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 第一章 他初去古里镇的时候,湖中的荷花还未开败,只是残留着的艳丽已没了精神,偶有几缕清香飘进船舱,也立即混入人群,与汗味体味搅成肮脏的一片。 令人作呕。 他把肘撑在窗口,望着姑母和其他乘客卷起衣袖采摘莲蓬。前头的船老大骂骂咧咧,喊着莲子还没熟呢,苦死你们。人们听在耳里,手中还是不得空。姑母转身问:“吃吗?”他笑着摇摇头。 泵母起身回舱,手帕里兜着好几个莲蓬,坐下,拿一个最大的掰开,将一粒粒莲子细细地拨了皮,又去了一层膜,放进嘴,忽然眉头一皱,吐了出来。 “闻着是香,怎么那么苦呀!”姑母愤愤不平,不停拿茶漱口。 “船家也说没熟呢。”他把玩着剩下的莲子,幼女敕光滑的触感摩娑在掌心中,激起一丝凉意。 饼了不久,前头已有人嚷了:“到了到了!” 扁线暗了暗,船身正过桥洞,再一眨眼,风景已豁然开朗。探头出去,见那长着青苔的石桥上书写着三个朱玉大字:迎恩桥。 真是好名字。他想。 泵母推推他:“古里镇到了。凌家的人要来接船的,小心应对呀。别丢我们家的脸。” 他点点头,忍不住微笑。 家败在他们那一代,蒙羞的也是他们那一辈,临了,全家只剩下他还喝过几年洋墨水,好歹谋了个差事,要丢脸也轮不到他吧。 “凌家的生意很大,你若干得好,将来凌老爷子说不定会帮我们重振——”说着,她忽然停住了,用手帕捂住嘴,轻轻地咳了两声。 重振沈家?呵,她也觉得不可能了吧。沈家也不是一天两天败下来的,父亲和他的两个弟弟将绾绔子弟的恶习一样不拉地学在手,坐吃山空。可怜了姑母,家族分崩离析时,正值她妙龄年华,等大家好不容易定下心来,才发现他们的小妹妹早已过了适婚年龄。一辈子就这么过了,不知她心中有没有不平? 凌家派了人在码头上接他们,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肥头大耳,自称是凌家的二管家,见了他不停地叫“沈家少爷”。 他忙说不敢当,叫“彦青”好了。 避家嘿嘿地笑,露出两颗黄澄澄的金牙:“要的要的。” 泵母得意起来,回头冲他笑,意思是:看呀,沈家即使再没落,毕竟也曾有过红火的光景的,别人总还要敬着咱们的。 他别过了脸,装作没看见。 “过了这条弄堂就到大门啦。”二管家在前头带路,指着围墙里的房子,“呶,沈少爷看,那些是库房,对过几间是少爷小姐们的,老爷子的在最里头。啊,再往前过条小街就是店面了。” 房子是青砖建的,望上去灰蒙蒙的象是布满了烟尘,想必年代很是久远了。进大门的时候,他有意朝门楣上的匾额望了一眼,“凌府”二字在他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他忽然敏感地意识到,凌家的显赫历史即将因为他的到来而发生深刻转折。 ****************** 沈彦青清晰地记得第一次与凌老爷子见面的情景,却始终想不起他的样子。那个统治凌家五十多年的君主隐藏在神秘的夜色里,影影绰绰的烛光在烟雾缭绕中跳动着,在他的脸上划满斑驳。 “沈贤侄。”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你来我们凌家做事,很好。我早就劝过你爹别那么死脑筋,让你守着沈家那无底洞,还不前途尽毁。” 彦青嗅着屋内上等鸦片的芳菲,不禁有点晕眩:“是的。我爹想通了,让我过来帮您工作,在您身边学点东西。” “哈哈,我已多年不下床啦,现在凌家是我儿子作主,你书读得多就帮帮他吧。”他混浊的嗓子里挤出几滴笑,把手中的雕花烟筒抽得哧哧响,“出去吧,让六子给你找个住处。” 二管家点点头:“老爷子,我领他出去啦。” 他的鼻中发出一声奇异的喘息,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吧,出去吧。我要做神仙啦。” 彦青走出他的屋子后,才发现自己簇新的湖蓝长袍上已汗湿了一片。盛夏的傍晚,偶有几丝微风拂过,正是舒服的时候,他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沈少爷,您这间靠着二少爷的屋子,离大少爷的也不远,花园对过是小姐的。”二管家给他推开一扇房门,点上盏油灯,“您瞧满不满意?” “挺好。”他扫视屋内满目的灰尘和蛛网,皱起了眉,却依旧微笑,“挺好。” “那还有什么吩咐?”二管家也笑,抖动着一脸肥肉。 “我姑母呢?” “姑太太住在太太们的院子里,一切都安顿好了。” “我要和少爷们打声招呼,请你带路。” “沈少爷,这会儿怕是只有小姐在屋里,大少爷去北边办货了,月底才回来,二少爷嘛——不到半夜也不会回屋的。”他朝彦青眨眨眼,“你知道的,男人嘛,推不完的应酬。” 彦青点点头:“那我先见见你们家小姐。” ****************** 凌凤莲坐在她屋前的榉树下乘凉,半眯着眼,轻摇手中精巧的檀香扇。这个女人的美丽在镇上是众所周知的,在她初露风华的十三四岁,提亲的人已踏平了凌家的门坎。算算今年,她都过十九了,婚期却遥不可及。 那一年她突然病倒,所有的医生都在叹息:可怜的孩子,恐怕活不过双十!于是,当年络绎不绝的求亲者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踪影。 唉,当年,当年。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她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走过来,湖蓝的袍裾飘飘摇摇。 “陵小姐。”沈彦青微微欠身,“我刚到府上,过来打个招呼。” 凌凤莲点点头:“我听说了。先生刚从法兰西回来?” “是啊,去了两年。前阵子家父身体不适,我才提前回来的。”彦青道。 凤莲想了想,问道:“法兰西是个怎样的地方?” 彦青正待说,却又见她挥了挥手。 “别说了,别说了。”她皱起眉头,拈着圆宝领,把自己的下巴往里陷了陷,像是极冷似的。 “凌小姐不舒服?我先走了,小姐好好歇着吧。”彦青道。 凤莲笑了:“呵,告诉你吧,我快死了。你看像不像?” 彦青吃了一惊:“怎么会——” 她望着他,站起身:“在这儿呆着,短命。” 他的心猛地一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凤莲往她的房间走去,忽然顿了顿,回过头:“古里镇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如趁早离开吧。” 彦青心中一片迷茫,目光追随她雪白的旗袍边在门口闪过。檀香轻轻地扇动鼻翼,他回想起她的眼中有一抹幽蓝困顿的莹光。 似曾相识。 ****************** 黑暗中,空气浑浊而厚重,彦青感到胸口很闷,几番辗转也无法睡去。他想去开窗却发现窗子都给封死了,只有几缕风的游丝从缝隙中挤进屋内。 什么鬼地方!他低声咒骂道。 两个人影从窗口滑过,高个子的男人愣了愣,回头望向他,一脸惊惶。 “谁?!”男人叫了起来,声音微颤。 彦青忙推门出去,那人看他了一眼,忽然舒了口气:“你是——” “啊!我姓沈,今天刚住在这儿。”彦青解释道。 面前的男人微笑了,伸出手:“噢,差点忘了你今天到!我是凌振君。” “原来是二公子!”彦青握了握他的手,“久仰。” “久仰什么?哈哈!”他大笑起来,“我的名声可不好。” 彦青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也笑。 凌振君把他身旁的人影往前拉了拉,“小云,来见见沈少爷!哪天在酒楼里置办几桌给你洗尘,让小云唱几段,他的《拾玉镯》就是去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忸怩着,冲彦青笑了笑,又拉拉凌振君的衣袖,低声道:“不早了。” “好好好,回屋啦。”凌振君拍拍彦青的肩,“明天见。” “那我的工作是什么呢?”彦青见他转身要走,忙问道。 他模模脸颊想了半晌,摇摇头:“生意上的事我可不管,等我哥回来再说吧。” “那明天——” “这么急干嘛?先玩几天吧!明天我带你逛去!”他笑着眨眨眼,一把搂住小云的腰,“我们回屋吧!” 呵,老子抽鸦片,儿子狎戏子。好个凌家! 彦青望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他想起了老家的父亲和两个叔父。原来很多东西都是一样的,你以为自己逃离了,其实只是离它更近而已。 穿过花花草草,他看见对面的屋子里也亮着灯,凌凤莲就住在里面。他想象着她也透过花园望着他。 他清楚自己的感觉,他并不喜欢这个女人,但莫名其妙地,他觉得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们都被囚在笼里,越过铁窗向外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 凌家在民初那几年是苏南的首富,沈彦青听说凌老爷子是靠着一担大米发的家,也有人说真正使凌家成为古里霸主的是军火和鸦片,粮食和布料生意只是幌子。彦青不以为然,当时在南方有很多有钱人家的田地都是一半种稻子和棉花,一半种罂粟的。 何必计较太多。 比如现在,凌振君邀他去逛戏院,他能不去吗? 昨晚黑灯瞎火的没看真切,现在朝凌振君望了一眼,倒也是个俊朗英挺的男人,没有他早先猜想的种种猥琐神情。 “坐车还是走着去?”凌振君问他。 “二公子决定吧。”彦青客气道。 凌振君拍拍他的肩,笑道:“客气什么?叫我振君吧。” “恐怕不大合适,算起来我倒是小您几岁的。”彦青也笑。 “你真是白留洋了,死脑筋。”振君摇摇头。 最后还是定下来走着去,一来戏园子离得不远,二来凌振君坚持要给彦青做向导,带他四处逛逛。 二管家也要跟去,凌振君斥道:“我说六爷,平时不见你忙活,一到我要去听戏,你倒兴头来了。” 二管家只得皱着脸陪笑:“不敢不敢。” “谁也别跟来。”他说,只留了小厮阿福在一旁打伞。 终于出得门去。 ****************** “大白天的有戏演吗?”彦青有点好奇。 凌振君呵呵笑:“这你就外行了吧。看戏班子排戏顶有趣了。” “难道不是晚上正式演时较出彩吗?”彦青问。 “现在去看是赏戏,到晚上就是捧场子比排场了。”凌振君说起戏来眉飞色舞。 “南方人里爱听京戏的倒是不多见的,像你这样的就更少了。”彦青道。 “哈哈,我当年在京里读书,书没念会,京戏却学了不少。”他笑道,正好路过一条弄堂,他指指,“呶,这里叫状元弄,早前出过状元的,还做了皇帝爷的师傅。” 彦青又问他这位状元叫什么,做过哪个皇帝的老师,他却说不出了,朝彦青做了个鬼脸:“管他谁呢。” 又说起古里的特产。 “一是莲子,不过不及桂花栗子,再过一阵子,入了秋就有了。”凌振君道,“那才是真正的齿颊留香。”说着,挥手拂过彦青的嘴唇。 沈彦青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他,他却依旧说笑着往前走。 无心还是有意?彦青的心中不觉凛了一凛。 ****************** 七弯八拐地绕过几条弄堂,猛一抬头,戏园就在眼前了。廊柱飞檐,颇有气派。檐下是青竹扎的红灯笼,紧挨着挂了一长串,门口是戏牌,书着龙飞凤舞的大字“拾玉镯”和“贵妃醉酒”,下面是诸位名角的介绍。 彦青走近去看,“段小云”排在第一行,边上是他的照片,抿嘴笑着,一双美目妩媚动人。 “戏牌有什么劲,里头才是活色生香。”凌振君拽着他的手一径往里走。 彦青窘了起来,手腕用力扭了两下,终于挣月兑开来,看看凌振君,似乎并不在意,已嘻嘻哈哈地与前头的戏园老板和演员打招呼了。 在贵宾席坐下,上茶,寒喧,再定睛望着台上几个青衣走台,一时间云鬓飞舞,倒看不清哪个是那位“段小云”了。正想着,一人已往台边走,巧笑倩兮。 凌振君起身鼓掌,大声喊道:“上《拾玉镯》!” 段小云颔首作揖:“凌二公子,别急,这就来。” 等鼓乐声再次响起,段小云已化作孙玉姣,小碎步,兰花指,回眸一笑风情万种。原来,原来男人可以比女子更加妖娆。 敝不得! 彦青将目光收回,投向身旁的凌振君,却猛然间四目相对,恍惚了很久,终于挤出句话:“你,你怎么不看戏?” 凌振君幽幽地笑:“他比不上你。” 彦青擦擦汗涔涔的额头,笑得勉强:“我,我又不会戏。” 台上的美人忸怩着,将拣到的玉镯推到青年书生手里,一声声娇呼:“你拿去,我不要。” 然后彦青看到凌振君的脸靠到他的颊边,轻轻地吐出一句:“你知道我的意思,以后跟着我吧。” 脑子里轰隆一声,彦青茫然地望着台上还在推月兑着的孙玉姣,依旧是那句:“你拿去,我不要。”许久才道:“二公子真会开玩笑!我来凌家不就是要跟着您和大少爷做事的嘛。” 凌振君抬了抬眉,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他缓缓地别过头去,站起了身,撸平绸衫上的折皱,挥手道:“唱得好!阿福,来呀,赏!人人有赏!” 于是继续歌舞升平,台上台下眉来眼去。 沈彦青如坐针毡,想起姑母还留在府里,忙对凌振君说要回去陪她,仓惶逃了出去。 一路低头奔走,只看见自己黑色缎面的鞋在石硌路面上抬起又落下,沙沙沙,沙沙沙,晃得心口疼。不知跑了多久,举臂拭汗间,忽然望见熟悉的砖墙和青苔。状元弄?他停住脚步,剧烈地喘息起来。 混蛋!他在心中狠狠地骂。这辈子还没见过比他更恬不知耻的人,不过第二次见面,就对他任意出言糟践起来! 看来,凌家的这碗饭果真难吃啊。他轻叹一声,循旧路回府。 ****************** 泵母说好只住一两天的,临到走时却被老爷子的两个姨太太留住了。 “本是你母亲放心不下,一定要我陪过来照应着,等打理好了就回去的。”她皱着眉说,“但她们对我这般热络,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了。” “你说呢?”她仰起头问他,就象以前问她的父兄般,眼中闪着热切的盼望。 “那也好,多住些日子,四处玩玩。”彦青顺着她的心意说。 “好吧。”她笑起来,竟有几分少女的神韵。 正想问她要不要出去逛逛,不远处已有丫头喊起来:“姑太太,我家太太摆好了桌,就差您一位了!” 她忙回头:“就来就来!”又对他说道,“等我搓麻将呢,三缺一。” 他问:“除了两位太太,还有谁?” “不就是大女乃女乃嘛,大少爷不在,正闲着呢。”说着,又回头看,见那边门帘后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她们等急了吧。”匆匆告了别,扭着小脚疾步去了。 也不见得这几位太太对她怎般好,不过是些寂寥的女人互相把对方视作玩伴罢了。他想起那个已许久没下过床的凌老爷子,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泵母离开后,更觉百无聊赖。想在宅子里转转,又怕遇到的都是些生人,不免还要自介一番。终于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 因怕闷热,给门留了条缝,又想找本书看,可书架上只有些帐簿,灰迹斑斑。随手抽了本来看,封面上书着工整的小字“凌府各房花销明细(民国十二年)”,下有签名“尹振秋”,应该是府内总管之类的人物吧。 里头单列了从凌老爷子,他的各房太太,到少爷小姐们的种种开支,面面具到,无一不包。不过没提老爷子的正房太太,也没提大少爷的内眷,想必当时前者已仙逝,而后者还未过门。 唉,竟看这些无聊透顶的东西。彦青自嘲般地笑了笑,翻到凌二公子的那一页,还真让人大开眼界。且不说上等衣料玉石等等的小玩意,单一个注明从德国运来的留声机就价值不菲了。 丙真是个败家子。他想。 “沈少爷。”房门吱嘎一声开了,把彦青吓了一跳。原来是阿福。 “不好意思,沈少爷。”他欠了欠身道,“我见门掩着——” 彦青摆了摆手:“不要紧。有事吗?” 不知想起他是凌振君的贴身小厮,还是怕他听见了方才戏园子里的对话,见到他时也有些不自然。 “二公子请您明天晚上吃饭,说是要给沈少爷洗尘。”阿福答。 彦青道:“何必这样客气?回你家公子,让他不用破费了。” 阿福听了,显出一脸惶惶然:“这我可不敢回。二公子吩附过的,若小的请不到沈少爷,就要把我吊在门前的榉树上打一百板子。” “他打你?”彦青皱眉问,见阿福半躬着身子不说话。又问起他的家人,说是五六岁时乡下洪灾就被卖到凌府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已然不记得了。不由得想起自己和他都是寄人篱下,叹气道,“我自己跟他说去。” ****************** 一出房门,就见凌振君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冲他微笑着。 “我正等着你呢。”他说。 彦青道:“二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饭局就免了罢。” “我是等着你来答应邀请的,可竟等来了这句话,这叫我凌二公子的脸往哪儿搁?”凌振君依旧笑着望向他,“你说个拒绝我的理由吧,说不出来编个也行。” 彦青在他的灼灼的注视下有些手足无措。说什么,他想,说憎恨你那富贵公子的模样?说讨厌你有分桃之好龙阳之癖? 最后他说:“我只是来凌家谋个差事用以养家糊口的小人物,给我洗尘岂不是折煞我了嘛。” 凌振君喝了口清茶道:“这个理由听上去还算合理。那就依你的,算了罢。” 彦青道了谢,转身往回走,却听身后传来他戏谑的嗓音: “沈彦青,你莫不是怕我吧!” 彦青怔了怔,回头笑道:“怕你?是呀。您是凌家的公子爷,说不怕是假的。” 凌振君站起身来,把杯中的茶滓洒在花坛里:“沈彦青,我真佩服你。每次我提到什么,你都有本事绕开来,和你说话真累。” “我说什么了?”彦青道。 “呶,又来了不是?”他哈哈地笑起来,“好吧,你装傻,我也装傻,我们永无法真心诚意地谈谈。” 彦青倒被他说得有些愧疚了:“我不是有意——” “我明白,所谓人在屋檐下嘛!