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约楚云(下)》 第一章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暖风吹拂,碧草薰香,一派生机盎然,偶有小雨也是清润如酥,更见江南山水之灵秀动人。如此美景,又是和倾心爱恋的人一起观赏游玩,按说应当兴高采烈才对,可是情况却并非如此。 最初几天的确很快乐,慢慢的就有一个小小的遗憾凸现出来,那就是易容。 一开始风唯卿就不太情愿易容,他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生性不拘小节,蛰伏了好几个月,心思早如月兑缰野马,好容易要出门,居然还要带那劳什子的面具,自是不耐。 到出去游玩时,有感于眼前美景如画,满腔热情想要抒发,转头却看到俊美绝伦的心上人一幅面目可憎,表情木然的模样,激荡喜悦的心情不免大打折扣。等刚熟悉了这幅面貌,过两天又变成另一张脸,另一幅身形,偏偏楚云不管装成什么人,老的少的,美的丑的,雅的俗的,都是惟妙惟肖,每每都让他好一阵子才能适应,更屡屡闹出笑话。 那时,荆楚云虽然也会取笑几句,心情却渐觉黯然。尤其当风唯卿不经意的出口埋怨或是偶然露出不快的神情时,他的心就如被什么刺了一下,疼痛不已。 到扬州时,天气热起来,那个小小的遗憾终于演变成不得不正视的问题。 荆楚云习惯了易容隐藏,又天生清凉无汗,不觉得有什么。风唯卿就不同了,一出汗,再精巧轻薄的面具,粘在脸上也是极为难受,不几天皮肤就开始发红瘙痒。于是荆楚云改用易容膏为他修饰脸型和肤色,再简单化妆。这样虽然麻烦一点,倒也可以改变面容。 可是当天晚上用药水洗去易容膏时,荆楚云大吃一惊。 风唯卿皮肤不是很白,却也细致光滑,如今整个脸都已浮肿,遍布暗红的小点,完全看不出原有的轮廓。 “别看,”风唯卿忍受了一天肿胀刺痒,早就知道不好:“天生的毛病,吓着你了吧?” “难受了很久吗?为何不早点说?” 荆楚云用干净的手帕蘸上清水,仔细为他擦去脸上剩余的药膏。 “没事,看起来很严重,其实没什么感觉,上点药明天就好了。”风唯卿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肩上,语气轻松地道:“忘了告诉你,我的肌肤天生敏感,尤其是到春天,什么柳絮啊,花粉啊,接触到就会变成这样,偏偏我老是忘记这一点,越到春天越爱出去跑。以前也曾吓到我师娘呢,还因为这个被师傅骂。” “骗人,现在是夏天了。” “我也奇怪,今年春天怎么没事?”风唯卿干笑两声:“对了,一定是前些日子戴着面具,把什么柳絮花粉之类的东西都挡在外面了,这样吧,我明天还戴面具。” 荆楚云在他肩头一咬:“傻子,都变成猪头了还在嬉皮笑脸、胡言乱语。” “哎呀,疼——”风唯卿跳脚:“你咬我,还骂我,我都这样了你还欺负人——” 还要再说,偷眼看去,见他面沉如水,目光幽邃,只得悻悻地停下来。 荆楚云审视了他片刻,伸手拉开他的衣襟:“我看看,哪儿疼?” 风唯卿委屈地揉揉左肩:“这里。” 荆楚云抽回手,俊美的脸上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恰似春天的第一缕微风拂过冰封的水面,秋水明眸泛起温润的光泽,风唯卿不由看得痴了,倾身轻吻那微弯的唇角。 荆楚云退后一步:“看来没事,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就算疼的话也应该是另一边。” “啊?”想起他咬的好像是右肩,风唯卿本就红肿的脸更红了,讪笑道:“人说十指连心,我看不止呢,大概肩头也是连着的。” 荆楚云不理他装模作样的演戏,打开包裹,翻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瓷瓶。 “哪个是?” “什么?” “药。” “你哪里不舒服?”风唯卿一把将他摁坐在床上,伸手搭脉,口中念念有词:“脉相平稳有力,没事啊……等等,不对……脉搏突然快了,肝火上升……啊——” 风唯卿再次跳脚,这次是抱着小腿控诉:“你踢我,我都这样了你还——” “闭嘴,再说一个字,到外面喝西北风去。” 风唯卿立即噤声,过了片刻,忍不住小声提醒:“现在是夏天,没有西——”见他的脸色登时转阴,不敢再说,乖乖坐在床边。 荆楚云瞪着他,拿起一个红色的瓷瓶。 “是这个吗?”风唯卿摇头。 又拿一个青色的问:“这个吗?” 还是摇头,一直到荆楚云把所有的瓷瓶都问过了,仍然摇头。 荆楚云抚了抚额头,叹气:“肿成这样,你的脸不难受么?” 风唯卿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嘴,欲言又止。 荆楚云脸色开始发青,咬着牙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准你开口!” 风唯卿长出了一口气,用力清了清嗓子:“楚云,药是不能随便用的,否则不仅不能治病,还会有危险,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在找什么药?” 清丽的脸上阴云密布,秋水明眸之中似有雷电轰鸣裂闪。 风唯卿模模他的额头,不知死活的继续撩拨:“告诉我你那里不舒服,我来帮你找药。风神医出马,保管药到病除,妙手回——” “住口!你耍弄我。”荆楚云咬牙,扑过去当胸一拳:“活该变成这样,可恶的家伙,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我心里——”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掉下来:“你让我心里好难受……” “对不起。”风唯卿抱住他,轻拍着他背:“我不是要故意让你着急,可是楚云,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才难受。” 荆楚云恨他让自己的忘形,在他肩头上用力一咬,这次很重,风唯卿却吭都未吭一声,只叹道:“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不是你,我根本用不着过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是不是觉得都是你害我的脸变成这样?”轻轻拭去他的泪:“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 荆楚云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他。 当然会难过,他是风啊,就该驰骋在阳光下,尽情挥洒,根本不该过这种如阴沟老鼠的日子。 见他眼神闪烁,里面充满伤痛和内疚,风唯清就知道他又去钻牛角尖了,暗自叹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难过是因为恨自己无能,不能让你彻底摆月兑过去的阴影。还有,这种遮遮掩掩的日子,你一个人过了好多年,而我连这几天都做不好,你的坚韧让我既钦佩又心疼,楚云,你也知道我随便惯了,又粗心大意,所以别太顾虑我,好吗?” “好。” 荆楚云抬头,脸上已是一片宁静平和,似乎方才的哭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眼神中却隐隐透出一抹坚决。 他退开两步,慢慢走到窗前,月光在他身上拢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更显得玉颜清绝,明眸如水。 “你也不要太顾虑我,如果有一天你过烦了这种日子,只要在后悔和怨恨之前离开就好,什么也不用说,我不会怪你的。” 他的脸微微抬起,迎向月光和初夏的暖风,安静的微笑着,长长的睫毛却垂下来,盖住美丽的双眸,缓慢而轻柔地说:“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这一刻,他的身形、的面容、他的声音都美丽得让人迷醉,说出的话却有如惊雷,风唯卿身子一震,拧眉看了他片刻,猛地一脚把身前的凳子踢开,木质的凳子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掉下来时已碎成一片一片。 *** 几天后风唯卿的脸就完全好了,他心胸开阔,天性豁达,那天晚上的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记得楚云说了句什么,他发了脾气。然后楚云过来主动抱他,亲吻他肿胀的脸,怒气就一丝也不剩了,再然后理所当然的演变成通宵达旦,彻夜缠绵。 因为第一次的惨痛经验,床弟之间,他都极为小心地,两个人之间的性事大多温柔而不热烈,亲密而不放纵,这一次却大大不同,激狂的情绪和楚云的主动让他完全失去思想和理智,连番欢爱都是狂热而激烈。风唯卿至此才体会到了纯然的、忘我的感官之乐,也终于知道原来床地之间还可以这样。 放纵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两个人都浑身酸痛起不了床,干脆又在床上赖了一天。 这一天两个人连饭也没去吃,只是抱在一起,困了就睡,醒了就随便地聊几句,互相骚扰挑逗一番,却没有力气再做,弄到最后都是大笑收场。后来连话也不说了,静静靠在一起看屋内阳光变幻,听着窗外小鸟鸣叫和树叶沙沙轻响,感受着温馨、快乐和——幸福。 那天之后两人都不再易容,也不在意世人的目光和暗中跟踪的人,尽情的游玩,到江南进入梅雨季节时,才掉头向西南而去,再一月到了清远神秘的南昭之国——大理。 大理的居民不论贫富,都有在庭院内养花种草的习惯,此时正值盛夏,家家户户茶花开,白茶清艳,红茶娇媚,微风吹来香气袭人,美不胜收。比之苏杭美景毫不逊色,更别有一番风致。 大理段氏家传功夫独步天下,大理各门派惟段氏马首是瞻,其他势力很难渗入,据说便是当年的魔教,今日的黑堡,在大理也无甚影响。 风唯卿这时才知荆楚云一直随母亲避居大理,直到开始复仇才离开。 “你们住在什么地方,离大理城远么?” “不远,在洱海北岸。” 风唯卿暗道:点苍山离洱海也不远,怪不得他当年要从点苍派下手,也是取地利之便。 荆楚云很少说起他的母亲,偶然提起也是神色淡漠,言语隐讳,风唯卿直觉她对他一定不好,所以对她殊无好感。 “我也是在大理长大的,经常路过洱海,要是早认识你该多好啊。” 荆楚云也很惊讶,怪不得五年前逃出点苍山时,会在山神庙遇到他,原来他也在大理。 “听说雷大侠来自昔时的南越之地,当初得到天下第一高手的称号,还曾经令中原武林大失面子,为何会在大理隐居?” 风唯卿嘻嘻笑了两声:“我师娘是大理白族人,师傅和天龙寺慧梵大师是至交好友,有一次到大理探望时,偶然遇到师娘,就再也不肯走了。” 荆楚云暗道:据说当年倾慕雷转篷的侠女娇娃不计其数,但是他对谁都不假辞色,到三四十岁还未成亲,不想却娶了一位白族姑娘。 “当初从蜀中出来时,你为何不直接去找他?” “师傅每年冬天都要带师娘去南越老家,夏天才回大理高原,我们去早了是见不到他的。” 说着哈哈笑起来,荆楚云瞪了他一眼,刚要问你傻笑什么,突然想到当初安平王爷说要去看师傅,看来他不知道这件事,恐怕是白跑了,想象那个威风凛凛的人横眉立目,又气又愤又不甘心的样子也觉好笑。 他们不便明目张胆地去洱海北岸见楚云的母亲,于是径直来到雷转篷隐居的老君山。 罢进山就见两个人缓缓从山上下来,一个尊贵威严,一个温雅淡然,正是安平王爷和沈东篱。 安平王爷看到二人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师傅不在。” 风唯卿点点头,拉着楚云转身下山。 安平王爷见他连招呼也不打,心中有气,瞪着眼睛便要喝骂,沈东篱冲他摆摆手。 “敢问风少侠可知令师去往何处,何时回来?” “沈先生神机妙算,智冠天下,还用得着问我吗?” 风唯卿一甩袖,径自下山,暗忖:还是去问问慧梵大师,师傅若是回来,一定会去拜访他。安平王爷也如是想。 *** 大理城东临洱海,西枕苍山,玉洱银沧之间,自然风光绮丽多姿,苍山如屏,洱海如镜,蝴蝶泉深幽,兼有“风、花、雪、月”四大奇景,谓之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一路之上,沈东篱时常为荆楚云耐心讲解其间的名胜和历史典故。他风度优雅,学识渊博,什么景色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让人觉得比看到的更美。 荆楚云自幼学武报仇,母亲又是丫环出身,虽曾读书,却仅止于习字看书,什么吟诗作对,填词弄曲一概不会。而沈东篱温柔亲切,文采风流,似无所不会,无所不能,让他无法不生出敬慕之情。 大理崇尚佛教,好几位君主都在壮年就退位出家,慧梵大师也是如此,当年他将王位传给侄儿,出家为僧。荆楚云见到的是个已近花甲之年的老者,慈眉善目之间却仍隐约还见当年的英武不凡。 慧梵大师一见他们便知来意,据实相告。原来雷转篷夫妇已回来一月有余,半月前几个隐居东海的朋友来信相邀,于是携夫人一同出海拜访好友。 得到消息,安平王爷便欲告辞,风唯卿却嘻笑着非要讨慧梵大师亲手做的素斋。 慧梵大师笑道:“小馋猫,当年偷吃的帐还没跟你算呢。”说着招呼僧众拿来素斋请他们享用。 慧梵大师曾经是大理之主,辈分又高,安平王爷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这时见风唯卿和他说话极为随便,暗道:不讲理节,不分尊卑,做事任性妄为,都是师傅惯坏了他。这慧梵大师也是,怎么放任小辈如此无理?怪不得有段铭枫那样的侄孙。他与大理世子段铭枫素来不睦,在他心里牵扯到段铭枫的都好不到哪去。 风唯卿自幼跟随师傅,与其说雷转篷是师傅,不如说是父亲。而安平王爷身分尊贵,家学渊博,自幼便接受帝王教导,跟随雷转篷学艺只有短短几年多时间,对师傅敬爱有余,亲密却不足。 几个人告辞出来,风唯卿笑道:“楚云,反正没事,我们就在大理城住几天吧。”斜睨了安平王爷一眼:“大理的小王爷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热情爽朗,不拘小节,改天我带你去见见他。” 安平王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下山,沈东篱微笑着冲二人作揖,跟了过去。 见到师兄憋气的样子,风唯卿纵声大笑,荆楚云也不禁笑了。 荆楚云问:“你临走时托慧梵大师转交给你师傅的是什么?” 风唯卿笑不可抑:“药,能让人长皱纹和白发的药,师傅收到一定很高兴。” 又在胡说八道,荆楚云白了他一眼。 “是真的。”风唯卿解释:“当年师傅遇到师娘时,已经四十岁了,但是他所练的独门内功能使容颜不老,看起来如二十多岁一般,师娘却是个天真烂漫的十六岁小泵娘。师傅起初据实相告,师娘不信,说他为人不够诚实,不肯下嫁,无奈之下师傅只得编了一个年龄,才终于如愿以偿。多年之后,见他的容颜丝毫不见老,师娘就开始疑心了,师傅知道她最恨欺骗,性子又暴烈,哪里敢说?于是师傅总想变老一点。” “你师傅现在多大?” “五十有六。” “哦,被骗了十几年,怪不得会生气?” “嘿嘿,其实师娘也不是真的计较,不过是想抓师傅一个短处罢了。” “原来如此。” 荆楚云点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风唯卿脸皮虽厚也被他看得毛了。 “有什么不对吗?” “你练的是雷转篷的独门内功吧?” “当然,我教你的那套就是。据说是很久以前南越君主专为他的知己所创的功夫,想让那人的容颜常驻,可惜那人不肯练。” “那么你真的是十九岁吗?”荆楚云怀疑地审视他:“别是骗我吧?” “我,我——” 风唯卿瞪大眼,“我”了半天却说不下去,猛扑过去钳制住他:“我就是骗你,我今年,我今年已经——” 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岁数,却想起当日在青城郡临谭阁被错认成赵斜川的事。 “我连名字都是假的,你知道赵斜川吗?我就是那个人。我的年龄比我师傅还大了好多,我师傅成名前我就已经名满天下了,你——” 话没说完荆楚云就笑弯了腰,捧着肚子艰难地道:“赵斜川,哈哈,那你还——叫雷大侠师傅?亏你——说得出——” 第一次见他放开胸怀畅快地大笑,风唯卿又是感动又是欣喜,顾不上尴尬,用老气横秋的口吻继续逗他,让荆楚云一直笑到脚软站不起来才罢休。 正在下山的沈东篱缓下脚步,仰望山上林间,唇边不自觉带出笑意。 “你就那么喜欢他?”安平王咬牙。 “王爷,”沈东篱微笑:“郡主已及笄,大理王代世子托我向王爷转达联姻之意,王爷可愿考虑。” “什么?”安平王怒道:“段鸣枫居然打凤儿的主意,他休想,我去找大理王。” *** 一进大理城,荆楚云就见到一个极为亮眼的人。 那人穿了一件紫红色丝质长袍,闪亮的金线勾勒出腾龙祥云,腰间的柔软的丝带坠着几颗圆润的明珠,显得既飘逸又华贵。那人有着飞扬的眉和微挑的凤目,明珠、金线、丝绸相映成辉,在阳光下闪动,却远不及他眸中的光彩和周身的豪气更耀眼。 荆楚云这些年走的地方可谓不少,达官显贵也没少见过,还从未见过有人穿得这样华美却丝毫不显铜臭和俗气,似乎不穿成这样就不足矣匹配他的气度。 风唯卿悄声道:“别看他人模狗样,这家伙恶劣的很。” 那人看到他们,眸光一亮,大步走过来,举止是浑然天成的潇洒,还隐隐透着些许的疏狂和跋扈。 “你认识他?” 风唯卿举起手冲那人摆了摆:“他就是大理小王爷段铭枫。” 原来这就是让安平王爷极端厌恶的大理世子,没想到这般风流倜傥,倒不象个王爷了。荆楚云感觉王爷就该像安平王那样,威武,高贵,说话正经八百、老气横秋的。 段铭枫走到近前,用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荆楚云片刻,拍着风唯卿的肩头哈哈大笑。 “老弟,你从哪儿找来这样的美人儿?怪不得老也不回来。” 荆楚云皱眉,这般旁若无人、放浪恣意,怪不得安平王爷讨厌他。 风唯卿嘟囔了句:“刚清静一会儿,又碰上一个讨厌鬼,真是的。”拉起楚云的手:“我们走,不用理他。” 段铭枫眨眼做委屈状:“小卿卿,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很喜欢找我一起玩儿的,还段哥哥,段哥哥的叫,好不亲热,如今却是这种态度,让为兄好不伤心啊——” 小卿卿?荆楚云嘴角抽搐了一下,斜睨着身边的人。 “闭嘴!”看到楚云揶揄的目光,风唯卿涨红脸:“你屡次害我的帐还没算呢。” 段铭枫大笑,凑到风唯卿耳边道:“傻兄弟,在心上人面前怎么能露怯?”声音不大,却让荆楚云清清楚楚地听到。 不知为何,荆楚云突然觉得这人虽然放肆狂妄,倒也不如何讨厌。 三个人如此引人注目之人站在街上,紫衣的潇洒华贵,青衣的俊朗讨喜,白衣的清绝冷傲,同样拥有一幅好相貌,气质却截然不同,很快就吸引了很多人驻足观望,赞叹不已。段铭枫看了看周围,话题一转,热诚邀请他们到世子府做客,风唯卿爽快地答应了。 段铭枫个性张扬,府邸却古朴雅致。二人住在世子府西侧的苍涟居,凭窗就见如屏如画的点苍山。 “看样子你和他很熟。”荆楚云拧了个毛巾。 “他自幼在天龙寺学艺,师傅也指点过他武功。”风唯卿抢过毛巾帮他细细地擦脸。 “你早就想住到这里吗?” “要见你的母亲还要靠他帮忙才行。”擦完脸,风唯卿情不自禁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想请这位小王爷帮忙清除黑堡的眼线。” 风唯卿点头:“还要拖住师兄和沈东篱,只有他能办到。” “他——可信吗?他会为了你得罪黑堡和安平王府?” 风唯卿笑道:“谁相信他谁就惨了,至于得罪人,这一点不用担心,他一贯狂妄,谁也不放在眼里,做事只凭自己高兴。” 荆楚云挑眉:“你怎么让他高兴?” 风唯卿微笑,退开几步,说了句:“别动。”突然左手一抬,只听“哧”地一声轻响,荆楚云长发飘落,再看束发的丝带已经段成两截,头发却丝毫未损。 荆楚云挑起丝带细看:“这是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你怎么会?” 风唯卿笑道:“不错,但是我只会这一招,是和慧梵大师打赌赢来的。” 荆楚云大为惊讶,什么赌能让他把段氏家传武功教给外人? 风唯卿拉他坐下,轻轻为他拢起头发:“有一次谈论武功时慧梵大师说起‘一阳指’,他说这门功夫若是能双手连发,威力必能大增,可惜一个人只能练一条经脉。大理还有一门功夫叫‘六脉神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能分别传给六人。我说我有办法,慧梵大师不信,于是传给我这一招。我用了三个月时间终于练成了双手发气。” 慧梵大师乃一代武学宗师,苦思不得的法门竟然被他三个月就练成,荆楚云转头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笨蛋的确是练武的奇才。 “所以,大理的小王爷想要你这左手练气的法门。” 一般人苦练一辈子,说不定还不如他一朝悟道,真是不公平啊。想到自己日夜勤练武功,却连他一根手指都不如,不禁有些气馁。 “是,所以每次一回来他就想尽办法让我教,幸好以前没教他,这次正可用上。” 口中说着话,心思已转到别处,这两日一直和师兄他们一起赶路,没有时机好好亲热。 他于床弟之间才刚得心应手,正自痴迷难舍,两日已经足以令他痛苦不堪。 趁着荆楚云沉思,俯身吻上他的颈侧,抚弄着黑发的手也就势探入襟口,直接抚上胸前的敏感。 荆楚云挣扎了两下却不敢太过用力。 这是最后一件袍子,如果撕坏了今天怕是出不了门了。这一路上,因为同样的原因,花费了大约一半的银两来买衣服,如今已是囊中羞涩,偏偏这人丝毫不知节制,癫狂起来就什么也不顾, “别……脖子上的痕迹会被看到。” 荆楚云仰头躲避他的唇,虽然知道他执拗得要命,不太可能因为微弱的抗议就放弃,还是不得不提醒。 “风,我们还没吃午饭。” “一会儿就去。” 风唯卿随口应着,一把抱起他,让他坐在桌案上,揽紧那纤细而柔韧的腰身,唇舌眷恋的从细致的下颌沿着如绸缎般光滑的肌肤向下吻去,未几就碰到恼人的障碍,不满的嘟囔了两句,手指急切的模索到身侧的盘扣。 荆楚云抓住他的手,微微喘息:“现在去好不好?我有些饿了。” “我也饿了……好饿……” 风唯卿听到他说话,混沌的脑子却已无法消化,随口应着,大手模上他的膝盖,向两侧一分,身体就势挤进去。 荆楚云只觉整个身体都被灼人的热力包裹住,那人隔着衣服在他胸前啃咬,似重还轻的力道,让他产生些许的麻痒和渴望,下月复渐渐生出一团火,急速烧灼着向全身流窜。 “不要……风……这个时候……” 那人不满他的抗议,手指捏上他胸前的敏感,微微的刺痛伴着痉挛般的快感,让他忍不住申吟了一声,身体向后仰去,犹如满月之弓,散开的黑发荡在空中,如流泻的瀑布。 风唯卿手一紧,又把他拉回来,抬头吻上那柔软的双唇,堵住他的抗议。就象饥饿了很久的小兽终于看到美食,兴奋异常地舌忝噬啃咬,却舍不得一口吞下月复,激烈而缠绵的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荆楚云浑身瘫软才结束。 原本略微苍白的双唇已呈现出的玫瑰的嫣红,娇艳欲滴,秋水明眸氤氲着水气,轻轻一颤,便如春日艳阳下的西子湖,潋滟出迷人的五彩波光。 白皙的面颊红了,修长的玉颈红了,面前的人清冷不再,孤傲无存,只剩下惑人的媚色。 夜间的缠绵或许更无所顾忌,却不能欣赏到这样的美丽,风唯卿无法不迷醉。 情不自禁的松开钳制他的手,再次将唇贴上去,虔诚而痴迷地轻吻,轻柔到几乎不带力气的吻却似乎倾注了所有的爱恋。 “云……你真美……” 荆楚云感受到紧抵在腿间他勃发的,灼热的坚挺即使隔着几层衣物也能清晰地传达出他的渴望和难耐,知道他已到极限,以为下一个瞬间就会被压倒,却见他像对待易碎的宝物一般温柔地轻吻低喃,不由一呆,捧住他的脸道:“风,不要在这里,我们晚一点再……继续……” “嗯,这里是不好,桌子有些硬。” 星眸带水痴痴地看着他,意乱情迷的头脑只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思考,丝毫听不见拒绝的话。 “现在好了,云,我们继续。” 风唯卿一把抱起他放到柔软清香的床上,三下两下褪下自身衣物。 荆楚云哭笑不得,加重口气:“你那个段哥哥正在前厅摆宴,说准备好了就会来叫我们。” “所以,我们要快一点。乖,很快就好……” 风唯卿伸手去拉扯楚云早已凌乱的衣襟,急切又懊恼:“该死的扣子,每次都来捣乱,以后不许买这种……” “啊,住手——” 还是晚了,嘶——,布帛碎裂的声音传来,身上刚一凉,瞬间又被灼热的气息包围。 最后一件袍子也报废了,荆楚云又气又急。 “笨蛋,讨厌你……放开……呜……” 尾音消失在缠绕的唇舌间,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断断续续、极力压抑的低哑申吟。 第二章 茶花是大理的国花,从王公贵族到普通百姓几乎家家都种,世子府也不例外。 苍涟居遍植茶花,而且是清一色的白茶。亭亭玉立的花枝,洁白无瑕的花瓣,沁人心脾的清香,便如端丽典雅的美人儿,俏生生站在当地,漾出迷人的笑颜。但是当那清丽无双的人往花前一站,如冰的晶莹,赛雪的洁白,欺霜的冷傲,让满园的清艳白茶竟成了俗丽。 沈东篱赞叹地看着他,朗声道:“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历春夏秋冬如一日,山茶花一向被称为花中的神仙。尤其是白茶,很美吧。” “是你?”荆楚云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风被那个小王爷叫走了,那人走时说已经从天龙寺调来大理顶尖的高手相护,绝对没有人能靠近这里。为何他能进来? “段铭枫调了他几位师兄来府中,没有他允许,无人能靠近一步。”沈东篱微笑:“所以在这里,既不用遮遮掩掩,又不怕被人偷听,更没有人能打扰我们。” 荆楚云抿了抿唇:“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沈东篱笑道:“他求到我的地方很多。不过,他对风少侠确实不错,我可是颇费了些力气,并且保证决不做伤害你们的事才得到许可。” “安平王爷此刻也不能月兑身吧?” “不错,安平王爷亲临大理,怎么说都是大事,大理王怎能不热情款待?小王爷和风少侠情同兄弟,久别重逢必然有满月复的话要说。楚云,不说这些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此来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东篱温柔而坚定拉起荆楚云的手:“你不是孤苦无依,在这世上还有一个血脉至亲可以让你放心依靠。” 秋水明眸闪了闪:“我不明白。” “看看这个。”沈东篱从怀里拿出一块白色绢布,放到他手心。 荆楚云打开,是一幅画,画上一个宫装美女飒然而立,栩栩如生。他不懂画,却也能看出画这幅画的人一定是极为优秀的画师,才能把人物的神态也描绘得如此传神。 眉如新月远山,目若秋水寒波,优美的双唇轻抿,彰显出主人的坚韧,微挑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若有似无的笑容奇异地柔和了她冷傲的气质,让她显得愈发的美艳。 荆楚云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她是谁?” 