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约楚云(上)》 楔子 山川寂寥,烟霏云敛,秋色惨澹,秋风过处,草色变,花凋落,叶飘零,更兼淅沥秋雨,绵绵不绝,怎一个凄切了得? “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破旧的山神庙,英挺的少年拉紧身上的衣衫,起身去关被风吹得半开的门,懊恼地抱怨:“糟糕,雨水把气味都掩盖了,好不容易发现它的踪迹,竟被这一场雨破坏了。” 少年关上门,刚走回火堆旁,就听“砰”的一声,大门洞开,冷风夹着雨丝灌入,将好不容易才点着的火扑灭。一道厉闪划过长空,浓黑的夜瞬间亮如白昼,很快又回复黑暗,片刻之后,惊雷轰鸣彻响。 少年蹙起眉,一霎那的光亮,已足以让他看清石阶上倒卧的白色身影。看那身形应该只有十二三岁,黑发散乱,雨水淋透白衣却洗刷不掉暗红的血迹。 “师傅说不要多管闲事,可是书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怎么办呢?”少年搔搔头,还是将那人拖进庙内:“没关系的,师傅怪罪下来,和他讲道理便是。” 少年点着火,想到师傅每次讲道理都讲不过自己,唇边已浮上笑意。他常年随师傅在山中隐居,很少见人,偏生天性热情活泼,早已不耐师傅的木讷,这次见到年纪相仿之人,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兴奋的心情? 将那人的湿发拨开,少年猛地抽了一口气。 那人有着完美的面部轮廓,肤如软玉凝脂,眉如远山之黛,长而浓密的睫毛,直而英挺的鼻,薄而小巧的唇,好一副精致绝伦的容貌。 “这般容貌,难不成是个女的?师傅说男女授受不亲,该如何是好?”想放下却不由自主地将那冰凉的身体抱紧,手指笨拙而轻柔地将那人唇边的血迹拭去。 “可是师傅又没说什么是授受不亲?不管了,救人要紧。”看白衣上刺目的血迹还在蔓延,少年一咬牙,月兑下那人的衣服。 “还好是男的。” 少年松了口气,熟练的处理那人的伤口。伤口共有三处,肩头、腰侧是剑伤,手臂是暗器,都不太重,只是失血多了些。还有一些细小的擦伤都不碍事。 “遇到我是你的福气哦,师傅说,我的医术虽然还不及他,可是在这世上也是数二数三的。” 处理完毕将自己的外衣给那人穿上,少年静静看着他的脸,不由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蹙眉申吟了两声,缓缓睁开墨玉一般的眸子,眼波流转,充满疑惑和迷茫。 少年一怔,这般容貌合该配这样美丽的眼,怪不得书上形容美人都说目若秋水,原来真的有像秋水一样的眸子。 “我叫风唯卿,你叫什么?” 那人不答话,挣扎了几下,却被抱得更紧,于是闭上眼,不再动。 “我救了你呢,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你若不说那我就随便叫了,叫什么呢?” 可是他实在没有起名的天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名字能配上这般美丽的人,见怀中之人如睡去般理也不理他,不由着恼。 “我家小狈是黑的,我叫他小黑,你穿着白衣,我叫你小白好了。” 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两下,依然不开口,风唯卿继续努力:“小白,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师傅说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要你报答,只要你答应以后陪我玩儿就好。” 那人睁开眼,目光清洌:“谁也救不了我,不想死的话就马上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如潺潺的清泉一般好听,风唯卿开怀大笑:“小白,你——”突然顿住,凝神倾听。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大了,由淅淅沥沥变为瀑布涛声,凄风急雨之中,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风唯卿皱眉:“你的仇家吗?” 少年一颤却不答话,风唯卿碰了碰他的脸,笑道:“小白,要是我救了你,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哦。” 少年嫌恶地侧头:“你若自寻死路,我也管不了。” “他们要杀你吗?” 那少年虽故作老成,毕竟年幼,听到这个“杀”字,身子不由一僵,薄唇抿了抿,皓齿咬住下唇,睫毛微微颤动,说不出的嬴弱堪怜。 风唯卿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缓缓俯,直想去亲那苍白的双唇,念头闪过,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忙收敛心神,暗骂荒唐,书上说男人和女人才能这样,他长得再美也是个男的,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可是想保护他的意愿如此强烈,怎么都无法阻挡。 将一粒药硬塞到他口中,风唯卿坚定地说:“师傅说我是练武的天才,我很强的,可以保护你,以后你谁都不用怕。”说罢将少年连同衣物藏在供桌下面,用茅草掩好。 他长于深山,不知人情世故,乍见这个美丽的少年,心生好感,爱意初萌,一心一意想留下他,竟连缘由也不问,便要出手相助。 ※※※ 马蹄声近了,停下。 “这里有个庙,一定在这里,我就说他跑不远的。” “哼,臭小子,骗得我们好苦,抓住他看我怎么收拾。” “你们两个闭嘴。” 庙门被大力踢开,冲进来的三人看到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在悠闲的烤火,不由愣了一下。 瘦高个问道:“小朋友,可曾看见一个白衣少年?” 风唯卿摇头。稍矮的一个尖着声音道:“这里有血迹,那小子一定在这附近。” 后面的灰衣老者走到风唯卿面前,沉声道:“小女圭女圭,乖乖说实话,免得受罪。” 风唯卿站起身,上下打量这三个人,见他们相貌粗鄙,神情凶恶,心中更为不喜。 哼,看他们的长相,一定不是好人,还要欺负弱小少年,此番断不能饶了他们。他少年心性,热情天真,竟是全然以貌取人。 他嘻嘻笑道:“实话就是——你们三个大人,欺负一个少年,好不要脸。” 瘦高个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师叔,他肯定是和那小子一伙的。” 老者点头:“先不要杀人,擒住他问明情况再说。” 瘦高个领命,伸手向风唯卿当胸抓来,风唯卿还是笑嘻嘻的,手中烧了半截的木柴迅捷无比地向那人手上点去,那人吃了一惊,急忙缩手,风唯卿招式不变,如顺水推舟一般,轻飘飘地向前一步,转瞬之间,木柴已点在那人胸前“膻中穴”,着火的木柴遇到湿衣“吱吱”作响,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出来。 那人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瘦高个虽然输在轻敌,可是好歹也是江湖上的好手,如此一招受制,那二人都不由大惊,暗道:这一招看似简单,但是细细想来,其精妙之处实在是生平仅见。 矮个人待上前,却被老者拦住。 “请问少侠是哪位高人门下?” 打不过就客气起来,分明是欺软怕硬,风唯卿撇嘴嗤笑:“你们不是认为我和那少年是一伙儿的吗?” 老者见他态度乖张,心中有气,但见他武功不俗,顾忌他的师门,仍客气地道:“那人若有这等武功,就不会去偷我点苍派的秘笈了。何况魔教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江湖门派最忌讳被人偷学武功,一旦发现,处罚极重。点苍虽然不是很厉害的门派,好歹也算是名门正派。难道那少年竟是魔教余孽?被追杀是因为偷取点苍派的秘笈? 风唯卿皱眉,悄悄看了一眼供桌。 老者向矮个人使了个眼色,微笑道:“少侠一定是被妖人所骗,所谓不知者不怪,我也不会——” 正在此时,矮个人突然挺剑向供桌下刺去。 见他剑势凌厉,似一心置人死地,风唯卿又惊又怒,不及抢上,将手中木柴向那人长剑扔去,随着一声脆响,木柴断为两截,长剑荡开,斩断供桌一角。 暴桌倒下的瞬间,那少年就地一滚,从桌下出来。风唯卿抢上去扶住他,见少年脸色苍白如纸,伤口迸裂,刚止住的鲜血再次渗了出来,不由更怒,厉声道:“偷袭暗算一个受伤的少年,无耻之极。” 矮个人横剑当胸,冷笑道:“跟魔教妖人讲什么光明正大,小子,你若不让开,休怪我无礼。” 老者暗忖:此番定要夺回秘笈,这小子招式虽然精妙,但他小小年纪,内力定然不济,耗到最后必输无疑。这里是荒郊野外,杀了他毁尸灭迹,他师长纵然厉害,又能奈我何?想到此处,退后两步,不再说话。 矮个人见老者默许,再无顾虑,摆剑全力刺出。风唯卿将少年推到身后,站立不动,既不退也不避,眼见长剑堪堪递到身前才一侧身,让长剑贴身而过,然后身体急转,撞进那人怀里,手指在他胸前要穴一点,那人身形一顿,定在当地。 面对凌厉的攻势,一般人都要先防守,再谋反击,却不知不论什么武功只要进攻就会有破绽,高明与否只看他能不能及时弥补。而遇到敌人进攻,只要回防,就给了对手弥补破绽的机会。江湖中人大多追求见招拆招,攻守兼备,却失去了制敌的先机,大谬。 风唯卿不退反进,一招制敌,看似简单,但是做到这一点却是极难,首先要眼光敏锐,一眼就能看到对方的破绽;其次既不能回防,又要能想办法避其锋芒;还有身法要快、奇、准。 见他又是一招取胜,老者脸色大变:“无招无式,只攻不守,神鬼莫测,制敌于顷刻之间,雷转蓬是你什么人?” 风唯卿道:“正是家师。” 老者怒道:“令师号称天下第一高手,侠肝义胆,豪气干云,你却要相助魔教妖人,怎么对得起你师傅?” 风唯卿哂笑:“师傅要我扶危济困,我岂能眼看着三个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追杀一个受伤的少年?不必说了,要动手就来吧。” 老者看了他半晌,道一声:“罢了。” 一手一个,抓起两个师侄便走,未走出十步,突然身体一晃,回头指着那少年,眉毛胡子抖做一团,俯身摔到,再也不动。 风唯卿一惊,只觉浑身绵软无力,站立不稳,知道中了迷香,伸手去拿怀中的药物,那少年突然一掌打在他肩头,风唯卿摔倒在地,全身瘫软,怒瞪着那少年:“你——恩将仇……” “我又没要你救,是你自讨苦吃,须怪不得我。不过看在你好歹救了我的份上,今日不取你性命。” 少年冷笑,捡起一把长剑,将那三人一一杀死,下手既快又稳,连眼也未眨。 风唯卿打了个冷战,喃喃道:“好狠。” 少年晃晃手臂,回头看了看他:“你的伤药很灵,我就不客气了。” 探手从他怀里拿出几个瓷瓶,放进自己怀中,顿了一下道:“中了我的‘醉魂’这么久还能清醒,你武功如此高强,日后要找我麻烦可怎生好?我是不是该废去你的武功,嗯?救命恩人。” 他的声音清润动听,面含着微笑,便如与知交好友倾谈一般,听在风唯卿耳中却几欲吐血,狠狠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认识的人有限,又大多是耿直爽朗之人,哪里见过这般美丽绝伦又笑里藏刀的人物? 少年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缓缓收回贴在他丹田的手,思索片刻,站起身,向外走去。 风唯卿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痛哭一场的冲动,咬牙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头一笑,还未开口,神色突变。 风唯卿怔怔看着他美丽无比的笑容,浑然忘记周遭的一切,忽觉右腿一痛,低头看去,一条通体赤红、长度却不足一尺的蛇咬在他腿上。 这条世上罕见的“火影”蛇,本来是他到这里的目的。为了抓到“火影”,他在身上涂了既能吸引它又能迷醉它的药物,它咬上去就会暂时僵住。“火影”毒性厉害,但是服下它的胆就可以百毒不侵,还能增长功力。所以被咬后,只要及时吃下蛇胆便可无事。可是现在身不能动,只有慢慢等死。 他眼巴巴的看着那少年,勉强道:“它的胆能——解毒。” 少年咬住下唇,神情变幻莫测,秋水明眸犹疑不定的看着他。 没有废去这人的武功,为日后留下祸患,已令他心中懊恼,又如何甘愿出手相救?何况这人一旦好转,怕是再难月兑身,既然如此就交给老天决定吧。 少年挥剑将暂时迷醉的“火影”斩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他决然的背影,风唯卿的眼泪怔怔淌下来:“……难道竟要命丧于此……为何这样对我……” 心中悲愤难当,下意识的一握拳,竟然握住了,一惊之下,突然明白,原来蛇毒克制了迷香的毒性,而迷香延缓了蛇毒的发作,这便是以毒攻毒的道理。 丹田的内力慢慢凝聚,他运功护住心脉,等到手脚能动的时候,取出蛇胆放在口中。 此时天已大亮,雨霁云开,天高日晶,温暖的阳光透进来,却无法照到这个少年的心中。 此番经历大喜大悲、狂爱激恨、生死一线,风唯卿再也不是那个热情单纯的少年了。 第一章 八月秋气宜人,高阁巍峨,依山临水,凭窗而观,仰望有青山隐隐,俯察有绿水粼粼,更兼凉风飘洒,爽浃肌肤,清入肺腑。 位于青城郡的临潭阁本是文人墨客赏景吟诗的所在,却突然聚集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个个剑拔弩张,神情激愤。 江湖草莽目无王法,杀人不眨眼啊,掌柜频频抹汗,伙计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好就成了刀下亡魂。等上好茶点酒菜,被人驱逐出去,才放松下来,急速离开。 今日临潭阁上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凭窗的角落却坐着一个不知来历的少年,朴素的青衫,悠闲的表情,满不在乎的笑容,与此间杀气腾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此人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俊秀,笑容可亲,衣着随意,神态散漫,乍看没什么奇特,但是越看越觉得深不可测。尤其他目中光华内敛,功力之深,恐怕在坐的都有所不及。 唐礼悄悄打量了一番,起身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微笑道:“在下唐礼,敢问少侠高姓大名?