你再讨厌我,也不好直白地说出来,只好与我兜来转去,不好好说话。” 彦青道:“我本想和你做朋友的,可是,你——” “我也想和你交朋友——虽然不是你说的那种——这个宅子里的人,甚至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喜欢男人,我也不怕说出来。若是玩玩的,去堂子里包个相公不就结了?说实话,我是真的很想结交你。”振君脸上有种坚定的决绝,看惯了他嘻笑表情的彦青不禁愣了愣。 “我,我不合适。”彦青喃喃道。 “罢了罢了。不要露出那种神色,仿佛我要逼良为娼似的。”他又笑起来,“我还没到非你不可呢。” 彦青也笑了:“这辈子也真没见过你这般直率的人物!” 振君瞧着他,眨眨眼睛道:“怎么?终于发现我的优点了?想和我深交了?” 彦青急道:“你别瞎猜!若是我说的那种朋友的话倒也无妨,你说的那种嘛——就算了吧。” “唉!”振君叹了口气,“依你依你。” 彦青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打阿福?你还说若请不到我就要把他吊在树上打板子?” 振君笑道:“还不是猜到你会心软才让他这么说的。” 彦青半信半疑:“你真没打他?” “天地可鉴,我疼他还来不及,怎会打他?”振君道。 “疼他?你不会把阿福——”彦青的脸刷地红了。 振君叫起来:“你不会以为我连他这种女敕草都要吃吧?他才十五岁!”却看见彦青依旧疑心重重的眼神,只得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真是越描越黑啊。” 彦青望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抿嘴笑了。 第二章 昨晚做了个梦,和友人流连在塞纳河边的小酒馆里,四周充塞着女人们的脂粉味和男人们杯中的葡萄酒香,他轻轻拍着一个白俄女人的大腿,朗声大笑。 醉生梦死。 直到醒过来,怔了很久才记起自己正身在故国南方一个名为“古里”的小镇上。房间是昏暗和潮湿的,隐隐散发出一股木头腐烂后的气味。 沈彦青从床上挣扎起来去开窗,这才想起窗户早在他住进来前就封死了,于是再次告诫自己今天一定要找人来打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厨房的小厮给他送来了早饭,一碗粥,一碟腌豆腐干和一盘雪菜炒肉丝。“都是南方的家常菜。”小厮恭敬道,在一旁伺候着,把碗碟拾掇干净,推门出去。彦青注意到他转身时闪过的一丝隐密的微笑。 是要嘲笑我瞧不起我了。他想,来到凌家已有数日,没有工作又白吃白住,是要给人看低的。他在等凌家的掌舵人凌大少回来,曾去二管家那里打听,也只说快了快了。于是安慰自己,他一回来就好了,总有份好差事。 日子还是这样过了。 ****************** 终于从帐簿堆中搜到了一本书,走出房门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随手翻翻,是介绍古里镇的由来云云。据说小镇是周朝太王的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为让位给弟弟季历(即后来的周文王),不惜文身断发撩淬南方蛮地时所建,镇西头的河滩上有块古石,上题“回头石”,传说泰伯南渡后在这个地方转身朝北方的家乡望了最后一眼,从此扎根吴地,再也没有回去。 叹口气,望见花园那头的格子窗吱吱呀呀地开了,映出一张美丽的脸孔。 “早啊,凌小姐。”他颔首示意。 窗里的女人迟疑了片刻道:“一大早就看书呀。” “闲着无聊,随手拿的旧书。”他晃晃手中的书本,抖出如烟的尘埃,飘飘散散。 凌凤莲点点头,脸从窗前隐了去,过了会儿房门打开,她从里头走出来。一袭蓝底白花的旗袍,映着她苍白的脸颊,素得让人心底发慌。 “《古里掌故》?”她望了一眼书名道,“你倒真要留下来了。” 沈彦青忽然想起到凌家的第一天,她就劝诫自己要早日离开。这事一直放在心里要问的,却难有机会,这会儿遇见便提了出来:“你上次说的话,我不大明白——” “什么话?”她低头捻起粘在袖口上的一根长发,举高了在阳光下望,“以前说的话,我全忘了。” 她仔细凝视着那根发丝,喃喃道:“比起昨天的似又黄了许多。以前我的头发黑极了,又长又亮,表姐妹们都羡慕我呢。” “什么病总有治的办法,凌小姐你这么年轻漂亮——总之放宽心吧。”彦青只好安慰她道。 凌凤莲微笑起来,把发丝从指尖吹走了:“沈先生,我爱听你说话。”转过头来望着他,脸上似乎有了些微血色。 ****************** 又聊了会儿,凤莲嫌阳光太烈,回屋去了。沈彦青也起身去二管家处,询思着今天要让他派人把自己屋里的窗子修好才行。 却见凌振君从房里出来,捂着头哼哼着痛。 “昨晚喝多了。”他苦笑着对彦青说。 彦青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让阿福端杯清茶来解酒吧。” 凌振君道:“我瞧出来了,你心里正骂我活该呢。” “谁说的,我怎么骂你了?”彦青皱眉道。 “唉!不承认就算了。前些日子还说要正经与我交朋友呢,你朋友我今天微恙,也不问候一声,对我冷言冷语的,我真心寒啊。”说着还捏着衣袖擦擦眼睛。 “你这人!”彦青忍不住笑起来,“我刚才正想心事呢,又不是针对你的。” 凌振君放下袖子笑道:“那就好!还以为哪里又得罪你了呢!不见我每天尽量往外跑,喝醉了才敢回家?” “这关我什么事?”彦青道,“你外头朋友多,应酬多嘛。” 凌振君撇撇嘴,低声道:“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不要再把心思放你身上?” 彦青听了,脸一阵发烧,气得就快要跺脚了:“你……你再说!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吗?” “好好好,不说了。”凌振君拍拍他的肩,“用得着吓成这样嘛!” 彦青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以后我们这么着说话。” 凌振君摇摇头道:“唉,我说不过你!换个话题吧,刚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还有比二公子我头痛更重要的事吗?” 彦青笑道:“你才是利嘴吧!我刚才正想找二管家呢,屋内有点东西要修。” 凌振君挥挥手:“六子?你有事随便差他,那老头不是好东西。” 彦青道:“你眼中压根就没什么好东西吧。”振君正待辩驳,却给他推了一把,“你快歇着去吧!” 凌振君往回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明日里有空吗?我约了好些朋友去山顶喝茶,其中有几位是和我家有生意往来的,你不妨也去,多认识些人对你以后做事有帮助的。” 彦青想了想,点头道:“那要劳你介绍了。” “不敢不敢,只是尽小生绵薄之力而已。”他边说着,还做了个戏里的作揖动作。 两人相视而笑。 ****************** 到了二管家的住处,他正在给缸里的锦鲤喂食,小心翼翼的,比伺候主子还要慎重。 “开窗子?这不好办。”他努努嘴,把米粒丢给一条鱼,“那窗封了好些年头了,五年前我刚来凌家那会儿就是这样,说是老爷子的命令。” “为什么?好好的封窗干嘛!”彦青有点恼了,“以前谁住那屋?” “大管家。”他把手伸进缸内轻轻地搅动,望着锦鲤触目的红顶探出水面,呵呵笑了。 “那现在他人呢?”彦青很好奇,想起在帐本上见过的“尹振秋”三字,应该就是这位大管家的名字吧。 “大约是回乡了。我也没见过,据说是少爷们的远房兄弟来着,在这儿干了几年,人走了,名头还是留着的。”他说起这事颇有点愤愤不平,又跟彦青叨念着凌家很抠门工钱给得少等等。 彦青好不容易告辞,心中懊恼着窗子的事还是没有解决。要么明日见了振君再问问吧。他想道,见不远处姑母走了过来。 “姑母,有事?”他问道。 “已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我寻思着也该回去了。”她道。 “这么快?住得不舒心吗?”彦青问,莫非是那些太太们闹起别扭来对她不好了? “怎么会?这儿有人陪我打牌聊天,我还真舍不得呢,可是再不回去,你爹妈要着急了。”她叹气道。 彦青冷笑了一声:“管他们呢!” 泵母急道:“不好这么说的,他们毕竟是你双亲……” “姑母,不是我说你,你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他们又给了你什么?出了事,收拾烂摊子的是你,论到我来凌家这种小事,随便找个老妈子或仆役什么的陪着就好了,偏偏也差你来!既然来了,有得玩就玩,何苦把他们放在心上?”彦青越说越激动。 泵母慌了神,颤着声音道:“好啦好啦,这种事私底下骂几声也就算了,在人家的屋檐下说自家的不是,给人听了不是笑话嘛!” 彦青喘了口气,把怒意压了下来:“那,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买船票去。” “早让人订了,明日下午的。”姑母道。 “好吧,明天我送你。” ****************** 彦青记得他们出游的那天风和日丽,凌振君穿着对襟开的米色绸褂站在门口等他,笑吟吟的。坐在黄包车上,望见远处的山坡青葱得仿似能凝出水来。 心情不禁好了许多。 到了山脚下,振君的朋友们都在了,互相打了招呼。 彦青心里明白,这些人不过是他的酒肉朋友,也没有深交的可能,于是依旧静静地站在振君的身边,别人和他说话时,才答一两句。 有人提意快上山吧,晚了茶馆里就没好位子了。凌振君却道:“还差一个人呢。”众人都问:“还差谁?我们哥几个不都在了吗?” “我还请了段老板段小云,快到了吧,大家再等等。” 原来是他。 有人嘿嘿地笑起来:“段老板文文弱弱,怕是爬不上山顶的,到时怎么办?凌兄,难道让你背他不成?” 众人都笑了。 凌振君反而大方地答:“既然是我请来的人,让我背也是应该的。这么着吧,这里的人谁累了爬不动了,我都负责!” 众人笑道:“凌二公子果真是风度不凡啊!” 彦青则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不再听他们的傻话,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山路。 ****************** 这个时候太阳已升至头顶了,小摊贩们多了起来,卖茶叶蛋的,卖麦芽糖的,还有卖臭豆腐的,熙熙攘攘地将山脚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穆地,彦青看见一个小女孩拎着个竹篮站在人群中,脆生生地叫卖着:“莲蓬头要吗?又香又甜的莲蓬头要吗?” 彦青走过去问:“怎么卖?” “一文钱五个,先生买几个尝尝吧,不甜不要钱。”小女孩举起一个莲蓬说,“您看,刚熟的,新鲜着呢。” 彦青接过手来,见那莲蓬呈墨绿色,边上翻起了一圈焦黄,已不似那日初来时摘的那般幼女敕了,心想下午要送姑母走,不如带给她尝尝。 于是买了五个。让那女孩子用旧报纸包了给他。 随口问她几岁了,念书没有。 小女孩答:“八岁了,水上人家,代代都不识字的。” 彦青心生怜悯,多给了她几钱。 凌振君从身后凑上来,道:“原来你喜欢吃这个,怎么不早说?厨房里都堆成山了!” 彦青笑而不答。 ****************** 段小云姗姗来迟。众人都嚷嚷着他该受罚。 段给大家作了个揖,说道:“抱歉抱歉。昨日城里有个堂会,唱到五更天才让回来,我虽尽力赶了,终究来不及,让各位久等真是段某的不是。” 凌振君也帮着他说话:“你们见段老板脾气好,要欺负他不是?” 众人又嘻笑一番,终于上路。 凌振君与段小云走在一起,彦青想起他们的关系,有意与他们保持距离,不知不觉已一人拉在后头了。 这座山不算高,从凌家望出去不过是个土坡,这会儿爬起来却依旧气喘吁吁的。望着前头的人群离自己越来越远,耳边还不时飘过凌段二人的笑语,不禁暗想自己跟来做什么,不是自讨苦吃吗? 纵有千种不快,但都快走到半山腰了,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振君朋友里有个姓黄的公子,家里是开绸缎庄的,见彦青拉在身后,自告奋勇去陪他走。 彦青想是对方好意,虽已精疲力尽,依然耐着性子和他说话。 “沈少爷到古里几天了?” “十多天了。” “平时不常出来吧?我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你呢。” “是啊,难得出来玩的。” “听说你家和振君他们家是故交?” “算是吧。” “想在他们家做事?” “是啊。” “有着落了吗?” “就等凌大少回来。” “喔,振君怎么也不管管这档子事呢?” “他说他从不管生意。” “这倒是。你和他……” “什么?” “你和他是那种关系吗?” 彦青一愣,停下脚步瞪着他:“你是指什么?” “哈哈,不就是相好的吗,硬要我说出来,大家本都心知肚明啊。”黄公子笑道。 彦青气得浑身直哆嗦:“原来你是来要套我的话的!” “什么套不套的,多难听呀!不过是有几个兄弟差我过来问问价钱——” 彦青怒道:“姓黄的,你给我听着!我沈彦青再没落再无能也不会沦为公子哥的相公!你们要找,去堂子里去窑子里找去!” 黄公子干笑两声,撇开他先走了。 ****************** 彦青的双脚颤抖着,再也无法往前。 忿恨与屈辱一股脑儿涌到心头。还以为他是真的想和自己结交,又怎料到人心竟凶险龌龊至此? 再往上爬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先回了吧。 凌振君回过头来喊:“怎么停住了,走不动了?”说着快步走到他身边,“要么,我背你?” “不用了。我想先回去。”彦青道。 “怎么了,铁青了张脸?”振君问。 彦青把脸别开,冷硬地说:“不好意思,让你扫兴了。” “什么扫不扫兴的!”振君看出他有点不对劲,转身对前头的人喊道,“你们先走吧,我陪沈少爷休息会儿!” 待众人都走开了,振君把彦青拉到路边的山石上坐下,柔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好吗?” 彦青摇摇头:“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嫌太累了,不想爬了!” 振君静默了半晌,又道: “彦青,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多,说得少,说得真心话少,说给我听的真心话更是少之又少!” 彦青咬住下唇,不语。 振君在他身边坐下,叹气道:“猜别人的心思非我强项,沈少爷行行好,说句话吧!” 彦青道:“你想听什么?” “就想听你说话。”振君微笑道,“我们坐在这儿说说话多好,不理他们了。” “真不理他们了,你们不是要去山顶喝茶吗?”彦青吃惊道。 振君一把拉住彦青的手腕道:“这么办吧!就我和你去山顶玩,别和他们一起走了,人多口杂的。刚才那姓黄的定是哪里得罪你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常常回头看你们呢,可惜你没注意我。” 彦青听在耳中,心里也暖了许多。笑道:“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还不是要逗你说话!”振君把他拉起来,“走!我们玩去。上次本要给你当向导的,可惜做得很不称职,那状元到底叫什么至今也没搞明白。今天可好了,这山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每一树每一石都熟得很,一定让你玩得尽兴!” ****************** 迸里镇的山在苏南是小有名气的,前朝有文人墨客游玩至此,留下了“十里青山半入城”的佳句,指的就是它的山势不高不险,却悠远连绵,从乡村一直贯穿入镇,把古里环抱于怀中。 那时已至夏末,午间的太阳少了几分毒辣,两人在树荫下的山道上走着,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间路程已过大半。 彦青一抬眼,见一巨石立于路中,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石头?” 振君笑嘻嘻地带他绕到巨石的另一面,道:“我小时候常和大哥来这儿玩,你看,石头中间有条大缝,宽不过一尺,捉迷藏的时候我就躲在里头。” 彦青定睛一看,果真是,又朝振君望了一眼,笑着说:“真不敢想象当时你那么小,竟躲得进这么窄的地方。” “呵呵,说傻话了不是!你还不是有过小的时候!”振君笑道,“话又说回来,这缝儿瞧着是窄,真的钻着试试,不定现在你还能猫进去呢。” 彦青上前模模石头,纹理细密坚硬,又问:“这道缝怎么来的?给雷劈的?” “前人传说是吴王阖闾练剑时把它劈开的,从这儿往前不远有个小池子,又说是给他洗剑用的。”振君道。 “胡说八道,剑能把石头劈成这样?” “我也不信,可传说听着总要比真相有滋味许多,不是吗?缺了这些传说典故,谁还来理它们呢?” 彦青不语,心中是默认的。 和凌振君初识时,以为他不过又是个如父亲叔父般的绾绔子弟,处久了才知,他的才华是平和的,不动声色的。或玩笑,或打浑,或义正严辞,往往能在不经意间窥见智慧。 “想什么呢?”振君拍拍他的肩,“真想钻进去试试呀?” “要试你去。”彦青道。 振君笑着把他往缝口推:“试试怕什么!” 叫着“别推我”,彦青已给抵到了石头上,依旧嘻嘻哈哈了一阵,猛然感到不对劲了。彦青只觉得耳根滚烫,撇过脸,见振君的下巴正顶在自己肩头,鬓发被他温热的气流吹动着。 彦青全身闪过一阵颤栗——他从未见过振君的神色如此含浑不明! “怎么了?”艰难地把话问出口。 ****************** “我忍得很辛苦。” 振君的回答是和他的吻一起探进彦青口中的。 嘴唇被他吸吮着,舌忝舐着,搓揉着……越探越深…… 彦青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局促的呼吸愈发紊乱,体内似有什么被点着了,烫得厉害。他不是初涉人事的小男孩,他吻过别人,也有过迷乱的瞬间,但这次—— 竟就这么被吻了!被一个男人的话搅乱了心绪!被一个男人的舌长驱直入! 他,竟和一个男人?! ****************** 用尽全身力气把振君推开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丈宽的山路直愣愣地对望着——彦青捂住的嘴唇依旧是酥麻的,不顾红肿的痛,把下唇死死地咬住了。 “对不起,全是我的过错,要骂要怨要打随你的便!”振君开口道。 彦青捂住唇的手微微地抖动,他忽然想流几滴泪,不是为了自己被他轻薄了,而是为了自己竟不恼他,竟不恨他,竟不想扇他几巴掌! 竟,竟不怪他! 我怎么了?他惊恐地想,我竟这般下作低贱吗? 然后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不是婊子,也不是戏子。” “彦青,你听我说!我从没把你看作什么……什么堂子里的!我喜欢你,满心眼地想讨你的好!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可刚才你就在我手边,在我怀里!”振君激动起来,跨过山路,一把握住他的手,“彦青,我们有没有,我们有没有可能——” 彦青道:“我们有没有可能什么?!你还想怎样?我刚被人问起价钱,被人问是不是你的相好的!你这么做是想置我于何地?” “谁说你?!”振君怒道。 “这已不重要了。”彦青低声道,“你,放开我吧。” 手缓缓地被松开了,彦青垂下眼晴不敢再看他。 他心有愧。 他说的话已伤了振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此时自己的恐惧已掩埋了一切。还能怎样?他只是个懦夫,他只想安稳地在这里求生活! 于是,他又一次逃走了。逃得比上一次不光采得多。 ****************** 当彦青赶到码头时,姑母已等了很久了。 又把买的莲蓬拿出来,喜得她眉开眼笑,直夸他孝顺。他也不说话,只闷头替姑母拨着莲子。 船夫已催她上船了,彦青忙把剩下的莲子都递了给她。 “你自己也吃。”说着,她抓了一把塞在他口袋里。 千叮咛万嘱咐,姑母终于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泪水涟涟地说:“记得写信啊。” 彦青点点头,望着小船摇摇晃晃地去了,过了迎恩桥,终于不见,这时心里才有了一些伤感,仿佛与家乡与沈家最后的一丝关联也掐断了。 码头边的茶馆里有评弹艺人咿咿呀呀地唱“春秋家国梦”,他静静地听,模到方才留在口袋中的几颗莲子,温热着散发淡淡的香,拨开一粒放在口中细细地咀嚼,咽下半晌,终觉得苦了。 第三章 “醒了就好。”刘先生在一旁说。 彦青想起那诡异的香味,问道:“米仓里除了大米面粉外还有什么?” “沈少爷,若是我猜得不错,您该是受不住花面的味儿吧。”刘先生笑道,“我刚来时也这样,闻着闻着就习惯了。” “花面?” 刘先生把大拇指抵着唇,小指翘着,低声道:“就是抽这个的原料。” 丙真如此。彦青想,难怪振君说这是大生意呢。 “这时节也有?” “还不是些陈年的,那可是好东西,比做好的大烟味道更醇烈些呢。” “和大米放在一起……没问题吗?” “这是老爷子吩附的,说是这样安全。” 彦青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 刘先生又说彦青面色还是不太好看,劝他先回去了。 阿福搀着彦青走了一阵,又回过头去对着米行做了个鬼脸:“沈少爷,您脾气也太好了,那姓刘的根本就是瞧不得您,要赶您走呢。” “管他干嘛?”彦青笑道。 “可您是凌大少亲自指定的人呀,他算老几?” “我还是新手,来日方长嘛。” 见阿福还是嘀嘀咕咕的,彦青又道:“你这小子人不大,话可真多。我正想问你凌老爷子的事呢!” “凌老爷子?”阿福挠挠头道,“小的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下人们闲得发慌时瞎说的,沈少爷要听吗?” “我也正闲得发慌,听听也无妨。” 正说着,迎面见二管家急步前来。 “怎么了?”彦青问。 二管家抹了抹汗,喘道:“老爷子急病,我刚请了大夫去!” “那你这会儿是——” “我正找二公子呢,方才跑了一趟戏园子,却白跑了,旁人告诉我说他早走了。” “说他去哪儿了吗?” “大概是去段老板的住处了,段老板段小云,沈少爷可认识?” 彦青别过脸去,冷冷地丢下一句:“段老板鼎鼎大名,谁人不晓!” 第四章 振君收敛了些,戏园子也不常去了,虽对着彦青称凌老爷子为“那老头”,但到了这种时候,终是自己的父亲,脸上的欢颜也少了许多。 “青,你知道吗?在这世上我什么都不怕,独独怕死。”振君轻抚着彦青的鬓发道,“我亲眼见过两个人的死亡。在我还未满十岁时,娘得了肺病,临走吐了满地的血,大哥领我到她床边,我被吓得大哭,什么都说不出来,娘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就像在等着我叫她最后一声——” 不知道该说什么,彦青只是紧紧地搂着他,眼前跳动着自己的家人,面目却是膜糊的。 “还有他。原来你那屋里住着我的远房堂兄,后来做了宅子的大管家,我们很投缘。青,他是我的第一个情人,但五年前的一个秋夜,他,振秋他自杀了,尸身就吊在那扇窗前。”声音哽咽着,振君捧起彦青的脸轻轻地吻,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烫痛了彦青的面庞。 “为什么会自杀?究竟发生了什么?”彦青问道。 振君抽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呵,我不知道。一切在之前还是好好的,振秋说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很高兴,狠狠地点头,笑着说好。可他,他却撇下我走了——我看到他的身体在窗前晃动,就像冬天晾晒的鱼干,真不敢相信啊,他竟是我爱过的人。”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然后尹振秋的死讯被老爷子压了下去,然后那扇带给振君恐惧回忆的窗子被封了,然后振君去了北京读书,然后他游戏人生,把生活浸泡在虚幻的京戏里,再然后,他遇到了他—— 彦青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一直会记起那个狂乱的夜晚。他咬破了他的唇,甜腥的血丝在舌间缠绕着,似有些刺痛。他们就像刚出世的生灵,搂抱着对方,拥有着彼此最赤果的生命。 ****************** 清晨时分,有人在园子里喊:“老爷子要吃东西!” 振君披了件外套跑出门外:“快让大夫来看看,说不定有好转了!” 洗漱妥当后,两人来到老爷子的屋外,振邦和凤莲也都在了,说是大夫在里头,让他们都在门口候着。 秋风吹过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缩了缩脖子,振邦抬头望望天道:“雨就快下来了。” 正说着,老爷子的贴身小厮从屋里探出头来:“老爷要抽烟!” 振邦亲自取来又送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沉着脸:“不行了,极品大烟都说苦得厉害,是真不行了。” 大夫也走了:“准备后事吧。” 姨太太们大哭起来,争先要跑进去,振君忽然大喝一声:“哭什么哭?人还没断气呢!”转身和振邦凤莲他们先进屋去了。彦青在门外看着女人们因哭泣而扭曲的脸,手足无措。 饼了不久,三人红着眼眶出来,凤莲抬起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直直地望到彦青眼内,低声道:“爹要见你。” 惶惑着走进屋里,烟雾氤氲缭绕着仿似还是一个月前初到凌府的情景。凌老爷子横卧在红木的雕花床上,枯木一般。他干瘪的嘴张了张,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贤侄,我把宝贝女儿托给你了。她这辈子命苦,小时候掉在花面缸里,把身子骨搞坏了。你娶了她吧。等她一撒气,凌家三分之一的家产就是你的了。” 第五章 凌老爷子咽气那会儿,古里镇上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人们站在小街的青石板路上,舒畅地深吸了口气。 彦青撑着油纸伞直直地站着,脚下石板缝隙中注满的雨水倾泻出来,湿了他黑缎的鞋面。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了过去: “我答应他了,我要娶你的妹妹。” 面前的男人惊道:“什么意思!把我拉出来是为了说这个?” 彦青垂下脸:“府里正乱着,说话不方便。” “怎么会!老头子逼你的?” 彦青点点头:“我答应了的,是老爷子的遗言。” “那,我们怎么办?” 彦青迟疑着,好一会儿才说:“我若做了你妹夫,和你再在一起自是不恰当的了。” “你是指——我们就这么算了?” 彦青又点了点头:“我对你不起。” “为什么会这样?你怎么会答应!”振君一把执住他的手腕。 彦青的声音更低了:“凌老爷子许了我一份家产……” “为钱?你怎么会为钱?青,我不信!你真是为钱?” 彦青喃喃道:“我缺钱。” “我难道没钱吗?你若缺钱,为什么不和我说!” 彦青抬头望向他:“这笔款子数目很大,即使你拿得出来,我能要吗?我以什么身份要?旁人会说什么?” “你何必介意这个!做了姑爷就能让你心安理得的拿凌家的钱吗?” 彦青咬了咬唇:“起码,起码拿得光明正大些。” “好!说得好!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你始终瞧我不起,和我呆在一起窝囊,见不得光!是不是?若你早把这话提出来,之前你说要散时,我绝不会留你!” 彦青心里有千百个“不”要月兑口而出,最终却只颤着唇,吐不出一个字来。 振君也没再说话,惨淡地笑着,伸手拂去了彦青长衫上飞溅着的雨珠,转身走了。 ****************** 凌老爷子的葬礼繁琐而冗长。 苏南人向来注重丧期,普通人家“七七”也都是要做足的,何况是凌家,更是每天翻着花样。府里没日没夜的人流扰攘,僧道念经,事情不论大小,都多了起来。平日里彦青还去米行看看,轮到“七期”也只得在府里呆着,帮着凌振邦宴飨宾客。 彦青已从那院子里搬了出来,原本就要换房间的,如今又担了“姑爷”的身份,与凤莲对着花园住包是大不当了。彦青也巴不得早些搬开,省得见了振君不知如何自处。 他却多虑了。那些天里,振君明知家里忙,还常常往外跑,从前玩得也晚,但总要回来休息的,现在倒连踏入自家门槛的次数都少了。 两个人都在互相躲着。这样也好。彦青想。 直到老爷子大殓那日,在人群中瞥见振君冷然地站着,似是憔悴了许多。 不禁一阵心酸。 叫着自己别再看他,别再看他。终又忍不住,抬头望过去时,他却已走了—— 振邦走到他身旁,抱怨起振君的“大不孝”。彦青的耳内嗡嗡地叫,只说了一句:“你别怪他,错的不是他。” 振邦转过头用灰色的眼珠子盯着他:“这还叫不错?老爹大殓也只回来瞧了一眼,竟拍拍就走了!也怨我从小最宠这个宝贝弟弟,看他做的那些荒唐事!” 彦青不语。 振邦又道:“爹的遗嘱多表了几份,已送了一份去你房里,你可见了?”看彦青点头,他接着说道,“小君的那些个家产先划在我的名下,等到他大婚之日再还给他。” 彦青点点头:“自是照着老爷的意思办。” “还叫老爷?昨天可把爹坟头上的石碑都刻好了,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婿:沈彦青’呐!”振邦笑道,“你也该称我作大哥了。” 是啊,是啊。不用过多久了。 ****************** 为冲喜,振邦和老爷的姨太太们商量着把彦青和凤莲的婚事订在了“五七”过后。府里刚办完丧事,立即马不停蹄地为婚礼忙碌起来。一样是忙,后者总是吉祥喜庆的,又遇着大米丰收,做了几笔大生意,仆役们的口袋都满着,之前宅子里的沉闷一扫而空了。 那日,二管家兴冲冲地跑来请彦青:“沈少爷,厨房刚做了些桂花糕,拿来给少爷小姐们尝尝。大少爷正在厅里等您去呢。” 彦青原想不去的,又听二管家道:“大少爷还说了,有些婚礼上的事情要听听您的意思。” 只得去了。 凤莲也在,端坐在振邦身旁。 “这些日子,好吗?”彦青走近了问道。 她苍白的脸猛地涨红了,低声道:“好的。” 她的不好意思令彦青也局促了起来,只点着头:“那就好。” 振邦笑起来:“瞧你们,一对忸怩的小夫妻!几天不见,就不认得了吗?也别怪我,婚前本就不让常见着面的!” 待彦青坐定了,小厮把桂花糕端了上来,只是寻常的点心,却拾掇得极为精致。糯米糕很甜,吃在口中渐渐化了,只剩那些还未开放的桂花一粒粒地触在舌尖,透出丝丝苦味—— 但,香得很。几乎使他有片刻的失神。 “沈贤弟,你算是入赘的,聘礼虽不能免了,也只是意思一下的。另外,你要请些什么人,把名单列了给我,这两天就要发喜帖了。”振邦道。 彦青想了想,道:“我的亲眷和朋友都离得太远,不用请了。只等礼成后,我再写信去告诉一声吧。” 振邦大概料想到了他与家中关系的漠然,也没多问:“好吧。照你的意思。你就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沈贤弟,你这不是装傻吗?当然是准备着把我小妹娶回去呀!”振邦说着大笑起来。 ****************** 婚期就在眼前,彦青还是照常去米行上班,每日努力地让自己更忙些,更累些,空不出一条缝来想心事。总要忙到天色暗淡了,才从米行里出来。 一个人在石板路上走着,余辉拖长了他的影子。 心口堵得慌。 他有点恐惧,就怕这漫长的夜路在他的脑子里割出条口子来,而哪怕只有一缕游丝溜了进去,也能让他的思绪立即月兑缰。 “沈先生。”身后有人叫他,声音温温和和的。 他愣了愣,转过头来——眼前的人儿亭亭的身姿,盈盈的美目,一贯的风情。 “段老板。”他开口道,“好久不见!” 段小云走上前来:“沈先生,我是专程来找您的。” “找我有事吗?”彦青道。 段小云道:“您有空吗?我们不妨坐下谈谈。” “不用了。我很忙!有事就在这儿说吧。”彦青道。 段小云沉默片刻,道:“是关于凌二公子的,您听不听?您管不管?” 虽早就猜到他谈的定是振君的事,但听他这么直白地说出了口,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段小云侧过身,指着小街的尽头:“那儿有家茶馆,我们过去坐坐。” 这时茶馆里已热闹了起来,台上有艺人在说书,小二在堂里穿梭着兜售小吃,人声鼎沸。两人在沿河的窗边坐下,上好了茶。 “振君怎么了?他出了什么事?”彦青急道。 段小云端起茶杯来:“不喝一口?” “有话直说吧。” “好。”段小云落寞地笑了笑道,“他最近很不快,听我唱戏时也没以前的劲头了,整天喝得醉熏熏的,倒下就睡——沈先生知道吗——应是知道的吧。” 彦青望着杯中碧绿的茶叶沉下又浮起,茶水轻轻地颤着,开口道:“他还要靠段老板照应着。” 段小云道:“难怪二公子做梦时还说您心狠呢,如今见了,果真是心狠了些。” 彦青道:“我确实该担这‘心狠’二字。” “好吧,本想替他劝您的,可您已把这话都讲出来了,可见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彦青惊讶道:“段老板,你若是真的喜欢他,为何要来劝我?” 段小云嫣然一笑:“大概,我对他担的是‘心疼’二字。” 彦青苦笑一声:“好个心狠!好个心疼!”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不送。沈先生保重。” 彦青走了两步,转过头来:“振君爱听《拾玉镯》,你多唱于他听吧!” 婚礼的那天风日清和。大家都说是个吉祥的好天气。 虽说城里已流行起新式的文明结婚,但古里镇上的人是不搭理的,繁文缛节全要照着几百年来的老规矩,一桩一桩地办。 彦青一大早就被叫醒,任小厮们七手八脚地将华服穿戴整齐,去灵堂里给凌家的先祖们上了香,又随二管家从侧门出府,在众多敲锣打鼓的杂役的簇拥下,来到镇口的河滩边上。 二管家解释道:“沈少爷,要累着您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入赘的女婿都要在这儿候着,到了吉时方能回府行礼的。” 彦青笑道:“不要紧,我等着就是了。” 本来么。就像演一出戏,旁人已把脚本写好了,自己只要串串场子,又有什么累的? 二管家道:“那我先回府打理去了。您等着,呆会儿舅爷会来请的。” “舅爷?” “不就是小姐的兄弟吗?婚礼上称舅爷的。” 彦青怔怔地:“那,谁来?” “大少爷正忙得不可开交,大约是二公子来吧。”二管家答道。 “他!——他不是住在外头吗?”彦青惨白着脸。 二管家道:“昨晚已回来了。大少爷也没让他去招呼客人,正闲着呢,应是他做舅爷来接您的。” 竟是他?怎是他!在这种时候怎么见他?如何面对他? 曾在脑中反复想象婚礼上的情景,看见振君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要注意什么——可其实,他的心中从没想过振君会真的出席! 也正因为觉得不会成真,所以才敢想了开去…… 可现在! 彦青在暖阳下打了个寒战,心慌了。 ****************** 河滩头商铺林立,无论是老板还是伙计,也都是平时生意上打过照面的,此时纷纷过来与彦青寒喧一番,说些吉利话,末了,还要加上一句:“沈先生好福气!” 