沈东篱叹道:“她是我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我听说你的事后,也是半信半疑,深恐满怀希望又成了失望,但是当我看到你,立刻就深信不疑。我不知道当初带走你的人编造了怎样的谎言,楚云,如果你有丝毫的怀疑,就去照照镜子吧。” 荆楚云深深望进他的眼睛,半晌,轻声道:“我信你,告诉我当初发生了什么事?” 他虽然说信,却没有激动的神情,也没有开口叫一声哥哥,平静清冷一如往日。唯一的至亲也无法让他心生亲近之意吗? 沈东篱叹了口气,负手踱了几步,站定,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荆紫萝,就是偷走你的那人,是母亲的陪嫁丫环,聪明伶俐,一直伺候和她差不多年纪的舅舅。后来舅舅长大了,开始到处走,常年不在山上,母亲就把她调到身边,因为是从小看着她长大,信任有加,便让她照看刚出生的我。我三岁开始习武,她随侍在侧,父亲见她悟性很好,高兴时也会教她一两招。这样过了两年,一天,她趁母亲不在前去勾引父亲。父亲拒绝了,她却以死明志,救醒后当场削发,从此成了半个出家人。母亲考虑她是舅舅的丫环,便想等舅舅回来再行发落。那时母亲已怀了你,即将临盆,而早该回来的舅舅却突然失去音信。” 说到这里,沈东篱垂下眼帘,吸了一口气才道:“母亲对舅舅而言是最重要的亲人,他虽然常年在外,但是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捎信回来,从未间断。这次不但两个月音信全无,更是到姐姐快临盆也未见回来。母亲心急如焚,父亲派出大批人马前去找寻都没有消息。直到你出生后的第十天,才终于找到了他。” 沈东篱停下,时常带着温柔笑容的面庞变得沉郁暗淡,眸中现出难抑的痛苦,久久不语。 荆楚云意在提醒地问了句:“他怎么了?” 虽然明知那些人是亲人,但是毕竟从未见过,也没有感情。沈东篱说得动情,他却象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无波。 沈东篱看了看他的神情,不禁暗自叹气。当年母亲曾被人称为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但是比之他的冷情冷心怕也大有不如。到底怎样的经历才造就了这样的他?那个女人偷走了他,竟是拿来折磨的吗?很可能,他不管是外表还是神韵都极似母亲。 沈东篱怜惜地抚了抚他的脸,神态已恢复优雅淡定。 “好容易找回了舅舅,却是昏迷不醒。原来舅舅为了救另一个人,将那人身上的毒转移到自己身上,以至危在旦夕。楚云,你知道舅舅舍命相救的人是谁吗?” 见他语气轻柔,嘴角却挂着一丝讥诮而冰寒的笑容,什么人能让他如此愤恨?荆楚云心一动,突然想起安平王爷说破苏慕诚身份时所说的话:“……苏盟主侥幸不死,经过几年的卧薪尝胆终于习得一身绝技,后来隐姓埋名打入魔教内部才能一举摧毁魔教,成为武林传奇……” “是苏常青。” 沈东篱缓缓点头:“不错,一年之后,我教就是亡在此人手上,他用舅舅不惜舍命换来的性命,用卑鄙的手段,害死我教数千条人命。” 他仰起头,喉结抖动了两下,似乎要将那刻骨的恨意硬生生咽下。 “那时教中医术最好的就属母亲,她不顾刚刚生产完的身体还很虚弱,日夜守在舅舅身边为他医治。而正教中人却在此时挑衅,选出了一个神秘的武林盟主,先后铲除了几处分舵,父亲忙得焦头烂额,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竟趁此机会将未满月的你偷走,从密道逃月兑。” 荆楚云垂下眼,原来如此,怪不得母——她对后面的事只字不提。 沈东篱轻轻挽起他一缕发丝:“才出生的幼子失踪,生死不知,唯一的弟弟生命垂危,母亲坚强地挺了过来。只是在知道你失踪的那天晚上,一夜之间,满头乌丝竟成了白发。” “啊——” 荆楚云情不自禁低呼了一声,看着手中的画像,胸口突然热起来,酸胀得难受。 沈东篱默默转开头,目光幽远地落到不知名的所在。 “那段日子正是我教多事之秋,正教中人集中力量反扑,教中又接连有长老极的人物被挑动叛乱,一年后叛乱平息,大家才刚松了口气,那作为教中大功臣的苏常青却利用父亲生日,各地教众皆来庆贺的时机设下毒计,先令全教上下中毒,再引正教中人来攻,他自己把住密道出口,欲将我教赶尽杀绝。父亲和仅存的两位长老都中了毒,又经过一番浴血拼杀,哪里是他的对手?很快就相继倒下,舅舅他——”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表情却平静得近乎死寂:“他激愤之下,引剑自戕,苏常青急于救他,无暇顾及我们,才使得教中一些老幼妇孺得以逃月兑。母亲强忍悲痛,一力担起全部责任,带领大家逃亡,又逃了近一年,设计诈死,才彻底摆月兑了追杀。” 荆楚云暗道:那“嫣然公子”为了救苏常青,连命都不要,而苏常青因为他自杀,就放过了将仇家斩草除根的机会,他们的关系恐怕不同寻常。 见楚云面上仍然一片平和,眸中波涛不兴,沈东篱苦笑,一直以来,这些事他想都不敢去想,午夜梦回,偶然忆起,也每每泪流满面,没想到这次竟能如此镇静地说完。也许听的人太过平静,说的人也激动不起来。想象中亲人相认,说起不堪往事,刻骨仇恨,辛酸不已,抱头痛哭的场景丝毫没有出现。 “母亲操劳过度,于六年前过世。” 沈东篱轻轻执起荆楚云的手,感觉他的手抽搐了一下。 “楚云,我们有一个坚强的母亲。你失踪后,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你,但是在她弥留之时,却说了句‘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回非雾崖,逍遥儿在那里……’,显然,她心里时时都记挂着你。” 停了一下,又解释道:“逍遥儿是母亲对舅舅的称呼,意思是他终日不着家,只管自己逍遥自在,后来舅舅干脆改名叫肖遥来迎合母亲的话。” 多么美丽的人,如此的坚忍不拔,她是——母亲啊—— 荆楚云紧紧盯着画中人,似乎要把她的形貌刻在心上,突然皱眉:“这幅画没有完。” 左侧裙角只勾勒出线条,却没有上颜色,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沈东篱点头:“不错。当年最有名的画师是一个叫沧浪子的人,最擅长画人物。此人极为狂傲,顺眼的人不给钱也画,不顺眼的人,就是出价千金也不肯动笔。故得罪了一些达官显贵,被人迫害,险些丧命,父亲无意间救了他,请他为母亲画像,他慨然应允。正画到将要完成,舅舅突然回到山上,他不知屋里有外人,像往常一样取下易容直冲进来。那沧浪子一见舅舅的容貌就痴了,不顾还未完成的画像,非要为他画一张像。舅舅不肯答应,那人竟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回忆那短暂的一面,不眠不休地作画,最后心力交瘁竟吐血而亡。后来我教的罪名又多了一个无故害死画师沧浪子。” 看到母亲的画像,荆楚云便觉得她是生平所见最美丽的人,难道那“嫣然公子”的容貌竟比她还美么?怎么可能? 正自讶异,却听沈东篱道:“楚云,跟我走好吗?让我来照顾你,保护你。” 荆楚云一惊,直觉地反驳:“那怎么行?我跟着你,你的身份会暴露的,多年的心血也会付之东流。” 沈东篱虽然知道他八成会拒绝,却没想到拒绝得这样直白干脆,连一丝考虑和犹豫都没有,不由苦笑。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不会有丝毫怀疑。而且就算怀疑我也不怕,我早有退路,大不了我们兄弟离开中原。” 不报仇了吗?可是,他不同啊,那样刻骨的仇恨都是他亲身经历,怎能放得开? 沈东篱见他眼光一闪,就猜到他的想法,伸臂抱住他,叹道:“傻孩子,就算杀光所有的仇人,也不如得回一个亲人啊。” 他的怀抱和风灼热坚实的怀抱不同,很温暖、很舒服,带着淡雅的菊香。亲人,这就是亲人吗?宁愿放弃报仇的信念也要照顾他、保护他,他的血脉至亲。 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哥哥。” 沈东篱身体一震,含泪而笑:“是,知道吗?楚云,天下再没有哪两个字能比这两个更动听了。” “我很高兴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但是——”荆楚云退离他的怀抱,轻柔而坚定地说:“我不能跟你走。” “因为风少侠吗?” 荆楚云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沈东篱叹了口气:“他对你确实情深意厚,武功人品也都是上上之选。可是,楚云,他会给你带来灾祸啊。” 这倒是一个新奇的说法,荆楚云失笑:“是我会给他带来灾祸才对吧。” 沈东篱轻轻摇头:“表面上看是这样没错,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楚云,还记得苏慕诚吗?” 黑堡之主?荆楚云困惑地点头。 沈东篱表情严肃起来:“正因为他,我才会决定带你走。或许一开始他为难你们是因为你,但是自从见到风少侠的身手之后,他的目的就变了。” 荆楚云不解:“他的目的是什么?” 沈东篱沉默了片刻道:“黑堡以贩卖情报起家,身处江湖却游离于江湖之外。他一直是以及时雨的形象出现,守信重义,广施恩泽,最重要的是表现得全然没有野心。所以黑堡成立不过几年,发展成如此规模却不会令各门各派像当年对我教一样产生嫉恨恐惧的心理。但是他并没有满足,江湖传言,黑堡之主武功盖世,但毕竟只是传言,江湖中人不服不信的也大有人在,尤其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武林世家,向来自负的很,偏偏他们在武林的影响力非常之大。如何能不和他们交手而令他们心服口服?如何能不动一兵一卒而让他们感激崇敬?又如何能不改变黑堡的行事风格,而确立其在武林至高无上的地位?如今千载难逢的良机摆在眼前,他怎会放过?” 好深沉的心机,荆楚云打了个冷战:“那么他是要——” 沈东篱点头:“若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利用你的身份逼风少侠比武,以风少侠的武功,打败各派掌门应该不在话下。而苏慕城只需在风少侠打败那些人之后,站出来和他交手,只要搏个平手,那么他所有的目的就都达到了。” 不错,那样所有人都会钦佩他的武功,感激他挽救了武林的颜面,经此一役,黑堡也必然超越所有门派,成了武林中人敬仰的所在。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的身份还涉及我教的倾国宝藏和绝世武功,那些人不会罢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使风少侠胜了,你们的日子恐怕也会很难过。” 想到纪韬光的迫害,荆楚云冷笑:“我对那宝藏一无所知,他们就算抓到我也是一场空。” 沈东篱叹道:“连母亲和我都不是很清楚,你又如何能得知?我想,真正清楚的人大概只有父亲和舅舅。我找了好几年,对于宝藏的位置已经大概知晓,只是宝藏周围有舅舅设计的阵法,里面还有重重机关,贸然进入必死无疑。只有谙熟阵法,武功又足够高强的人才能进入。” 荆楚云脑中闪过一个人:“这个人还要不贪心,哥哥打的好主意。” 沈东篱微笑:“苏慕城志在风少侠,只要你跟着我,他的目的就不能达到,以他的聪明,必然不会做得不偿失的事,你们就暂时安全了。而风少侠确实是取宝藏的不二人选。” 确是好计,可是,真有这么简单? 楚云,权势给不了你幸福,报仇只会将你拖入深渊,所以,我不要权势,你也不要报仇了好不好? 荆楚云摇头叹道:“哥哥,风无意江湖,不喜争斗,不要把他拖进来。” 沈东篱沉默片刻:“我明白了,为今之计就只有永远不让苏慕城有证明你身份的机会。楚云,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荆楚云点头:“第一,不再报仇,以免让他们抓到把柄;第二,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还有就是离开风唯卿,由他来保护他。 可见楚云根本就没有考虑他方才的提议,难道比之杀了那人,他更不愿离开风唯卿?恐怕亲哥哥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比哪个傻小子差得远了。 唯一的亲人居然把一个傻乎乎的毛头小子看得比他还重,沈东篱突然觉得有些酸,不禁失笑。 “那些固然重要,但是还有一点,楚云,不是我一定要拆散你们,只是苏慕城既然盯上了风少侠,你在他身边总有危险,我不能安心。跟我走吧,我保证你们只是短暂的分离,等到我离开安平王府的那一天,就是我们的出头之日。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久。” 荆楚云暗道:他苦心经营,等的就是那一天吧,不用寄身于安平王府,率天衣教重出江湖。到那时,魔教余孽已经不成问题了。 “可是,我以什么身份呆在哥哥身边才能不引人怀疑呢?还有,无论如何,她毕竟养大了我,我——” 沈东篱轻抚着他的头发,微笑:“你什么也不用管,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好,一切都交给我。” 他虽然温柔的笑着,眸中却有寒芒一闪,荆楚云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杀人灭口:“不,我不能答应。” 沈东篱轻叹,楚云的心并不如外表那样冷,也不够狠。 “傻孩子,纵然我不出手,黑堡也不会放过她。我能猜到她在大理,苏慕城也能,我好不容易才利用段铭枫取得一点点先机,稍有大意便会失去。一旦她落到苏慕城的手中,我纵有通天的本领怕也无力回天。楚云,我不求你告诉我她的所在,只请你不要再去找她,不管是我或是苏慕诚先找到她,她的命运都只有一个,你阻止不了,反而可能会暴露身份。这是我此来的第三个目的。” 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渐渐西沉,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沈东篱轻轻的抚了抚他的头发:“时候差不多,我该走了。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我等你的答复。” 荆楚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皓齿紧咬下唇,却不说话。 沈东篱摇头轻笑:“楚云,如果风少侠回来看到这种情形,我就危险了。” 荆楚云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手却攥得更紧了。 他此来三个目的,第一让告知他的身世;第二让他跟着他,避免被苏慕诚利用,成为成就黑堡的牺牲品和垫脚石;第三让他不要去找母——那个人。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句句都是实情。若苏慕城的目的是风,那么以黑堡的势力,恐怕纵然杀了母——那个人,也不保险,所以才要带他走。若没有他,以风随遇而安、淡泊名利的性情,断不会和武林为敌。 这样就可绝了苏慕诚利用他来做文章的可能。 难道真的只有离开这一条路可走? 沈东篱无奈,反手握住他的手:“别难过,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离开他,我也不会强求。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 荆楚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为什么?即便是亲兄弟,我们却从来未在一起,也谈不上什么兄弟的情谊,为何要对只能拖累你的我这么好?” 看着他困惑的神情,沈东篱心一酸,血脉至亲的关心爱护还要什么理由?这些年虽苦,他的心中还有幼年时残留的温暖,还有母亲的关心和爱护,而楚云,却从来没有享受过亲人关爱。 “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找到原因,真正的关爱是没有理由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失去过,所以深知,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我想尽心尽力去疼爱呵护,便是上天给我的莫大福分。如果连想付出关爱的人都没有,日子就成了无边的黑暗和空茫。所以,不要说拖累,找到你是我的幸运。” 荆楚云怔怔站在当地,看着那潇洒的身影飘然远去,而他温柔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 傻孩子,就算杀光所有的仇人,也不如得回一个亲人啊。 天下再没有哪两个字能比这两个更动听了。 如果连付出关爱的人都没有,日子就成了无边的黑暗和空茫。 无需很多,只寥寥数句,也不用热情激荡的言辞,他的话却总能触到心底最柔软的所在。 是啊,多少年来,在黑暗中寒冷,在空茫中绝望,如果不是遇到风—— “楚云——”欢快的声音响起,身体被纳入温厚的怀抱。 “怎么站在这里?很无聊是不是?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都怪那个家伙笨死了,那么简单的心法,却一直学不会。” 荆楚云反手紧紧抱住他。 扮哥虽然没有明说,也很清楚,如今只有用一个办法才能不引人怀疑的留在他身边,但是这样要风情何以堪,他怎么受得了? 风唯卿被他的主动吓了一跳,半晌才呵呵笑:“想我了是吗?我也想你。” “还好意思怪我,”戏谑的声音插进来道:“是你老想着你的美人儿,根本就没好好教。” 荆楚云冷冷看了一眼那个笑容恣意之人。也难怪他得意,这件事上此人才是最大的赢家吧,两头儿的好处都拿,却什么事也不用做。 段铭枫被他冰寒的目光一扫,已知道他的想法,脸上丝毫没有尴尬,反而冲他暧昧地眨眨眼,用力吸了一口气道。 “咦?这里怎么有菊花的香气?一定是荆兄弟有喝菊花茶的习惯。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常年喝菊花茶,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不过——”段铭枫故作神秘地沉吟了一下,模着下巴道:“也许你们早就认识。” 荆楚云漠然转开头。 风唯卿奇道:“你在说什么?楚云从来不喝菊花茶?”何况这里遍地茶花,就算常喝菊花茶,又怎么能盖过这里浓郁的茶花香? 段铭枫大笑:“大概是我搞错了。好兄弟,带着你的美人儿,为兄领你到一个好玩的去处。” 第三章 荆楚云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几天,仍然没能下了决心,沈东篱也没有再出现。 段铭枫的花样很多,终日带着他们吃喝玩乐,但是却总在荆楚云心不在焉或是稍稍放松的时候,说些似玩笑、似讥讽、似提醒、又似警告的话,而往往一句就能让人无所遁形,如坐针毡。 渐渐地,连粗心的风唯卿也有所警觉。 这日晚上,荆楚云抬头看着月亮发呆,如玉的面庞映着皎洁的月光,愈发清绝,纤瘦的身形在月之清辉的笼罩下,显得朦胧缥缈,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风唯卿心中一紧:“楚云,在想什么?” “没什么?” “不,你肯定有事。”风唯卿从后面抱住他:“还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 靠在他温厚的怀里,荆楚云突然一阵心酸,从那日兄弟相认便憋在心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却强忍住哽咽,无声地流泪。 “怎么了?别哭啊——”风唯卿慌了,想劝慰却模不着边际,只能不住地为他拭泪。 半晌,荆楚云忍住眼泪,轻声问道:“风,雷大侠是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是吗?” “当然了,还有你,你也是我最亲近的人。” “傻瓜,我知道。”荆楚云笑了笑,随即面色一正:“如果他要你离开我,你会怎么办?” 风唯卿恍然大悟:“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放心,师傅最疼我了,不会看着我伤心痛苦的。” “长痛不如短痛,如果,他就是因为最疼你,因为一心一意为你好,才这样要求呢?” 风唯卿大叫:“什么长痛不如短痛,这句话荒谬的很,痛就是痛啊,只有强弱之分,哪里能分什么长短?何况这句话只是臆测而已,就算能分出长短,还没有经历过,是长是短谁能说得好?” “可是——” 风唯卿狠狠的吻住他的唇,把他的话吞到肚子里,良久抬起头,半是无奈半是气恼地道:“这颗聪明的小脑袋,干嘛老是钻牛角尖?楚云,幸福不幸福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别人眼里的好都不关我们的事。” “但是我们分开的话,对你——” 风唯卿皱眉,伸手掩住他的唇,正色道:“谁说都可以,但是,你不行。楚云,你要是说什么为了我好,要我离开你的话,我真的会生气。我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困难,但是怎么能够不努力就放弃呢?” 荆楚云拉开他放在自己唇上的手,轻道:“如果努力了还是不行呢?到那时答应我放手吧。” “楚云——” 风唯卿忍不住抓着他的肩膀一阵乱摇:“你存心气死我吗?难道因为无论如何每个人最后的结果都是死,就自己放弃生命吗?你再说这种话,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什么好办法,不由长叹一声,松开手,痛楚地道:“云,没有你我不会好,永远都不会。你呢,离开我你会快乐吗?” 荆楚云被他摇得头昏脑胀,心中却豁然开朗。 这世上兴衰荣辱,生老病死,瞬息万变,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别人怎么样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他说的对,怎么能够不努力就放弃呢?别人还没开始伤害我们,倒先自己伤害自己,哪有这样的道理? 倾身抱住他,坚定地说:“风,我们不去见——我母亲了,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过我们的日子,什么都不管,好不好?” “好,当然好。” 当初楚云说除非死,除非母亲叫停,才会放弃报仇,如今终于愿意为他而放弃,怎不令风唯卿欣喜若狂? 暂时离开也好,师傅若真的反对,恐怕楚云又会动摇,而他的母亲若再逼他报仇,定会增加他的压力和痛苦。反正师傅有师娘就足够了,等楚云真正安心了再带他来看师傅吧。 *** 第二天一早,风唯卿去向段铭枫辞行,又赶赴天龙寺将一封信交给慧梵大师,托他拿给师傅。 二人离开大理城,出城后向北行了几里路,路过一片宁静的树林,突然从树林深处传出清远悠扬的琴声。那曲调,那韵味,正和当初在明月馆菊轩院外听到的一样。 荆楚云勒住马:“风,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风唯卿不满地噘起嘴:“常年喝菊花茶的人吗?” 荆楚云一愣:“你知道——” 风唯卿哼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他居心叵测,却没想到你们串通起来骗我。” 居心叵测?荆楚云失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晨,段铭枫让我小心爱喝菊花茶的人,我才知道。楚云,你一直在暗地里笑我是不是?” 敝不得他辞行去了那么久,回来以后就闷闷不乐。 “笨蛋,是你自己信错了人,被笑话也是活该。是不是后悔把辛苦练就的绝技教给那个不讲信义的人了?” 风唯卿低头不语,胯下骏马似乎很烦躁,不断地原地踏步,马蹄敲击路面,嗒嗒地响。 “他没有恶意,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去去就来,等我。”荆楚云倾身抱了抱他,打马冲进树林。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在温柔清雅的人身上,为胜雪的白衣陇上淡黄色的光晕。沈东篱盘膝坐在如茵的绿草中,草叶上残留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荆楚云翻身下马,坚定地道:“对不起,哥哥,我不能——” “不要抱歉,我已经知道你的决定。”沈东篱把琴一推,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来是要给你这个。” 荆楚云接过来看到信封上娟秀的字迹,脸色微微发白。 “她——你——” “她死了,但是我没有杀她。她看到我就明白了一切,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然后服毒自尽。” 荆楚云心中掠过一丝伤痛,默默打开蜡封,里面是几张白纸和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楚云,你既然见过少主人,一定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一切,如今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可怜我也好都没有关系,我也并不在乎。那几张纸是我教覆灭后我偷偷潜回天衣山找到的,我伺候公子多年,知道他藏东西的习惯,这些应该是他留下的东西。至于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现在交给你,你随意处置吧。” 楚云翻了翻那几张白纸,什么也没有,却比一般的信纸大很多,也厚了些。 “哥哥,既然这是舅舅的东西,就留给你吧。” 沈东篱接过来仔细察看,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惊喜,没想到踏破铁鞋遍寻不到的东西竟然在这里。 罢要开口,就听树林外一声清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似召唤、似催促、还有些许的急切和警告。 荆楚云脸一红:“哥哥,我要走了。” 沈东篱微笑:“去吧。这一局是我们赢了,黑堡暂时抓不到什么把柄。不过,苏慕诚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你们一切都要小心,万万大意不得。” 荆楚云点头:“我知道,哥哥也要保重。” *** 俗话说冷在三九,热在三伏。 如今正是三伏天,天气又闷又热,动辄就是一身的汗,难受之极。 而最让风唯卿懊恼的是,自从出了四季如春的云岭高地,进入酷暑之下的一马平川,楚云就嫌他身上又热又粘,不肯再让他抱。无奈之下,只得提议:“楚云,我们去北方吧。” “也好。” 荆楚云想起母亲弥留之际的话“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回非雾崖,逍遥儿在那里……”,不禁悠然神往。 “风,我要去天衣山非雾崖。” 风唯卿深深看他一眼,点头。 据说当年的魔教总坛天衣山非雾崖,隶属太行山脉,离古城邯郸不远。 虽说确定了目标,二个人却都不急。轻轻松松、高高兴兴的一路走,一路游玩,也不刻意去找名山大川,路上看到好景致就停下观赏,玩儿够了再赶路,累了就找个城镇住下来歇几天。 到邯郸城时已是中秋了。 月极明于中秋,观中秋之月,临水胜。 这天正是少见的晴朗,天无纤云,月明如昼。观月的所在正是宁静的燕翠湖边。 风唯卿看着月色下那清丽无双的的人,想到当初在青城山找到他之时也刚过中秋,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 那时候他一身的冰寒,满眼的冷冽,如凄风冷雨中孑然独立的挺拔白杨,孤寂得让人心酸,坚忍得令人心疼。如今的他抖落了那层冰冷,一身的清逸,满眼的澄明,如冰天雪地中傲然绽放的亭亭雪莲,美丽得让人心醉,明畅得让人心折。 情不自禁的拥住他:“云,我爱你。” 荆楚云怔忡的看着他,却不说话。 风唯卿垮下脸:“你这是什么反应。最少也该表现得高兴一些嘛。” 荆楚云笑了:“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你天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后来为何不说了?” “那时候你不相信,我当然要天天提醒。后来你都知道了,我想应该不用说了吧。” 笨蛋,荆楚云哭笑不得:“现在为何又说?” 风唯卿搔搔头:“我也不知道,在这里看着你,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说了。” 荆楚云抬头看着如玉盘一般挂在无垠苍穹上的明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放弃所爱,成了仙的她可曾后悔? “风,你每次说这句话,看到我没有反应,是不是很难受?” “当然,你没有反应还是好的,有时候你冷冷得看我一眼,我心里就更难受了。” 荆楚云轻叹,秋水明眸映着月光,微微荡漾:“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有一次我突然想如果你再对我说这句话,我一定也会——” “也会什么?” 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轻颤,更多的是紧张的期待和渴盼,风唯卿屏息看着他,凝神倾听,宁静的夜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分外清晰,甚至连自己的血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都能听到,却听不到那人接下来的话。 荆楚云负手踱开两步,表情温和而平静。风唯卿突然觉得他此刻的动作神态都象那个沈东篱,该死,这个时候怎么会想到那个人,难道太紧张了就会胡思乱想? 急切得抓住他,低喊:“楚云!” 荆楚云反手握住他的手,微笑:“可是,我等了很久你都没有再说,所以方才你突然一说我才会愣住。风,我要说的是——我也是。” 这次换风唯卿怔忡了,头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你等了多久?” “有半年了吧。” 半年,有半年了,那么半年前他就——天啊,当时为何没再多说一句? 而狠心的他明明知道,只因为他没说,就让他白白心惊肉跳、提心吊胆了半年。这人骨子里绝对有喜好折磨人的劣根性,风唯卿不知该杀了自己,还是先掐死他。 狂喜和懊悔同时袭来,让他的脸微微扭曲,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荆楚云笑道:“你这是什么反应,最少也该表现得——” 话未说完突然被迅猛冲过来的身影扑倒,只觉肺里的空气都被他挤出来。 荆楚云一面尽力躲避他的狂吻,一面艰难地喘息:“这是——外面。风,你——不要太冲动——” 就是要冲动,就要爱你的可爱,惩罚你的可恨,风唯卿发狠的啃咬那柔软甘美的唇。 “住手,你再敢扯破我的衣服,我就——” 后面的话似乎被什么堵住了,紧接着似乎传来“嘶啦”一声…… 第二天,荆楚云有些着凉,风神医小心伺候,并对这次的意外总结如下,第一,表白的时候最好是在屋里。第二,秋天的湖边不适合亲热。第三,扣子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东西。第四,以后买布料一定要买结实的。 第四章 太行山脉连绵不绝,崇山峻岭之中,分不出那一座是天衣山。魔教虽然覆灭很久了,但江湖中人仍然对其讳莫如深。两人都不认路,又不便询问。反正没什么事,就在离邯郸城不远的几处山岭上乱逛。 这一日来到邯郸城西面最高的一座山峰。 爬到山顶,突然发现,此山后面还有一座山峰,比之前面的山,后山显然矮了些,也袖珍了些。在两座山峰之间半山腰的高度,竟然有一大片平地,遍布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澄湖。湖边种满绿柳,参差掩映,一望渺然。 平地西侧,波光粼粼,青林翠障之中,隐约可见朱门碧瓦,玉泉亭榭,依山而建,连绵十数顷,竟是一座如江南园林一般秀美的山庄。 没想到崇峻陡峭的高山后面,竟然别有洞天。前面的山峰如天然的屏障,将整个后山和这座美丽的山庄全然挡住,若非登上山顶,根本看不见。 二人惊叹,这里莫不是如桃花源一般的所在? 此时秋风正清,湖烟乍起,岚润欲滴,柳娇欲狂。至此,二人都知道这里不是天衣山,却顾而乐之,不愿离去。 “楚云,我们去看看那是什么山庄。” 二人向着山庄的方向走去,快到半山腰时,发现有一条逶迤的小路,能绕过前山,到达山外的城镇。只是这小路颇为隐秘,他们上山时根本没有发现。 “歇会儿吧,”风唯卿当先坐在路旁大石上:“这山真陡啊,要是没有这条小路,要翻过山才能出去的话,那山庄的人要都是武林高手才能做到。” 荆楚云点头,坐在他身边,轻轻捶了捶酸疼的腿。 “累了,嗯?”风唯卿把他的腿拉过来,在几处穴道轻轻按压。 “好了,”荆楚云拂开他的手,掏出手巾递给他。这人真是,秋天了还动不动就满头大汗。 风唯卿接过来在脸上抹了抹,刚要递还,却发现洁白的手巾已经变成黑乎乎的,赶忙收回,讪讪地放进自己怀里。 荆楚云笑了:“这个山庄没准儿真的隐居了某个武林高手呢。风,说不定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呢?” “坏东西,这么想看我输啊。” 风唯卿伸手去捏他的脸,忽见两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转弯处走过来,看他们的打扮应该是仆人之类。 风唯卿悄声道:“他们都有武功,也许真被你说中了。” 那两人看到他们都极为惊讶,抢上前来问:“你们是何人?” 风唯卿拱手道:“我们兄弟上山游玩,却迷了路,正在发愁,可否请二位告知这里是何处,如何出去?” 其中一人道:“这里是落岫山,二位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出去。” 风唯卿又客气了几句,说在这里歇歇就走,那两人犹豫一下,先走了。 荆楚云喃喃道:“原来这就是苏常青的落岫山庄。”没想到他会把隐居的住所建在离天衣山不远的地方。 风唯卿拥住他:“我们走吧。” 荆楚云摇头,这里如此隐秘,那人把山庄建在这里,难道有什么别的用意? “放心,我说了不报仇就不会反悔。不过,我想到后山去看看。” 进入后山,转过一个路口,只见前方树木茂盛,郁郁葱葱,其间夹杂着各色怪石,却看不见路了。 荆楚云道:“奇怪,一般山上树木再多也不会如此浓密,这些石头似乎也有些古怪。” 等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却一声不吭,转头看去,只见风唯卿目光深沉地盯着前方,面色凝重。 “风,怎么了?” 风唯卿拉住他的手:“别乱走,这是极高明的阵法,不小心陷进去可不容易出来。” 阵法?荆楚云心一跳,突然想起沈东篱的话:“我找了好几年,对于宝藏的位置已经大概知晓,只是宝藏周围有舅舅设计的几座阵法,里面还有重重机关,贸然进入必死无疑。” 难道这就是宝藏的所在,苏常青把山庄建在这里,莫不是为这宝藏? “风,你能破解这阵法吗?” 风唯卿沉吟道:“看起来这座阵很大,直接走进去有些困难,如果能画出阵型图,再谋破阵的方法,应该没问题。不过那样可能要花些时间。” 荆楚云刚要开口,风唯卿突然拉住他跃到树上:“有人来了。” 饼了一会儿,只见前方路口慢慢走来一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穿一件淡黄色的缎面长衫,身材纤瘦,体态轻盈,头上戴了一顶纱帽,淡青色的薄纱从帽沿处垂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 那少年走到近处,轻轻摘掉纱帽,仰头看着阵法的方向。这时刚过正午,秋日的艳阳照在他仰起的脸上,每一个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额头光洁而饱满,长而挺秀的眉勾勒出完美的弧度,翦水双眸因为迎着阳光而微微眯起,小巧的鼻子如白玉雕成,挺直而圆润,红润的双唇轻轻翘着,似乎有什么不满,然后俏皮的弯起,轻笑起来。 荆楚云只觉一阵眩晕,若不是风唯卿的手臂牢牢勾着他的腰,几乎要从树上摔下去。 这样的容貌不该生在凡间啊,原来天下竟有这样美的人。不知道那能令让画师殚精竭虑吐血而亡的“嫣然公子”和这个少年相比谁更美呢? 须臾,那个少年垂下头,从怀里拿出一张很大的纸,铺在地上,然后蹲在那张纸旁沉思。 纸上似乎画了些什么,太高了,看不清楚。荆楚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却见他犹自专注地看着那个少年,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抱着自己腰身的手臂,身体前卿,整个人几乎探出落脚的树枝。 荆楚云气往上冲,那么想看,干脆下去看好了。双手抓紧树干,抬腿横扫,踢在他脚踝处。 事出突然,又正看得忘形,风唯卿措不及防,加上身体前倾,重心本就不稳,一下子跌下树去。幸亏他武功极高,仓促之间仍然能在空中旋身,才安然落地。 饶是如此,也出了一身冷汗,抬头喊道:“谋杀亲夫啊——你也太狠了。” 荆楚云一脚踢出去就后悔了,想跃下来看看他,见站得如此高,不禁心一怯。 风唯卿见他不肯下来,连话也不说,分明是有意的,越想越怒,抬脚在树干上一踢:“给我下来。” 这一脚之力何止千钧,尽避这棵参天古木极为粗大,不至断裂,也是剧烈晃动,荆楚云一个没抓紧,直跌了下去。 风唯卿见他跌得狼狈,才想到他功夫不济,忙飞身跃起,在空中抱住他,脚尖在树干上一点,身体斜飞出树林。刚一落地就抓住他问:“为何踢我?” 荆楚云惊魂乍定,经他一问才想起方才的事,怒气又生,怨愤地瞪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转开头,却不答话。 风唯卿满腔怒火,见他跌下来时已去了一半,被他一瞪,另一半也没了,暗忖:刚才还好好的,似乎就从看到那个少年。难道楚云见那少年长得好,突然讨厌他了?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心里一有这个想法还是觉得酸酸的。不敢对他发火,转头瞪着那个少年道:“你是什么人?长得不男不女,怪里怪气的还出来招摇,还不快把那个帽子戴回去?” 那少年正在专心研究阵法,突然从树上掉下来一个人,吓了一跳,又被接下来的一连串的变故弄得莫名其妙,刚醒过味儿来,想到他们是生人,正要把纱帽戴上,听那人口气凶恶,反而不戴了,心中有气,面上却浮现出谦和有礼的笑容。 “在下姓吴,名字上乃下竹,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他有着一幅清澈的嗓音,说出话来象跃动的音符般动听,宛如天籁之音。 风唯卿道:“吴乃竹,这名字还真绕嘴。” 那少年从容地收起地上的白纸,放入怀中,然后轻轻搓着手,笑眯眯地道:“确实如此,不过多念几次应该会好一点。” 荆楚云听他说话如此刁钻,登时不悦。虽然风唯卿平日傻里傻气的样子,让他时常忍不住欺负戏弄一番,但是见别人戏弄他,却觉万分刺目。 罢要开口,就听风唯卿笑呵呵地道:“是啊,习惯成自然,你一定是念得很多,早就习惯了。我实在念不好,不如你给我示范一个吧?” 方才话一出口他就想通了那少年借机骂他是猪,反正平日被楚云傻啊,笨啊骂得多了,也不在乎,倒觉着少年很是机灵,兴致上来便想和他斗几句嘴。 荆楚云暗道:看他的神色,对那少年罕见的美貌没有惊艳和迷恋,也没有傻到家。是我多虑了,这人哪里是任人戏弄的人?过去每次想要欺负他,倒霉的还不都是自己?偏偏一见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就忘了,上的当可着实不少。 不过,这少年的行为大有可疑。方才,不管是他们的突然出现,还是风说的话,亦或是他显露的功夫,还有他二人之间显而易见的暧昧,都足以惊世骇俗,而这个少年表现得未免太过平静,还敢出言戏弄,莫不是有恃无恐?这里是苏常青的地盘,一切小心为上。 想到此处,悄悄退开几步,冷眼察看四周,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唯一可疑的还是那阵法。 少年见风唯卿这么快就醒悟过来,还反唇相讥,不由一愣,心道:此人功夫很好,甚至可能比二哥还好,必定不是寻常之人,不过,敢说我长得不男不女,怪里怪气,管他是什么人,都该吃些苦头。偷眼看看荆楚云,另外一个显然武功不高,不足为惧。 “好说,好说,大哥哥要先告诉我怎么称呼才好。” 少年一面甜甜地笑着,一面不落痕迹地挪动两步,站在风唯卿上风口,轻轻拍了拍手,让方才涂在手上致人酸麻的无色药粉随风飘过去。 风唯卿迎着风用力吸一口气,突然掩鼻:“哎呀,什么味道这么臭,小兄弟,不是你放——那个了吧。” 少年涨红脸:“你才放——” 惊疑不定地看了风唯卿一眼,这人为何不怕他的迷药?看来这人惹不起。二哥屡屡告诫不要自持聪明随意招惹人,当时不服气,原来真的天外有天。 少年眼波流转,换上一幅天真无邪的笑脸:“大哥哥既然不愿告诉我名字,我也不再问了。不过我看到大哥哥突然从树上跳下来,姿势美妙,不知是什么功夫?” 方才被楚云踢下来的姿势只能用狼狈来形容,这少年倒也胆大,知道他的厉害还敢讽刺。 风唯卿大笑:“小兄弟想学吗?我来教你,只要从上面跳一次,包你学会。”做势要抓他。 “我很笨的,不敢劳烦大哥哥。”那少年连连摆手,绝美的笑容渐渐变得勉强。 荆楚云听得他和那少年你一句我一句,面含笑容,言语“有礼”地互相讥讽戏骂。看着他双目晶亮,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风生性活泼,他却不喜讲话,平日里,一定气闷得很。 风虽然聪明却不喜欢动心机,而和他在一起时时都要小心防范,这对一贯大大咧咧的人也是个折磨吧? 这些日子或许是太过幸福,太过轻松,荆楚云有时会没由来地心慌,那个时候所有的幸福快乐就变成了心中不能承受之重,“虽死无憾”四个字就会莫名的在脑中萦绕不去。可是,真的无憾么?有容乃大,无欲则刚,现在的他有了太多的牵挂和眷恋,已经做不到冷清冷心,无欲无求了。 所以,明知危险还是固执地想看看让母亲到死都牵念的天衣山,所以,不顾一切的对他坦诚心意,所以,常常在夜半醒来看着他不舍入睡,所以,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会陷入莫名的情绪而忘记了周遭,就像此刻。 转头看去,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斗嘴,正在凑在一起,专注地看着一张图纸。那张纸似乎就是方才那少年放在地上,又极宝贝地收起来的那张。 少年说了句很难懂的话,风唯卿突然放声大笑,意气风发的样子真是好看,似乎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荆楚云心中突然一阵刺痛,忍不住轻唤:“风——” 许是声音太小,许是那人太过专注,那一声呼唤就如一缕轻烟消散在风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听到。 只见风唯卿指着那张纸的某处,冲着那少年笑道:“真是聪明,一点就通,这么快就能看出这儿是阵眼,不过这阵可不只这一个阵眼。” 少年托腮沉思了片刻,目光一闪:“有了,是四个,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他抬手连指,双目灿灿生辉,认真的表情一样动人心魄。 “厉害,全对了,不过——”风唯卿轻轻摇头:“应该还有一个隐蔽的阵眼。” “可是这分明是四象阵,怎会有五个阵眼?”少年不信,微微翘起嘴角。 “小家伙,敢不相信我,我不教了。” 风唯卿作势要走,少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信,我信,大哥哥快说。” 风唯卿挑眉:“信就行了么?” “何止是信,在下对大哥哥万分敬仰。方才都是在下年幼无知,说话不知轻重,大哥哥大人大量不会还在意吧?” 少年甜甜地笑,乌黑的眸子似荡漾着粼粼波光,绝美的笑容真可令天地失色。 荆楚云暗道:恐怕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笑容。 丙然,风唯卿点头:“这还差不多。只能说设计这阵的人太高明了,把五行阵做成四象阵的样子,若按四象阵来破,恐怕永远都破解不了。” “五行阵,”少年喃喃道:“不错,怪不得我按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来考虑,怎么也模不着头绪。可是,那个隐藏的阵眼在哪里呢?为何我找不出?” “那是因为……” 风有很多的兴趣,很多的专长,而他除了会用不入流的方式害人外,什么都不会。 见那两颗头颅几乎碰到一起,一个美丽无双,灵气逼人,一个英挺不凡,自信潇洒,因共同的兴趣而专注,因同样的爱好而探讨…… 荆楚云不愿再看,闭了闭眼,压下奔涌而上的自厌和自伤,转身默默向山下走去,走到转弯处,抱着一线希望,回头看去,那人却丝毫没有发现,犹自笑得欢畅。想继续走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喟然坐在地上,双手掩面。 口口声声爱他,不能离开,可是现在看来,没有他风也一样可以很快乐,甚至更快乐……却是他,是他不能离开啊。 扮哥,我错了吗?或许当初该听你的。 山风凛冽的吹着,扬起的沙尘止于青松翠柏之间,却也遮挡了些许的视线。 风唯卿突然不能专心了,从前他浸研于阵法时都是关在屋里一天不吃不喝也不动,让师娘心疼得直呼“痴儿”,此时面对生平仅见的绝妙阵法,却突然有些心神不宁。 “大哥哥,为何我找出了所有阵眼,也知道是五行阵了,却还是不知从何处入手?” “那是因为里面加入了迷惑人的奇门遁甲之术。” 风唯卿随口应对,左右相顾,奇怪,楚云刚才就站在那里的,怎么不见了? 可能因为太闷了,想自己走走吧?糟糕,这山上的阵法危机重重,倘若陷进去……想到此处惊出一身冷汗,仰头高呼:“楚云——”声音远远的送出去,却没有回音,不由心慌意乱,焦虑难当。 “楚云,不管你在哪儿,都不要动,我马上过去。”飞身而起,跃上树梢,俯身察看,没有,没有,四处都没有。 懊死,是他疏忽,为何没有好好看着他,光顾着研究那个劳什子阵法?等等,他不是因为这个才走的吧?难道是下山了? 风唯卿纵身跃下,就要往山下冲。 却听清泉般的笑声响起,少年笑得捧月复弯腰:“天啊,那个哥哥——哈哈,明明就在哪儿,大哥哥你上窜下跳,又吼又叫的却是为何?” 风唯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白色的身影静静地坐在转角的暗影处,山风卷起他的衣摆,吹乱了黑发,纤瘦的身躯一动不动,透出令人心碎的哀伤。 清冷的丽颜,凝然的明眸,微微昂起的秀颈,那样美丽又那样孤寂。 “楚云——”所有的焦急慌乱都似尘埃落定,心头却莫名的泛起酸意。 “你吓死我了。”飞掠过去,一把抱起他,用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脸,安抚自己饱受惊吓的心:“云,对不起。” 荆楚云心中气苦,原本不想理他,但是见他是真的急了,连眼眶都红红的,气就消了大半,不由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风唯卿抬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有好好教你功夫。” 荆楚云想起他总是信誓旦旦的说教他上乘的武功,每次教着教着就教到床上去了,脸一红,随即懊恼,这人又要胡言乱语。 见他流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风唯卿挥着拳头解释:“如果你光顾者和别人说话不理我,我就冲过去把那人打得爬不起来。楚云,你是不是怕打不过人家,所以气我没好好教你功夫。” “你——” “我好聪明的是不是?奖励一下吧。”风唯卿用力在他柔软的唇上一啄,甜蜜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痴痴地看着怀中人:“不行,这么聪明,要多奖励几下才对。” 癌身又要亲下去,荆楚云抬手撑住他的脸。 “你的脸上又是汗又是土,脏死了,别往我这儿凑。” 这人做事从来不管不顾,现在是大白天,又是外面。荆楚云从他怀里挣月兑,愤愤地着擦着脸。转头看到那个少年在一旁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不禁又羞又急,狠狠瞪了一眼始作俑者。 接收到他的眼神,风唯卿嘿嘿地笑了两声,放下心来,转头瞪向那个少年。 “看什么看,一边儿呆着去。” 真是翻脸不认人啊,要不是他,恐怕这人现在还在那儿上蹿下跳呢。 少年嘟起嘴,也瞪回去:“谁要看你?自作多情。我在看这个漂亮的哥哥。” 罢才没有注意,他长得真好看,象冰雕的人儿,可是不知为什么,明明很冷的样子,看上去却觉得亲切,就像久违的亲人。 “不许看。” 风唯卿挡住他的视线,正要出言警告,突然发现这少年的眼睛和楚云的很相像,方才他一直带笑,还不觉得如何相像,可是这一瞪眼,活月兑月兑就是楚云的眼睛,就连生气骂人的神情都象。 正自讶异,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唤:“慕然——” 少年突然脸色大变:“糟糕,二哥不让我和陌生人说话,这次要挨骂了。”冲风唯卿一笑:“大哥哥,你谁都没见到对不对?” 慕然,慕城,荆楚云突然问:“你姓苏吗?” “是啊,我叫苏慕然。有劳二位替我隐瞒。”说罢转身钻进树林。 两人互看一眼,这少年竟是苏常青的儿子,黑堡之主的弟弟。那么来人是—— 正想着,一个高挑挺拔的人影已来到眼前,来人也穿了和那少年一样的淡黄色长衫,年纪不过弱冠,面如冠玉,容貌俊雅,气质温文。 见到二人,来人一愣,随即施礼问候,彼此寒暄了几句,风唯卿把方才说过的瞎话又说了一遍。 那人道:“既是迷路,回头我派人送二位离开,不过今日天色不早了,二位若不嫌弃的话,可到落岫山庄做客。” 荆楚云道:“敢问阁下是——” 那人微笑:“在下苏慕华,如今掌管着落岫山庄。” 荆楚云暗道:原来也是苏常青的儿子,哼,那老贼的儿子一个个都不简单,真是老天瞎了眼。 风唯卿道:“兄台如此年轻就掌管了整个山庄,令人钦佩,不知我们可有缘见到令尊苏盟主。” 苏慕华客气了两句,道:“不巧的很,家父一年多以前就离开山庄游历江湖去了。二位既知道家父,必是江湖中人,不知是哪位高人门下?” 风唯卿摇头:“请恕在下不便提起家师的名字,恐会有辱师门。” 苏慕华也不强求,力邀他们到落岫山庄一叙。 荆楚云暗道:见我们在阵法旁,又身份不明,他必然起疑,却能不动声色,作出一幅盛意拳拳的模样,恐怕是想把我们骗到山庄内,再任意宰割。他和那黑堡主人苏慕诚,一个虚伪一个阴沉,真是家学渊博。 他虽然已经决定不再报仇,但是见到仇人之子心中总还是有些不舒服。 风唯卿对苏慕华的邀请不置可否,却问道:“看兄台的样子,象在找人,不知找什么人?” 苏慕华笑道:“是顽皮的舍弟,不知二位可曾见到一个蒙面的少年。” 风唯卿点头:“我们是见到一人,不过他自称姓吴,名字上乃下竹,应该不是令弟吧?” 苏慕华讶然:“吴乃竹,那是何人?他长得什么模样?” 风唯卿大笑:“很绕嘴的名字是不是?据说多念几次会好些。” 荆楚云横了他一眼,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想到那少年最后骂到哥哥头上,也不禁弯起嘴角。 听得清脆的声音大叫:“二哥——”那少年从树林里冲出来对着风唯卿怒目而视。 风唯卿笑道:“吴家小猪,又见面了,不对,你姓苏的,那么就是苏家乃竹了?” 少年涨红脸,看了看一旁的二哥,忍住没有反驳。 苏慕华叹气,拿过他手上的纱帽为他细心戴好,温言轻责:“慕然,是不是你又胡闹了?” 少年飞快的扑到苏慕华怀里,软软的声音道:“二哥,我以为你明天才回来呢。” “我提前回来你不高兴么?” “当然高兴,二哥,慕然好想你,以后二哥都不要离开山庄了好不好?” “小东西,别想打马虎眼,我昨天才走,你就不听话了。”苏慕华在他脸上轻轻一捏,嘴上责备,眼里却带着宠溺。 “我以后听话,二哥不要把给慕然买的礼物收回去。”少年软语哀求。 风唯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少年回头看了看他们,不屑地道:“我不认识他们,二哥我们走,不要理这些人。”竟敢骂苏家是猪,有机会一定要他好看。 苏慕华挑眉,这人冒犯了他,而他却没有耍心眼报复,也没有要二哥为他出气,反而忍气吞声,难道是在这人身上吃了亏? 重新打量一番,见风唯卿目中光华内敛,眉间却隐隐有紫气氤氲,不由暗自心惊,这人的功力怕是深不可测,不知是何来历? 见二人无意到落岫山庄做客,客套了几句,便拉着那少年离开。 待他们走远了,风唯卿笑道:“这小家伙变脸变得满快的嘛。” 荆楚云冷冷道:“这便是倾城倾国之貌吧?怎么,拼命卖弄,人家也不把你放在眼里,自讨没趣了吧?” 风唯卿把他的脸扳过来,严肃地问:“楚云,你觉得他好看吗?” 荆楚云咬住下唇,不得不点头。 “比我好看吗?” 荆楚云白了他一眼:“那是自然。” 风唯卿放开手,喃喃道:“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见他不停的重复这句话,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荆楚云皱眉:“你做什么。” 风唯卿突然抓住他的肩头,一脸懊恼:“可是,在你眼里,应该我最好看才对啊。” 荆楚云一愣:“你——” “记得小时候,有个长得很美的女人来找师傅,还骂师娘又丑又笨,把师娘气哭了,师傅很生气,打了那个女人,对她说‘我的妻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你给她提鞋都不配’,后来我知道,那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风唯卿双目晶亮地看着他,倾身动情地亲吻他的眉、眼和唇。 “楚云,我一直觉得你是天下最美的人。” 说到这里,眼里充满委屈,嘟起嘴道:“可是你——” 荆楚云叹了口气,伸臂抱住他:“你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笨蛋。” “把后面两个字换掉好不好?” “傻瓜。” 风原本是最聪明的,喜欢上他就只能是笨蛋了。 “算了,还是不换了。”风唯卿诞着脸问:“那我好不好看?” 见楚云但笑不语,于是使出无敌缠功,一边象鸡啄米一样在他脸上亲吻一边不停的说:“说嘛,说嘛,说嘛……” “好看,好看还不行吗?”荆楚云最怕他这招,除了缴械投降之外别无他法。 风唯卿又重重亲了一下才满足,突然想起一事。 “楚云,你方才为何踢我?” 他不提还罢,一提这件事荆楚云就气不打一处来。又被他骗了,说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别人看呆了? “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什么?”风唯卿搔搔头,纳闷地道:“我正看得入神,你突然把我踢下来,我什么也不清楚。” 荆楚云冷哼一声:“你看什么入神?” “阵型图啊,那少年手里拿的正是此处的阵型图。” 风唯卿怀疑地看着微微脸红的楚云:“你以为我在看什么?” “我——” 原来真的冤枉他了,荆楚云忙岔开话题:“那你方才教那少年就是为了趁机破解这阵法吗?怎么样,有办法破解吗?” “暂时没有,设计这阵的人肯定是绝顶聪明之人。但是我已经记下了那张图,十天之内必能破解。” “哦。” 成功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荆楚云松了口气,真庆幸他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傻傻的。 扮哥说这里有几座阵法,一个就如此难破,另外几个怕会更难,看那少年的行为,似乎并不知道这阵法后面的秘密,否则绝对不会拿出来和别人一起研究,而那个苏慕华初见我们的一刻,眼中似有杀机一闪,显然他很清楚。 荆楚云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善于捕捉人的眼神,所以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可能连苏慕华自己都没有察觉,却瞒不过他。 心中冷笑,看来苏家也没能拿到那宝藏,而且离破阵还早了。 苏慕华不知道风已经看到了那阵形图,倘若那少年对他讲了今日的事,他定然会设法加害,还是及早离开的好,他的功夫要是象他哥哥那么好,还真不好对付。 “风,这里没什么意思,我们走吧。” “好。” “快到冬天了,我们还是回南方吧,我想念西湖了。” 让母亲至死都牵牵念念、埋葬了风华绝代的舅舅和哥哥幸福童年的天衣山,终究没有一草一木属于我,那里没有我的梦,也没有我的牵挂,我的将来只要有身边的人就行了。 第五章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的冷,刚过立冬,气温就骤然下降,寒风呼啸,雨雪交加。 而江南的冬天尤为难受,又湿又冷,透骨的阴寒,在四季如春的大理住边的两人都极不适应。 风唯卿真想就这样缩在屋里不出去,有暖暖的火,还有恋人的怀抱,可是吃饭的问题不能不考虑,要吃饭就要有银子,有银子就要去给人家去看看病,然后到市场上买些生活必需品。 他把握时间,每天绝对不超过半天,天大的事中午之前也要赶回来陪伴恋人,而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提前跑回来。可是就算这样,仍然要离开温暖的小窝,所以每天早晨成了他最痛苦的时刻。 风唯卿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抱住楚云一阵狂吻,然后是例行的哀号。 “云,我不想起啊——” 荆楚云温柔地笑:“你昨天不是都给他们开好方子了吗?没有要紧的病人,今天就不要出去了,家里还有些吃的。” “可是你的衣服太薄了,要买件厚一点的才行,我们刚好有些银子,我还想给你买——” “我又不出门,明天再去买也来得及。” “好吧,那今天就可以——嘿嘿,云——” 荆楚云抓住他不规矩的手,却挡不住他缠过来的火热身体,外面很冷,单薄的小屋根本抵挡不了呼啸的寒风,可是他的怀里却总是火热的。 我象火一样的热烈的情人,荆楚云情不自禁地松开手,任他在自己身上洒下一团奔腾的火,好热…… “嘭嘭嘭……”随着敲门声,一个稚女敕又带着哭音的声音急切的叫:“风哥哥,你在吗?” “该死——”风唯卿喟然趴在恋人身上,咬着牙痛苦地低吼:“我不在,不在,不在……”吼了几声,又抬起头可怜兮兮地道:“楚云,咱们什么也没听到对不对?” “风哥哥,呜——你快来啊——”外面的人开始大哭。 荆楚云忍着笑:“好像是前一阵子哭着闹着要嫁给你的那个小泵娘。” “8岁的孩子懂什么?不管,云,我们继续,给我……”殊不知嘟着嘴的他也像个孩子。 “呜……风哥哥,我爹快死的,你快来救救他吧——”小泵娘又在嘭嘭地砸门。 “什么?”风唯卿一骨碌爬起来:“小苗别哭,你爹怎么了?” “呜……他早晨出去时摔倒了——” 只是摔到了?风唯卿穿衣服的手一顿,第一直觉是管他什么小泵娘,拉过来打一顿就对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呜……怎么也不醒,张大妈说他会死的,呜……风哥哥……” 荆楚云坐起身,帮他把扣子系上:“听起来挺严重的,你去看看吧。” 风唯卿点头:“小苗,你先回去,我准备一下马上过去。”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冲出去,荆楚云怔忡了片刻,感觉屋子里一下子冷了,缓缓起身在炉子里添了些炭。 门“砰”的一声开了,刚离开的人又冲回来。 “好冷啊,外面又下雨又下雪的,楚云,门窗关好,我很快回来。” “好,把这个也穿上。”荆楚云拿了件蓑衣递给他。 风唯卿还是不放心地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才出去。 荆楚云摇头笑笑,未来及拴好门,风唯卿又回来了,一把抱住楚云,笑道:“我忘了这个——”在他脸上重重的亲了几下:“等我。” “我煮些热粥等你回来一起喝。” “嗯,放些皮蛋和瘦肉在里面,窗台上有。” 荆楚云失笑:“快去吧,馋鬼。” 风唯卿大笑,又亲了一下,身体凌空一翻,飞快的跑走。 要不是不愿让人知道他身怀绝技,大概会用上轻功吧。傻瓜,急成这样,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荆楚云关好门,淘米下锅。他不会做饭,风却是此中高手,他曾想学,怎奈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到现在也只会煮些简单的粥而已。 荆楚云笨拙的切着皮蛋,想象着风的巧手和花样百出,不由自嘲一笑,再一次惋惜,他原是天之骄子,合该笑傲江湖,却要过这种乏味清苦的日子。 皮蛋切好了,刚放到锅里,忽然听到门外有声响。 这么快就回来了,别是又忘了什么东西吧?荆楚云含笑走到门口,突然打了个冷战,杀气——浓烈而凌厉的杀气透过薄薄的门板,扑面而来。 闪念之间,雪亮的剑峰瞬间劈开门板,直袭他前胸,荆楚云急速退后,更多的剑峰递过来,黑影骤来骤去,但见茅草纷飞,霎时温馨的小屋变得残破不堪。 一片狼藉之中,白色的身影狼狈闪躲,在手臂和腿上连续挨了两剑之后,终于看清了这些人,是崆峒派的掌门彭晋古以及几个崆峒门人。 原来彭晋古在四川青城郡临潭阁上,震于貌似少年的武林前辈“赵斜川”的武功和威名,才相信自己的儿子并非死在白衣少年之手,于是继续找点苍派报仇。 不久以后却听说临潭阁上之人并非赵斜川,而是一个风姓少年,和那白衣少年交情非比寻常,心中又生疑惑。几经调查,得知他的儿子确是死于那白衣少年之手。他中年得子,爱逾性命,竟然莫名其妙死在一个少年之手,怎肯罢休?终于探得他们在此处落脚,找准机会,便要报仇雪恨。 “臭小子,你害死我的儿子,我要你的命。” 荆楚云冷笑:“依他的所作所为,死一百次也是应该,养出这种儿子,还有脸提?” 当初找崆峒派下手,也是鉴于这位崆峒少掌门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杀了他也不会引起武林中人同情愤慨,导致群起攻之。 “我要把你碎尸万断——” 彭晋古口中大骂,手上的剑招越发凌厉。荆楚云的武功原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匆忙之下也没有兵器可用,加上周围还有好几个崆峒好手包抄,很快身上就带了几处剑伤,心想完了,脑中闪过风唯卿俊朗的面容,求生的意志立时大于一切。 眼见几柄剑同时递到那人身前,将他前后左右的去路全部封死,彭晋古大吼一声:“远儿,爹给你报仇了。”用尽全身力气,挺剑直刺那人胸前要害。却忽觉眼前一花,那人已月兑出重围,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如浮云起伏涌动。 荆楚云在空中翻身,转而向下,双手张开,白色的衣衫鼓动如充满气的圆球,地上的茅草沙石突然向空中飞去。 彭晋古被飞舞的砂石茅草遮住了视线,不由心头大震,想后退已是不及,身体被一股大力拉向前方,手中长剑把持不住,“噌”的一声月兑手,随着长剑月兑手,怦怦几声,和众崆峒弟子撞做一团。练武之人,身体都有自然反应,一经冲撞,内力迅速反弹,霎时之间,几个人纷纷被彼此内力弹开,摔倒一地。 荆楚云捞起一把长剑,出手如电,连杀几人。 见那几人都死了,荆楚云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汗,只觉浑身酸软,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暗道侥幸,若是他们讲求江湖道义,只派一人出手,此番死定了。 那彭晋古报仇心切,又怕那个武功奇高的风姓少年回来,于是携弟子合力围攻,却没想到反而因此丧命。这招“云聚云散”就是专门对付敌人围攻的。 云栈天的这套功夫,威力极大,却也极耗内力。荆楚云一共只会三招,在青城山用过的“云卷云舒”是最省力的,当时用后也受了内伤。而这招“云聚云散”比那招要难的多了,若非这一年来跟着风修习内功,这一招使出来怕会经脉受损,还有一招“云幻云灭”最是霸道,更加不能轻易使用。 这一年来,风唯卿屡次教授武功,可是他的武功无招无式,需要有特殊的天分才能学会。荆楚云够聪明,无奈心思过于纤细缜密,反而不能一心一意,怎么也学不会,不得已才只修习他的内功,却因时间太短,虽有长进,可是离高手还有很大的距离。 荆楚云抬头看看四周,他们住的偏僻,离最近的村落也有段距离,幸好雨雪纷飞的清晨,村民都不愿出门,才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荆楚云努力调息,却觉丹田空空如也,知内力已然耗尽,苦笑一下,勉强直起身,忽听身后有人拍手。 “妙极,妙极,魔教教主云栈天的绝技果然厉害。” 荆楚云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蓝衣人悠闲的坐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看他三十来岁的年纪,容貌颇为俊美,只是眉梢眼角俱是风情,一颦一笑都透着邪魅之气。 “最妙的是,使用这绝技的人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啧啧,不要皱眉,虽然说你皱眉的样子也很美,可是我想看你笑。” 荆楚云微笑:“你不是崆峒派的人?” 那人大笑,飞身从树上跳下来:“姓彭的是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美人儿笑起来果然更美,你不妨再猜,猜中了哥哥给你奖励。” 荆楚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而自己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有,暗自心惊。 这人看到他出手居然丝毫不惧,显然武功极高,风怎么还不回来? 想到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是乔见水。” 那人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样的美人儿居然也知道我的名字,乔某深感荣幸。” 此人是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男女不忌,据说武功已在武林前十之列,轻功尤其好,正教中人几次合力抓捕都一无所获,还被戏弄羞辱了一番。他吃过风的亏,想来是不知他在此了。 荆楚云笑道:“这有何难?我还知道你是跟着崆峒派来的,是不是想看看他们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听说你轻功天下第一,不过这次恐怕被跟踪了也不自知呢?” “聪明的美人儿,想知道是否还有人看到你出手就直说嘛,只要你跟了我,我知无不言。”乔见水已走到他面前,对他魅惑地笑着。 荆楚云不落痕迹地退开一步:“知无不言,哼,就怕你不知道。” 乔见水痴迷地看着他:“好,那我换个条件,只要你跟我,我就替你杀了那旁观的人,应该还没走远。” 真的有跟踪的人?荆楚云暗自抽了口冷气,抬眼直视乔见水:“好,你去杀了那些人,我就跟你。” “爽快。”乔见水抚掌笑道:“我就喜欢爽快人,不会拖泥带水。我还从未见过杀人杀得如此麻利又帅气的美人儿呢,美人儿就是美人儿,连杀人的模样都很美,可是——” 眼波一转,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是如果是来杀我就不好了。我知道,等我杀了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我想要美人儿,又不想被杀,聪明的,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废掉我的武功。” “果然聪明,既然你允许,我就不客气了。”乔见水笑逐颜开地把手放到荆楚云的肩头:“你忍一忍,以后我一定加倍疼爱你。” 荆楚云笑道:“你就那么有把握我没有还手之力?” 乔见水在他琵琶骨上用力一捏,练武之人最怕琵琶骨被制,一来此处被制浑身的功力都无法使用,二来此处最是脆弱,一旦受伤必然痛如骨髓。 见这看似娇弱的人儿遭此剧痛竟然面不改色,连笑容都没有一丝变化,乔见水心下佩服,更加心痒难挨,放松了些力道,摆出一个自认最风流倜傥的笑容。 “别想骗我,你要是还有力气,早就痛下杀手了,哪里能容我如此放肆?” “是吗?”荆楚云加深笑容,美丽的笑容如冰天雪地里绽放的娇艳玫瑰,冷冽而绝丽,充满了矛盾的魅惑。以乔见水的阅人无数,也不禁为之所迷,怔忡了一下。 就在这一霎那,荆楚云突然一口气向他吹过去。 “那就偿偿我教的‘吐气如兰’。” 乔见水大惊,急向后跃,他轻功绝佳,此番又是用尽全力,这一个纵身就跃出了十步开外,惊疑不定地站在当地,随即笑了。 “可惜没有中,有趣,有趣,你还有什么本事也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荆楚云朗声大笑,柔韧纤瘦的身体随着清亮悦耳的笑声微微颤动,如弱柳扶风一般。 “乔见水,就怕你没命见识。我想你应该闻到了我口中的气息,只要一点点就足矣,如果不信,我建议你照照镜子看看印堂的蓝色印迹,这便是‘吐气如兰’之毒,你见识广博,应该听说过吧,我就不多说它的霸道之处了。乔见水,你想死还是想活?” 和“嫣然公子”的“嫣然”之毒齐名的“吐气如兰”?十几年前曾令武林中人闻之色变,乔见水当然听说过。魔教已覆灭十几年,此刻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说,他都不会相信,但是眼见那少年一举打败了崆峒派的几名高手,用的确实是当年魔教教主的独门武功,方才又确实闻到他口中如兰之芳的气息,由不得他不信。 乔见水顾不得贪看他的美丽,笑容也挂不住了,风情万种的眼波掠过一丝阴狠之色。眼波一转,又复魅惑,一面缓缓靠近,伺机行动,一面打着哈哈。 “那你来说说,想死怎样,想活又怎样?” 荆楚云把手中的剑往旁边一扔,凛然道:“想死么,就来杀了我,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解药,想活就去杀了跟踪的人,我或许考虑饶你一命。” 乔见水暗自心惊,这少年果真不简单,居然看破了他的用心。 他把兵器都扔了,看来是有恃无恐,不由放软了口气:“爱慕还来不及呢,我怎舍得杀你?可是,要是到时你不给我解药呢?” 荆楚云正色道:“你恁的多疑了,这‘吐气如兰’虽然霸道,发作起来却是很慢,你中毒不深,恐怕要十二个时辰后毒性才发作,然后痛苦七七四十九天才全身溃烂而死,你轻功那么好,我肯定追不上,我还怕你这段时间把我的身份泄露出去呢?” 乔见水咬牙:“好,我去杀了那人,你要是食言,就等着天下武林共诛之吧。”说罢飞身而起,向西北方向追了过去。 “天下武林共诛之,怕有何用?”荆楚云冷笑:“我当然会在这里等你。” 捡起一些茅草堆在一起,浇上平日御寒用的烈酒,一把火点着。 只是一个摔倒的病人,风怎会去了那么久?莫非遇到了什么麻烦?就算是,以他的武功应该不会有事,他看到这里的火光一定会赶回来的。 只是夹着雪粒的雨还在下,虽然不大,却淅淅沥沥的甚是绵密,火光不够猛烈,不知他能不能看到。 至少总算躲过一劫,荆楚云稍稍松了口气。一旦放松,伤口就开始叫嚣着疼痛,让他举步维艰,咬牙走回去小屋,从一片狼藉中翻找伤药。 忽听有人大叫:“楚云——”声音惶急而焦灼。 回头看去,远远的一个身影飞奔而来,奔跑的速度比那号称轻功天下第一的乔见水有过之而无不及,瞬间就到了眼前,荆楚云绽放一个真心的笑容,放心的扑倒在熟悉的怀抱里。 他的身上带着些许血腥气,显然也遇到了麻烦。 原来风唯卿赶到小苗家,发现家里没人,邻居说小苗的父亲是在他岳母家摔的。他问明地址,又赶到邻村他岳母家,还是没见到小苗的父亲,说是送去镇上的医馆了。 风唯卿想,既然送到医馆,那就用不着他了,于是告辞,那一家人却突然惊慌的跪了一地,说只相信他,求他去医馆看看。 风唯卿突觉此事蹊跷,逼问之下,才知道有人抓了小苗的父亲,教他们这个方法拖住他。 他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顾不上那些人,急忙往回赶,却在村口的树林遇到了伏击。 对手有二三十人,势如拼命,还使用了弓箭、暗器、捕猎的陷阱和铁丝大网,逼得他重手伤了几个人才惊退了来人,冲出重围。 *** 简陋的小屋只剩下一个墙角支撑着可以挡挡雨雪。 风唯卿让楚云靠坐到未倒塌的墙边,仔细的处理他身上的伤口。一共七道剑伤,虽然只是皮肉之伤却流了不少血。左肩被人用重手法震伤,最少十天不能用力,而最重的还是内伤,恐怕要好久才能恢复。 见风唯卿脸色难看之极,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抿着嘴一言不发,荆楚云叹了口气,安抚的拍拍他的脸。 “没事的,风,我的复原能力很好,以前受过更重的伤,不也没事,连疤痕都没留下什么。”轻笑一声:“还是——你饿了,对不起,风,我熬的粥撒了。” 他不说还好,这句话一出口,风唯卿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挡不住。 “云,我吓死了,这一路上我——”喉咙一哽,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那时深恐他已经遇害,只觉得心如火焚,六神无主,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一径狂奔。 “我以后一步也不离开你了……”风唯卿抱住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荆楚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再劝他。沉默了片刻,开始说方才的事,从彭晋古到乔见水,略过凶险之处,却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晰。他口才甚好,这般沉静的用讲故事的口吻娓娓道来,很快就让风唯卿平静下来。 “那乔见水真的会去杀跟踪的人吗?” 荆楚云淡淡一笑:“当然不会,他又没中毒,大概找个地方照照镜子就会回来。” “那你的什么‘吐气如兰’——” “笨蛋,当然是假的,我打不过他,只好骗他了。风,他看到我出手,一会儿你替我杀了他。” 风唯卿怔怔的看着他,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荆楚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深沉的模样:“风,怎么了?” 风唯卿沉吟了片刻,道:“我在想这次的事恐怕并不单纯,这半年我们一直在外面,才回来没一个月。而崆峒派远在西北,就算我们一到这里他们就得到消息,立即赶过来也是不及,何况还要了解我们的情况,设计分而制之。恐怕只有黑堡才能随时掌握我们的行踪,奇怪的是,他要对付我们何不亲自动手,为何要利用崆峒派?” “你想到什么?” 风唯卿不太确定的说:“我觉得,他的真正目的似乎不是为害你性命。” 荆楚云点头:“不错,方才如果是黑堡的人出手,我早就死了。风,他的目的是你,他想通过揭穿我的身份,逼你和各大门派交手,在你取胜后他再出手,他的武功你是知道的,这样,苏慕诚既确立了威信,又成了武林的大恩人,黑堡从此号令武林,谁敢不敬不服?而我死了,他就无法利用我来逼你出手了。” 在大理时,沈东篱曾分析苏慕诚对付他们的真正用心,那番话,他一个字也没和风唯卿提起过,此时却是不得不提了。 “所以,我怀疑,方才如果我输了,他们也许会出手救我,苏慕诚要的只是我身世的证明,我的命他并没有放在眼里。至于为何要利用崆峒派,大概是因为只有彭晋古不为宝藏,是真心想杀我,这样才能逼我在生死关头用出自身的功夫。” 这个人比当年的魔教,比父亲要有手段的多了。当年魔教的覆灭有苏常青的因素,而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行事太过随意霸道,令江湖门派人人自危,才会联合起来对抗。 所以,一样是争霸称雄,魔教的结果是覆灭,而黑堡必将如日中天,为江湖中人所敬畏仰慕。 “风,当日在大理城时,我说过,如果努力了还是不行的话,就放手吧。现如今我们——” 风唯卿脸色一变,还未开口突觉周围似有异动。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从倒塌的床下拽出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轻声道:“别多想,此地不宜久留,解决了那人我们就离开。” 说罢站起身,走开几步,负手而立。 片刻之后,带着一身煞气的蓝衣人轻飘飘落在他面前。 那人上下打量风唯卿一番,突然笑了,这一笑煞气荡然无存,只有满脸的喜色和满眼的欣赏。 “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竟然遍是俊俏的少年。小兄弟,可曾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少年?” 风唯卿见他如此,不由一愣。他想到过这人或许会一看到他就出手,或是转身就跑,却没想到这人色迷心窍,竟然没有认出他来。想想也是,当年擒拿此人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今已经过去近四年,身形、相貌和声音都有变化,而且那次是在晚上,难怪他认不出。 风唯卿凛然道:“你现在去投胎,说不定转世之后还能见到他。”说着右掌一推,浑厚的掌力铺天盖地而来。 乔见水没想到他突然动手,排山倒海般的掌风袭来,不由惊呼一声,霎时呼吸困难,已知这少年的功力高出自己很多。不敢硬接,也不及躲闪,就势向后倒去,身体贴着地面就地一滚,堪堪躲开这一掌,却也惊得冷汗迭出。 面貌虽认不清,但是小小年纪拥有这样高深的内力的人普天之下可谓绝无仅有,而这样简单却让人无法抵挡的招式也断不会认错。他闯荡江湖十来年,从未遇到敌手,三年多以前第一次战败,竟然是败于一个少年之手,已足以令他没齿难忘,更别说还被扔在衙门口,受尽折辱,九死一生才得以逃月兑。 乔见水自知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又知他性情敦厚,心念一转,干脆不再抵挡,伏在地上,闭目不动。 不管乔见水是还击或是逃走,风唯卿都有把握三招之内杀了他,事实上,方才右掌一出,左手就蓄势待发,大理段氏的“一阳指”足以令那人受点伤。 但是那人却突然不抵抗也不逃走,一幅引颈就戮的姿态,他反而无法下手,这一指不及收回,硬生生向旁边一偏,击在乔见水身侧,霎时土石纷飞。把乔见水又惊出一身冷汗,暗道侥幸,翻了个身面对他,诚惶诚恐地道:“你是大理段氏的人么?段少侠,我没有恶意,请你手下留情。” 当年风唯卿和他相斗时并没有报名,他见风唯卿使出大理段氏的嫡传武功,还道是大理段氏的人。 大理段氏,风唯卿心念一动,抬手点了他的穴道。 “好,看在你提醒了我的份上,今日饶你一命,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 “少侠一句话,乔某万死不辞。” 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神态之慷慨,表情之诚挚可以说无以伦比,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气魄,哪里还见方才的狡诈妩媚,足见此人有骗死人人不偿命的本事。 荆楚云冷笑,风想让这人到大理或找雷转篷,或找那个和他称兄道弟的小王爷求救,可是苏慕诚是何等人物?既然等了这么久才出手,自然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何况此人狡诈,此番离开,必不肯善罢甘休,倘若把他的身份泄漏出去,被那些所谓的邪派高手得知,后患无穷。名门正派好歹还要顾及道义和颜面,那些人才真是不择手段。 只听风唯卿道:“你轻功绝佳,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赶赴大理城,持此信物找到——” “风,”荆楚云打断他的话,缓步走过来:“你先等一下,我有话说。” 乔见水一见他就连连道歉,诚恳万分。 荆楚云俯身捡起一把剑,走到他面前。 乔见水知他心狠手辣,见他目中杀气大盛,不由面如土色,用乞求的目光看向风唯卿。 “乔某作恶多端,今日命丧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少侠所托不能达成,此乃乔某毕生遗憾,还请少侠见谅。” 风唯卿道:“楚云,我知你恨他,可是此人还有用处,你就不要——。” 见他求情,荆楚云暗自咬牙,想起方才让他杀此人时,他便没有回答,必是不愿。 别人步步紧逼,他却对臭名昭著的婬贼都心慈手软。