵来得既快又急,过没多久,就有人骑马追了来。 “不准逃!站住!” “万里!你把玄武带回去!”一把将玄武推了过,萧子灵就是转回了身,一把抽出了紫棱剑。 “灵儿?” 撞在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上,玄武担心地喊着。 “我们先走!”那人正是杨万里,他连忙一把拉过了玄武,就是继续往集合地跑着。 “可是,灵儿……”玄武真是担心极了。 “等我送你回去,我再回来帮他。”那人低声说着。 他们所说的地方,是个小小的农舍。虽说里头桌椅碗筷一应俱全,还有不少食粮存在里头。然而,却是没有人住。 “我跟萧公子从一户农家买下的,这儿很偏僻,他们找不到的。”那人跟玄武解释着,就是拿过了一副碗筷跟水杯。 “厨房里有些吃的东西跟水瓮,你先吃些东西,我回去找萧公子。” 那人说走就走,玄武被一个人留在那儿,只是担心极了。现在已经是深夜,然而他却连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就这样坐在那边等,到了后来,就是站了起来,在大厅不断来回走着。 从深夜一直等到了鸡啼,那两人才带着笑声回来了。 “玄武!我回来了!”萧子灵推开了大门,笑得好是灿烂。“告诉你喔,万里他不相信耶!你快告诉他,你真的是皇帝……玄武?” 就这样愣愣看着萧子灵,玄武也是笑着的,然而当他发现脸上湿湿凉凉的,才连忙用手擦着。 他是怎么了?怎么…… “玄武,有人欺负你了,对不对?” 萧子灵连忙走了过来,担心地帮他擦着脸上的眼泪。 “别哭,别哭了,已经没事了。” 然而,萧子灵越是这么说,玄武就越忍不住那心里的重量。 他伸过了手,紧紧搂着萧子灵,因为那温热的人体而泣不成声。 他赶了三天的路,见到的却是一副石棺。他的心都碎了一地。 “……我以为……以为你真的遭了毒手……”玄武哽咽地说着。 “……是万里救我的,你要好好谢谢他喔。”萧子灵在玄武的怀里,因为脸整个被他的胸膛挡了住,只能语音模糊地说着。 “我会的,我会的……真是……真是……” 皇帝的承诺代表着高官厚禄,然而此时的杨万里却是脸色不豫。 “我去打点野味回来。”留下了这句话,杨万里就悻悻然离开了。 杨万里烧得一手好野味,萧子灵一路让他喂得眉开眼笑,此时也是一样。 只是玄武面对着如此山珍,却依旧想着萧子灵所说的一切。 “这怎么可能呢?皇后?太夸张了,你不会看错人?” 想起了那个沉默却总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玄武忍不住满心的诧异。 “你才夸张。她可是你妻子,你就连她会武功都不晓得。”萧子灵忍不住就是抱怨。 “而且是绝世的武功。”杨万里补充着。 “是啊是啊……”萧子灵瞪了他一眼。 因为惨败,萧子灵总是把那皇后的武功夸大了一点,杨万里一路也总是暗示着是萧子灵自己武功太差。这已经是每次说起来都要让两人斗嘴的话题了,此时杨万里这么说,可更感剌耳。 “我以前也不晓得你武功原来练这么好啊。”玄武叹着。“她既要瞒我,我又要怎么知晓?……我只是不懂,为何杜扬明明晓得她是皇后,却还是背叛我?他……不是这种卖国求荣的人。” “是啊,我也不晓得,当初可是他帮你登基的耶,怎么现在……”萧子灵有点懊恼。“而且,古月还在他手里,我担心死他了。” “……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玄武忍不住苦笑。“听你们这么说,我想我晓得古月是谁了。已经有人把他救走了。” “喔?这真是太好了!是谁救他的,现在他人呢?”萧子灵忍不住笑着。 “戴云用我来换他,我想他现在已经在戴云那里。”玄武耸着肩。 萧子灵跟杨万里对看了一眼,同时有默契地保持沉默。 “……我还以为戴云跟古记有过节,可没想到他却还念着旧恩。”玄武有些感慨。 “……救到了人,也晓得了事情的真相。现在我们该想着回去的事。”杨万里说着。“这儿不能久留,明早就得动身。我们得先决定下一步去哪儿。” “现在黄河附近一定布下了重兵,我想我们不可能就这样偷渡黄河。”玄武说着。 “我们可以去找丐帮的帮忙。”杨万里说着。“丐帮对我们很友善,也许他们愿意帮我们回去。” “是对我很友善。“萧子灵强调着。 “是啊是啊。”杨万里笑着。 杜扬在崇光殿外,已经等了很久。 蝴蝶山庄的使者来了之后,就与皇后密谈了许久。整整四个时辰了,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也因此,自从把使者送来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这附近。现在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想要如何?当初是他们一手安排北方的光复,如今黄河以北已经重回汉人之手,他们却还想要如何?