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相挑》 第一章 “妳赌谁?” “这用说吗?一杯星巴克,押老编逮到人就地正法。” 下午三点半,会议室的门准时被开启,预先启动的空调,已将七月的暑气驱散了几分。 十张椅子围着长桌,男男女女陆续就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主事者将文件资料跟工作分配表发下去,并不急着发言,举步踱向会议室门口和柜台的总机小姐对看一眼。 “不要偷放水啊,看到她就叫她进来开会。”穿着蓝衬衫的中年男子说道。 “呵呵,你想太多了,总编大人。”总机小天使的声音和脸上的笑容一样甜美,像广告里喝着百分之百柳橙汁的阳光美少女。 “门口也不过就这么点距离,她能逃过您的法眼吗?”公司里还没有人会穿墙呢。 “我想也是。” 推了推无框眼镜,男子倚着门,似乎还不打算进去,完全无视于会议室里其他六名男女的等待。 “听说我们的霹雳娇娃又跟人卯上了是吗?”看来等会又有好戏看了,先准备好瓜子跟花生米吧。 “没错,感谢卓大记者又为本单位惹出第n件麻烦。”想必她又故意在外面闲晃不回公司了,每次得罪了人,就拖到快下班才回来打卡。 不过,今天下午是每月一次的例行会议,凭他当她上司两年的经验,相信半小时之内,就会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门口溜进来,假装不小心迟到,然后匆忙地闯进会议室,让大家没时间审问她。 但,同样的招数是不能用太多次的。 包何况,要训人还怕没时间吗?孙猴子怎能妄想逃出如来佛的掌心! “三点四十五了,我先进去,这里交给妳把关。” 正要转身,电梯门当一声开启,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一头红褐色长发的卓晴韵,黑亮的大眼贼溜溜地盯着玄关瞧,一手抓着侧背包,迟疑地踏出电梯门口,走没几步,就看到会议室那尊“门神”。 “恭候多时了,卓大小姐,六缺一,妳还没驾到大家怎么敢开会呢?” 她马上掉头想走,“你们先开会,不用等我了,我有东西忘了拿……” “妳什么也没忘,只是忘了例行会议三点半准时开始。” 在原地僵了两秒,卓晴韵随即回过头来,干笑了两声。 “噢,对啊,没办法,我太忙了。” 既然走不成,干脆厚着脸皮装死到底。 “瞧,都三点五十了耶,那就废话少说,快进来开会吧。”男人说完径自走向会议室。 经过柜台时,只见总机美少女依然甜甜笑着。 可恶!标准看热闹的表情。 中年男子故作严厉地端起主管架子,“妳以为我老人痴呆吗?会当然要开,话也不能不训。” 原本故作豪迈的步伐,猛然被这句话给定住。 卓晴韵翻了翻白眼,用力吐了口气。 好吧好吧,作人要甘愿,敢作就要敢当是吗?她才不会连这点气魄也没有! 虽然实在不想听老编的金刚经,但为了表现自己的光明磊落,她决定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大摇大摆地站定在主管面前。 “是是是,咱们德高望重、不怒而威的总编大人在上,民女知错了,人就是我杀的,看在小女子勇于自首的份上,可否从轻发落?” 不是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像她这般坦荡荡的君子风范,应该没有人忍心责罚吧? “说得倒好听,刚才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算『落跑』?” 这丫头挺无聊的,大家明明都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 “既然妳已经主动认罪了,本庭决定缓刑一小时,先给我好好开会去,会议结束后,该训的一个字也不会少妳的。”落网的犯人还敢妄想有什么好下场? 哇哩咧,这算什么从轻发落啊? “喂,我说老编,你很不够意思耶!”既然来软的没用,卓晴韵的本性立刻现形。 “大家都是自己人嘛,同事一场,你也知道我的为人啊,怎么可以胳臂往外弯,这么不讲义气!” 哼,今天算她倒楣,装死计画失败,反正被骂定了,干脆先下手为强,否则等会让老编一开口,就没有她插嘴的余地了。 “卓大女侠,有什么不平之鸣,等开完会再吠,现在所有的同事都在等我们两个,因为妳的恶意迟到,浪费了大家宝贵的时间,我劝妳最好是用最快的速度就定位。” 拿出长辈训诫的口吻,不给她任何还嘴的机会,中年男子快步迈进会议室,省得她再啰唆。 唉,众怒不可犯,她只好乖乖跟着走进去,在所有人好奇的眼神中落坐。 在场都是“银河出版社”第二编辑小组的成员,其中文字编辑卓晴韵负责跑采访,而她右边的美术编辑杜可杰则兼任摄影,两人经常要一起出公差,所以交情最好。 至于大家口中的老编--成学理,则是整个编辑部的总监,除了“东娱乐”八卦周刊另有负责人以外,所有音乐杂志、偶像写真书、歌曲乐谱等各种系列全都归他管。 第二编辑小组包办音乐主题的杂志,内容范围横跨流行、古典,甚至地下乐团,每个月五日的下午三点半,就是例行的编务会议。 开会并不可怕,同事跟老编也不会咬人,之所以打算装死,是因为今天上午去采访的时候,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呃,好吧,是她说话太冲了,让人家很不愉快。 她知道对方一定会打来告状,看老编说话正经八百的模样,就知道等一下肯定要倒大楣了。 “寰宇唱片的人打来了吧?”卓晴韵凑近杜可杰低声问道,结果马上被成学理的“青光眼”扫射,她只好赶紧低头假装写笔记。 杜可杰憋着笑,趁总编不注意时,偏头朝她做了个“活该”的嘴形,眼中充满毫不掩饰的嘲讽。 “……”卓晴韵额上青筋微突,斜眼瞄向旁边不知死活的家伙。 于是今夏最伟大的流行--尖头凉鞋,立即忠心护主,朝着杜某人的大脚狠狠踩下去。 虽然那双马丁大夫鞋坚硬如石,但卓晴韵这一脚可是毫不留情,而且她非常清楚,就算不痛不痒,视马丁鞋如命的杜某人看到上面有一大块污印,肯定也会气绝身亡。 丙不其然,那头金铜色短发猛地一甩,脸色难看至极的杜可杰死瞪着卓晴韵。 只见凶手靠在椅背上摇啊晃的,不但得意洋洋,还一副“怎样?咬我啊!”的表情。 成学理今天效率特别好,迅速交代每个人负责的工作内容细节,简单扼要地为资料跟数据作说明,在四点二十分结束散会,只花了刚刚好半小时,连一句废话也没有。 平常开会时总习惯和组员们闲聊几句,但今天却很有技巧地将话题控制在公事上,不让大家有离题扯远的机会,所有想打屁、开玩笑的人都给堵了嘴,只好闷闷地听着、闷闷地讨论着,然后闷闷地抱着文件夹起身走回办公室,个个面面相觑。 某个心虚的人也抱着背包站起来,想混进人群中遁回自己的办公桌。 “又打算畏罪潜逃吗?”一阵紧箍咒传来。 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了,卓晴韵知道没得逃了,便站着等“开庭”。 成学理慢条斯理的收起资料,瞟了一眼待审的犯人,故意面无表情、压低嗓音道:“卓大记者晴韵小姐,妳自己招来吧,今天又是怎么跟『寰宇』的人杠上的?” “谁跟他们杠上了,我才被他们莫名其妙的作风摆了一道咧!”说到早上的鸟事她就火大。 前天明明就讲好什么都可以问的,她还事先把内容传真过去给他们看,已经很尊重了,那个宣传也说ok啊! 哪知道今天一到现场就什么都不ok了,问课业也不行、问生活也不行、问绯闻更不行,只要稍微把话头往这些方向带,那个穿得像酒店妈妈桑的经纪人会立刻用她高分贝的破锣嗓插嘴,什么“这些不是重点”啦、“无可奉告”啦……哇咧,干脆什么都别问了,还废话什么! 这种访问要怎么作啊?根本没得“访”、也没得“问”嘛! 既然要严密保护,何不一开始就发剧本,明白表示“指定题”有哪些就好啦,还玩什么假民主! 说得很好听,“把焦点放在专辑上”,是啊是啊,她也很想让自己像个专业的记者,用很专业的口吻,问很专业的问题,然后写出很专业的报导。 可、是、呢,这一切专业的前提,是要有一个也很专业的受访者,能够用很专业的态度,答很专业的答案。 如果不是那位可爱的小鲍主,在她提到流行乐坛风格的转变,努力要引起双方共鸣时,用水汪汪的无辜大眼望着她,毛毛虫似的假睫毛搧啊搧的,一径地朝她傻笑,笑得阳光灿烂、笑得如糖似蜜、笑得天真无邪、笑得……笑得……笑得她头皮发麻、笑得她全身无力、笑得她满脸面线欲哭无泪、笑得她想掏出五十块给她请她别再笑了…… 若不是那招“夺命连环笑”,震得她头晕脑胀、内功尽失,她本来是可以很专业地做完这个访问的。 那个小妹妹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足以吸引媒体竞相报导她的私生活?如果不是怕专辑内容乏善可陈,写出来的采访稿字数太少,恕她直言,谁鸟她下了通告去哪里鬼混?她跟哪个小天王同车出游关她屁事啊! 就在双方你一言我一句,“桥”不出个结果的情形下,她当场将笔一搁,资料一收,简单丢下结语,“今天的访问到此结束,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不如提早收工吧。”说完便拍拍走人。 妈妈桑经纪人当场变脸,简直快气爆了,卓晴韵离开不到三分钟,她就火速打了成学理办公桌上的专线。 “喂,成学理,你们家是怎么教的?那个姓卓的是什么态度?我在这圈子二十年了,带过的明星比你们一家出版社的员工还多,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掉头就走的,她算什么东西啊?一个小记者也有脾气?比我家的小天后还大牌咧!她懂不懂什么叫敬业精神?知不知道什么叫敬老尊贤呀……” 魔音穿脑,似乎恨不得把电话线当引线,直接炸毁银河编辑部。 虽然电话没真的着火,不过第二编辑组的座位是最靠近总编的,恐怖女高音声声催魂、招招致命,大伙儿逃生不及,全都罹难了-- 除了肇事者本人。 “我的妈呀,这老女人是拿着扩音器讲电话吗?”文编小薇双手摀着耳朵。 “老编,你是不是按到免持听筒了?”这么大声,想不听都不行。 “靠!我就知道母老虎对上母狮子,准没好事。”杜可杰抱头伏在桌上咒骂。 按照惯例,本来他们俩应该是一起去的,但是“寰宇”那位妈妈桑坚持要用公司的宣传照,换句话说,就是不信任杜可杰--虽然他为受访者拍的照片屡受赞赏,但是对经纪人而言,费心塑造出的梦幻公主,是绝不容许有一点点瑕疵的。 这倒没什么好介意的,反正传播界本来就充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机车的程度更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不必去应付,他还乐得轻松呢。 但是卓晴韵脾气冲、说话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今天要碰面的又是有名的娱乐圈大姐头,只要稍微话不投机,地雷肯定一触即发。 丙不其然,她人都还没回到公司,同事们就被迫两肋插刀了,真是够义气的家伙,闯了祸还在外面游荡! 如今法官正在质询罪魁祸首。 “记得当初妳进来时我就说过,这个行业讲究的是人际关系,妳可以不用八面玲珑、也不需要逢迎谄媚,但是至少别到处得罪人,尤其是某些麻烦的人。” “我没有到处得罪人啊!今天从头到尾我都没有骂过一个字喔。”虽然心里早已经把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完了。 “而且我事前功课准备充足,交出来的稿子绝对贝,不会让寰宇挑到骨头的。” “我没说妳的报导不行,事实上,身为编辑部的负责人,我必须很公正地承认,妳的效率是第二组里面最好的,内容也都有一定的水准。”虽然有几次犀利毒辣得让他冒冷汗,不得不要求删改。 “但有时候对方不见得能欣赏妳的坦率俐落,反而很容易因为妳的直言不讳而耿耿于怀。”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老编,可是在我的观念里,报导首重真实,身为一个记者,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对读者诚实还重要的。如果我采访来的结果是a,最后登在版面上的却是b,那跟写小说有什么两样?不如去当编剧算了!” 虽然她的想象力一向很丰富,但不应该是用在这方面吧? “我也知道现在的媒体很杂,那是不是只要进了这圈子,就得要跟着起舞,合力把它搞得更烂?” 不讲还好,一讲她就火,口气不自觉又冲了起来。 “说真的,晴韵,若以一个朋友的身分,我佩服妳的正直和勇气;但是身为妳的上司,我忍不住为妳的敢言捏一把冷汗。妳应该明白,公司不是我家开的,花钱请人的老板才是最大,即使我希望让妳有自由发挥的空间,也不能左右上面的决策,而我实在不愿意看到妳有朝一日为此丢了工作。” 这些陈腔烂调的老话,他已经不知说过几回了,再啰唆下去,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了,他又不是她老爸。 “别急着闪人,先等我交代完工作,谈公事的时候,至少尊重一下我这总监的头衔,ok?” 瞧她那一张不甘愿的臭脸,难道要派她去采访还要给她下跪不成? “没有啦,我怎么敌对至高无上的总编大人不敬,小的还要受您的庇护,靠您混口饭吃呢!” 知道老编也帮她挡了不少炸弹,于是她态度放软,但语气却怎么也听不出一丝敬畏。 “我要不爽也只是针对寰宇那些人罢了,我跟他们家的人八字不合啦!” “喔?那很抱歉,我必须要告诉妳一个不幸的消息。” 成学理双目含笑,似乎对这个不幸很高兴, “昨天下午敲定一个访谈,刚好就是寰宇的,看来妳跟他们缘分未尽,节哀吧。” 啥?现在是什么情形?又不是愚人节,他在说哪一国的冷笑话? “老编,你是故意的吗?还是那个妈妈桑想整我?” 懊不会是陷阱吧?先撂了一票人在那里等着,然后再把她叫去痛扁一顿…… “妳想太多了,人家没有那么多的闲功夫。我敢打赌,妳一定不会拒绝这份工作,而且还求之不得。”成学理充满自信,因为他非常清楚这丫头的罩门。 “哼,少来了。”瞧他得意的咧,还卖关子?经过今天的实战经验,她已然十分清楚寰宇的难缠,跟他们的人打交道,铁定不会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情。 “下一期的专题人物是--作曲人sr。” 一声惊呼,差点掀了银河的屋顶。 机翼在夜空中划过气流,飞行于太平洋上方。 经过漫长的旅程,乘客们大多已熟睡,空气中是沉稳的宁静。 一双秀气的小手放下杂志,穿着无袖洋装的甜美少女转头觑了一旁的男子,发现对方也醒着,便伸手挽着他。 “快到了吧?我好想睡喔!”少女打了一个小呵欠,侧头靠上男子的肩膀。 “想睡就睡啊,还看什么杂志?坐这么久不累才怪。”温暖低沉的嗓音轻轻应道。 “就是睡不着才痛苦啊!”少女嘟起小嘴,说完,又叹了口气。 “等进了饭店,我就吞安眠药,一头倒在大床上,狂睡个三天三夜,这样你也可以忙你的,都不用被我烦,两全其美,你一定高兴都来不及吧。” 少女说着抬眼笑望男子,结果挨了一记栗爆。“噢,很痛耶!” “谁准妳吃什么安眠药?热牛女乃倒是可以叫一缸没问题。”真是! 男子板起脸孔,低头对肩上的小脑袋瓜提醒道:“妳别真给我卯起来睡,要去哪尽避跟我说,不要自己乱跑。还有。”大手握住小手,加了点温度,也加了点力道。“我们可不是来观光的,妳也不要想装傻赖皮。” “好、啦,我、知、道、了。”少女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这话他从出发前一路念到现在,奇怪,他平常挺闷的,今天怎么这么啰唆? 正想回嘴抱怨个几句,就发现走道上有个人影正缓缓靠近。 厚,又来了…… 从他们登机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五个空姐来来回回十几趟,净用些假动作来接近她身旁这名男子。吃饭的时候,那个看起来“很资深”的女空服员,还因为心不在焉,差点把果汁倒在她腿上,真搞不懂她们在兴奋个什么劲? 的确,她承认他有出色的外表,穿衣服也很有品味,所以她也喜欢看他,而且更喜欢听他说话,因为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音,是那种能让人安心的声音。 但是这些女人未免也太不识相了吧,看也知道他是努力耐着性子在应付,竟还不停送秋波。 哼,她平常缠着他聊天的时候,他可是不假辞色,尤其一埋首工作,更是近乎六亲不认。省省吧,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姐们,他是个绝缘体,发电厂可以停工了。 将腿上盖的薄毯拉高,她将头转向窗外,装睡好了,眼不见为净。 身旁传来他徐缓的呼吸声,乍听下竟有些像是叹息。 第二章 呼-- 卓晴韵呈大字型趴在床上,把头深深埋在羽毛枕里,舒服得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今天真是精采啊,情绪快速起伏得简直像在坐云霄飞车,让她不禁有些晕头转向。 伸手打开床头的迷你音响,听广播节目是睡前的重要仪式,在各种音乐的围绕下,沉淀一天的心情,让自己放松,带着轻盈的身体入睡。 她喜欢音乐,非常非常喜欢,所以从传播系一毕业就进入银河,然后一待就是三年。她很珍惜这个机会,也没想过要离开,即使过程中有过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像今天早上,但她还是愿意继续留着,为了她喜欢的音乐“声带渐差终不悔”--常常跟人大小声的后果。 熟悉的旋律缓缓自音响里流泻出来,将她拉出漫无边际的思绪,想起下午的事,她兴奋地从床头柜拿起一张臼,又倒在床上呵呵傻笑。 她确定自己没有幻听,也确定今天不是愚人节,所以,就如老编所说的,她下下星期要访问的对象,就是那个红透半边天的sr。 这个人从一出道,她就注意到了,如果sr的歌是一种毒品,那她必定已经上瘾,且无可自拔。 第一次听到sr作的歌,就是在深夜的广播节目里,主持人介绍当月新专辑,那是寰宇旗下众多歌手中,少数她欣赏的人之一。温柔富有磁性的女低音,回荡在房里,然后是抒情的钢琴独奏,不强烈,却深入人心。 好嗓子,配上好音乐,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成名。 专辑大卖盘踞榜首,也连带炒热了包办七首歌的作曲人,听众跟媒体皆纷纷在询问这个sr究竟是何来头。 然而,人们的好奇心并未得到满足,唱片公司出乎意料地没有趁此大肆宣传,反而低调回应。 神秘的作风引起更多的关注及揣测,五年来,每一次sr有新作品推出,话题就会跟着重新被炒作,但却总是不了了之,留给乐迷无限的想象空间。 sr究竟有什么魅力,让容易喜新厌旧的听众们甘愿痴痴守候? 有句广告词--舒服,就很迷人。借来形容可说是再贴切不过了,sr的歌,就是令人舒服,所以很迷人。 她对深奥的乐理一窍不通,但却绝对是个称职的听众,因为她有一对灵敏的顺风耳。她相信在音乐的领域里,感觉胜于一切,因为音乐是没有国界的共通语言,是心与心的交流。 sr不是什么享誉全球、奖杯多到可以拿来喝白开水的神童,也不是什么成就非凡到足以荣获十大杰出青年的名家,说穿了,不过就是被正统学院派嗤之以鼻的流行音乐创作者而已,一种容易在时间潮流中消逝的声音--但是平易近人,可以让人感动。 虽说是大众流行音乐,但曲风并非千篇一律,每张专辑都听得出有在求新求变,这使得sr成了销售的保证、唱片公司的摇钱树。 不管这个神秘作曲者为唱片公司吸进了多少钞票,也不管大家再怎么旁敲侧击,寰宇说不松口就是不松口,甚至连前年sr的曲子得了奖,还是歌手上去代领的,让台下睁大眼睛等着看本尊的众家媒体扑了个空。 没想到现在就要由她这个幸运儿来揭晓真相了。 从她进入这一行开始,就冀望着有一天能访问到自己最欣赏的音乐人,原以为这是个遥远的梦想,想不到居然实现得如此迅速,让她高兴之余,还有些惶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先是寰宇装神秘装了半天,为什么突然愿意公开了?sr已经够红了,根本不需要藉由上杂志来作宣传,那又有什么动机促成这场访问?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下午老编告诉她,这次专访是寰宇总监指定要她去的,真的很怪,她与寰宇总监素未谋面,对方不可能知道她是sr的迷,就算知道了,也没必要给她这个人情啊…… 避它的,反正老编说当天总监也会到场,届时再把所有的疑惑一并解决好了。 主角比较重要,还是先多想想访问的内容吧。 眼前能收集到的资料着实少得可怜,就连身兼乐迷跟记者的她都模不着门路,对此人身分背景的了解近乎于零。 也就是说,要做功课也无从做起。 这是场硬战哪!她虽然高兴,可还没被冲昏头,心里明白这种访问就是临场反应的大考验,有多少本事会立即见真章。 老天,要是她一时结巴、言不及义,或是表情僵硬到让受访者以为她平常就是一副蠢相,那她干脆直接拿起原子笔就地自刎算了。 不过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且还没上前线就打退堂鼓,实在不符合她卓晴韵的作风,为了不让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她要凭着向来引以为傲的“踩不死的蟑螂”的毅力,绝不让这场访问在她手上搞砸。 “终于下雨了,谢天谢地。” 下午的一场骤雨,为久旱的台北盆地驱散了些微热气,也疏散了周末东区街头拥挤的人潮。 这场笆霖让人们等得太久太久了,几个路人高兴得停下脚步,张开双手承接雨水,故意淋个痛快;也有店家生意做一半丢着不顾,直接跑到人行道上又笑又叫,希望老天发发慈悲,让水库多进点帐,好让下星期即将要开始实行的分区限水措施得以暂缓。 位于商业闹区巷子里的“奥地利咖啡乐坊”,从傍晚开始陆续涌进顾客,为了今晚的表演,许多忠实乐迷都老马识途地提早来想占个好位子。 “奥地利”虽然位在商业闹区,却处于邻近公园的小巷子里,闹中取静,没有显眼的招牌,也没有广告,靠的是口碑和品质。 有的是听朋友介绍来捧个场,结果自己也成了老主顾;有的是误打误撞自己进了门,从此上了瘾非来不可。不论一开始是为了咖啡而来,还是为了音乐而来,反正最后一定会同时爱上这两者。 “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老板在吧台内煮着咖啡,动作熟练地将虹吸式咖啡壶下的蓝色火焰调弱,用木匙轻轻搅拌玻璃容器中的咖啡粉,过程流畅,手势沉稳,力道温和,就像在烧制一件琉璃艺术品,和他穿着黑上衣、束着黑长发的外型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这家店经营七年了,从装潢摆饰、菜单设计,到饮料调制,全都是他的心血,也充满了他个人独特的风格。 喜欢音乐,也喜欢咖啡,所以开了这么一家店,让两者合而为一。这里是他构筑的梦想,也是他一手拉拔大的孩子,他乐在其中,享受每件事自己来的成就感,也享受顾客喝下咖啡后满足的微笑,因此对品质有着如艺术家对创作品的强烈执着。 “早就该回来的,这是大哥临走前的交代,我亲口答应他的。” 坐在吧台边高脚椅上的男子啜了一口浓郁的曼特宁咖啡,温和的声音缓缓回答着。 这里的气氛很舒服,原木装潢给人温暖的感觉,浓浓的咖啡香从吧台飘散开来,弥漫了各个角落,音响播放的钢琴演奏,轻柔地流泻而出--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全面的感官享受,恍惚之间,还真会以为自己到了欧洲,正坐在维也纳街边的某间咖啡馆里。 很久没回台湾了,昨天刚下飞机,台北的街头有些陌生。这里是他睽违十年的生长之地,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他需要时间适应, 虽然他这十年来都定居海外,住的是比台北更先进发达的都市,但……也许是近乡情怯吧,他还在模索记忆中的感觉。 幸好,这里还有旧识,有他想见的人,也有他必须见的人。 而这间店,或许是因为老板的缘故,给了他安心的感觉,是从昨天到现在,除了老家以外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在的地方。 “小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老板端了咖啡出去,回来又继续边忙边跟男子聊天。刚才那桌的小姐们偷偷向他打听坐在吧台边的帅哥是谁,他随便掰个几句就赶快溜回来了。 真伤脑筋,他这个小老弟没事干嘛长一张引人注目的脸,配上高挑修长的衣架子身材,注定他这个跑腿的店小二,今天晚上要疲于应付一票女“狼”的询问了。 “我出门时有叫她,她不来,说是时差还没调整好。” 男子靠向椅背,表情有些无奈。 “啊?”老板停下手边的动作,“她也来?那她跟你回来干嘛的?你没先跟她说好吗?”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堆,差点不小心将杯面的女乃油挤花给毁了。 “当然已经说服她了,否则也不会一起回来,她只是需要时间吧。”毕竟她年纪还轻,他不愿给她太多压力。 “哦?那你今天就这样一个人来?是纯粹来叙旧的,还是先来探信的?” 老板轻巧地用叉子在女乃油上画出叶子的图形,嗯,漂亮! “当然是都有喽。”