此番身份暴露,他还不能狠下心,看来这一劫是断然逃不过了。就算侥幸逃过,日后必与杀戮相伴一生,饱受颠沛流离、追杀暗算之苦,以他的心性,又如何能快乐? 扮哥是不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才会让我和他走?罢了,事已至此,再无还转的余地。既然两个人在一起注定没有好结果,那么就放他独飞吧。 荆楚云回眸一笑:“我不杀他——” 抬手一挥,但见寒光一闪,素手如玉,剑光如雪,利剑划出一个圆弧,落在乔见水肩上,将左肩连同左臂一并斩下,霎时鲜血狂喷。随即剑光一转,又斩下他的右手。乔见水双目大睁,惨叫一声,痛昏过去。 风唯卿还未从他绝美的笑容中回过神来,陡然见到如此惨烈的情形,吃惊地张大眼:“你——” “他的手伤我左肩,这笔帐清了。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不规矩,等他再睁开眼我就挖下他的双目。不过,怎么让他醒呢?有了——” 荆楚云扬起嘴角,笑容灿若明霞,手中利剑毫不犹豫斩落那人一条右腿。 “住手——”风唯卿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吼:“你怎么能这样?” 受此重创,乔见水有片刻的清醒,痛叫两声便又复昏去。 荆楚云笑道:“都是你拦着我,他又昏过去了,我本来想留他一条腿,看来不行了。” 风唯卿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眼见方才谈笑风生之人顷刻之间便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躯体,几欲作呕,颤声道:“这人的确死有余辜,楚云,你要杀便杀,何苦这样——” 荆楚云淡然道:“对了,你答应替我杀了他,怎不动手?” “我没——” 荆楚云冷笑一声:“你不动手,就不要在这里啰里啰唆的,走开!” “楚云——”风唯卿抱住他,痛心疾首地大呼。 荆楚云用力挣扎,手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很快透过白衣。风唯卿默默放开手,退后两步,埋首蹲在地上。 荆楚云毫不犹豫地斩下乔见水的另一条腿,待他痛醒后再刺瞎他的双目,最后一剑刺进心窝。转过头,秋水明眸一眨不眨的看着风唯卿。 风唯卿缓缓站直身体,抿着唇一言不发。 荆楚云用清晰的声音道:“我必杀他,理由有四:第一,此人不可信;第二,就算他可信,也到不了大理,正如我们此刻离不开杭州一样;第三,就算他到了大理,你师傅也未必肯管。就算他想管,江湖后浪推前浪,他的话也未必顶用;第四,此时此刻,大理段氏必定明哲保身,就算想帮忙,也恐鞭长莫及。我不杀此人,难道任由他把我的身份到处散播?” “你有道理,伤人有伤人的道理,杀人也有杀人的道理。”风唯卿白着脸喃喃道。 “你在怪我,那你说我哪里错了?” “没错,你没有错,除去一个万恶的婬贼,应该人人赞颂敬仰才是,有什么错呢?”风唯卿咧嘴,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两行眼泪怔怔地流下来。 荆楚云心中一痛,冷笑道:“我心胸狭窄,刻薄成性,又残忍嗜杀,怎么配和宅心仁厚的少年英侠为伍?你不要再跟着我。” 长剑当空一抛,荆楚云抬腿便走,心中悲愤难当。 那些人做的又何尝不是如此?挑不出一分错,却将他们逼到绝境。他已经什么都放弃了,为何还要这样苦苦相逼? 塌了,小屋塌了,梦也塌了…… 雪花落在身上,慢慢渗到心里,结成冰。 第六章 杭州城最大的客栈坐落在西子湖东畔,名曰知秋馆,取自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本应门庭若市的知秋馆不知为何此时只有两个客人。 隆冬之夕,月甚明,凭窗远眺,但见冰浮湖面,一望浩白,寒风却可割目,冷风与月相磨,寒气酸骨。 纤瘦的身影挺立窗前,静静望着远方,冰雕玉砌般的面容,比皎洁的月色更加清绝,一尘不染的白衣衬着如丝黑发,随风而摆,似随时都能飘然飞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关上窗子。 “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吹风。” 风唯卿抱起他,轻柔地放在床上:“把药喝了,早点休息。”端过药碗:“我刚熬好,趁热喝。” 荆楚云接过来一饮而尽,风唯卿把药碗拿走,又端来一杯水让他漱口。 “你晚饭吃得少,饿了吗?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说着就要往外走,荆楚云淡淡道:“你有完没完了,这样老跟着我有什么意思?” 风唯卿眼神一黯:“我还亲手煲了汤,你最爱喝的,我去拿——” 荆楚云厉声道:“烦死了,出去!” 风唯卿沉默了片刻,低头月兑去鞋袜,默默躺在他身边。 事实证明,楚云说很对,他们此刻根本离不开杭州府。当日他们离开残破的小屋,向西南而行,在第二天下午,武林贴便送到手上。那时还未走出杭州府地界。 上面言辞恳切地邀请神州大侠雷转篷的弟子风唯卿参加一月后玉剑山庄的武林大会。 而不久前才当选的武林盟主武当掌门空静道长下的第一道武林令就是,如果名唤荆楚云之人在武林大会之前踏出杭州府一步,格杀勿论。 荆楚云见他如此,愈发心烦意乱,猛地坐起身:“你不走,我走。” 还未下床,就被一双手拉了回来,紧紧锁在怀里。 “楚云,事有轻重缓急,此时不是怄气的时候,我们要一起想办法才对。” 又是想办法,这几天他已经提出好几个办法了,却都禁不住推敲。 “没有你碍眼,我自然有办法。” 风唯卿搂住他泛着凉意的身子,闷声笑了:“这几天你的话变多了,以前你生气时可是一声不响的。我最坚强隐忍的云,怎么如此沉不住气了?” “你——”荆楚云咬牙翻了个身背对他。 他的脸皮也厚多了,那天他先是铁青着脸跟在后面,闷声不响的为他疗伤换药。过了一天突然脸色好转,又开始黏着不放。 他的脾气并不好,经常因为一句话就气得跳脚,以前被气急的时候就拆房子砸东西泄愤,这两天什么绝情的话都说了,也不见他生气。 “楚云,”风唯卿叹了口气,心疼的揽住他的腰,这本就单薄的身体,似乎更见消瘦了,脸色也愈发苍白。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离开,怎么配说爱你?你是恨他们的吧,恨那些逼迫你,伤害你的人——” 想起那夜青城派弟子说如何折磨他的话,想起他夜间时常惊悸而醒,想起他时而露出的悲愤神情,想起他杀乔见水的情形,心中一酸,把怀中的人揽紧了些。 他的怒和恨针对的不仅仅是乔见水,而是所有欺辱过他的人,他一定恨不得把那些人碎尸万段。 “恨他们,却为我放弃了报仇,也放弃了去见你的母亲。你一直在努力改变,而我只是贪恋者你,却不肯放弃那些固有的迂腐——” “别说了。” 荆楚云怔怔流下泪来,这一生几乎所有的泪都是在他面前流的。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他自认心肠硬如铁,冷似冰,却唯独不能对这人狠下心。罢了,罢了,生生死死都是他了。 “我没有办法了,风,这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可是,我就是死也不能让那苏慕诚的阴谋得逞。” “胡说!” 风唯卿斥道,轻拍着他的背:“只要你活得好好的,管他什么阴谋不阴谋的。云,我想过了,现在看来那个什么大会,不能不去了,他们只说你的身份疑似魔教中人,又没有肯定,只要黑堡能出面为你澄清,我就在天下人面前输给苏慕诚,成全了他的野心又何妨?” 荆楚云闻言一惊:“你要私下去找他?” “不错,他没有赢我的把握,也必然不愿和我两败俱伤。你也说过他不在乎你的命,在乎的是让武林中人心服口服、敬仰遵从的机会,而我和他完全相反,如此我们也可算是各取所需。这是我想到的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楚云,你看呢?” 荆楚云凝神沉思,这个办法倒不失为伤害最小的办法。 “风,你知道怎么找——” 风唯卿突然掩住他的嘴,拔下楚云头上的簪子,从窗口激射而出。 “出来——” “是我,客馆,您要的饭菜。”一个身穿灰布短衫,面貌平凡的人迈步进来,手上拿了一个托盘。 荆楚云吃了一惊,这伙计竟然能躲开风的暗器。他方才随手一推,门闩便应声而断,其它部位却没有丝毫损坏。他虽然猜到这知秋馆的伙计恐怕早换了人,却没想到有武功如此高强之人。 风唯卿也暗自心惊,此人的轻功比那乔见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从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这样一号人物。 “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笑,用怜爱的目光看着荆楚云:“傻孩子,你忘了还有我么?” “是你——”饶是荆楚云一贯清冷,此时也不禁喜动颜色:“你不是随安平王爷出兵高丽了吗?” 那人笑道:“苏慕诚知道我有心帮你,王爷又是风少侠师兄,自然想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动手,可是,知道你有事,我就算放下一切也要赶回来。” 风唯卿狠狠瞪着他,此人着实可恨,当着他的面就敢说那样肉麻的话。 转头见楚云目中泪光闪动,嘴唇动了动,似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忍不住哼了一声:“沈东篱,你在打什么主意?” 荆楚云横了他一眼:“他是我——来帮我们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风唯卿又哼了一声:“师兄要你来帮苏慕诚算计我们吗?” 荆楚云悄悄在他腰侧一捏,冲来人道:“你这样回来,安平王爷会不会降罪于你?”临阵月兑逃,可是死罪啊。 沈东篱摇头:“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不过,风少侠,你冤枉安平王爷了,我听王爷平时说起,知道你们师兄弟的感情一直很好,王爷不会害你。也正因如此,苏慕诚才利用他的情报让当今圣上相信,此次高丽之战非王爷不可,借此将我们调离中原。” “那——师兄不怪我了?” 风唯卿皱眉,那人竟然可以上言于九五之尊,他的势力已然如此之大,还想去操纵整个武林,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沈东篱微笑:“他是个顽固的人,不满还是有的。但是他关心你,否则也不会容你如此无理。” 风唯卿点头,想起在山上时,师兄一直待他极好,有一次他因为淘气摔到深谷里面,差点没命,还是师兄找到他,并且背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回山上。 “下次见到师兄,我会向他道歉,但是楚云的事,我不会妥协。”最后一句话,也是警告沈东篱不要想破坏他们。 沈东篱看着楚云笑道:“道歉也不必了,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方才隐约听到你们说有什么办法,可否说出来让我听听。” 风唯卿还在犹豫,荆楚云已将二人方才的讨论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沈东篱沉吟了片刻:“此计虽好,却不可行。” “为何?” “第一,苏慕诚处事低调,行踪不定,不到大会当天,是找不到他的;第二,他于武学上极为严肃,不会有半点虚假,加上他一向骄傲自负,必定不屑于你的承让。所以,你若全力一拚,能在武学上赢得他的尊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意图私下约定,各取所需就死定了。” 风唯卿和荆楚云面面相觑,同时蹙起眉。 “那要如何是好?” 沈东篱愣了一会儿神,才道:“还有一点,如果我的猜想不错的话,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利用的。” 风唯卿急道:“不要吞吞吐吐的,快点说出来。” 沈东篱缓缓道:“我猜——他并不想赢你。” 风唯卿讶然道:“不会吧,他费尽心机找我比武却不想赢,难道想输?” 沈东篱摇头:“我不知道,苏慕诚是现今为止,唯一让我感觉无法琢磨之人,他的行为是不能用常理推断的。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试想他若赢了你,从此武林之中再无人能和他比肩。黑堡势力原本就大,他的武功又如此之高,就算真的没有一统江湖的野心,武林中人也难免有此猜忌,或许会因担心而萌生敌意,这便与他的初衷适得其反,他不会做这等傻事。如果还有一个你,武功能和他并驾称雄于世,背后还有大理段氏和安平王府可撑腰,那么这份猜忌就不会有。最主要的是经过这一战,你必然站在这些名门正派的对立一面,武林中人怕你,防你,又自知比不上你,危机感会让他们自然而然地向黑堡寻求庇护和保障。还有,就算冲着安平王爷,他也不会伤你。所以他不是你们危险所在。只要考虑如何全身而退,离开中原就可以了。这一点以楚云的谨慎机智和风少侠的武功当能做到。” “你的意思是平手。” 沈东篱点头:“风少侠,说句老实话,可有把握赢他?” 风唯卿沉思了片刻,微微一笑。 沈东篱也笑了:“如果是在你连番大战之后呢?” 风唯卿拧眉不语。 沈东篱道:“风少侠可明白我的意思?” 风唯卿点头:“尽全力但不拼命,保存实力对付那么真正想害楚云的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请风少侠切记。楚云,一切小心了,切莫意气用事。” 荆楚云轻道:“你要走了吗?” “嗯,”沈东篱微笑,轻轻抚了抚他的秀发:“还会见面的。” 风唯卿一把拉过楚云:“你走就走,罗嗦什么?” 沈东篱含笑轻咳了一下,荆楚云微微红了脸。 “风,我可以和沈先生单独说两句话吗?” “不行。” 荆楚云危险地挑眉,眯起眼看着他。 “两句,不能多了。”晃着两根手指,风唯卿悻悻地走出门外。 沈东篱又咳了一下,温言道:“很有意思的人,楚云,你以后和他在一起,什么也不要多想了。” 荆楚云点头,看了看房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哥哥,我猜那宝藏在落岫山庄的后山。” 于是把见到那个绝美少年的情形简要的说了一遍,包括风唯卿教导那个少年如何破阵的话。最后他说:“哥哥,风说没有阵型图很难破阵,那阵型图在他们手中,你——” 沈东篱道:“我知道了。我也有阵型图,你忘了,大理城外,是你亲手交给我的。只是我还没有完全参透。” 荆楚云顿悟,原来那几张白纸就是阵型图,大概是用某种方式掩盖了字迹。 沈东篱模模他的头,微笑:“好了,我该走了。放心吧,等此间的事了了,我就着手安排取宝藏的事。” 荆楚云点头:“哥哥,你也要保重。” 心中奇怪,他们说了这么久,那个笨蛋怎么没有着急催促? 沈东篱刚踏出房门几步,突觉恶风扑面,几枚细小的暗器袭来,亏他反应灵敏,急切之间,将手中托盘在身前旋转起来,挡住暗器,身体同时向后掠去。才刚站定,还未喘口气,就觉得一股凌厉而飘忽的掌风无声无息的送到胸前,忙急速向左侧转动身体,让过掌风,不待对方收掌变招,便一掌击出。 来人道了一声“好”,不避不让,飞身跃起,凌空侧踢。 沈东篱撤掌退后,只听荆楚云愠怒的声音道:“风,你做什么?” 风唯卿硬生生收住饱势,飞身跃到荆楚云身侧,冲着沈东篱道:“自下山以来还从未有人能在我的攻击下还手。沈先生,你的武功比外面传说的和你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你到底是何人?” 他方才站在外面,冷风一吹,心里突然生出几点疑虑。 想那沈东篱身为师兄的好友和幕僚,师兄对他的赏识和尊重显而易见,不知为何却屡次瞒着师兄做事。他也是苏慕诚的朋友,却暗中拆台。如苏慕诚果真如他所说的霸道和野心勃勃,又怎能容他如此而不去报复,还待之如好友。 想到此处,便等在外面暗中出招一试,更察觉他隐瞒了自身的武功,心中更疑。 沈东篱不置可否,反问:“你说呢?” 风唯卿哼了一声,暗忖:此人处心积虑呆在师兄身边,如今又变着法的接近楚云,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说苏慕诚为方便下手,利用情报让当今圣上将他和师兄调开,可是苏慕诚怎么说也是江湖人物,若没有朝廷中人从中运作,圣上和师兄岂能上当,而这人必须是师兄极为信任的人。 师兄和苏慕诚是结拜兄弟,沈东篱也说他们情同手足,又怎会看不破苏慕诚的用心,除非有人蓄意帮那人隐瞒。 想到此处,风唯卿目光一闪,冷笑道:“沈东篱,你很聪明,可也不要当别人是傻瓜。你说为了楚云,便是放下一切也要回来。其实根本无须如此,只要把苏慕诚的阴谋告知师兄,安平王爷一句话,一切便能避免。恐怕是你和苏慕诚达成了什么协议,故意把师兄调走。” 沈东篱笑道:“风少侠也很聪明,但是不要枉自揣度别人的心意。若我和苏慕诚联手,又怎么会帮你们?” 风唯卿皱眉,是啊,他言谈之间似乎对苏慕诚有些敌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沈东篱叹道:“不要再追问了,只要知道我对楚云绝对没有坏心就行了。” 风唯卿道:“我不知道你如何博得了楚云的信任,可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不能不想。你说你来是为了帮我们。可是我方才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想过,不管你说得多么复杂,你此来的目的不外乎两个字‘平手’。那么你是怕我赢还是怕他赢?” 沈东篱沉默了片刻:“是我小看你了。” 荆楚云道:“风,我——” “云,你不要管。”风唯卿轻轻揽住他的肩,道:“若不能解除这些疑惑,我不会相信他。沈先生,今日不说明白,我是不会放你离开的。” 沈东篱叹了口气:“你很聪明,但是有一点你说得不对,安平王爷一句话,能避免的只是你的危险,他不关心楚云的死活。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远的秘密,临潭阁一事后,武林中人已然见疑,楚云的身份早晚会泄漏。我只想为他永绝后患。苏慕诚没有一统江湖的野心,却也不允许别人压制摆布于他,所以他从不介入江湖争端,却要让黑堡凌驾于各门派之上。他想通过和你比武达到这一目的,又担心安平王爷干涉,所以找到我。我答应为他调开安平王爷,同时请黑堡保证楚云的性命。这样他冲着王爷不会害你,冲着我不会害楚云,所以风少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绝对没有危险。这样说,风少侠满意了吗?” “可是——”他说的入情入理,风唯卿却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荆楚云紧紧拉住风唯卿的手:“我了解了,多谢沈先生如此为我,先生请便吧。” 楚云手臂上有伤,风唯卿不敢用力挣月兑,只得看着那人如一阵轻烟般的飘然远去。 见楚云对那人如此相护,风唯卿心中不快,哼了一声,转身进屋,钻进被子蒙头不语。 荆楚云叹道:“风,只要知道我们会没事就行了,管别人的事做什么?何况人家冒险赶来总是帮了我们,你把他强留下来,总是不好。” 风唯卿猛地坐起身,抱住他狠狠地吻下去,良久才道:“好,我们不管别人的事。可是,楚云,你不会喜欢他吧?我总觉得此人很危险,他在不停的诱惑你,想把你带离我的身边。” “傻瓜。”荆楚云笑道:“就算他想带我走,也要我肯才行。” 第七章 玉剑山庄位于杭州府临安郡浮玉山主峰仙人顶上,腊月十四,武林大会在玉剑山庄露天演武厅举行。站在演武厅内,极目远眺,看众山俯伏,天地辽阔,使人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豪气顿生,确是个极适合比武的地方。 说是武林大会,却和以往少说也有千人参加的盛况大有不同,全场不过四五十人,都是江湖上最有名望和影响的帮派首脑,显然主办的人不欲太过声张。 风唯卿婉拒了上座的安排,和荆楚云在最角落处坐下,环视众人,除了丐帮少帮主莫可问和唐门执事者唐繁之外,其余都不认识,也没有见到黑堡的人。 见到唐繁,风唯卿情不自禁的想到唐霄。一年多了,江湖上全然没有霄弟的消息,也不知如何了。 正在和几个人寒暄的莫可问看到他们,招了招手,不一会儿笑眯眯的走过来,坐在荆楚云左侧的空位上。荆楚云皱眉,往右挪了挪。莫可问笑笑,对风唯卿说了几句“锦城一别,一年有余,少侠风采依旧”的客气话,便开始为他们介绍在场的众人。 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帮,其帮主一贯懒散,近年来,帮中事务都是少帮主在掌管,少帮主为人豪爽,做事公正,甚得人心。作为丐帮接班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他这一坐,惹得众人都忍不住往这边观望。他们本以为这两个少年是哪位掌门的弟子、随从之类,这时见这二人对莫可问爱理不理,都不由好奇于他们的身份。 须臾,武林大会开始。 玉剑山庄庄主玉擎苍在场上向众人的光临道谢,而新任武林盟主武当空静道长却悄悄把莫可问拉到一边说话。 风唯卿敛气凝神,侧耳细听。 只听莫可问道:“黑堡之主,一诺千金,堡主既然说会来,就一定到,盟主但请放心。” 不一会儿,莫可问仍然坐回来。 风唯卿听众人轮番客套,说着空洞而虚伪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径自玩儿起楚云的手指,要不是荆楚云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说不定就忘形地拉过来亲吻了。幸好众人都关注场上,没人注意他们。 忽听有人道:“崆峒派被魔教所害,请盟主为我崆峒做主。” 风唯卿一下子坐直身体。只见场上跪着一个全身缟素的中年人,义愤填膺地控诉掌门师兄和众弟子遇害的经过。 “四年多以前,一少年无故害我师侄性命,我派一力追查,于两月前终于查的他的下落,掌门带领几名弟子前去问罪,却被那少年一招杀死。我亲眼所见,他使用的就是当年魔教教主云栈天的武功。” 听他提到魔教重现江湖,众人都不禁抽了一口冷气,却又半信半疑,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空静俯身相扶:“快请起,这件事贫道一定会追查到底。李兄可知那人现在何处?” 中年人就势站起身来,伸手向西南的角落一指:“就是他。” 众人随着他手指看去,见是那个两个奇怪的少年之一,又是一惊,暗道:这少年看起来清秀赢弱,真的能一招杀死彭晋古和几名崆峒弟子吗?就是先前已然知情的人,现今亲眼看到这少年的样貌也不禁心生怀疑。 此时若是黑堡的人说这番话,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风唯卿和荆楚云互看一眼,稍稍放下心来。 空静道:“这位公子可有话说?” 荆楚云站起身,朗声道:“这两件事是我做的没错。其一是为除恶,其二是为自保,但交手的情况却和这位兄台说的有些出入,在下自问没有本事一招杀死那几人。请盟主明察。” 他相貌清绝,风度翩然,声音清朗悦耳,话语言简意赅,众人虽然心疑,却也不禁暗中赞叹。 那中年人用手指着他大喊:“休要巧言狡辩,你就是魔教余孽!” 空静摆摆手:“李兄莫要激动,这位公子,原因暂且不究,请问你怎样杀了彭掌门及其弟子呢?” 荆楚云淡淡道:“我的话未必服众,这位兄台不是看到了吗?何不请他演练一番呢?”哼,父亲的绝技,岂是看一眼就能学来的? “不过,我当时可没见到这位兄台。可否告知你当时在哪儿,莫不是躲在一边偷看?” 众人看了一眼那中年人,暗想:他见同门身死却不上前帮忙,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心中不齿,看那人的目光也轻蔑起来,均道:“还请李兄演练一番,供大家鉴别。” 那中年人涨红脸:“我当时是赶去支援,不及救人,只得离开,星夜赶往玉剑山庄求援,恰逢盟主在此,禀明一切。” 玉庄主和空静点头:“不错,我等闻听,都觉事关重大,才决定召开武林大会。” 那人又道:“那一招我演练不来。只看见他突然从圈中跳起来,然后飞沙走石什么也看不清,等我看清的时候,就见师兄和几位师侄长剑撒手,摔倒在地,然后那人趁机捞起一把长剑,杀了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如此玄妙又威力奇大,听起来像是云栈天的成名绝技“云梦身法”,难道这少年真的是魔教余孽?不过,听说这“云梦身法”极耗内力,便是云栈天自己也轻易不用,这少年有如此高深的内力吗? 空静道:“请问公子这一招是什么功夫,从何而来?” 荆楚云微微一笑:“盟主请稍侯,告知在下的武功来历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请问在座各位武林前辈。假设我是魔教余孽,我的武功也像这位兄台描述的那样高强,而此人当时又在附近,那么我不可能察觉不到,怎能留他活口,让他到这里来宣扬此事?” 此言一出,众人都暗自点头:那种情况下杀人灭口,也是理所当然。可是这姓李的为何要说谎? 荆楚云看清他们的疑问,冲那人一拱手,淡淡道:“这位兄台,我知你报仇心切,可是这些武林前辈岂是轻易能蒙骗得了的?” 那中年人愤怒已极,大声强调所言句句实情,众人却更加怀疑了。 空静道:“请公子告知当日的情况。” 荆楚云叹了气:“说来惭愧,在下武功低微,被那些人一围攻,不过片刻便已受伤。” 拉开衣袖,向众人展示了手臂上一处伤痕。只见洁白的皮肤上,长约三寸的剑痕分外醒目,看愈合的情形,确实是月前的旧伤。 风唯卿皱起眉,暗道:怪不得他不肯让我把这难看的疤痕去掉。 荆楚云又道:“这样的伤痕我身上共有七处,可见当时有多狼狈。当时我自知不敌,不顾一切跳起来想冲出重围,不想等我落下时,那几人均已倒在地上,旁边站了一个蓝衣人。” 空静道长问:“那人是公子的朋友吗?” 荆楚云面上一红,愤慨的声音道:“我不认识他,不过那人也并非好人,他说他叫乔见水。” 淡淡的红晕为他清绝的面容平添了几分丽色,众人看看他的容貌,对他的话又信了几分,暗道:莫说是乔见水那婬魔,就是我见到好几个人围攻这样的少年,也会出手想救。乔见水的武功确实非同小可,打倒那几人也非难事。 乔见水和彭晋古的离奇死亡已经传遍江湖,众人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曾疑惑,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 玉庄主忍不住问道:“那乔见水又是如何身死的?难道是公子杀了他?” 他数年前曾联络几位高手追杀那乔见水半年有余,却屡次被那人戏弄,是以深知那人的武功和为人。不相信凭这个少年能杀了那人。 荆楚云还未回答,风唯卿站起身道:“是我动的手。” 众人又是一惊,互相询问,却没有人认识这个朴素的少年。 空静刚要介绍,就听有人道:“若是风少侠动手,那自然没话说。”声音清朗,由远而近传来,话音未落,便有三人走进场中。 当先一人身穿一件浅灰色的长袍,修眉俊目,容貌甚是英俊,气质却略显阴沉。身侧二人一个笑容可掬,一个一脸冷漠。正是苏慕诚和楚氏双雄。 