彦青听得很清楚,里面含着的虚伪嘲笑要比真心多得多。他们眼中的他是什么?夹在一群吹吹打打的仆役中黯淡不快的新郎,一个小丑!望着人们嘻笑的脸庞,他甚至都觉得他们已知道了这个婚姻背后的秘密—— 一个落破的男人。一个前路无望的女人。一个显赫的家庭。一桩龌龊的交易! 这种想法使他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紧了牙,茫然地望向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振君。 振君带着他一贯的微笑说:“吉时到了。”又对着彦青,“妹夫,我们回府吧。” 彦青听着他冰冷的语调,心尖也仿佛也冻着了。许久才开口道:“那么,劳烦二公子了。” “不麻烦,我都成你二哥了。哈哈!”振君笑着,手一挥,让彦青先起步。 彦青默默地走着,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他熟悉这条小街上的每一块砖墙和每一片青苔,它们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回忆中。他还记得振君第一次带着他去看戏,从这里走过,那天,也是振君第一次向他调笑与试探,而他,第一次那么得惊惶失措…… 旁边就是状元弄了吧。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目光却陷进了振君的眸子里,胶合着纠缠了片刻,他先移开了。 振君向前一步,和他并排着,低声道:“青,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彦青急步往前走,不敢吐出一个字。 振君赶上来:“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无论去什么地方!” 彦青停住脚步,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吹奏喜乐的人群也跟了上来,再没机会说一句话了。 ****************** 振邦候在凌府门口,一见到彦青他们到了,忙差人来在门口设的神龛上点着了香和蜡烛,叫彦青对着大门磕了三个头,又拿出一双新鞋来让他换。 “祖上的规矩,入赘的男丁要穿上了新嫁娘做的鞋才能进屋。妹夫,快穿上吧,小妹亲手做的。”振邦笑道。 彦青正要接过,却中途被另一只手抢先了。回头一看,是振君,不禁愣住了。 “我帮你。”振君说着,俯去,不理会所有人惊愕的表情,抬起彦青的腿,动作轻柔地给他月兑去了鞋,换上新的。 彦青看着他弯下的身躯,依旧呆愣着,竟不知所措地任由他去了。 等到两只鞋都换好了,振君却迟迟不把手松开,反而越握越紧,死死地按住了脚踝。 彦青想挣开,却没有。他的脚被握在他的手里,就象整颗心都被他攥住了。脚踝上撕裂般得痛着,可心痛得更厉害。 他享受这种疼痛—— 终于还是放开了手,抬起头来望着他笑道:“妹夫,我可真算是服务周全了吧。” 彦青象刚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喃喃道:“有劳,有劳!” ****************** 新房就设在凤莲的闺房里。由于凤莲身子弱,两人还是要分开住的,因此拜完堂后回洞房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凤莲俏生生地坐在床沿上,脸庞擦得红扑扑的,掩去了些许病容。 彦青心事重重,面对着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静坐着,偶尔看她一眼,劝她先休息吧。 她却不肯,说自己常躺着,难得坐一会儿,也是好的。 终于等到外头宾客的喧闹声渐息,彦青起身道:“我先走了,你也早点睡吧。”说着,转身去开门。 却听凤莲哭了:“沈……不,彦青。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彦青走到她跟前,轻抚着她的头发:“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凤莲抬起泪眼:“你不怪我……不怪我不能尽妻子的本份?” “我怎会怪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彦青安慰道。 心中则在默默地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 ****************** 白日渐短,天气也转凉了。深秋终于降临在了古里镇上。 待城里大烟馆的代表们都到了,振邦在古里最享盛誉的酒家订好了位子,谈生意那天把彦青也叫上了。彦青虽对花面生意完全不感兴趣,但盛情难却,只得当了陪客。 在包间坐下,小二忙不迭地送菜单来,振邦大手一挥道:“各位先生一年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做东的自然要好好招呼大家,店里的招牌菜一律端上桌来,大闸蟹万万不可少,给我挑最大最肥的!” 待小二欢天喜地置办去了,振邦又从怀中掏出一叠红包,分发给众人:“小意思!凌某我一向直,也不遮掩着私底下塞来塞去,大家都拿好了,也算是多年来惠顾我们凌家生意的小小回礼吧!” 众人捏着包得厚厚实实的红包,早已忍不住欢喜,笑道:“哪能算小礼?凌大少真是出手大方,生意的事好说好说啊!价格自是按您的意思,至于回扣嘛——” 振邦立刻道:“这个请放心,绝不会少了诸位一分一毫!” 众人又道:“多谢多谢!又吃又拿真不好意思!” 彦青在旁瞧着那众生相,还没吃上喝上,倒已红扑扑的脸,油腻腻的嘴,像是饱了醉了似的。等到热腾腾的大闸蟹上桌,双方已把买卖说定了八九分,吃起来更是肆无忌惮,好不开怀。 却听隔壁有人喝道:“这桌的菜呢!”又有小二陪礼的声音。彦青刚反应过来那是谁,已见门帘撩起,振君探进头来:“还道是哪位大客呢?我说嘛,竟有店家敢不给我面子,只顾伺候着这桌客人的,怕也只是我大哥有这般神气了!” 又朝彦青望了一眼,轻笑道:“啊,我妹夫也在!” 熟识他的人都打起了招呼:“是凌二少呀!真巧不是?” 振君笑道:“是巧。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说着又别有深意地望着彦青。 振邦开口道:“小君,既然碰着了,就一起坐吧。” “不了,还有朋友在的。” “一起叫过来吧,位子还空着!” “不用了,怕是有人不欢迎我!”振君盯着彦青看,直把他看得手足无措,闷头喝酒。 众人起哄道:“谁敢?二少爷,哪会有人不欢迎您!” “欢不欢迎,肚里自知。”振君笑道,“既是大家都不反对,我就把他们叫过来了。” ****************** 叫过来的竟是两个堂子里的“相公”,略施脂粉,扭着腰坐下了。振邦皱着眉朝振君直瞪眼,振君却并不理会,只顾与他们调笑着。众人虽有些尴尬,也都装作相安无事,照吃照喝,偶尔望上一眼,吃吃地笑。 唯有彦青一人,悲从中来。也只有他知道,这是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何必呢?又何苦呢? 眼见着一道道菜陆续摆上桌,振邦热情招呼着:“这是‘芙蓉蟹斗’,那是‘出骨刀鱼球’,这家店的师父刀功极好啊!还有这个‘清汤月兑肺’顶顶有名,用的全是青鱼杂,却完全闻不到半点腥。大家快尝尝!” 也不知振君他们在说什么,只听他们笑了一阵。一位“相公”伸出雪白的指尖戳着振君的胸口,娇声道:“二公子,您该多吃几筷这‘清汤月兑肺’,我瞧这么多公子大爷当中,您真算是最最没心没肺的一个了。” 振君一把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揉着,回头问另外一个:“真的?” 见另一个也点头附和着,振君哈哈大笑起来:“那该是真的了。前段日子我总是对着别人挖心掏肺,把五脏六腑都给掏空了,如今空剩了一具皮囊,你们怕不怕?” 众人听见了,都笑道:“凌二少真是爱说笑!” 振邦道:“小君,你醉了,还是回家休息吧!” 振君不理不睬,笑容从脸上敛了去,只又念了声:“没心没肺。” 说罢,一杯酒下肚,眼眶湿润着再次望向彦青,半晌,又笑了:“我还是走开了吧,各玩各的,也自在些!” 于是和众人道了别,搂着两位“相公”去了。 彦青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帘后逐渐消失,松了口气,浑身却如打散了筋骨,坐着也觉无力了。眼前晃动着一串串的珠帘,互相缠绕拍打着,噼呖啪啦地抽在他的心口上—— 竟夺门而出!身后是众人惊讶的声音,什么也不管了! 一直追到街角,再没看见振君的身影,酸楚涌到喉间,背过身,对着墙角狠狠地呕吐起来。把刚从阳澄湖里打上来的,由最好的苏帮菜厨子烹调的两只又肥又大的螃蟹吐了个精光! 没心没肺?我才是没心没肺! ****************** 饼后几天,烟馆里派出收罂粟的船队陆续停到了码头上。 米行终于迎来了每年最为繁忙的日子,杂役们要在装船前把花面从缸里倒出来,铺在竹匾中晾晒几天。这个时候,整个古里镇都会被浓郁的罂粟香笼罩起来,镇上的人们隐密地微笑着,计算起凌家大宅里的财产又丰厚了几分。 花面装船的日子终于到了,二管家请他到码头上去督工。 他开始和其他主子一样称二管家为“六子”了,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想着这或许也是权力的一种体现吧。 虽然水路上已打点好,但以防万一,花面还是被装在了竹筒里,每十根扎成一捆,整齐地排放在船舱里。傍晚的时候,浩浩荡荡地朝北方开去了—— 不需多少时间,这些罂粟面将在鸦片馆里被制成鸦片膏,不再是它开花时的红艳,也不是磨成粉后的白净,而是乌黑的,隐约泛出一层诱人的光。 彦青眩晕着,目送船队消失了,就像多日前送别姑母一般,含着一丝哀凄。风吹过他身畔,带来了有别于罂粟的另一种香气。 丙然,在那场大雨后,桂花在古里镇的每个角落里怒放了。 第六章 “桂花栗子!快来买桂花栗子啊!”货郎的叫卖声越过高耸的青砖院墙,飘进沈彦青的屋内。 眼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想起了那人曾伸手拂过自己的唇边道:“桂花栗子才是真正的齿颊留香呀!”——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彦青不露声色地望向身边的妻:“凤莲,今天陪你出去走走吧。” 凤莲摇摇头:“浑身没力气,哪儿都不想去。”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床也难得下了,脸更是苍白得可怕,带着几分青。她对自己的情况是最清楚的,对彦青也说了许多次:“怕是熬不过这个秋了。” 彦青瞧着有点心酸,宽慰她只是老父刚亡故,伤心所至而已吧。只有这种时候,凤莲才会露出几丝欢颜,温柔地看着彦青的脸道:“你对我的好,我会记着的。”彦青也会握住她冰冷的手,逗孩子般地摇摇。 两人都清楚得很,这几乎是他们夫妻最后的情份了。 彦青心里有个人,不晓得凤莲知不知道。她很少问起他的从前,甚至没有提及过他和她的婚姻是否只是老爷子临终前与彦青的一宗交易。猜测着她的心思,嘲笑着自己的心思,终有些心虚的,不敢与凤莲在一块儿多呆。 当阳光照到西面的梳妆台上的时候,彦青告别她走出屋外。 园子里有人在忙,把一株枯死的文竹挖出了地面。走近些看,烂掉的根上爬着的几条蚯蚓正在扭曲着翻滚,忙把目光移开了。 另一边是凌振君的的屋子,门紧闭着,不久前还睡在里面的。 他就像熟悉自己的口眼鼻一般熟悉那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雕着龙凤的红木床会发出吱呀的声音,纹理清晰的的席子带着春天竹林的清香,滚着栀子花纹的茶杯是他俩一起用的—— 心颤动起来,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正转身要离开,却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 “青——”振君的声音响起时,彦青怔了怔,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身后的人已一把拽起他的衣袖: “跟我走!” 短短的三个字震动着他的耳膜,彦青看见自己的袍子下摆扬了起来,在风中和他的纠纠缠缠。 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了,彦青发现自己站在入镇的那条迎恩桥上,两人都喘得很厉害,四目对望了很久却不知从何说起。 “告诉我,你有没有对我动过真心?”振君低声道。 彦青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振君冷笑着,“沈彦青,别瞒我。” 彦青还是摇头:“不知道。” 振君突然冲上前去攫住了他的双肩,咆哮道:“告诉我,你对我动过真心!版诉我,你爱过我!你不会为了凌家三分之一的家产就离开我!版诉我告诉我!” 肩上疼痛着,彦青皱起眉依旧摇头。 振君按上他的脖子,把他逼到了桥边:“青,你真自私啊!为什么不说话?好像天下的委屈都让你一人受了似的!” 彦青的头被摁在了桥沿外。眩晕中,他闭上了眼,不敢再面对冰冷刺骨的目光,只感觉着那双紧紧掐住自己颈项的手掌,炙热如昔。 振君的声音带着悲凄:“还以为一切都会好的,我还是去听我的戏,做我的二公子。忘了一个人有什么难?忘了你又有什么难!呵,我错了,你一天不死,我一天不得解月兑,小云的《拾玉镯》再好听也是鬼哭狼嚎!青,你非死不可啊——” 彦青感到颈上的双手越缚越紧,反而坦然了。 他说我非死不可。 于是等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等到的却是他的唇,狠狠地吻着,短促而炙烈。呼吸吐到他的耳边: “青,你不懂爱,你不懂!你不懂我有多爱你!” ****************** 像是死了去,又活了过来。 眼睛睁开的时候,振君已离开了。身体颤得厉害,扶着桥柱才站直身子,抚平了自己的衣衫,走下石阶。 泪水突然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他有点手足无措,撩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河水从桥下平静地流过,远方是他的家乡。他的父母,他的叔父和他的姑母都在那儿。他是沈家人,他的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都姓沈,他从小就被教育要重振沈家光大门楣。他自以为割断了一切,但血脉永不会断。 当老爷子的嘴中吐出“凌家三分之一家产”时,他的心里不情愿,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可,他的血液却已为他应了下来。 青,你真自私啊! 青,你不懂爱,你不懂!你不懂我有多爱你! 踉跄着,跌坐在了台阶上,耳边听到的是自己的心在嚎哭: “我懂啊!我懂啊!” ****************** 失魂落魄地回去了,碰见凌振邦正指挥着仆役们把几个大缸搬进屋子。那儿早先是彦青的房间,如今已闲置了。 “呦,妹夫回来啦!”振邦笑着和他打招呼。 彦青挤出一丝笑:“是啊。大哥还在忙么?” “不过是提前为冬至那日准备准备。”振邦指着那些缸说,“呶,全是陈年花面,每年都要搬些到宅子里来祭祖的,老规矩了。” 彦青闻到了浓郁的罂粟香,忙退后几步,正想离开,却被振邦叫住: “妹夫,我听说你从小妹的家产中拨出笔款子来,是不是?” 彦青迟疑道:“大哥的消息极是灵通。家父正准备投资一笔生意,我了解过了,前景应是相当之好的,因此也投了一份,倒忘了和大哥商量商量……” “哈哈,本就是你们小夫妻自己的钱财,我又插不上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振邦拍拍彦青的肩说。 “多谢大哥这么信任我!” “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过两日还要让你去趟乡下处理事务呢,早些去歇着吧。” “好吧。” 振榜又笑道:“对了,沈世伯那官司也应结了吧。回去劝劝他老人家,生意上的事早就该交由年轻人办去的,他可以颐养天年了。” 彦青变了脸色:原来他早就知道!再望向振邦的的脸,依旧在和善地微笑着,却分明透出丝丝寒意,竟让人不敢直视了。 彦青再也无心和他聊下去,只点了点头就进了凤莲的房间。晚上虽不住在一起,临睡前还是要去看看她的。 凤莲正望向窗外,知道彦青进门也没回头,只恨恨地说:“我最厌恶那花面的味儿了。” 彦青走到她身边,看着园子对面的忙忙碌碌:“我也是不喜欢的,不过隔得远,倒也没什么了。不像你,对花面总有些心结的。” “也是这种天吧,五年前。”凤莲轻叹了一声,把头靠在了床棱上,“我爬进了一只花面缸玩,没想到会被粉末埋在了里头,刚被救出来时也没觉得怎样,这两年身体才是真的坏了。” “五年前?那个时候大管家还住在那屋吧,他救的你?”彦青问道,却见凤莲瑟缩了一下,连道几声“不不”就睡下了。 彦青在旁陪了会儿,觉得头昏沉沉的,也回房了。 ****************** 彦青本就有些伤风咳嗽,自己也没当回事儿,谁知拖久了,竟发起烧来。 起先也没人晓得,府里的人以为他是去米行了,米行里的人又想他新婚燕尔,应是留在新娘子身旁了吧。却不料他已有整整两天昏睡在自己房里,偶尔醒一醒,想起个身都觉困难,渴了饿了身边也没人料理着,身子愈加虚弱了。 