男子斯文俊逸的脸上扬起柔和的笑容。“我在遥远的异乡,多么想念各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尤其是你啊,马大哥,每当我夜里举头望明月,低头挖冰箱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忆起你从前对我的爱护。” 以及你令人垂涎的好厨艺,不过后者通常会迅速取代前者。 “嗯,你被洋鬼子带坏了,向儒。” 什么不好学,学这种口是心非、恶心巴拉的要嘴皮子,小璇跟他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被污染? 她在他心目中可还是十年前那个清纯可爱的小天使哪,真想快点看看这丫头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看在你回国第一个就来找我的份上,就让你瞻仰一下我的镇店之宝。” 老板从音响边拿起一本厚实的大相簿,内页贴满了他跟音乐工作者的合照,包括知名歌手、唱片制作人、作词、作曲者、地下乐团……等等,当然也有本店的驻唱歌手跟琴师。 这是老板的珍贵收藏,也是“奥地利”的成长轨迹,平常他都小心翼翼地供在架上,宝贝得很。 他把相簿交给向儒,拿下已经喝完的咖啡杯搁在一旁,准备动手再煮。 玻璃门被推开,挂在上面的一串古董铜铃发出清亮圆融的声响。 卓晴韵有些急恼,下午出门才走到巷口,突然就哗啦哗啦下起豪雨,她冲回去拿伞,耽搁了十几分钟,路上还直担心会不会太晚来坐不到吧台边的位子呢。 冒着这么大的雨出门实在烦人,可是每个周六晚上来听现场演唱是她的例行公事,这一星期一次的奢侈,是她重要的精神食粮啊。 好险,吧台边三个座位,只有左边的坐了人,还有两个空位。 她习惯一个人来,所以从不坐圆桌,而且她喜欢吧台的感觉,拥有独立的空间,还能看老板表演各种花武咖啡的做法,呼吸特别浓郁的香气。 “嘿,老板,我来啦!”她热情地打声招呼,然后坐在右边的高脚椅上。由于每次来她都坐同一个位子、喝同一种咖啡,所以老板也认得她了。 “今天比较晚喔,淋到雨了吗?”老板微笑着看了她一眼。 “还好,只淋到一点点,我回去拿伞了,所以才会这么晚啊。” 咦?舞台上都没有人在准备,奇怪,她都已经晚到快半小时了,歌手跟乐师也迟到了吗? 老板正俐落地将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放在吧台内一角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铃声除了“她”没有别人了。 不快点到打电话来干嘛?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他疑惑地接起来。 吧台边一男一女听到铃声,不约而同地看向老板,似乎发觉彼此的反应,向儒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照片,唇边却多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卓晴韵则兴匆匆地盯着老板的手机瞧。 那铃声是sr的成名作--漂流。 老板一边讲电话,一边端上咖啡,但是那本相簿把原来就不大的桌面给占满了,他只好先放在中间,然后便拿着手机走到吧台角落压低声量继续讲。 今天动作真快啊!卓晴韵将杯子移近自己,先轻啜两口享受黑咖啡香醇的原味--呃,是她的错觉吗?今天的咖啡好像不太一样。 依照惯例,她每次来都是喝曼巴咖啡--曼特宁加巴西--苦酸适中、甘醇顺口,虽然不是世界公认顶级的蓝山,价格也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对她而言,这就是极品。 而手上这杯,嗯……味道浓了点、也稍微苦了点,应该是炭烧味厚重的纯曼特宁吧? 这倒是挺难得的,从她成为忠实顾客一年多以来,老板从未弄错过她的口味,即使周末店里客满,他也总能牢记每个熟客的喜好,从容不迫地煮好所有客人的咖啡。 正当她好奇地研究着到底是自己味觉失灵还是老板失手时,只见原本躲在角落讲手机的老板突然对她瞪大了眼,一个箭步跨来,伸手想拦下她的杯子。 莫名其妙,只不过是口味弄错了而已,紧张什么,干嘛一副她喝了农药似的表情,真是爱大惊小敝! 卓晴韵仍然小口轻啜着杯里的咖啡,专心分辨味道的差异,老板见状,对着手机匆匆交代几句就迅速挂断。 “晴韵,妳--”一急反而话都梗住了。 “我什么?我很好啊!”她挑眉打量老板奇怪的反应。 “喔,你是发现自己煮错了是不是?没关系啦,曼特宁跟曼巴也没差很多,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真是,这老板该不会是处女座的吧?龟毛的完美主义,丝毫容不得一点失误来损伤他的专业自尊。 老板翻了个白眼,很无力地说:“我没有煮错,是妳喝错了。” 啥? 她解读着耳中的乱码,“呃,你是说……” “妳喝错了。” “我喝错?可是这杯真的很不像曼巴,我又没感冒,味觉应该是正常的,老板你不要碍于面子硬拗,反正我又不会说出去……” “我是说--妳、喝、错、杯、了!”这个傻女,神经是麻绳编的吗? 大滴冷汗从卓晴韵的后脑勺一路滑到背上。 “老、老板,你是说……这杯不是我的?”不会吧?! “那、那是谁--”头顶一道闪电,她突然顿悟,很僵硬地转向左边,偷觎着另一端始终沉默的客人。 对方也抬起头来,优闲地观赏面前这两个人的表情,彷佛一切事不关己。 “老弟,有个糊涂鬼把你的咖啡嗑掉了,节哀顺变啊。”老板耸耸肩。 “对不起,我以为那杯是我的……”天啊!她真想夺门而出。 “晴韵,重点不是那个,喝掉没什么,再煮就好了,问题是那个杯子……”老板很尴尬地咽了下口水,“杯子是他用过的。” 空气顿时凝结住。 吧台这一隅,剎那问彷佛与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无言的三人表情各异,如蜡像般静止,彷佛正有一束聚光灯照在他们身上。 卓晴韵低头看看那杯无辜的咖啡,突然感到胃一阵翻搅,赶紧抽张纸巾捂住嘴,慌忙地想寻找“消毒工具”,直到她反应过来,才对上两双直盯着她的眼睛。 “要不要去催吐?还是妳想去挂急诊打预防针?”左边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充满了嘲讽。 “放心,我很确定自己不是口蹄疫或禽流感的带原者。” 她撇撇嘴,虽然刚才的举动不太礼貌,毕竟是自己要白痴喝错了,但对方的态度也真是令人不舒服。 “老板,你没事干嘛把杯子放在中间啊?又不说是谁的!”恼羞成怒的结果,就是找人开炮。 “还有,这位先生你也很奇怪,既然是你的杯子,那你怎么不讲呢?知道我喝错了,居然还视若无睹!”想想还真是莫名其妙。 向儒挑了挑眉,兴味盎然地观察着眼前如机关枪般骂得脸不红、气不喘的悍女,她有一双很黑、很亮的大眼,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固执。 说起来他才应该是这个乌龙事件的受害者吧,怎么现在反而给人骂好玩的? 他得阻止她再扫射下去,滥杀无辜。 “刚才妳迫不及待就拿去喝,看妳那么专注的样子,我想作人也别太小气,没关系,我不介意,真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其实他刚才只注意在看相片,根本没发现咖啡的事,但是眼前这女子的反应,让他忍不住想糗她一下。 卓晴韵一时之间作不出任何回应,只能僵在原地,瞇起眼睛看着这个外型俊秀、衣着高级的男子。 瞧他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却是个爱损人的刻薄表!哼,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这种人她最反感了。 要酸大家来酸啊,怕你不成? “你不介意我介意啊,这位水仙花先生,看来你有被仰慕妄想症。”不用到厕所催吐,她现在就够恶心了。 老板看场面有些一尴尬,赶紧开口打圆场。 “好了好了,别再争论下去,反正已经喝了就算了,就怪我不该接电话,都是我的错可以吧?” 唉,老板难为,看他多么委曲求全啊! “本来就是你的错!”两人突然异口同声地看向罪魁祸首。 这这这,他招谁惹谁了啊? 想辩驳几句,又被眼前一男一女犀利的目光给瞪得出不了声,只好将满月复的心酸泪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说到电话,刚才本来要跟向老弟讲的事情居然差点忘了。 “老弟,你亲爱的朱丽亚小姐今天不来了。” “什么?” “她不来?” 这两人又同时叫出口。奇怪,他们默契怎么这么好? 卓晴韵瞥了向儒一眼,随即拿起背包。 “既然今天没有表演,那我先回去了,老板拜拜啦!”她转身快步离去。 “咖啡果然是上火的东西,喝多了脾气会暴躁。”向儒看着门口那抹俐落的身影,微笑说道。 “喂,脾气好不好是先天个性跟后天修养的问题,少『牵拖』到咖啡上。” 瞧,他就是最好的例子,开了这么多年咖啡店下来,他只有愈变愈成熟圆融呢。 “晴韵一向心直口快,大剌刺的,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那么小心眼。”也没那么无聊,这种事一过他就忘了,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吧,她为什么请假?明知道我要来,不是如她所愿吗?”这正是他此行回台湾的主要目的。 “她的确等你们很久了。”这几次演唱还总是心不在焉,常常望着门口发呆。 “就因为等了很久,突然要见面,所以需要一点心理准备吧。” “准备?需要准备的是我们吧?我们都不怕了,她怕什么?况且今天只有我来。” “或许就因为只有你来,她才更犹豫吧。其实先跟你单独见面也好,我已经劝过她了。” “无所谓,反正我还会来报到,总要碰面的,看她哪时高兴了,我等她。”他靠在椅背上凝视炉火的青蓝焰心,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老板看着双眉微敛的向儒,露出同情的微笑,他自己也正在伤脑筋,等下要怎么跟满座的客人解释呢。 第三章 星期三下午,寰宇传了一份资料过来。 难得这家践不拉几的大牌公司这么贴心周到,访问定在七月底,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星期,就主动帮她节省时间。 炳,那是他们不知道她对sr早已下过许多功夫研究了。 不过,毕竟是“官方”档案,有些珍贵的第一手消息,果然不是平常那些网路八卦比得上的--虽然这份简介也真是够“简”的了,才一张a4纸。 她停下手边的工作,想趁热看完这张比圣旨还重要的传真。 嗯……sr的曲风,这个她很熟了。 嗯……sr的作品年表、合作过的对象,这些她早就倒背如流了。 嗯…… 什、什么?! sr……sr是男的? “她”竟然是个男的? 怎、么、会?! 从她迷上sr的歌以来,她一直一直想象是一名长发飘逸如天仙下凡的气质钢琴美女,用她纤细柔白的手指在琴键上轻快飞舞,那是多么令人陶醉的梦幻画面啊! 她还满心期待有一天能现场聆听“她”的演奏呢。 老天,她受到打击了。 当然,她没有无知到以为世上弹钢琴的都是女人,她也知道古今中外有名的音乐家以男性居多;但是,对她而言,只要提到弹钢琴的男人,脑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怎么也称不上美观的身影--印象中的男性作曲者,外型往往跟音乐造诣是两回事,总是跌破听众的眼镜。 唉,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做这行就是要心脏够强,别人总是羡慕她可以见到许多不易亲近的偶像和知名人物,殊不知那种一再受到打击的辛酸啊。 收拾起散落的心灵碎片,继续把资料看完。 sr长年定居美国? 这可奇了,看来之前那些传闻真的都不是真的。老实说,她还真没想过sr根本不在台湾。 sr今年三十二岁? 啊,不但是个男的,还年过三十,看来广大的学生族群会更想哭。 不不不,她并没有藐视男性的音乐实力与才华,她当然还是会继续支持好音乐、继续收藏sr的每一首好歌、继续期待他的新作品。 只是再也不会想近距离看他弹钢琴了。 “嘿,晴韵,要不要一起走?” 一串小芭蕉搭上她的肩膀。 不用抬头,光听声音,不,光凭气息就可以知道来者正是她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表姊。 “妳先回去吧,我还没忙完。” 正准备收起手上的传真纸,就被芭蕉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走。 难怪表姊夫都说表姊是迅猛龙。 “我听说了,妳要访问那个『藏镜人』对不对?” 好贼的笑容,姊妹一场,卓晴韵知道这表情准没好事。 “别打歪主意了,人家是深居简出、行事低调的创作人,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 表姊妹同在一家公司做事不知究竟是好是坏,虽然亲戚都说这样有个照应,但是她总有种与狼共舞的感觉,尤其她亲爱的表姊就是那鼎鼎大名的八卦周刊“东娱乐”的记者,也就是世人俗称的狗仔队。 老实说,她真的觉得表姊是天生注定要吃这行饭的。大她两岁的表姊,从小就有着不寻常的好奇心,不但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还老爱问些奇怪的问题,阿姨常感叹,说她念书怎么就没这么大的毅力。 每次大人们关在房里低声谈论的事,隔天就会传遍街头巷尾,所以表姊也是她们这群小孩中体力最好、跑得最快的--因为三天两头就会被阿姨跟姨丈追着打。 虽然这份工作常会引来别人异样的眼光,但是她们姊妹俩的感情依然不受影响。说实在的,表姊是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今年已年届二十七的她,明明是个结婚三年的“熟女”少妇,外型却仍像学生般清新可爱,娇小的个子,还有圆圆的脸、圆圆的手,一头俏丽的短发,再加上爱笑的爽朗性格,让人想气也气不起来。 相较之下,她自己惹火人的本事还真是高明多了,要是两个人对调工作,她一定会在三天之内被活活砍死。 “话可不要说得太满,要不是有我们这些正义使者冒死揭发真相,读者们也不会知道那些公众人物不为人知的黑暗面。本单位的最高宗旨就是--人性本恶,人人都有嫌疑。” 真敢讲啊,瞧她自负的咧! 说得好像自己是为了社会、为了公理才挺身而出,还一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模样,以为人家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进这一行的吗? 这个幕后秘辛,表姊一直要她守口如瓶,深怕传出去被笑死。的确,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觉得好笑得离谱。 她亲爱的表姊是商专毕业的,当初之所以能进入编辑部,除了上级看中她锲而不舍的扒粪潜力之外,据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名字叫“于乐”。那个面试的主考官一看到姓名栏,认为她连名字都这么有“娱乐”效果,简直是天生要作传播的,舍她其谁,当下就录取了。 多荒谬!这个莫名其妙的录取原因,让她每次想起来都会喷饭。 后来她进了第二编辑组,表姊竟然问她是不是因为她的名字叫“晴韵”,问得她一脸黑线--虽然她其实也偷偷怀疑过那些无厘头的主管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说这位正气凛然、明察秋毫的飞天小女警于乐大姊大,妳会不会觉得与其挖掘一个不存在的绯闻内幕,还不如回家跟表姊夫好好培养感情,把满腔热血用来增产报国,努力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要来得实际多了?”自己的家务事晾着不解决,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好个晴丫头,竟敢拿这事儿来亏我。”明知道她每个周末随先生回家,都疲于应付公婆的殷殷询问和渴盼的眼神。 “反正我跟妳表姊夫说好了,一切顺其自然。倒是妳啊,都二十五了,还在高唱妳的大女人独身主义,不结婚也无妨,至少交个男友来瞧瞧嘛!” 苞她每天面对的那些精采八卦比起来,表妹简直像个清教徒,工作、音乐、咖啡,在她的生活中除了这三大要素,似乎没什么好提的了。唉,都不懂得抓住女人宝贵的青春。 那年在婚礼上,她还故意把捧花对准晴韵丢过去,想将好运藉由花束传递给她,真心祝福她也能天赐良缘。谁知道这女人眼看花到临头了,竟然使出毕生功力来个瞬间移动,跳得比谁都快、都远,白白辜负了新娘子的一片好意,还幸灾乐祸地站在一旁看着众家单身女郎上演肉搏战,气得她差点不顾形象地拔起高跟鞋丢过去。 “就是都已经二十五了,才不会像小女生一样满脑子是粉红色肥皂泡泡。爱情可有可无,少了音乐才叫作人生空虚。” 吧嘛边搭着她的肩膀边摇头,一副她没救了的样子? “话题怎么又转到我这儿来,该不会是我老妈派妳来卧底的吧?” 卓晴韵瞇起眼,怀疑地审视眼前这张写满同情的圆圆脸。 “妳想太多了,阿姨现在的生活比妳还精采,才懒得管妳这滞销的老处女咧!”哼哼,礼尚往来,谁叫这臭丫头不懂得尊敬长辈。 “好啦,不跟妳哈拉了,我要听从妳良心的建议,回去享受闺房情趣喽,拜!” “快滚吧妳!”卓晴韵笑瞪着离去的娇小背影,随即又转头面对电脑萤幕。 加班加班加班,正事要紧。 “对了。” 背后突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妳这妖孽还真是阴魂不散耶!”怎么打完卡又绕回来了? “我刚才看到了喔,妳的sr是个男的对不对?” 笑得真恶心!sr就算是人妖也不干她的事。 “然后呢?”什么“她的”sr,少来! “然后啊,既然妳这么仰慕他,就要把握难得的机会向他表白,骗也要骗到手。” 然后,嘿嘿,这条独家就非她莫属了。 “神经啊妳,异想天开。”她是喜欢他的歌,又不是暗恋他的人。 “是吗?就不要来个宇宙无敌超级霹雳大帅哥,到时煞得妳两眼冒金星,口水都来不及擦。” “妳小说、电影看太多了。”真不切实际。 “别忘了,戏剧反映人生哪,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挥着圆圆的芭蕉手,于乐笑得像只狸猫。 什么跟什么! 卓晴韵一进“奥地利”就傻眼了。 今天是周六,她又准时来报到,却在进门的那一刻就眼尖地发现,她的指定席旁边又坐着那个表里不一的刻薄表。 错不了的,那身醒目的白衫、黑裤,光从背影就认得出来。 这人有什么怪癖啊,该不会整柜子都清一色的白衬衫跟黑长裤吧,活像是从默片走出来似的。 刻薄表两次都比她早到,而且好像跟老板很熟,完全把“奥地利”当自己家开的一样,唔,不太妙,敌暗我明。 她慢慢踱到吧台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 “嗯,很准时,别担心,今天晚上确定有表演。” 老板发现她,马上热情地打招呼。 旁边那男人顺着老板的眼神转头看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回头喝咖啡。 哼,跩什么跩,没看过美女啊! 好吧,她承认这人是长得很出色,有当偶像明星的本钱,但那又怎样?骗人家没见过明星吗? 不好意思,偏偏她的工作就是专门看明星,什么王子、公主、天王、天后杀手偶像的,她早就看到腻了,不稀罕。想靠外表唬人?很抱歉,此路不通。 这么一来她才想到,这里是商业闹区,附近有很多传播媒体业的公司大楼,像寰宇唱片也只距离这里两个路口,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刻薄表该不会也是哪家的艺人吧? 他的衣着跟气质的确不像一般上班族,也没有那种工商精英或是科技新贵的干练和市侩。 脑中迅速过滤档案名单,确定她没看过这号人物,脸孔十分陌生。 不过很难讲,这年头当艺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稀奇事,在媒体泛滥跟速食文化的潮流冲击下,大量的新面孔来来去去,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坐在身旁的男人,虽然看不出有什么才能,但至少光凭外型就打败那一大票在台面上让人倒胃口的“逊卡”了,哈,搞不好他就是那种什么也不会,靠着卖脸混口饭吃的女乃油小生。 轻柔的前奏唤回卓晴韵神游太虚的心思,音响正传出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歌曲“漂流”--也就是她初识sr那首令人惊艳不已的抒情歌。 她静静聆听着那充满魔力的旋律,即使已经听了不下千百次,仍是让她深深的感动。 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直到邻座的男子察觉她奇怪的僵直动作,侧过头来与她四目交接,对上那双深邃黑瞳中饶富兴味的眼神,她才赶紧抓回注意力,在那令人尴尬的注视下拿起水杯掩饰。 这人难道会读心术吗?干嘛一副看穿她大脑的样子,怪不舒服的,就算她沉迷于sr的歌,也不干他的事吧,笑得那么暧昧是怎样? “好了,曼巴小姐,请慢用。”老板端上的咖啡,适时替她解了围。 “谢谢,”她虚应一声,却没拿起杯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哪里不对吗?”看到她反常的安静,老板好奇的问道。 “……没事。”回了魂的卓晴韵,端起咖啡喝下熟悉的味道,忍不住赞叹,“还是曼巴合我的胃口!” 老板想起上周的事,不禁噗嗤一笑,要不是她自己少根筋,又怎会去喝到那杯莫名冤死的曼特宁…… “不要再偷笑了,老板。”卓晴韵瞪着大眼,撇撇嘴。 “我可要强调喔,上次的事说起来你也算是共犯。”还敢取笑她,害她像个丑角似。 有了上次的经验,老板不敢再多说什么,深怕再误踩地雷,只好快快转移话题。 “啊,刚才七桌的客人说要续杯,我差点忘了。” 她今天才知道这老板的装傻功夫,比起他煮咖啡的手艺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好,她是来享受的,不是来找气受的,没必要绕着不愉快的话题转。 “对了,老板,你是不是也喜欢sr?” 吧台里的人动作暂停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记得那天有听到你手机的铃声,是『漂流』对不对?” “这么厉害,几秒钟妳就发现了?” “当然,因为我的手机铃声跟你的一样啊!” 她兴奋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献宝,果然播放出来的铃声旋律跟老板的如出一辙。 响亮的电子音符跟店里音响正在播放的歌声微妙地应和,引起邻近几桌客人的侧目。 吧台内的男人一脸好奇,吧台边的男人则略显不自在。 “哦,妳是sr的歌迷吗?”难怪她刚才会问他是不是“也”喜欢。 “不是我自夸,如果他的歌是一门课,我一定可以拿奖学金。” 旁边那家伙干嘛突然呛到,欣赏有才能的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好啊,那我来考考妳够不够专业水准,如果妳能让我心服口服,本店负责提供奖学金--两个月份的免费咖啡。”老板兴致一来,便开始瞎起哄。 “真的假的?” 卓晴韵双眼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像个乖巧的小学生。 两个童心未泯的爱乐者就这么忘我地开始玩起随堂测验,老板所出的问题,果然都立刻得到正解,不只主考官感到意外,一直默默旁观的邻座男子也忍不住讶异。 “哇,妳真的很厉害,看来我今天是考不倒妳了,愿赌服输,接下来两个月妳就尽量来喝吧。” 在卓晴韵的欢呼声中,老板朝吧台边的男子爽朗一笑,伸手打开曼特宁咖啡的玻璃罐。 “唉,不过老实说,”卓晴韵双手托腮看着老板熟练的动作,闲闲地说着,“他的作品从去年开始就愈来愈商业,合作的对象也水准不一,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把他自己的招牌给拆了,到时候就『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了。”这是她最不乐见的。 老板煮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双眼珠像钟摆似的,一会儿觑着向儒,一会儿又盯着卓晴韵。 无视于诡异的气氛,她低头喝了口咖啡,继续发表高见。 “还有啊,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最近那些愈填愈俗的词,全都大同小异,简单讲就是所谓的『芭乐歌』,要是不幸又从没实力的烂歌手口中唱出来,那根本是在糟蹋音乐,还污染了听众的耳朵。” 