空静大喜,忙起身相迎,伸手便去拉来人的手臂,一幅和那人很亲近的样子。那人微微颔首,不动声色的一侧身,让开他的手。 空静一呆,楚风良已经拉住他的手道:“我们有事耽搁,来迟了些,请盟主见谅,” 空静连道:“不迟,不迟,堡主肯来就是贫道的荣幸了。” 风唯卿见众人争相前去见礼,撇撇嘴,拉着楚云坐了下去,转头却见莫可问安然而坐。 “你怎么不去?” 莫可问笑道:“那些人大多不认识堡主,才要去巴结。他们不知道堡主最讨厌和人靠近。” 说着冲也坐在原处没动的唐繁一举杯,唐繁会心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武林大会重新开始。有人将方才的情形禀告黑堡之主,苏慕诚只点点头,不置可否。 风唯卿微微蹙眉,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空静上前两步,继续方才未说的话:“这位风少侠便是神州大侠雷转篷的弟子。也是当年一招破了青城派剑阵之人。” 众人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楚风良说若是风少侠动手,那自然没话说。 风唯卿见他们的目光虽然有些惊诧和敬意,却远没有方才见到黑堡之主时的热烈,心道:又被楚云说对了,江湖后浪推前浪,武林也是现实的。 只听空静道长道:“贫道接任武林盟主后,闻知神州大侠雷转篷的弟子现身江湖,且就住在杭州府,吾派当年曾受雷大侠大恩,欲前去问候,才来到玉剑山庄,不想竟发生此事,不过幸好也见到了风少侠。” 又夸赞了风唯卿几句,才道:“贫道代武林同道感谢风少侠杀了乔见水那个婬魔,为民除害。” 荆楚云暗自冷笑:定是黑堡估计好崆峒派动手的时间,再找人故意将风的消息透漏给这啰嗦的道人,引他前来。苏慕诚自己却姗姗来迟,等着收拾残局,哼,果然手段高明,恐怕连那些人都不知是受了他的摆布。若非哥哥点破,恐怕连我都看不出。哥哥用计还有迹象可循,此人用计却如信手拈来一般,风过了便了无痕迹。 想到此处,不由替沈东篱捏了把汗。 风唯卿心不在焉地客气了几句,抬头看向苏慕诚,那苏慕诚也在看他,二人目光一对,风唯卿微微眯起眼,苏慕诚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忽听有人道:“贫尼以为,涉及魔教,宁枉勿纵,还要慎重查清才是。敢问风少侠和这位公子是什么关系?为何会在那里?” 是峨嵋派的掌门纪幽师太,她以女人的直觉,敏锐地察觉这两个少年的关系不一般。当初纪韬光和唐礼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连带与之比邻的峨嵋派也颜面尽失,让她对于这种事极为反感。 “不错,”昆仑派的掌门崔定桓也站起来:“这位公子说的虽然很有道理,可惜空口无凭。何况我也听说当日风少侠破青城剑阵便是为了这个少年,两人的关系嘛不言而喻。这件事恐怕另有内情,盟主以为呢?” 昆仑派虽然地处边陲,崔定桓却武林盟主之位早有觊觎之心,闻知前任武林盟主即将卸任,便心中窃喜,不想只经过简单的推选便让空静出任盟主,他自认武功比空静高,能力也比空静强,心中自是不服。此时见空静对风唯卿大加夸赞,便欲令那个喜做老好人的道人为难。 风唯卿见这两人目光犀利而轻蔑地在楚云身上打转,口气也甚是无理,心中不快,冷哼一声道:“什么叫宁妄勿纵,用涉及魔教的名义,就能随便杀人吗?还是出家人呢,一点慈悲心都没有。还有那个崔什么,你说他空口无凭,那个姓李的杂碎就不是空口无凭吗?” 他知道动手是免不了,不愿意在这里争来争去浪费时间,故这番话说得极为不客气,把那三人气得脸色乍红乍白,连声喝骂。 场下众人反应各异,有人气愤于他的傲慢无礼,有人对那两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打定主意看热闹,两不相帮。 荆楚云看了看一脸不耐烦的风唯卿和另一侧怒火沸腾的三人,微笑着火上浇油。 “那位李兄是空口有凭,而我么,反正是宁枉勿纵,先杀了再查不是更好?师太和崔掌门是这个意思吧?” 纪幽师太和崔定桓同时厉声喝道:“谁说要杀你,我的意思——”又同时停下,声音齐得如同刀切一般。 “真好啊,”荆楚云拍着手笑道:“二位掌门如此心有灵犀,在下也不禁想问二位是什么关系,到这里是参加武林大会呢,还是另有内情?” 话音刚落,已有人笑出声来,也有人忍俊不禁,大多数人却皱眉,心道这少年恁的胆大了,那崔定桓倒没什么,可是纪幽师太是出家人,性子又刚烈异常,恐怕会有麻烦。 丙然,纪幽师太怒不可遏,大喝一声,拔剑跃起,冲着荆楚云当头劈下来,众人不禁暗道,这招“轻鹤鸣出”,招式简单却被她使得气势如虹,隐隐有风雷之声,这老尼姑的武功不愧为百年不衰的峨嵋派掌门。 风唯卿一把将楚云拉到身后,让过此招,想到师娘曾叮嘱他不要随便和女人动手,于是按捺住没有还手。纪幽师太一招落空,未待招数用老,手腕一转,剑身放平,闪电般拦腰横扫而去,这次却把风唯卿也笼在剑光之内了。 众人眼见她剑势威猛,均想:完了,这下不管风唯卿是跃起,还是矮身,或是想旁边躲,都无暇顾及身后的人了,看来此番那俊美少年在劫难逃。 风唯卿急切之间把楚云向上一抛,自己却出乎众人意料的向前迈出一大步,让过长剑,变成纪幽师太的手臂扫向他腰侧。 有人暗中为风唯卿可惜,纪幽师太全身都灌足内力,这少年必受重伤。还有人已经准备为纪幽师太喝彩,却听“当啷”一声,长剑落地,纪幽师太跌出十步之外,弓着身子摔倒在地。 在场众人都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方才虽然是电光火石般的瞬间,却都看得明白,纪幽师太的手臂正击在对方挡来的手臂上,双臂相交,长剑震落,而她跌出去,却是被对方一脚踢在小肮上。纪幽师太还能站起身行走,风唯卿显然是脚下留情了。 仔细思索他的招式,似乎每一个动作都平平无奇,却恰到好处,自在潇洒,浑然天成,没有丝毫浪费和雕琢,当真是精妙得无与伦比,这正是他们极力追求却不可得的最高境界,这少年竟然达到了。 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峨嵋掌门,众人心中都为之一震,一时之间场上除了山风拂过,再无其它声音。 风唯卿伸臂将落下来的楚云抱在怀里,轻问:“没事吧?” 荆楚云摇头,风唯卿放下他,转头厉声喝道:“为了一句话便要杀人,算什么出家人?出手偷袭晚辈,也敢称一派掌门?哼,我看还不如鸡鸣狗盗之辈。” 这句话说得众人都有些涩然,一名峨嵋弟子跑过去,想扶起纪幽师太,她却一把将来人推来,挣扎着站起身,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咬牙一字一字道:“今日之事,贫尼记下了。”说罢头也不回地下山而去,那名弟子倒还懂礼,向众人行了一圈礼才起身追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自在,一时之间无人答言。 半晌,崔定桓大声道:“这下知道这二人的关系不寻常了吧,他们的话都不可信。而且,这人在武林大会上公然打伤一派掌门,也未免太过嚣张,如何处置,还请盟主定夺。” 这人一回神,第一件事竟然还是给武林盟主出难题。众人暗自摇头的同时不禁想,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须知情人之间一举手一投足,便有说不出的默契在里面,何况风唯卿并未刻意隐瞒,众人一经注意便已猜到,均想:世上喜好分桃断袖之人也算不少,可是像这样理直气壮的却也极为少见。 空静被崔定桓一逼,只得站出来道:“年轻做事更需三思而行,风少侠,只要你不再管这个少年的事,贫道便既往不咎,请自行下山去吧。至于这位公子,请你留在这里,将武功来历交待清楚才好,也可消了大家的疑惑。” 风唯卿冷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要说的都说了,你们爱信不信。他的事我管定了,你尽避追究过往便是。” 见他态度无礼,空静也动了气,暗道:他武功再高能高的过这里所有人吗?何况还有黑堡之主坐镇。想到此处心中窃喜,当初怕魔教余孽难以对付,才托莫可问去请黑堡之主,这一步太对了。 “你既如此说,就别怪贫道不看令师的面子。武林中人向来以武会友,我们便比武来决定此事吧。风少侠若是输了,我们也不会害你性命,只要留下这位公子就行。” 风唯卿点头:“好,若无人能赢我,请盟主发令昭告武林,各门各派各色人等再不可借此事为难于他,谁若违反,莫怪我辣手无情。” 众人同意,击掌为誓。 空静转头笑道:“崔掌门武功卓绝,可否请你先领教风少侠的高招?” 崔定桓心中暗骂他狭私报复,却也不能拒绝,飞身跃到场中:“风少侠请。” 不过三招,他灰头土脸地下场,换了华山派掌门。 这次的比武对风唯卿来讲和以往大不相同,他既要胜还要立威于人前。于是对方用什么兵器他便用什么兵器,对方刚猛他便更刚猛,对方繁杂他便更繁杂,对方柔韧他便更柔韧…… 每次都等对方先出手,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从未有一招闪躲、避让和防守,战到第六场时,后面的几个门派就相继认输,不再下场比试。 就只剩号称武林泰山北斗之称的少林和武当两派了。空静道长是盟主,总要等到最后,如此少林便责无旁贷了。 令人奇怪的是少林出战的却并非方丈了凡大师,而是他身后的一个老僧,了凡唤他为师叔,众人却都不认识,心道,了凡倒也聪明,派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和尚出战,又是他的师叔,败了也没人能怨他。还有人暗自懊恼:我怎么没想出这么个好主意,偏偏自己去丢脸。 老和尚须发皆白,面目和善,缓步走到场中,道:“娃儿,可还认得老衲?” 风唯卿摇头。 “呵呵,也难怪,那时你还小。” 老和尚弯起拇指和中指,向地上一弹,只听“咔嚓”的一声,一块青砖列成碎片,四处飞溅开来。 众人尽皆一惊,这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拈花指,取自佛祖菩提树下拈花一笑的妙悟和顿悟。是七十二绝技中最难练也最玄妙的武功。看来传言不假,少林寺中真正的高手都是不出世的。 原来少林方丈请他出山和空静道长请黑堡之主一样,也是恐怕魔教余孽难以对付,没想到却用来对付雷转篷的弟子。 风唯卿恍然大悟,躬身行礼,一鞠到地:“是休岩大师,家师和慧梵大师时常提起您。” 休岩大师当年曾赴大理天龙寺交流佛法和武学,和雷转篷一见如故,那时风唯卿虽然年幼,却对他的武功印象深刻。 休岩大师叹道:“雷大侠和施主都有慧根,佛缘深厚,可惜太过执著,看不破这情关,以致堕落红尘。” 荆楚云哼了一声,这老和尚不动手,却想拉风去出家,比那些人更加可恶。 风唯卿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家的礼节。 “大师此言,恕唯卿不能同意。动情乃身不由己之事,刻意压制才是执著,唯卿不过听凭自己的心意,天地自然,随心而为。试问大师,一心一意去追求佛法精深,看不到世间还有其他,不也是一种执著吗?那么比之家师和我,大师就更加执著了。” 休岩大师喃喃念叨了两句,大笑道:“不错,心了不可得,而天地万物,无一不唯心矣,华严云:‘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故大智慧人,深悟唯心,所谓‘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又念了几句,才摇头叹道:“施主实在是有慧根,若是——” 荆楚云甚是不耐,轻唤了一声:“风——” 风唯卿回头冲他笑笑,荆楚云眼波流转,嘴角也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人相望的瞬间,似有说不出的柔情蜜意流动其间,似乎又冷又硬的山风也绵软起来。 莫可问见此情形,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东篱啊,东篱,你那么聪明,为何要自讨苦吃?” 荆楚云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风唯卿道:“大师要和我动手吗?” 休岩大师摇头,还未开口,就听场下有人道:“大师何等身份,怎能小辈动手?何况大师已经露了一手功夫,下面要看风少侠你了。风少侠要发指力同时打碎两块砖才行。”却是那崔定桓。 崔定桓说完这句话,甚是得意,天下还有什么指法能胜过“拈花指”?何况但凡指法都是将力量凝于一指发出,怎能一举打碎两块砖? 众人也如是想,均道:“不错,不错,否则就是风少侠输了。” 风唯卿点头,双手同时使出“一阳指”,“咔嚓”一声响,碎的却是两块青砖。 众人既惊于他竟能双手发指,又暗中猜测他和大理段氏的渊源,尽皆无言。 半晌,空静干笑了两声:“大师用的乃是一只手,少侠这样恐不能算赢。” 休岩大师道:“我不——”他想说我不会用两只手,却听了凡方丈道:“师叔辛苦了,请回吧。” 休岩大师武功虽高,却为人憨厚,少经世事,对方丈的话更是言听计从,于是慢慢走回去。 荆楚云暗自着急,悄然看向苏慕城,只见一直关注场上的苏慕城突然转头看了一眼楚风良,楚风良一笑,冲唐繁举杯,似乎在互致问候。 唐繁站起身来,笑道:“要我说是风少侠赢了,毕竟——” “等等。”风唯卿打断他的话:“不要你说,我会赢的名正言顺。” 说罢,右手一挥,当空向下一划,就如凌空划出一个大大的“一”字的,连续的断裂之声传来,指尖所指,青砖尽皆碎裂,少说也有五六块之多。 场上静了片刻,不知谁喊了一声,“六脉神剑!”,才又鼓噪起来。 “一阳指”乃是指力,只能凝一点,“六脉神剑”却是用手指发出的剑气,可以如剑般劈划。 这人从未说过他会“六脉神剑”,荆楚云瞥了风唯卿一眼,心中却是欢喜大于不满。 却不知这“六脉神剑”是他们离开大理那日,风唯卿气不过段铭枫诓骗于他,硬讨来的一招。段铭枫知道他是武学奇才,也有自己的思量,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 至此众人无话可说,少林派也输了。 空静站在场中,上不去下不来,他自知不敌,可总归是盟主,若他一败,便代表中原武林的落败,这个脸他丢不起,这个罪名他也承担不起。 正自为难,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让在下代替盟主领教风少侠的高招吧,不知盟主意下如何?” 空静大喜过望:“不敢,堡主肯出面贫道感激不尽。” 众人心道:传闻黑堡之主武功盖世,可是从未见他动手,今日这种情况,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却自请出面应战,莫非他的武功比风唯卿更高?想到此处,都不禁汗颜,钦佩万分。 荆楚云暗自冷笑,苏慕诚真是厉害,若是等那个道士也败了才出面,未免有故意打压之嫌。此时出战可谓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等于将中原武林的颜面从深沟里捞起来,重新放回天上,从此这些人不对他感激涕零才怪。 苏慕城缓步走到风唯卿对面,微微颔首:“风少侠连战数场,体力内力都有损耗,请少侠自行调息再战。” 风唯卿点头,不敢托大,在场中盘膝而坐,全神贯注地调息。 *** 虽是隆冬腊月,今日却是难得的晴朗,山风也不够凛冽。玉剑山庄演武大厅的标杆在地上投下短短的影子,显示已近正午了。仆人们穿梭着在每一桌摆下一些茶点,却无人去看一眼,偌大的演武大厅,几十人围坐,却没有半点声音。 荆楚云只觉阳光分外刺眼,竟生出些许头昏烦恶之感,手心也微微冒汗,听身侧有人悄声道:“可问,他们这样站着有一会儿了吧?” 荆楚云抬眼看去,原来是唐繁,不知何时竟然坐在了他右首。 莫可问道:“从风少侠站起身说‘堡主请’,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唐繁道:“我猜他们马上会动手,你说是谁先呢?” 莫可问还未回答,场上相对而立的一青一灰两道人影突然动了,却看不出谁先谁后。 两条身影在场中游走穿梭,拳不及身,脚不停步,一沾就走,没有一招能用完就会突然变招。两人越打越快,渐渐的,但见两条人影骤起骤落,乍分乍合,令人眼花缭乱,已经看不清招式,却看得出他们动作流畅,姿势优美,真如流水清风一般,众人都情不自禁叫起好来,却不知场上两人都暗自叫苦不迭。 苏慕诚招式一出,还未及发力,就见对方目光所落,拳脚所指必是其破绽之处,只得急速变招。而风唯卿才刚发现对方的破绽,拳脚未及招呼上去,那人就已变招,只得跟着变,反过来情况也是如此。两人在场上翻飞跳跃,平时用一招的时间,此时却要连续变换几个身法招式,别说众人看不清楚,打到后来他们自己也看不清了,只是凭直觉出招。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两人目光对上,双掌一碰,同时向后跃开,相对而立。 听得场下有人窃窃私语。 “谁赢了?” “不知道,没看清楚。”…… 风唯卿知道遇到了平生仅见的对手,胸中豪情激荡的同时,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忍不住问道:“为何执意为难我们?” “为难?”苏慕诚皱了皱眉,目光一闪,略带好笑的声音溢出唇边:“这可是我第一次好心呢。” 好心?没想到堂堂黑堡之主竟然敢做不敢当,可是,无论从他的权势,他的性情,还是他的骄傲来看,都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 风唯卿既困惑又愤怒:“你这样不嫌太无聊了吗?” “是很无聊。”苏慕诚微微一笑:“风少侠,你该感激我的无聊,否则我的仇人也是你关心之人还能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吗?” “哼,你在为自己开月兑吗?” “开月兑?”苏慕诚似乎也有些困惑,随即神情一敛:“我不需要。今日之战,不论结果如何,我为你解除心头大患,这是我答应轻雷的。” 答应师兄?难道师兄知道今日之战,不是他怕师兄知道才故意把他调开的吗?风唯卿脑中有什么一闪,不及抓住,就听苏慕诚道:“来吧。” 这样的对手,今生恐怕仅此一人,或许比朋友更为难得。 风唯卿大声道:“好,让我们痛痛快快的打一场。” *** 江湖人都知道武技的最高境界是无招胜有招,那么无招对无招是什么状况呢?没有人知道。 那么看今日之战便知,最后的结果又成了有招对有招,这便是因果循环,物极必反。 这次的动手和方才的又有不同,方才是想找到对方的弱点,半试探着比武。而这次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弱点是抓不住的,于是放弃了试探,变成纯粹力量的对决。 落脚之处,青砖块块碎裂,双掌相击的声音震得人心惊肉跳。 毫不避让的对掌,毫不犹疑的进攻,毫不迟疑的反击,不留余地,不避锋芒,硬碰硬,强对强,五十招已过,两人战了个势均力敌。 众人被猛烈的掌风所激,连连退后,却舍不得稍稍移开视线,看得如痴如狂,浑然忘我。 只听有人喃喃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想老衲此生竟能看到传说中的武功。” 说话的正是休岩大师,唐繁好奇地转头:“大师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功?” 众人眼睛还看着场上,却都不禁凝神细听二人对话。 只听休岩大师道:“我在整理敝寺先人手记的时候,曾见到一篇记载两位高手比试的书简,上面的描述与此时情况一般无二。” “哦?大师可知是哪两位高手?” “一个便是南越宗熙,他为人如烈焰狂风,豪迈不羁,武功也是如此。” 唐繁抚掌:“另一个我知道了,是号称‘战神’的叶荐清叶大将军,他为人如碧空朗月,刚柔并济,武功也是如此对不对?听说他们虽然处于敌对地位,却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还有人说他们其实是——”他想说其实是情人,顾虑到面前是个老和尚,没有说出口。 “不错,敝寺的那位先人曾是他们的朋友,才有幸看到。”休岩大师叹道:“可叹天妒英才,叶将军在天朝皇帝突然驾崩后不久便因病去世,不过而立之年。南越宗熙随后放弃王位,不知所踪。若不是三十多年前雷大侠突然出现,一举夺得天下第一高手的称号,老衲还不知南越宗熙也有传人。” 众人听他们提到这二人,都不禁心潮澎湃,悠然神往,暗道:南越宗熙是风唯卿的祖师,那么堡主所用的武功莫非便是叶将军的功夫?否则谁能与南越宗熙匹敌? 场上二人全然没有听到这番话,仍在激战,虽是隆冬,二人却已汗透重衣。 风唯卿真气鼓动,周身环绕的气流便如熊熊的火焰,出掌如风,身法如电,每一招都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周围的人被他气势所惊,不禁屏气敛神。和他交过手的人都冷汗迭出,越想越是后怕,暗自庆幸没有激他用出这样的功夫。 反观苏慕诚却丝毫不受对方的气势影响,衣袂飘飞,游刃有余,浅灰色的身影挥洒自如地在烈焰中穿梭,在狂风中漫步,时而刚猛时如狂雷厉闪,时而轻逸如飘雪飞花,当真是刚柔并济。 场上激战正酣,场下众人大多全神贯注的观看。却有一人悄悄后移,退出人群,手中钢针映着阳光,发出碧绿而诡异的光芒。 魔教妖孽,毒辣阴狠,今日若是走月兑,他日必害我崆峒全派,那么我便让你活不过今日。 爸针激射而出,目标是前方那身体僵直、神情紧张的白衣少年,细微的破空之声也被场上的喧嚣掩盖。 荆楚云正捏紧手指目不转睛地观看,突然肩头一痛,连人带椅摔了出去。却是莫可问一掌推开了他,急切之间用力过猛,又刚好打在荆楚云还未痊愈的左肩,导致他一时之间疼痛难忍,站不起身来。 莫可问救人心切,却不知唐繁也有所觉,折扇一摆,挡下了暗器,同时左手一扬,也是一枚细针射出。 那人眼见暗算不成,起身向外跑去,才跑出几步,忽觉手臂一麻,身体再也动不了,只听一个清悦的声音啧啧道:“你的毒很厉害啊,不知比我唐门如何?” 靶觉全身麻痒难忍,那人原本就害怕,一听此言,惊恐地叫了一声,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唐繁睁大眼愕然道:“我的暗器只是麻药而已,他怎么就死过去了?” 突然发生变故,众人不知是怎么回事,纷纷观望察看,有几个年纪稍轻的跑过来看看情况,回去汇报给各自的师长。 唐繁和莫可问互看一眼,同时开口,一个说“堡主——”,一个说“东篱——”,随即相视而笑,原来沈东篱和苏慕诚都算到比武的时候说不定会有人暗算,于是请人来帮忙暗中看护荆楚云。 莫可问是沈东篱最要好的朋友,为人谨慎,自然是他眼中的最佳人选。 暗算的话,多半会用暗器,若论暗器谁比得过唐门中人?苏慕诚委托唐繁,也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事情发展到这里都在沈东篱和苏慕诚意料之中,他们精于算计,力求一切尽在掌握,从未有失手,却忘了再完备的计划遇到瞬息万变的形势,也难免有漏洞,若是加上人心和感情的话,几率就更大了。 而他们恰恰都忽略了风唯卿的关心则乱。 风唯卿哪里知道有人暗中保护楚云,原本就担心不已,和各门派众人比武的时候,能够速战速决,时时看顾还好些。此时和苏慕诚比武却需要全心全力才能力保不输,哪有闲暇去看一眼楚云?只能通过感知周围的气氛来判断。 突然感觉场下似有异动,他心生不祥,用全力拍出一掌的空隙转头看去,却见楚云倒在地上,大惊失色之形一顿。苏慕诚见这一掌超乎寻常的刚猛,豪气顿生,运足内力,摆掌相迎。高手比拼岂容稍有轻忽,一个发力,一个却停手,强弱立现。 风唯卿惊觉不好时,对方的手掌已闯过他周身鼓胀的真气递到胸前。急切之间,用“千斤坠”稳住身形,指尖一点,“一阳指”已然出手。 苏慕诚一掌击在他胸前,心下也是一惊,想到答应安平王爷点到为止,赶忙撤力,部分内力反撞回来,胸口亦受力不小,不由身体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风唯卿一指正点在他胸前要穴。这一指虽然是重伤之后的强弩之末,也足以让他一时之间身不能动。 场上的变故众人看得清楚,一时之间有人惊呼,有人抽气,有人张大嘴说不出话,却没有人动。荆楚云待要上前,被莫可问拦住:“看结果再说。” 按说是风唯卿先中掌,可是中掌之后却点了黑堡之主的穴道,此时只要随便一招便能取了他的性命。谁输?谁赢?竟没个定论。 也有人心想:经过这一场惊世旷古的比武,输赢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 片刻之后,苏慕诚冲开穴道,退后一步,沉声道:“我输了。” 话音刚落,风唯卿一口鲜血喷射而出,荆楚云疾步冲过去,扶着风唯卿盘膝坐倒,从怀里模索出几个瓷瓶,颤声道:“哪个?风,是哪个?” 风唯卿闭着眼不开口,随后跟过来的唐繁拿过他手中的药瓶,逐个打开闻了闻,倒出一粒药放到风唯卿唇边。风唯卿微微点头算作道谢,张口吞下。 楚风良道:“堡主,若不是你那一掌手下留情——” 苏慕诚一摆手,低沉的声音道:“输就是输,有什么好说的?风奇,传我号令,不管任何原因,今后若有人为难他二人,便是与黑堡为敌。” 荆楚云冷冷看了他一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苏慕诚却看也不看他,伸掌抵在风唯卿后心,片刻之后,两人的头上都腾起白雾。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风唯卿俯身吐出两口血,缓缓道:“多谢。” 玉庄主抚掌大笑:“好啊,不管是这惊天动地的一战,还是二位英雄惜英雄,化干戈为玉帛,都必将流传千古,成为武林佳话。” 其他人也赞不绝口,纷纷上前道贺,没有人提此次比武的胜负,也没有人再提楚云的身份。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眼见唯卿年纪轻轻便如此武功,加上雷转篷、大理段氏和黑堡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不太可能的怀疑、一座虚无缥缈的宝藏和一份与己无关的恋情而招致杀身灭门之祸。 第八章 天阴着,雨要下不下,阴寒湿冷的空气让人极不舒服。路上行人很少,都是神色匆匆,大概是要赶着回家过年。 “风,我累了。” “那我们在这里歇歇吧。” 这几天楚云叫累的频率未免太多了。 那天伤得虽重,幸好救治及时,已无大碍,修养两三个月便可恢复如常。平日只要不妄自运功,与一般人无二,楚云却总是不放心。 风唯卿由着楚云扶他下马,象对待行将就木之人一般的小心翼翼。 找个干燥的地方坐下,荆楚云打开包袱,拿出干粮递给他。 “那边有水声,我去打点水来。” “我也去。” 荆楚云斜斜瞟他一眼,风唯卿笑了,摊开手让他看清上面沾的泥土:“我想洗个手。” 这条河不宽,却很湍急,水更是冷得刺骨,荆楚云拿出一块手巾沾湿,仔细的把他的手擦干净。 风唯卿把他冰凉的手揣进怀里:“云,你对我真好。” 秋水明眸闪了闪,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废话,快吃东西。” “嗯。” 风唯卿咬一口,却一把拉过他,把衔在口中的干粮送到他嘴里。 用过饭,风唯卿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突然脸色大变,抬手一指:“云,你看。” 一个灰色的人影随着河水沉浮飘荡,转瞬间已到了近处。 