如果他们决定要牺牲皇后,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皇后为国为民,辛劳如斯,如果却要被冠上一个窃国的罪名,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如今,已经要到了上朝的时候,也应该要结束了吧…… 丙然,没过多久,皇后就已经走出了崇光殿。两旁侍女提灯开路,而当皇后见到了杜扬,就是温和的语气。 “爱卿一夜都在这儿等?” 杜扬点了点头。 “既然还没走,就陪朕上朝吧。” “是。” 杜扬踩着坚定的脚步,走在皇后身后。他的腰间配着让敌人闻风丧瞻的长刀,他的眼睛尽避一夜没有阖眼,依旧灿灿逼人。 “爱卿,你晓得那山庄与朕谈了些什么?” “不晓得。”杜扬说着。 “山庄决定退出江湖了。”皇后说着。“尽避将近三十年来,山庄为武林跟江湖做了不少事情,可她们也累了。” 杜扬只是看着皇后。 “山庄决定退出江湖了,杜扬,你晓得这代表着什么吗?”皇后问着。 “代表黄河以南将会是圣上的领地。”杜扬只是冷静地说着。 “没错,如今敌方君主在我领地,敌方大将又折损一员,若是此时我等挥兵南下,谁能挡得住朕?” “圣上英明。”杜扬说着。 “……只是,朕跟他们说,朕也累了。”皇后说着。“当初说好只是两年的时间,如今却要无止尽地延长。” “圣上,为了家国人民……”杜扬有些着急地说着。 “朕适合开疆辟土,却不适合守成。玄武为人宽厚谨慎,反倒合适。” “圣上!”杜扬此时总算晓得皇后的心思,何只一个惊慌了事。 “别担心,朕还需要时间想想。这期间,该怎么做,爱卿就继续做吧。”皇后说着。 “……遵旨……” “好热闹啊……” 一路迢迢来到了靖州城,萧子灵面对着热闹的街道,就是一声欢呼。 这许久躲躲藏藏的,如今重回人群,他实是开心极了。 靖州城就与大战之前一般的热闹,萧子灵在人群间走着,就连脚步都轻飘飘了起来。 “看来他还是喜欢热闹。”玄武跟杨万里走在后头,有些宠溺的语气。“你不晓得,之前他总是一个人关在将军府,让我担心极了。” “关在将军府?”杨万里实在无法想象。 “那时候他该是在练剑,连朕要见他,都得三催四请……呵呵……”想到了以前的事情,玄武就是忍不住笑着“……只是,没想到时光飞逝,才十年的时间,小萝卜头就长得这么俊立挺拔了。” “还练得一手好剑。”杨万里说着。“我见过他与皇后对剑,已经要有十分的火候……” “……虽然还是败了。”两人同声说着,然后就是仰天笑着。 “……你们在笑什么啊?”萧子灵跑回他们身边后,就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没有没有。”玄武连忙摇着手。 “……我要进丐帮总舵,你们在客栈等我。”萧子灵说着。 “……不行啊,丐帮龙蛇混杂,难说不会有人不怀好心。多一个人,有事也好照应。”杨万里连忙说着。 开玩笑,当初让他一个人与皇后对剑,就快要让他的心脏停了。如今他怎么还能放他一人闯荡? “……可你总不能让玄武一个人……咦,这些人……” 在萧子灵与他们说着时,突然之间,在街道上就出现了将近要有上百个乞丐。 ……要说是乞丐,也没这么落魄啦。大多数的人,都只是在干净的衣服上,象征性地缝上几个补钉。只是这么多人从城外来,是不是表示有什么重要的人物要回总舵了? 萧子灵连忙就是快步走了去,在后头探头探脑地跟着,而杨万里两人,也是连忙跟在了后头。 这一路,理所当然地就跟到了靖州城的丐帮总舵,而当轿中人出了轿后,萧子灵就是一声欢呼地冲上了前去。 “慢着!”几个丐帮弟子连忙就是举起了木棍想要把他挡下来。而萧子灵当然不敢伤人,只是连忙站了住,用着可爱的笑容看着此时回过头的轿中人。 “……我就晓得是你。”那人只是叹着。 “师叔。”萧子灵还是笑着。 “怎么想到来我这儿?” 那人正是谢卫国,只见他与山庄里苍白伤重的模样不同,经过几个月的调理,已然是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之前总是让萧子灵担心的迷惘眼神,如今彷佛已经褪去了那层迷雾。现在的谢卫国,不正是民间流传着的,那位领着丐帮众好汉,在清水镇挡下百万雄兵的谢卫国大侠? “师叔才是呢,什么时候离开山庄的,我都不晓得师叔来了靖州。” 玄武自然晓得那位就是当年的谢卫国大侠,可如今他高高坐在了大厅之上,俨然是如今天下第一帮的帮主。此情此景,还是让他有点感慨。 萧子灵现在就坐在他身边,与他开心地聊着。而杨万里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自从晓得萧子灵就连当今的皇帝都能称兄道弟,如今他叫丐帮帮主师叔,也不能让他再惊讶到哪儿去了。 他本就隐隐约约晓得这人来历不简单,可如今晓得的越多,就知道当初对他行囊里的家当,是不该这么讶异的。有这么多人当他靠山,他是该天不怕地不怕,外加富可敌国了。 “我来这儿自然是有事……你怎么又带着……”看到了玄武,谢卫国只是苦笑了起来。