迷迷糊糊之间做了好些梦—— 像又呆在家乡灰暗的老房子里,父亲新纳的姨太太伸手抚着他的脸,忽而猛地掐上一把,恶狠狠地说道:“叫你娘再凶我!我杀了你给她好看!”年幼的他脸颊上满是红艳艳的指甲印。记忆中,很痛,也很怕; 还仿佛见到母亲在打扮,整张脸红的白的在眼前跳跃着,还对着镜中的自己千娇百媚地微笑,他的叔父一把搂住母亲的腰闪进里屋,他望着房门锁上了,里头传出母亲陌生而愉悦的申吟; 一下子又晃过父亲被酒精熏红麻痹了的脸,举着皮带追着他满屋子地跑,口中吼着:“小畜生!你再逃!”跑不动了,只好任由他打,听见皮带在自己背脊上绷断的声音,牙齿咬破了嘴唇,说不清哪里更痛些; 还有他的白俄情人,披着廉价的仿狐皮大衣在巴黎幽暗的小街上踱步,望着他盈盈地笑:“先生,晚上要找个伴吗?”他惊诧地喊:“我是彦青,我是你的沈彦青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再一抬头,已成了振君的脸,眼神寒冷刺骨,掐住他脖子的手越束越紧……他很无助,几乎绝望了,不为振君的杀意,只为想喊一声“振君”也哽在了喉咙口,发声不得—— 周身好似给千钧巨石压着,哪怕最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筋脉骨骼的酸楚,也不知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只听得见自己粗糙而浑浊的呼吸。 刹那间觉得,或许自己就这样死了去,也没人会知道吧—— 真的,很孤独。 很想他。 想他在迎恩桥上说的每一句话,想他是怎样热烈地吻自己的唇,又是怎样令彼此痛彻了心扉! 他说得决绝,走得决绝。兴许是他在最后已看透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从来都不只是凤莲和这桩婚姻吧——要是狠毒一点想,大家都明知凤莲时日无多,若真的想抛开了一切,义无反顾地在一起,难道还怕多等些光景吗? 阻碍偏是他自己,早早地交出了真心,却深埋了心意,只苦守着没落的家庭和残破的自尊,丢弃了已握在掌中的欢愉! 也安慰过自己,也许这样做对振君有益吧,让他死了心,快些找个美貌聪慧的女子成家立业,免得枉失了家产。可,只骗过了浑沌的思想,骗不过剔透了的内心! 都是他的错——他太不坦白!他太过懦弱!他不敢完全信任振君!他对两人的未来没有信心! 他无时无刻不在怨恨自己的背叛,又无时无刻不在梦想一切可以重头,可惜背叛已发生,重头再来却已无望!只是脚踝,颈项和嘴唇上依旧残留着振君的气息,一碰触就如多日前那般灼灼地疼痛着,紧紧揪起他的心房——或许会撕扯一辈子吧! 但,一辈子?多么虚幻的词!难道一切都随着那个痛苦的吻而结束了吗?真的,不甘心呀! 可,还能怎样?是他先放的手——又能怎样呢! 屏住了鼻息,惟恐蓄在眼眶内脆弱的液体会只因一次呼吸而喷涌而出,可终于忍不住呛着了,剧烈地咳嗽着,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 还是凤莲机警些,见彦青好几天没到自己房里走动,总有点担心,差了人去瞧瞧,却正巧碰到他已烧得不醒人事,忙找大夫来看了。 大夫也道多亏有人发现,否则再晚一步怕是性命都会不保。 凤莲还说要来看他,却碍于自己体质孱弱,下床不便,于是多次差人来嘘寒问暖,大夫开出方子要抓要煎的药,也全由她亲自指派了小厮在办。彦青把她一丝一毫的关怀都瞧在眼里,不禁在对凤莲的怜惜之情中又加了份感激。 彦青生病的消息很快传了开去,终日里都有人来看望,最后连那掌柜刘先生都来了,原先的那张冷面孔随着彦青身份的提高而升温,如今已是一脸谄媚地笑了。 彦青身子难受,瞧着他们更难受,心里竟觉得比以前两日更累了。每次有人敲门,想不应声又怕是要紧事,还暗暗猜想会不会是振君,这般折腾,硬令他连吃了几副药也不见好。 那日午后,振邦也过来探望,对身旁的二管家道:“六子,姑爷要吃什么,要补什么,尽避去库里拿,若没有就去买。”二管家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又说起乡下的事务。原本彦青这两天就要去了,却因病担搁了下来。振邦道:“妹夫不要担心,不过是些租地的大户和我们有了矛盾,调解一下就行,我已派刘先生先行一步去打点了,等你病全好了再去也不迟。” 彦青虚弱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怎么说这话?多见外!”振邦笑道,“要不是有几个北方客商住在古里,定要我作陪,也不会在你新婚之际赶你去乡下处理那种事呀!我小妹怕是会怪我吧!” 彦青道:“凤莲性子温和,从没听她说过谁的坏话。” 振邦眯着眼睛望住彦青,点头道:“是啊,凤莲可不是乱嚼舌头的人啊!”又逗留了会儿,关照了几句,走了。 彦青这才舒出口气,不知为什么,和振邦说话总给他带来隐隐的不安。 ****************** 振邦走后,大夫又来看过,说是只差出一身汗,等汗一出,烧便退了,于是新添了两床棉被。彦青蜷缩在里头,胸闷心慌着,抱着自己沉重的头颅,直喘气。 他该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彦青忽然觉得有人触模他的脸,又探进被褥抚摩起他的身躯,一寸一寸,手指温柔而多情。他的皮肤滚烫而干燥,仿佛死了多时,只有贴着他湿润的指尖才燃着几分生命,不由得随着他的节奏和力度微微颤动着。 是他!是他!彦青的心跳得震耳欲聋,却不敢睁眼看,只怕是自己病糊涂了,出现了幻象,一睁眼一出声,他就要消失了。可,触觉是那么真实,那么熟悉! 他的脸也贴上了自己的,呼吸就吐在耳边:“青,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彦青僵着身子,不敢动探。 他说:“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你太傻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呵,我忘了,你向来就是无论什么心事都不说出来的,难道闷着窝着藏着舒服吗?还记得我说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 又说:“我知道,你以为这样做,既帮了家里,对我也有好处。可我若真的想成家以拿到家产,也不必等到今天,等到你抛开了我以后!” 又说:“别把家族家产什么的混在一起,丢开了那些,我们不过是赤条条的两个人,若你心中真的有我,还逃还躲干嘛!原先以为,只要我全心付出,终有一天会等到你动真情的,如今我再也不想等下去了,我要你亲口对我说一句……” 又说:“为了让你说实话,我变着法儿逗你气你甚至骂你,真是把小孩子的把戏也用上了,真的撬不开你的嘴吗?沈彦青,你别装病!不过是体温高了几分,要治也该先治治你的心!” 彦青死死地闭着双眼,脑子里被震得七零八落,不知如何是好。 “还装睡?”振君道,“记得有一次我装睡,你都干什么了吗?正好,今天我就还至其人之身……” 彦青还未反应过来,呼吸已被他牢牢攫取,唇与唇迅速地胶合在一起。振君的舌长驱直入,在他的口中肆意蠕动着,手不安份地继续抚模,往下滑去——却猛地松口,振君轻声道:“我不信你心里忘了我,身子也会忘了。我知道你有感觉!”又吻向他紧闭的眼睛:“睁眼啊,青!” 彦青把脸涨得通红,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得睁了眼。见振君把脸搁在他的枕上,微笑着将他的表情看了个彻底,不禁慌乱着把被子罩住了脸。 “怎么像大姑娘似的,不是说小别胜新婚吗?青,你想我不想?”振君笑着去扯他的被子。 彦青病得没了力气,手中死揪着的棉被一下就被振君拉开,忽觉胸前坦荡荡的,又听见他问自己想不想他—— 振君对他说过:“爱就是爱了,何必要违背自己的心意呢?” 振君对他说过:“我的下半辈子,你要不要?” 振君对他说过:“幸福是要靠自己撞见的,我既碰见了你,便是非你不可了。” 振君对他说过:“我总是对着别人挖心掏肺,把五脏六腑都给掏空了。” 振君对他说过:“你不懂我有多爱你!” 振君对他说过:“我们不过是赤条条的两个人。” …… 他以前怎会没想透?他怎会傻到真的要离开他?幼时的痛苦压抑,成年后在爱情上的挫折难道真让他连表露自己内心都困难了吗?他想他爱他要他离不开他!他的心已说了几万次——现在,他要亲口告诉他。 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怎么了,莫非是发烧把声带也烧坏了?痛苦地强迫自己出声,却只有粗嘎毛糙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望着振君期待的眼神,都要急哭了。 “也许是声带充血,都是我不好,硬逼你说话!快休息吧,烧退了就好了。”振君道。 彦青很难过,好不容易去了心病,想把真心告诉给他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莫非方才的恶梦成真了吗——默默地拉起振君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颊边,又移到唇上,轻轻地吻着手心手背和每个指尖。 振君,我的答案,你懂不懂? 望向振君,已是愣住了,眸子晶亮着,隐约泛起了水气。 ****************** 昨夜一折腾,倒真的出了身汗,振君在旁陪了一夜,睡得也特别安稳。清晨时分,烧已退了,嗓子也不痛了,睁眼却见振君不在,不由得悻悻然。 起床梳洗了一番,忽听见枪响,惊地颤了颤,出门见到振邦握着把驳壳枪正瞄向一旁的花盆。“啊!妹夫的病好啦?”振邦见到他道。 “是呀,烧退了。”彦青问,“大哥练枪吗?” “上次去北方做买卖时得的,一直藏着,倒忘了,今日里想起来,便拿出来练练。”振邦笑道,“要不,你也来试试?” “不了,火药味儿太重。”彦青道,“今天有船吗?我想早点去乡下一趟,可别担误了正事。” 振邦笑道:“妹夫真是急性子,病罢好,怎么就念着生意呢?还是多休息一阵子吧!” 彦青道:“在床上呆了好几天了,闷得慌,不如把去乡下办事当散心了。” “好好好,妹夫放心,我去给你安排船,你先去看看我妹子吧!”振邦说着,叹了口气道,“她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彦青的心紧了紧,颤声道:“我就去看她!” 推开凤莲的房门,彦青吃了一惊。没想到几日不见,她竟消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又陪着她在房里吃早饭,凤莲显得很高兴,还让彦青说给她听留洋在外的的种种趣闻,扬起头来冲他笑:“只盼着下辈子能跟你一起去法兰西。” 彦青一阵心惊肉跳,安慰说等她好些了,就带她去。 她幽幽地望着他,问:“真的?” 彦青用力点头:“真的。” 她原对生命显得很淡然,告别的时候却嘤嘤地哭起来,,握住彦青的手也不愿放开。临走的那刻,凤莲欲言又止,最后只说:“等你回来再说吧。”彦青也没多想,只点了点头。 没想到是最后一面。 很多年后,彦青依旧记得那天凤莲穿着一件杏色的旗袍,端坐在床上如他初见她时的那般美。她的眼中总有一团忧郁迷惑的莹光,象一只困于笼中的小猫,一辈子也没能逃出生天。 ****************** 彦青有点心神不宁,想去振君房里和他告别,却没见着人影,连阿福也不在。二管家过来告诉他船已备好,正停在码头上等着。 彦青只得先走了。 上了船,也不去舱里坐着,只站在甲板上望着两岸的风景。振邦人呢?难道昨夜只是场梦吗? 正遇着渔船归航,鱼鹰凄惶的叫声穿透了他的耳膜,钻到了他的心头—— 彦青不安着,猜想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第七章 不下多久,小船已驶出了内河,眼见水路逐渐开阔了起来。水面上的风大,彦青在甲板上站着,多少觉着些寒意,又不想回舱,就怕里头黑洞洞的,岂不是闷得慌? 舱门却吱嘎一声开了,丢出一件厚实的罩衫来。彦青正诧异地接住,忽听有人在笑:“你难道还想再冻病一次不成?” 彦青一听那声音,又惊又喜,却板起脸道:“谁在里头诡诡祟祟的!” 里面的人说:“那你怎不自己进来看看呢?” 彦青将衫子往身上一披,说道:“谁要看你?风景比你好看!” 里面的人朗声笑道:“哈哈,我倒想看看你,你可比风景好看多了。” 彦青微微一笑:“你怎会在船上?刚才还寻思着不知你去哪儿了,想告个别也没见着人影,正骂你呢!” “难怪!我就说嘛,背脊一直发凉,怕是有人在身后说我坏话吧。” 彦青笑着别过脸去。 阿福从窗里探出身来:“沈少爷,快进来说话吧!你们隔着几丈远,说着不累吗?小的听着都嫌累呐!呀,二公子别拉——”还没说完,已被拖进舱:“臭小子,主子说的话,是你该瞎听的吗?出去出去!” 阿福怏怏地出了舱,走过彦青身旁,偷偷笑了,低声道:“二公子嫌小的碍事呢!” 彦青的脸红了红,咬牙道:“臭小子,玩笑开到我头上来了,看我今天怎么惩治你!”说着,作势要打他,却见他吱溜一声跃进了河里,扎了个猛子,探出脑袋来:“少爷们说话,小的躲远点!” 彦青急道:“这水冷得很,不比六月天了,快上来吧!” 阿福道:“没事,小的腊月里还玩水呢!好久没舒舒筋骨了,难得出来一趟,就让我再游会儿吧!” 彦青看他在水中生龙活虎的样子,不禁笑道:“那你可得看着船,别游丢了!” ****************** 暗湿的船舱内,凌振君斜靠在窗边,微扬起嘴角,眼神灼灼地望着他走进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怎么躲船上了?”彦青问道。 振君伸手将他拉着坐下,说道,“今天一大早有个老同学来找我,正和他在厅里聊着呢,遇见六子在安排船。我心想你这小子大概是病一好就想溜吧,这可不行!于是在船上埋伏好了,专等你来,要给你些颜色瞧瞧的。” “怎么是溜?我这是办正事呢!”彦青道,“你也真是的,老同学千里迢迢过来,竟把他给撇下了?” “他才不管呢,那小子在天津开的酒楼倒闭了,哭丧着脸过来问我借钱,我说钱可不借给你,要么把店面一起盘给我!那小子忙不迭地答应了,哈哈!”振君一脸得意道。 “你要他的酒楼干嘛?”彦青不解。 “还不是为以后作打算?既然我已决定不成婚,家产自然没我的份了,在家里让大哥供着,我也不自在,倒不如去外头闯闯!酒楼生意是难做,我想好了,现在世道乱得很,交通不便,若是做南北行准赚钱!”振君又叹气道,“况且,还有你,我要为你的将来作好打算——可正和他谈着价钱,你却又要走,我能不慌了神吗?” 彦青一把握住振君的手,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么,振君?从前我从不以为一个人能真正地被另一个人所改变,现在明白了,原来真的可以!是你改变了我!你使我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我被你爱着宠着,被你需要着……振君,除非我死了,除非你对我倦了厌了,否则,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一辈子不离开!你信我不信?” 振君望着他眼中噙着的泪珠已滚落到了腮边,柔声道:“我信我信!我昨晚就信了!你呀,亲完我的手就睡着了,害我瞧着自己的手,心猿意马了一整夜!” 彦青回想起昨夜的境况,不好意思地转过脸,把泪擦了:“你就是爱胡说八道,惹我伤心!” 振君把他的脸扳转向自己:“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又吻着他未干的泪痕,低声道,“还喜欢流眼泪,让我心疼!” 彦青轻轻一笑,以前总觉得他们的未来太过渺茫,自己从不敢往深里想,如今和他紧拥着,心也蹋实了。听着船舷边上水花飞溅开来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彼此都觉着从没靠得这般近过…… ****************** 凌家在乡间三十里绵延的土地上种满了罂粟,在不久之前还火红地燃烧着,肥沃了凌氏家族的每根血脉,秋末时节却已然见不到影了。 彦青面对着一望无际枯败的茎叶,隐约从其间嗅到了星点馥郁,仿佛每寸泥土都凝着温热的胚胎,急待来年生养出更加鲜活的腥红。 离罂粟田不远是个大宅子,当年凌老爷子在古里镇上站稳了脚跟后,为光宗耀祖而建的它,待造好后本人却是极少来住的,先前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借住在里头,但随着老人们一个个的离世,年轻人再不愿守着古旧的宅子一辈子,纷纷到镇上或城里去了,空剩下这个萧瑟的屋子,任由它渐渐破败了。 唯一留在宅子里的是个皱巴巴的老头子,叫祥叔,刚建好那阵就做管家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有些聋。想是难得见到人来住的,彦青和振君一到,就跑前跑后帮着搬行礼,拾掇吃喝,欢喜得很。 早前振邦派来打点的刘先生也不好意思在外头的商栈里住着,过来朝少爷姑爷他们拜见后,也收拾了东西住了进来,又把乡间的事务原原本本地向两人通报了:“是这样的,几个租地的大户忽然说要退租。唉,偏在这节骨眼上!少爷们该见到了吧,秋收以后的地还未锄呢,这可如何是好?一开春就要播新种的!” 彦青沉吟道:“他们究竟有什么不满?你和他们谈过吗?” 刘先生说:“早谈过了,他们只说是时局不稳,不想被田地给拖累了。” 彦青道:“真是奇了,这年头得块地种种也不容易,别人想都想不来呢。” 振君在一旁道:“确实奇了,凌家待他们也不薄啊!明年他们不种地,喝西北风去吗?最奇的是大家竟在同一时间提出退租来,明显是串通了要给我们好看!” 彦青皱眉问道:“现在已来不及找其它承租人了吗?” 