风唯卿抓起一根树枝想去够,荆楚云一把拉住他。 “已经死了,不要多管闲事。” “看服饰好像是峨嵋派的那个弟子。从西边飘过来,难道是回峨嵋的途中遇害?”风唯卿皱起眉:“那个什么纪幽师太不会也出事了吧?” 正说着,又一个灰色的身影飘过来,看服饰和身形,正是峨嵋掌门纪幽师太。 “无论如何,我们快走吧。” 荆楚云拉起他就要走,却见两条人影沿着河如飞般掠过来,速度快得连面容也看不清。 只听一个苍老的男声叫:“在这里。” 说着拔身而起,踏水过去,将纪幽师太一把捞起来,又踏水而回。他手上抓了一个人,在水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 风唯卿暗自吃惊,此人的轻功堪称绝世,便是那号称轻功天下第一的乔见水也大有不如,不知是那位武林前辈? 正自思忖,火红的身影挡在二人面前,尖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却是一个脸上脂粉厚重,鬓插红花的老太婆。 风唯卿暗自好笑,躬身行礼:“老前辈,我们是——” 话未说完,那人勃然大怒:“我很老吗?” 荆楚云拍手笑道:“我猜来的不是年高德勋的老前辈,而是年轻貌美的仙人。是我猜对了吧?哼,你这人,不服气就胡说八道,真是无赖。” 那人年纪很大,却穿红戴绿,擦脂抹粉,一看便是爱美如命,荆楚云投其所好,果然让她极为受用,脸色也缓和下来:“小娃儿长得俊俏,人也聪明,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荆楚云拱手答谢,正在此时,蓝衫老者到了岸边,将昏迷不醒的纪幽师太往地上一扔。 “这臭尼姑以为跳河就能逃月兑,哼,若真让她逃了,岂能对得起我们‘飞山飘雾’的名号?” 竟然是他们?风唯卿和荆楚云都不禁大吃一惊。 这夫妇二人四十多年前就名动江湖了,男的叫乔空山,女的叫孟红雾,“飞山飘雾”既包含了他们的名字,更是形容他们的轻功,一个就是背着山也能飞起来,一个行走起来象雾一样轻。这二人在江湖肆行无忌多年,没人能奈何,直到三十年前一招败给雷转篷。二人发誓此生再不踏入中原,从此消声匿迹。不想竟会在此处见到? 荆楚云心中一凛,隐约有些了悟。拉着风唯卿悄悄挪动了两步,站在纪幽师太不容易看到的位置。 孟红雾抬脚在纪幽师太腿上一踏,一声脆响,纪幽师太腿骨断了,激痛之下醒了过来,嘶声大骂。 孟红雾又是一脚踏在她“气海”穴上,厉声道:“你说杀我儿的人是雷转篷的徒弟,叫风什么的,他在哪儿?” 纪幽师太一身功力被废,立刻萎靡下来,她性情刚烈,心知逃走无望,便欲咬舌自尽,乔空山一掌打在她脸上:“想死,没那么容易?” 趁那两人专注于纪幽师太身上,风唯卿和荆楚云一对眼色,开始悄悄挪动脚步,寄希望于湍急的水声和飒飒的风声能掩去他们的动静。眼看已经触到马匹,突然两颗石子分别袭向二人“环跳穴”。 风唯卿内力虽不能用,武功还在,把楚云向侧面一推,自己向另一方向扑倒,躲开暗器,然后就地一滚,来到楚云身侧,楚云一拉他的手臂,两人飞身上马。 见暗器被那人用看似笨拙却很巧妙的方法破解,孟红雾“咦”了一声。 “两个小女圭女圭不是一般人,老头子,我追去看看?” “好,我随后就到。”乔空山说罢,回头阴鸷地看着纪幽师太:“你不说的话,我就把峨嵋派的尼姑们一个个弄成废人,再卖到窑子里。” 纪幽师太愣愣看着风唯卿和荆楚云离开的方向,半晌,咬牙道:“就是他们。” *** 马是唐繁所赠的千里马,被荆楚云用力拍了一掌,激痛之下,撒蹄狂奔,孟红雾一时竟也追不上。 荆楚云打马急行,顾不上选择路线和方向,眼见越走越是荒凉,后面的红影却始终甩不开,反而越来越近,暗道糟糕。 孟红雾本来是带着好奇的心情去追,追了半天却总差了一段,渐生急躁,奋起全力,足不沾地,身体如一片薄雾荡起,飞快地掠过去。眼见伸手可及,却见那个白衣少年手一抬,白色的粉末从修长的指间滑落,瞬间飘散无踪,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气。孟红雾只觉头一昏,知道不好,赶忙闭气,身形不由一滞,等她冲过毒雾,那二人却走得远了,乔红雾大怒,又起身追了过去。 每次追得近了,那少年便出手暗算,花样繁多,手段高明,令人防不胜防,如此几次,孟红雾轻功虽高,毕竟年纪不饶人,渐渐也觉腰腿酸软,气喘吁吁。算算已经追了两个多时辰,那少年一路上七拐八怪的,恐怕老头子也不容易找到这里,于是停下脚步,纵声长啸,尖厉的啸声蕴含了几十年的功力,直震得朔风大起,树木摇动。 奔跑的马匹被啸声所震,长嘶一声,人力而起,竟将二人摔落马下。 风唯卿被她激荡的内力引发内伤,一口血喷了出来。 “风——”荆楚云急忙去扶。 他原本内力就弱,这一分心,也抵挡不住,跌坐在地,直觉胸中闷痛,喉中腥甜,几欲吐血。 风唯卿迅速扯下半截衣袖,撕成小块,堵在二人耳中。 须臾,啸声停了,骏马倒闭路旁,目光阴寒的孟红雾冷笑着站在面前。 知她动了杀机,荆楚云拿下耳中的布条,站起身笑道:“是我们失礼了,没有打招呼就赶路,请姐姐见谅?” 孟红雾的年纪作他女乃女乃也足够,他却张口叫姐姐,笑容明朗纯净,丝毫不见惊慌。 孟红雾怔怔看了他片刻。 “俊俏的模样,玲珑的心思,有胆有识,若我那孩儿见到必然爱极。”说到此处,眼中突然流下泪来,声音也变得冷厉如刀:“好,我就送你去见他,也算当娘的——” 荆楚云未等她说完,挺剑就刺,孟红雾摆腰轻巧地闪开。 “这样的武功还敢跟我动手。” 孟红雾嗤笑,反手闪电般抓向他手腕,荆楚云刚要收手,却听风唯卿道:“左肋。” 荆楚云剑尖一转,刺向她左肋。剑长臂短,孟红雾未能抓住他的手腕,却被他逼得身体向右一转,随即摆掌击向他左肩。 “眉心。” 荆楚云把剑向斜上方一撩,划了一个弧线,直指她的眉心。孟红雾若不收掌,半个身子都会被削掉。乔红雾大吃一惊,奋力向后跃起,跳出圈外。足尖在树上一点,复又揉身而上,身法迅捷如电,拳脚更如疾风骤雨一般,逼得荆楚云喘不过气来。 风唯卿看得明白,却已经来不及指点,心下万分焦急。眼见孟红雾一掌将楚云的长剑震飞,便要痛下杀手,当下不顾一切伸指急点,“六脉神剑”指向孟红雾后心。 孟红雾时刻注意风唯卿的动向,听得“哧”的一声,不敢大意,身体奋力斜飞出去,堪堪躲开这一招。 荆楚云缓过手,便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如一缕轻烟般直直跃起,在空中急速旋转,周身刮起猛烈的旋风,砂石泥土、残枝败叶席卷而起,将孟红雾笼在其中,趁她辨不清人影,接住从空中掉落的长剑直刺其前胸。所用的正是一招“云卷云舒”。 但是孟红雾的武功比当初青城派的陆长野高出不知多少,一察觉不好,便运功护住要害,抽身便走,荆楚云这一剑虽然刺进她的胸口,却因其反应过快,刺得不深。心知她此去是搬救兵,却也无力再追。 眼见风唯卿一招既出,口中鲜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急忙过去抱住:“风——” 只见他双目紧闭,昏迷不醒,气息如游丝一般微弱,荆楚云心中大痛。 “傻瓜,又不听我的话。” 迅速拿出药却无论如何无法给他服下,荆楚云心中一慌,闭目定了定神,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笨蛋,现在可好,还要让我背你走,以后再敢不听话,看我怎么罚你。”说着奋力背起他,强打精神,向前疾行。 “风,你不要睡,听我说话,我们现在往杭州的方向走,只要碰到人就行了,不管是谁都好,我让他们把你送到安平王府去,听说两国已然罢兵,安平王爷也快该回来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就算碰不到人,也要在那乔空山赶到之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他藏起来。 正自思忖,忽听后方隐约传来一声惨叫,是孟红雾的声音,听那惨烈的程度似乎是临死前的示警,荆楚云愣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又走出一段路,身后传来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 乔空山没有骑马,是谁呢?荆楚云停下来,让风唯卿靠坐在树旁,缓缓回头。 马上是一个容颜俊秀的少年,那少年奔到他们身侧,翻身下马,急唤:“大哥——” 荆楚云放心地笑了,老天终于肯帮我一次,派他来救风,再合适不过。 “唐霄,是你杀了孟红雾?” 唐霄却不理他,冲到风唯卿面前,手指搭上他的脉,皱眉道:“怎么伤得如此重了?” 听他的口气,显然一切都知道,莫非一直跟着他们?乔空山这么久没找过来,大概也跟他月兑不了关系。 他一路相随,又甘冒大险,引开乔空山,杀死孟红雾,对风倒是真得很好。 荆楚云淡淡道:“妄用内力,伤上加伤,自然就重了。” 唐霄听他说的冷漠,心中大怒,正欲发作,忽听风唯卿低低申吟一声,忙伸手去扶,见荆楚云也来扶,反手一掌推开他:“滚开——要不是你,大哥怎么会伤成这样?” 荆楚云被他一推,摔倒在一旁,喉中一甜,吐出一口血。他在受伤的情况下经历一番激战,不得已使用“云卷云舒”一招,内力已然耗尽,又强自背了风唯卿行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唐霄见风唯卿并没有醒来,心中更急,俯身抱起他放到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荆楚云。 “荆兄弟,不是我不救你,实在是乔空山早晚会找来,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一起走只有死路一条。大哥如此对你,你也该稍稍回报一下吧。” 唐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扔下几个瓷瓶:“这是唐门的毒药,你拿去用吧。我相信以荆兄弟的本事必能拖住那人。” “多谢,”荆楚云道:“唐霄,今日之后,若是那乔空山死了,这件事就罢了,若是那人没死,请你告诉沈东篱是何人杀我。” 扮哥,只盼你听到我的死讯,不要找风的麻烦。 唐霄点头,也不多问,径自上马而去。 荆楚云盘膝坐下,从怀里拿出几根银针,小心涂上唐门的“游丝缠”,这种药剧毒无比,却不会轻易至人死命,就像千丝万缕的丝线把人紧紧缠住,让人受尽痛苦折磨,当年在青城山他就曾吃过它的苦头。 “乔空山,你害我们分离,我要让你比你的妻儿死得更惨。” 四根银针连续刺入四肢大穴,第五根准确地没入丹田,冷汗一颗颗冒出来,很快又被身体的热力蒸腾,散发。剧烈的疼痛向来能够激发人所不知的潜能,再加上魔教玄功“逆阳心法”便能凝聚强大的力量。 “夫人——”远处传来凄厉的嗥叫:“……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断……千刀万剐……” 青松下白色的身影缓缓站起,清绝端丽的面容现出几近透明的苍白,双唇却如染血一般的红润。 “云幻云灭”,这传说中只能带来死亡和毁灭的一招还是要用了。 第九章 春日傍晚,酥润的小雨点点滴滴,若有若无,女敕草盈碧,绿柳滴翠,燕翠湖上轻雾蒙蒙,如梦如幻。 西北方疾驰而来一匹枣红骏马,马上却是两个人。 “好美啊,二哥,这是哪里?”容貌绝美的少年赞叹不已,突然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是邯郸城郊的燕翠湖,你怎么样?又不舒服了吗?”俊雅的青年勒住马,心疼地揽紧他。 “我没事,走了这么久,还没出邯郸啊。” “所以我们得快马加鞭。”青年俯身轻吻少年的脸颊:“让你受苦了。” “其实我们不用这么赶,他们都中了迷药,不会这么快追来。”少年皱眉:“我担心二哥的伤。” 青年笑了:“有慕然在二哥就没事了。” “二哥哄我,”少年嘟起嘴:“他们让二哥伤得如此重,我恨死他们了。” 青年笑了,轻抚着他的头发:“好点没有?” 少年点头:“好多了,我们走吧。” 青年一提缰绳,忽听有人道:“三少爷的迷药果然厉害,可惜还有我这个漏网之鱼。” 一人从岔路口转出,少年惊呼:“楚风奇。” 天啊,竟忘了他。他被点了穴道放在那间小屋,而那里是山庄内唯一没有下迷香的地方。 楚风奇面无表情的伸出手:“请三少爷跟风奇回去。” 少年笑道:“好啊,你带我的尸首回去好了。” “慕然,不要胡说。”青年斥道,翻身下马,一鞠到地:“楚二侠,慕然年幼,一切罪责都由我承担,请你放过他,苏某听凭处置。” 少年也跳下马冲到青年身前:“楚风奇,骗人的是我,下毒的是我,伤人的也是我,与二哥无关。” “慕然!”青年皱眉。 “二哥,”少年回身抱住他:“你有什么错?是那人无缘无故打伤你,驱逐你,夺你的山庄——” “无缘无故?”楚风奇漠然道:“三少爷原来什么都不知。” 少年抬头:“我知道的足够了,二哥对他一直尊敬、容忍、退让,而他呢,居心叵测、步步紧逼、欺人太甚,无情无义……” “无情无义,”楚风奇眯起眼,平板的声音道:“三少爷忘了堡主是如何对你的吗?如今堡主生死不知,安平王爷伤重难愈,郡主昏迷未醒,我大哥功力全失,夫人和小姐、姑爷断手断脚,这些全赖三少爷所赐。若论无情无义,谁比得过三少爷你。” 青年瞠目结舌:“慕然,你——” 生死不知,少年呆了呆,面色惨白,手抚胸口剧烈咳嗽起来,青年忙扶住他,轻拍他的背。 楚风奇突然出手,青年抱起少年向后跃开,才一落地便一大口血吐出来,染红了两人的衣衫,显然内伤极重。 楚风奇探手抓向少年的手臂,还未触及,却见少年手一抬,眼前似有白雾飘过,楚风奇忙缩手,飞身退开,却一掌将一旁的骏马击毙。 少年暗道糟糕,迅速拿出一粒药放入青年口中。 “楚风奇,我跟你回去,放了我二哥。” “不行,慕然,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青年不肯放手,一颗石子突然打在他肩头要穴,同时另一个石子打在少年的胸前,二人瞬间僵住。 “得罪。” 楚风奇向前走了两步,忽听上方有人悠然道:“居心叵测、步步紧逼、欺人太甚,无情无义,说得真好啊。” 随着清朗的声音,从树上跃下一人:“一年多没见,黑堡主人怎么不见长进?” 只见他身穿一件已经褪色的粗布青衫,头发乱蓬蓬的遮住眉眼,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容。 “原来是风少侠。” 楚风奇心下一惊,面上却冷漠依然。 来人打了个哈欠:“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楚二侠,我也想见见故人呢,可否带我一起去。” 楚风奇拧眉看他片刻,躬了躬身,转身便走,瞬间不见踪影。 风唯卿笑了笑,随手拍开那二人的穴道。 穴道一解,青年便不支倒地,少年大惊失色:“二哥——” *** 燕翠湖南畔有一间简陋的小屋,夜幕降临之时,小屋中传出食物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好香,看不出你烤鱼的手艺这样好。”少年大快朵颐,连声称赞。 风唯卿只低头吃,也不答话。 少年眨眨眼,凑过来:“你的医术也很高明,不出手便能吓退楚风奇,武功也定然极高,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风唯卿淡淡看他一眼,继续转动手上架了鱼的树枝。 “慕然,”青年招手:“想听故事吗?” “好啊,好啊。”少年高兴地扑到青年怀里:“二哥最好了,慕然要听江湖的故事。” “好,”青年宠溺地拍拍他的脸:“慕然可知当今武林谁的武功最高?” 少年眸光一闪,咬了咬唇。 青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是他。” “那——是安平王爷?”少年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风唯卿抬头看了一眼,少年的笑容美丽得直令天地失色,却略显夸张。 青年用手指轻抚他的唇角,摇头:“一年多以前,玉剑山庄武林大会有一个风姓少年连败各大门派高手,最后和黑堡主人一战,逼得他自行认输,那人才堪称天下第一高手。” “啊?”少年讶然惊呼,眼波流转,若有似无地扫过火堆旁静坐之人,“竟有这样的人?二哥,那人为何挑战武林各派高手?” 青年微微一笑:“为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因身份可疑而为武林中人所不容,那人为救他,便与武林盟主约定,若场上无人能胜他,武林中人就不能再为难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是什么身份,为何不能见容于武林?” “我也不知,可能他的父母曾做过坏事,所以——” “太过分了。”少年蹙眉:“上一辈的恩怨怎能延续到后人身上。” “说得好,二哥很高兴慕然如此豁达。”青年赞许地点头:“幸好有人为他出头,力战群雄,让那些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真是大快人心。” “那人一定爱极他,是不是?为了他不惜得罪整个武林。真想亲眼看看当时的场景。”少年悠然神往。 “慕然,”青年紧紧抱住他:“你为了我得罪的何止是整个武林啊!是二哥无能,要是我能有那样的功夫该多好,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不是的,二哥。”少年轻轻摇头:“慕然没什么武功,可是有二哥在,我什么都不怕。若没有了最重要的人,空有绝世武功又有什么用?” 风唯卿心一紧,“啪”的一声手中的树枝断为两截。 青年看了他一眼,暗忖:不错,光有武功也是无用,还要有权势才行,否则仍旧逃不开。那人拥有天下无敌的武功,到头来还不是在这里黯然神伤? “后来呢?” 青年叹了口气:“不久,江湖中传出那个少年的死讯,而那风姓少年音讯全无。” “怎么会——这样?”少年悄悄看向那人,只见他突然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青年看着风唯卿的背影道:“他和黑堡主人一战虽然赢了,却受了重伤,下山后遇到了‘飞山飘雾’两个大魔头。当时的情形谁也没有看到,据说‘飘雾’死于唐门暗器,而那个少年却是和‘飞山’同归于尽。所以有人怀疑是唐门的人救走了他,可是唐门否认了这一点。” “那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甚至有人猜测他也死了,只是找不到尸首而已。直到半年前,一人得罪了西域圣火教,逃到位于东海风陵群岛的影阁寻求庇护,圣火教教主一怒之下,携教中十大高手向影阁挑战,眼看影阁面临大难。这时,有一个风姓少年站了出来,轻而易举便连败圣火教十大高手,圣火教教主心服口服,与之结为朋友。这一消息传开,人们才知道他未死,是‘影阁’的主人救了他,也由此得知神秘的影阁主人原来便是唐门弃徒唐霄,也是那人的结义兄弟。” “原来如此,”少年沉默了片刻,叹道:“他好可怜啊,什么都能唾手可得,却找不见心爱的人了。” 青年神色黯然:“我们的情况更糟糕,那楚风奇武功极高,为人严谨,若他再来,我们还是无法抵挡。该如何是好?” 拉起青年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少年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二哥先休息吧,慕然出去一下。” *** 如丝的小雨已停了,天净云开,月明如昼,临水而观,天上月,水中月相映成辉,湖面上仍然弥漫着轻雾,让月色显得朦朦胧胧。 云,他们都说你死了,霄弟求我忘了你,师娘看到我就会流泪,三十年容颜不变的师傅为我而变老。但是我注定要辜负他们了,因为受伤也好,痛苦也好,彷徨也好,我还有亲人的怀抱可一哭,而你孤苦伶仃,所有苦难伤痛都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我承诺给你幸福,却没有做到,反而让你为救我而—— 半年了,我踏遍了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不,还差一个,最后一个。相信我,很快就会在你身边了,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地下。 “啪——”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水中的倒影变成片片涟漪。 风唯卿回头,含笑的少年缓步走过来。 “真美啊,月下的燕翠湖比傍晚时更美。” 风唯卿深深看着少年的眼睛,如秋水一般的眼睛,是比月色更清绝的美丽,比湖光更迷人的潋滟。 “找我什么事?” “真直接啊。”少年摇头笑道:“你惊走了楚风奇,为我和二哥治伤,帮了我们大忙,可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想求你再帮个忙。” “哦?”风唯卿也笑了,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一闪:“你要我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不是,”少年苦笑着坐下来:“我得罪了那些人,这天下虽大,却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那么,你要我替你杀了他们,永诀后患?” “不是——”少年一惊:“你想杀他们?” 若非比武受伤,那少年人可能不会死,算起来,这件事和大——那个人月兑不了干系。 “为什么不?你不是恨死他们了吗?” 少年默然,飒飒的晚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洞箫鸣奏,悠远空灵,为冷月翠湖更添了一丝清幽。 秋水般的眼波颤了颤,那个经常在傍晚吹箫的人如今生死不知。 “是,我恨死他了,你去杀吧。” 少年猛地站起身,却见风唯卿怔怔看着他,眸中水光闪动,缓缓滑下两行清泪。 “你——”少年停下欲走的脚步。 良久,那人笑了:“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这个时候,你的眼睛最好看。” “我吗?我才不会自寻烦恼。”少年眨眼轻笑:“我的眼睛很像你心中的那个人吧?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救我们的是不是?” “现在不象了。”风唯卿站起身:“明日你们自行离开吧,短时间内他们无暇去追你们了。” “你——要去落岫山庄吗?”只要他一去,那些人为了防范他,自然无暇顾及他们。 风唯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小家伙,你有惊人的破坏力呀,黑堡主人狼狈的样子千载难逢,我当然要去看看,后会有期。” “喂,等等,你的名字?”少年追出几步。 “我姓吴,名字上乃下竹。” 风唯卿大笑,头也不回地疾走,最后一个字传来时,人已看不见了。 少年一呆,惊呼:“是他。” 还记得他爽朗的笑,还记得他出神入化的功夫,还记得他教习的阵法,还记得他让他吃的哑巴亏,只是没有想到当初俊朗爽净的人竟然变得如此颓废和邋遢。 他身边那如冰雕一般的人真的死了吗? *** 翠柳依依,映着湖光山色,更显出落岫山庄清雅秀美的风致。 合该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那绝美的少年吧?可是楚云却从未有个像样的栖身之所,风唯卿吸了口气,抬手揉揉眼眶。 转过弯就是岔路口,先去落岫山庄呢,还是先去后山? 风唯卿转过山壁,突然停下,前方飘逸出尘的白色身影让他有片刻失神,自嘲一笑,最近的幻觉越来越厉害了,看见穿白衣的就会发呆。 “沈先生在等我吗?”据说落岫山庄人仰马翻,除了楚风奇外所有的人都着了那小家伙的道,他怎么没事? 沈东篱淡淡一句:“跟我来。” 镑色怪石藏在茂盛的树木之中,若隐若现,透着神秘和诡异,落岫山庄的后山,景物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沈东篱站定:“风少侠此时到这里是要落井下石吗?” 风唯卿冷笑:“沈先生半路拦截是怕我见某人吧?” 沈东篱叹道:“风少侠比当初犀利了很多。” “人都会变。”风唯卿轻轻抚模着一棵的参天古木,念及楚云,心中一痛:“当年的事我不想深究,但是既然遇到,弄个明白也好,沈先生,你自己说还是让我去问别人?” “我不明白风少侠的意思?” “是吗?有人明白就行。” 风唯卿抬腿欲走,却听沈东篱道:“你想借机软硬兼施让黑堡帮助找寻楚云的下落是不是?” 风唯卿身体一震,心脏几乎跳出胸膛:“你知道他的下落?他没死对不对?” 沈东篱缓缓摇头:“他死了,我亲眼见到却没来及阻止。” “亲——眼——所——见,那么他真的不在了。”风唯卿眼前一黑,霎时万念俱灰。 “我早该知道,他若活着怎会不来见我?”风唯卿背靠着树,缓缓滑坐在地,喃喃道:“这样也好,不用担心到那边会找不到他了。” “你不想知道当时的情形吗?” “等见了他,自然会知道。”风唯卿力持平静,身体却无法控制地抖做一团,紧紧抱住头,嘶声道:“你走——” 当初听到楚云死讯,他哭过,喊过,疯过,一度内伤发作差点没命,有半年多的时间武功全失,但是不管怎样痛苦,心里还隐隐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楚云的聪明机智能帮他渡过难关,直到此刻才真正绝望了。 沈东篱静静看着了他片刻,淡淡道:“你有什么脸去见他?别忘了谁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 风唯卿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着他:“不管你和苏慕诚有什么恩怨,都不要打我的主意。那件事你就没有推波助澜吗?你说你对楚云没有坏心,苏慕诚说他好心,安平王爷干脆不露面,你们各怀居心,共同演绎了一出戏。就算都不是想害我们,可是看看机关算尽的结果是什么——”说到悲处,忍不住痛呼一声,蒙住脸:“楚云——” “推波助澜,我承认。”沈东篱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温柔,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悲愤:“安平王爷关心师弟,怕你被楚云欺瞒利用,一心要揭开他的身世,苏慕诚需要一个对手,那些名门正派闻风而动,斩草除根也好,垂涎宝藏也好,都欲对他不利,武林大会难以避免,我推波助澜为的是让他永绝后患。而你呢?” 沈东篱停了一下,语气严厉起来:“口口声声说会保护他,却让他为救你吃尽苦头,事后再要死要活又有何用?” “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去找那些人报仇?”风唯卿缓缓站起身,目中的情绪渐渐敛起,却变成如刀的锐利:“你是楚云的什么人?” 沈东篱挑眉:“你说呢?” 风唯卿出手如电探向沈东篱脉门,沈东篱在那一瞬间轻飘飘荡起,就如白云飘过无声无息地落到几步开外,手腕一抖,几道青光直袭风唯卿周身要穴。 风唯卿袍袖一卷,几枚树叶落在手中。 且不说此人轻功精妙,只看用树叶作暗器,功力便不同凡响。而这一招“孤云流星”乃魔教教主云栈天独创的武功,楚云也不会,他却用得如此纯熟,传说云栈天有个儿子,魔教覆灭的时候大概有五六岁。 星眸一缩:“你是楚云的哥哥。” 