“我的小子灵啊,你……” “我去救古月啊,师叔,你都不晓得他们多坏,把古月关在水牢里。”见到了谢卫国,萧子灵就是连忙数落了起来。“古月脚上有伤啊,如果伤势恶化了怎么办?” “……我知道,我也去看过他。”谢卫国只是微微笑着。“可他们既然敢对我担保他不会有事,我也只好让他继续关在那儿……毕竟古月是有错。” “千错万错都是玄武的错。”萧子灵说着。“是他要古月送探子来这儿打探消息的。” “既然是他错,你还救他?”谢卫国打趣着。 闻言,萧子灵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是继续说着:“就算是他错,也是得救他啊。他是玄武耶。” 在一旁的玄武,听了之后只是愣愣地看着萧子灵。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帮你?”谢卫国问着。 “我想让玄武回去。”萧子灵求着谢卫国。“我晓得师叔最有办法了,一定有法子让玄武过黄河。” “我自然有办法。”谢卫国说着。“这是小事一桩。” “我就知道……”闻言,萧子灵终于松了口气。 “……我们明早就出发……子灵,你先跟我来。” “好啊,去哪里?”萧子灵也跟着谢卫国站了起来。 “我书房,我给你看样东西。” 谢卫国领着萧子灵来到了宽敞的后院,他的书房就在院落的走道尽头。 等到两人来到书房,谢卫国才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书信。 “就在日前,山庄让人送出了讯息给所有在庄外的弟子……你看看?”谢卫国把书信拿给了萧子灵。 萧子灵连忙拆了开来,而里头写的事,让萧子灵讶异地看向了谢卫国。 “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这是两位庄主与庄里人共同讨论出来的结果。”谢卫国说着。“所以,回去山庄吧,子灵。” “……那玄武怎么办?” “如果是你的要求,我自会让人想法子送他过黄河。” “……我是说,我们不能就这么做。什么不再管天下事,现在北方那个假玄武可能会这样就打过黄河,我们还是得要帮他啊。” “怎么帮?” “我们该要拿下那个假玄武,把她的身分公诸于世,如果有幕后的主使人……” “幕后的主使人就是我们,子灵,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所以那火军真是……” “如果不是火军,北方不会这么容易收复。可当两个玄武帝都活下来后,事情就变得有些麻烦。”谢卫国说着。“北方的玄武表现太好,如果把他扶了正,那么我们大汉民族必定四海归顺,当能再造盛世。” “可是我们不能这样,玄武才是正牌的,如果我们这么做……” “当初如果不是我们,玄武根本就无法即位。”谢卫国只是严肃地说着。“你忘了吗,子灵,当初要不是我们,现在的皇帝该是玄华!” 闻言,萧子灵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师叔。 “我们已经介入太多了。当年大庄主想要扭转乾坤,提早三年终止乱世。可付出的代价却是太大。先是玄叶太子登基之事……玄叶太子挟着重军即位,武林各派协调的结果,以大庄主之意为耸,扶佐玄叶登基。可结果如何?玄叶的帝位反而逼死了薛才人,他因爱妃之死悬梁自尽于崇光殿中。玄家为了自己的江山,找了个太监混充,却造成太后好相专政,民不聊生。之后,旧王朝部署蠢蠢欲动,我们却扶佐玄武帝即位。若非玄武即位,玄华不会策动叛乱,早想退隐的十一师兄也不会留在朝中,更不会……遭逢不测,亦不会造成十三师兄引兵入中原。所有的一切,不都是我们介入的结果?师姐说的不会有错,人如何能与天斗?尽避提早三年终止乱世,这世上就不会再乱?而山庄的人已经牺牲太多了,不需要再为了这纷纷扰扰的中原耗费心神。” “……不会的,玄武是个好人。只要玄武能够拿回他的江山,他会好好做,他会让大家都能过好日子。当初不就是这样吗?如果不是玄华叛变,现在大家都过的是好日子。” “……未来的事我不晓得。”谢卫国说着。“我只知道山庄的决定是这样,不想回去的人山庄也不会强求,只是山庄的门,不会再开了。” 萧子灵的脸显得好是落寞。 “……子灵,我有个故事跟你说,你听了以后,就自己做决定。”谢卫国说着。“当年,有个年轻小伙子下山闯天下,临走前他问了个卦。卜卦的人要他『莫回首』,而他本也想要这么做……” “……他回头了是不是?” “是……如果他不问这个卦,他是一定会回头的。可问了这个卦,他依旧回了头。” “结果呢?” “就与那卦说的一样,生不如死。”谢卫国的声音十分的冰冷,萧子灵甚至也忍下住地打了个寒颤。 “为了确认这个决定没错,师姐在众人面前也卜了个卦。天意要山庄就此罢手,而所有不回山庄的人,都将因违背天意而遭逢大劫。” 萧子灵有些害怕地看向了谢卫国。 “所以,我让你快点回去。山庄的门,过了中秋就不会再开了。” “那您呢,师叔?” “我听说原来我得活到九十八岁。”