老板已经决定装死了,他默默调着炉火,不时抬眼偷看两个人的表情,打算状况一有什么不对马上落跑到厨房。 “哦?这么说妳觉得他已经走到瓶颈,濒临淘汰喽?” 左边突然有道温和的嗓音传来,亲切得让人发毛。 吓死人了,干嘛突然讲话! 奇怪,这家伙好像对寰宇跟sr的事很有兴趣的样子,居然还主动对她开口,是羡慕人家公司大,还是嫉妒人家名气响? “应该说寰宇的素质本来就良莠不齐,毕竟他们是偏市场取向,况且这年头唱高调只会饿死,媒体有不得不考量的现实问题。并不是说通俗大众化就不好,只是所有创作人都往流行的方向走,不免乏味,虽然sr到目前为止依然保有自己的特色,不至于作出水准以下的东西,但是就怕往后会变调,让人失望。” 可是再怎么样也比女乃油小生强得多。 “那可不一定。”向儒把玩着印有“奥地利”字样的火柴盒,淡淡地说道。 卓晴韵暗自一惊,还以为被他看穿了自己在心里偷骂人。 “说不定正好相反,不是寰宇左右了他的风格,而是他爱惜自己的心血,对于理念无法沟通的合作对象,就不需要花太多功夫去琢磨,只要拿一些流俗的作品简单应付就可以,既不得罪人,也不浪费好音乐。” 讲得好像有多了解,充什么专家啊! “那只能说知音难觅,仔细听最近几首歌就会发现,词跟曲有的根本就是公式化地凑在一起,配合得很呆板。像上个月那首八点档主题曲,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整首歌都在那里呼天抢地、要死要活的,结果cd我只听过一次就打入冷宫了,拿来盖泡面还嫌太薄。”简直气死人了,差点毁了她对sr的信念。 “哦?真用功。但是妳怎么知道作曲者的想法?妳又不认识他。”他收回缥缈深思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不用认识就可以感觉到了,音乐靠的是直觉,虽然我不懂乐理,但是我对自己的直觉有信心。”否则她那一篇篇的乐评是怎么生出来的。 向儒兀自沉默了几秒,拿起咖啡杯轻轻晃动,杯中起了一圈小小的漩涡。 “公司能控制的范围其实有限,我倒觉得目前的走向只是一种过渡期,也许他正在等,等待一份默契,带来新的共鸣和刺激,擦出新的火花。不过默契和共鸣这种事就如妳所说的,全凭感觉,可遇而不可求。” “是吗?可遇而不可求,听起来真消极。” 难不成就这样傻傻枯等,等到视茫茫、发苍苍,还是等到齿牙动摇? “不,只要遇上了,感觉对了,该积极的时候相信他绝不会错过。”他意味深远的眼神直视着卓晴韵明亮的双眸。 呃,干嘛死盯着她? 苞他这样大眼瞪大眼才发觉,那双深邃的黑眸,不用言语就能给人压迫感。 “是吗?”她转头拿起咖啡杯,借着啜饮的动作掩饰漏拍的心跳,回避紧张的气氛。 “我、我想这样的人应该会出现,只是看寰宇有没有用心罢了,千里马也得要遇上伯乐才能发挥,如果没有机会施展,一切都等于零。”好险,终于找回舌头了。 “我也这么认为,凡事总要放手试试看才知道结果,人生处处是惊喜,谁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新发现。”他神情愉悦地回过头去,唇边始终挂着神秘的微笑。 斑兴什么?莫名其妙。 “说的好,人生的确充满意外,就像我前几天才被sr是男的这件事给吓到了。” 聊到寰宇,不得不再度想起这个令她梦碎的事实,捧着咖啡杯,她对着空气无力一叹。 吧台内外两个男人都因为这句无心的感慨而瞬间楞住,错愕地呆望着声音的来源。 “没错,sr是男的,这个消息绝对正确,相信我,虽然我自己也还不想面对现实。” 看吧,不是只有她幻灭。 “呃,我不是怀疑他的性别,我是不懂,妳为什么会被吓到?”那他一天到晚跟弹钢琴的男人相处,不早就口吐白沫了。 “因为『他』在我心目中,应该要是个长发飘逸、穿白长裙的仙女啊!”不是吗?难道他们都没有这种想象? “噗!炳哈哈哈哈……” 老板放下手上的瓶罐,靠在墙上笑得快岔了气。 太夸张了吧,有这么好笑吗? 她带着疑惑跟不爽,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只见向儒瘫在椅子上,无奈地翻翻两只白眼。 “晴、晴韵啊,妳哪来这么宝的想法?”终于有力气说话了,噢,他的肚子好痛! 她懒得解释了,省得又被笑,干脆闷头喝自己的咖啡,装聋。 “好久不见。”背后一个妩媚的嗓音传来。 老板的表情突然变正经,她忍不住回头,发现旁边站着一个美丽成熟、风情万种的女人,正盯着邻座的男子看。 这不是“奥地利”的驻唱歌手朱丽亚吗? 她认识旁边这男的?而且好像很熟的样子,喔喔,该不会是什么风流帐吧? 虽然自己不是表姊那一组的,但是托表姊的福,她对八卦的嗅觉也挺敏锐的,像现在这场面,就让她有种“八卦前的宁静”的直觉。 嘿,等着看好戏喽! “今天还是只有你?”朱丽亚左顾右盼后,难掩失望地问道。 “跟八年比起来,我想这点等待不算什么。”向儒轻扯嘴角,似笑非笑。 “……也许吧。”朱丽亚转向老板,“我已经打电话叫琴师今天休假了。” “什么?那待会怎么办?难道妳要清唱?”老板怪叫道。 “我想应该不会开天窗。”朱丽亚若有所指地看着向儒。 “哦?还真是设想周到啊。”向儒冷哼一声。 “就当作久别重逢的见面礼吧。”她浅浅笑着,“从你上大学以后,就没再听过你的琴声了。” 老板恍然大悟。 “喔--我真是老糊涂了,老弟啊,我今天就全靠你了,你不会这么狠心看马大哥被客人丢鸡蛋吧?”马上使出苦肉计,看能不能动之以情。 向儒没有回应,冷冷地看着这两人一搭一唱。 卓晴韵则完全成了个木鸡,听着这些火星人的神秘对话。 沉默片刻后,向儒突然起身站在卓晴韵面前,跩跩地开口,“真不好意思,我要当面打破妳钢琴仙女的迷思了。”说完,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径自步向舞台。 啥?他刚跟她说了什么外星话?打破她什么迷思啊? 不明所以的卓晴韵,呆呆看着朱丽亚漾着迷人的笑容,款款轻移地跟随在向儒之后,一头波浪长发柔亮飞扬,充满明星风采。 老板松了一口气,拿起刚才的瓶罐,一边做事,一边对卓晴韵贼贼笑道:“等着看吧,就算没有长发飘逸,男人弹琴也可以是唯美优雅的,等下就让妳开开眼界。” 不会吧?他们说的,跟她现在解读到的,是同一件事吗? 来不及做任何心理准备,思绪就被一连串优美的音符给拉了过去,流畅悦耳的旋律,呼唤着她敏锐的听觉,也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舞台上,端坐在黑色平台钢琴前,十指不停飞舞的,正是刚才对她放话的向儒;也是她心目中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一直看得扁扁的俊逸男于。 此刻他轻巧地弹着歌曲前奏,对繁复的和弦像是再熟悉不过,一个琴键滑过一个琴键,力道收放自如。 他……他会弹钢琴?而且竟然弹得这么好! 之前对他的种种揣测,突然受到强烈的动摇,她对自己妄下论断的偏见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心虚跟愧疚感远不如脑中负面形象霍然被推翻来得震撼。 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画面,卓晴韵重新审视这名神秘又奇特的陌生人。 他除了外型出众以外,还有一双斯文白净的手,修长的手指,似乎生来就注定要优雅地弹琴奏乐。她恍然大悟,他那身可称为注册商标的白衬衫跟黑长裤,原来……是琴键的颜色,看上去彷佛跟钢琴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婉转动人的歌声加入了表演,与琴声相辅相成,展现了绝佳的默契。 朱丽亚唱得真是好,总能令她听得痴迷出神,这正是她每周风雨无阻前来报到的原因。 一段组曲唱完,台下爆出如雷的掌声。 今天大家反应特别热烈,或许是弹琴的人不同,另有一番新意;也或许是这两人的搭配完美得令人赞叹。 朱丽亚回头对向儒使了个眼色,笑得很神秘。 全场屏息以待,几秒后听见柔和的琴声传来,客席间蹦出一两声细微的轻呼,有人已经知道答案了。 卓晴韵一愣,因为她也知道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漂流”啊! 虽然刚刚音响才放过,而且明明是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的歌,但听到现场演唱却彷佛又重新认识了--与她对向儒的印象转变不谋而合。 朱丽亚的歌声较为清亮,与原唱者低沉富磁性的嗓音截然不同,但并不逊色,且将歌曲诠释出另一种独特的韵味。 在一句句动人的歌声与一重重轻柔琴音的包围下,卓晴韵感觉心神有些迷离、有些恍惚。老板说的没错,男人弹琴也可以是优雅唯美的,她见识到了,真的是--惊艳。 回头看一眼吧台内,蓦地对上老板得意的笑脸,写满了自豪。 唉,不能不承认,她服气了。 第四章 凌晨三点半,她惨了! 睡不着,怎么躺也睡不着。 救命哪,明天,不,今天下午就是跟寰宇约好要采访sr的日子,她竟然失眠,有没有搞错? 懊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剩下那些不知道的也没得准备,现在只需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上场而已,为什么偏偏就是异常的清醒? 为了怕没睡好影响大脑运作,她还提早就寝,破天荒地十一点就爬上床,结果辗转反侧到现在,翻来滚去,反而愈来愈亢奋,简直可以去跑操场十圈再来考数学、理化了!唉,真想到阳台上尖叫泄愤。 都是寰宇跟sr让她有压力,连跑个采访也忍不住紧张兮兮的;还有,都是那个混蛋老板跟可恶的向儒害的! 自从那天看了朱丽亚跟向儒这对梦幻组合的表演后,不知为何,姓向的突然开始主动跟她谈音乐,似乎对她的看法很有兴趣。 虽然之前被吐槽的时候很想赏他一顿“粗饱”,但是她一向对有音乐才华的人没抵抗力,尤其向儒弹起琴来,不论听觉或视觉都让人很享受,所以她就很大人有大量地不计前嫌了。 当然,她绝对打死也不能说出自己其实误解人家是女乃油小生的糗事。 原本毫无交集,甚至互斥的两人,奇妙地以乐会友,从国内乐界聊到国际乐坛,从流行市场聊到爵士经典,向儒不时会提到一些专用术语,让她获益匪浅,充满学习新知的乐趣。 谤据她这阵子的观察,向儒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甚至可以说他基本上是独来独往的,那么……对象只限于她吗? 她不敢多想,怕妄自揣测的结果,到头来会发现一切不过是自作多情;况且,在暧昧不明的状态之外,还有别的顾虑。 即使两人可以无拘无束地将自己的看法畅所欲言,但是静下心来仔细一想,他们的话题几乎离不开音乐的范畴,除去音乐,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怜。 不知道对方的年纪、不知道对方的职业、也不知道对方的种种背景,在这方面双方的立足点倒是很公平--同样一问三不知,却也十分有默契地都不先开口发问,他们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关系中。 就像表姊说的,自己天生缺乏感情神经,对这类细节不怎么敏感,难得有这样一个引起她注意的对象,令她产生许多陌生的心情,但又找不到适当的时机解开疑惑。 总不能拿出记者面目追着人家打破沙锅问到底吧?那不吓死人才怪! 而向儒似乎也不想主动提自己的事,甚至可以察觉他刻意不让话题牵扯到有关私人的部分。 她只知道他有很深厚的音乐底子,那么平常他都在过怎样的生活? 还有,他跟朱丽亚究竟是什么关系?两人过去有什么样的纠葛? 她很好奇,但是不敢问,怕破坏了彼此和谐自在的现况。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个预感,总觉得不要太早得到答案比较好,真实的情况或许挺复杂的, 上星期六听完演唱,她又看到向儒跟朱丽亚坐在最角落的小圆桌神秘兮兮地谈事情,气氛有点诡异,不像之前大家在吧台闲聊时那么轻松,那是她不能干涉的私人领域。 当时她忍不住趁机向老板提出埋藏已久的困惑,结果那个狡猾的家伙只随口回了句,“喔,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多嘴。” 可恶,摆明了敷衍她。 好吧,他们两个人的私事她不方便过问,那向儒呢?她总可以知道一下他的事情吧,他究竟是什么人? “咦,他姓向啊,单名一个儒,是台北人,这妳不是早知道了吗?” 直到看见她的火眼金睛,老板才识相地停止装疯卖傻。 “呃……好吧,我只能这么说,妳希望他是谁,他就是谁。如妳所见,向儒是个音乐高手,而他平常的生活其实也不月兑你们聊的那些话题--就是音乐、音乐、音乐。反正你们合得来就好,别想得太复杂,而且,我相信妳对他的了解跟认识够多了,绝对比妳自己以为的还多。” 这是哪一国的回答?奸诈! 迂回了半天,绕了九弯十八拐,好像说了,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讲。 老板贼兮兮的笑容不知在暗示些什么,她感觉自己猜到了,答案呼之欲出,但她却硬是把结论吞了回去。 她心知肚明那个可能是什么,但……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自认想象力丰富,却不至于作这种白日梦。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下午就能见真章,多想也无益。 她真是吃饱了撑着,净想些没头绪的事来庸人自扰,不行,必须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入睡,否则今天要是“突锤”就有她好看的了。 翻下床模到餐桌边,打开上次表姊给她的一罐花草茶,据说有安神助眠的作用,而且效果出奇得好。 讲得跟仙丹似的,现在她真的失眠了,正好来个名副其实的“临床”实验,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然安眠药她又不敢乱吃,怕药效过猛,这一觉睡到天荒地老,万事休矣,那她就有幸奉公司之命回家好好安息了。 捧着马克杯轻啜了几口-- 嗯……没想到还真的有催眠作用,才喝不到一半,脑子就开始浑沌漂浮了…… 不过夏天喝热茶,实在是勇气可嘉,该不会是给热晕了吧? 看来自己太低估表姊了,平常看她老是不正经,总是东家长西家短的,以为除了八卦这个天赋以外,别的都不用指望她了。嘿,原来她这些小偏方是真的有用! 或者……只是瞎猫碰到死老鼠,给她蒙到了? 随便啦,能让她顺利睡着,什么都好。 啊……身体一放松,整个人都沉沉的…… 嗯,实验成功…… 莫非定律--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错,那就一定会出错。 她真想拉自己去撞墙。 天杀的!她睡死了,她该死的睡到快十一点才元神归位,要不是杜可杰猛打她的手机招魂,说不定她还流着口水继续飘游梦境。 那杯花草茶真是有效,简直有效得太过火了,让她哭笑不得。 她抓起桌上的资料往背包乱塞一通就直奔公司打卡,抢在十二点午休前赶到,当然,被老编削了一顿。 不幸中的大幸是,访谈在下午两点,她还可以喘口气、填饱肚子,提早到达约定地点等对方来。 今天老编也同行,毕竟人家寰宇总监也会到场,应该表示尊重。 一方面其实是成学理自己也对sr好奇死了,百年难得一次的机会,怎能不来凑凑热闹,见识一下藏镜人的庐山真面目。 很意外地,寰宇居然同意让杜可杰拍照,保护了五年的王牌,却轻易地把特权赋予他们,真是令人模不透的作风。肯接受访问就已经难能可贵了,还答应曝光?实在是大方得让人不敢相信,简直是受宠若惊。 “请用茶,总监他们马上进来。” 访谈地点就在寰宇的会客室,秘书小姐有礼貌地端上茶杯,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便掩上门离去。 卓晴韵突然紧张起来,她以为自己可以平常心的,但心跳终究是控制不住地加速。 老编说待会儿还可以去参观录音室,那里可是音乐诞生的神圣殿堂哪! 呼……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一下心情,待会她可是要独挑大梁,自己的表现关系到银河编辑部的形象,不可不慎。 门把转动,沉稳的脚步声接近。 微笑、微笑,嗯,就是这样,很好,上吧,加油!乌黑大眼瞪着地板自我催眠着。 “各位好,我是寰宇的总监,敝姓元,这就是我们家的sr。”低沉且有力的声音传来,给人内敛世故的感觉。 “你们好。” 这声音?!卓晴韵迅速抬起头。 “很抱歉,基于保护的立场,不方便公开本名,所以我想,这样称呼就可以了。”总监雍容大方地主导着,虽然态度客气,但仍可感觉到那股不容质疑的魄力。 “久仰大名,敝姓成,是银河编辑部的负责人。这位是美术摄影师杜可杰,这是采访记者卓……呃……”怎么多了一座冰雕? 两个被引见的主角四目交接,大眼瞪大眼,时间彷佛就此凝结。 “喂!”杜可杰赶紧用手肘顶一顶旁边的石像。 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记者,正忙着捡起掉在地毯上的石膏下巴, 那个吓到她的人也好不到哪去,正踩在满地的眼镜碎片上。 整个会客室的气氛,因为这两人的僵硬而冷场。 “怎么了,你们认识?” 元桓淳奇怪地问道,很少看到向儒老弟这样失常。 所有人都看向受访者。 “啊,是的。”向儒先回过神来,对三个状况外的观众微微一笑,“不用介绍了,我跟晴韵已经很熟了。” 所有人又全看向小记者。 “啊?”这下换杜可杰跟成学理傻眼了。 “呃,喔……我、我们见、见过面了……”卓晴韵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但只能结结巴巴地努力凑出一个句子。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懊说什么? 冤家路窄吗?还是因缘际会? 这当口她可说不出什么“好巧,原来是你”的废话。 马老板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她所期待的那个人,但这个玩笑实在太大了! 还有,向儒这死家伙太会骗人了,他看起来明明只有二十七、八岁啊! “以晴韵的音乐素养,今天的访谈精采可期。成总编,这个工作交给晴韵是明智的抉择。” 恢复悠然自适,向儒主动开口替她打圆场,缓和了尴尬的局面,让她有空档整理思绪。 但是他乎静姿态下的热烈注视,令她根本无法淡然处之,只能低头看着资料,回避那种会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过奖了,我们家的丫头还菜得很,不成气候,是你们元总监好意提携后进,愿意给她机会表现。”成学理客套地笑了笑。 晴韵的确有潜力,他知道,但是仍需琢磨,然,寰宇总监亲自指名要她,还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哦?”向儒挑了挑眉,转头看元桓淳,随即若有所悟地会心一笑。“原来如此。” 元桓淳没有回应,看得成学理跟杜可杰一头雾水。 即使不是主角,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也能散发出上位者的气势。 那双阅人无数的睿智黑眸,正犀利地打量着对面褐发大眼的女子,她感觉到了,抬头回以一笑,立刻又继续装忙,被个大人物直勾勾地盯着实在轻松不起来。 奇怪了,她怎么觉得今天像是一个设好的圈套,自己成了市场摊上的鱼肉,给人掂斤估两的,让她浑身不舒服。 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完全没什么意识,只觉得这是一场荒谬的怪梦,自己在梦中恍惚地问着、听着、写着,所有动作都很机械武。 昨天在脑中反复思考的问题内容,还有事先再三练习的应对,似乎全都串通好了联手背叛她。 这下真的是凭实力、靠反应了,不得不庆幸自己多年来的经验,让她在忙着控制舌头避免打结的同时,还能抓住问题的方向。 没有说错话,她仍然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整个访谈,只不过过程中充满了不真实感,就算发现自己灵魂出窍她也不会太意外。 莫非定律二--坏的开始,结果往往会更糟。 “元总监桓淳大人,这又是什么诡计?” 结束了那场充满戏剧性的音乐高峰会,向儒随元桓淳回到总监办公室,才坐到沙发上就开门见山地问起刚才的事。 他所认识的元桓淳,字典里没有所谓的“一时兴起”、或是“无所为而为”这种词汇,花时间浪费心力在无关紧要的人事物上,还亲自出面跟不认识的小记者交涉,绝非此人的行事风格。 况且他不是没发现,方才元桓淳盯着晴韵看时,那眼神有多不寻常,像是……对了,像是面试的主考官-- 面试? 向儒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面前双手环胸靠在办公桌旁的中年男子。 这人仪表端正、雍容大方,充满领导者的气质,而他也确实有足够的能力跟内涵去担当大任,这一点,从寰宇在国内乐坛的重量级地位和令人眼红的销售纪录便足以证明。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老爱算计人--尤其爱算计自己人。 “我哪来什么诡计?我再多诡计也比不上你这家伙手脚快。”元桓淳脸上挂着揶揄的笑。 “我今天才知道,真正的狠角色是像你这样,出招于无形。” “鬼话连篇。”明明他才是被设计的那个,真是作贼的喊抓贼。 “是吗?鬼也会说实话的。”没有外人在的场合,狡黠的本性立刻表露无遗。 “我记得很清楚,刚才是谁自己说跟人家可爱的小姐交情匪浅啊?” “那又如何?”他元老大几时身兼数职,连带管起他的交友状况了? “是不如何,只不过显得我多此一举,当不了现成的媒人了。”可惜啊可惜,想邀功也没得邀了。 媒人?难道…… “你主动敲定这个访谈,就是要安排我跟晴韵认识?” 一阵诡异的预感浮现脑海,向儒瞇起眼怀疑地瞄向元桓淳。 “既然你早就偷跑了,想必已经认识够了吧?” “别再跟我兜圈子打哑谜了,我哪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元桓淳并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到书柜前,抽出几本过期杂志,一一翻开到折起的页次,递给向儒,示意他看内容。 “这些……”都是银河旗下杂志的专题乐评,共同点是标题下全部印着--撰稿/卓睛韵 “如果你真的已经对她熟悉到一定的程度,应该了解我的用意。”否则就算他元某人看走眼,白疼这小子许多年了。 “你注意她多久了?”竟然暗自收集情报,连他都蒙在鼓里。 “没多久,去年的事而已。”卓晴韵的资历也不过三年左右吧,能这么快就吸引他的目光的确不简单。 去年吗…… 向儒不禁轻叹一声,笑得无奈,他认栽了。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还在为该如何跟晴韵表明真实身分而伤脑筋,谁知道自己早已经是别人计画的对象了,一切都被元桓淳这只老狐狸给算得好好的,根本轮不到他瞎操心。 不再多说什么,他静静地翻阅那一大迭资料,里面写满晴韵努力的心血和独到的见解。 这是头一次看到她的作品,仔细读来,不难发现她犀利的笔锋跟精辟的分析,一如她谈天说地时的直言不讳。 真是很有晴韵的调调,充满率性爽快的风格。 是啊,两人聊了这么多次,他早该猜到的,能对各种音乐了若指掌,又有着极其敏锐的听觉神经,这份工作她想必驾轻就熟。 不过,也很令人替她捏把冷汗。 转化为文字以后,当然不若口头上说得那么不留情,毕竟透过修辞的作用,语意已经委婉得多,相信银河的总编也费了一番心思去规画控制,使内容不至于给人过度主观的印象,也才不会得罪一干人。 但仍然看得出对时下一些现象的针砭,虽然读来大快人心,让他忍不住叫好,却也不难想象当事者对号入座之后会有的暴跳反应。 看得出她曾经收敛妥协的痕迹,他不免为眼前这份受到束缚羁绊的真性情与好文采感到惋惜。见过晴韵,并且和她深入交谈过的人就会知道,她可以发挥的还有很多,只可惜尚未有足够的舞台去表现。 “你打算给她什么定位?”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有计画的挖角吧? 依照元桓淳动作频频的迹象看来,这推论很合理。 “不是我会给她什么定位,而是你要给她什么定位。”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笨? “我?我又不是寰宇的内部主管,我只不过是个写谱的。”太抬举他了吧,他还没那么位高权重-- 慢着,难不成…… “那就对了,你是写谱的,我再找来个填词的,两全其美,相得益彰。” “你是在开玩笑吗?”这点子真是天马行空。 “你以为我有空到拿这种事寻你开心?”讲得好像他这个总监是挂名的,成天晾在办公室里吹冷气、领干薪。 “行得通吗?你真要把筹码押在她身上?”他相信晴韵的潜能,但毕竟是陌生的领域,这一步走得冒险。 “我不做没把握的事,行不通也得变成行得通。” 