敝不得他对苏慕诚有敌意,怪不得他对楚云这么好,怪不得以楚云的多疑竟会全然相信他。 可是楚云为何要瞒着他? 一阵风吹过来,往事一幕幕呈现眼前,风唯卿侧过头,看向崎岖山路的转角处,想起当初他兴高采烈地卖弄学识高谈阔论时,楚云孤寂地坐在那里…… 是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原来他的爱竟是如此的轻狂和天真,既不能为楚云挡风遮雨,也不能让他安心,甚至不能理解他的痛苦。 “他在哪儿?”风唯卿颤着声音问。 云,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怪不得他说你聪明的时候让人招架不了,笨的时候——”沈东篱摇头轻笑:“你怎知他没死?” “他若死了,你不会阻止我去落岫山庄,也没有理由在这里和我废话。是他让你来的对吗?” “不错,你的行踪一直在我们掌握之中,一个多月前,他说你有可能会想不开,让我到这里来,于是才安排了这次落岫山庄之行。” 没想到另有收获,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亲人,沈东篱忍不住笑了,不愧是“他”的儿子,不仅有倾倒众生的容貌,更有绝顶聪明的头脑和机巧百变的手段,一出手就让称雄天下的黑堡和安平王府栽了个大跟头。 “他在哪儿?”风唯卿又问一遍,这一次中气十足,大有逼供的架势。 沈东篱仍不肯正面回答,反问:“你不想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风唯卿不耐烦起来:“你这人怎么如此罗嗦?无论怎样他活着就好,告诉我他在哪儿?” 沈东篱微笑:“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 “你要不是他哥哥,我——”风唯卿咬牙:“快说。” 这一次沈东篱不再罗嗦,他只说了两个字:“破阵。” *** 一个时辰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连破四座大阵和重重机关的风唯卿,气喘吁吁地瞪着那在一旁背着手如闲庭信步的人,一字一字的说:“你有阵形图为何不拿出来?而且以你的本事根本用不着我。” “哪里,有风少侠在,东篱岂敢班门弄斧?多谢相助。” 沈东篱拱了拱手,径自向密林深处隐秘的洞口走去。 “站住。”风唯卿危险的眯起眼:“沈先生忘了什么吧?” “哦?”沈东篱思索片刻,一拍额头:“看我这记性,我很想告诉你,可是楚云不想见你我也没办法。” “你胡说。”风唯卿握紧拳头,用力吸了一口气:“这里面就是所谓的魔教宝藏吧,你武功不如我,而我正缺钱花,是拿一半还是都拿走呢?” 沈东篱摇头无奈道:“的确是他不想见你。他说他对你只是感激和感动,无关情爱。你救过他,这次他也救了你一命,算两清了,请你不要再纠缠他。风少侠,我知道你对他好,可是感情不能强求——” “好一个只是感激无关情爱,”风唯卿冷笑:“沈东篱,你当我是傻子吗?楚云才不是会感动的人,他若不喜欢我,我就是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看一眼,更别说舍命相救了。你试探够了没有,告诉我他伤得有多重才会——才会不想见我。”最后一句声音颤抖,眼眶也红了。 沈东篱深深看着他:“命运对楚云何其不公,不过,他能遇到你总算老天垂怜。当年我离开杭州后还是不放心,战事一缓便找了个理由向王爷告假,星夜赶回,却仍是晚了。当日楚云自知不敌,便将几枚毒针预先埋入体内,让毒性游走全身,这样整个人就变成了毒人,然后运行一门威力极大、危害也极大的内功,以凝聚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本身就已超过他身体的负荷,他很可能还使用了势如同归于尽的‘云幻云灭’来对付乔空山。” 毒针、邪门内功,同归于尽的招式——他分明是以命相博,风唯卿脸色惨白,是啊,若非如此,以楚云的功夫又怎能和乔空山相提并论? “我不知道那一战有多么惨烈,等我赶到时,乔空山已经死了,死壮很惨,而楚云经脉尽断,剧毒缠绵入骨,那时我甚至以为他也——”沈东篱不堪回首地闭了闭眼。 风唯卿泪如雨下,喉咙里发出两声短促的悲鸣,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东篱顿了片刻才道:“未免后患,我找人放出他的死讯,带他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住下,随后的几个月,他就在生死边缘挣扎,直到王爷找到我们,向当今圣上求得大内至宝‘青瑶丹’才保住了他的性命,然后我们回到安平王府。” “青瑶丹”天下仅有两颗,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是—— “他仍然没好对不对?” 沈东篱黯然点头:“‘青瑶丹’只能保命,却无法医治他的筋脉,而他中毒太深,解药只能暂时缓解毒性。所以他至今仍然无法独立行走,毒也还是不时发作,每次发作都令他生不如死。风少侠,这一年多,他所受痛苦煎熬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好几次连我都以为没救了,他却一次次顽强的挺了过来。” “傻瓜,他老说我傻,其实自己才最傻。为何不来找我?”风唯卿悲喜交加,忍不住闭上眼,双手合十:“感谢老天——” “风少侠,请你带着楚云远离中原,几年之内都不要再回来了。”沈东篱拍拍他的肩头:“我把他交给你了,这次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风唯卿既不答话也不动,仿佛没有感觉似的,沈东篱皱眉,正欲开口,却见他突然之间一跃而起,向阵外奔去,远远的声音传来:“沈——大哥,他的伤没好,又爱钻牛角尖,请你先回去照顾他。” “你——”沈东篱未及开口,人已消失无踪。 第十章 安平王府位于洛阳城。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牡丹花开了又落,转眼进入夏季,天气渐热。 “公子,日头毒了,我扶您进屋吧?”兰儿放下手中的托盘,掏出手帕,抹了抹汗。 躺椅上假寐的人睁开眼,微微摇头。 兰儿走近两步,公子可真好看,就象是玉做的人儿,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的他脸色蜡黄,容颜憔悴,终日昏睡,整个人就像枯萎破败的白菊。唯一没变的就是眼睛,他的眼睛就象,就象——,兰儿懊恼地敲敲头,沈先生昨晚带公子在湖边赏月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湖水,他说公子的眼睛就象月光下的湖水。 “有事吗?”清雅的声音略带不耐。 “啊,有……” 遭,又看呆了,兰儿猛醒。 这也不能怪她,沈先生有时也会看着公子的眼睛发呆呢。 听说沈先生不在王府的那段时间就是和公子在一起,还为此惹恼了王爷。没想到沈先生那么温柔的人,脾气却很硬,说不回来就不回来。那几个月,王府的事务一团糟,气氛更可比阎罗殿,后来还是王爷熬不住,亲自去把先生找回来才恢复正常。据说当今圣上也打趣说,安平王府没有王爷可以,没有东篱却万万不行。 “什么事?” “沈先生让兰儿送来酸梅汤,公子用一些吧。” 沈先生对公子可真好啊,虽然他对每个人都很温和,但是对公子的好却完全不一样。公子的一切他都亲自经手,每次公子生病,他总是没日没夜的守在旁边,恨不得代替公子生病。感动得原本前来找碴的郡主都忍不住落泪,从此也对公子照顾有加,唉,郡主对沈先生何尝不是情有独钟呢?否则以她的身份和容貌什么样的人不行?何需如此委屈? “燕窝粥是郡主让拿来的,公子也用一些吧。” 荆楚云摇了摇头,突然一阵风吹来,柔软的柳条在面前飘过,有一根稍长些的正扫过他的脸。 “哎呀,柳条挂到公子了。”兰儿忙跑过去把那根柳条折断:“都是这风害的。” 荆楚云愣了片刻,喃喃道:“风——” “是啊,好好的,怎么刮风了,公子,还是让兰儿扶您进去吧?” “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是。”可惜公子长得这么好看,偏偏体弱多病,人也冷冰冰的,谁也不搭理。兰儿收拾好托盘,行了个礼,悄然离开。 荆楚云静静看着在风中摇曳生姿的柳条。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远处隐隐有喊杀声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整个王府都乱作一团。 片刻之后,一个劲装的年轻人飞奔而来:“公子,你没事吧?” 院外脚步声嘈杂,显然来了不少人。 “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先生正在和王爷商谈,闻听有人闯入王府,便让我先过来保护公子,他随后就到。” “哦。” 不知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只身闯入“常胜王”的府邸?荆楚云艰难地动了动身子。 “公子,我扶您进去。”常思君伸手来扶,忽听外面一阵大乱,心中一惊,拔剑转身,就见一个青色人影直冲进来,周身似有烈风环绕,兵士们未曾近身就被吹得的东倒西歪,一个个跌了开去。 常思君抽了一口冷气,这样的功夫直令人匪夷所思,此番就是性命不要,也定要保护公子周全。 那人跑近,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目光直直看向他身后,衣衫褴褛,神情可怖,似激动异常。 常思君挺剑直刺,那人不理他的攻势,飞身而起,从他头顶掠过去,直扑到荆楚云身前。 常思君大骇,回身斜剑削向那人肩头,那人头也不回,脚后跟向后一矬,一颗石子正击在常思君胸前要穴,常思君立时僵在当地,长剑应声而落。 那人飞快的从怀里拉出一条数寸长的火红细蛇,手指熟练地在蛇月复上一划,再一挤,绿色的蛇胆递到荆楚云唇边,嘶哑的声音道:“吃了它。” 荆楚云身子不可遏制地颤抖,却毫不犹豫地张口吞下。 “公子——”常思君心焦地大叫。 “没事了。”那人长吁了口气,突然“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风——” 荆楚云大惊,起身要扶,却忘了自己经脉断裂,一下子从躺椅上翻落。还未开口就觉月复内犹如火烧,一股热力迅速在体内流窜,所到之处,如千万个蚂蚁在啃噬,不由低喘一声,身子缩成一团。 旁边的兵士反应过来,挺枪刺向那人后心:“大胆刺客,竟敢谋害公子,纳命来——” 不——,荆楚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急切之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扑在风唯卿身上。 常思君眼见这一枪就要刺到荆楚云身上,不由惊恐地大叫一声。突然见白影一闪,那个兵士直飞了出去,落在院外,安然无恙。 “先生——”常思君松了口气,这才看到王爷和郡主也来了。 “都退下。”安平王爷拍开常思君的穴道,很快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沈东篱将荆楚云抱起放回躺椅上:“身子怎么如此烫?” 荆楚云勉强道:“火影——胆。” 传说中能令人百毒不侵,又能提升内力的武林至宝火影蛇之胆?这下不仅楚云的毒能解,连经脉都有望恢复。沈东篱大喜过望:“我立即为你疏通经脉?” 荆楚云忍着痛苦看向风唯卿:“他——” “不用担心,你的经脉必须马上打通,否则会走火入魔。”沈东篱将手掌贴到他丹田之上,还未及运功手掌就被人攥住,低沉的声音道:“我来,你去看看师弟。” *** 宁静的院落,清雅的房间,却传来不甚文雅的声音。 凤郡主的眼睛越睁越大:“大哥,这就是当初力战群雄,让慕诚甘愿认输的天下第一高手?东篱,这就是让你赞不绝口的人?楚云,这就是你心心念念不肯忘情之人?” 一连三问仍然不能表达惊诧之情:“终于知道什么叫饭——咳,狼吞虎咽了。” 安平王爷大笑,沈东篱微笑,那人却毫不在乎,连头也不抬,继续和食物奋战。 荆楚云脸上一红,忍不住轻声辩解:“他又累又饿才会晕倒,吃得多些也不为怪。” 沈东篱点头:“不错,那火影蛇胆必须新鲜才能服用,否则便是剧毒,而火影蛇极为娇气,离开生长的地方很快就会死,风少侠必定是不眠不休,日夜兼程,才能将新鲜的蛇胆带来。” “何况这火影蛇世所罕见,极为难寻,这些日子师弟为了找它也必然辛苦异常。”安平王爷心疼地看着形容憔悴的师弟。 “那也不该擅闯王府啊,这样找人岂不更慢?只要通禀一声,谁会拦他?” 风唯卿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抹抹嘴道:“我也想,可是刚往门口一站,卫兵就赶我走,我说王爷是我兄长,他们竟然说我冒认皇亲,要抓我坐牢,我只好硬闯了。” 难怪,这副样子若坐在墙根乞讨,肯定收入不错,但想进入王府嘛…… 凤郡主上下打量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沈东篱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荆楚云的肩头,转身走了出去。凤郡主笑容一敛,顾不上打招呼,起身跟过去。 安平王爷看了看他们的背影,面露忧色。 “多谢师兄救了楚云。”风唯卿突然跪倒磕头。 “自家人何须如此,师弟见外了。”安平王忙去拉他,风唯卿却执意磕满三个响头才起身。 “师弟,荆公子一直在这里我却没有告诉你,实在是——唉,”安平王爷长叹一声:“总之,是东篱拼尽全力的救治和悉心照顾,才有他的今日,这份恩情,你要铭记于心。他的毒虽然解了,但经脉一时不能恢复,还需修养些日子,你们安心住下,我会派人告知师傅。” 风唯卿暗自撇嘴,这沈东篱真能装啊,不显山不露水,就能把人骗得团团转,幸好楚云不像他。 有心提醒,对上楚云殷切的目光就什么也说不出了,只好在心里对师兄说抱歉。 看看互相凝视,浑然忘我的两个人,安平王爷模模鼻子,识趣地走出去。 不知不觉走到常年蕴着菊香的院落,白衣俊颜负手而立,看到他微笑起来:“想不想喝一杯?” *** 真的见到他了,总算见到他了。方才一片混乱,直到此时才有了些真实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就像每一次梦里的情形。 半晌,风唯卿颤抖着手抚过荆楚云的脸。 玉颜含笑,秋水明眸却有雾气氤氲:“笨蛋,明明很简单的事也能被你搞得惊天动地,真是丢人之极。” 风唯卿扯扯嘴角想笑却突然间泪如泉涌,发狠似地把他揉进怀里,哽咽的声音低喊:“楚云,楚云,我好想你,醒时想,梦时想,站着想,坐着想,躺着想,洗脸时想,吃饭时想,走路时想,每时每刻,无论在哪儿都不能不想。” 身体几乎被勒断,每一寸骨节都叫嚣着疼,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荆楚云叹息着轻吻他的胸口。 风唯卿放开手,燃烧的眸子如烧红的铁,在荆楚云脸上烙下满满的痛。 “你怎么能这么狠?你知不知道我多么痛苦,知不知道我差点就随你去了,要是那样就真的见不到了——”无声流泪变成号啕大哭,象受尽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啊,风,我以为这样更好……” 面对他的控诉,才发现安慰的话是如此苍白,荆楚云抿紧双唇,无言地看着他。 “没有你,我怎么会好?”风唯卿大吼,用力亲吻久违的双唇,直到身下的人险些因窒息而昏厥才停下,咬牙道:“真想把你吃到肚子里,这样永远都不会分离了。” 荆楚云张口咬下去,感觉温热的液体涌入口中,他笑了:“像这样吗?好啊,来,我们一人一口,该你了。” 风唯卿一痛之下,猛地直起身,看着玉颜如火,双唇浓艳,眼神狂烈的楚云,不禁目眩神迷。此刻的他不是冰,不是玉,不是雪莲,而是盛开的玫瑰,那是从未见过的绝艳。 痴痴地对视良久,两人同时笑了,笑中有泪,泪中有情,承载不了情,从彼此的眼中流泻,在淡雅的房间弥漫开来。 “我知道,从前那个天真疏狂的我让你不能安心,也因此吃了很多苦,”风唯卿温柔地抹去他的泪:“这一年多我一直在反思。云,答应我,今后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管有什么想法都要让我知道,永远不要独自承受,也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嗯。”荆楚云点头,手指轻抚他的脸:“对不起。” 一直以来,总是拿自己的想法揣度他,曲解他的用心,轻视他的敦厚,更差点错过了彼此。直到没有了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难过,纵然有至亲骨肉悉心呵护、温柔抚慰还是不行,甚至比幼时孤苦伶仃的日子更加难挨千倍万倍。 风唯卿抓住他的手:“还说这种话,你存心让我难过吗?这段日子你受的苦我全都知道,你伤痛缠身,剧毒难解,每次发作都痛不欲生,不能站,不能走,甚至很长时间不能动,就这样躺了一年多——” 罢刚停住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风唯卿深深吻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惧死,甚至不留恋生命,感谢你,云,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在这样痛苦的情况下坚持活下来。” “不,”荆楚云轻轻摇头:“这世上有你啊,我怎会不留恋?风,我从未想死,就是当初和乔空山对决时我也未想死。” 风唯卿呆了片刻,只觉胸中越来越热,似乎要涨裂开来,千言万语都化作激狂的吼:“云,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我都不知道有多爱你……”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近叹息了,热情却不可遏制地高亢起来,用唇封锁他的唇,用手指缠绕他的手指,用身体感受他的身体,不顾一切,浑然忘我,只剩下本能的探索。 天啊,这人激动起来又开始癫狂,亏哥哥还说他变得犀利精明,荆楚云手脚无力,没有办法推开他,只能在喘息的瞬间提醒。 “……你的胡子太扎人……风,你能不能先……打理一下……你身上好脏……熏得我头昏。” “什么?头昏,我看看。” “傻瓜,”荆楚云好笑地拉住他欲把脉的手:“去照照镜子。” “啊——” 片刻之后,屋内突然响起如平地惊雷般的惨叫。 “怎么会这样?该死的,竟然让楚云见到我这副样子,我不要活了……” “嘭”一声,似乎有人撞在墙上,然后是“哗啦啦”的声响,门板碎了,一个人影飞也似的冲出来,一头栽进院外的湖中。 *** 接下来的日子昭示,幸福就是一句话,一个真心的笑,一个温暖的拥抱,很简单,却超乎寻常的甜蜜和强烈。 不过有时候,幸福也是眼泪。 “楚云,你真好看,你穿白衣的样子真的象天上的白云。” 风唯卿抬手上指,才发现散了一圈步的光景天竟然阴了,不禁讪讪地放下手。 荆楚云笑了,抬起头感慨:“可是白云也会变黑,你看那晴空万里,转瞬间就黑云压城。” 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怕是要下雨了。风唯卿抱着他回到屋里,果然不一会儿就大雨倾盆。 雨停了,风唯卿推开窗子。 “白云变黑,那是因为它的心里盛了太多的水,你再看着一场雨后,它就恢复了洁白轻盈。所以,楚云,当你的心里有有了不可排解的阴霾,就要讲让它流出来。记住,你是云啊,你的洁白是任何东西都不能染黑的。” 静了片刻,哽咽的声音道:“讨厌,老是说这种话。” …… “风,我的多疑冷漠是不是也让你吃了很多苦?” “就是啊,这颗漂亮的脑袋就爱胡思乱想,有时候真想敲开来看看里面有什么?” 风唯卿屈指在荆楚云头上一敲,却被他紧紧握住。 “只有你,风,从此以后里面只有你。没有猜疑,没有隐瞒,也没有仇恨和阴影。” 这次换成另一个人流泪了:“坏东西,你存心让我哭是不是?” …… 幸福啊,当然还是笑的时候多。 为楚云疗完伤,又一起美美的泡了一个澡,风唯卿心情极好。楚云不能用力,只能任其摆布,嘿嘿,其实这样也挺好。 “云,这些日子想我吗?” 荆楚云点了一下头,秋水明眸闪过一抹动人的羞涩。 “怎么想?” 荆楚云但笑不语。 “说不出来是吧,哼,肯定没我想得多?”风唯卿嘟起嘴。 秋水明眸眨了眨,荆楚云淡淡地笑:“是啊,我承认说不出什么,因为我既没有为结义兄弟两肋插刀,也没有和什么小王爷光顾花街柳巷,更没有英雄救美,雁小姐被称‘武林四大美女’之一,你艳福不浅啊,听说还差点成了回雁山庄的女婿,我是不是该恭喜呢?” “不是的,楚云——” 面庞如着了火,风唯卿急切地申辩:“我帮霄弟是要还他人情,那种地方是段铭枫看不惯我的样子,硬拉我去的,我那时伤没好,打不过他,被他欺负得好惨……那个雁小姐,我救人时也不知道那是他们变相的比武招亲,害得我后来落荒而逃。相信我,云,不管怎样我一直守身如玉,一点都没有背叛你。” 荆楚云正端着茶杯悠闲品尝,闻听此言,一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风唯卿急忙拍他的背,却听他边咳边断断续续地笑道:“守身……如玉……哈哈,亏你说得出……” 风唯卿抹抹汗,松了口气,也大笑起来。 心中却暗骂,可恶的沈东篱,肯定是他告诉楚云的。 …… 当然也难免有争吵的时候。 “沈东篱太过分了,师兄既不是他的仇人,又对他那么好,他却把师兄骗得好苦,还有郡主——” “住口,”荆楚云涩声打断他:“欺骗朋友比杀人报仇更难,其中的痛苦挣扎不是你所能理解的。知道真相的那一天,那些人或许会难过,或许会谅解,也或许会愤怒甚至仇视,但是哥哥自始至终都在痛苦着,却没有愤怒的理由。别人得到友情,他却只有惆怅感伤,别人欢笑,他却只有孤独寂寞,即便如此他仍然温柔的对待每一个人。他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却也是最孤独和最痛苦的,他总是理解和宽慰别人,可是谁能理解他,谁来宽慰他?甚至是曾经接受过他帮助的你也来指责他。你才过分,忘恩负义——” 荆楚云越说越气,一把推开他,受伤的经脉不堪用力,忍不住蹙起眉头。 风唯卿赶忙拉过他的手臂按摩。 “我没有指责他,只是他原本可以不这样的,只要放下仇恨。” “你说得容易,放下,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换了你能放下吗?” 荆楚云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抓住,于是奋力挣扎。 风唯卿看他这样激动,懊悔不已,忙抱住他道歉安抚。 良久,荆楚云叹道:“哥哥和我不同,他亲身眼看到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亲身经历了彻骨之痛,时至今日,午夜梦回依然鲜血淋漓,亲人的惨死,数千教众的血和痛怎能说放下就放下呢?若是我,如果有人伤害了你和哥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那人。” 想到他对付乔空山的情形,风唯卿心中一痛。 “我知道了,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就离开吧,你在这里,他总要挂心,不能放开手去做。” 他本想让楚云劝沈东篱不要和苏慕诚为敌,却无法开口了。 不管沈东篱怎么说,他始终不相信苏慕诚是终日钻营,醉心权势之人,因为师傅说过,绝顶的武功,必须要有博大的胸襟才可练就。沈东篱虽然机智多谋,可是比之上苏慕诚终究欠缺了几分吞吐天地的大气和掌控全局的气概。所以他只能赢在暗处、小处,而明处、大处恐怕终要受制于人。 秋风吹落树叶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安平王府,前往大理。 一路绮丽风光,令人心醉,风唯卿却时常忍不住叹气,若没有那些麻烦就更好了。 算算相识已有七年,弱冠之年的楚云和少年时期一样美貌,一样清绝,只是少了一分冰寒,多了一分英气,少了一分孤傲,多了一分明朗,少了一分冷冽,多了一分温柔,真的只有一分而已,却引得众多俗世男女为之痴迷。虽说大多数人只是贪看,却也有人按耐不住,上前招惹。 又打发了两个前来纠缠得纨绔子弟,风唯卿愤愤不已。 荆楚云安抚地抱了抱他,笑道:“嫌麻烦可以交给我。” “不行。” 楚云对付乔见水的手段至今让他心有余悸,何况因为“火影”,楚云的武功强了很多,恐怕一出手就会死人,所以每次他都抢先出手。 “我讨厌他们看你,云,怎么办啊?” “那我易容好了。” “不行,脸上贴层东西很难受,我不要你这样。” “那——”荆楚云眨眼:“你以后把我关起来好了。” “怎么可能?”风唯卿大叫:“你是云啊,当然要自由自在的。” 荆楚云心头一热,佯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风唯卿苦恼的搔搔头:“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看?” “傻瓜——” 荆楚云哭笑不得,忍不住抱住他。 没想到这一辈子就栽在这样的傻瓜手里。 尾声 两年后的泰山武林大会上,落岫山庄二少爷苏慕华技压群雄,勇夺武林盟主之位。安平王府和黑堡一直找寻的苏慕然也在大会上现身,却只是惊鸿一瞥,没有人看清他的模样。 其后不久,覆灭二十年的天衣教重现,几乎一夜之间就席卷江湖,众多门派或主动示好,或退避三舍,或干脆归顺,仰其鼻息,连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也避其锋芒。却没有人知道,神秘的天衣教教主,就是安平王府号称“小诸葛”的那个优雅而谦和的青年。 沈东篱深知,二十年前的大难,苏常青虽是首恶,也与天衣教太过激进,招致各大门派嫉恨惧怕有关。所以在歼灭仇家的同时,对与当年之事无关的门派,多以怀柔策略为主,甚至有时会出手相助,也得到不少门派的支持。 最后只剩下一些较大的门派和四大山庄结成攻守同盟,在苏慕华的带领下,意图顽抗。 双方各不相让,斗的难解难分,不久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某个神秘的力量牵制住了,进不得,退不得。 此消彼长,最终得益最大的还是一贯置身事外的黑堡主人。 风唯卿和荆楚云在大理住了一段时间,待一切平静之后荆楚云终于一偿心愿,到了天衣山飞雾崖。 兄弟三人在那里相逢,荆楚云始终无法对苏慕诚释怀,虽然知道苏慕然是舅舅的儿子,却不愿亲近,纵然沈东篱百般调解也是无用,表兄弟形同陌路。 沈东篱引以为憾,苏慕然却不在意。 风唯卿很喜欢这个聪慧的少年,代荆楚云认了弟弟,还戏言:“我这个弟弟不仅聪明绝顶,更未卜先知,独具慧眼,第一次见面就猜到会成为我家弟弟,所以说自己姓吴,名字上乃下竹。好,我以后不叫你‘苏家小猪’,就叫‘吾家小猪’好了。” 这句话逗笑了楚云,也使他默许了风唯卿的行为。 此后,他们开始四海为家,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曾经遇见纪韬光和唐礼,也曾经到过唐霄的影阁,荆楚云一笑泯恩仇,却终生未踏入黑堡和落岫山庄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