师从哪位高人?” 蜀中唐门在江湖中何等地位,唐大少爷如此客气的询问,一般人早已诚惶诚恐。 少年神情不变:“在下风唯卿,武功低微,哪里能称得上少侠二字,更不敢说出师傅的名字令他老人家蒙羞,请唐大少爷见谅。” 见他声音清朗,言语有礼,却有意避开师们,唐礼更为疑惑,这里几天前就被封锁,他是如何来的? 彼此又寒暄了几句,知他对此处情况一无所知,唐礼有心试探,便简单讲解:“这几年武林不怎么太平,先是点苍派三名好手无辜横死,从身上的伤痕看不出死于何种武功之下。随后点苍派不知什么原因倾力追杀一个少年,半年未获。再然后点苍弟子无缘无故杀了崆峒派少掌门,却拒不承认,两派相争,斗的难分难解,将各自的亲朋好友和与之交好的门派悉数卷入,两年来互有死伤,仇恨越积越深。” 唐礼抬手连指,为风唯卿一一介绍在座诸人,接着道:“这些都是江湖上一些门派首领,或多或少与那点苍、崆峒两派有些关系。” “他们聚集于此是要决斗吗?可惜了如此风雅的地方。”风唯卿惋惜的摇头。 唐礼笑道:“那倒不是,青城派掌门纪韬光声称能化解两派纷争,将他们请到此处。” 风唯卿吁了口气:“不打架就好。” 唐礼暗自皱眉,这少年竟没有一丝好奇,是知道内情,还是真的不关心?或者是欲擒故纵套我的话?方要再说,只听“铛铛”几声脆响,场中竟然开始交上手。崆峒掌门彭晋古对上点苍掌门乐志道长,两剑相击,青光闪动,势如拼命,旁边众人也纷纷抽刀拔剑,眼看一场大战便要开始。 忽听一个声音道:“二位暂且住手。” 声音不大却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场上二人向后跃开。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踏进临潭阁,拱手行礼:“抱歉,在下来迟了。” 众人起身见礼,风唯卿看了看安然而坐的唐礼,暗道:原来是青城派掌门纪韬光,此人年轻虽轻,方才那一喝,却显示内力不俗。 彭晋古道:“纪掌门信中说能证明我儿的死与点苍派无关,可是我儿确实是死在点苍绝技‘飞龙劈空’之上,听说这招向来只传给点苍掌门的接班人,不知纪掌门要如何为乐志贼道开月兑?” 他中年得子,爱逾性命,却死在点苍剑法之下,现今虽知青城派势大,却也顾不得了,言语之间甚为不敬。 乐志哼了一声,待要反唇相讥,却被纪韬光制止:“彭掌门莫急,听我道来。”说着招呼众人坐下:“我先向诸位说一件事,一个月前,有人混入青城派,在饮水中下毒,欲偷我派秘籍。” 乐志脸色变了变,低头喝茶掩饰过去。 纪韬光看了他一眼道:“幸亏一个精于用毒的朋友正在青城派做客,才识破他的诡计,我们将计就计,引他上钩,但是那人极为狡猾,竟给他逃月兑了。” 风唯卿低声道:“四川唐门,精于用毒,唐兄必是个中高手。” 唐礼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不错,他说的那个朋友就是我。” 彭晋古拍案而起:“何人如此大胆,纪掌门可见到他的样子?” 纪韬光点头,突然转头看向乐志道人:“道长,点苍派为何要抓一个少年?当年令师弟和两位高徒又是为何横死?” 乐志一愣,神情迟疑。当年丢失的秘籍正是点苍掌门信物,有那本秘籍在掌门的身份才被承认。当年丢失秘籍,他怕被觊觎掌门之位的人知道,不敢声张,只派最亲近的三师弟和两个弟子去追,却有去无回。 “道长难道不想将所失之物拿回来吗?” 看来纪韬光已经知道,乐志咬了咬牙:“正如纪掌门所想,当年我派丢失了一本秘籍,我师弟和两位弟子前去追捕偷秘籍的人,不想竟悉数惨死。” 众人恍然大悟,纪韬光所说的之人正是当年偷取点苍秘籍的人。只是不知那少年有何本领,竟能一举杀死三位武林高手? 纪韬光道:“我与那少年交过手,他用的正是点苍派的功夫,其中就用到那招‘飞龙劈空’。点苍派会‘飞龙劈空’的不过四、五个人,都是成名人物,如果做了,断不会拒不承认。彭掌门,这下你明白了吗?” 彭晋古咬牙恨声道:“那人是什么人?” 纪韬光看向乐志道人,乐志摇头:“我也不知,当年我被他毒倒,没有和他交手。” 纪韬光道:“彭掌门且坐,纪某还有话说。点苍秘籍丢失,彭少掌门被害,恐怕都是此人预谋和策划的。大家想一想,他有机会杀了乐志道长,却只偷了秘籍,为何?而他杀死那三人,又为何?这几年,每次有人出面调停点苍和崆峒两派纷争,都会无缘无故的又起事端,导致激化矛盾,卷入更多的门派,才让这场争斗愈演愈烈。” 乐志道:“正是,他不杀我定然是因为我没有识破他的身份,而且我一旦身死,秘籍丢失的事就无法掩盖,不利于他下一步计划。师弟怕是识破了他的身份才会被害。不想他小小年纪,心机竟然如此深沉。” 彭晋古怒道:“他挑起我们两派争斗还不满足,现在又找上青城派,恐怕是要整个武林大乱,好从中牟利,此人到底是何身份?” 众人都看向纪韬光。 风唯卿暗道:纪韬光自己不说,却一步步引导别人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这人不简单。想到此处,突然心一跳,不由手心见汗,看了看唐礼,打着哈欠往桌上一趴,下巴支在手臂上,随口询问:“那少年真的逃月兑了吗?” 唐礼笑了笑:“是逃了不错,但受伤不轻。”执起酒壶给他倒上:“风兄弟,喝一杯如何?” 风唯卿端起酒一饮而尽。暗道:他受了伤,身份也已暴露,要尽快找到才行。 唐礼笑道:“风兄弟真是爽快。” 风唯卿打了个哈哈,将眼光投到中厅。 只见纪韬光沉吟不语,看向啸风山庄的庄主谢吟啸,这谢吟啸原是富商,中过秀才,武功平平,却好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颇有孟尝之风,所以消息也很是灵通。 谢吟啸轻挥折扇:“我猜那少年必是跟魔教有些关系。” 众人均抽了口气,纪韬光皱眉:“可是当年魔教上下已被尽数歼灭。” 谢吟啸道:“若非如此,这一切便解释不通。” 乐志突然站起身来,道:“不错,那人必是魔教余孽,此番魔教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我们必须早思对策,要我说,应该召集武林同道,重新推选出一位盟主来号令武林,与之抗衡。” 前任武林盟主早就要求卸任,却因没有合适的人选而搁置了。乐志此话一出,得到一致赞同。众人慷慨激昂,痛斥魔教。这时有人推举纪韬光,立即有人随声附和。 风唯卿暗笑:这道人倒也聪明,看出纪韬光的用意,为求拿回秘籍,当然要替他铺路,这些人当中恐怕有不少都是纪韬光有意安排的。 纪韬光惶恐万状,连声推辞,最后耐不住大家的盛情,才道:“诸位厚爱,令纪某感激万分。对抗魔教,理应竭尽全力,按说不该推辞,但是我等并不能代表整个武林,如此轻率,恐有人不服。我建议将此消息通报出去,谁抓到那个少年,谁为盟主。这样可以调动江湖各派的力量,一则能尽快抓到人,二则也更为公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出口,真心推举他的人自不必说,场中原本也有人不大服气,现在听他如此一说,哪有不同意之理,连声称是。 风唯卿暗道:青城派并非最有声望的门派,纪韬光年轻德薄,武功也未必能技压群雄,他这样当了盟主,必定有人不服。若魔教卷土重来的消息散发出去,武林必定为之震动,等江湖中人都认可了这个条件,他再将人抓来,就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盟主,无人能有异议。那么他必然已在纪韬光掌握之中。 纪韬光趁众人不注意,转头看向唐礼,微微一笑,他相貌清俊,气质斯文,言谈举止便似个谦谦君子,这一笑却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唐礼也向他举杯微笑,对了个眼色,似乎有一股说不出的意味流动在两人之间。 风唯卿突然站起身,大声道:“唐兄给我下的是什么毒?”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齐齐转头看向这边,均想:这少年是哪里来的?唐礼何等身份,为何要给他下毒?更有人想到,唐门在蜀中的势力与青城派不相上下,但在江湖中的声望却大过青城派,方才推举纪韬光,会不会无意中得罪唐门?一会儿要想办法补救才好。 唐礼迎着众人的目光,微笑道:“诸位可有认识这个少年的吗?” 众人摇头,均道:“没有。”……“不认识。”…… 唐礼叹道:“今日之事关系重大,风兄弟又不肯说出身份来历,唐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对风兄弟一见如故,只要你说实话,不管是何身份,我保你毫发无伤。” 这番话口气真挚,态度诚恳,若是当年的风唯卿恐怕真的会上当。 风唯卿笑道:“我对唐兄也是一见如故,今日饶你不死便是。” 众人听他口出狂言,都不禁摇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如此狂妄,今日恐怕难以活着离开。有几个欲拍唐门马屁的人已然开口喝骂。 唐礼皱起眉头,杯中酒他一滴不剩地喝下去了,此时毒也该发作,他如此镇定,莫非有恃无恐? 纪韬光笑道:“这位小兄弟,纪某敬你一杯。” 说着倒了一大碗酒缓步走过来,走到风唯卿身前五步,突然脚下一个踉跄,碗中酒水泼洒而出,在空中凝结成数十支冰针,携凌厉的破空之声,射向风唯卿。他有意在众人面前卖弄,这水酒看似不小心泼出去,却包含了极深的内力和高明的打穴手法。 众人大声叫好,就连方才不服的人也暗道:此人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武功,怪不得青城派近年来在蜀中势力渐大,就连峨嵋派也让他三分,让他当这武林盟主也并非不可行。 风唯卿摇头笑道:“天气凉,纪掌门这冰酒我可不敢消受。”就见那冰针在他身前停住,竟不落地,慢慢融化成水滴,再一点点变小,消失无踪。 众人大惊,这手功夫委实惊人,这少年动也不动,丝毫看不出运功的样子,言笑款款,就让这冰针化了,他小小年纪,怎么可能有这等功力?何况他不是中了唐门的毒吗? 也难怪他们惊讶,风唯卿本来就是练武的奇才,自幼跟随名师居于深山,心无旁骛,几年前武功就可比一流高手,再加上“火影”的胆,让他百毒不侵,更提升了功力,如今恐怕就连他师傅也不是他的对手。 纪韬光和唐礼脸色也变了,二人互看一眼,同时想到一人,纪韬光上前施礼,恭敬的道:“前辈可是人称‘不老仙童’的赵斜川前辈,请恕我等有眼无珠,得罪了前辈,还请见谅。” 众人心道:原来是此人,怪不得形如少年,却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传说此人练了一门古怪的功夫,能保持容貌不变,外表永如少年,一旦变化,就是死期。据说此人武功极高,却童心不泯,最喜欢开玩笑,行事在正邪之间。 风唯卿皱眉,赵斜川闯荡江湖是几十年前的事,比他师傅还早了一二十年,他自然不知。唐礼见他神情不渝,心道:他自称姓风,必是不愿被旁人识破,忙道:“这位是风前辈,前辈当年与唐门素有交情,还请恕唐礼不敬之罪。”言语之间却还是认定了他便是赵斜川。 风唯卿听他们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前辈,心中好笑,却懒得辩解:“我大人大量,自不会和你们计较,不过方才听你们提起那个少年,我有几个疑问,还请诸位解惑。” 众人均道:“不敢,前辈请讲。” 风唯卿却不发问,斟满一杯酒,笑道:“方才纪掌门请我喝酒,我要先回敬一杯才是。”说着缓缓将酒杯递过去。 纪韬光见唐礼脸色一变,已知杯上有毒,赶忙跃起闪躲,他自认轻功绝佳,却连续变换好几种身法,仍逃不开风唯卿看似不急不缓的身形。 眼见被逼入角落,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酒杯也已递到唇边,他一咬牙,矮身让过酒杯,拔剑直刺,出手便是必杀之招。 与此同时,唐礼也拔剑飞身刺过去,唐门的暗器闻名天下,剑法也不输给几大剑派。 千钧一发之际,风唯卿用酒杯在胸前一挡,罩住纪韬光的剑尖,喝道:“撤剑。” 练剑的人将剑视如生命,纪韬光哪里肯轻易撒手,想抽回长剑,剑尖却似被酒杯粘住,纹丝不动。 “不听话要吃亏哦。”风唯卿笑道,将酒杯一转,只听“当啷”一声,长剑落地,纪韬光虎口鲜血迸出。 转瞬之间,唐礼剑尖已无声无息地递到风唯卿脑后,此时转身应敌已然不及,何况前面还有一个强劲的对手,众人看得清楚,不由暗自摇头,赵斜川自持武功,未免太过托大了,几十年威名怕会葬送在此地。 却见他不慌不忙地弯腰,恰好躲开唐礼的攻势,唐礼反应极快,未等剑招用老,陡然变招,向下一劈,似要将他劈为两半。 众人心道:他弯腰蹲身,又在角落,避无可避,此番定然没命。 只见唐礼的剑堪堪落到那人背上,突然凝住,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汗水侵透。而那人还保持背对着唐礼弯腰的姿势,一柄长剑从腿间穿过去,向上点在唐礼腰间要穴。 “多谢纪掌门借剑一用。”风唯卿把捡起来的剑塞回纪韬光手中,摇头叹道:“这么难看的姿势,若让师娘看到会被骂死。” 那姿势不仅难看,更匪夷所思,却没有人惊诧嗤笑,唐礼面如死灰,纪韬光面色惨白,众人瞠目结舌。用锋利的剑尖点穴,既将内力透入,又不见血,仅这手功夫已是当世罕见,更别说他如此轻松的战胜两大高手。这等武功他们不仅闻所未闻,更是连想都想不到,一时之间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风唯卿拍开唐礼的穴道:“既然纪掌门不情愿,这酒以后再敬吧。我要问了。”伸出一根手指摇晃着:“第一个疑问,乐志道长,当年偷你秘籍时那少年多大年纪?” 乐志忙道:“大概十二三岁。”语气恭敬。 “那秘籍是你的掌门信物,收藏之处必定极为隐秘,那人如何能偷走?” 乐志脸色乍红乍白,支吾了几声,见风唯卿表情虽然漫不经心,目光却如刀似箭,心中一凛,咬牙道:“他假装成不会武功的孤儿,我一时不察才中了他的道。” 众人看他的样子,已然明白,原来点苍乐志喜欢娈童的传言竟是真的,就不知他得手了没有。 风唯卿脸色稍变,瞬间又恢复如常,轻咳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个疑问,彭少掌门是何时遇害的?他遇害时多大年纪?” 乐志道:“在那件事后一年左右。” 彭晋古道:“我儿遇害时年方弱冠。” 风唯卿道:“奇怪,奇怪,据说彭少掌门死在点苍剑招之下,那少年只练了一年点苍剑法,而令公子身为少掌门,必定武艺高强,那少年只有十三四岁,令公子已经二十岁,试问相差如此悬殊,他如能何杀死令公子?” 彭晋古一惊,方才他听乐志说起那少年的年龄时,也有此疑问,只是碍于纪韬光,不敢说出来。 风唯卿转向纪韬光:“纪掌门,那少年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得那么聪明,怎么会在唐大少爷面前用毒?