试了就知道,他对自己识人的眼力向来很有信心,尤其今天见了卓晴韵本人后,更确定值得一赌。 和他预想的相去不远,她真是一个率真坦然的开朗女子,有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直爽自信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 虽然因为开头的小插曲影响,显得有点紧张失神,但瑕不掩瑜,在访谈过程中,处处表现出与生俱来对音乐的灵敏,以及敢言人所不敢言的勇气。 那是属于创作者的特质,她可以是个出色的填词人,也该要有人给予她自由挥洒的空间。 而那个看穿她潜能的伯乐,就是他元桓淳,绝不作第二人想。 “如何?这回替你找的搭档总算符合你的高标准吧?省得你又怪我们老是糟蹋音乐,跑回去跟你大哥告状,我可不想他半夜来找我。” “我从没说过什么。” “那就是想过喽?” 向儒耸耸肩,不置可否。 老实说,这个构想若真的可行,那他比谁都期待跟晴韵合作。 她总是能一语道破他想表达的情感、事物,一些连他自己也难以找出词汇来描述的抽象意念,都让她给听出来、讲出来了,往往使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如果可以的话,他衷心盼望两人的交集从以乐会友进展到切磋琢磨。 “可是,看她目前的工作情形似乎还算稳定,没什么理由说变就变吧?” 到目前为止,都是他们两个人单方面的想法,但是晴韵本人的意愿才是决定的关键,若她真的安于现状,所有计画就只不过是空中楼阁,毕竟一个铜板是敲不响的。 “等着瞧吧,以她的性格本质,在银河是注定待不久的,三年已经是个极限,往后是更高的天空在等着她。至于理由嘛,我相信--你,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元桓淳自信一笑。 “这是为了欢迎你回国,特地准备的见面礼。” 说完这句就没下文了,故意卖了个大关子。 真是无奸不为商。 第五章 这、是、怎、么、一、回、事? “早啊,晴韵,今天气色很好喔,谈恋爱了果然就是不一样。” “晴韵啊,终于交男朋友了,恭喜恭喜。” “晴韵,听说妳那个神秘的mr.right是个大帅哥耶,什么时候发红色炸弹请喝喜酒啊?” “晴韵……” 被了! 天杀的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从一进公司打卡开始,就沿路接受各组同事的暧昧眼光,几个爱凑热闹的还特地来装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 好笑,她卓晴韵何时变成银河的康乐公关,如此左右逢源了?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八面玲珑的交际本事,平常会让人留下印象的,不外乎是说话犀利得罪别家媒体、撰稿不留情面被人投诉等等。那些经纪人、宣传、公关、制作群打来啰唆的时候,也不见哪个热血同事来关心,大家都像躲瘟疫似的逃得又快又远,今天却反常极了,到底是哪根筋闪到了? 她向来不在意所谓的办公室同事之谊,君子之交淡如水即可,就连同一阵线的第二编辑组,也只有杜可杰跟她往来最频繁,称得上有私交,或许是一起出公差东奔西跑培养出的患难情谊吧,尤其在面对那群牛鬼蛇神的时候。 至于其他人,她可不记得跟谁有过那么好的交情。 “从实招来吧,妳可瞒不过我的。” 中午表姊于乐来找她吃饭,果然,劈头就是问这件事,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眼。 “要招什么?我都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咧!”被缠了一个上午,耳朵都快被轰烂了。 “妳不清楚?妳是主角耶,妳不清楚还有谁清楚?”别以为装傻就能逃过一劫。 “是啊,我是主角--一大早进了办公室才知道自己已经荣登最佳女主角的宝座了,只可惜我这个主角还在状况外,连自己正在演哪出都不了解,恐怕要让妳这位忠实观众失望了。倒是亲爱的表姊,妳可以为愚妹解惑吗?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卓晴韵咬着冰咖啡的吸管,靠在桌上无奈地叹气。 “啥?真的假的?妳别跟我开玩笑了,自己的事还反过来问我。”不要打哑谜了,快讲快讲啦! “我的老天,行行好吧,妳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哪会有那个闲情逸致跟妳开这种北极玩笑,别浪费时间了,午休剩下半小时,不快点真相大白,下午回公司不知道还会被轰炸多久。”再这样不明所以地让人闹下去,她仅有的薄弱修养就要破功了。 “喔,看样子妳是说真的。”于乐贼溜溜的圆眼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卓晴韵,看来她的确没有隐瞒。 事实上这丫头从小就有话直说,真有什么也不会玩迂回那套。 唉,可惜,她的独家头条飞了,大纲都拟好了说。 “还不就是妳的好搭档杜可杰,他今天破天荒早到,一来就跟我们实况转播你们昨天去寰宇访问的经过。据他形容,那个藏镜人对妳可是明显地热络呢!”杜可杰描述得那么暧昧,叫大家不八卦也难。 “原--来--是--他!”卓晴韵咬牙切齿地说道。 懊死的杜可杰,看她等下回去怎么轰杀他。 枉费朋友一场,她还当他是哥儿们,他竟然出卖自己人,简直是活腻了! “我说妳啊:心里还当不当我是表姊,人家说早就跟妳很熟了,怎么从没听妳吭一声?” 连她这个表姊都不提,那个藏镜人究竟是什么希罕的珍禽异兽? “厚,误会一场啦,妳不要听杜可杰乱讲!哪有很熟?我才见过他几次,聊了一些音乐的事而已。最夸张的是,我连人家的身分都不清楚,要跟妳从何说起啊?”她也是千百万个不愿意啊!一想到昨天出了那么大的糗,她就觉得头痛。 “哦?那可有趣了。”于乐又露出狸猫表情。 “听说藏镜人可是绝世大帅哥一个,如何?别跟我说妳清心寡欲,一点也没动凡心啊,小龙女。” 她好奇死了,本来想等杜可杰照片洗出来,马上a几打备用的,谁知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个寰宇总监根本只给拍sr弹琴的背影,据说尺度最大的一张也只拍到侧面半身,而且还经过柔焦处理,完全是雾里看花。 哇哩咧,这样有拍跟没拍是有什么两样? 那个总监真是有当政客的本钱,很会装肖维。 “够了妳,天山童姥,又想危害人间了吗?”卓晴韵没力地趴在桌上,白了于乐一眼。 “对啦对啦,人家的确是长得俊秀挺拔、斯文清逸,很有当白面书生男主角的本钱,但是那些都不干我的事好吗?” “谁说不干妳的事?别逃避我的问题,有好感就直说啊!妳本来就喜欢他的歌,这样不是很完美吗?瞧,不听老人言的现世报,我早就跟妳说小心被电了。”枉费她热腾腾的剧本,主角却不捧场,还没上档就打算罢演,未免太不敬业,辜负她一番好心。 不成,说什么硬推也要把这两只推在一起。 “是是是,姥姥教训得是。”她被打败了,认栽。 “好吧……面对条件那么优的人,老实说,要不被吸引,很难,除非我爱女人。”她很正经的说道。 她必须承认,向儒有绝对的魅力,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很谨慎,小心守好彼此的界线,至少在没确定对方的想法之前。 “说的好,所以听表姊的,动作要快,晚了给别的女人抢走,妳捶心肝都没有用。” 她这话说得也正经,晴韵当了二十五年的古墓派,如今终于开窍了,说什么也得挺她一把。 况且,基于女人敏锐的直觉,她知道这两人是适合的,既然有缘,就表示老天也有意撮合,那为什么不? “妳当真以为我是练了吸星大法?说得简单,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虽然之前对于他的身分已经隐约浮现预感了,但一经确认,她还是不太能接受。 五年来,她欣赏sr;最近,她对向儒有好感,但是两者截然不同。 sr是她心中一个憧憬,她喜欢他的作品,想了解他的创作理念,但仅止于此,双方还是有些距离感的,她甚至直到半个月前还当“他”是个女的呢。 而向儒,却是身边一个真实的存在,他们误会过、斗嘴过,又在音乐中找到了共鸣,发现彼此的契合。她还不小心用过他的杯子,算是够“亲近”的了。 现在突然要把两个既有的认知合而为一,好难。 轻叹了一声,将杯底的冰咖啡喝完,时间差不多了,该准备回公司了。 吃饱喝足,正好有足够的力气回去修理那个姓杜的长舌公。 “妳不够力没关系,还有我啊,妳以为表姊是靠什么吃饭的?” 于乐将托盘中的垃圾倾倒干净,对卓晴韵得意一笑。 “一撇算什么?乖孩子,看表姊快锅上场,生米马上给他煮成熟饭。”她打定主意了,就下一剂猛药,让这对没有回头路。 别小看她兴风作浪的能力,为了表妹的幸福,扮扮黑脸、使点手段算不上什么,况且她也不是没好处的。 真是佩服自己啊,足智多谋又有情有义。 看着于乐自我陶醉的诡异笑容,卓晴韵强烈的感觉到有人要倒大楣了,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才要带小璇过来啊?我想死她了!” 又一个周末夜晚,仍然是“奥地利”咖啡馆,仍然是吧台的小天地,仍然是朱丽亚动人的歌声,仍然是忙碌的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向儒没回应,自顾自地望着墙上放满cd的架子出神。 这是访谈后的第二个周末,他已经将近半个月没见到晴韵了。 不知怎么回事,自从两人真正“认识”以后,晴韵就突然消失了,连续两周都“缺席”。 堡作太忙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在躲他? 为何要躲?因为他是sr? 那又如何?他对晴韵的记者工作并不会有所顾忌,两人合得来就好,无需因此刻意回避。 他今天带了刚完成的新作品想让她试听,一起讨论心得,没想到希望又落空了。 或许,她真的有事不能前来,是他多虑了……但愿如此。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无形中被制约了,习惯每个周末看到那张神采奕奕的笑脸,对着那双灵活的大眼,听着那些独特的想法,在毫无拘束的愉悦气氛中度过。 是因为好奇她层出不穷的另类见解、直来直往的潇洒自得?还是被她丰富的表情、灿亮的黑眸所吸引? 恐怕两者皆有吧。 也或许说穿了只是一种悸动,因为自己的心绪和思想不需言明就能被素昧平生的她了解,彷佛知他甚深。 音乐,是没有国界的共同语言。 他甚至差点要忘了专程回台湾的目的了。 “喂,别装傻啊你!”老板端上咖啡,手指轻叩了下桌面,唤回向儒游离的神智。 “我说,都已经八月过一半了,你难道要这样耗下去,然后无功而返吗?” “当然不会,但我有义务要保护小璇,必须确认好即将面对的人和事不会对她造成伤害,我的责任就是使这一切尽量圆满落幕。”向儒啜了一口咖啡。 “下周我就会让她们把该讲的当面讲清楚。”平静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难为你了,还要兼任亲善大使。”老板苦笑道。 “就怕我一头热却没人领情,到最后里外不是人。”他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几张乐谱。 “唉,女人和感情,都是世上最棘手的问题,两者若碰在一起,更是难上加难。你以为我可以置身事外,当个旁观者吗?”老板没好气地哀叹着。 “从她知道小璇要回来开始,我就每天绷紧了皮,深怕踩到地雷,被炸个粉身碎骨。” 女人情绪不稳的时候,千万别自寻死路,得罪者,杀无赦。 “哦,你也会碰壁?我还在想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翻脸的时候呢。”俊眉微挑。 “别说了,我这个月已经被她警告不下十次,要我识相点,千万不能在小璇面前讲错话。唉,左一句小璇、右一句小璇,干脆叫我给小璇当菲佣算了。”老板口气好不哀怨,看来他这条无辜的鱼,真的被朱丽亚念得挺惨的。 “可以,你要给小璇当菲佣我没意见,不过看你年纪不小了,大概也干不了什么粗活,薪水就减半吧。”向儒睨着老板,一副挑仆人的模样。 这小子,挺会趁机占人便宜的。 “你们是串通好要一起践踏我吗?算了,我不是没风度的人,这阵子我就充当和事老跟出气筒吧,只要事情能有个完美的收场。”老板撇撇嘴,带点认真的口吻说道。 “会的,一定会的。” 温柔的嗓音传来,刚结束演唱的朱丽亚走到吧台边。 “真笃定,妳说会就会吗?”向儒微乎其微地哼了一声,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我也觉得会啦,毕竟血浓于水嘛……”老板一开口,眼角马上收到向儒的“杀气”,才意识到自己的白目,赶紧改口,“呃……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大伙儿别伤了和气,有事好商量。” “没关系,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任何障凝都要想办法克服,就当是赎罪吧。”长长的睫毛低垂,美丽的容貌有一丝黯然。 “我真要妳赎罪的话,会这样便宜妳吗?”又是一声轻哼。 “我真要赎罪的话,对象也不会是你。”被哼得有些恼,朱丽亚也不客气地回嘴。 两个心高气傲的音乐人各据一方,形成冷战的局势,为的不是艺术理念,而是一个小女孩。 倒楣的老板第n次成为夹心饼。 惨了惨了,怎么说没几句又杠起来了,下回再加个小璇,铁定还有得瞧。 他可怜的咖啡店总是逃不了扫到台风尾的命运,沦为这些言语暴力分子的战场。 看来下周免不了又是一场冲突,天哪,他还要不要做生意…… 她要杀人了。 如果她不杀人,就会被人给杀了。 一切简直荒谬至极-- 名作曲人sr与本社记者热恋中…… 这是卓晴韵今天一大早来上班时收到的惊喜。 “东娱乐”的头条,四页满版。 内容极尽耸动之能事,就差少了几张偷拍照片上面圈几个红圈、画几个箭头凑热闹。 不愧是八卦周刊的翘楚,够辣、够狠、够劲爆! 很好,非常好,这下子她完了,跳到太平洋也洗不清了,寰宇一定会追杀过来的,非砍死她不可。 想也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 忍住放火烧公司的冲动,卓晴韵穿过办公室里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来到东娱乐编辑组,将凶手抓了就走,笔直地迈向无人使用的会议室。 虽然她极力冷静、不动声色,却难掩额上的青筋,以及两眼的杀气。 “表妹乖,对表姊鼎力相助的呕心沥血之作还满意吗?” 于乐边说边往门口移动,站在离卓晴韵三公尺外的位置,以防等一下万一大怒神发威,她会逃生不及。 “妳还敢讲,我都快给妳害死了!” 卓晴韵双手紧抓快被扯烂的证物,真想把眼前这只狸猫抓起来捏扁。 “现在到底是怎样?写这篇是要让寰宇直接翻脸,还是推我去给人家告?我可不记得哪里得罪妳了!” 上次的sr独家专访才出刊不到一星期,现在就冒出这么大条的八卦,寰宇搞不好会以为她是存心炒作。 亏她还为了自己尚未理清的思绪连周末都放弃了,现在可好,活像是作贼心虚故意闹失踪。 “有话慢慢讲,千万别砸了这里。” 于乐在三公尺的逃生安全距离外,设法安抚未爆弹。 “妳想得太严重了,我只是想当当月老,让你们假戏真做嘛。” 她这话是说真的,若不是知道这对主角互有好感,只缺临门一脚,她也不敢擅自把晴韵拿来做文章,又不是不要命了。 当然,爆料是她的工作,写这篇新闻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顺便刺激销售量,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嘛,放着眼前的好题材不用,岂不是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读者。 然而这回主要动机的确是出于好意,她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晴韵的事再清楚不过,别说交往或是暗恋了,她活了二十五年根本没体验过什么叫作来电的感觉,真是皇帝不急,她这个小太监都快急出脑溢血了。 难得感情迟钝的表妹会被吸引,甚至产生心动的感觉,她简直兴奋得要放鞭炮了。 不论如何,既然对方也释放出善意,那一切就好办了。 虽然有点小好诈啦,不过运用媒体渲染的力量,促使两人被画上等号,接着“应观众要求”顺理成章送作堆,岂不美哉? 而她这个月老也就功德圆满,等着拿媒婆红包了。 可惜,眼前的主人翁似乎不怎么领情。 “什么假戏真做?我会被做掉才是真的!” 真服了表姊,这么天才的方式也想得出来。 “妳以为寰宇的人都是软柿子,随便我们乱扯也不会吭气吗?拜托,你们东娱乐的就算见多识广,已经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也不必拉我一起赴汤蹈火吧?” “先别想得这么糟嘛!我倒觉得,如果他对妳有意,就不会对我们采取行动,反而应该站在妳这边才对。”以爷爷的名义发誓,她有九成的把握剧情会照她预期的演下去。 “亲爱的表姊,妳以为我们是偶像剧主角,还是漫画人物?简直乐观得无可救药!”卓晴韵翻了翻白眼,仰头叹气。 “是吗?我乐观是因为我胸有成竹,这条红线我是牵定了!既然妳也不否认喜欢人家,何不配合我将计就计,为妳自己抓个好男人,也让表姊我过过红娘的瘾。” 于乐志得意满地说着,似乎一切事情都会水到渠成,丝毫不会有任何阻力或变数似的。 卓晴韵全身无力地靠在桌边,看着眼前这只忙着高谈阔论、开心得莫名其妙的狸猫,她知道,不用再多费唇舌了。 从小到大,每当于乐脸上浮现这种陶醉表情的时候,就表示地球上又要多一名受害者了。而这女人只要一头栽进恶作剧大业,就会进入“诸法皆空”的境界--视任何法律条文为无物、道德规范皆无效。 罢了罢了,看来要说服于乐去刊登什么澄清启事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这女人不贯彻始终玩出个精采大结局是不会松手的。 她现在连动私刑的余力也没了,还是先打电话去跟寰宇做个解释、道个歉比较实在。 “妳这些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别到处去宣传,小妹我一点也不想出名。妳要是害我出不了门,我就去跟阿姨她们击鼓鸣冤。”一物克一物,她手中还有最后的王牌。 “唉哟,不要这么小气嘛,妳的幽默感怎么都退化光了?安啦,这种八卦小道消息,读者们看完笑一笑就算了,妳我都是做这行的,应该知道现在的资讯有多速食,既然叫『东娱乐』,就是提供大众茶余饭后的嗑牙闲话,达到娱乐效果就够了,不会有人太认真的啦!”听到可能会有“家法伺候”的威胁,于乐赶紧陪笑安抚。 “哼,最好是这样。”她起身走向门口。 “我的幸福我自己会负责,妳若真要发扬手足之情,请采取一些正常人的管道,少帮这种倒忙,小妹我会由衷感谢的。” “没关系,现在妳尽避拒绝我的好意,到时『猪羊变色』,妳就能体会我的用心良苦了。记得在痛哭流涕之余,别忘了打块金牌感念我,大恩不言谢!”眼看火山似乎即将休眠,于乐的死性又开始发作。 “算了,不跟妳扯了,我要赶快打去跟人家陪不是,等到对方打来兴师问罪就麻烦了,我们两个去卖血都付不起和解费。” 快步走出会议室,卓晴韵的脑中迅速演练待会要说的台词。 谤据上回一面之缘的印象,那个元总监应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只要诚心诚意地解释道歉,他或许就不会计较了……但愿如此。 幸好杂志上没有照片,否则可能光是上街就会被乐迷沿路追杀,别想有太平日子过了。 现在她终于能深切体会那些公众人物的心情了,突然看到自己成为八卦主角,被登在杂志上写得“狗血淋头”,真是闷得想杀人,难受极了! 拿起电话,一个键一个键慢慢地按下号码,深呼吸了几口气,准备应对各种状况。 才响两声就接通了,她拨的是上次总监给的名片上印的专线。 “寰宇唱片,您好。”字正腔圆的女性声音传来。 是秘书吧? “妳好,请帮我转元总监。” “哪里找?有什么事吗?”很平缓的语调,就像语音系统。 “呃,我是银河出版的记者,敝姓卓,有点事情想跟元总监解释……”伤脑筋,这种情况实在很难说明,如果寰宇那边接收资讯的速度够快,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 “请稍候。” 一阵熟悉的音乐声,是sr为寰宇旗下当红男歌手写的新单曲。 这当口听见他写的歌,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嗨,我是元桓淳,早安。”微扬的声音充满朝气。 “啊,早、早安。” 呃,怎么语调这么轻松?害她差点接不下去。 “找我有事吗?不会是天气好,心情佳特地打来道早安吧?”元桓淳轻轻笑道,似乎对卓晴韵很有耐心。 “嗯……我想总监您应该看过今天出刊的『东娱乐』了吧?”他好奇怪,竟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 “喔,妳说那件事啊,嗯,我看了,很有创意的一篇报导。”仍然是轻松的语调,像在闲聊麦当劳新出了什么早餐似。 这……他的反应也太特别了吧? 懊不会是先礼后兵,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对不起,我为这篇不实报导造成的困扰郑重道歉。”她发自内心诚恳地说道。 “妳太客气了。”还是温和的轻笑。 “不,千万别这么说。”对方的态度过于平静,反而让她很尴尬。 “我必须向您解释,这篇报导绝对没有任何恶意,是、是东娱乐的记者对事情有些误会……” “没关系,我了解,妳不用担心,这篇报导不会影响往后寰宇跟银河的合作,一切如常。” 真的吗? ……被这么一讲,好像显得她小题大作,也许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 不过,刚才他是说要跟银河继续合作,那对她个人呢? 她毕竟对sr还是很在意的,不管他是谁,她都不愿意让他产生负面的印象。 “元总监您放心,我对向……呃,向先生,保证没有任何企图,我不会利用--” “放心吧,我没质疑妳什么,向儒他也不会。”元桓淳在那一端缓缓摇头,笑得有些无奈,这卓晴韵还真不是普通认真哪。 “我说晴韵……我可以这样称呼妳吧?妳九月以前应该不会太忙对不对?” “啊?对啊,下一期我负责的部分比较轻松……”干嘛问她工作忙不忙? “嗯,很好,那妳就可以专心编辑sr的书了。”他简洁有力地下了定论,接得很顺口,彷佛卓晴韵是寰宇的员工之一。 “书?你说我要编什么书?”她听错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形? 奇怪,这位元总监跟她是有代沟还是怎地,从刚才到现在不断冒出一些外星语言,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鸡同鸭讲。 “是这样的,我打算帮sr出一本特辑,收录他历年来的作品跟创作纪实。”他一边浏览早上送来的企画案,一边不急不徐地说明。 “这件事我已经跟你们总编提过了,就由妳来撰稿,八月号那篇专访我很满意,相信妳可以胜任的。” 不会吧? 这位总监人也太好了吧,她虽然有自信可以做好这份工作,但…… “东娱乐的事,真的不要紧吗?我可以发一篇新闻稿澄清。”不然心里还是怪怪的。 “与其忙着解释八卦,不如把时间拿来准备资料比较实在。如果心有芥蒂,我就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企画交给妳了。”看样子这丫头有点职业道德洁癖。 “换个角度想,绯闻也是一种另类的宣传手法,虽然凭sr的知名度并不需要炒作,不过既然杂志都出了,干脆就顺水推舟,当作出书前的暖身也不错。” 传播界就是这么回事,没有绝对的黑与白,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或朋友,一则新闻对当事人的影响究竟是正面还是负面?是助力还是阻力?就看操作手腕够不够高明。 事实上,正因为绯闻对象是她卓晴韵,寰宇才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有点乐观其成的态度。反正他本来就有意延揽,东娱乐的报导虽然是意外插曲,却可以善加利用,为打造两人合作关系推波助澜。 “好吧,我明白了,那就谢谢元总监了。”人家都这样说了,她还能怎样?再啰唆就是不识相了。 放下电话,她突然觉得整个人快虚月兑了。 于乐真是好狗运,胡搞瞎搞扯出这么大条的事,人家居然还一笑置之,不跟她计较,只能说她祖上积德。 短短几分钟之内,她又莫名地多了一项新任务,看来她跟向儒还真是有缘。 人生果然处处是惊喜,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比肥皂剧还曲折离奇,她的心脏已经愈来愈强了。 第六章 “奥地利”咖啡这个周末临时休息,门上的压克力板翻到“close”那一面。 难得空旷的店里,因为一名少女的出现而热闹着。 