刘先生答:“有是有,可都是小户,没人要租那么多。” 彦青想了想,说:“这么办吧,明天你把他们都给请来,我见见。” 待刘先生去了,振君望着彦青道:“你想怎么办?” “我希望他们是为了钱。若只是要趁这时局多捞些好处,便好办了。”彦青又道,“还有,我看凤莲是撑不了多久了,如今只想把这事快点了结,好赶回去陪陪她。” 振君点点头:“可怜的凤莲——我这妹妹小时候很是活泼,总跟着我们男孩子乱跑,和我挺亲近,后来出了事,身子坏了,话也少了。” 彦青问:“究竟是怎么出的事?问过她,只说是自己调皮爬到了花面缸里。” 振君叹了口气:“开始确实只是在缸里躲着玩儿的,却正巧撞见振秋自杀,就吊死在她面前!她是给吓住了!” 彦青惊道:“五年前?” 振君道:“五年前。” ****************** 晚饭后,祥叔给他们准备好了两间卧室。彦青正要进自己的房间,却见振君朝他眨眼睛,贼贼地笑着。 彦青看出他的意思,不禁窘了起来:“有什么事那么好笑?” “我们多久没那个什么啦?”振君的笑意更深了,“嗯?” 彦青瞪他:“什么什么?你不会小声些!旁人听见了怎么办?” “谁会听见?阿福那小子今天游得太累,早睡了,老祥就更别说了,我和他面对面都得提着嗓子,否则准听不见!”振君拉着彦青往屋里去,回头把门给锁紧了。 彦青望着振君眼中的莹光闪动,全身燥热着,长衫已被扯开了,腿间在他的手蠕蠕抚弄下冲动起来,炙热的喉间迸出了一串低喘……两人反身倒在了床塌上,享受着彼此赐于对方愈加深刻的啃噬与占有…… 一星一点的幸福终于汇聚成浪潮,濡湿了彦青干涩的心房。他感谢上天让他遇到那么好的人,他感谢振君在他彷惶胆怯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他感谢自己最终战胜了过往——谁说过,世上最苦是相思,最甜是相守,最珍贵是失而复得,是真的,他清楚那种感觉,他告诉自己再不放手,永不要失去—— 激情过后,谁都没有开口,只紧紧地拥着,倾听对方的心跳。 振君望着他:“瞎想什么呢?不理我,竟自己一人偷笑了。” 彦青笑道:“你猜?” “我要你说给我听。” 彦青一咬唇:“想你。想你给我穿喜鞋,想你搂着相公来气我,想你在迎恩桥上要掐死我,还想你……想你……” “还想我真是可恶,见着都想揍两拳,偏就是怎么忘也忘不了,是不是?”振君温柔地笑道,亲吻他的发际。 彦青噗哧一声笑了:“你呀,没个正经。” “好,说正经的。”振君下床点了盏油灯,从丢在一旁的衣杉口袋里拿出件物事,递给彦青道,“送给你的小玩意。” 接过来一看,原是个普通的银制挂件,指甲大小,圆鼓鼓的,象是给满月的孩子戴的。彦青不禁笑道:“送我这个呀,闪闪发亮的,让我挂哪儿啊?” 振君不好意思了,一把抢过来,嘟哝道:“不要就算了,以后再给你买件贵重些的。” 彦青忙说:“我要我要!”又把物事拿了回来,凑在光线下看,见上头镂刻着两个小人,都是书生打扮,手拉手在笑着。 振君凑上来说:“那是我与你。” 彦青白了他一眼:“骗人,明明是梁山泊和祝英台,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 “厉害厉害。”振君伸手把那挂件翻转身来,道,“我就是为这两句话买的它。” 彦青望着上头的字,轻声念道: “朝夕相对,举案齐眉。” 正念着,心波一颤,猛得怔住,把它在手心里握紧了,回头靠在振君的肩上:“我喜欢,我真喜欢啊!” ****************** 第二天一早,阿福过来通报,说是那些退租的大户们都到了,在堂里候着呢。 振君道:“好,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都卖得是什么药!”说着要推门出去,却被彦青拉住:“他们不知道你也在,不如让我先去瞧瞧,万一他们不服我,再亮你这张底牌也不迟!” 振君把嘴一撇:“竟说我是一张牌!看我怎么收拾你!”既而把彦青拦腰抱着,朝颈子上就是一口,还把他戴在脖间的挂件含在嘴里。 彦青笑着一把扯过,将它塞到了衣领内:“他们还在等着呢!”转身出门,走远了还听见振君在喊:“大忙人,别忘了我也在等着呐!” 真是的!彦青心里骂着,把手按在脖颈上,低了头偷偷笑起来。 “呦,新姑爷来啦!”大堂里已有人在喊了,抬眼往里一瞧,见两边椅子上坐满了人,富贵打扮,却是滚着“福禄寿喜”等字的绸袍子,应是早就不时兴了的,要说这些人几十年来跟着凌家也赚了不少,穿着如此可笑确实怪了些。 “怎么没见祥叔老刘他们?”彦青问阿福道。 “天没亮就出去啦,刘先生抱怨他房里太潮,墙上还渗水,非要拉着祥叔去找个泥水匠来。”阿福一脸不屑,“他就是事多!” 彦青笑道:“由他去吧。” 说着,走进大堂,与众人作揖道:“多谢各位前来,凌家有今天也都是靠大家齐心,如今你们要退租,不是趁年关威胁本家吗?天下竟有这样的道理!难道凌家有哪里对不住大家?若你们是想要加好处,不妨直言了吧!” 为首一人说道:“什么好处不好处的?退租的原由嘛——只要新姑爷跟我们走一趟就清楚了!” “去哪儿?”彦青问。 “去地里看看呀!”那人说,又回头看看众人,“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叫嚣道:“当然啦!本家也该看看我们种的那地!” “地里有什么问题吗?”彦青问。 “去了就知道了!”众人道。 彦青心想看来不亲自去一趟是不行了,但见大家气势汹汹,不禁心存疑虑,于是对在一旁伺候着的阿福道:“我跟他们去地里看看,午饭备好了就来叫我。”说着,还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知道,阿福待他前脚踏出大门,后脚就会将他的行踪告诉振君,如此一来,就算众人不满意向他撒起泼来,也无多大危险了。 ****************** 可惜再多的谨慎小心,最后还是做了无用功。 彦青已走出了几里远,见他们还没有停步的意思,说道:“这儿不也是凌家的地么,哪儿看不一样?不要再往前了!” 一人回头看他,笑道:“就是说嘛,新姑爷要在这儿看,我们就依了吧!” 彦青望见他们的脸面上露出几分狰狞,已知大事不妙,朝后退了两步:“方才忘了叫上祥叔,他在田地土质方面是行家呢,要么先回去……” “现在还想回去?那可迟啦!炳哈!”一个个撸起了袖管,向他走去。 彦青心头一紧,四下里望去,竟无人烟,只有些枯萎了的罂粟茎叶在清冷的秋风中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他清楚,振君正往这边来,只要再拖些时候,便可月兑险。况且,当时也只当他们真是为了田地而与凌家心存龌龊,再怎样凶险,不过是吓吓人的,难道真能杀人放火不成? 没料到! 没料到这些人是起了杀心的! 人群中还有人举了柴刀出来:“新姑爷,有人雇了我们来做掉你!你做了鬼,可别找来我们的麻烦!” 彦青见了,拔腿就跑,可在十几人围困下,又怎逃得掉? 几人冲上去,将他反绑了手,其间一人笑道:“哈哈,这姑爷真是个标致的人儿,杀了可惜!” 又有人说:“你倒心疼了,我们收了钱可得干得利索些!” “你们不是租地的——你们是什么人?”彦青喊道,“谁要杀我?” “小相公,这可不能告诉你!那位是我们的恩公呐!”那人撅着嘴就要往上拱。 彦青死命挣扎,只恨自己力气不够大。 周围众人都咧着嘴笑:“老三,还不是你享乐的时候呢,不定有人会走过的,看见了可怎么办?” 这老三撇撇嘴:“兄弟我半年没开荤啦!难得见了个上眼的,不让我玩爽劲了可不成!” 众人道:“那好!反正人都在我们手上了,也不差那一刀!先把小相公绑回去了再说!” 彦青大喊:“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杀了我你们都得坐大牢!” 老三嘿嘿一笑,从怀里扯出块布,揉作一团,直往他嘴里塞:“省点力气吧,呆会儿有你叫的时候呢!” 彦青全身钻过一串颤栗——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恐惧过! ****************** 这是个谷仓,屋梁很高,只有一面墙上开着扇小窗,蛛网密结着,像是很多年没人用了,地上只堆着些杂物,闷涩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使人想起了某种已腐烂的动物尸体。 彦青被绑在了一个铁轱轳上,粗糙的草绳在他的手腕上磨出丝丝血印,口中塞着的布块触到了喉端,不禁干呕几声。 “呦,小相公快不行啦!瞧他脸,要死过去了!”一人嘻笑着对那老三说,“你真没福气,就让我结果了他吧!一了百了!” 老三把那滚着“福”字的绸袍月兑了,露出一件碎布的小庇子,嘿嘿笑着:“你敢?他死了,我就操你!总得找个人帮我解决问题!” 那人忙往边上闪:“神经病!” 老三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笑道:“可得撑住喽,待我爽过劲来了,再送你回老家!” 彦青喘着粗气:“那人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只要放了我,我可以给得更多!若杀了我,凌家不会放过你们,迟早是死路一条!你们自己掂量着吧!” 老三一把抓住彦青的下巴:“哈哈,哪来那么多废话?恩公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他给的钱我们还不要呢!” 不是为钱?就怕不是为钱,又不怕死! 彦青出了一身冷汗:难道真要死在这儿了?还不让我死得干净! 眼见老三开始撕扯起自己的衣衫,彦青边挣边喊:“他对你们有什么恩?难不成比一条人命还值钱?” 老三冷笑道:“十几年前乡下发大水,我们兄弟几个的命都是他捡回来的,你说值不值钱?” 彦青心凉了一截,四周的黑暗和众人狰狞的笑容打着旋儿压到他的胸口,不得呼吸——老三把他的身子反转过来,将自己的坚挺的抵住他的后腰,用力磨蹭着,渐渐往下移去…… 彦青的泪水终于崩陷,屈辱和绝望在喉间化作了低吼: “振君救我——” ****************** 忽然有人走过来凑在老三耳边嘀咕了几句,老三停住了,恨恨道:“他妈的!偏这时候来!我那命根子还没进去呢!” 站起身,系好了裤腰带,朝彦青身上踢了脚:“小相公,没死吧?可别乱跑,等我回来啊!”说着,招呼众人走出谷仓,把大门给锁上了。 彦青挣扎着擦了擦被泪濡湿了的脸,听着外头的声音,象是有大人物到了,众人的口气也轻了几分。 是谁?莫非要杀他的那个人吗? 用力拖着铁轱轳往大门边靠,却不料那铁轱轳一擦在砖地上就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彦青只得停下,望见角落有几个月兑了藤的箩筐,用脚拨过来一个,把铁轱轳移到筐中继续往门前爬—— 突然顿住,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耳内:“还没死?!你们怎么办事的?” 彦青倒抽一口冷气,扑到了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果真是! 刘先生! 他怎会没想到!之前不是让他去通知那些大户的吗?可竟把这些混账货给带来了!早上没见着人,倒也没多大理会,现在想来,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祥叔也是被他引开的! 又听他在说:“凌振君那小子也在,刚才还吼着要把这方圆三十里地刨个遍——万一被他发现你们藏在这儿,吃不了兜着走!” 振君!振君! 彦青捂住嘴,在如此的境况中,哪怕只是这个名字,也能带给他极大的安慰。不自禁模向颈上的银饰,细细抚摩,仿似还留着振君在晨间温热的吞吐,眼圈一红,对自己说,不能死,起码不能这样死了!振君在找他,或许再撑一会儿,自己就可得救! 刘先生又说:“我赶着回去报信,你们可得快点下手!” 他还要回去报信?给谁报信? 脑海里倏地有念头闪过,这令他心惊胆寒!恐惧着,告诉自己不要再往下猜想一丝一毫! 可那个人的名字已刻在眼前,抹也抹不掉! 我和他从没有结怨!他哆嗦着想,我是他妹夫啊——难道是为了家产?他看不惯我拿凌家的钱贴到沈家?不不不,还不能肯定是他!刘先生本就对我有成见,兴许是勾结了别人来除我的! 彦青心中万头千绪,就是理不出一条明朗的线索。 静听门外众人都在向刘先生道别,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 第八章 死亡离他只有一墙之隔。 彦青以为自己会因为恐惧而窒息,却没有,抬头望着那扇高高的小窗,几乎是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了,太阳还在头顶,不过才离开振君几个钟点啊,竟已恍若隔世——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近,门上响起了开锁的声音,心思突然透彻。 唯一信念便是活着。便是留着一口气! 这时,门锁终于被打开了,一干人等鱼贯而入,一个问另一个: “真要下手啦?” “谁动手?” “你上?” “还是你去合适!早就见你小子举了把柴刀晃悠,该是心痒了吧?” “去就去!”说着,还真提起刀就往彦青面前来了。 老三在一旁叹气:“他妈的,真是可惜!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爽过劲来了!” 彦青拖着那铁轱轳往后退:“杀了我你们会后悔的!你们要想清楚,杀人者偿命啊!” 举刀的嘿嘿笑:“小相公的废话就是多!等老子割了你喉咙,看你再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完,抡起了柴刀—— “住手!”彦青惊叫出声,“等一等!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我只想在死之前知道是谁雇了你们来杀我!” 举刀的笑道:“对你说那是我们的恩公,怎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彦青冷笑一声:“真笨!我都要死了,只想死得暝目!反正是带到棺材里去的,你们说了也没别人知道……” 举刀的犹豫片刻,回头望向身后的兄弟:“说不说?” “傻子!小相公在拖时间呢,快把他宰了!回头我们领了赏换酒喝,再找几个姑娘快活快活!”众人起哄道。 彦青急喘几口气,搜肠刮肚还有什么办法可拖些时刻。 忽然听见有人砰砰砰瞧着大门,众人立刻闪到门边,相互做了个动作——别出声。外面的人敲了一阵,又扯开嗓子喊道:“里头有没有人呐?有没有人呐?” 彦青一听,竟是祥叔的声音!不由得惊喜万分,大喊道:“祥叔!我在里头!救命啊!” 众人一个箭步上前,把彦青的嘴捂住了,又慌张地望向大门,准备着若外面的人闯进来,如何一踊而上杀了来人——却听祥叔又喊了几声,走开了。 彦青这才想起祥叔耳聋得厉害,满腔的期望倾刻间已化成了泡影——难道真的难逃一死了吗? 用尽全力挣出只手来,一把扯下颈上的银饰,对准那扇小窗,狠狠地扔了出去—— 太阳突然在他的眼中抖了抖,泪水夺眶而出! 手上绑着重物,明知是扔不远的,他却似乎看到它划了一个弧线,飞出了窗棱,直飞到了振君的手心里! “他妈的,丢的是什么?”众人重把他揪住,“大家快出去看看!最怕这小子耍花样,留着些蛛丝马迹,若是被发现了,兄弟们都得跟着遭殃。” 于是叫了一人去捡那东西,众人看着他出门,等了许久却没见着人回来,朝着窗子喊也没人应。大家交换了个眼神,都觉着情况有些不妥了,又喊:“找不到就算了!先进来吧!”还是没人答应。 彦青的心突突地跳,隐约有了些希望,但又不敢多加冀盼,惟恐又是一场空。 ****************** 直到振君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仁兄,扣着我们家的人也不知会一声,真是不给面子啊!” 彦青也不知是梦是真,直愣愣地盯着门口看,真见到振君拎着那人的脖子走进屋来了,还是那样气定神闲地微笑着:“既然我来了,就要会会大家。不知这位沈少爷哪儿得罪诸位了,非要弄出人命来不可!” 众人一看,通通亮出家伙来,横在彦青颈上:“放了我们兄弟!” 振君抬了抬下巴:“放了他!” “哈哈,就你一个人还想斗我们十几个兄弟?劝你细胳臂细腿的快罢手吧!” “该是我劝你们罢手的,也不瞧瞧门外的人山人海!”振君道。 众人朝门外一张望,都傻了眼。门外黑压压地站着好几百人,农夫打扮,手执铁犁锄头,只等振君一声令下了。 “你!你仗着人多……” 振君笑道:“也不知刚才谁说的一人难敌十几个兄弟?没错!我就是仗着人多!凌家的佃农还不只这些呢,好些正往这边赶!” 彦青也笑了:“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吗?去警察局报个信就好啦!” 振君一拍脑门:“你不提我还忘了,祥叔已去报警了,不多时就会到的!” 众人显然慌了神,手中的刀颤着,互相在问:“怎么办?” 那老三倒还冷静:“别慌!我们手里不是还有小相公嘛!他若敢过来,我就把小相公剁成肉泥!” 振君冷笑:“那我们就赌赌看谁先成肉泥!”手一挥,人群纷纷拥进谷仓,将他们重重围困起来。 振君朝前一步:“赌不赌?你敢不敢赌?!” 众人颤声道:“你别过来!” 振君依旧朝前走:“赌不赌?嗯?” 众人望着人群也渐渐围拢过来,一个个丢了家伙,举起手来:“大爷饶我们一命吧!”只有老三还将刀子指着彦青的喉咙,见兄弟们已丢盔弃甲,朝地上啐了一口:“全是他妈的狗熊!” 振君叫其他人先将他们绑了,扭到一边,又转身对老三说:“只剩你一人了,怎么,真要赌赌看?” 老三撇撇嘴,将刀划向彦青的皮肤——振君忽然叫起来:“住手!住手!” 老三抬眼朝他笑:“不赌了?” 振君叹了口气:“不赌了,是你赢了!” 老三道:“我早瞧出来了,这小相公是你相好的,还假惺惺地说要赌命!