何况你们已经识破他的诡计,又将计就计引他上钩,以纪掌门和唐少爷的本领,又怎么可能让他走月兑?就算走月兑,青城派和唐门何等势力,又怎会两个月都抓不到一个少年?” 纪韬光摊开手:“事实如此,前辈若不信,我也无法。” 彭晋古突然大声道:“前辈所言极是,我差点被他们骗了。” 他生性鲁莽,此番震于“赵斜川”的武功,想他是武林前辈,定然不会说谎。而乐志为人卑鄙,纪韬光野心很大,怕是故意设计来骗他。 风唯卿笑道:“至于魔教,据我所知十几年前就已覆灭,你们如何能认定那少年是魔教中人?” 众人点头,心道:那少年若是魔教中人,又能一举杀死三名点苍高手,怎会去偷学区区点苍派的功夫?方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彭晋古暗道:看这赵斜川没有为难我等的意思,这里是青城派的势力范围,早走为妙。向风唯卿行礼,然后冲乐志道:“乐志贼道,咱们的帐还没完。”说罢转身便走,其余众人也纷纷效仿。 风唯卿凛然道:“你们要走可以,不过此间的事我不愿被人知道,倘若江湖上有什么传言,诸位一个也逃不了干系。” 他看起来年纪小,方才又一直笑嘻嘻的,虽然武功惊人,还不觉可怕,如今板起脸,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众人心头一紧,料想他是前辈高人,自不愿暴露身份,均保证决不泄漏半句。 乐志也想走,却被风唯卿抓住,点了穴道扔在一边。唐礼和纪韬光是聪明人,听他开口便知一心为那少年开月兑,定然不会放过他们,于是也不逃离。 风唯卿问道:“纪掌门,那少年现在何处?你若告知,我可以饶你不死。” 纪韬光大笑:“原来前辈做这一切,竟然都为那少年。纪某现今名声扫地,多年努力化为泡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前辈杀了我便是。” 死到临头还要讲条件,果然奸诈,风唯卿摇头笑道:“那么,若我杀了这位唐兄呢?” 纪韬光看向唐礼,脸色稍变:“前辈肯放过他吗?” 风唯卿笑道:“无故对我下毒的人,按说不该放过,不过,他若能替我做一件事,我便饶他不死。” “什么事?” 风唯卿摆了摆手:“此事对唐兄来说是举手之劳,纪兄,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少年在何处了吗?” 纪韬光点头:“那少年逃入青城山后面的深谷,我封锁了出口,他应该还在里面。” 风唯卿笑道:“听说唐门毒物厉害,我要唐兄做的便是把唐门的毒药随便捡一两样让这位乐志道长尝尝滋味。” 说罢向外飞掠而去,清朗的声音传来:“唐兄,我今年十八岁,不是什么前辈,记住了,后会有期。” 想到能马上见到那个少年,出一口当年的恶气,风唯卿心中畅快无比。 第二章 天高露清,月明如昼,山中草木泉石,轮廓清晰可辨。一入深谷,山风飒然而至,石奇松怪,泉声幽咽,林间暗影摇动,鸟兽悲鸣,森然如鬼魅飘忽扑朔,令人神动魄惊。 白天看起来秀丽清雅的景致,到了夜晚却异常可怖,风唯卿在山里住边了,自是不怕,却不由想起那个少年,受了伤的他,如何能在这种地方独自生活一个月之久?方自皱起眉头,又不禁懊恼,当年他只有十二三岁,就已经杀人不眨眼,哼,忘恩负义之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这些年也曾数次和人交手,却从未杀过人,想起那少年连杀三人还对着他言笑款款的情形,不由恨恨道:“这般心狠手辣,就是受些罪也是——”这“理所应当”四个字到了喉间,却吐不出来。 以他的头脑和武功,原本不出几年就能傲视群雄,可叹仅仅是偶然救了一少年,从此就被牢牢缚住,爱也好,恨也罢,都无法放下,心中再无他念。 他飞身跃上树梢,边在其间穿梭,边向下俯瞰,突然见到前方隐隐有火光,急速冲了过去。 陡直的山壁上,透出红红的火光,照亮了不算宽阔的山洞,也照亮了少年俊美的面容。 洞外风声凄紧,伴着鸟兽嘶号,令人心惊胆战,白衣少年却似没有听见一般,静静地坐在火旁,不时添加两根木柴。 这一个月来,青城派的人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来,看他伤重了会为他治,伤好了又会再加重,变着法儿的痛加折磨,却不肯让他死,隔几日还会带来解药和一些食物、衣衫之类。 奇怪的是从前天就没有人来查看他的死活,少年冷笑,大概纪韬光改变主意,不打算逼问他什么了,或许很快就来痛下杀手,也或许按兵不动,等着他毒发而死。 想到毒发时的痛苦,少年身体一颤,复又冷笑,无所谓,身份一旦被识破,到哪里都逃不过一个死。怎么死又有什么关系?此生既无欢,死又何所憾? 他自幼被母亲逼迫去杀人报仇,从未尝过温情,却吃尽千般苦,受尽万般罪,以至小小年纪,竟然看破了生死。 少年拉紧单薄的衣衫,侧身背对洞口躺下,很快就入睡。 风唯卿一踏进洞中就愣住,重逢的场面想过何止千次万次,却从未想到是这番景象。 依然是残破的白衣,摇晃的火光下,乌黑的发丝散开如流淌的黑瀑,纤瘦的身体因为秋夜的寒冷而蜷缩着…… 少年翻了个身,如玉般清绝端丽的面庞展现在面前,时光在当初的美貌上刻画出英挺的线条,一样的精致,却不再是看不出男女的娇美,而是清逸无匹的俊美。 四年之后,风唯卿终于见到那个狠心少年,却仍是看得痴了。 他呆立片刻,走过去,在减弱的火堆上添了几根木柴。 人就在眼前,要如何是好?打他?骂他?罚他做苦力?不好,似乎都不好。 他武功再高,也毕竟只是个未识情滋味的懵懂少年。如果一直找不到这个少年,或许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会渐渐淡忘当年的心痛,年少的萌动也会云淡风轻。偏偏在他还未学会如何从感情中抽身时,便又相遇,这次是真的弭足深陷了。 此时的他,脸色阴晴不定,目光时而愤恨,时而恼怒,时而迷茫,分明是一个为情所苦的少年,再不见临潭阁上,嬉笑之间就将众多武林高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潇洒风范。 他长高了,甚至可能和他差不多高,却更瘦了,纤细的腰肢看上去不盈一握,放在胸前的手柔润白皙,细瘦的手腕似乎一用力就会折断,即使在红红的火光映照下,也能看出面容的苍白憔悴,让他本就无法狠下的心瞬间溃不成军。 想到他可能受的苦,寒冷、饥饿、伤痛、猛兽……心没由来的一紧,蹙起眉头:就算没有这些,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寂寞、恐惧、悲伤也一定会有。 看着少年将双臂抱紧,身体更缩成一团,风唯卿月兑下外衣,轻轻披在他身上。 *** 清晨,阳光穿透弥漫林间的轻雾,投进阴暗的山洞。清脆的鸟鸣吵醒了熟睡的少年。与其说是被鸟鸣吵醒的,不如说是被食物的香味所引饥饿而醒。 少年睁开眼,看到身上的青布长袍,怔忡了片刻,站起身打量洞内,除了火已熄灭,其余和昨晚没有丝毫异样。香味是从洞外传来的,似乎越来越近。 “你醒了,吃些东西吧。”风唯卿踏进洞中,将烤好的鱼递过来。 秋水明眸静静地凝视着他,被这样美丽的眸子注视,又见他站在当地,黑发披散,几缕发丝轻拂在脸侧,更显得肌肤如玉,清丽绝伦,风唯卿呼吸一滞,忙收敛心神,笑道:“嗯,真香,不吃的话不要后悔哦。” 少年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风唯卿想了一整夜,找了无数个理由为他开月兑,才决定不再追究当日的事。一大清早为他准备食物,怕吵醒他,特意去外面烤,此时见他如此冷漠,不由怒火升腾,神臂拦住他的去路。 “我以德报怨,你还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少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你是谁?” 一句话让风唯卿张口结舌,手中的鱼掉落在地而不自知。 “我不记得何时与你结怨。” 他忘了,他竟然忘记了,忘了那个救了他却差点被他害死的少年。 “也不记得你对我有什么恩德。” 我救了你的命,我找了你好久,我为你化解了江湖上的危机。 “让开。” 酸涩的感觉直冲眼底,风唯卿大吼一声,探手抓住他的肩头向后一推,拳头猛然挥过去,却在即将接触到那如玉的面庞时,硬生生避开,打在石壁上,石屑纷纷而下,落了二人一头一脸。 少年冷冷道:“放手,你弄脏了我的头发。” 风唯卿看看渗出血丝的拳头,再看看少年毫无温度的目光,咬牙道:“好,那我让你洗干净好了。” 说着抓起他,飞身掠出洞外,来到深不见底的寒潭边。 “四年前点苍山,你真的不记得了?” 四年前—— 少年闭上眼。 破旧的山神庙。 我叫风唯卿,你叫什么? 师傅说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要你报答,只要你答应以后陪我玩儿就好。 我很强的,可以保护你,以后你谁都不用怕。 师傅要我扶危济困,我岂能眼看着三个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追杀一个受伤的少年? 绝世的武功,显赫的师门,不知疾苦的天真个性,少年睁开眼,冷冷道:“不记得。” 风唯卿气得手足发冷,用力一推,白色的身影跌入潭中。 此时已过中秋,幽谷深处潭水冷冽冰寒。 风唯卿紧盯着水中的身影,想着只要那少年看自己一眼,便救他上来,却见他任由潭水没顶,竟是毫不挣扎,不由大惊,赶忙踏水而至,俯身捞起他,放到岸边。 见他面白如纸,唇色青紫,浑身僵直不住地颤抖,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紧紧勒住:“我你要记住我,不许再忘,永远不许……” 压抑的话语中止于纠缠的唇间。一个情难自禁,一个却眸光冰冷,带着讥讽和嘲弄,直到内伤发作,失去知觉。 *** “好了,你的内伤已无大碍,体内的毒我也帮你解了,我还顺便帮你打通了任督二脉,这回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想到方才竟然将他吻得昏过去,抱回洞中才发现他的内伤颇重,中毒也不浅,风唯卿不禁有些歉然。 他自幼温厚,从来不知自己的性子竟然如此暴烈,差点就害了他。目光落到少年的微肿的红唇上,脸上一红,讪讪的没话找话,把临潭阁上的事详细地说给他听。 “如今江湖上没有人再怀疑你的身份,你不用怕了。” 见他还是不开口,风唯卿嘻笑道:“你不说啊,那我又要为你起名了?” 我家小狈是黑的,我叫他小黑,你穿着白衣,我叫你小白好了。 少年嫌恶地皱眉:“荆楚云。” 风唯卿摇头:“荆楚云,不好,这个名字不好记,还不如叫小白。” 少年握紧拳瞪着他,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恼怒的潮红。 风唯卿大笑,倾身抱住他:“楚云,楚云,真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情难自禁地亲他的脸,在他耳边柔声道:“楚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你,以后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荆楚云偏过头冷冷道:“若有人欺负我呢?” 风唯卿板正他的脸,象发誓一般地道:“不会,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荆楚云哼了一声:“那么你认为青城派对我做得算什么?” “你身上的伤痕是他们造成的吗?” 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几乎遍布他全身,差点让他失去自制,第一次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你——”纤手猛地攥住前襟,荆楚云惊惧地向后一挪,秋水明眸蒙上一层水雾,皓齿倔强地咬住下唇。 “对不起,我还把你推到水里,楚云,我——” “别碰我!” 风唯卿的手停在半空,讷讷道:“别怕,方才给你换衣服时看到的,我没有——” “住口!” 荆楚云大吼一声,转开头,沉默了片刻,脸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漠然道:“纪韬光打伤我,唐礼下毒害我,还将我困在这里。整整一个月,青城派的人见我的伤势稍有好转,就会再下毒手,每次送解药,一定要我毒发之后,痛不欲生之时才会给我。这算是是欺负么?” 风唯卿怒不可遏,一掌击在石壁上:“这些人委实可恶,好,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带你荡平青城派。” *** 弯月如钩,清辉淡洒,虫鸣啾啾。 抱着他入睡,这深山幽谷中的秋夜也不再阴寒可怖,连风声都变得动听起来。想到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也该离开这里了,风唯卿还真有些留恋。 他对荆楚云爱念如狂,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刻也不愿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每天细心为他治伤,精心为他准备食物;知道他爱干净,又怕他着凉,总是将水打上来,烧热后才让他清洗;知道他不爱说话,就常常讲些趣事给他听,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展颜,虽然成效不大,但是只要那美丽的眸子在他身上一转,就能让他高兴大半天。 荆楚云见识过他的脾气,心中虽然厌烦不已,却也不再轻易激怒他。 他孤独惯了,为人又冷傲,突然多了一个人在身边,还如此聒噪,自是不耐。偏偏那人武功极高,处处受制,被他随意轻薄,早已恼怒万分。想着离开深谷后,定要找个机会逃开这个讨厌的人。 风唯卿摇了摇身边的人:“楚云,你睡了吗?” “……” “我知道你没睡,我们说说话吧。” “……” “我喜欢你,楚云。” “……” “不说话,我要亲你了?” 风唯卿迫不及待地吻上那柔软甜蜜的红唇,他不知情事,实在没有什么技巧,只是留恋那美好的滋味,本能的去探索,却不知身侧的人早已万分不耐,更恨极了他的粗鲁。 “楚云,楚云……”单纯的吻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渴望,身体压上来,大手急切地探入衣襟。 荆楚云僵在当地,终于要来了吗?这几日虽然时时被他拥抱、亲吻,却从来没有越过最后的界限,还以为他对自己有些尊重,却原来也是一样。