谢卫国只是苦笑着。“又听说,因为我的『善行』,得活到一百二十岁。”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不是?可谢卫国的表情却是有着说不出的凄苦。 “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儿看看,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大劫等着我……子灵,晓得吗?我就是那个小萝卜头。而师姐的预言,没有一次是失了准的。” “……师叔,那您后侮了吗?”萧子灵问着。 “……我不晓得。”谢卫国只是如此说着。“我一直到了现在,都还不晓得。” “玄武?玄武?……玄武,原来你在这儿啊。” 找了玄武半天,才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大院花园旁的石椅,萧子灵就是大大叹了口气。“我找你好久了。” “找我有事吗?”相对于萧子灵的亲热,玄武只是显得有些冷淡。 “……没事就不能找你?”萧子灵走了过去,带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萧大侠的宝贵时间,可千万别让我浪费了。”玄武还是冷冷说着。 “……你有病啊!”萧子灵火大了,他指着玄武的脸,就是开口骂着。“我好心好意来找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萧大侠的好心我当然晓得,如果没有萧大侠的好心,现在我已经不晓得要死上几次了。”玄武虽然是这么说着的,但是语气可没有一点感激之意。 跑来找玄武吃晚饭,却受到这样的待遇,萧子灵气得眼眶发红,却连一句话也回不上。 “……现在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样?把我送给皇后还是送回南方看我们互相残杀?”玄武还是冷淡地说着。 “……玄武你这个笨蛋!” 萧子灵的巴掌来得既快又急,玄武怎么闪得过。然而,捱了这个巴掌,玄武是真的呆了。他从出世以来,尽避被冷落,却还没有人敢给他这个巴掌。 玄武捂着自己的脸颊,抬头看向了萧子灵。只发现他也给自己气哭了。 这个发现,让玄武也是当场傻了。 “找个人找这么久,菜都凉啦。”杨万里此时从前院走了过来,还没有看清楚两人的情况,就是笑着讲着。 萧子灵转头走了,脚步既重且快,首当其冲的杨万里也吓了一跳。 “子灵,你怎么了?” 杨万里小心地问着,然而萧子灵并没有理他。他只是走过了杨万里身边,紧紧抿着唇。 “……吵架了?”杨万里也是小心地问着玄武。 玄武只是抚着自己的脸颊。 如何没有看到玄武脸上的红肿?杨万里只是在心里暗暗咋舌。尽避玄武如今落难,可还是一朝帝王吧。 “明明是他的错还先动手打朕。”玄武也是有点感叹。“好不讲道理。” 可也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捱啊。杨万里回头看着萧子灵的背影。可不晓得这玄武帝又是哪里惹毛了萧子灵。 “是他自己不讲道理。” 杨万里后来才在后院的秋千架上找到了萧子灵。萧子灵自己一个人荡着秋千,脸色还是发着白。 “要我再补一个巴掌给他吗?”杨万里坐在一旁的椅上,有些好笑地说着。 “……随便,反正我不想再看到他了。”萧子灵一边荡着秋千,一边含着怒气说着。“随便就发脾气,气死我了。” “人家可是皇上啊,皇上本来就可以乱发脾气了。” 叹了口气,杨万里走到了萧子灵身边,帮他推着秋千。 “……我管他是不是个皇上。”听来是有点道理,不过萧子灵还是嘟嚷着。 人家对你发了顿脾气,你却赏给人家一个大大的巴掌,这个买卖已经是不吃亏了。 杨万里一边想着,忍不住一边笑着,可他却不敢这么对萧子灵说。 “……我可能明天就要回山庄去了。”一边让杨万里摇着秋千,萧子灵终于还是说了。 闻言,杨万里呆了一下,甚至就连手的动作也都停了。 “……我这次出庄,本来就只是为了找大庄主。现在事情做完了,本来就要回去。” “……回你师门?” “嗯,我是蝴蝶山庄的人,庄主要我们全部回庄。” 既然杨万里忘了摇,萧子灵就自己蹬着,继续荡起了秋千。 “……你们山庄在哪里?”杨万里问着。 “很远很远的南方,很隐密很隐密的地方。”萧子灵说着。 “……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 “山庄的门中秋之后就会封了,我想外头的人应该进不去。”萧子灵说着。“我本来就是想跟玄武好好讲……还没讲他就乱发什么脾气……气死我了……” “……等等!”杨万里一把将秋千拉了住,就是有些着急地看着萧子灵。“你晓得你在说些什么吗?照你这么说,你这一辈子不就……” “住在山庄啊。”萧子灵看着杨万里,像是有些不解为什么他要这么惊讶。 “你才几岁!就决定要老死在一个封闭起来的山庄里!”