老板今晚相当兴奋,打从向儒回国开始,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这张甜美的笑脸,记忆中稚气的小天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马叔叔,十年不见,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得一乾二净了呢。”少女笑得灿烂,脸颊上浅浅的酒窝特别可人。 “妳别冤枉好人啊,还敢说呢,十年不回来,妳是存心要害我得相思病吗?万一我想妳想过头,一命呜呼挂掉了,妳要怎么赔偿我啊?”老板故意装得可怜兮兮哭诉着,逗得少女哈哈大笑。 她回头拿出背包里的数位相机。 “我们来合照,这样以后想到我就可以看照片啦。” 站在一旁的向儒接过相机,准备为少女和老板留影,喀嚓一声,液晶萤幕中并肩的两人笑容愉悦温馨,像一对无话不谈的父女。 “再照一张。”少女开心地催促着。 正要按下时,向儒发现少女脸上的表情突然垮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才看到门口伫立的人影。 是朱丽亚。 马老板也感觉到气氛的骤变,他移动脚步想回吧台内,却被少女一把拉住。 “马叔叔,你想落跑啊?门都没有!” 少女再度笑了开来,瞪了老板一眼。 “太过分了,给你跟美女合照的机会,竟然这么不给面子,我会生气喔。” 这孩子!老板无奈地笑着,站回原位,让少女勾住他的手,重新面对镜头,双眼偷瞄了一下几公尺外的人影。 第二个画面出现在萤幕上,同样的人物跟背景,人物的表情却显得有点僵硬,笑容敛起了几分。 拍完照,老板溜进吧台模东模西地装忙,注意力却始终放在那几个人身上。 少女坐上高脚椅,故意背对门口,轻啜着冰果汁,若无其事地咬着吸管。 “小璇?” 朱丽亚已经走到吧台前,对着少女的背影轻唤了声。声音里透露着微微的紧张,完全不似平日的落落大方。 没有回应。少女坚持以背面示人,仍然专注地咬着吸管,一双明眸瞪着桌面,恍若未闻。 “小璇。”站在两女中间形成三国鼎立的向儒,淡淡地开口提醒。 一片尴尬的沉默,少女还在拗着小脾气,试图作无谓的挣扎。 “向璇,妳连我也一起呕气吗?要跟我要叛逆是不是?”向儒的声音略沉,暗示她适可而止。 斑脚椅缓缓转过来,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面对眼前两个人,双眼却硬是看往另一边,脸上尽是青春期特有的倔强。 可恶,这个墙头草、卖国贼,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凶她,明知道她此刻心里感触有多复杂,摆明了吃定她在他面前就是不敢造次。只要他稍微变严肃一点,她就会认命地当个乖宝宝,因为这世上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翻脸不理人。 向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的表情他全都看在眼里,她的心思他更是比谁都了解,但是此刻不能由着她我行我素,否则这一趟回来就没意义了。 虽然她多年来从不曾主动提起,也努力表现得开朗懂事,不增添他的烦扰,让他深深感动于那份单纯的体贴;然而,也只有他明白,她心底是很在乎的。 记忆里留下的伤害,始终没有随时间淡去,以至于对这块原本应该怀有恋恋旧情的土地,硬是极端地排斥,非要他软硬兼施地动之以情、说之以理,她才勉勉强强配合。 不论如何,至少已经跨出第一步了,回到台北,见到了面,就算是好的开始,接下来总有办法填起这道鸿沟。 “小璇……” 朱丽亚极力抑制着剧烈的心跳和激动的情绪,渴盼的眼神溢满关怀。 “妳长大了……这几年过得好吗?” 其实她看得出来,向儒一定相当用心在照顾少女的生活,如今眼前健康亮丽的身影,全是他的功劳和苦劳。 “我当然长大了,不然妳以为我早就饿死或冷死了吗?” 少女终于正视那双温柔的眼眸,一瞬间心脏像被电击般,涌上千头万绪,却忍不住冲动,开口就是尖锐。 “放心吧,我命大得很,托妳的福,我过得可好了,没父没母也能照吃照睡。” “对不起,我……我只能说,真的对不起……”一层水雾模糊了视线,朱丽亚不敢眨眼,就怕盈满的泪会夺眶而出。 听到那些冷嘲热讽,只让她更加自责,但她不能流泪,因为她没有资格哭。 “不必了,这句话妳留着到我爸爸坟前说吧。” 面对那愧疚的泪光,少女突然鼻头一酸,双眼竟也感到一阵热潮泛起,但嘴上仍是不留情。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踩到朱丽亚的痛处,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语调和表情。 “我会去的。大人之间的事很复杂,我不强求妳的谅解,只希望妳给我机会关心妳。” “妳是不该强求,因为我很难去谅解,反正我也已经是个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会打理,不需要无谓的嘘寒问暖,妳要怎么做随妳,我没兴趣干涉。” 向儒正准备说话,一直旁观的马老板也正想插嘴说些什么,却都不及少女的动作迅速,她跳下高脚椅,勾起背包,故作潇洒地抬起下巴,挑了挑眉。 “好了,妳见到我了,我已经遵守约定,现在皆大欢喜了吧?祝妳在台湾过得逍遥自在啊!”她咧开嘴角,说到最后几个字却酸得彻底。 朱丽亚话都还来不及讲,少女就快步迈向门口。 “咦?怎么这样就走了?喂,小璇啊!喂--”马老板错愕地叫唤着,向儒则追了出去。 夏日傍晚,天色还微亮着。 罢转进巷子,卓晴韵就被熟悉的身影给吓了一跳。 那不是向儒吗?他急急忙忙跑出来做什么? “啊!”原本要往巷子另一端追去的向儒,发现卓晴韵正走来便停下脚步,惊喜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对啊,好久不见。” 三个星期了,突然面对他有点紧张,尤其在那篇报导出现之后。 原本打算避久一点的,但上次元桓淳临时丢给她的新任务,逼得她不得不主动联络,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跑来了。 “可惜妳白跑一趟了,今天休息。” 向儒看了眼“奥地利”,卓晴韵也跟着看了过去,发现里面都没有客人,只剩老板跟主唱在吧台边。 “这样啊,真不巧。”其实没差,她主要是来找他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刚才在找什么?” 向儒正要解释,就看见对面快步走来的人影,没想到逃犯自己掉头回来了。 “你很过分喔,竟然真的让我自己一个走,害我差点迷路!”少女边抱怨边走近,看到卓晴韵时顿了一下,“这个姐姐是谁?你们认识?” “喔,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银河出版社的记者卓晴韵。” “妳好。”卓晴韵微笑点头,心里有点意外。 之前从未见过这少女,看她跟向儒说话的样子,两人好像很熟悉。 “啊,原来就是妳,那个八卦的女主角!” 自从上次接受访问后,她就常听向儒跟寰宇总监在讨论,害她一直很好奇这是个什么不得了的厉害角色,现在终于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呃,是我没错。”真尴尬,没想到被别人先提出来讲。 既然提都提了,干脆就大方点面对吧。 “对不起,向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向先生? 向儒皱起眉头,她干嘛突然这么生疏? 少女看到他的表情,大概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回事了。 嘿,有趣有趣,她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把刚才在“奥地利”的不愉快都给抛开。 好像很好玩,她也要“参一ㄎㄚ”。 “这些记者也真厉害,为了炒新闻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我们难得回台湾一趟,就发生这种事情,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她故意说得夸张,还勾住向儒的手,整个人偎了过去。 这女孩子讲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而且……我们?!卓晴韵瞇起眼看着眼前这幕很碍眼的画面。 是存心挑衅吗?看她外型清纯甜美,第一印象觉得应该是个讨人喜欢的女生,没想到一开口就破功了。 “妳放心,这次的事情完全是意外,误会一场,绝没有第二次。我并没有想利用任何人来炒作任何新闻,台湾有职业道德的记者也不在少数。对了,向先生,出书的事我会再跟你联络,看来今天不方便,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为了避免发飙,她决定走人,以免大家难看。 反正既然是陌生人,她就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去啰唆:更何况,她根本也没有立场,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这更令她不爽。 “嗯,我们的确要走了,那就拜拜啦!”少女漾出浅浅的酒窝,好亲密地挽着向儒要离开,但却拉不动人。 “等一下!”向儒从无尾熊的勾抱中抽回手,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胡闹。“小璇在跟妳恶作剧闹着玩的,我也想跟妳谈谈书的细节,还有要让妳试听一段……”走近“奥地利”,他边说边推开门。 “什么,你又要进去啊?”少女看情况不妙,赶紧出声阻止。 “你进去,那我怎么办?继续流浪街头吗?不管,我要回去了!”说完径自转头就走。 “小璇,不要乱来,妳走那么快做什么?”真会挑时机给他找麻烦。 “不好意思,那我们下周六见好吗?”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卓晴韵道歉,没等她回答就快步离去。 现在是怎样?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像个傻子呆看那两个人一前一后退场,刚才发生的事情简直莫名奇妙, 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来见向儒,刚才他态度友善,还让她放心不少,结果临时杀出个陌生女子,她连对方是谁都还不知道就先被挖苦,心里冒火又碍于理亏不好吐槽回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表演,现在向儒又匆匆忙忙留下她一个晾在门口吹晚风…… 真是够了!这些得理不饶人的混蛋,没被女人揍过吗? 怒气已经取代了歉意,她觉得自己像个丑角,整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她在那里认真个半死。 她没好气地瞪着那一男一女离去的方向。老板在里面看到门开了却迟迟没人进去,便出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正好对上杀气腾腾的女王蜂。 “晴韵是妳啊?不好意思,今天晚上休息,没有歌可以听。不过妳人都来了,就进来坐坐吧,咖啡还是有得喝的。” 老板热心地招呼,偷偷觑着她不怎么好看的表情。 “我来得不是时候,人家要享受两人世界,不喜欢我当电灯泡。”她酸酸地说着,故作洒月兑地走向吧台边。 “啥?电灯泡?两人世界?”他听错了吗? “对啊,你没看人家大手勾小手,有路一起走,多亲密。”一用力坐上高脚椅,发泄怒气。 “亲密?哦--哈哈哈……”老板终于解读完摩斯密码,弄清楚她在酸什么了。 “妳搞错了,晴韵丫头,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啊!炳哈哈……”噢,怎么会变成这种花系列剧情,太好笑了! “老板,你是被点到笑穴还是抽筋啊?不要笑了啦,到底怎么回事?” “妳是说那个女孩子吗?她是向儒的侄女啦,他哥哥的小孩。” “哥哥的小孩?”她皱眉瞪着老板。 “他什么时候又有个哥哥了?根本没听过啊!而且那个女生也不是小朋友了,你在唬我吧?” “拜托,这种事我唬妳干嘛!他有哥哥是他家的事,没必要登报公告、招开记者会大声嚷嚷吧?而且他哥哥足足大他十岁,女儿当然也不小啦。” “可是他们刚才那种暧昧的举止,已经超过叔侄的尺度了耶!”一般的女孩子到了这种尴尬的年纪,哪还会这样黏自己的叔叔,多肉麻! “嘿,晴丫头,妳家醋坛子不小喔。”老板心里早已有数,但仍故意糗她。 “那是因为见到妳才恶作剧的啦!” 看来恶作剧奏效了,不过,这两个女人的梁子也结大了,玫瑰战争一触即发。 “是喔……”卓晴韵突然觉得不好意思,现在真相大白,倒显得她反应过度。 “那向儒的哥哥呢?在美国吗?怎么没一起回来?”赶快转移话题。 ……没有人说话。 气氛顿时有点冷,卓晴韵等不到回答,正奇怪又怎么了,就看到老板扯出一抹浅笑,带着一丝忧伤的说道: “是啊,向儒的大哥在美国--葬在美国,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把玩着玻璃杯,一向嘻皮笑脸的神情敛去,蒙上淡淡的哀伤。 “七年前在旧金山病逝的,小璇当时才十岁。” 卓晴韵听了楞住了,她从没想过背后还有这些故事。 她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向儒,不,向家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她以为sr这个身分已经够神秘了,岂知真正神秘的是他与家人的过去。 “那一年向儒也才二十五岁,又身在异乡,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压力可想而知。可是他知道自己还有责任,还有比他更无助的小璇要照顾,小璇只有他了。” 老板停了下来,径自发着呆,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 气温好像更低了,是冷气开太强了吗?卓晴韵突然觉得背后有一阵冷风。 朱丽亚默默垂眼,大家都好安静,只有墙上古董钟的钟摆规律地滴答作响,此刻听来特别清晰,时间行进的脚步声让人有点惶然。 怎么办?随便讲句话打破沉默吧,总不能大家这样相对无语到天明。 “那……小璇的母亲、向儒的大嫂呢?她在做什么?”难怪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少了向家女主人这个角色。 “小璇的母亲……呃,这个,其实--”老板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正忖度着该如何解释一件说来话长的事。 “马伟,时候不早了,你收拾收拾吧,没事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朱丽亚突然打断他的支吾,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嘴。 马尾? “老板,你的绰号叫马尾喔?”大概是因为发型而来的吧。 老板翻了翻白眼。 “那不是绰号,我姓马,单名一个伟字,伟人的伟。别叫我老板了,跟向儒一样叫我马大哥就好,叫老板多生疏,而且我还没老呢。” “好啦好啦,要我叫你小马哥都行,你快说嘛!” 马伟转头对朱丽亚说:“没关系,这是未来的弟媳妇,迟早要让她知道的,就趁现在讲清楚吧。” 弟、弟媳妇? 卓晴韵瞬间石化。 这是现世报吗?她又不是故意要取笑老板的名字的。 “这丫头跟向老弟早就看对眼了啦,不然妳以为她刚才是在吃谁的飞醋啊?”马伟无视于卓晴韵火红的双颊,愉快地说明。 “老板……马大哥,你真的以为我不敢烧了这家店吗?你故意不告诉我向儒就是sr的事,我都还没跟你算帐咧!”她气急败坏地反咬回去,却掩饰不了满脸的心虚。 “我干嘛要多嘴告诉妳,这样我才会有好戏看啊!”他可是功劳最大的介绍人呢。 “而且妳才舍不得烧了我的店咧,『奥地利』要是毁了,妳去哪找人煮这么好喝的咖啡给妳喝、唱这么好听的歌给妳听?” 卓晴韵瞪着跩不拉几的老板,恨不得把他拖到外面的公园去活埋。 朱丽亚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马伟就趁机说下去。 “卓大记者,以妳敏锐的观察力,难道没发现小璇跟朱丽亚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吗?” “朱丽亚?!” 她马上转过头去扫描朱丽亚的脸,看得朱丽亚有些不自在。 真的耶!被老板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那个小璇跟朱丽亚的形貌极为相似,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天生丽质的人就是比较吃香,匆匆一瞥也能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啊……搞了半天,原来朱丽亚是向儒的大嫂! 真是的,之前他们根本是在谈“家务事”,她这个外人当然插不上嘴啦。 马伟看出卓晴韵的大眼中写满了惊讶和疑惑。 “这事情说来话长,我就尽量长话短说吧。” “我们的约定好像不是这样?” 向儒一边开着车,一边跟右座的人算帐,顺便进行感化教育。 自从五年前跟马大哥取得联系,得知朱丽亚就在他开的店里驻唱,他就不断尝试要搭起这座桥,希望能藉由自己的努力,来弥补这对母女的遗憾。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五年。 向璇的形貌承自朱丽亚,脾气却完全遗传了她父亲的缺点,比牛还固执。 长达八年的分离,人事已非,但向儒不愿留下这个缺口,这是大哥临走前最后的交代,也是他直到合眼那一刻仍惦记着的悬念,这对母女是他心头的两块肉,左心室和右心室怎能分开来独活? 大哥的病逝是如此深刻的记忆,时时提醒他要把握当下,别让人生空余恨,相信不只是他,小璇也在这当中明白了许多事理。 经过漫长的沉寂,死鸭子嘴硬的向璇终于开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记者?” “啊?”这跟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你对她有好感对不对?” “先不要讨论我的事,现在重点是妳……” “我不喜欢她。” 向儒楞住了。 小女生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说话跳来跳去,或者又是要转移他注意力的虚招? 她说不喜欢晴韵,是真心话吗?为什么特别针对晴韵? “那些记者都不是好东西,一天到晚在报纸上乱掰,跟他们作朋友,以后就没有平静的日子好过了。”东娱乐那篇头条就是最好的证明。 “记者也是凡人,有好有坏,妳还没真正认识她,就先将她贴上标签列入黑名单,未免偏激。” 向儒好气又好笑,他只是忘了说明元桓淳那只老狐狸的阴谋,以及这桩误会的来龙去脉,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小璇就已经直接封杀晴韵了? “我是为你着想啊,我不想你惹上麻烦。”她说得理直气壮,彷佛是向儒的保母兼经纪人。 什么时候立场对调,变成她在监护他了? “妳该担心的是妳自己,我不会沦落到要妳保护的。”若真是那样,那他就完了。 “晴韵的事以后再讨论,总之妳一定要在九月以前……” “总之你不要一直晴韵晴韵地叫,总之我就是对她有意见,总之……总之她不能成为向太太啦!” 一只乌鸦,缓缓飞过向儒的头顶,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第七章 “好家伙,我就知道你们有一腿!” 一口冰咖啡差点喷出来,卓晴韵连忙捂住嘴。 “拜托你的狗嘴就算没有象牙也消毒一下好吗?上次乱爆料的事被我揍得不过瘾是不是?皮痒的话尽避直说不用客气。”没事也给他讲成有事。 “妳才拜托咧,全世界还有谁不知道妳跟那个大作曲家的暧昧关系,事到如今再装傻就太假了。” 杜可杰痞痞地靠在茶水间的冰箱旁,一边灌可乐,一边挑衅地看着卓晴韵。 “我这桩莫须有的八卦绯闻,说起来全都是拜你所赐。”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有气。 “莫须有?哈,你以为我的眼珠子长在脸上是装饰用的吗?”真是笑死人不偿命。 “这话拿来唬其他同事可能有点用,偏偏那天访问时不巧我就是见证人之一,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画面我想装作没看见都难。”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我是因为事前不晓得就是他,才会表现失常的。” 她跟向儒或许是“友情以上”,但绝对是“恋人未满”。 “我想象力丰富?你们两个那天的表情才叫作丰富咧!妳表现失常,难道他也跟着失常吗?我看只有妳搞不清楚状况,人家大人物可是见过场面的。”对方不知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彷佛就等着晴韵自己跳入火坑。 “别说了,你不知道我那天多想撞墙,之前我还不知死活地当着他的面批sr的歌愈作愈『芭乐』,连寰宇我都很一视同仁地批下去了。” 言多必失,这句警世箴言她算是彻底学到了。 “啥?妳竟然当面批他?有妳的!” “那算什么,搞不好人家大帅哥就是看上我们晴韵这一点啊!” 呵呵呵的笑声传来,两人回头,只见狸猫于乐边啃着布丁雪糕,边走进茶水问来。 糟了,天兵二号空降,肯定会愈描愈黑,卓晴韵无力地瘫靠在墙上。 “依我看啊,大作曲家已经让晴韵批上瘾了,欲罢不能,正所谓天雷勾动地火……” 于乐一脸很享受的表情,不知是陶醉于饭后甜点,还是自己的幻想。 “少鬼扯了,谁会喜欢被人批啊?那个寰宇摇钱树又不是犯贱欠人骂,哪可能谁骂得凶就爱上谁!”旁边的痞子男很不给面子地打断剧情。 “你这种低智商的猪头,当然无法了解其中的奥妙。”于乐斜睨了杜可杰一眼。 “就因为他身为寰宇的摇钱树,对掌声已经麻木了,他需要的是中肯的建议跟了解的默契。l “我猪头?妳才单细胞咧!”杜可杰不以为然地吐槽回去。 “要讲默契轮得到她吗?要建议,寰宇整个工作室的专业人才绰绰有余。” “拜托,那些阿猫阿狗怎么能拿来跟我们家晴韵比!”于乐哼了一声,寰宇的大人物们彷佛都成了路边摊。 “唱片公司都是站在商业角度去衡量,他们只会讨论哪种会卖、哪种不会卖,写得创不创新、感不感人都是其次,有市场最重要。” “那又怎样?晴韵也不是sr肚里的蛔虫,她就一定了解?”唬烂! “杜小可,你也太小看我们家晴韵了吧?再怎么说,做音乐杂志的,没有三两下子是混不下去的;况且谁不知道她是sr专家?要不然你说,那个摇钱树凭什么会对晴韵情有独钟?” 杜可杰被于乐铿锵有力的辩词给攻得哑口无言,老实说,他还真搞不懂为什么。 “妳问我,我问谁啊?依我看,他大概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栽在晴韵的手上。”这叫作业障。 本以为晴韵听了这话一定会跳起来跟他拚个你死我活,没想到她的反应很冷淡。 虽然表面上一副“我才懒得听你们鬼扯”的模样,其实卓晴韵心里不停转着于乐所说的话。 向儒真的对她“有感觉”吗? 表姊一向乐观惯了,她才不敢跟着净往好处想。 唉,怎么突然患得患失的,平日她最引以为傲的爽快性格都躲哪去了? 明明自己最讨厌这种不干不脆、别别扭扭的人,现在却莫名其妙地陷入这种状况。 没想到一场访问就颠覆了所有事情,但是,对方是她慕名已久的作曲人,她拒绝得了吗? 拒绝得了才怪! 向儒就是sr,sr就等于向儒,她现在已经慢慢接受,不像一开始觉得那么突兀了。扪心自问,她还是得诚实地回答,其实心里面高兴的成分居多。 真是不可思议,自讶巾帼下让须眉的她,总是在别人踌躇犹疑时耐不住性子率先发难,就算硬碰硬也不懂得减速慢行,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像中邪似的为一个人分心恍神,为了这个人,她还不断踩煞车,迟迟不敢踩下油门全速前进。 她到底在龟毛什么啊?都快给自己气死了,好想豁出去揪住向儒的领子大声对他喊道:“本姑娘欣赏你是你的荣幸,要或不要,一句话!”简单的一句话,所有麻烦就迎刃而解。 可惜,她没这个胆。 “晴韵,喂,醒醒啊!晴韵,回来唷……晴韵回来唷……” 瞪得老大的双眼猛然回神,用力眨了眨,才发现面前有一串甜不辣正挥舞着。 “妳灵魂出窍啦!我们在讨论妳的终身大事,身为女主角竟然这么不敬业,枉费我很讲义气地替妳说尽好话。”跟杜小可这种番邦蛮夷打辩论赛超累的,布丁雪糕补充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了。 “不用招魂了啦,从我们提到伟大的情歌王子开始,这女人早就已经元神出窍,听力系统自动关机了。”完全不把在场的人当回事。 “厚!”于乐看到表妹前所未见的呆相,忍不住箭头一转,开始亏她,“妳这女人有异性没人性、见色忘友、吃里扒外、红杏出墙……” “喂喂喂,妳骂爽了没?”卓晴韵三魂七魄已然归位,回复正常。 “普通爽,还可以再更爽一点。”于乐完全不知客气为何物,口德于她如浮云。 “我亲爱的表妹,难道妳都忘了用妳那稀少到可怜的脑浆好好想一想,这条红线是仰仗谁的智慧谋略、靠谁的冰雪聪明才牵成的啊?” “妳现在邀功也太早了点吧?如果妳的三流招数真那么管用,等我把人套牢了,再来准备贡品也不迟。” “废话少说,既然喜欢就不要放过他,再『卢』下去我就要瞧不起妳了。”杜可杰打断她们婆婆妈妈的对话。 “好,这可是你们说的。” 卓晴韵握紧拳头,周身有如金光护体。 于乐跟杜可杰痴痴地看着她的豪气干云,一边感念sr大德的慈悲,一边为自己刚才积极的鼓动冒冷汗…… 其实,他们只是爱凑热闹而已…… “大姐,别一张『屎脸』好吗?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谁叫我是妳的搭档,妳就体谅体谅我这颗无辜的电灯泡吧。” 打从刚才出公司大楼起,卓晴韵就毫无表情,冷冰冰的气势堪称消暑良方。 他们去寰宇是要为书取材,这女人应该容光焕发才对啊,哪有人会情郎是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八成是嫌他碍事。 “电你个头啦!啰哩叭嗦地是想讨打吗?”两道雷射光扫过来。 “那就行行好,别摧残我弱小的心灵,大姐妳笑一个吧。” “你贡献一点笑话看我笑不笑得出来。”卓晴韵翻了个白眼。 “那个元总监真难搞,我想尽办法要约在别的地方,偏偏他就是硬要拗我们去寰宇。” 深入敌营是不智之举,冤家路窄,即使是为了向儒她也不想三天两头就往寰宇跑。 “其实我觉得妳这颗地雷才是最大的危险……” “你说什么?”薄唇抿出犀利的弧度,瞇起的双眼笑里藏刀。 “没事!谁、谁在说话?”金毛痞子马上东张西望,深知“装肖为”乃江湖求生的不败秘招。 这一望,可让他两眼发光。 “报告班长!两点钟方向有美女。” “拜托,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少拿这种过时的烂把戏来转移注意力,当我白痴啊你。” 卓晴韵正要朝那头金发“巴”下去,突然发现身旁的痞子真的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顺着视线看过去……咦?那是向璇嘛! “哼哼,杜小可,我劝你看看就好,这朵小玫瑰可是带刺的。” “哦?妳认识?”卓晴韵什么时候交游广阔到如此地步? “算认识吧。” 其实根本不熟,但那天马大哥哇啦哇啦讲了一堆,她连向家祖宗八代都快知道了。 不理会杜可杰的好奇,卓晴韵迈步上前。 “又是妳,怎么阴魂不散啊?想挖八卦请进去搭电梯直达宣传部。”向璇一副赶小狈的表情。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女生,要不是因为她握有“向儒侄女”这道免死金牌,老早就被她就地正法了。 等着瞧吧,那天的事她已经刻在墙壁上永志不忘了,日后再来好好“照顾”她。 “哇,不简单,竟敢对江湖上人称女暴君的人如此出言不逊,好气魄!”杜可杰忍不住啧啧谟叹。原来是那个传说中的侄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你又是谁?另一只『小狈仔』吗?”不知是否阳光太刺眼,向璇微微蹙起了眉头。 “哈,我是小狈仔,那妳不就是我的好朋友小猩猩喽?要不要一起回动物园啊?”痞子马上露出本性。 “什么小猩猩?”小美女斜瞪着金发痞子,一脸莫名其妙。 “妳的别号啊,没听过『猩猩向璇』吗?啧啧啧,你们这些小留学生,国文造诣太差了,真是背祖忘宗。”杜可杰闭目摇头,一脸“你们真糟糕”的表情。 “你的嘴怎么这么贱!”小玫瑰的刺也露出来了。 “没办法,我是小狈嘛,难道妳还期待狗嘴里吐出象牙来吗?”杜可杰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非我所愿的赖皮相。 “你!” 三人正要当场展开“华山论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嗨,晴韵,你们也刚到啊?”向儒拿着车钥匙走近。 “赶快上去吧,元总监在等我们。” “小叔,你以后不要跟这些记者来往了啦,没一个好东西!”向璇开始告状。 “小璇,妳太没礼貌了,跟人家道歉。”向儒语气略沉。 “我实话实说,为什么要道歉?” 向璇知道自己有点理亏,但是一见到向儒为卓晴韵说话,她就想闹别扭。 “妳都几岁了,难道我从小是教妳不讲道理的吗?”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叔侄间的拉锯战令旁边两个外人面面相觑。 从没见过向儒严肃的一面,卓晴韵不由得想起那天马大哥说的往事。 向家父母早逝,向大哥十年前带着妻女和大学刚毕业的弟弟到旧金山,一心想早日奠定事业基础,于是位于郊区的住处,常常只留下母女俩,寂静而冷清。 受不了陌生环境的压力跟长期被冷落的孤独,向家大嫂,也就是小璇的妈妈,终于选择离开,留给她的丈夫一纸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 长期不眠不休地工作,再加上家庭剧变,身心双重打击使得一个才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就这么倒下。美好的未来蓝图,在一夕之间幻灭,每个人都受到重创。 向儒和他大哥的感情一定很好吧?卓晴韵不禁揣想着。 都还来不及悲伤,就要开始照顾年仅十岁的小侄女,也真是难为他了。多少年轻人过了二十五岁仍是没一点成熟的样子,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定了,更何况是担起家庭责任。 想到这里,她突然不生向璇的气了。 其实说穿了她也不过是嘴上爱逞强而已,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拿家庭因素当借口去学坏的不良少年,耍耍小任性根本算不了什么。毕竟叔侄俩祖依为命七年了,其中的甘苦非当事人无法体会,她这个“第三者”或许应该识相一点。 “没关系啦,不要这么严肃嘛,你不是说元总监在等吗?那就快走啊,再不走大家都快烤焦了……”正要率先走进寰宇大楼,突然眼角瞥见一道闪光。 “是东娱乐的人!”那辆车她见过,是东娱乐其中一组人马专门用来跟拍的。 “哇咧,竟然连我们也跟,有没有搞错?”杜可杰三步并作两步挡在车头。 看到眼前的突发状况,原本还在解决家务事的叔侄俩都感到莫名其妙。 “恭喜两位上镜头了。不好意思,我要去解决那些家伙,你们赶快先上楼吧,以免节外生枝。”卓晴韵把手上的资料夹交给向儒。 “这个帮我拿上去,跟元总监说我晚十分钟到,请他稍等一下。” 向儒接过资料夹,俊眉微扬,似乎并不打算离开。 “才十分钟,那就让元桓淳他老人家慢慢等吧。身为主角,我也应该见证一下案发经过。”他倒想看看晴韵要如何解决。 “哼,就知道麻烦都是你们这些人惹出来的,看吧--”向璇逮着机会正要劈哩啪啦一番,却马上被向儒拉进大楼隔岸观火。 “妳再没大没小地乱说话,我就把妳一个人留在台湾。”冷冷一睨,有效地让小麻雀乖乖闭嘴。 “拜托,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凑什么热闹?”天啊,这对叔侄是离群索居太久,不知社会险恶吗? “我们是重要目击者啊,万一妳不小心杀人灭口,非常需要我们来指认是对方的错,或是要帮忙毁尸灭迹也可以。”向儒靠在大门边浅笑着。 驾驶座上的人跟杜可杰对峙了数十秒,终于耐不住性子下车。 “小杜,大家同事一场,都是奉命交差的,别淌混水了。”记者a嚼着口香糖故作轻松。 “少来这套!”马丁大夫鞋一脚狠狠踩上引擎盖。 “大爷懒得跟你废话,自动缴械,我们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否则场面就难看了。” “没这回事?你在跟我讲冷笑话吗?天下哪有白跑的新闻,我连标题都想好了--『绯闻主角双双劈腿,四角恋曝光』,一定大卖。”记者a得意不已。 “去你的!你是瞎了哪只狗眼看到什么鬼四角恋?想象力这么丰富干嘛不去应征八点档编剧?如果没东西交稿,我这人很大方的,可以免费提供照片让你们写点别的,那些偷拍画面就省了吧。”每次看到东娱乐的劣质照片他就眼睛痛。 躲在后座的记者b等得不耐烦,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人。 “喂,你跟他啰唆什么,快开车,我就不信他会站在那里当肉墙给车撞。” 凶手还没呛声完,卓晴韵就快手伸入窗内把车门打开。 对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高分贝喊话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只能像个木头人停格在座位上,两手紧紧抓着那台吃饭的家伙。 “妳这『俗辣』,只敢躲在这里吠。”一把抢过相机,查看储存画面。 哼,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狗,短短几分钟就拍了三十几张,从连续画面看起来,还真像是脚踏两条船被“抓包”的过程,光这些就够他们写出一部社会档案了。 “明知道我是出公差还跟在后面制造假新闻,你们『路过』的时间未免太刚好,摆明了找碴陷害。” “妳以为妳是谁啊,我们才没那个空专门盯着妳,自己夜路走多了碰到鬼,如果不心虚干嘛那么紧张?” “妳嘴可以再贱一点没关系,反正妳的宝贝相机马上会陪葬。” 卓晴韵举起相机,作势要往马路上扔。 “喂!”记者b尖叫一声,想伸手夺回生财工具,但车门被堵着,动弹不得。“妳干什么?要是坏了我们总编会找妳算帐的!” “算帐?算哪门子的帐?我敢打赌你们是私下行动。”要不然于乐会先提醒她的。 “私下行动又如何?妳那个了不起的表姊也是擅自决定要写妳的八卦,还不是照样排头条。怎么,妳们自家人可以乱报料,别人跟着写就罪该万死?” 卓晴韵睨着眼前这嚣张的家伙。 哼,她就知道事情不单纯,这组人马素来跟于乐不对盘,虽然同为东娱乐的一份子,但是表姊左右逢源,号称独家天后,深受上司青睐;而一些本事不如人又心眼小的,就净会动歪脑筋想设法把她挤下去。 想必上次她跟sr的报导占了偌大的篇幅,一定令这些人更不爽吧,才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掰得更扯,让爱八卦的读者们看个过瘾。 问题是,就算把表姊当初的动机,还有事件的来龙去脉跟这些家伙解释,恐怕也没用吧! 待在大楼里纳凉看戏的向家叔侄听不清楚对话,正好奇双方的战况如何。 “小叔,那个卓晴韵可靠吗?她不会出卖我们吧?”向璇脸上写满怀疑。 “妳对她太有偏见了,不可能。”向儒对事情会如何收场已有了底。 “是吗?哼,你又了解她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 “小璇,世上正直的人也不少,要适度地放开胸怀。”向儒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对别人始终难以有信任感。 “好啦好啦,『你的晴韵一百分』可不可以,拜托这时候不要训话,ok?” “妳皮在痒了,敢调侃小叔?看来妳真的很想一个人留在台湾,没问题,我立刻帮妳办休学。” “没有没有没有,小叔对我最好了,我听话闭嘴。”收妖法宝一祭出,小表立刻装乖。 向儒无奈地摇了摇头,好气又好笑。 他有预感,小璇跟晴韵只要跨过防线,必定能成为好朋友。现在的近程目标是将晴韵“拐”进寰宇;至于远程目标……顺其自然吧。 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阳光下耀眼的身影。 元桓淳那时斩钉截铁地说晴韵在银河待不久,是否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总之一句话,妳坚持这些画面要用是不是?”眼看对方冥顽不灵,卓晴韵也懒得讲理了。 “废话,拍了不用要干嘛,留著作纪念吗?”记者b也气急败坏。 “说的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 她将记忆卡抽出,再从皮夹掏一张红色大钞,连同相机塞进记者b的怀里。 “咱们银货两讫,不用找了,拜拜。”说完便豪迈地甩上车门。 “妳神经病啊!”记者b连忙下车拉住卓晴韵。 “东西还我,少玩花样。” “还妳?当我白痴吗?”她用力抽回手,站到人行道上。 “我要真还妳才是神经病!钱已经赔了,不收是妳家的事。”卓晴韵跟她卯上了,要吵架她气势从不输人。 “妳太过分了,信不信我回去直接告到上面,让妳吃不完兜着走!” “真的吗?我好怕喔,怎么办?”她亮出手中的记忆卡,“那就更不能让你们把赃物带回去了。”说着便随手往地上一丢,趁对方来不及抢救,再用鞋跟猛力一踢。 全场的人都傻了眼,连杜可杰跟向儒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只见卓晴韵泰然自若地一踢,那可怜的记忆卡就这么匡当掉进水沟盖,天人永隔。 “怎样,咬我啊?” 记者b悲愤交加;记者a跟杜可杰都惊魂未定;而向儒则是开了眼界,一脸兴味盎然地低笑着。 只有小美女向璇呆在一旁眨着大眼,心中默默疑惑-- 小叔……你究竟是怎么喜欢上这个女人的? 第八章 “妳究竟是怎么惹出这些麻烦的?” 一大早卓晴韵就蒙主召见,被叫进经理办公室。 这下可好,老编、杜可杰、东娱乐总编都在场,活像刑事案件开庭。 她几时变得这么举足轻重?来银河三年,头一回被宣旨召见,却是为了烂人、鸟事,实在讽刺。 “我已经陆陆续续听了不少妳的『事迹』,卓晴韵,妳真是个制造麻烦的高手,现在连自家同事也过不去,究竟妳对这份工作有没有用心?妳是怎么想的?”他才进办公室,椅子都还没坐热就被迫听东娱乐一家大小击鼓鸣冤。 “经理,你可以指责我待人处世不成熟,但是请别质疑我的工作态度。我很喜欢这份工作,这一点我绝对是问心无愧的。” 要是不认真就不会跟人起冲突了,模鱼混薪水就好,何必自找罪受。 “是吗?既然喜欢,那就把心用在该认真的地方。”经理双手环胸,一脸凝重。 “妳也已经待三年了,不是菜鸟,应该懂得拿捏分寸。” “这我知道,但是经理,昨天很明显是东娱乐的人有错在先。”她瞪了一眼东娱乐的总编。 “难道我出公差莫名其妙被跟拍了,还不能正当防卫吗?” “正当?哼,妳嘛帮帮忙,”东娱乐总编口气粗鲁,摆明了要替下属讨公道。“我们家记者什么稿都还没交,妳就凶巴巴地拦车堵人,连照片都毁了,根本是防卫过当吧!” 虽然她是于乐的表妹,但东娱乐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被第二组的人给踩下去,否则他这个带头的面子要往哪挂? “喂,说话要凭良心啊!”这家伙的口气让她想不发火都很难。 “你们家出了几只败类,不回去清理门户还来兴师问罪,就算是八卦杂志也该留点品格,别让人唾弃。”真不明白这种狗窝表姊怎么待得住。 成学理以眼神示意她收敛一些,经理的脸色已经够难看了。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经理,不是我诬告喔,这下您也听见了,她出言不逊污辱公司职员,罪加一等。”狗仔队长逮着机会狂吠猛咬。 “咳,经理,身为卓晴韵的组长,我也有话要说。”成学理向前一步,“她跟同事起冲突是不应该,可是论工作表现,她绝对胜于多数人,瑕不掩瑜。” “成总编,我了解你爱才、惜才的用心,但是在职场上不是光会做事就好,会作人也一样重要,这点相信你明白。”经理板着面孔转向被告, “刚才妳都当着我的面跟同事骂起来了,我也不能放任情形恶化下去,这样吧,妳就调职当校对,留在办公室里修身养性,公司会再观察妳的表现。”这已经很宽容的处置了。 “有没有搞错?我不过是丢他们一个记忆卡!那东娱乐的人呢?跟拍同事还有免责权吗?什么世界!” 她沉不住气了,管他经理是哪根葱、哪颗蒜,有理行遍天下。 “是啊,经理,东娱乐的人昨天也态度不善,如果要惩处就见者有份,不然光晴韵一个人倒楣有失公平。”杜可杰马上开口附和,身为哥儿们不站出来挺自己人怎么行,朋友可不是当假的。 “杜可杰,你少帮腔了,别忘了昨天的事你也有一份,我还没算完帐呢。” 严肃威武的法官大人瞟了一眼那头金发,蹙起眉头。 “年底以前你老实待在办公室里专心设计版面,采访摄影我会安排别人接手。”这些野孩子要好好再教育。 两个即将受刑的被告如丧考妣。 成学理也使不上力了,他早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偏偏千叮咛万交代也改不了牛的脾气,也罢,没立刻革职表示亡羊补牢犹未晚。 那狗仔队长得意洋洋,一副胜利的嘴脸看得卓晴韵更恼怒。 “笑个屁啊你!”太不甘心了,难道老天不长眼的吗? “多行不义必自毙,那种下三滥行径早晚会遭报应的,祝东娱乐停刊大吉。”她现在一肚子炸药,可顾不了表姊的饭碗了。 “卓晴韵,注意妳的言行!”经理提高声量,一手拍在桌面上。 “大家都是公司的一份子,况且东娱乐是目前银河所有出版品当中销售量最高、读者群最广的,妳应该了解游戏规则,公司获利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想继续待在公司里,就遵守以和为贵的原则。” 原来如此,这下她终于懂了,自己真是白目到家,竟然搞不清楚状况。 “所以经理的意思就是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只要卖得好,良心让狗啃了也无妨?” 早说嘛,直接讲白了她就不会耍猪头,还一个劲儿地想当正义使者讨公道。 “不用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是营利事业,不是公益团体,抓住市场当然列为首要目标。妳不照游戏规则走,就是妨碍公司营运,扯大家的后腿。” 既然谈开了也没什么好客套的了,主管摆出一副“你知道就好”的大方姿态。 “是吗?好,那我就不妨碍你们捞油水,你们尽量玩烂招吧,我这个扯后腿的祸害玩不起,恕不奉陪!” 她豁出去了,说什么都犯冲,不干总成了吧? “晴韵妳疯啦?说走就走耍什么帅啊!”杜可杰赶紧冲到门口留人,他知道这女人说到做到,事情大条了。“喂喂喂,这节骨眼上不用那么有气魄好吗?” “妳太意气用事了,乱使性子只会让自己后悔。”成学理也有点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赌一口气撕破脸,等于断了一切后路。 “如果还当我是朋友就让开吧。”她坚定的眼神盯着那两个办公室中除了表姊以外最了解她的人。 “我也许冲动任性,但是绝对清楚自己要什么。现在我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些已经超乎我的底限了,既然公司上下都玩同一套,难保以后没有第二次、第三次,要不停地妥协下去吗?你们知道我不行的。” 两个想慰留她的人也无言了,她说的没错,谁也无法预料类似的事件会不会又重演。 “我回去马上打好辞呈,明天会来把座位收拾干净。”说完随即潇洒地离去。 室内一片沉默…… “有谁要为刚才的一切做任何解释吗?”经理没好气地靠在椅背上说道。 “成学理,有这种组员,我真不知道该同情你、佩服你,还是责怪你。” 他算是大开眼界了,在银河快十年,从未有哪个女职员敢跟他大小声,甚至他法外开恩从轻发落,对方还完全不领情,简直莫名其妙。 走了也好,这种不定时炸弹埋在办公室里他才头痛。 “哈哈,算她识相。”狗仔队长深怕没出声会被人当哑吧,看卓晴韵走远了又来个马后炮。 “敢得罪我们东娱乐的不会有好下场的!瞧她刚才的德性--” “你闭嘴!”成学理跟杜可杰头一次这么有默契。 卓晴韵一走到走廊于乐就急急迎上来,她进门打卡时听见消息便知道不妙了。 卓晴韵回座位拿起背包,姊妹两人静静相望。 一向叽哩呱啦的于乐难得收起三姑六婆的习性,轻叹一声,伸手拍了卓晴韵的一下,顺势推她往外走。 “去去去,要滚快滚吧,妳这枚土制炸弹,效法周处除三害也好。” 卓晴韵笑而不语,感激表姊的包容和体贴。 走到玄关外,在等电梯时,她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停下来重新想想自己人生的方向,也未尝不是好事。 “啥?妳失业了?” 马伟鬼叫了一声,差点把咖啡打翻,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拜托你不要那么大声好吗?我辞职这种小事不需要广播给全店的人听吧。”卓晴韵双手托腮,白了老板一眼。 “小事?能算小吗?妳神经是麻绳编的啊?”马伟稍微降低音量,语气仍然激动,“快从实招来,妳干了什么好事?” “你应该问别人对我做了什么好事。”讲得好像她专门作奸犯科、危害人间似的。 “啥?妳是受害者?”他耳鸣吗?有没有听错? “受害者是我。”温和的嗓音加入谈话。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向儒一派优闲地坐上高脚椅,将手中几张乐谱摊放在桌上。 “受害者是你?我的天,怎么连你也被『牵拖』进去了?”嫌麻烦不够多吗? 小璇母女的问题尚未解决就急着发展新事件,看他八成是时差没调好,真是有美国时间。 “显然没人想知道我写了什么作品,只想帮我出一部罗曼史。” 喝了一口老板递来的冰开水,他替晴韵把事情始末大致说了一遍。 “哇咧,这些狗仔太欠扁了,简直恶劣到极点,要是我就当场海k他们一顿!”马伟忍不住慷慨激昂了起来。 “对嘛对嘛,我可是手下留情,已经很客气了。”卓晴韵马上搭腔为自己辩驳。 “没想到公司根本摆明了偏袒对方,我当然要据理力争啊!” “那种人都敢当面耍贱了,一旦让他们占了优势,妳这丫头又不懂得迂回战术,要比玩阴的妳稳输的。不过乐观点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或许会因祸得福走出一片天,谁知道呢?”马老板不愧见多识广,立刻开始鼓励失业劳工。 “好,今天庆祝妳离开狗窝,重获自由,晚餐跟甜点就免费招待啦!” “真的?”卓晴韵两眼发光,“马大哥你实在太够意思了,我一定会帮你打广告的!” “打广告就不必了,店里已经快忙不过来了,倒是妳如果暂时没事做的话,可以来打打零工,薪水不高,可是有好咖啡喝,还有好音乐听。”最重要是有她想见的人会来。 “谢啦,我很喜欢你这里,不过目前只想好好休息几天。”她需要静一静。 “ok,那就多睡点美容觉吧。”马伟突然想到一个大重点,“向儒你呢?寰宇知道东娱乐跟晴韵的事了吗?” 如果闹大可没完没了,让寰宇去教训教训狗仔队是不错,可就怕对晴韵有什么不谅解,怪罪她惹来麻烦。 “我有跟元大哥稍微提一下,他说反正没闹上新闻就算了。”向儒说得云淡风轻。 “啊?就这样?”难道他想太多了?但是宽宏大量并不像寰宇的作风,元桓淳也跟慈祥和蔼搭不上边…… “嗯,就这样。”向儒口风紧得很,心里却直想笑。 其实元桓淳对情势的进展早猜到八、九分了,发生这事件他可得意了,正中他的下怀。 如此他们便不用多费心机设计挖角,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 合该晴韵是时候转换跑道了,或许他还要反过来感谢东娱乐的人推波助澜帮了大忙。 今天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那几张谱可是钓晴韵这条鱼的诱饵。 “来谈不让人生气的事吧。”向儒拿出一张cd,“这是昨天晚上完成的demo,想先请妳试听。” “你要让我听demo?”卓晴韵睁大了眼,有些受宠若惊。 “确定吗?昨晚出炉的新曲,那我就是第一个听的耶!” “当然确定,我说给妳就是给妳,不用怀疑。”向儒将目目放在卓晴韵面前。“听完记得告诉我妳的感想。” “我是很乐意啦,不过……这算不算侵犯商业机密啊?我可是『前传媒工作者,现任无业游民』,让寰宇知道会不会把事情搞砸?” “放心吧,这么不机密的商业机密,没人会有空来跟妳计较的。况且,别忘了这是我的作品,著作权归我所有,谁也没有多嘴的余地。” 鲍司里唯独元桓淳有那个分量可以直接干涉他的事,不过这整个计画就是元大人发起的,他老人家只会赞成不会阻拦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喽。”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喜孜孜地将目昌收进背包。 “还有这份谱,妳也顺便一起拿回去。” “我要谱干嘛?你忘了我不懂乐理吗?给我也没用。”对她而言,那些豆芽菜跟中东文字没啥两样。 “不懂没关系,妳只要知道曲子怎么断句就好。”向儒拿起乐谱,耐心地解释着,“像这种符号出现的时候,通常就是一个乐句的完结。我已经在各段开头标上abc,妳对照着钢琴的声音,就可以了解哪里是附歌、哪里是问奏……” 修长的手指在白纸黑字上轻巧地游移着,彷佛有一排无形的琴键在那上面。 