自嘲一笑,若不为这个,又何必费那么大力气救他?这世上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好? 风唯卿只觉浑身要被烧起来一般,勃发的叫嚣着,让他忍不住低吟出声。 “楚云,我——” 突然看到身下的人已经睁开眼,红红的篝火在他眼中跳动,一簇一簇的闪,却激不起一丝情绪,连惯常的冰冷都不见了,只剩下空洞和死寂。唇边倒是挂了一丝笑容,却是纯然的嘲讽。 霎时如冷水当头,风唯卿猛然惊醒。 “对不起,我——,对不起。”说着弹身而起,仓惶地的冲出洞外。 饼了片刻,只听外面“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 荆楚云缓缓坐起身,拉好衣衫,面无表情地看着跳动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 青城派位于青城山主峰,从半山腰沿石阶而上,殿堂叠起,房庑连属,丹槛炫日,绣旗迎风,景象颇为壮观。 站在大厅外,风唯卿拿出一粒丹药放在荆楚云口中:“一直到这里都空无一人,显然纪韬光已经有了准备,他们的武功不足惧,只是唐门的毒和暗器有些讨厌。” 荆楚云抬眼看了一眼迎风招展的黑底金字大旗,默念:青城。 “楚云,怎么了?” 荆楚云摇头。 “进去吧。”风唯卿拢了拢他的头发,一拉他的手,昂然进入演武大厅,刚一站定,就听有人道:“摆阵。” 霎时人影翻飞,剑光霍霍,将二人围在当中。风唯卿算了算,一共有二十四人,围了三层。 纪韬光和唐礼从后殿转出,并肩站在青石台阶上。 “是你们?”唐礼皱了皱眉,知他武功深不可测,何况强敌不知何时便至,着实不愿与他为敌,不由暗自叫苦,勉强拱手道:“风兄弟别来无恙?” 风唯卿笑道:“得纪掌门和唐兄这般重视,真令我受宠若惊。” 他找上门来必是为了那少年,只好将错就错,先打发了他们再说。 纪韬光客气地道:“风少侠武功盖世,我等那敢疏忽?这剑阵虽然厉害,也未必困得住风少侠,可是这位小兄弟恐怕就难以走月兑了。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风唯卿随口应道:“好啊,商量一下也好。” 纪韬光一脸诚挚:“只要风兄弟答应日后不再难为我们,我便撤了剑阵,并且率青城派弟子向这位小兄弟赔个不是,我们化干戈为玉帛,风兄弟以为如何?” 风唯卿笑了笑,看向荆楚云。 荆楚云微微冷笑,秋水明眸波光流转,如清冷幽寒的深潭,在青城派众人脸上扫过,在看到某个人时稍稍停顿了一下,抬手一指,冷冷的声音道:“这个人说为我治伤,却在我身上下了几十只钢针,痛得我死去活来。” 那人眼神闪烁,大叫:“一派胡言,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青城山——” 话未说完突然“啊”的一声,身子直飞出去,落在一丈开外,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淋漓的鲜血洒在青砖之上,拉出长长的一条红线。 风唯卿落回荆楚云身边,轻轻掸了掸衣袖。 这一下如电光火石,众人只觉青影一闪,那人就摔了出去。场中只有纪韬光和唐礼等有限几个高手看到他一掌打在那人胸口,却也没看清他的动作,一时之间竟无人开口。 两个弟子跑过去将那人抬走。 风唯卿把一瓶药抛给纪韬光:“给他服下,可保他不死,不过恐怕此生再不能伤人了。” 纪韬光接过瓷瓶,看众人面面相觑,目中都有惊惧之意,方要开口,却见荆楚云冷笑一声,抬手指向另一人:“这个人因为我不肯笑,便点了我的笑穴,让我笑到昏死。” 那人不敢看风唯卿的目光,惶然低下头,瑟瑟发抖。 “……这个人喜欢毒药,尤其喜欢欣赏别人中毒的样子,他在我身上一共试过一十三种之多,每一种都能令人生不如死。” “这人……” 荆楚云目光掠过,又点到几人,说的分毫不差,那几人脸色乍青乍白,却不敢反驳。众人见他们脸色,便知这少年所言非虚。名门正派的弟子,做出这等事,场内有些颇为正直的人也不禁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每说一个,风唯卿的脸色就难看几分,目中寒光乍现,凛然扫视被荆楚云指到的人。 他平时不愿招惹是非,总是刻意将目中的光芒掩藏起来,此时盛怒之下,再无顾忌。众人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不由心头一寒。 “竟有此事?”纪韬光厉声喝道:“大胆,我要你们好生招待这位小兄弟,你们怎敢如此?” 那几人纷纷低头认罪。 荆楚云又是一声冷笑:“青城派以门规森严著称江湖,试问他们若没有掌门的授意,又怎敢如此?” 纪韬光哑口无言,唐礼冲风唯卿抱拳:“这位小兄弟是我带上青城山的,发生这样的事也是始料不及,虽说一切缘于误会,我也是难辞其咎,风兄弟看要如何解决?” 他看出风唯卿性情温厚,故一心从他下手。 荆楚云淡淡道:“唐大少爷对我下毒时有没有想过一切缘于误会?是啊,唐大少爷何等身份,毒杀一个无名之辈自不必考虑这些。” 唐礼蹙眉,这少年好厉的嘴,而风唯卿对他言听计从,看来今日不会善罢甘休了。一会儿他破阵之时,定然会将那个少年送出阵外,只要想办法抓到那个少年,还怕他不乖乖就范。看向纪韬光,两人一对眼色。 纪韬光道:“既然如此,就请风兄弟见识一下我青城派的‘惊涛剑阵’。”一摆手,大声道:“千转不穷。” 三层剑阵同时启动,二十四人沿不同方位奔跑,看似杂乱无章,却交相呼应,严谨有度。二十四把长剑映着正午阳光,银光闪闪,晃人二目。 荆楚云被他们快速穿梭的身法和漫天飞舞的剑光晃得头晕眼花,心烦意乱,几欲呕吐。风唯卿搂住他的腰身:“闭眼。” 他已然看出这个剑阵以防守为主,守势毫无破绽,贸然进攻必会陷入其中,难以月兑身,直至耗尽内力,必败无疑。必须让他们先进攻,才有机会破阵。可是二十四把剑同时进攻,一个照顾不到,恐怕会伤到楚云,要想办法一击成功才行。 见风唯卿姿势散漫,神情淡漠,眼睛看也不看周围的人,似乎毫无防备,却找不到丝毫进攻的角度。纪韬光心下一惊。 青城弟子奔跑了半天,还不见掌门下令,大为不解,有的人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突然,一阵风吹来,几缕发丝散落下来,拂在荆楚云脸侧,风唯卿抬手为他拨开,目光爱怜横溢,动作温柔无比,显然全副心思都在旁边的少年身上。 纪韬光目光一亮,一挥手:“怒涛纵击。” 阵势一变,里圈的八人矮身攻下三路,中圈的八人挺进攻上三路,而后圈的八人跃起封住上方的唯一出路,从上到下,重重剑光,毫无缝隙,真如怒涛卷起,直拍向阵中的人。 风唯卿却先动了,纪韬光话音未落,他便携荆楚云飞身而起,从未及闭合的剑光中直穿过去,落下时,后圈的八人正跃起穿梭,他抬脚踢在一人背上,将那人踢入剑阵,借这一踢之力再次跃起。 那人落下,立时被乱剑穿身。风唯卿身体下落,抬脚又踢下一人,借力三度跃起。 剑阵一旦启动,便不能收手,这样连续几次,又有几人被踢入阵中,剑阵霎时大乱,惊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纪韬光大叫:“停下,退后。” 风唯卿抱着荆楚云在空中一荡,轻飘飘落在圈外,衣衫飘动,动作潇洒之极。 “楚云,你没事吧?” 荆楚云怔怔看着他,惊讶不已。他今日定要风唯卿带着自己动手破阵,原是存了刁难的心思,不想他竟有如此本领。 须知破阵与比武不同,既要武功够好,又要眼光敏锐,头脑灵活;要能够一眼洞破先机,还要善于把握瞬间的机会。 一招就破了青城派流传百年,赖以称雄的剑阵,没有绝顶的武功和绝顶的智慧断然无法做到,何况还带着一个累赘。 纪韬光霎时心灰意冷,青城派众人有的还未反应过来,有的急忙抢救伤者,有的拔剑指着那二人却不敢上去,一片大乱之中,忽听有人赞道:“好功夫,你不是赵斜川。” 话音未落,从厅外涌进几十人,当先一人却是一个相貌清俊的蓝衣少年。看到来人,青城派的人和唐礼都面色大变。 那人神态倨傲,轻蔑的扫了青城派众人一眼,对着风唯卿躬身施礼:“在下唐霄,敢问少侠高姓大名。” “敝姓风,名字上唯下卿。” 风唯卿虽然不太关心江湖中事,却也知道唐霄的大名,唐霄在唐门排行第四,却最得长辈宠爱,武功在同辈中也是最高。据说唐门这一代直系是以“礼、义、忠、孝”命名,他却嫌名字不好听,自己改为霄,长辈竟也不怪。 他提到赵斜川,看来已经知道当日临潭阁上的事,那些人当中恐怕就有他的人。莫非唐礼和纪韬光原本要对付的人是他? 唐霄又深施一礼:“风少侠武功如此高强,唐某佩服之至,可否交个朋友?” 风唯卿却不还礼,嘻笑道:“哎呀,唐门四少爷何等威名,我哪里高攀得起?” 他们这边说着话,另一侧,唐霄带来的人已经将青城派众人围在当中,唐礼上前一步:“唐霄,老夫人派你来杀我吗?” “风少侠稍候,待唐霄解决完此间之事再与少侠叙谈。” 唐霄冲风唯卿歉然一笑,转头道:“大哥,你这些年不惜损害唐门的利益,倾力相助青城派,唐门自不能容你。” “唐门,好一个唐门,”唐礼纵声大笑,笑声中却透出莫名的悲苦:“唐霄,你以掌门人自居不嫌太早了吗?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自己不过是唐门的棋子,随时可以丢弃。” 唐霄淡淡道:“关心你自己的命吧,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纪韬光安抚的拍了拍唐礼的肩头,转头道:“唐霄,你带人擅闯青城派,是要青城和唐门结怨吗?” 唐霄笑道:“纪掌门哪里话?唐霄此来只为清理门户,唐礼身为唐门中人,却做了有损唐门的事,我奉命前来,带他回去,纪掌门不要阻拦才好。” 纪韬光道:“唐礼是我的朋友,如今在青城做客,除非他自愿离开,否则我不准任何人伤害他。” 唐霄冷笑:“朋友?哼,一个是青城派掌门,一个是唐门大少爷,名满天下,却做出有违伦常的苟且之事,倘若传到武林,定会让唐门和青城派蒙羞。” 唐礼大吼:“休要胡言乱语。” 可是已经晚了,众人都用惊讶、疑惑和鄙夷的眼光看着他们。 这些年纪韬光执掌的青城派日益壮大,青城弟子对他极为敬重,但是他们号称名门正派,对外最讲究行事端正,时刻要维护侠义的名声,此时听到唐霄如此一说,也不禁感到羞愤,均想:原来掌门和唐礼有这等关系,怪不得两人如此交好。早就知情的纪韬光的亲信都不禁低下头去。 唐霄笑得更为大声:“大哥,我有的是证据,你要我一一举出来吗?” 纪韬光冷冷道:“青城派岂是你随意撒野的地方?” 他心知唐霄定然有备而来,可是青城派方才受挫,剑阵被破解,众弟子个个垂头丧气,斗志全消,此番怕是必输无疑。看了看面色青白的唐礼,咬牙一摆手,青城派弟子和唐门的人呈对峙之势。 风唯卿不愿看他们两派争斗,一拉荆楚云的手:“我们走吧。” 几日后,听说唐霄大获全胜,唐礼虽然保住一命,武功却被废掉,纪韬光为了救他,将掌门之位让了出来,从此青城派成了唐门的附属。 纪韬光和唐礼遂成江湖笑柄,江湖中人提到这二人要么言语不屑,要么一脸鄙夷。 那样醉心于武林地位、声望,一心要做武林盟主的人,为了唐礼竟然放弃一切,此时风唯卿对纪韬光倒是有些好感了。 第三章 在蜀中若论最繁华的所在,自然是有天下四大名都会之称的锦城,在锦城最有名的酒楼非君子楼莫属,虽说这里的饭菜酒水都是一流,价钱却也贵得令人瞠目。君子楼对面便是明月馆,虽说只是客栈,却只有达官显贵才住得起。所以除非每年的灯会、花会、歌会时节,才会宾客盈门,平日可冷清的很。 就在这萧条的季节,刚过正午,明月馆迎来了两个奇怪的客人。 白衣少年眉目如画,俊美绝伦,气质清雅飘逸如幽谷白云,乌黑晶亮的眸子漾着秋水,眼波流转之间,带出一股天然的孤傲之气。他一进来,屋内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抽了一口气,心道:天下竟有这般标致的人物。 旁边的青衣少年相貌虽不及他精致,却也英挺不凡,天生含笑的眉目,一见便令人生出亲近之意,但是当他冷下脸,微愠的目光一扫,不怒而威的气势令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紧,悄然移开投向他们的视线。 来明月馆的客人非富即贵,这两人相貌不俗,衣着却着实不敢恭维。白衣虽然洁净却有些破旧了,青衣更是朴素得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把,而且连个仆从都没带,不像是富家子弟。 掌柜莫宣心中疑惑,脸上却丝毫不带,忙迎上去,殷勤问道:“两位公子要住下吗?” 风唯卿看问身边的人:“楚云,你说呢?” 荆楚云抬眼,目光看向莫宣,却又似穿透他看着不知名的某处,轻轻点了一下头。 莫宣在被他幽邃的目光一扫,不禁呆了一下。 风唯卿皱了皱眉,提高声音道:“可有清静的地方?我们不愿被打扰。” 莫宣忙收敛心神,毕恭毕敬的介绍:“我们这里最清静的地方莫过于后面的梅、兰、菊、竹四轩,都是独立的院落,如今除了竹轩已被定下外,其余三个可任凭公子选。” 风唯卿看了看身旁已微露疲态的人,目中露出疼惜,轻轻握住他的手:“这样最好,就梅轩吧。” 他幼居深山,广阔的天地给了他豁达的胸襟和随意的性情,礼教对他没有任何束缚,喜欢一个人,也不管这份感情是不是惊世骇俗,便竭尽所能关爱呵护,丝毫不知道掩饰。 荆楚云看到众人惊讶、怪异和甚至婬亵的目光,暗自恼怒,冷冷抽回手。 莫宣暗忖:这两人情形颇为怪异,青衣少年神情关切,白衣少年却冷漠疏离,偏偏二人都气度不凡。还是小心为妙,莫惹出什么事端。 忙陪着笑脸道:“好,我马上带两位公子去,可是,我们的规矩要交一笔定金,公子看——” 人都来了,还交什么定金,分明是有意试探,荆楚云没有温度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人,淡淡道:“你怕我们没银子么?我身上的确没有,不过这位公子可并非如此,是不是啊?” 从青城山到这里的一路都是投宿到农家,有时还餐风宿露,他知道风唯卿身上没什么钱财。 风唯卿见楚云开口说话,心中一喜,纵然听出语气讥诮,有意让他难堪,也忽略不计,从怀里拿出一面玉牌道:“掌柜可认得此物?” 莫宣和荆楚云都吃了一惊:关家玉牌! 只见洁白通透的玉牌上,碧翠的颜色勾勒出一个龙飞凤舞的“关”字,竟是天然而成,真是价值连城的宝玉。但是这玉牌的真正价值却并不在此。 江南关家,富可敌国,各大城市都有他们的钱庄和产业。关家老爷有6个女儿,不惑之年才得一子,三年前,此子一病不起,关家通告全国,不论是谁,若能救治,关家一半财产作为酬谢。历时半年,名医来了不知有多少,都束手无策,最后却是一个神秘少年治好了他。 那少年不肯要酬劳,关老爷将家传宝玉赠与,通告天下,关家钱物,任其取用。 但是三年了,玉牌却从未现身,以至于很多人都怀疑那只是一个谬传。 *** 梅轩果然环境清幽,南北向的房间,阳光充沛,既通风又舒适,布置也极为素雅精美,院中有花有草,有池有树,便如一座精巧的园林,不愧为锦城最好的住处。 