杨万里不敢相信地喊着。 “……不然呢,我要去哪里?”有些被杨万里吓到,萧子灵讷讷地说着。 “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啊。”杨万里连忙说着。“以你的武功跟财富,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可我没有想做的事……”萧子灵说着。 “……我晓得你心里不求名利。”杨万里此时的语气,却是突然变得很是柔软。“我也晓得,在你的心里,没有贪与痴……可是,我们学武,不就是为了为人群做点事?不就是为了让这武林世道保持一个平衡?少了一股正气,恶意就会多上了一些。这武林会需要你的。” “……你现在的样子,跟我师父好像……” 在这一个瞬间,萧子灵的眼神有些动摇。而杨万里却是动了心。 他忍不住捉住了萧子灵的手腕,然而,之后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去……我跟你回庄……我也没有地方可去,我也没有想做的事了。”沉默许久之后,杨万里才像是发誓一般地说了。 萧子灵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说呢,刚刚是谁叫我要贡献武林的啊。” “你还不晓得吗,子灵,我只想陪在你身边而已。”杨万里的话语低沉而迷人,萧子灵有些愣了。 “……若你愿意,我将是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最好的、永不背弃的朋友……若你允许,我将是你的情人,水生永世,你一个人的情人……” “……我没有想要听的意思,抱歉打扰了。”阴影处,却是有个人说着。 杨万里下意识地就是闪身而过,挡在了萧子灵面前。 不为什么,只为这种情感始终是种忌讳,他不能让萧子灵的脸让那人看见。不然……不然萧子灵一生的名誉,就算是给他毁了…… “我听声音就晓得你们两个人是谁,不用遮遮掩掩。”那声音很是冷淡,然而萧子灵却也晓得那人是谁了。 “……万里,是玄武。”萧子灵说着。 “我没想过你们其实是这样的关系。”从阴影处走了出来,玄武的脸色比先前更加的冰冷。“好一个蝴蝶山庄,不但一手操控武林,就连教出来的好弟子,也是这种……这种……”因为将要出口的污秽话语,玄武基于身分而根本讲不出来,然而萧子灵的脸色却也是发白了。 “你胆敢污我师门!”萧子灵站了起来,气得全身发抖。 “蝴蝶山庄做的好事还不多?敢做却不敢听人讲?”玄武走了上前,铁青的脸色不比萧子灵好看。“你们做的好事我都知道了,如果不是你们,今日我会落到这种地步?明日中原大乱,民不聊生,奸帝掌朝,都是你们一手造成的!” “……”萧子灵只是气得发抖。 “……是了,你管这些事吗?早晓得你不知道已经跟过多少男人相好,我又何必跟你客气!”玄武咬着牙说着。“我还以为你跟唐忆情是什么样的交情,还以为你跟那人妖般的醉仙教主真是相见恨晚,还以为你赞赏华清江真是因为他的人品。谁晓得……” “……玄武帝,你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杨万里出声喝止着。 然而,玄武却根本管不住自己。他只晓得满胸口的愤怒一定要宣泄,不然他就要给自己的火焰给烧死了。 “我还真以为你还是我纯洁天真的灵儿,早晓得你……我……”指着萧子灵,玄武的手只是激烈地抖着。“什么样的师父,教得出什么样的徒弟!” 萧子灵此时的愤怒也已经到了极限。 “你就连我师父的一根脚趾头也比不上,你还有脸这么说……”萧子灵咬着牙说着。 “你说什么……” “……我还真是一个笨蛋,放你一个人自生自灭不就够了。”萧子灵甩了头,就是回他的房间去了。只留下玄武在他身后叫嚣。 “谁希罕!我玄武何时求过你们的怜悯!版诉你们,玄家人不屑这种施舍,也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做过的好事!” “……好了,玄武帝,不要再……”杨万里试图想要劝阻,然而玄武却是越讲越气。 “你们给我记住,只要玄家人还有一口气在,我要你们全部为此付出代价!” “昨晚你们在吵些什么?”谢卫国准备着行李,一边问着萧子灵。“声音好大,很多人都给吵醒了。” “没什么……”萧子灵叹了口气后,还是继续说了。“玄武好像听到了我们那天说话,他很生气,因为我们把他害成这样。” “害?怎么说?” “如果不是我们帮皇后登基,玄武也不会落得这种田地。”萧子灵说着。“现在他就算平安回去,只要皇后挥兵南下,他一定会输的。” “如何能说害?这是天意注定好的。”谢卫国说着。“你忘了我讲的故事吗?不管我们怎么挣扎,命运就还是会这么走。” “我很生气,因为他竟然敢骂山庄。”萧子灵说着。“骂我师门,就是骂我,我气疯了。” “听起来他好像也气疯了。”谢卫国却是笑着。 “可是,我最生气的一点,却是……” 谢卫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如果我就这么扔下玄武,他一定会死的。”萧子灵说着。“谁都看得出来,不管如何,他一定会死。” “我就看不出来。” “师叔,不管他去哪里,活不下来的。皇后要他的命,不管他在皇后的领地,还是回自己的领地,只要那皇后一声令下,他怎么逃得过。”萧子灵说着。“他们虽然尊他是皇上,可在我们眼里,他只要落了单,就只是个武功很差的人。” “所以?” “所以……我不晓得,真的不晓得。”萧子灵说着。“师叔,你还记得我爹爹吗?他满腔的热血抱负,满月复的诗书,结果却死在一个只会一点武功的草包子手上。我……我每次想起,都会想着如果那时候我就在爹爹身边该有多好?我不想……不想再见到我爱的人死去了……” “……玄武尽避如此对你,你还是爱他?” “……当然。”萧子灵如此说着。 “他不会跟你回蝴蝶山庄的。”谢卫国如此说着。 “我会劝他。” “如果他坚持不肯。” “一年不肯,我就劝他一年。十年不肯,我就劝他十年。”萧子灵说着。“反正我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想要的东西。我多的是时间。” “……记得我的故事吗,小子灵?”谢卫国的声音很是温柔。 “……嗯。”萧子灵点了头。 “那么,我现在想要对你说的,也只有一句话……莫回首。” 谢卫国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而玄武则是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发呆。 他不晓得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了。他只晓得自己非常生气、非常生气,他本以为自己气的是蝴蝶山庄害他如此凄惨,却也晓得并不全然是这么回事。 他晓得萧子灵必定还是会回山庄。就与当初一样,对他来说,蝴蝶山庄才是他的家……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山庄?” “……怎么可能。”虽然还想要装得一副生气的样子,但是玄武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子灵走到了他的身边,坐在他旁边的秋千架上,继续荡着他的秋千。 “……告诉你,玄武,我还是很生气。”萧子灵一边荡着秋千,一边警告着。 “……看得出来。”玄武老实说着。 “我喜欢杨万里,可是我们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嗯……我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说?” “……对不起……” 对于玄武诚心的道歉,萧子灵却是没有回答。 “……对不起,灵儿,对不起……” “……帮我摇秋千。” “没问题。”玄武连忙下了秋千架,走去萧子灵身边帮忙摇秋千。 秋千越荡越高,萧子灵在最高处的时候,眯着眼睛往下看。 就只有玄武一个人在,仰起头专心地看着他。没有其它的太监宫女瞠目结舌地捧着点心茶水等在一旁。 其实,这种感觉也不错。 萧子灵想着,再度荡过了玄武身边。 如果他能不是个皇帝,就更好了。 ——第十二部·完—— 番外——女儿红 “呜……” 戴云正蹲在床边帮古月换药,可坚强如古月,还是忍不住痛,咬着牙,泪眼汪汪。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抢救,他的一条命跟伤腿是都保住了,可一天两次换药的疼,还是让他痛苦难当。 而痛在古月的腿上,何尝也不是痛在戴云的心里。他咬着牙,帮古月换好了药,就也是心疼地紧紧抱着忍不住啜泣的古月。 “你好勇敢,好勇敢,换好药了,古月……好勇敢,你真的好勇敢……” 战场上出生入死,杀敌无数,负伤流血本是常事,戴云何尝皱过一次眉头。 然而,他却真的怕了,怕得几乎不敢帮古月换药。那清好的伤口可怕得让戴云都不敢给古月看,而自从古月醒了以后,那苍白而干裂的唇更常常因为换药的痛楚而咬出了一排又一排的齿痕。 迸月很少喊痛的,再疼,他也都咬在了牙关里。可当这样的少年痛到哭泣的时候,戴云的一颗心都碎了。 如今,古月的病,在他悉心的照顾下渐渐康复了,伤腿也好了大半。可换药的痛却随着新肉长出而更加的疼了。 迸月常常痛到发抖,痛到激烈喘气,好几次更是痛到昏了过去。 戴云也曾经帮他准备过麻汤,可古月喝了以后却是整整昏睡了三天,把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自此之后,他就不敢再给古月喝了,而古月也拒绝了那传说中会让人上瘾的罂粟花。 罂粟花美得邪气,果实也醉人。然而中了毒的人将万劫不复。 