卓晴韵像个好学生专心听讲,她以前上音乐课从没认真背过这些符号,但是现在她打从心里想把它们记起来。 饼去她总觉得歌曲好听就好,乐理是专业的领域,她只是个听众,音乐本来就是用听的而不是用看的,用不着知道那么多。如今向儒要让她参予意见,她希望自己懂得更多,能跟他讨论得更深入。 “就是这样,其实很简单,”向儒将乐谱整理好,放到她手上。“妳回去边听边看很快就会懂了。” 卓晴韵低头看着谱,上面是向儒斯文清秀的笔迹,她觉得这迭纸好贵重,突然可以体会那些追星族的心情了。 唉,自己是不是犯花痴了? 她想说些什么,抬起头来正好跟向儒的视线对上,当场楞住。 他……从刚才就一直看着她吗? 不知道从几时开始,她不太敢直接盯着向儒的双眼看,潜意识想自我保护地隐藏起什么,以至于对外来讯息也都自动切断。现在不期然地四目交接,才发现他看她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深度? 她被他盯得眼睛也忘了眨,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眼神传达的,是她所以为的那么一回事吗? “我,呃,那个--咳咳咳……”一开口马上被口水呛到,她满脸通红,真想撞墙昏死在地。 “慢慢讲,不要急。”他伸手轻拍她的背,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卓晴韵低着头,以捂嘴轻咳的动作掩饰尴尬。 天啊,她这么爱要帅的人,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时刻讲个话都“突锤”,糗毙了! 想整肃仪容假装没事,可是……向儒拍在背上的手好轻柔喔,而且她真喜欢看他的笑容,温温雅雅地,像他的歌一样令人舒服,唉,就让她多陶醉几秒吧。 今天不知怎么了,到了二十五岁高龄才突然开始青春期,表姊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狠狠嘲笑她的。 “咳,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说,这谱是原稿,给我带回去没关系吗?”应该影印一份给她就好了吧?手稿万一有闪失就糟了。 “喔,我已经誊一份留着了,不用担心,而且我信任妳。” “信任我?”真的吗?连她自己都不敢这么信任自己了,他信任她?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准确。”他笑得别有深意,一语双关。 “但愿如此,要是元总监也相信你的眼光就好了,希望他大人有大量,不会把我列为黑名单。” 好像从她跟寰宇有接触以来就灾难连连,大祸小祸轮流来,害她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卡到阴”,受到了诅咒。 “他当然相信,因为他的眼光比我更快、狠、准,早在一认识妳的时候,他就看穿了妳不是个当记者的料。” 哦?这么厉害啊,居然能一眼看穿她不是……“你说什么?” 正收完一桌咖啡杯端回吧台的马老板,被她鸡猫子鬼叫的声音给吓得差点打翻托盘,赶紧护住那堆白瓷器皿,以这辈子最迅捷的速度放到流理台上,才大大喘了一口气。 夭寿喔,刚才是有人杀猪还是野狗被踩到尾巴啊?那些杯盘都是英国进口的耶,随便摔一个就够他淌血了;而且当初是限量生产,现在就算有钱也不见得能找到一模一样的来补了。晴韵这死丫头,自己倒楣不够,还“带赛”地想拖他下水。 “喂,我不知道妳又哪里不对劲了,但是发发好心,别让人以为这里出命案了好吗?请容渺小没尊严的老板提醒妳,这是一家有格调的咖啡店。” 没人理他,卓晴韵的大眼死瞪着悠然自得的向儒。 唉,小俩口在他店里斗嘴斗上瘾了,真是承蒙抬举,感谢捧场,铭谢惠顾。 马伟模模鼻子,像个隐形人似飘离暴风圈,情侣抬杠最好是自动快闪才是上策。 “我说妳天生注定不该进这行跟人扒粪,走错路当然会踏死巷碰壁。” 向儒靠在椅背上,像个道行高深的命理大师,轻描淡写地论断她的运势吉凶。 “什么天生注定?鬼扯!我可是一直尽忠职守、力求上进,现在只不过暂时休息充电一下,等我睡够、玩够了马上就会复活。反正传播媒体多得很,银河并非唯一。” “银河的确并非唯一,但各家的生存法则却大同小异,像东娱乐那样的行事作风比比皆是,妳的性格、观念才是问题关键所在。” “我才是问题?有没有搞错啊?你也是当事人之一,怎么颠倒是非?”亏她刚才还为他陶醉好久,这家伙就不能识相一点配合配合吗?偏要唱反调! “先别急着跟我生气,女侠。”向儒心里暗自摇头叹气,“听清楚,我没说是妳的错。基本上,我跟元大哥都认为,依妳这种有话就说的个性,很难在传媒界生存。” “干嘛把我讲得像笨蛋一样,这行也没有复杂到那种地步,我有足够的能力去分辨黑白真假。” “黑白分明又如何?妳可以跟着睁眼说瞎话吗?就是因为妳心中那把尺太清楚,而妳又不肯做表面功夫,吃亏的注定是妳。”他已从元桓淳口中听到她前科累累的丰功伟业。 “为什么一定要睁眼说瞎话?记者,不就是记录真相的人吗?报导不就是要将所见所闻详实地呈现给读者看吗?净写些哗众取宠的狗血题材,那跟肥皂剧有什么两样?”她想当个实事求是的杂志编辑,而不是八点档的编剧。 “妳不用那么激动。” 向儒淡淡地回了一句,拿起桌上的冰咖啡轻啜,再将玻璃杯微微摇晃,看着漂浮回旋的冰块。 “并不是要妳习惯作假捏造,学会当个撒谎高手,只是想告诉妳,有些事知道却不一定要说出来,看到也不一定要写下来。三年的实战经验, 我相信妳体会过各种说真话倒大楣的遭遇,也发现媒体跟读者另有一套他们的特殊逻辑,偏偏很不巧这些游戏规则是妳的个性玩不来的。” “游戏规则?我可是认真得要命,一点也没有在跟他们『玩』啊……”愈说愈小声,卓晴韵突然觉得沮丧。 自己像个满腔热血搞革命的斗士,凭一股傻劲追求心目中的乌托邦,却没发觉社会早已转型,大家流行吃包装精美的垃圾速食。 “不想玩就不要玩了,”向儒放下玻璃杯,一手在桌面上像弹琴般轻轻点着。“现在正好全身而退。妳不妨考虑换个跑道,既然喜欢音乐的话,可以往这方面尝试。” 卓晴韵没有回应他的提议,只顾着哀悼自己的理想如此早夭。 “那你呢?你对这些事是怎么看的?你了解游戏规则,也跟他们一起玩吗?” “我要是跟着玩,元总监会变脸吧。”他轻笑着。 “我只要遵守一个最高原则--『沉默是金』,一切有寰宇公关部顶着,他老人家不会允许我放着音乐不作去跟小狈玩的。” “你不生气?” “何必?小狈也要混口饭吃,我一向爱护小动物,就让他们去吧。我不需要扯谎,也懒得多作解释,闭上嘴巴安安静静地看戏,戏总会演完,观众会自动散场。” 当然,前提是没有真正造成伤害。 如果那天东娱乐的行径没被发现,让他们奸计得逞,照片上了杂志的话,不用等晴韵发火,元桓淳自然会先给银河出版好看。 他的私事被乱写一通不算什么,反正晴韵的表姊已经首开先例,多个几篇凑热闹无妨,管他八卦报导再辛辣,他们自有应对之道。但是唯独小璇绝不能受连累,要是那些不懂分寸的狗仔把小璇也牵扯进去,影响到她的生活,所有关心小璇的人必定会让对方吃不完兜着走。 就这点而言,东娱乐的人应该感谢晴韵,损失照片算便宜他们,真要等到元桓淳翻脸,那两个家伙最好连夜逃命。 向儒继续喝着冰咖啡,卓晴韵则双手托腮发着呆,吧台陷入一片沉寂。 “哇,好安静喔,战争结束了吗?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老板不知几时鬼鬼祟祟地模回来。 “马大哥,今天谢谢你的招待,我要回去了。”卓晴韵叹了口气起身。 “这么早?多坐一会嘛,你们慢慢聊啊,我不当电灯泡。” 丫头不对劲喔,向儒还没说要走耶,平常小俩口不是聊个没完没了,都嫌时间不够的吗? “我心情不太好,想回去一个人静一静,拜拜。”不等向儒跟老板回应,她挥挥手转身离去。 “她……怎么啦?”好怪喔! “意料中的事。”向儒没有抬头,望着杯中的冰块,优闲自若地微扬起唇角。 第九章 “妳果然离开银河了。” 午后的寰宇总监办公室,安静而舒适,从大面的景观窗可眺望远方的灿烂晴空,也可俯视车水马龙的东区。 但卓晴韵可没闲情逸致赏景,她正思量着面前的大人物会出什么招。 “不用那么紧张,坐啊。”元桓淳笑着走向沙发,拿起秘书刚端进来的茶。 “妳如果想喝冰咖啡,我叫人去买。” “啊,不必麻烦,谢谢。”她跟着坐下,也拿起茶杯,边喝边睁着大眼偷看元桓淳的表情。 “见过小璇了吧?听说妳们两个很投缘,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元桓淳放下茶杯,轻松地靠在专属的单人沙发。 卓晴韵差点喷茶。 见鬼了,这是哪来的谣言?她跟向璇应该是一见面就有吐不完的槽吧。 “不是吗?”元桓淳挑起两道浓眉,露出老狐狸的招牌微笑。 “呃……”真尴尬,在元总监面前要怎么解释两人“心结”的由来 “也说不上投缘……” “妳不喜欢小璇?”老狐狸故作惊讶,犀利的眼神直盯得卓晴韵浑身不自在。 噢,很烦耶,她最不会讲客套话了…… “我、我跟她不熟啦!”卓晴韵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 鸦雀无声…… “哈哈哈……” 元桓淳忍不住朗声大笑,这卓晴韵真有趣,他知道向儒说的“投缘”是怎么回事了。 “元总监……”卓晴韵傻眼,她刚才讲的好像不是笑话…… 这位大人物行事真是高深莫测,让人模不着头绪,难怪可以当寰宇的掌门人。 “妳可以叫我元大哥。”元桓淳笑声渐歇,表情是难得的亲切。 “既然已经辞职了,就像朋友一样,没有工作上那套啰唆的规矩。妳不会觉得跟我有代沟吧?” 罢刚好像有一点…… 卓晴韵把话硬吞进肚子里,面对私底下随和的元桓淳,她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来聊聊妳的事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决定,不过我对传播媒体还没死心就是了。” 想起今天的重要任务,她又正襟危坐的低头致歉。 “对不起,因为我离职的关系,书不能如期完成,我还没打听接手的同事是哪一个,但是我会马上把资料托人转交,让进度赶上。” 这本书不能在自己的手中诞生,是她离开银河最大的遗憾。 “别急着交接,我想问妳,撇开职责不谈,妳对这本书还有兴趣吗?”元桓淳气定神闲地问道,其实他心中早已对卓晴韵的答案有了底。 “当然有!能够参与这本书的制作,我真的很高兴,就算没薪水我也愿意。”可是她愿意有什么用,如今银河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自命清高的代价,真是令人呕血,但是事情若重新来过呢? 她必然死不悔改,还是会闹上那么一回,牛牵到北京还是牛。 “妳对向儒还真是忠肝义胆、情深意重啊!”元桓淳笑着,故意无视于卓晴韵爆红的脸蛋,慢条斯理地讲下去。 “那很好,我们算是达成协议了。不过妳放心,我们寰宇没那么小鼻子、小眼睛,稿酬绝对够妳再当一阵子的无业游民。” 什么? “元总……呃,元大哥,你现在是说?”她又跟地球失去联络了吗? “不用怀疑,既然我指定要妳负责,就由妳负责到底,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可是那是银河……” “银河跟寰宇还没正式签约,决定权在我们,而且我相信成学理也会赞成。” 真的吗?她可以用个人的名义接下这份工作,不用忍痛弃权了? “怎么样?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完稿?” “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之内我一定会送来给你过目!”她就算不睡也要拼了! “好,就两个星期,我期待妳的表现。”元桓淳拿起茶杯,一派优闲的喝着茶。 倒是卓晴韵在一阵兴高采烈过后,心中的疑惑油然而生。 “元总监,我可以请问一个问题吗?”以眼神征求同意后,她便率直地开口,“为什么你这么信任我?我一直以为你应该对我印象不佳的,但是你却肯交给我重要的工作,老实说我真的有点纳闷。”虽然不太礼貌,但她不问心里不快。 狐狸总监并没有立即解答,只是径自微笑品茗,看得卓晴韵坐立难安。 “妳认为呢?妳觉得自己能力如何?” 这是什么问题啊?为什么提问的人还要接受反质询? “这么难回答吗?”老狐狸故意微蹙浓眉。 “呃……”废话,她最讨厌申论题了,到底要怎样拿捏才算恰当?说自己逊,有损她的自尊心;但是说自己优,好像满不要脸的,平常她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自夸,但在元桓淳面前她却不敢造次。 “妳不值得我信任吗?”犀利的眼神紧盯着单纯的黄毛丫头。 “我、我很不错啊!”又是狗急跳墙。 “哈哈哈……”元桓淳再度大笑,看来这卓晴韵颇有喜剧天分,连说个话都表情十足。 “你、你可能觉得我脸皮很厚,不过我一定会努力表现,让你心服口服。” “我没说我不服啊,妳不用不好意思,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敢表现。” “那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我真的很想知道元大哥对我的看法。” 元桓淳看着卓晴韵期待的脸,轻叹了一声。 “妳的个性不适合当记者,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毅力倒又挺符合记者需要的特质。” “我真的很不适合记者的工作吗?” “适不适合,妳心里应该也有数,以这行业的角度来看,妳真的不够『上道』。” “上道?” “妳是音乐杂志的记者,不是社会新闻记者,许多事不用写得太白、太锐利。直言不讳很痛快没错,但当事人不见得有被批评的雅量。” “喔……” 唉,为什么成学理这么说、向儒这么说,现在连元总监也这么说?她明白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是跟她的理想初衷差好远,听了实在消化不良。 “就拿歌手来说吧,市场需要各种不同的声音,偶像也有存在的理由。我从未把寰宇定位成百分百高素质的公司,曲高和寡、孤芳自赏只会让我的员工喝西北风,然后个个带着哀怨的眼神离去。” 元桓淳站起身来,走向一旁放满cd的桃木柜,拿出公司旗下当红偶像的专辑。 “妳可能对我们家这个小女生很不以为然,可是多亏了她代言广告的收入,我才能让一些冷门的非主流制作人自由发挥。所以啊,别对小女生太苛求好吗?” 卓晴韵一看专辑封面,正是前不久她访问到一半就率性离去的那个小天后美少女,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 “我知道她没有实力,专长大概就是灿烂的笑容,但不能否认歌迷就吃她这套。并非所有听音乐的人都胃口统一,芭乐也有芭乐的美味。”元桓淳将cd放回。“如何,我说的会太刺耳吗?” “不会……我也不是大外行,了解什么叫在商言商,向儒说那是『游戏规则』,他还说我玩不来的。”卓晴韵瞪着天花板大吁一口气。 这些话如果由别人口中说出来,她可能会嗤之以鼻;如果由于乐、杜可杰口中说出来,她可能会大声吐槽;偏偏元桓淳就是有异于常人的说服力,话出自他的口中,想不服气也难,卓晴韵只得扮演好学生乖乖受教。 “对寰宇或是对我感到失望吗?觉得我们很市侩?” “看在你发掘向儒这块宝的份上,我也只好妥协啦。”她耸耸肩, “好无奈的妥协啊,元大哥已经被贴上奸商的标签了吗?” “放心,我已经不是记者了,这个秘密不会被揭发的。”精灵大眼转动着,露出贼贼的甜笑。“如果元大哥愿意提供特别福利,透露你跟向儒相识的过程,那我保证你的形象绝对永远完美崇高,不可动摇。” “哦?现学现卖,嗯,孺子可教也。”元桓淳赞赏地点点头。 “嘿嘿,过奖过奖,元大哥别小气了,快说吧。” 面对那双乌亮大眼的殷殷期盼,元桓淳像是勾起什么回忆似的愣了一下,然后走向办公桌,打开上了锁的抽屉。 “妳知道向儒大哥的事吧?我猜马伟应该说了。” “向大哥?喔,我是有听过一点,你也认识他大哥吗?”她侧头询问,正好奇元桓淳在拿什么,突然像被雷劈中似的弹起来,“咦?你怎么知道马老板?还知道我常在『奥地利』闲混,是向儒说的吗?” “放心吧,『妳的向儒』没那么长舌。”元桓淳走向沙发,将一个原木相框和一本深蓝色绒布封面的相簿放在茶几上。“妳看了就会明白了。” 卓晴韵拿起相框凑近一看,上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有三个年轻人跟一个美丽的少女,四人的穿著虽然现在看来很“复古”,但应该是当时最前卫的装扮。 好面熟,奇怪,这些“古人”她好像都见过,好像…… “啊!这、这个……”她像见到鬼似地指着其中背吉他的男子,“这个是你对不对?元大哥!”旋即又指着另一个拿打鼓棒痞痞的家伙,“这个是马大哥?” “宾果,再猜。”元桓淳浅笑着催促她。 太猛了,原来这些大哥级的人也有年少轻狂的岁月,真难想象他们挥汗热血演出的场面,厚,超想看的! 当视线游移到旁边那名斯文俊秀拿着乐谱的青年,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微微怔忡。 “这个……是向大哥吧?” 素未谋面,但她却一眼就认出,他……简直跟向儒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的差别仅在于向大哥轮廓线条较为严肃内敛;向儒则显得温和清朗。 而站在向大哥与元大哥之间的美女,当然就是朱丽亚了,小璇活月兑月兑是她的翻版。只不过向大哥表情中透露的倔强,在向儒身上并不明显,却让向璇遗传了十成十。 好奇妙的画面,感觉像看到“过去的向儒”跟“未来的向璇”搭乘时光机一起合照一样,既熟悉又陌生。 “很像吧?”元桓淳拉回她的思绪。 卓晴韵点点头,深深看着泛黄照片中青春洋溢的四人,会心一笑。 “可以听故事了吗?”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分享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了。 “别急,还有一整本。”元桓淳以眼神示意她打开相簿,“妳边看边听吧。” 她翻开封面,内页贴满一张张回忆,看到这她才恍然大悟,马老板那本“奥地利镇店之宝”,就是放着相似的照片。 原来向大哥才是为她跟向儒牵线的月老…… “我跟马伟、向宇是大学同学。” 向宇--向儒大哥的名字,卓晴韵第一次听马老板说起,就忍不住皱眉头。 真是的,什么不好叫,叫向宇,跟那个西楚霸王念起来一样,难怪壮志未酬身先死。 元桓淳拿起相框,凝视着青春的留影。 “马伟跷课跷得最凶,我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德行,只记得教授常点到他,然后一定没人应声。我们三个之所以会混在一起,是拜社团所赐……” 元桓淳永远不会忘记初见这些死党时的画面。 那年暑假他在活动中心等同学,忽然传来阵阵鼓声,俐落的节奏感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循着声音步下阶梯,原来地下室角落有一间练习室,门上贴了张“摇宾音乐社”。 那个夏天,他加入摇宾社专心练吉他,成为马伟的搭档。 大二,他们发现班上有个很会弹琴的小子,在校庆时露了一手独奏,加上有张得天独厚的脸,迅速风靡各系女生。 这小子总是独来独往,有次却神奇地出现在摇宾社公演的观众席,即使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子,还是引人注目。他跟马伟知道,他们的好计有机会得逞了,果不其然,当他们以临时缺人为借口,力邀姓向的帮忙救急时,那个闷骚小子干脆地答应了,并且在两人游说之下,从暂时代班下海变成固定团员。 后来他们才知道,姓向的有个钱多多的老爸,当初校方为了拉赞助极力拱他上台,害他从此别想过太平日,现在倒好,索性名正言顺登台玩个够。 铁三角的完美组合,创造了校园传奇,摇宾社一跃成为热门社团,出尽风头。 合作无问的默契,因为一个女孩的出现而乱了调。 小他们两届的学妹,才刚踏入校园就小有知名度,追求者众多。于是当这个名字像洋鬼子的学妹报名主唱甄选时,大家都存着看好戏的心理,想瞧瞧传说中的漂亮女生,究竟能拿出几分实力来角逐。 他们万万没想到,她竟然那么会唱。 上天有时真不公平,世上就有人生了张好面容,又同时拥有令人嫉妒的才能。 向宇是其一,朱丽亚是其二,当这两人站在舞台上,空间彷佛自成一格。 他跟马伟很清楚,别想跟向宇争朱丽亚心中的位置,两个旗鼓相当的人互相吸引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铁三角有很多梦想要去追,不能半途而废,大家都默契地避开尴尬的话题,只专注于音乐。 然而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受上天独厚的人,也主宰不了命运的变数。 三人大学毕业没多久,向家父母就意外丧生,留下一对兄弟相依为命,次子才国中二年级。为了处理向爸爸身后繁杂的事业,铁三角终究走向解散一途,昔日描绘的梦想蓝图,就此收藏在记忆的宝盒里。 他跟马伟坚持三人齐聚才是唯一的完美组合,不愿其他键盘手来补向宇的缺,于是幕落下了,传奇归于平淡。 “好想听一次你们的表演。”卓晴韵沉浸在故事中,一脸向往。 “对了,元大哥,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向儒大学毕业就在他大哥身边工作,那为什么会踏进这行?” “向宇从小就跟名师学琴,后来向儒也爱往练琴室跑,于是他干脆担任弟弟的启蒙老师。我们练团的时候,向儒是最忠实的听众……当向宇病情恶化时,他寄了封信要我跟向儒好好谈一谈,那时我才知道他们夫妻的事。”元桓淳轻叹了口气。 “我赶到美国已经晚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劝向儒结束他大哥的事业,重拾琴谱。”虽然失去好友令人悲痛,但当初未竟的梦想得以实现,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他们不打算回台湾吗?向璇的母亲也在台湾啊。” “向宇希望小璇在自由的教育环境中成长,而且那时还没跟朱丽亚的娘家取得连络,根本不知道她人在何方。后来还是多亏了马伟那个好狗运的家伙,正巧开了间『奥地利』,才意外找到人。” 那家伙总有让人吐血的神奇好运,就像他大学四年没露过几次脸还能毕业,真让人怀疑天理何在。 “我很欣赏朱丽亚,如果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努力让她们母女俩解开心结的。”虽然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向璇又对她没好感,但她就是忍不住想插手。 “好,我支持妳。”元桓淳朗声鼓舞卓晴韵。 促成母女复合是大家心中共同的愿望,怕只怕倔强的向璇不领情……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是,总监,小的一定不负所托。”卓晴韵举手行了个童军礼,大眼一转,旋即又灵光乍现。 “总监大人,如果我情报无误的话,你还是单身对不对?小的我认为啊,朱丽亚身边应该有个护花使者,我希望她幸福,所以啊,你觉不觉得--” “我觉得妳应该先为自己的幸福打算,把向儒套牢。”老狐狸反倒将她一军。 他知道这丫头在打什么鬼主意,而他并不愿回应这问题,因为他很明白,朱丽亚心中再没有别人的位置。 八年前的离婚协议书是她对向宇下的赌注,她一心以为向宇必然会放下工作追回台湾,却没料想到会变成天人永隔的结局。 两败俱伤,她输得惨重,也使得向宇在她生命中永远无人可取代。 现在这样很好,朱丽亚、他、马伟,三人和谐的关系跟深厚的友谊,他很满足,相信其他两人也有同感。 “元大哥,你很会打太极拳!算了,来日方长,先完成a计画再说。” “来日方长?妳不想快点跟向儒确定彼此的感觉吗?可别净忙着别人的事,自己的幸福都跑了。”真不知该为她的热心助人感到高兴还是担心。 “不太对劲喔,总监大人,怎么你比我还关心我的感情事?五年来保护得密不通风,现在却巴不得赶快推销给我?”黑眼珠直盯着元桓淳,想探索不寻常的讯息。 “就算妳让他死会了,他还是sr,我倒觉得妳可以帮一大票排队等歌的人催生歌曲,记得多跟向儒讨论,任何想法都好。” 年轻时早逝的梦想,但愿这一对后起之秀能实现,那么不论是在世的、或已不在的都能感到欣慰。 晴韵跟向儒在音乐上有种奇特的默契,她似乎总能凭直觉简单扼要地抓住他音乐的精髓。 桌上电话响起,元桓淳按下通话键。 “什么事?” “总监,向先生来了。”秘书的声音自话机传了出来。 “请他进来。” “好贼喔,总监大人,这么会安排时间。”卓晴韵起身。 “既然你们有约,那我就先告退啦。信义为立业之本,身为二十一世纪仅存的好青年,我要赶快回去跟sr的书奋斗了。” “别忘了刚才说的事,妳可是我重要的卧底。”元桓淳打暗号似地对她一笑。 “什么卧底?我听到不该听的秘密了吗?”向儒倚在门边,浅浅笑着。 “我们卓大记者,喔不,现在是卓大作家,发下豪语要在两周内完稿。”老狐狸技巧地转移了话题。 “对啊,因为有人一直泼我冷水,要我早早对记者这行死了心,我只好奋发图强地投入编书的工作,证明我不是专门惹麻烦的草包。”她还故作无奈状。 “好酸的语气!这年头作人不能太老实,忠言逆耳。”黑白分明的身影步入。 “元大哥,我可不可以在书上写某位大作曲家私底下本性刻薄,欺负编辑?” “我没意见。”元桓淳耸耸肩,“等书印好,应该已经是十月的事了,到时向儒已经带小璇回美国上学,他想抗议也没办法了。” 这句不经意的话,突然将卓晴韵定住。 回美国……是啊,她这猪头怎么一直都忘了,现在是暑假,向璇还是个高中生,而向儒还是她的监护人,他们的家,在遥远太平洋的另一端。 “怎么了?”向儒发现她略显失落的表情。 “没事,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我要加把劲了,绝对不能输。”她意有所指。 向儒却彷佛心有灵犀,给了她一个会心而鼓舞的温暖微笑。 “好,我很期待。” 深夜,一双专注的大眼,紧盯着桌面上的纸张,神情肃穆。 半个月,她只有半个月,不快不行。 她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怎么发展,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但是至少,至少要把她想讲的都讲出来,放手一搏。 至于能传达多少,就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了,她目前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唯一肯定的,是自己心中清楚明白的意念。 握笔的手轻快飞舞于纸面上。 “给你。” 向儒面前放了一个薄薄的资料夹,他挑眉询问刚坐上高脚椅的卓晴韵。 “我听完demo了,心得很多,我怕用说的说不完整,就写下来了。”其实是没胆用说的。 “想必很精采。” 向儒伸手欲打开资料夹,却被卓晴韵快手拦住。 “等一下!”发觉自己突然的高分贝,她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放低音量,“呃,我是说……这边人多口杂,可能会妨碍你阅读……” 天啊,愈讲愈觉得自己在扯烂…… “我、我的意思是,这里面写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很重要很重要,所以……你还是拿回去一个人静静地看比较好……” 谁、谁来揍她一拳…… “哦?”深邃的眼眸定定地望住身旁不知在慌张什么的女子,沉默了几秒,似乎已了然于心。 “我现在不看就是了。”温和的嗓音沉稳依旧,更多了几分柔软。 “那妳是不是可以松手了?再抓下去,里面的纸可能会变成酱菜。”他轻轻低笑。 卓晴韵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下意识将整个资料夹捏得死紧,像在拧抹布似的。 双颊倏地爆红,手迅速放开。 “嗯,那、那你收好。” 奇怪,空调坏了吗?好热。 “晴韵,妳有没有想过,如果短时间内没有其它打算,要不要……”去美国……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她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向儒轻叹,看来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妳要说什么?”瞧她一副生死关头的模样。 “我只是想说……”她嗫嚅了下,“如果你回去看了,觉得我写得很差……写得不合你意……我们……我们还是好朋友吧?”千万别逃回美国,老死不相往来啊。 “当然。”他微笑,有股伸手轻揉她头发的冲动。“就算妳想绝交,我也不会答应的。”他与她,今后只会更近,不会更远。 那就好,那就好……卓晴韵吁了口气,释然不少。 这个傻气的粗线条女人,光顾着安慰自己,没注意到身旁那个他早已给了多少暗示,只在等她作决定。 第十章 “美国?!” 于乐跟杜可杰同声怪叫。 卓晴韵来不及阻止这两个噪音公害,翻了翻白眼,希望星巴克店长不会来劝导他们遵守环境噪音污染法。 “拜托不要那么大惊小敝好吗?我只是打算去美国,又不是打算去月球。” “管他去火星也一样!妳不是很有雄心壮志要重回记者岗位的吗?”杜可杰率先发难。 “我本来是很想啊!”卓晴韵放下杯子,用吸管搅着冰块。 “可是现实跟想象总有令人尴尬的差距,我也算是结结实实上了一课吧。” “妳哪里不舒服呀?是不是生病了?”于乐圆圆的狸猫眼瞇成一条细缝,扫描不太对劲的表妹。“这一点也不像妳会说的台词。” “我讲得出这种话才表示我正常了好吗?”卓晴韵没好气地反驳。 “这几天待在家里仔细回想,才觉得自己这三年来只顾着往前冲,拼命追逐自以为的理想抱负,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小记者而已。我想通了,与其老是批评东、批评西,看不惯因循苟且的陋习,不如干脆亲身去挑战。先学习专业的音乐课程,好好磨练自己,累积实力,用更精采的作品去说服别人,这样应该会比扮黑脸挑剔更直接有力吧。” 虽然从头开始难免辛苦,但她还是愿意一试,为了喜欢的音乐,也为了喜欢的……人。 前两天把书的完稿交给元总监后,她闭关在家,闷了又闷、想了又想,不断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坚持什么。 然后,向儒跟元桓淳的话不停盘旋在她的脑海里;接着,她听见心里的声音--她想继续接触音乐的领域,更想成为向儒的合作伙伴,和他共度创作过程的点点滴滴,分享每首歌曲的丰富与感动。 “妳不讲还好,愈讲我愈想帮妳去挂号。”狸猫小掌抚上晴韵的前额,无视母老虎的抗议,轻拍了两下。 “出国进修可不比旅游逛大街,何况妳并非科班出身,哪是说写就写得好的。” “啊,我知道了啦!”杜可杰以拳击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将手搭在椅背,痞痞地说道:“出国学音乐是个幌子,那个瞎眼中邪的情歌王子已经把妳包了对不对?于乐他们那本鬼周刊不是常有什么女明星借口出国进修,其实是去给富商包养的消息吗?如何,透露一下瞎眼王子开的价码来听听,他红得发紫,应该捞了不少吧?” 如果杀人不犯法,她一定马上把杜可杰那颗猪头给扭下来,卓晴韵发挥毕生最大的忍功强压杀气,捏得死紧的吸管差点把冰咖啡戳成咖啡冰沙。 “喂喂喂,什么叫我们的鬼周刊啊?本姑女乃女乃负责的版面可从没放过富商包养的烂芭乐,别混为一谈。”于乐拍桌捍卫名誉,却又忍不住回头向表妹八卦一下,“晴韵,妳该不会真的是为爱走天涯,不惜飞越太平洋追随大作曲家吧?” “妳第一天认识我吗?”镇静、镇静、她要镇静……绝不能跟这两个低能儿一般见识。 “我承认向儒是刺激我想上音乐课程的动机之一,但是我去美国不是因为向家在那里,基本上他们住西岸,而我申请的学校在东岸,两边的距离不比太平洋近多少。” 包何况,在还没打好足够的基础,确信自己可以跟上他的脚步以前,她不想当个半调子的作词人,要做,就要拿出象样的成果。 她好强,即使面对心仪的人也要证明双方能够平起平坐。她要将自己磨练再磨练,等到时机成熟,再信心满满地站出去,告诉向儒她办得到,.让他看见她的能力。 于乐和杜可杰交换了眼色,知道卓晴韵是来真的,稍微敛起嘻皮笑脸。 好歹兄弟姊妹一场,早明白她的脾气是拦也拦不住,当然只有背后挺一把,随便她去死……呃,是支持她圆梦。 “好,那妳就有点出息,红回台湾给大家瞧瞧。”杜可杰举起玻璃杯轻敲卓晴韵的杯子,“到时候我一定要老编送妳个全彩专访,让妳回银河扬眉吐气。” “还有我还有我,”于乐不甘寂寞地参一脚,“妳如果要偷渡到西岸私会,千万留个独家给我,让剧情有始有终,我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卓晴韵哭笑不得,正想打断两人的闲扯淡,却听见后面墙上的喇叭传来广播主持人的声音,介绍寰宇唱片为七夕情人节录制的新歌,特别强调是由sr作曲。 这一放,真的让她傻了眼。 怎么可能? 这歌词……这歌词分明就是她交给向儒的手稿,是她拜访寰宇当晚,将满脑子杂乱思绪好不容易汇整成文字写下,也是想赶在向儒离开台湾前,把握最后时机表达出的真心真意。 虽然经过修饰润笔,使字音跟断句更配合旋律,但骨架原型仍在,自己写的文字绝不会错认的。 向儒竟然……真的将她的手稿填进他的曲子里,更夸张的是寰宇竟然肯用?! “晴韵妳干嘛?”讲到一半突然跳起来,三太子上身啊。 “我……我要去一下唱片行,不聊了,改天见。” 她匆匆忙忙拎了背包挥挥手,丢下两个无辜的地球公民,径自离席。 “……于乐,要不要赌,一定是跟sr有关的事。” “废话,用膝盖想也知道,还赌个鬼!” 找到了! 就是这张七夕限量单曲,放在醒目的位子上,一旁有试听的音响。 她迫不及待地套上耳机,再一次仔细确认刚才没有听错。 真的是……不会错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却抑制不住狂乱的心跳,只能盯着架上的cd封面发呆,直到擦肩而过的小女生们传来吱吱喳喳的声音,才唤回她的注意力。 “这首妳听过没?超好听的!我还是喜欢sr写的抒情歌,尤其是钢琴的部分真棒。” “我有买我有买,那个作词人好像是新的,叫什么青音,没看过这名字,可是写得跟曲很合耶!” 她拿了张单曲结完帐迅速拆开,歌词上方果真印着“词/青音”的字样。 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明白个中玄机--青音,不就是从她名字各拆半个字而来的吗? 如果再傻傻地发呆下去,那她就白活了。 她要见他。她知道现不要去的唯一目的地就是--“奥地利”,那里必定会有答案。 只不过等她的另有其人。 “晴韵,妳终于来了!我们等妳整整三个晚上了,差点以为妳这丫头没神经到躲在家里睡大觉咧。”马伟见到女主角登场,彷佛松了好大一口气。 等她?等她干嘛?要等也应该是“他”在等才对呀。 卓晴韵左顾右盼,想寻找熟悉的人影,心里奇怪着吧台边空空如也的老位子。 难道她又误解了吗?这首歌分明是他给她最明确的回应了不是吗? 马伟看她急切却不问出口的模样,原本想亏人的坏心眼顿时软化,伸手比向门外。 “小璇奉命来等妳的,快去吧,别让她一个人晾在公园里风干。” 向璇? 卓晴韵疑惑地顺着老板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对面公园秋千上那尊已经快石化的小美女雕像,她快步跑去。 “……”向璇没好气地抬眼盯着这个抢走小叔的惹祸精,不甘愿地拿出口袋里的钥匙。 “这是什么?”干嘛所有人都神秘兮兮地,这节骨眼上她可没心情玩黄金传奇解谜寻宝。 “小叔在家里。”向璇又拿出一张纸条,连同钥匙塞进卓晴韵的手中。 “上面有地址,迷路了我可不管。” 大眼珠差点没掉出来。 “这、这是擅闯民宅耶!” “不想去还我。”小冰山作势要抽回。 “我马上去!”卓晴韵紧抓钥匙跟地址转身就跑,没几步又停下回头 “唉……马大哥帮妳榨了果汁,妳不进去喝他会很伤心喔!罢才他说妳都不理他,情愿坐在公园当流浪儿也不陪他说话,他好哀怨耶。……而且今天朱丽亚专挑些悲情的歌来唱,唱到一半还叹气,马大哥说再悲下去,客人都要逃回家哭了啦!” 她知道向儒不会光叫向璇来这里送宅急便的,朱丽亚应该快唱完了吧,要用激将法就趁现在,希望晚点她跟向儒来接人时,不是在公园里看到这个拗脾气的女孩。 “哼,要妳管!”向璇望了眼热闹的咖啡店,故作不在意。 好安静。 卓晴韵来到一处宽广整洁的住宅区,站定在纸条上所写的地址门牌前。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独立户,看得出有点历史了,但保持得干净雅致。 真的可以自己开门进去吗?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下门铃,表示对屋主的尊重。 一声……两声…… 屋里像在跟访客比赛耐力似地,坚持沉默。 唉,好吧,虽然她不知道向儒用意何在,总之先开门再说,这样也算是没辜负向璇的使命了。 “有人在吗?”客厅亮着温暖的晕黄灯光,卓晴韵月兑下鞋踏上原木地板。 “……向儒?是我啦--”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钢琴声。 真耳熟……啊,是那首新歌! 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琴声的来源,往走廊尽头的房间前进。 气派的黑色平台钢琴映入眼帘,然后是十指优雅舞动着的演奏者。 他专心于手中的旋律,她专心于他的专心,百听不倦,百看不厌。 卓晴韵轻靠着门框,深切的眼神下是微扬的唇角。 一曲完毕,万籁俱寂。 思绪和期待在空气中交错摆荡,两人各怀心事,四目始终没有相接。 “……元大哥说,这首词令他惊艳,叫我告诉原创者一定要继续写下去。”修长手指翻动谱架上的纸张。 “……然后他说,好的歌词往往源自于真实故事,人在内心产生情感共鸣时最能发挥创作力。”深邃黑眸终于望向圆亮大眼,温柔而坚定。 她还能说什么呢? 目光终于不再游移,她微笑以对,用同等的温暖和肯定。 “可以教我弹主旋律吗?我很想学起来。” 轻声挪足,一步步慢慢走近,连人带心。 “当然。”他稍微往左,让她坐下。“妳一定很快就能学会,因为妳已经完全掌握住它的感觉了。”他意味深远的说道。 这些年来,他习惯跟琴键对话,所思所想都化为音符,以旋律表达。久而久之,情感的出口已经依赖音乐甚深,文字和语言反而拙于运用。 如今晴韵的存在,正巧弥补了这个部分,替他抽象的旋律找到最贴切的辞汇。 那张手稿所写,是最真实的她,坦诚明白得令人动容,而他已经将之视为彼此的认定了,也报以相当的回应,就此互允。 “噢,真不公平,为什么看你弹得那么轻松流畅,而我光弹右手的部分就快抽筋了。果然有没有天分差很多,我爸妈根本忘了生音乐细胞给我了。” 练单音练到手快残废了,缺乏耐心的本性又露馅了。 “妳不是没有音乐细胞,只是把长处都表现在听力上了。” 不意外她的脾气,他浅浅笑着。 “学弹琴不能急的,没关系,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你没说错吧?小璇都快开学了,哪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终于要面对现实了,真烦,一想到这事心情就好不起来。 “晴韵,我那天本来就要问妳的,”向儒右手离开琴键,覆在她的左手上,微微一握,认真并谨慎。“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美国?” 原本以为会维持知己的状态,日后再顺其自然发展的,但是随着在台湾的时间进入倒数,他开始挂念,希望能留她在身边,一直一直。 尤其在看了她的词,确认彼此的心意之后,他更确定自己不想放手的念头。虽然有点自私,但他不会重蹈大哥的覆辙,不会为了专注于工作而让她无所适从--况且他们是要并肩同行的,他只会给她充分练习的环境跟自由挥洒的天空。 “好吗?” “呃……”卓晴韵语塞,她该怎么回答呢? 很想马上点头啊,可是又不甘心自己这么没骨气。 事实上她也有要到美国啦,只不过不是跟他们叔侄俩“回”美国,而是自己只身“去”美国,目的地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知道向儒的心意,但她不希望将来等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会被认为自己是受到向儒的私心偏袒,在他的羽翼护航下才得到比其他创作人更幸运的待遇,那会让她很呕的。 “不用现在立刻作决定,等妳好好考虑清楚再告诉我。”毕竟是离乡背井,他能体会。 唉,她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到美国,而是在犹豫该照原定计画用功上学去,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住向儒? 讨厌的二选一,左右为难哪! 算了,反正今天也不可能答得出来,回家再去想破头吧。 她看看墙上的钟,“时候不早了,我们去接小璇。”说着便将刚才开门的钥匙放在琴盖上。 “不用还了,妳留着。”他又放回她手中。 “这怎么行?我是外人,不能随便持有你家的钥匙。”要是他们家遭窃,那她不就是第一嫌疑犯。 “这串钥匙从现在开始属于妳,既然妳已经主动开了那扇门,我就把钥匙交给妳保管了。”他一语双关。 太好了,向璇不在公园里。 不管她们母女俩是正在店里冷战还是大吵,至少已经进步到可以面对面共处一个空间了。卓晴韵确认没看错,好生得意地准备跟向儒邀功,要将自己先前充当和事老的表现臭盖一番。 但向儒的注意力全被树丛后的黑影吸引过去,有过上回的经验,他很快知道又是那批赶也赶不走的犬科动物。 还真有毅力,可惜用错地方了。 爱拍是吗?就让你们拍个够。 “哈,向儒,我跟你说,我今晚可是立了大功一件--” 卓晴韵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抱住,由于动作太突然,她可怜的额头硬生生地撞上向儒的肩膀,眼冒金星。 现现现……现在是怎样啊? 她平衡感已经不怎么好了,如今一撞更是头昏眼花。 向儒是哪里不对劲?要抱也不该这样“强抱”啊! “唉,你--”她揉着额角正要抬头发问,却马上惨遭“灭口”。 唔……来人啊,出人命啦! 向儒鬼上身了,强抱完又接着强吻她,现在正值农历七月,一定是向家老宅太久没人住,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啦! 嘴巴发不出声音,卓晴韵皱眉狠瞪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只见登徒子并未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仅止于唇碰唇,而他的一双眼睛非但没有色欲熏心,还很不专心地冷冷瞥向左边的树丛。 看什么?别告诉她左边树丛真的有鬼…… 受害者维持僵硬的姿势,惶恐的大眼战战兢兢地瞟往左边,被路灯照射镜头的反光正在那端闪着。 原来如此……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公司钱太多相机不怕摔吗?她现在可是无职一身轻,非常乐意跟大家“叙叙旧”。 卓晴韵用眼神示意向儒表演可以收工了,但男主角不为所动,甚至搂得更紧,似乎在阻止她去跟对方正面冲突,然后他的表情……在笑?! 这笑实在太故意了,她很快就明白他的如意算盘。 太贼了啦,大作曲家。 等对方自以为行事机密地鬼鬼祟祟离去后,纠缠得难分难舍的两人才喊卡进广告。 “心机重、城府深哪!向先生。” 被迫配合演出的女主角直直盯着自导自演的男主角。 “想说这样一来我就非跟你飞去美国避难了不可吗?”来这套!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可是什么也没说。” 主谋者耸耸肩,状似无辜,但眼底、唇边藏不住的笑意却已泄露一切。 “不过经妳这么提醒,的确是该避避风头比较好。”说得煞有其事。 卓晴韵心里暗叹了口气,看来寰宇上上下下都不是省油的灯,她愈夹愈怀疑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他们的算计中。 “以后有类似的状况,麻烦先通知一下,大家套个招,我这个主角才不会连自己在演哪出都搞不清楚。”厚,差点以为撞邪了咧! “哦?那是说非紧急状况就可以不用通知喽?”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必定有诈,她脑中的警报器响起。 “没什么,只是想跟妳『套个招』,练习练习。”语毕吻上柔唇,不让她有反应的时间。 现场已经没有观众了,这个吻却比刚才更投入,扎扎实实。 卓晴韵在被吻得头昏眼花、大脑即将空白之际,用最后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一定要在结尾来个大反攻,让阴险的大作曲家吃鳖。 在那之前……就牺牲一下让他“练习”好了,她很敬业的,呵…… 附歌 “那就麻烦妳了,等安顿好我会马上寄伊媚儿过去。”清亮的女声爽朗说道。 熙来攘往的中正机场,一大清早已被人潮挤满,等待出境的旅客不断地涌入大厅,挑高的屋顶和强冷的空调也不敌嘈杂声响加上二氧化碳与体温形成的窒闷感。 好不容易从报到柜台区解月兑,卓晴韵拿着护照跟登机证逃离排不完的人龙,走到角落,和座位上等候的美丽女子相视而笑。 “没问题。”女子起身,轻握对方的手,神情温柔而诚挚,“晴韵,谢谢妳。” “不用客气,我只是觉得应该要这样。”她回以温暖的微笑,认真叮咛道:“我会好好用功,拼出个成绩来,妳也要加油啊。” “会的,一定。”女子动容之余,不忘补上一句,“就等妳玩够了,来当我妯娌,让向家更热闹。” 卓晴韵差点被口水呛到。 不愧为向家的一份子啊,真会调侃人。 “喂,晴丫头,妳快点,今天人超多的,早点去排才不会被卡住,我下午还要赶回去采访……” 一只拿着冰女乃茶的狸猫边嚷嚷着走近,看到跟晴韵对话的美丽女子,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妳很吵耶,是嫌这里噪音不够多啊?” 看看时间的确快到了,她赶紧作最后道别。 “保重了,后会有期。”她潇洒地挥挥手,跟于乐沿路拌嘴离去。 目送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于手扶梯另一端,朱丽亚微笑轻叹,坐回位子上,从提包拿出久违的机票跟护照,细细凝视。 这张三天前临时改名的机票,是晴韵送给她跟小璇的礼物,也是晴韵口中要回敬给向儒的绝招。 原本向儒是将票交给晴韵,希望她今天前来会合,三人一同出发的。现在还是三人行,只不过临时被晴韵动了手脚,变成由她“代班”,真想马上瞧瞧那个总是自信满满的小叔意外中招的表情。 向家、小叔……这样的字眼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朱丽亚独自在大厅座位上若有所思,直到所等的人出现在面前。 “妳来得真早,送机的比要出发的还准时。”向儒环顾四周,没看见期待的人影。 是迟到了吧?虽未获得她确定的承诺,但仍有把握可以成功地让她心动进而行动。 现在才从近程目标刚踏入远程目标的起点而已,他要趁胜追击,将她牢牢系住。 “我见到晴韵了,”朱丽亚看向儒面露喜色,在心里偷笑,不等他追问就自动接下文,“半小时前我已经替你送机了。” “什么?” 有点邪恶快感的朱丽亚简单说明事情始末,不意外地欣赏到了向家小叔破天荒的错愕表情。 “所以,”她晃晃手中的机票,“我们快去柜台报到吧。然后,接下来半年请多多指教。” 一旁的向璇闷不吭声,朱丽亚见她装酷的脸色,没再多说,至少她没拒绝同行就值得高兴了。 向儒回过神来,望着大厅萤幕上显示晴韵所搭乘的班机已经安全起飞,深邃的黑眸微瞇。 好个卓晴韵,等着瞧吧,他不会放她在东岸逍遥的。 这笔不告而别的帐,就记在墙上,大家美国见。 斑空中正啜饮咖啡的女主角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肩背像是有股异样的压力袭来。 她赶紧套上薄罩衫,拿出随身听听某大作曲家的歌,希望能减少被摆道者的怨念。 她会很想很想他的,在飞去西岸给他个大惊喜以前--虽然她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全书完 后记 首先,当然是谢谢捧场。 第一次写故事,难掩青涩,新手上路,请多多指教。 坦白从宽,诚实上策,这篇后记的诞生其实是企图填字数充场面。 此刻还有些不真实感,对于自己完成一个长篇故事,而且还是个爱情故事。 如此平凡无趣、爱情冷感的人,竟然创作了一本罗曼史! 怎么开始的呢? 因为喜欢音乐,所以想写个有关音乐的故事:因为没有爱情,所以写了个音乐爱情故事。动机是自娱,或许能进一步达到娱人,希望有。 “琴心相挑”--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传颂千古的经典爱情故事,才子佳人的关谈,令人不住向往。笔者为了满足自己无聊的胡思乱想,将时空转移,生出个无厘头的另类版本,但愿司马赋圣和文君美女不会显灵大怒,阿门。 罗曼史者,浪漫之梦工厂也。既然是女性专用的言情小说,男主角当然不可以像司马先生一样说个话期期艾艾、结结巴巴,最好还要秀色可餐一点,让读者好入口;而女主角也不见得要有文君大千金的家世跟美貌,可以拐到男主角就够用了。 话说回来,女主角的脾气也不是好惹的,虽然没做出跷家私奔的豪爽举动,但日后万一男主角不知好歹胆敢对不起她,想必她也会效法〈白头吟〉,写首歌词狠狠刮个痛快,顺便公诸世人。 讨好女性读者,本是罗曼史的究极奥义,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偏袒女人,创造各种绮丽梦想,一切开心为上。 希望读完这个故事会令妳感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