呵呵,骗骗那些傻子就算了,想骗我?没门!” 振君望着彦青道:“是啊!你眼尖,我根本就赌不起!” 老三还在笑着,突然,振君眉一挑,大喝一声:“砸!” 老三头上顿时飞溅起无数碎片,直直地倒了下去。 彦青回头去看,哑然失笑——原来是阿福!还拍着手,得意洋洋地对他说:“小的可挑了个最大的罐子呢!” 振君大步冲上前把彦青抱住,大叫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你吓个什么劲?刚才还不是笑嘻嘻的吗?”彦青埋在他臂挽里说。 振君把手掌摊开了给他看:“手心全湿了!就怕出一点差池,面上是轻松,却不知我心里直打鼓!” 彦青正在他怀里喜不自禁,见着四处的人群都好奇地朝他们看,脸涨得通红,忙道:“先把我手上的绳子给解了!” 振君这才想起来,连忙给他解了绳子,又摩挲着他腕上的血痕:“痛不痛?回去让大夫好好看看,可别伤着筋脉!” “没事,不过是皮外伤。”彦青站起身,看见那老三模着脑门想要坐起来,连忙一脚踹在他胸口,末了,还恨恨道:“我叫你爽过劲来!” 直把振君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你还真狠!” “怕了吧?”彦青笑道。 “不怕不怕!”振君搂住他的肩朝门外走,“随你怎么欺负,我绝对不说个‘不’字!” 嘻笑一阵,振君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往彦青手里一塞:“它是你救命恩人,以后可不许乱丢了!” 竟是那银饰! 彦青呆呆地望着,道:“我真把它扔到你手心里啦?” 振君笑道:“你把它扔在祥叔脑袋上了!还好我正挨门挨户地找你,就站在十米开外——阿弥陀佛!巧啊!” 彦青把那银饰握紧了,想起关在谷仓时它给自己带来的安慰,真觉着仿佛一切已在冥冥之中有了安排…… ****************** 警察也很快到了,按振君的话说,那是“古里的警察一大半都是靠凌家养活的,他们能不赶紧着嘛”。等他们把那一干人等铐了起来,排成一列走过彦青身旁时,彦青依旧不死心地问:“到底是谁雇了你们?” 答案仍然是:“死都不会告诉你!我们的命都是他的!” “那刘先生呢?” “不过是个中间人!他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再问刘先生回去给谁通风报信,众人也都是咬牙不说。终于没再问出些什么来。 振君倒没多想,只骂那刘先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让警察先行一步回去抓他。彦青虽然对凌振邦有过怀疑,毕竟只是没有证据的胡猜,况且振君对大哥一向敬重,一番思量下,也就没再提。 振君本想连夜赶回镇上,又怕彦青身子弱,再者还未和真正的大户们谈过,归期只得顺延了几日。 这次振君万分谨慎,让祥叔亲自去将他们一个个地请来了。开始众人只支支吾吾地说是时局让人心里没底,不定什么时候要拖家带口避战乱去。不过大家也都是跟着凌老爷子几十年风风雨雨过来的,不会真同凌家过不去,一旦当着面把话都说开了,最终也都归到了“钱”字上。振君当下拍了板:“只要你们家的佃农来年一开春就将罂粟种子都给播了,加多少好处不成呢?” 众人皆点头称好。 彦青休养了两日,精神已好了许多,又惦记着刘先生的事,镇上也没消息,不晓得抓到他没有,还有凤莲也不知怎样了,心里总有些惴惴,只待振君将事务作个了结,便要踏上归途了。却不料这边还未出发,家里已派了人来报信,说是小姐只剩了一口气,请姑爷赶紧着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听是“最后一面”,彦青和振君都呆住了,匆忙上了船,一路上彼此无语。到岸时,互相搀扶着,握到对方的手——冰冷。却有汗。 这个时候谁还敢拍着胸膛说自己从未想过,若没有凤莲的存在,两人的未来会否更加明朗?!可等这一天真实地到来了,彼此都为曾在心底最为隐密的角落留存的一丝恶毒而感到了愧疚与恐惧——那个美丽而无辜的少女就要死了! 他的妻子!他的妹妹! 远远望见凌府的大门上方已挂上了一排惨白的灯笼,每个灯笼上都端端正正地贴着一个大字—— “奠”。 彦青几乎哆嗦起来。竟,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 厅里已设好了灵堂,有道士嗡嗡地念着超度的经文。 振邦见两人进门,忙迎上去,叹道:“唉!晚了一步呀!可怜的小妹,走的时候还说要等妹夫回来……”说着,垂下了两行泪。 彦青腿一软,跪在灵台前,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振君将他扶起来,低声道:“我见不得这种场面,先回房去了,你和大哥多担待些吧。” 彦青点点头,拍了拍他扶住自己肩头的手:“歇着去吧。” 待振君去了,彦青问起凤莲的后事。 振邦道:“家里接二连三地办丧事,终是不吉利的,她这一去更不好大张旗鼓,所以只通知了些亲眷来祭拜。” 彦青又问:“那么,何时大殓呢?” 振邦道:“昨日已落葬了。” “葬了?!”彦青大惊,“这么急?” “我是怕你见了伤心!小夫小妻的,新婚不过数月……”振邦道,“唉!这事真对不住妹夫了!” 彦青垂下头,摆了摆手:“不怪大哥,只怪我急着去乡下,也不顾她当时病得那么重……” 振邦还想说什么,彦青站起身来:“这经文太吵,我到外头透透气去。” 避到园子里也不得安宁,姨太太们聚在一起抹着眼泪:“她算是有福的了。本以为会走在她爹前头,总算多撑了些时日,在下面也有老爷子照应着了。” 众人都叹道:“是啊,算是有福的人了。” 有福?谁?是在说凤莲吗?不愿再听下去,回屋关上了门。 看到凤莲的床有点凌乱,彦青走过去整理起来,把枕巾捋平了,上头还有几根枯黄的头发,捡起来望着,想起她曾凄然地微笑,对他说自己也有过一头美丽的长发。 心被抽痛了,有泪珠滚落。 手按在枕头上时,才发现下面有本书,《古里掌故》?像是自己曾读过的那一本。不知何时从他屋里拿来的,竟藏在枕下了。 少女的心事啊。彦青怅惘起来,方知她是真的恋慕自己的。 翻动着书页,有张纸从里头掉了出来,捡起来一看,是凤莲娟秀的小字。 “犹豫了很久,是否要把我心中最大的秘密告诉你,若是我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写下来也是一样的。倒也不怕别人看见,这本书除了你还有谁会看呢?彦青,你快走吧,快点离开凌家吧!把我爹给你的家产换了钱财带走吧,我不怨你。你知道我的病是由罂粟面而起的,五年前,我爬进大管家房中的缸子玩,听见有人争吵,还有搏斗挣扎的响声。我怕得很,直到四周完全静下来才敢探头望,却看见大哥正拖起管家的尸身,把他吊在了窗口的房梁上。我当时就昏厥了过去,被花面埋住了头。第二天大哥还来问我看到了些什么,我则答刚进缸子就晕过去了,终于没再怀疑我。” 原来——原来是凌振邦!震惊着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喉咙口涌起一股恶心的味道,不禁干呕了几声。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彦青忙把信塞进了衣袖,回头——原来是振君! “青,你脸色不好。”振君坐到他身旁,伸手轻抚着他的面庞。 彦青咬着唇,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谁比谁呢?你还不是无精打采的。” 振君望着他:“呵。会说笑了,那大概是没事了。” 彦青避开他的眼光,心里慌乱着,好几次话已到了口边,又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振君见他目光闪烁不定,道:“我们都对不起凤莲,你别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她总会有这么一步,这不是你的错!” 彦青喃喃道:“不是我的错……” 振君又道:“她的命不好,若是身子骨强一些,早嫁了好人家,还不定有了儿女,哪等得到你来娶她?” 彦青正要点头,忽然回过神,见振君一脸坏笑:“你!” 振君一把将他拥住了,低声道:“好些没有?其实我的心里也不舒服,对她满是愧疚,她到死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虽然对她来说很不公平,但兴许是好的,少了很多痛苦。她喜欢你,真心希望你好,我们若是要赎罪,就让自己更幸福一些,好不好?” 彦青把脸埋在振君的胸口,沉醉在那一片温厚与宽广中,似乎他的怀抱在那一瞬间将自己与世上的一切肮脏丑陋隔绝开来了。 他多想说“好”,可如何说得出口? ****************** 待凤莲的后事终于告以段落,才想起刘先生的事还未了结。 也到警察局去问过,只说是找遍了古里镇角角落落,也未逮住他,这姓刘的倒真像是化作空气溜走了。振君听了火得很,说寻不着人,主谋就揪不出来,叫凌家的人哪能安心!警察局的人点头哈腰,保证说一定会尽力。 不料等了好几日依旧没有消息。 彦青早就对振邦起过疑心,如今又知道了尹振秋之死的真相,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连在一块儿想——五年前振邦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杀振秋?这次的主谋是不是他?如何证明?若真的是,如今他为什么也要除了自己? 正坐在房里冥思苦想,阿福敲门进来:“二公子说见您午饭吃得少,叫小的端些糯米粥来。” 彦青道:“放着吧。” 忽然想到了什么,把阿福叫住了:“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因家乡发大水才到凌家的,对不对?” “是呀,您的记性可真好!那时小的才五六岁,水性倒好得很,在大水里泡了几天都没事,可惜爹妈全死了。” 彦青问:“那你还想得起来自己是如何获救的吗?” 阿福道:“当然啦!那时全靠大少爷,他派了好些船过来呢!” 丙然是振邦!这就与老三他们对“恩公”的描绘吻合了! 正在这时,忽闻园子里一阵慌乱,有人惊叫起来:“真的?!” 彦青开了窗,问:“出什么事了?” 二管家急匆匆地他跑到跟前,抹了把汗道:“姑爷,他,他给找着了!” “谁?谁给找着了?” “刘先生!” “人呢?” “死了!就在镇口的那河里给发现的,刚浮起来!” 彦青一怔,浑身颤抖起来:“死了?死了!” “姑爷,您没事吧?” 彦青喘了口气:“六子,给我带路,我瞧瞧去!”又对阿福说:“你快去把这事告诉振君,让他在房里等着我,呆会儿我有话要和他说!” 出了门,二管家还劝他:“姑爷,刘先生都死了好几天了,被水泡得不见人形,您就不要去了吧!” 彦青没有搭理,径自快步往前走,忽然拐进了一条弄堂,二管家忙叫他:“姑爷,不是这条路啊!” 彦青道:“你跟着来就是了。” 待他也进了弄堂,彦青停住脚步道:“我不是真的想去看刘先生的尸体,我只是有话要问你!” 二管家局促地笑着:“姑爷有话要问,在府里知会一声不就行了,出来做什么?” 彦青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隔墙有耳。” 二管家一愣:“究竟是什么事啊?” “你跟我说过,我们都是外乡人,自然亲着些。这是不是实话?”彦青道。 “这是真心话。”二管家道,“府里的其他主子都朝我哼三喝四的,唯有姑爷一人常帮我的忙,还将我那宝贝锦鲤放在心上。将心比心啊!” “那好,我希望接下来无论问你什么,都能说实话!” 二管家点点头。 “你常跟踪振君,是不是?” “是。” “谁让你跟着的?” “这……是大少爷。” “从前我和振君都以为是老爷子,没想到会是他!” “大少爷说他行事怪异,说不定会丢凌家的脸,让我时常注意着他与哪些人来往,一一上报。” “我在乡下的那些日子里,刘先生回来过没有?” “这倒没看见。” ****************** 回到房里,振君已等着了:“青,你胆子可真不小,竟跑去看那混蛋的尸体!” 彦青走到他身旁:“振君,我——” “怎么支支吾吾的?”振君拉着他坐下,“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到底出什么事了?” 彦青将凤莲的那封信递与他:“尹振秋不是自杀的!” 振君呆呆地看完:“我不信!”又抬起头来望着彦青,“我不信!我不信!” 彦青握住他的手:“振君,原本我不想说的,他毕竟是你大哥!可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怀疑这次在乡下碰到的事也与他有关!” 振君惊诧道:“不!不可能!” “你听我说,办事的那些人都受过你大哥的恩惠,所以即使失败了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将他供出来;刘先生是回镇上报信的,却死了,显然是杀人灭口!” 振君道:“证据呢?为什么非要杀振秋和你?他和你们有什么仇?” 彦青道:“因为你。我问过六子,常派他跟着你的不是你爹,而是你大哥!他定是瞧不惯我们和你的关系……” 振君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是他?他是我大哥啊!” 彦青轻轻搂住了他的肩:“振君,我受不了了!这里有太多的秘密,太多肮脏而恐怖的秘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吧!去天津,好不好?那里会有我们自己的事业!或者,去巴黎?我带你去游遍整个法国!” 振君的身子像是僵住了,许久缓不过神来,任彦青摇着,没再应一句话。 第九章 沈彦青出逃的那天突然起了大雾,桂花树上凝结的水珠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把袍子淋湿了,紧贴着皮肤有点凉。 彦青站在码头上,瑟缩着朝宅子的方向望,却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古里镇就像是个空壳子,只剩下了厚重的水汽笼在上头。 阿福候在一边,劝他先进船舱,不定二公子是有事担搁了。他没听,依旧执拗地等着。早就说好了,今天上午有班船去上海,再从那儿搭火车去天津的,他不会不来。 那天把凤莲的信给振君看了,见他震惊非常。想想也是,自己的亲大哥竟杀害了曾经的情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了,那会儿他的心里不知是恨还是哀。后来又发狂似地奔出屋子,说要向振邦问个清楚,被彦青拉住了:“这几天大家都在忙着,人多口杂的,再说你大哥知道了能放我们走吗?” 虽被劝住了,人还是怔怔的,彦青有点紧张,就怕振邦看出来了,想着要尽快离开才行。几天后正好是冬至,古里镇家家户户都要祭祖的,凌家也不例外。振邦忙着张罗,彦青悄悄去订了船票,与振君约好了在码头上见。可,都这么晚了—— “阿福,你回宅子瞧瞧去,让你主子动作快点,船可不等人。”彦青道,见阿福小跑着往远处去了,舒了口气。 “先生,雾大,衫子湿了要染风寒的,还是进船舱坐着等吧。”船夫站在甲板上冲他喊。彦青模模湿透的长衫,点了点头。 舱里暖得多了,有几个早到的乘客在打牌,一旁的船娘蹲在地上刮着鱼鳞,有点腥臭,不禁把脸别开了。靠在窗前,头很沉,大约是昨晚没睡好吧,人也迷迷糊糊的。 好像有人在哭,挣扎着把眼睁开了,见是二管家抱着个白色的纸盒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六子?”彦青惊讶道。 二管家只是呜呜地哭着,把手里的盒子打开了——是鱼,他的锦鲤!一条条整齐地排列在了里头,鱼目圆睁着,微启的口边还有血迹! “怎么了?怎么了?”他惊叫起来。 二管家抹抹眼泪道:“还以为你心眼好,没想到给我的缸是放过罂粟的!我的宝贝鱼全给你害死啦!你赔我啊!”说着把盒子里的死鱼朝他身上扔去。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他喊道。 猛然惊醒,环顾四周依然是方才的样子。牌局还在继续,船娘把手伸进鱼肚子,挖出了内脏——眼前虚晃了一下,彦青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底漾开了。 他走出舱门,跳上了岸。 ****************** 罢回到宅里,就有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六根大红烛还在神龛前燃着,地上铺着的跪拜用的毡子也没撤去,像是祭祖刚刚结束。回头瞥见阿福一个人站在墙角边,朝他挥手。 “二公子在那屋呢,大少爷也在!”他眦着眼用力地指向早前彦青的房间,“我不敢进去!” 彦青点点头,在那门前站住了脚,凝神听着,也没什么声音,一咬牙还是推门而入了。 里面的两个男人见是他,都愣了愣,振邦先笑出了声:“啊,是妹夫呀!来得正好!” 彦青问道:“你们都在啊,聊什么呢?”目光投向振君,询问着计划是否已被他大哥识破了。 振君却不动声色地望着振邦:“你要我作出的选择,不妨说来听听吧!” 振邦灰色的眼珠子盯着他们俩,虽含着笑,却透着几分寒意。他缓缓地从绸褂里掏出一把驳壳手枪,搁在了桌上:“小君,你现在要走的话也可以,先拿枪崩了我吧!” “大哥,你又何苦——”振君道。 振邦摆了摆手:“让我先说完,还有一种选择,你可以迟些走,先为凌家留下一男半女后再说。” 呆了半晌,振君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哥,这真可笑,怎么被你想出来的!呵,你说我会答应吗?” 振邦也笑:“你不答应?这辈子就别想离开古里了!” 振君一把拉起彦青的手:“那就试试吧!”