迸月曾经这么说着,可戴云却只觉得…… 他比罂粟花更美,也更醉人……他已然万劫不复…… “戴云,我要上街。” “好。” 迸月整天与他躲在这偏僻的茅屋里养伤养病,也有想要透透气的时候。这时候,戴云就会抱着他上街去走走,或者是去湖边山里逛逛。一开始古月因为太虚弱而无法拒绝,后来是因为腿太痛而不想拒绝,到了现在,却是觉得有人抱着自己的感觉也不错。 也因此,明明现在拄着拐杖就能走的古月,也常常撒娇让戴云抱。而戴云更是乐在其中。 “嗯?终于重了点。”把古月抱在手上惦了惦,戴云满意地说着。 一天六餐,软硬兼施的喂贪下,还是有点成果的。 “到了后来你就抱不动了。”古月只是笑着。“我也长高啰。” “想要重到让我抱不动,可能要下辈子才行。”戴云只是笑着。 他宠古月,他爱古月,他一直一直在等着古月长大。 看他长得清秀挺拔,看他长得坚强独立,他有多么的欣慰、也有多么的恋慕。 “戴云,你会不会后悔?” 怎么会呢? 直到看见他在水牢受苦,他才晓得所有的功名富贵、大好前程都只是一场空。 如今他就在自己的怀里,眼里也只看着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 “戴云,我好想院子里的小白花……” 在古月的故乡,那栋古老的宅邸里,有着一棵大树。上头总是开满了小小的、白色的花。 为了古月的一句话,戴云去了山里,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找着了同种的树,也带回了满怀的白花。 还沾着朝露的小白花,古月拿在手上闻着、看着,开心极了。而戴云,尽避满身的擦伤跟瘀痕,也是开心极了。 “戴云,不要忘了冬至的时候……” 因为古月的伤病,古记安排了这个偏僻的山村让他养伤养病,可古月还是迟早要回去的。 身为古记的当家,古记没有他是不行的。 戴云也晓得,所以也承诺着在冬至这天亲自护送他回古记。可如今,眼见着日子一天一天近了,他却是越来越舍不得。 而古月,却是自从着病好之后,就开始看着古记送来的账册。他还是古记的当家,这点是没有变的。虽然,他还是会咬着牙,让戴云帮他换药。虽然,在换过药后,古月还是会撒着娇要戴云抱,然而,他还是古记的当家,也总要回去的。 “戴云?戴云……你不要再喝了……” 看着戴云一口一口喝着闷酒,古月只是低声劝着。 可戴云心头的郁结,没有这烈酒,又要如何消弭? 也因此,戴云醉了,他捉着古月的手,跟他说出了多年来的爱恋。 也因此,古月晓得了,在那气宇轩昂的壮硕男子身体里,藏有着怎么样的热情。 以他的身分、他的地位,他不缺女人,也不缺抒发的对象。 然而,独独对于古月,他就是无法忘怀,他就是爱他。 他也希望得到他的身体,也希望与他有着肌肤之亲,然而他更渴望得到他的心,更渴望能够为他所爱。 一整个晚上,古月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戴云对他诉说着满腔的爱意。没有耻笑,也没有悲悯,他就只是这样静静听着。 当日子到了,他还是亲自把他送到了古记。 所有的掌柜都到了,带着欣慰以及感恩的心情,迎接着他们的少主。 而戴云也晓得,一切都该结束了。如梦似幻的三个月,虽是建筑在古月的伤病之上,却也是自己一生中最为美好的一段日子。 “你去哪里?” 当戴云想要离开的时候,古月却是捉住了他的手。 “……不打扰你们了。”戴云只是如此说着。 “说什么打扰,你也是我们古记的人啊。”古月说着,把戴云就是拉进了他们那群人里。 “是啊是啊,戴云将军他……是个好汉子……”几个掌柜连声称赞着,就只有王掌柜一个人的脸色铁青。 “可是我……” 戴云的话语,在古月的一瞥下,登时又吞了下去。 他没有忘记,当初立过的誓。而无论如何,他是真任凭古月驱策的…… 虽说,他不晓得古月留下他的用意。 他虽然以前也差点是古记的掌柜,然而如今要他重操旧业,他的颜面…… 他的颜面…… 他的颜面…… 在古月炯炯然的眼神之下,戴云叹了口气,还是留了下来。 “告诉你,戴云,我注意你很久了。” 当天晚上,王掌柜找了戴云出来说话,脸色依旧铁青。“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古少爷抱有什么心思。” “喔?什么心思?”戴云不愧也曾是个叱诧沙场的将军,面对着一脸杀气的王掌柜,他也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他的面前,轻声笑着。 “你……我警告你,少爷才十六岁……” “十七了。”戴云只是微微笑着。 “你……你还敢说,少爷年纪还这么小。” “我会等的。” “不准等!” “我偏要等,哈哈哈……”没有理会王掌柜的咆哮,戴云就是大笑着离开了。 他与王掌柜之间的仗,还有得打了。 也因此,古月自此多了个随身护卫。也因此,古记多了个冷傲的掌柜。 这个掌柜,说起生意来总是不苟言笑。不沾酒色,也总是用着冷冰冰的眼神瞪着他的对手。 他的对手,总有着即将被砍杀的错觉。 也因此,多少人都在问起这个掌柜的来历。 