莫掌柜办事效率很高,不消片刻,风唯卿要求采买的衣物便悉数送来。 荆楚云沐浴饼后,换上一件质地柔软,样式简单的白缎儒衫,更显得素雅洁净,清丽绝伦。风唯卿依然是一件朴素的青布长袍,看到楚云,不禁又呆了。直到楚云着恼才醒悟,讪讪地拉他坐下,讲起玉牌的由来和关家的趣事。 荆楚云默默听着,心中却悲愤难当:这世上为何如此不平?有的人毫不费力,信手拈来,便能拥有一切,而有的人费尽心机,受尽苦楚,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风唯卿哪里知道他的心思,一径说笑,引他开心。 “楚云,江湖的恩怨是非,都不要理会了好吗?我们在这里休息几日,到附近的名胜游览一番,然后到江南定居如何?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西湖。” “……”前些日子被他追问得烦了,随口说了一个“西湖”,他倒记得清楚。 “一会儿我们去君子楼吃饭好吗?听说那里有几样菜天下闻名。” “……” “楚云,你睡了吗?” “……” 风唯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轻抚着他的黑发,喃喃道:“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高兴,青城山也好,今日也好,你想看的其实是我的为难对不对?甚至不惜把自己也搭进去,楚云,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你不想有人对你好,难道你不想过平静舒适的生活?相信我,楚云,我喜欢你,真的喜欢——”轻轻吻上那颤抖的睫毛,挺俏的鼻尖,却怕又会把持不住,不敢再深入下去。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做出一副痴傻的样子,荆楚云悄悄捏紧手指。 两个人靠在一起,一直躺到日薄西山。看似亲密无间,却一个暗自伤怀,一个愁肠百转,各有各的心思,谁也没能睡着。 ***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见到牌匾上的端庄大气的“君子楼”三个字,风唯卿脑中不知怎的就浮上这句话。悄悄看一眼荆楚云,暗道:他虽不是女子,我待他的心却是更甚。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这些日子的确实夜夜辗转反侧,甚至比未找到他时更为难熬。求之不得,纵然将他拥在怀里,却原来仍是求之不得。过去一心一意只是想找他,如今人找到了,又是朝夕相处,按说该心满意足,不知为何却更觉空虚,似乎怎么也填不满。为何如此?要怎样才能满足? 他在这里被感情折磨,想不通,看不透,烦恼不已,另一个却早已不耐。 “到底要不要进去?” 两个如此引人注目的人,手拉手站在酒楼外,的确是奇怪得紧。很快又很多人好奇的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见楚云深蹙着眉,目中露出痛苦的神色,风唯卿顾不上旁人各色的目光,忙问:“你哪里不舒服?” 荆楚云咬牙:“放手。” 风唯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然把他的手握得死紧,赶忙拉过来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毫无血色,隐隐发青,心中懊恼不已,待要道歉,荆楚云猛地抽回手,转身便走,径自回到梅轩,“砰”的一声关上门。 风唯卿站在门外,又是道歉,又是恳求,折腾了半天,里面却毫无动静,只得吩咐伙计从君子楼买几样点心、饭菜送过来。 饭菜一样一样送来,担心楚云挨饿,不住劝慰诱哄,可是任他好说歹说,里面仍然没有丝毫回应。 饭菜热了数次,伙计们暗自嘀咕,偷偷取笑,最后实在熬不住,要求休息,风唯卿摆手让他们回去。 渐渐的,黑暗笼罩大地,寒气泛起,夜露打湿衣衫,凉意从身体一直渗到心里,风唯卿终于明白,楚云只是借题发挥而已。 他虽然无父无母,但是自幼蒙师傅师娘视如己出,行走江湖以来,凭他的武功、医术和为人,所遇之人,哪一个不是钦佩恭敬,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想到山神庙的生死一线,想到这些日子的痛苦无奈,想到一次一次忍气吞声,想到做了这么多,这人仍是如此狠心绝情,不由心头火起,厉声道:“开门。” 还是没有动静,他一掌拍开房门,却见那人斜靠在窗边,嘴角含着讥诮的笑意,闲适地饮着茶,霎时怒火中烧,一把将茶杯打落在地,抓住他的肩头,大力摇晃:“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折磨我?我待你不够好吗?为何要践踏我的心?” 荆楚云肩头奇痛,鬓发散乱,却一言不发。 半晌,风唯卿慢慢放开手,溃然坐在椅上,常常带着明朗笑容的嘴角抽搐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你要我怎样做才行?” 荆楚云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手扶着书桌,冷冷道:“你又要什么?想要我怎样?” “我——”风唯卿张口结舌。 可怜他从不知情为何物,一旦动心,竟连自己要什么都说不上来。 荆楚云讥笑出声:“要我的身体吗?” “不……我不是为……”风唯卿嗫嚅着,不知所云。 荆楚云斜睨着他:“那就是不要喽?” 风唯卿涨红脸,既不能摇头,也不能点头。 “不报当年差点被我害死的仇了吗?” “不,那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怪你了。” “真是宽宏大量。”荆楚云敛起笑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但是我却不能不怪自己。” 风唯卿猛然站起身,惊喜交加:“有你这一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楚云,我确实怨过、恨过,也曾一想到就难受,可是我——” 荆楚云淡淡微笑着看他,一如当年在山神庙说要废去他武功时的表情,风唯卿突然打了个寒颤,只听他一字一字的说:“我怪自己当初没有杀了你,若服用“火影”之胆的人是我,那么我也可以百毒不侵、内力深厚,或许大事早成,怎么会受这许多苦楚?我怪自己一念之差,招致今日大祸,被那些人凌辱虐待;我怪自己一时之仁,埋下祸根,被你任意轻薄欺侮。你说不怪我,好笑,你应该感激我的仁慈才对。是不是啊,风少侠?” “住口,住口——” 这是楚云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却句句都是钢刀,字字都是利剑,直透心窝。 风唯卿冲过去,一把将他按住。 荆楚云身体后仰,上半身倒在书桌上,却与他密密贴合,笑道:“宽宏大量的人也会恼羞成怒啊?” “不许再说。”风唯卿一掌打在桌上,书桌轰然倒塌,两个人滚落在地。 荆楚云挣扎着起身,却被扑倒,狠狠压住,身体似乎被揉碎一般,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出,他费力地喘气,费力地笑:“现在呢,你要做什么?杀了我?占有我?蹂躏我?是啊,你的确很强,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却永远无法得到我的心,你——” 压制他的人猛然僵住,几滴水珠从眼中滑落,滴在他脸上,荆楚云突然顿住,再也说不下去。 风唯卿慢慢站起身,踉跄退后:“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想要的是你的心,只是你的心……” 所以找到他仍然不满足,所以抱着他仍会辗转反侧,所以明知他刁难仍要为他达成愿望。 “我喜欢你,想保护你,照顾你,让你快乐……我错了吗?错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一步一步退出门外,声音渐渐消失。 良久,荆楚云翻了个身,趴伏在地,手抚胸口,大笑起来,直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涌出。 “差点被我害死,还想保护我,照顾我,让我快乐,好笑,真是好笑,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傻子……” 可是这个傻子却可以让他心痛,让他流泪。 “太好笑了,笑死人,谁说我心痛?我怎么会为一个傻子流泪……” 因为他是这世上最强大,最聪明的傻子,他可以轻易拥有一切,却视如粪土,只想要你的心。 “你错了,你犯了天大的错……我哪里还有心……为什么你这么傻……好傻啊……” *** 夜阑人静,月掩星沉,孤灯不明,只能听到萧飒的风声,黄叶飘然而落,又被风卷起,飞舞着,不时敲窗,沙沙轻响。 幽暗的内室,桌椅残木、杯碗碎片散落一地,如被飓风横扫肆虐而过的孤舟,风平浪静之后,只剩下零乱的碎屑漂荡在无边的海上。 满目狼藉之中,纤瘦的白色身影蜷缩着,柔滑的黑发流泻如瀑,遮住了惨淡的玉颜。令人心酸的笑声渐渐停歇,变成压抑的呜咽,终至无声无息。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半刻,强健的手臂将趴伏在地的人儿抱起。僵冷的身体接触到温暖的怀抱,突然颤抖起来。 “你比我更傻,已经吃了那么多苦,还要自己折磨自己。”感受到他的颤抖,风唯卿收紧双臂:“你看,身子都冻成冰了。” 将他轻轻放置在床上,除去鞋子,月兑下外衣,拉过锦被裹好,风唯卿坐在床边,用手指轻轻擦拭玉颜上半干的泪痕:“楚云,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都没有关系,不要再苛待自己了。” 荆楚云怔怔地看着他,眸中盈满泪,在眼眶处闪烁着、荡漾着,却不落下。 呆愣的表情、迷幻的眸光和盈盈欲滴的泪消弭了他脸上一贯的冷色,清冷玉颜现出如迷路的孩童一般茫然无助的神情,风唯卿心中一荡,直想紧紧抱住他亲吻抚慰,又强自忍住。心道:他认为我存有轻薄欺侮之心,再有这种行为,只会令他更加厌恶。 雷转篷豪爽洒月兑,不拘小节,风唯卿自幼追随师傅,生活无拘无束,随心所欲,高兴时欢呼雀跃,悲伤时放声大哭。下山后,虽然不愿出风头,尽量避免招惹是非,却也无人能约束于他,何曾如此压抑?如今爱慕之人就在身边,却不得亲近,真如百爪挠心一般,又痛又痒,难挨难消。 “暖和一点没有?”风唯卿硬生生是收回轻抚着他面庞的手,放在身侧攥紧。 荆楚云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仍然怔怔看着他,半晌,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轻触他的脸,手指刚一触到,眸光一闪,突然清醒,待要收回,风唯卿一把抓住,将那修长光润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激动地轻唤:“楚云,楚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触,怎不令风唯卿欣喜若狂? 他的手有些凉,却又一股暖意从那细润柔滑的掌心传出来,直涌上心窝。 荆楚云想抽回手,却被风唯卿握紧,在脸上轻轻摩挲。看着方才满是苦涩的脸上露出明朗灿烂的笑容,不由窘迫万分:“放手!” 见他着急,风唯卿忙放开手。 荆楚云翻身背对他,一时的感动忘形之后,心中涌上更深的懊恼和自厌。 风唯卿坐了片刻,看楚云身体僵直,想是因为他在这里而不能安眠,于是站起身:“你安心睡吧。” 还未迈步,就听冷冷的声音道:“为何要这样?” “怎样?”风唯卿愣了一下,见他虽然开口却没有回头,心中一痛,连看他一眼都不愿吗? “楚云,不管是四年前,还是现今,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丝毫轻薄欺侮之意,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情不自禁想亲近,如果你不愿意,以后,以后我——” 想到不能抱他、亲他、碰触他,风唯卿心中难过,这句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荆楚云转身看着他:“你不必解释,我知道。” 喜欢又如何?哪一个人迷恋的时候不是千恭万顺,恨不得为那人摘星揽月,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博取一笑,一旦心意改变,还不是一样绝情断爱,恐怕连看一眼都觉厌烦。 他天资聪颖,这些年又经常与那些阴险狡诈的江湖人物周旋,最善于揣度别人的心思,何况风唯卿在他面前从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和想法,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幼时的苦难和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历所感,让他认定人性丑恶、人心凉薄,任风唯卿热情如火,他却冷颜相对。 风唯卿不知他的想法,还道他终于肯相信自己,方一喜,想起他方才的话,又不禁黯然,思前想后,仍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一时喜,一时悲,心情没个安排,忍不住问:“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那样说?方才的话不是你的本意对不对?你并没有那么恨我、讨厌我对不对?” 荆楚云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方才你分明愤怒已极,为何没有对我施以武力?” 只要他施暴,那种时候,难免放松警惕,就有机会制住他,这原本就是今日激怒他的目的。但是他没有一指加害,却流着泪离开,让他没由来地难过。 想到离开青城山后,也曾数次想趁他意乱情迷或是熟睡时下手,他却总是睡得晚,起得早,拥吻也只是浅尝辄止,根本没有机会动手。 心中一惊,难道这人已经看透了他的用心才会如此? 他的心思百转千回,却将别人也想得复杂,反而曲解了风唯卿眷宠呵护之心。 风唯卿笑了:“我是很生气,但是更怕一怒之下伤了你,所以出去透透气。” “既然如此,为何这么快就回来?” “你终于肯说出心里的话,这样总比前些日子什么都闷在心里强,想到这些我就不生气了。