说着已走到了门前。 枪响的时候,彦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左腿突然麻了,身子向一旁直直地摔下去,被振君死命地拉住了,再往腿上望时,才见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青,你中枪了!”振君惊叫起来,瞧见振邦手中的枪口扬起了一缕清烟,“大哥你——” 振邦笑道:“你知道我干的出的,五年前杀了一个,不怕现在再杀一个!” 这时有人敲门,阿福的声音:“少爷,小的听见枪响了,没事吧?” 振邦示意他们别出声,自己对着门外喊道:“没事,试枪玩呢!你站远些!” “真的是你啊,大哥,真的是你!”振君叹道,抱着彦青的肩坐在地上。 “呵呵!原想在乡下就做了他,竟失败了!那群蠢货,十年来吃我的喝我的,真是白养活了!到最后,看吧!还要我亲自动手啊!”振邦举枪再次向彦青瞄准。 振君挡在了彦青身前,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先是振秋!再是他!” “小君,我全是为了凌家好!你的名声不能坏在他们手里!”振邦温和地望着振君说。 “我有什么名声?振秋死后,我还有什么好名声?!大哥,你应该很清楚,五年前你已毁了我一次!”振君道。 “毁了你?哈哈!小君,大哥是要救你呀!”振邦道,“尹振秋死不足惜!而沈贤弟嘛,本来他娶了凤莲,我已打算放过他了,他却偏不去安安心心当他的姑爷,又来招惹你!” “大哥,你真是是非不分!” “我怎么不分?!我早瞧出来了,凤莲那丫头见了我就躲躲藏藏的,怕是心里有鬼!五年前,我信了她的话,以为她并不知道真相,没想到竟留下了个祸根!我知道她好几次想把这事说出来,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能拖了!” “你——你把凤莲——”彦青惊道。 “她原本就要撒气了,我不过停了她的药,让她早死了两天!” “你不是人!”彦青大叫起来,“她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下得了手?” 振君咬着牙:“想不到你这般狠心!” “我都是为了凌家!” 振君道:“好个为了凌家!大哥,金钱名誉权力你哪样还没有?我和你争过什么?我只想要自由!你让我走吧!” “我就恨你从来不争!”振邦咆啸起来,“从小到大,你为凌家做过什么?我累死累活,就为了养活你吗,二公子!我上辈子欠你的吗?凭什么把凌家的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你去戏园快活,我却要走南闯北谈那该死的生意!” 振君惊讶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振邦的声音缓了下来:“罢了罢了,你本是对生意没兴趣的。我可以放你们走,小君,只要你为凌家留下了血脉,以后你们无论去哪儿我都不拦!” “大哥,为什么非要我?”说着,振君怔了怔,“难道你,你不能——” 振邦望着他的眼睛凄然地笑了:“是的,我不能,大夫说我不育。能给凌家留条后路的人只有你了,五年前杀人是为了阻止你走,这会儿开枪还是为了这个原因!” 彦青蜷在振君怀中,脸色愈发苍白了,领子汗湿着,腿上的血从他捂着的指间不断流淌下来。 “你还不决定?他没多少时间了。”振邦道。 冷笑着,振君把彦青从地上抱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走,有本事就朝着我的脑袋开枪!” 振邦也还是笑着:“呵,果然是我的弟弟!你有胆量往前跨一步,我就有胆量在你脑袋上留个窟窿!反正你走了就什么都没了,和你死了没两样,倒不如你死在了老家,我把你葬在爹和妹妹身边!” 振君摇摇头:“大哥,你不懂我。我这辈子就怕见人死在面前,眼看着他死,还不如我先死了的好,你要成全我吗?开枪啊!” “好,真好!你是真的对凌家对祖先对爹对我没剩下一点点情份了!我今天就要好好教你怎么做凌家的子孙!”他指向墙角摆放的缸子,“瞧,那儿有半缸陈年花面,你要给我全吃下去了,我立刻让你们走!” 彦青申吟着睁开了眼:“他疯了,他真的疯了!振君,别听他的,那东西吃下去了会死人的!” “住嘴!你这小贱货!我们凌家全败在你手里了!”振邦喝道,又对振君说,“小君,要么继续做你的凌家二公子,要么吃了它,你自己选吧!” 振君温柔地看着彦青,把他轻轻地扶到了墙边:“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转身对着振邦道:“你说的,半缸!” 说着快步走到缸边,掏了一把,塞进了口中。 “不要吃啊!”“你真吃——”彦青和振邦的叫声同时响了起来,眼看着振君把一把又一把的花面放进嘴里。 彦青浑身抖着,用尽全力往前爬了几步,嗓子里发出的全是哀嚎:“不要啊!不要啊!” 振邦却嘿嘿地笑了,挥舞着手里的枪:“香吧?香吧!小君,你嚼着的每一口都是凌家的精血,都是凌家的根基啊!吃啊!多香的面!炳哈!”他一把揪住振君的头发,把他摁在了面缸里。 “混蛋!”彦青吼道,拖着伤腿扑向振邦。 卒不及防地,他松开了振君,和彦青滚在地上,枪被摔到了一边。 振君从缸里探出头,眼神直直的,急喘着爬到地上拣起了枪,握紧了,对准他们大喊道:“青,让开!” 枪响!一串血珠从振邦的胸口迸射而出。他躺在地上抽搐起来,向振君伸出了手:“小君,过来啊——” 振君摇着头,淡然道:“你去吧。” 远远望见他的眼睛半睁着,已是死了。 ****************** 振君愣了半晌,跪倒在地。彦青爬过去扶住他,见他脸色青紫,眼眶内浑浊一片,忙喊人进来。 大家见了屋内的狼籍,都呆了。彦青只道是试枪发生了意外,下人们也不好多问,皆四下去张罗。 镇上最好的大夫都给请了来,彦青的腿作了处理,并无大碍,但是振君——“二公子的五脏六腑都坏了,若吃了生鸦片,怕是已一口毙命,罂粟面比起来要少毒一些,应该还可撑几日。” 是,是这样。 靠在床框上,彦青闭上了眼,让二管家送大夫们出去。临出门时,又把他叫住了:“六子,你的鱼还好吗?” 二管家有点模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地答道:“好得很,上回换了大米缸,它们可比之前要游得畅快多了。” “那就好。”彦青挥了挥手。 觉得很累,该是休息一下的时候了,可腿钻心般的疼痛着,睡也不安稳。让阿福扶着去看看振君,他似是睡着了,脸色缓了些,没之前那么可怖了。斜躺在床沿上,让阿福出去候着。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把脸贴在振君的颊上,是温热的,心定了下来。直到振君醒了。 “我吵了你?”彦青道。 振君摇摇头:“我刚好梦见你了。” “什么梦?”彦青问。 “记不清了,我们像是在大轮船上,四面是海,大家都在笑着,可一个浪打过来,我被卷走了,我大喊你的名字,可你像是没听见,任由我越漂越远——” 彦青打了个寒颤:“胡说,你真掉海里了,我能见死不救吗?” 振君虚弱地笑着:“不是说是梦吗?又不是真的。” 彦青捂住他的嘴:“别瞎说了,休息吧!” 振君望着他的眼睛:“青,和我说实话,是不是我真要死了?” 彦青避开他的目光道:“大夫说有办法的,另外也可试试偏方,你放宽心吧。” 振君点点头,咳了两声,说胸口痛得慌,让彦青揉着,又说只要碰着也痛,彦青忙缩回了手,想起大夫说他的内脏全坏了,不禁红了眼眶。 问了多个郎中,都说是没法治了,也有人提议给他抽大烟,虽不可能真的救治,但可减轻疼痛,延着一口气。还能怎样呢,叫人把凌老爷子用过的雕花烟筒拿来了,又怕他这一抽太猛了,最后决定给他喷烟。 两人横卧在床上,让阿福暖好了烟筒,递给彦青。彦青试着抽了一口,呛着了,咳得眼泪直流。再试的时候就好多了,望着青烟袅袅升起,竟有些迷醉了,张开口徐徐地把烟吐在振君的鼻息间,看着他的眉目舒缓了下来。 微笑着亲吻他的脸颊:“好些么?” 振君睁眼笑道:“我们似是比从前更亲近些了,以前不过是身体,现在倒是连呼吸也相接了。” 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香,不知从何时起也不觉得它讨厌了,感觉着血管中的毒液流过,暖得很,仿佛生命在流淌,真想醉死在里面啊! 呵,真的醉死倒好了。 ****************** 大夫说要注意滋补,于是把镇上所有的补品都搜了来,一样样炖着,吃得振君直皱眉。大闸蟹在秋季用稻柴梗封在了瓮中,如今取出来还是鲜活的,在厨房里清煮好,又拌了醋和姜末,端到振君房里,彦青拿个小银勾出肉,喂振君吃了几口,见他又没胃口了。 “还想吃什么?”彦青问。 “青,别这样,仿佛要让我在死前遍尝天下美食似的。”振君道。 阿福在门口报:“段老板来了。”又望着彦青,等着他下命令,请或不请。 彦青看了看振君道:“让他进来吧。” 振君道:“你不必——” 彦青伸手捋平他的发丝,又拍了拍他的褂子:“让他见见你吧。” 转身出去,远远望见段小云急匆匆地往这边来了,还是那双美目,百般风情。 在自己房里坐了一会儿,想着段小云也该走了,刚踏出门却正巧碰着,两人都尴尬地笑。他的眼内分明有泪,想必是与振君死别了一番。客气着互道了珍重,彼此心中也明白,无论与振君还是与自己都是最后一面了。 晚上还是给他喷烟,看得出他的心情不好,彦青和他说话也只点头和摇头。 鸦片膏烧完了,彦青把烟筒递下床让阿福再添一些,振君忽然开了口:“青,等我眼一闭就没凌家了,你改了匾额吧。” “说这个干什么?”彦青皱着眉斥道。 “总要交待一下的。”振君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明摆着的。常说只怕见到别人死在我面前,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一天,心里也是怕的。” 彦青吃了一惊,一把抱住他的身子,拼命地摇着:“别怕啊,振君,你一走我就跟着去,你别怕啊!” 振君轻轻地笑了:“傻啊,说说而已的,你还要照应家里,可别干蠢事。” 阿福加好鸦片膏,送了上来。 彦青愣愣地望着,没有抽,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靠着振君。揪着他的衫子,就像揪住了最后的一丝欢愉,舍不得放—— ******************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衣衫无论晒多久,穿上身后总有种湿寒的潮气,被风一吹就不自禁地发抖。 “快下雪了吧。”彦青把所有的窗都关紧了。 “是吗?好久没出去了,也不知外头怎样了。”振君蜷在床榻上,抬眼望着彦青,眼中是混浊的。 彦青心中一阵抽痛,佯装轻松道:“没什么大事。还记得米行边上那条‘君子弄’吗?这两天在装电灯了,听说因为是古里最早给装上电的,还要改名呢。” “改成什么?” “你猜猜。” “不知道。” “叫‘电灯浜’。” “难听。”振君挑挑眉。 彦青笑着抚模他的脸颊:“那你给取一个。” 振君想了半晌,皱眉道:“总之都比‘电灯浜’好!” “哈哈,振君,想不出来就承认吧!”彦青笑道。 “谁说的?”振君伸手去拉彦青的手,“敢笑我?说,怎么罚你?” 彦青俯,凑在振君耳边:“都听你的。” 两人面对面轻轻地笑着,忽然振君剧烈地咳起来,彦青慌忙把毛巾塞在他手里,眼见他的嘴中吐出了鲜血。 是大口大口呕出来的血!仿佛把整个心肝都呕了出来! 彦青真想捂住双眼,不看不听不想!眼前的男人曾用那么坚壮的胸膛拥抱过他,激活了他的生命!如今呢——竟只延着一口气了! 要问他的生命还有多久多少天多少时刻? 就像问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多少天多少时刻! 待振君睡下,一个人走到了屋外。 开始下雪了。 南方的雪太过轻浮,无论有多么白多么通透,一碰着地面便化了,与尘土混作了泥泞,踩在上头濡湿了鞋。 路上的行人很少,大多都裹紧了袄子步履匆匆。彦青迈着僵直的步子往前走着,还能去哪儿?他苦笑,不过是想有片刻逃离这一切罢了! 步上迎恩桥,每一级每一阶都让他恍惚起来。桥那边是什么?未来会怎样呢?他不敢想——其实他不是没想过,不过当时的每一种想象在如今看来都太过美丽了。 大夫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是的,他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会冷静地送他走,温柔地对他说别怕,他只是先走了四五十年!四五十年不过一晃眼,总有一天会重聚! 可,真的是,舍不得啊! 他的未来竟然会没有凌振君这个人——竟然! 彦青靠在桥栏上,任眼泪倾泻而下,雪花飘在他的脸上,与泪水一同凝成了冰霜。抬头望见岸边错落的黑瓦屋脊上斜斜地掠过了几缕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幸福,他的心中却象压上了一块巨石,胸口闷着,呼吸也紊乱了。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似有千种舍不得万般不甘愿要吐露,可从喉中崩出时只化作了一声吼叫——惊惶而无助。 谁听的见?他的吼声很快就在空气中被风雪撕裂了。 ****************** “青。” “嗯?” “到我闭眼的那一会儿,和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再会。” “再会?” “青,你怎么哭了?” “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再会?!” “不过是这辈子不再见面,和我最后打个招呼都不成吗?” “好,我听你的。本来还想宽慰你,反倒是你宽慰起我来了。” “青,现在什么时候了?天亮了吗?雪停了吗?” “我去看看。” 彦青起身点了盏油灯,走到窗边,推开了条缝张望着:“像是停了。怎么,想看雪景?都化了,只有屋檐上还留着些。” “把窗开大些。” 彦青将窗推开了,见他愣愣地望着外头:“青,你看那山——” 天还没见亮,远处的山只是黑压压的一片:“山?怎么了?” “还记得那次我们一起爬山吗?那块大石头中间有条缝,我还说过我小时候常在那儿玩的——”振君缓缓地说着,眼神飘得很远。 “我记得。”彦青笑了笑,想起他们的亲吻,有丝甜蜜。 “有一次,我和大哥玩捉迷藏,我躲在那石缝里等着大哥来找,一直等到天都黑了,我很怕,还偷偷哭了,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大哥才把我找着了,我骂他踢他,他都不还手,他说他对不起我!”振君说着,眼中闪着泪光,“刚才,我好像又听到他在对我说话,他说他对不起我……” 彦青望着窗格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的斜影在微微抖动,一阵心惊:“振君,别说了!别说他了!” “青,他要来带我走了。”振君道,“他在对我说话!” “振君,求求你,别再说了!你看着我,你想着我啊!”彦青扑倒在他的怀里。 振君将他的脸捧起,小心翼翼地吻着:“我的青,青,青……该说再会了。” 彦青一颤,抬头见他眸中最后的一星精光,已掩了。 尾声 那几天,古里镇给炸得面目全非了。 六子到他房里劝了几次,说宅子是再也不能住人了,要么去挤防空洞,要么带着家眷细软逃去内地。 他淡然地听着,直到说起戏园子和附近几条小街都炸毁了,他才开口道:“状元弄也给炸了吗?” 六子说是,他叹了一声:“真可惜。” 终于决定雇船西行了。 出宅子大门的时候还是有意地看了匾额一眼,如今已是“沈府”了,不禁想起许多年前,他初到时见着匾额上的字所产生的奇异预感。 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或许他的到来只是为了见证凌家最后四个人的死亡。 凌振君—— 舌尖微颤着,吐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死的时候,自己却很坦然,仿佛多日的惊惧与恐慌在他离世的一刹那,终归于了平静。等到大殓,听说古里的风俗要在亡者的口中放上一些银片,用以避邪。于是将颈上的银饰取了下来,塞在他的口中——什么“朝夕相对”!什么“举案齐眉”!他都含着咬着呢,每一样都做到了! 只是他这一走,心便空了。整日里忙着生意,这些年洋米充斥市场,米价年年往下跌,也赚不到什么钱了,全靠着罂粟支撑着门面,可如今乡下的三十里田地都给炸了。 还剩下什么呢? 本想把姑母接来住的,写了信去请,被谢绝了,只说是她身子不好,已出不了远门了。可他心里清楚,姑母一辈子都离不了沈家。都姓沈又怎样?这里始终不是她真正的家。 却已成了他的。只是没有一个亲人在身旁。 兴好有阿福陪着他,两人说说话,可又怕有那么一瞬间,大家突然都没了话题,留下了可怕的空白——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想到了谁。或许还在想象若他还在,那有多好。 午夜梦回,抚着自己冰冷的皮肤在指间日益苍老,方觉得失去了他,不只是枕边少了个人,有心事缺了个谈论的对象,而是真真实实的没了他了,连见一面也难了。 只有偶尔,偶尔会想他的样子,一年年地在眼前模糊了,终于压抑不住,痛哭失声。 心冷的时候,只好叫阿福过来把烟暖着。他对大烟是真的着迷了,本只是给振君喷烟的,自己却上了瘾。他喜欢它在体内悠然地翻转,在他的口鼻间恣意地吞吐,那一缕,那一丝,都是温暖和香甜的。 阿福扶他上了船:“爷,要开了,您当心。” 他点点头,向古里镇望了最后一眼。 再往前,过了那迎恩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