没有人晓得,只知道在古记得罪朝廷、本已摇摇欲坠的时候,不晓得为了什么,重新兴旺起来的古记里头,就多了一个不晓得来历的掌柜。 这个掌柜在古记里的人缘,不晓得为了什么就是一直好不起来,可那当家却不晓得为了什么还是一般的器重。 而事实也证明,他真是值得器重。他的眼光精准,他的头脑清晰。最重要的,他很敢,他无所畏惧。 人说富贵险中求,他为古记带来了大量的财富,也用他的长枪,杀了所有想要暗算古月的人。 可是,据说,他在古记里的人缘,真的不好。证据就在于,几个迎接古记当家的场合中,几个大掌柜一见到了他,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而他却也只是风淡云清地打了招呼,彷佛真是对路仇人。 “戴云……”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 “你怎么这么说,嘻……” 迸月在戴云赤果的胸膛上,用手指不晓得在画些什么,戴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在写些什么?”戴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着。因为真的有些痒。 “我在写,这个男人是我的,生人死灵勿近。”古月只是笑着。 “……这还用写吗?”戴云只是叹着,轻轻抚着他的黑发。他,戴云,一生之中唯一的失算也许就是遇到古月。可是,他真的忘不了那天在门口遇见古月的那一刻。那是仿佛前世就已注定,他的眼睛就这么地勾走了他的心…… 后来才发现,不只是勾走他的心,还会勾很多很多人的心。戴云忍不住又再叹了口气。 “我都说过,我不敢了……” 人说钢铁之身也抵不过万丈的柔情。尤其是古月。 看到他撒娇,就连整颗心都想要挖出来送给他了,怎么还会舍得责怪他。 可是,他真的……很过分…… “你真的不会再见王秀?”戴云沉声问着。 “嗯,不见,真的。”古月的保证,其实就连戴云都不太敢相信。 “你的小凤凰公主?” “不见,真的也不见。”古月说着,一点诚意都没有。 “还有你的白灵,你的萧音,你的张佳人,你的花姑娘,嗯?” 握住了古月的双腕,戴云翻身过去压住了古月,只是无奈地说着。“你说说看,我对你有多好,跟着你五年了,除了你谁也不敢碰。可你却……” “你不在的时候,我寂寞嘛……”古月只是可爱地笑着。 “也不问问我是为了谁……”戴云只是叹着气。成语是怎么说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然而,就这么看着他,真的一颗心都化了。 他那看着你的眼睛,仿佛在他的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人似的。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所以有这么这么多的人,都情愿成为他情网里的一个俘虏? 戴云微微阖着眼睛,忍不住还是吻上了他的胸膛,换来了一声享受般的、长长的申吟。 在那双搂上了他的颈子的手臂之下,戴云尽避纵横沙场无数,也始终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在这场旖旎的欢愉中,戴云就像是落入了网中的蝴蝶。因为迷醉,而忘却了挣扎。 “好酒……” 旖旎过后,伸手拿过了床边的酒杯,古月才喝过了一口,就是满足地叹息着。“三十年的女儿红。” 他那还有些汗珠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激情跟现在的酒温而泛着红润的光彩。戴云为他披上了绸缎锦被,只是余韵犹存地不住轻轻吻着他的肩膀。 “……喜欢吗?”戴云只是低声呢喃着。 “酒还是人?”古月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呢?” 尽避抒发了那难耐的,两人间的温存也总是难分难舍。戴云舍不下亲吻,而古月也放下了酒杯,回到了戴云的怀抱。 “这是我父亲为我酿的……”戴云一边含着情人温润的耳垂,一边低声说着。 “那年据说我出世后,远方经商的父亲以为我娘生了个女儿,就帮我酿了酒。” “呵呵……”享受着情人间的嬉戏,古月只是一直可爱地笑着。 “次经过了故乡,想到了以前的事,没想到酒还埋在原地……特地送来给你过瘾的……思?……” “那你还闹我……”搂上了男人的颈子,古月又是那种危险的眼神。 “只是我没想到你又多了一个情人,嗯?”戴云惩罚似地抓过了古月的手臂咬了咬,但是古月还在笑。 三十年的女儿红,甘醇迷人。二十年的感情,深刻入骨。 戴云吻着古月的手臂,只是忍不住轻轻叹息。只可惜等到的是一只花蝴蝶,他还不晓得要伤透多少脑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