还有——”风唯卿俊脸微红:“我怕你会离开,所以……” 荆楚云一呆,方才竟没有想过要走,至于为何没想却不愿去深思。心道:他当年吃过我的暗亏,自然防范的紧,幸好没走,否则定会被追回来,到时想走就更难了。他既然很快折回,必然听到那些话,正好趁此机会撤去他的心防。 荆楚云抬眼深深看着风唯卿,略显激动地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我,我——”眼泪随之流下,似伤心难抑。 他本来只想落几滴泪,可是话一出口,不禁想起挨饿受冻、提心吊胆的儿时,想起被嫌弃打骂的幼年,想起被作为复仇工具的少年。想起没有温情的母亲,想起欺负凌辱他的人,想起忍着伤痛,独自饮泣的暗夜,还有那些无可奈何唯有等死的日子……一时悲愤填膺,有泪如倾。 他虽然聪明坚韧,但毕竟只是个身世凄惨的十七岁少年,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剥落了强撑的冰冷外壳,便只剩下脆弱。 风唯卿慌了手脚,顾不上考虑他会不会着恼,紧紧抱住那因强忍着不哭出声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别哭,楚云,没关系的,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对你不好,也没有关系,我一个人对你的好就抵得上所有人……不要再排斥我,让我来照顾你,爱护你,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也不会让你受丝毫的委屈……把过去一切都放下,好吗?如果放不下,就全部交给我,你的悲伤、压力、彷徨、苦恼都由我来承担,我担得起,受得下……知道吗?你高兴的时候我最高兴,你难过的时候我更加难过……不哭了,楚云,你这一哭,我也想哭了……” 他原本就是感性的人,从不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话,想哭就哭,说着说着竟真的流下泪来。 荆楚云哭了一会儿理智已然恢复,听了他的话,见到他的泪,呼吸一滞,没由来的一阵心慌意乱。暗自恼怒,吸口气,悄悄将内力聚到指尖,移向他的风池穴,手指放到穴位之上,犹豫了一下,咬牙,用力按下去。 风唯卿瞬间僵住,脸上还带着泪,惊愕地看着他。 第四章 一击成功,荆楚云不敢大意,迅速连点他几处大穴,披衣下地,粲然一笑:“这个时候我最高兴,你是不是也该高兴呢?你既然喜欢我,那么我拿你一些东西应该不会见怪吧。” 说着把他怀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将那块关家玉牌放在手里掂了掂。 “当年你的伤药让我受益匪浅,冲着这个,我会将这里的账目都结清再走,不会让掌柜的将你当成白吃白住的无赖。” 荆楚云收拾停当,蹲看着风唯卿,目光闪动,盈盈如水,双唇弯起一个绝美的弧度,微笑着开口:“两次救命之恩,我要如何报答?你现在一定很难过,不如我帮你解月兑,再不用为情所苦,一了百了,岂不快哉?” 见风唯卿只是紧紧盯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荆楚云皱了皱眉,又换了一种手法点了一遍穴,放下心来,摇头笑道:“不好,不好,你又要说我恩将仇报了,我向来恩怨分明,可不愿担这样的罪名。怎么办?好为难啊。” 荆楚云眨眨眼,歪头看着他,那灿烂的笑脸,带着三分顽皮七分无辜的神情,如同和最亲近的人撒娇一般,哪里象是在转瞬间便要出手伤人? “现今的光景和四年前很相象,是不是啊,风少侠?既然如此,我就完成四年前没做的事,废去你的武功,我想知道,没有了武功的你要如何替我承担一切。” 手掌放在他气海穴上,停住,只要一吐内力,他的绝世武功便会化为乌有,见他眼神之中仍是毫无情绪,荆楚云不由暗自佩服。 想到他嬉笑应对强敌的从容,想到他从无数剑光中纵身而起的英姿,想到他一招制敌破阵的潇洒,荆楚云缓缓收回手,再没有心情说笑,原来真的和四年前一样。 当时明知日后会有麻烦,却没有害他性命,没有废他武功,甚至明知“火影”的好处,却还是没有下手。事后每次因武功不济而受伤,或是不慎中毒,都后悔万分,如今终于知道,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结果。 荆楚云默然站起身向外走去,却听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四年前没有杀我是因为一念之差、一时之仁,那么现在呢?” 荆楚云身体一震,停下脚步,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高兴时笑得欢畅甘美,得意时喜欢开玩笑戏弄人,其实你的性情并不冰冷,为何要压抑自己?” 荆楚云缓缓转过身:“你——” 风唯卿突然看向窗外。 “唐四少爷好兴致,长夜不眠,在我屋外徘徊,不知是何用意?” “好耳力,好功夫,我刚一来就被发现了。”随着朗朗笑声,一个人影从窗口跃入,落地无声。 “唐霄没有恶意,只想和风少侠交个朋友而已。” 风唯卿淡淡讥讽:“唐四少何等身份,不辞辛苦,一路相随,就只为和我交个朋友?” 唐霄轻挥折扇,走近两步,似对屋内的狼藉视而不见:“不错,我一见少侠便仰慕之极,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只要能交到少侠这样的朋友,这点辛苦又有算得了什么?” 风唯卿淡然道:“我还是那句话,唐门四少爷威名远播,我哪里高攀得起?” 唐霄刷地把折扇一合,笑道:“少侠莫要如此说,其实我一路跟来,还有别的想法。本想找少侠促膝长谈,却遇到这种情况。这人如此可恶,竟然忘恩负义,意图加害少侠,我替你擒下他,以示诚心,到时少侠必定肯和我做朋友。” 说着脚步轻移,将手中的折扇向荆楚云递过去,随着折扇一抖,一股劲风突然在屋内旋起,他有意炫耀,这一招看似缓慢,却含有无穷后招,荆楚云向那个方向躲都会受制。 风唯卿暗道:右手出招,左手扣着暗器,折扇之中怕也暗藏玄机,就是不算这些,看这扑面的劲风,内力也是极强,这人的武功确实不容小觑。怪不得他年纪不大,名头却极响,怪不得唐礼和纪韬光会输在他手上。 面对唐霄的攻势,荆楚云巍然屹立,目光凝然,似乎入定了一般。 “住手,你有什么话——”话未说完,却见荆楚云缓缓软倒,风唯卿目光一闪:“你对他用了什么毒?” 唐霄微笑着收起折扇:“这位公子真是聪明,知道躲不开干脆就不抵抗。少侠放心,他中的只是迷药,没有大碍。” 风唯卿沉默了片刻,问:“唐门的迷药自然厉害无比,不知还有什么高明之处?” 唐霄笑道:“只是解药有些难寻,少侠医术精湛,或许可以制成,但是拖得久了,会让他武功全失,力气比不过三岁孩童。其实他没有武功对少侠不是更好?” 风唯卿突然出手抓向唐霄肩头,浑厚的内力如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唐霄向后急退,风唯卿收手,将荆楚云抱起,放在床上,转身面对唐霄:“解药。” 唐霄叹道:“原来你根本没被他制住,少侠这般本领,何苦受此委屈,霄实在不解,也为少侠不值。” “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拿出解药,我饶你不死。” 风唯卿这门功夫是雷转篷的一位方外朋友所授,遇到攻击无法闪躲时,能在瞬间将穴道稍稍移开。他假装受制,是想探出楚云的真心,不想竟害他中毒,心中懊恼,说话也不再客气。 唐霄笑道:“我死不足惜,不过这位小兄弟变成废人可如何是好?” 风唯卿冷笑:“那么你是不肯了?你方才也说,他没有武功对我来说更好,可是你没了性命,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霎时冷冽起来,饶是见惯大场面的唐霄也不由心中一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少侠宅心仁厚,对意图加害的人还诸多回护,又怎么会杀我这无冤无仇之人?” 风唯卿听他口口声声说楚云加害,正戳到痛处,心中更为恼怒:“他和你又有何怨仇,你要下毒害他,他若有丝毫——” 闪失两个字却说不出来,回头看看昏睡的楚云,再回头,目中又添上凌厉:“仁厚也有尺度,人不欺我,我不伤人。区区解药换你的命,应该划算吧。” 看到风唯卿看向那人时温柔之极的眸光,在面对他时变成纯然的憎恶,唐霄心中突然浮上一股莫名的恼恨。 那人有什么好?长相妖媚,行事诡异,身份更是可疑的紧,别说用区区解药换,就是用他十条命也换不了自己的命。 但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中动气,笑容却愈发无邪:“我对少侠神交已久,绝对没有恶意,只要少侠答应我一个请求,我立刻为他解毒。” 唐霄相貌俊秀,柔和圆润的脸庞还带着些许少年的青涩,加上大而圆的乌黑双睛,更为讨喜。不管是在唐门还是面对江湖人物,一旦摆出这样的笑容,向来都是无往不利。 风唯卿冷冷瞥他一眼:“若我不答应呢?” “那就是唐霄福薄,我并非随意伤及无辜之人,仍然会为这个小兄弟解毒。但是——”唐霄蹙起眉头,来回踱了两步,似深为忧虑:“这迷药需金针刺穴才可解,而刺穴的方法和时间分毫都不能错,否则恐怕会害人性命。如果少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定然心中难过,行针的时候若是出了错可怎生好?” 风唯卿精通医理,深知其中的凶险,吸口气问:“什么条件?” “不是条件,是请求。”唐霄无比诚恳道:“我想和少侠结为异姓兄弟,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希望少侠不要嫌唐霄本领低微。青城山一见,我就对少侠心生敬仰,当时情况复杂,未能倾谈,深感遗憾,今日——” “好。” 唐霄一愣,他思虑周全,能言善辩,早已准备了很多话来说服风唯卿,不想才说了几句就得到首肯,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惊愕的表情他显出些许的天真稚气,风唯卿暗笑,这才对,明明年纪不大,偏要作出成熟老练的样子,令人不舒服。 “唐四少爷好像不太高兴。” 唐霄立刻醒悟,大笑道:“怎么会?少侠如此豪爽干脆,唐霄是高兴有些忘形了。少侠已经同意,怎么可以还叫我唐四少爷?我们来排一排岁数可好?” 两人报出生辰,风唯卿大了半年,为兄,唐霄为弟。 二人以对月发誓代替焚香歃血,叩拜过后,结为兄弟。 “现在可以为他解毒了吗?” “当然。”唐霄抬头看了天,微微摇头:“不过大哥,现在天还未亮,不宜行针,我们先聊聊如何?能和大哥结拜,是唐霄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明日我一定要昭告天下,让天下人也为我高兴。” 风唯卿怎会不知他的心思,暗忖:这人恁的多疑,他和楚云都是绝顶聪明之人,可是偏偏都被这聪明桎梏住了。 “霄弟,我生性粗直,最不喜拐弯抹角,有话还是讲在当面的好。我答应与你结拜,一是急于为楚云解毒。二是这样于我并没有坏处。日后你若功成名就、大有作为,我也可跟着荣耀;你若为恶,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大义灭亲,更能宣扬我侠义的名声;你若是想利用我做什么,也要想好,能骗过我一辈子才行,否则定不轻饶。” 唐霄笑道:“大哥才不是追求荣耀、沽名钓誉之人,唐霄虽然不济,却从未想过利用大哥做什么。我起先只是佩服大哥的武功,如今更为大哥的胸襟和气度折服。难道大哥怀疑小弟的诚心么?” 风唯卿不置可否,只笑笑,道:“今日之事,不管你我都存了什么心思,既已结拜,日后我会以你为弟,真心相待。现在可以解毒了吗?” 唐霄点头,暗道:此人对着那少年时显得愚鲁无比,怎么此刻如此精明?他武功高得出奇,破阵时表现出的机智和气度更是令人叹服,却没有什么大志向,真是可惜。 *** 锦城风物繁华,风景优美,吃住玩乐条件极为优越,风唯卿带荆楚云到此地是想让他好好将养身体,顺便也可以散心。 蜀中是唐门的势力所在,唐霄以尽地主之谊为名,带着二人在锦城中听歌赏菊,游园泛舟,把酒言欢,尽情游玩了几天。他善于察言观色,又心思灵巧,一路之上舌灿莲花一般,尽力让风唯卿开心,为他排解烦恼。对荆楚云却是客气而不过于热情,有礼而不刻意冷淡,既设想周到,又保持适当距离。 风唯卿心胸开阔,不是记仇之人,见唐霄如此,对他的行为也已释然,心道:这人虽然狡猾,却实在无法令人厌恶。他的目的无外乎想知道我的师门,或是不想与我为敌先攀交情,或是想得到我的帮助,取得在唐门甚至江湖中的地位等等,只要不上当,有这样的人做朋友也不坏。 他一旦放开心怀,以唐霄的讨好人的本事,怎能不相谈甚欢?但是不管和唐霄相处得如何好,他最关注和挂心的只有楚云。 经过那天的事,风唯卿认为楚云也并非全然无情,但是这些日子他的态度依然冰冷。风唯卿的心情也随着他的情绪乍暖乍寒,一上一下,没个着落。患得患失、心烦意乱之下,一有机会便要询问于他。却没想到楚云自尊心极强,对那日的忘形倍感耻辱,被他一问,更为恼怒。 那日听见他开口,荆楚云就知没有暗算成功,见他由着那人攻击自己而不出手相救,事后还和那人称兄道弟,好不亲热,心中便如针扎火烧一般,比从前被人欺负侮辱还要难过,哪里还能有好气?往往几句话就让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风唯卿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对他爱极才处处忍让,每当那时,说也说不过他,打又下不去手,实在忍不住了就乱砸一通发泄,几日下来,明月馆梅轩不知换了多少套家具,掌柜和伙计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唐霄表面安慰劝解,心中却着实高兴,恨不得让他们彻底掰了才好。不过最近两日的情形不太好,风唯卿似乎找到对付荆楚云冷言冷语的办法。每次一起争执就闭口不言,不再摔东西发泄惹人笑话,就算气得极了,也只是默默看荆楚云一眼,转身走开。他这样荆楚云反而不知所措,渐渐也不再刺激他了。 “楚云,醒了吗?”风唯卿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昨夜和唐霄喝酒聊天到深夜,不想打扰楚云休息,没有进房,就在院中打坐到天亮。 荆楚云坐起身来,抬头看他,这人真是精力旺盛,一夜未睡,竟然还能如此神采奕奕。 “这几日天气真怪,白天很热,到晚上还挺凉的,昨夜风大,没有冻着吧?”把外衣递过去,风唯卿就势坐到床边。 荆楚云披上外衣,低头把头发从衣领中拽出来,纤白的手指在黑发上一捋,甩到脑后,刚要下地,却突然被扑倒在床上。 “你干什么?放开。” “好久没这样抱你了,让我抱一会儿。” 风唯卿埋首在他颈窝,满足的叹息。 山神庙一面之后,找了好几年才找到他,抛开恩怨,除却激动,也难免会有些许的生疏和不知所措,这些日子虽然经常吵架、怄气,却不影响彼此了解,相处也越来越熟稔了。 不过一个晚上,就是好久了吗?荆楚云暗自恼怒,知道他是随性的人,有时心细如发,有时又粗心的要命,就像现在,如果不抗议,他大概就这样一直压着不动,也不管别人是不是难受。 “你好重。” 风唯卿嘿嘿笑了两声,翻身躺在荆楚云身侧,手臂却没有放松。 他不怕争执,就怕楚云不说话。 想起拙嘴笨腮的师傅经常被娇弱的师娘骂得大气也不敢出,时常还会挨打,却只是笑,一幅甘之如饴的样子。他那时不能理解,武功盖世的师傅为什么会怕不谙武艺的师娘,如今才明白。 如果楚云也肯那样骂他、打他,他不知会有多高兴。 “楚云,我们今天哪也不去,好好休息一天,明日启程去峨眉山逛一圈如何?听说那里风景很美。” 见他不回答,风唯卿抱住他不住地摇晃,一迭声道:“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这人此刻的行为倒像是在耍赖撒娇,若不开口,大概会一直这样说下去。 “然后再去乐山看看,好不好?” “好。” “然后——” “好。” 风唯卿笑道:“我还没说你就同意了,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长长的睫毛一抬,秋水明眸在他脸上淡淡扫过:“什么都好。” “不愿意吗?那么你有想去地方吗?”英挺的眉微蹙:“还是直接去西湖?” “好。” 又是这个字,风唯卿一把勒紧他,直欲把那柔韧的身体嵌入体内,一边在他脸上乱亲一气,一边笑骂:“坏东西……坏蛋……又要气我……不许……不许再故意气我。” 闹了好半天才停下,痴痴地看着他:“我喜欢你,楚云。你伤我,气我,我还是喜欢你。” 郑重地将唇印在那抿紧的薄唇上,停了片刻,深深吻了下去。 一清早被这个疯子弄了一脸口水,连想擦一下都动不了手臂,荆楚云气愤已极,正要发作,却听见他的话,看到他温柔坚定的眸光,感受他的唇轻柔地,似乎怕弄伤他似地压下来,突然心中一紧,这是自那夜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第一次吻在唇上。 这一刻荆楚云突然明白,对于那天的暗算,他事后虽然一字不提,其实也是伤心的。伤心到不再说这句过去常挂在嘴边的话,伤心到不愿亲吻他的唇。 承受着他浓烈的吻,荆楚云的心里却突然酸楚得厉害,连带眼眶也酸涩起来。这两日面对他冷厉的态度和尖刻的话,这人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眼神也一度冰冷绝望。 他——曾想放弃吗?所以,他的笑容更多地给了那人,他和那人说话时更为意气风发,他昨夜整晚和那人在一起,一定是心情舒畅,言笑款款…… 这算什么?说得那么动听,这么快就要放弃吗? 心中莫名委屈起来,咬牙暗恨。 可是这不正是他的目的吗?也许再加把劲就能达到。为什么难过?大仇未报,母命难违,他不能软弱,不能—— 荆楚云只觉心中又是慌乱又是害怕,却不知为什么而慌乱,更说不出到底在怕什么? “别碰我,我恨你,恨你,恨死你了……” 都是他不好,他让他软弱,让他难过,让他害怕,让他心慌…… 不顾一切用力挣扎,掐他,咬他,踢他,打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压下心中的慌乱和酸楚,只是想挣开他,推开他,远离他…… 风唯卿在他挣扎时就已放开手,任他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自己脸上、身上,很疼,却不及那一句“恨你”来的痛。 “不要恨我,楚云,不要恨我……”心痛得无法忍受,不顾他的拳脚,紧紧抱住他:“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不要恨我。我喜欢你……楚云……我——爱你啊……” “不要说,不要说……讨厌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荆楚云被他抱了个满怀,拳脚施展不开,心中越来越慌乱。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他饱含痛楚的眼神,耳朵什么也听不见,除了他深情渴切的声音。 不要,他不要看,不要听,闭上眼挡住那讨厌的视线,一口咬下去,封住那垴人的话。 双唇相接,两个人都呆住了,当偿到鲜血的腥甜时,又同时惊醒,荆楚云急退,风唯卿哪里肯放,狂喜而迅猛的扑上去。 “楚云,你不讨厌我,是不是?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所以你……” “住口,你胡……呜……” 嘴唇又被封住,荆楚云又羞又急,拼命扭动身体,摇头,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如铁箍一般的手臂,更闪不开他如影随形的双唇。 发丝乱了,玉颜染上嫣红,双眸如水般润泽,其间还包含着些许的迷乱和羞怯,美丽得让人直想一头栽进去,陷落,醉死。 炙热狂烈的吻未曾停歇,双手在那柔滑白皙的身体上探索,所到之处撩起一簇簇火焰,焚毁了所有理智。火热的坚挺因涨满而疼痛着,急切的手向下探索,触到同样的火热硬度,忘情的揉捏抚弄,再也放不开。 “天,你真美……真好,楚云……楚云……楚云……” 不断上升的快感令荆楚云狂乱地摆头,扭动,呜咽,长长的黑发缠了两人一身,呼吸越来越急促,夹杂着断断续续地申吟。 “啊……不……不要……” 身上突然一轻,火热的怀抱缓缓撤离,他却更狂乱、更难受,含悲带恨地低喊:“风——,别——” 叫不出他的名字,更说不出这个“走”字,荆楚云咬住下唇,眼泪无声而落。 看到他的眼泪,风唯卿一愣,抱住他柔声安抚:“别哭,我不走……我喜欢你叫我风,别哭……叫我……” 荆楚云颤抖着把脸埋进锦被中,任他打开他的身体。 “楚云……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美……” 风唯卿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叹息着,俯身含住那美的惊人、在他掌心微微颤动的小东西。 被温暖湿润的感觉包围着,荆楚云难耐地仰起柔美细白的脖颈,大口喘息如濒死的天鹅,黑发流泻如瀑,涌动如泉,柔韧的身体绷紧,弓起,如上弦之月,一阵阵痉挛般的快感涌上,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令他羞愤欲死的柔媚申吟。 风唯卿没有经验,只是凭着本能去吸吮舌忝拭,爱极含着他,抚弄他的感觉,听着那带着些许哽咽、如琴弦颤动般的销魂申吟,更加难耐,分身不停膨胀,颤动,几近爆裂,透明的银丝从顶端渗出,滴落,让他忍不住用力吸气,却忘了口中之物。 荆楚云大叫一声,霎时喷涌而出,如突破山口、直冲云霄的滚滚岩浆,无法阻挡,焚烧一切。眼前白光闪动,突然一黑,意识飘离的瞬间,身体也随着变轻,升起,如柳絮荡在空中,随风飞舞,上下盘旋,久久不落…… 风唯卿捞起他软绵绵的身子,见他双目紧闭,毫无声息,不由大惊失色:“楚云,你怎么了?” 风起,云涌,飞舞的柳絮化作如丝细雨,从云端飘落,扑入温暖轻拂的风里。 如扇的睫毛颤动几下,眼帘一抬,漾着秋水的眸子缓缓地睁开,迷蒙地看着眼前的人,如玉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绝美的笑容,含混地道:“下雨了……风……” “天……楚云……” 风唯卿猛地抽了口气,方才大惊之下,稍稍退却,现在又被他魅人的美态激起,猛烈燃烧,但神智毕竟清明了片刻,咬牙道:“楚云,打醒我……快……” 呈着健康光泽的小麦色肌肤已经染成火红,他身体火烫而颤抖,眸光亮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沉醉而痴迷的看着身下的人,喃喃的哀求,手却不受控制地模上他胸前的殷红茱萸,身体不由自主地压下去,紧紧缠绕。 “快啊——,楚云,否则就——来不及了。” 荆楚云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这时已然清醒,想到如此轻易被他影响情绪,竟然还被他笨拙生涩的挑逗逼出从未有过的快感,不禁恼羞成怒。 愤然举起手,却停在半空,只要一掌下去,他即使再痛苦,也会离开,可偏偏就是这个原因,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 风唯卿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第二个耳光还未打上,手就被抓住。荆楚云垂下眼帘不看他,也不说话,只牢牢抓住他的手。 风唯卿又惊又喜,迟疑地问:“楚云,你愿意吗?不会后悔?” 手抓得更紧了,皓齿几乎将下唇咬破,却说不出一个字,身体好象化成了最完美的雕像,一动不动,美丽而冰冷。 还是不愿啊,风唯卿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听窗户一响,一颗石子敲在上面,不禁脸一红,深吸一口气,道:“是霄弟。” 昨日早晨唐霄就是这样叫他的,戏言说是怕打扰他们好事,那时还辩解说和楚云是清白的,让他不要瞎想,唐霄揶揄笑道:大哥早有那个心思,就算今日清白,明日可说不定了。不想竟被他说中。 风唯卿定了定神,缓缓坐起身,找寻自己的衣物。 第五章 见他如此,荆楚云暗自咬牙,方才热情似火,痛苦万状,好像不发泄就要死了一样,而那人一颗石子就打消了念头。说什么保护他,再不让他受苦。那人对他出手时,怎么不管?说什么喜欢他,爱,全是骗人的。 风唯卿刚要移动身体,忽觉手臂一紧,修长光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紧紧拉住他。 “楚云——”风唯卿惊讶地睁大眼。 荆楚云想到这些日子他和唐霄的亲近,心中恼恨,探手抓住他还未消褪的,用力一捏。 “啊——”风唯卿本就欲火难耐,肿胀坚硬的分身被他重重一捏,疼痛难忍,忍不住叫出声来。 “大哥。”窗外一声轻唤,声音似乎有些不稳:“我在君子楼定了早饭,一起去吧。” “霄弟,我——” 风唯卿想说一会儿再去,楚云突然俯身含住了他的坚挺,舌尖一转,巨涛般的快感席卷而来,让他忍不住申吟出声,虽然这一刻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但是毕竟唐霄在外面,声音一出,不禁涨红脸。 荆楚云噗嗤一笑:“想吗?” “坏蛋。”风唯卿哭笑不得,吸了口气道:“霄弟请自便,我不去了。” 他从来不拿礼教当一回事,被唐霄听到,也只是一时不好意思,很快就抛于脑后。 “想吗?”荆楚云抬头看着他又问。 风唯卿红着脸点头。 “这样吗?” “是……啊……不……” 荆楚云握住他,几乎是恶意的抚弄,让他一会儿如在天堂,一会儿如在地狱,却偏不让他达到顶点。 一连三次在要发泄的边缘被那灵巧的手指技巧的逼回后,风唯卿终于知道他是有意折磨,心中气苦,一把推开他。痛苦地起身,想到他娴熟的手法,心中霎时酸涩难当。 荆楚云看他真的要走,突然一阵心慌,张开嘴说了一个“你——”,就再也说不下去,抿了抿唇,转开头。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们去用饭吧。”风唯卿僵着脸,干涩的嗓音艰难地道:“说不定霄弟还等着呢。”说着拿过亵衣,机械地往身上套去。 荆楚云头一晕,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他竟然如此淡漠地说今天的事,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起唐霄。看他的神情,似乎穿上衣服,走出这个门所有的一切就会云淡风轻,了无痕迹了。原来方才的痛苦挣扎和意乱情迷只是使然,而那个飞絮飘雨、随风而舞的瞬间只是一个荒唐的梦,一个自欺的笑话。 一时之间,他动也不能动,惨白着脸,好半天才哆嗦着嘴唇挤出一个字:“滚!” 他平日只要冷着脸,淡淡几句讥讽,甚至有时根本不开口,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就能让风唯卿怒火攻心,根本用不着说狠话,此时这个“滚”字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了。 这个字对风唯卿来讲不啻于一计闷雷,一下子把他炸懵了,束发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要——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秋水明眸似凝着霜雪,声音冷冷的,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那优美的双唇溢出,清晰无比,修长的手紧紧攥着被角,痉挛似的扭着。 不,在纤白手指间缠绕的哪里是被子,分明是他赤诚而可悲的心,随着恶意的一捏,风唯卿似乎听到“噗”的一声,心裂了,碎了。 难以疏解的、不可遏止的心痛伴着被恶意羞辱的怒火如滔天巨浪般迎头拍过来,灭顶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直觉地挥手。 “啪”的一声,如玉的面颊歪在一边,片刻如死一般的静谧后,红红的指痕慢慢浮现出来,一丝细细的红线从唇角逦迤而下,刺得风唯卿心如刀割。 “然后呢?这个人忘恩负义,以怨报德,没心没肺,你要怎么办呢?” 荆楚云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用你的武功惩罚我,用你的身体占有我,用你的力量征服我,也只有这样了是不是?” 水润的眸子停在他的腿间,笑容变得冶艳而轻蔑,既魅惑撩人又让人恨得牙痒,通常,看到这个笑容的人都会不顾一切的扑过来,做一些肮脏龌龊的事。 风唯卿也不例外地扑过去,却只是心痛的叫:“楚云——” 这些日子,他的笑容虽然不多,但是每一个都让他心醉神驰,哪怕是暗算他时露出的笑意,可是此刻这绝美的笑容却让他心痛如绞。 荆楚云心中一紧,不要再这样,温柔之后的冷漠,得到之后的失去,快乐之后的悲伤,会千百倍的折磨人,还不如自始至终就没有。 “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的恨,不为这一掌,只为那曾有的温柔。 “为什么?” 风唯卿摇头,楚云终是恨他的,为什么要恨?他做错了什么? “如果终有一天要放弃,你又何必如此?终有那么一天的,是不是?也许很快,也许会长一些,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今日掌上珠,他日墙边帚,当热情渐渐冷却,当初的执著也会变得可笑,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这样的结果,温柔变成粗暴,呵护变成伤害,眷恋变成嫌恶,厚爱变成薄情,重视变成轻视,那个时候,你或许会为自己盲目的痴狂懊悔,也或许只是挥挥手,说一句两讫了,从此忘记。” 而他呢?就算被救命恩人伤害,也是无话可说、无理可辨的吧?何况以他的身份,就算是被残害致死,也只有“魔教余孽,罪有应得”几个字可供世人评说。 “所以,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恨你。你越是顾虑我,我就越是想逃开。” 风唯卿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痛苦躁动奇迹般的消失了。 “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再作出那可笑的深情无限、痛苦不堪的样子。”救命之恩,加上高强的武功,他有为所欲为的权利和能力。 “你真的这样想? “嗯。”荆楚云笑得魅惑,在风唯卿怀里扭动了两下,呵着气道:“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懊死,风唯卿红了脸,下意识地想掩饰再次勃发的,才一动,又顿住,突然向前一扑,用抵住他,让他感受那灼人的坚挺,粗声道:“你说呢?做了一半就停止,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何止不人道,简直太恶劣了。” 荆楚云抿着嘴笑,果然是聪明人,早该这样了,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何必把虚幻的感情牵扯进去,惺惺作态反落得个彼此折磨? “想吗?” 荆楚云目光流转,探手向下模去,风唯卿一把抓住他的手,再像方才那样,会要命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惩罚这个恶劣的人呢?” 风唯卿牢牢压制住他的身子,手掌折磨人地从胸前的敏感出发,在柔韧的腰侧留恋了片刻,滑过小肮,最后握住他的柔软,学着他方才的动作,不紧不慢地揉搓抚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 荆楚云难受地吸气,弓起身子,又被他压住。这人学得真快,好难过—— 难耐的痛苦和激越的快感并存,颤悠悠的堪堪攀到顶点,那人突然手一紧,两根手指夹住底端,拇指迅速堵在聆口。似从火热的山口瞬间跌落寒潭,荆楚云痛苦得险些昏去,扭着脖子大口喘息。 “我做的对吗?” 那人咬住他的脖子,火热的手轻佻地撩拨他的绷紧的小肮,钳制着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啊——”荆楚云叫出声来:“放手——” 他竟真的这样狠,这样最好,不是吗?盼他再狠一点,再粗暴一点才好,从此忘了他的温柔,忘了他的深情,不过又是一个觊觎他身体的人而已。 “很难受吗?” 不,一点也不,荆楚云突然笑起来,笑声如游丝般轻飘飘的,时断时续。 笑声未歇,却听低沉淳厚的声音,极郑重极严肃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楚云,我爱你。” “你——”荆楚云心一颤,泪盈眶。 “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是你说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还要说,我爱你,不能不爱,不能放弃,你可以不相信,可以恨我,但是不影响我的感情。” 风唯卿松开钳制他要害的手,俯身含住。 喷涌的让荆楚云的未出口的话悉数化作急促喘息和压抑的申吟,他闭着眼,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知道该恼,心中却莫名的泛着甜:“傻——” “瓜”字还未出口,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没有准备,没有润滑,就这样悍然进入,荆楚云痛叫一声,浑身颤抖,冷汗迸出。 这人才是折磨人的高手,说着这么动人的话,却做出如此粗暴的事。不是说身体痛的时候心就不痛了吗?为什么却更痛啊。 好恨——这次是真得恨了。 却听那人惊慌地颤着声音急道:“流血了,楚云,很痛吗?怎么会这样,我看到那人是这样做的没错啊,不对吗?我——我马上出来。” 竟然真的咬牙拔出来,这一下拔出的动作仍是又快又急,剧痛无比,荆楚云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觉眼前一黑,昏倒的瞬间,脑子里一个闪念,这人必定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是苦是痛,是悲是喜全都说不出啊。 *** 一个早晨荒唐的结果,二人不仅错过了早饭,连午饭都是叫人送来。 见楚云自醒过来后就一言不发,神情淡漠,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为他疗伤和给他喂饭也不抵抗,风唯卿知他气怒已极,想道歉又怕惹他更烦,讪讪的没话找话。 “这药是我师傅配的,他经常挨师娘的打,又怕在朋友面前丢面子,所以费尽辛苦才配成这个药,能够很快去除於痕,我临走时候,师娘全部偷出来给我,这药很难配的,师傅恐怕又会被人取笑了。” 他实在不会讲笑话,为搏楚云一笑竟然把师傅的糗事拿出来说,雷转蓬知道大概会当场吐血。 “真的很灵,你看,脸上已经完好如初了。”拿过镜子举在他面前,想到他下面的伤,不敢再说下去。 荆楚云抬眼看了看镜中白皙光洁的脸,雷转蓬果然是一代奇才,怎么收了这么个其蠢如猪,其笨如牛的徒弟。 却不知雷转篷对这个徒弟可是极为满意呢,逢人便夸他旷世奇才、聪明绝顶。就是脾气扭了些,认准了什么理儿,就一条道走到黑,就是歪理也能讲得理直气壮,谁也拿他没办法,只是这些荆楚云还未体会到。 荆楚云推开镜子,看风唯卿一副歉疚尴尬的样子,就知道想到什么,一时气往上涌,强自做出的平静差点绷不住。 “你看到什么,要这样——对我?” “啊——那个——”风唯卿更觉尴尬了,期期艾艾半天才老实招供。 原来他下山之后找不到楚云就四处乱逛,来到漳州听说一连数日有貌美的少年失踪,便去追查,两日后找到一个喜采男色的采花大盗,也看到了他们的情形,虽然只是瞬间,却极受震撼,以至和那人动手时都心神恍惚,差点就输了。 漳州,采花大盗,荆楚云一惊,难道是乔见水,此人武功之高,恐怕已在武林前十之列,两年前却不知被何人点了穴道,扔在漳州府衙门口。江湖中人还为此事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没想到竟是这人所为。 “那人的武功如何?” “很好,轻功尤其好,他要是看到我就跑的话,我有可能追不上,但是一动上手,再想跑就晚了。” 废话,他只见到一个相貌不俗的少年,哪里能想到武功如此之高,动手之前,恐怕赶都赶不走。 听说这乔见水品行虽然恶劣,却自诩风流倜傥,床第之间向来温柔体贴,既不用迷药,也不粗暴伤人,以至很多被虏去的少年后来都是自愿跟他。 不知这个傻瓜是如何偷看的?竟然——,暗骂一声笨蛋,荆楚云咬牙:“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以为他定然死缠烂打不肯同意,正在想用什么方法逼他答应,却见他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放下千斤重担一般。 “正合我意,你不说我还不知如何开口呢,早知会让你受伤,我绝不会这样做。我以为你想的,其实我也很难受,你那里好紧,我进去时也疼得要命,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闭嘴!” 荆楚云气得浑身哆嗦,大吼一声,这一下用力过度,牵动伤口,疼得抽了一口冷气。 记忆所及,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风唯卿也不禁懊悔自己出言无状,忙察看伤口,见没事才放下心来,轻轻把他揽在怀里,柔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我决不会再让你疼。睡一会儿吧,我保证等你醒了就能行动自如。” *** 风唯卿果然不是夸口,到晚饭时荆楚云就基本行走自如了。 因为楚云的伤,风唯卿原本想多留几日,荆楚云却坚持明日便走,他只得同意,找到莫掌柜,交待其代为准备舒适的马车和出行的物品,顺便向唐霄辞行,找了一圈没有见到,回到梅轩却见唐霄已经等在这里,甚至准备了酒菜为他们饯行。 唐霄一见他就埋怨道:“大哥明日要走也不告诉小弟一声。” 风唯卿看了看神情淡漠的楚云,笑道:“也是刚刚决定,楚云告诉你不也一样吗?” 唐霄眨眨眼,抚掌大笑:“一样,当然是一样,那小弟就为大哥践行了,今日一定要喝个痛快。” 三人落座。 荆楚云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声,不亦乐乎的样子,心中渐生疑惑。 唐霄一面谈笑,一面看似不经意地想方设法试探,言语行动也含着某种深意,而风唯卿对涉及师门、武功、医术……以及和他的相识相交等也不刻意回避,轻描淡写的话却句句严谨,毫无破绽,用词遣句也妥帖的很。 只听唐霄说了句:“大哥也是,你的武功那么好,为何不教荆兄弟几招?也省得荆兄弟去偷学别家的功夫,以至被人误会,还差点送命。” 这句话提起荆楚云偷点苍秘籍的事,试探的意思已是极为明显,甚至隐隐有挑拨之意。 风唯卿笑笑,从容地倒酒,举杯:“霄弟,我有个提议。” 唐霄也端起酒杯:“大哥请讲。” 风唯卿淡淡道:“你还是不要叫我大哥了,我听着会想起唐礼。”说罢一饮而尽。 唐霄神情一僵,赔笑道:“该死,是我的疏忽。”也一饮而尽,很快把话题岔开。 荆楚云心中一动,唐霄那句话他不管怎么回答都难免露出破绽,而他这句话避重就轻,是警告唐霄亲疏有别,管得太多了,让唐霄哑巴吃黄连,无法反驳。 这人的口才原来这么好,反应也是极快,为何在他面前显得那么笨拙? 突然想起下午时风唯卿那句气得他差点吐血的话,那时激愤之下,不及细想,此时越想越觉不对。 说什么正合他意,说什么不知如何开口,说什么他也很难受,还说——哼,他只是不懂情事,而非不懂人情,怎会不知那句话说出来会让人难堪?那么他是故意的,恐怕连松口气的神情、委屈的样子也是装的,他居然能那样一本正经地戏耍人。 荆楚云越想越是气愤,看他笑得畅快,和唐霄频频碰杯,仰脖豪饮,不由暗自咬牙,悄悄伸手在他腰侧狠劲一拧,风唯卿措不及防,“扑”地一口酒喷出来,饶是唐霄动作敏捷,在那一瞬间急速跃起,也未能幸免,衣服上星星点点的湿,桌上的菜更是不能用了。 唐霄看得明白,还道荆楚云想借故今日到此为止,赶忙抢先开口:“无妨,反正菜也凉了,我去叫人重新准备,顺便换件衣服,小弟去去就来,大哥稍候。” 唐霄的身影一消失,风唯卿就跳起来,一把拉过楚云,手臂像铁箍一般紧紧勒住他:“你做什么?” 荆楚云皱眉,难受地动了动身子,扭过头不理他。 风唯卿松开双臂,模了模他有些苍白的脸:“是我疏忽了,你身子不舒服,先去睡吧,我还要探出他接近我们的真正目的,否则总是不放心。” 他不提还好,一提身子,荆楚云更加气愤,冷冷道:“为什么故意气我?” “你说什么?我何时故意——” 最后一个字声音明显变小,且心虚,风唯卿停住,脸红了红,随即嘻嘻笑道:“你说我对你越好,你就越恨我,可是我不过说了句你不喜欢听的话,你就要掐死我了。”说着拉起衣服:“你看,都紫了。” 丙然又青又紫,灯光下看起来黑黑的一块,甚是可怜。 “所以我要是对你不好的话,你会更恨我。” 见荆楚云依然冷冷地看着他,紧抿双唇一言不发,风唯卿叹了口气,闷闷的声音道:“那时候我在生气。我告诉自己不要生你的气,可是——” 他拉起楚云的手,放在自己的咽喉上:“一口气堵在这里,不吐出来会憋死。楚云,你冷淡也好,不相信我也好,算计我也好,都没有关系,我气的是你对自己的轻贱。” 荆楚云避开他殷切的眼,缓缓把手从他脖子上拿下来,转身看向院中的垂柳,淡淡道:“故意气我,你那口气就吐出来了?” 风唯卿却不依,一手抓住他的肩头,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将他板过来,深深望进那两汪盈盈秋水之中。 “不仅没有,见你气成那样,我更难受了,所以楚云,我根本做不到对你不好。你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做的就是保护你,照顾你,让你快乐,我——” “不要说了,别说……” 荆楚云的声音不自觉地虚弱起来,又来了,不要听,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象窒息,象灭顶,象塌陷。 “我知道我很笨,做的不好,反而让你不好受,可是我——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楚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保证……” 荆楚云伸手掩住耳朵,那人却执拗的不肯放过,拉来他的手,饱含着痛苦和渴切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中。 “你不信我没有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等到你相信为止,楚云……” “住口——” 这次荆楚云直接伸手掩住那人的嘴:“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我不要听知不知道!” 尖锐而严厉的声音连荆楚云自己都吃惊,风唯卿深深看着他,不再开口。 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透过在掌心慢慢抿起、从柔软温热渐渐变为僵硬的双唇,荆楚云似乎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 痛苦、无奈、悲哀、惆怅……诸多情绪如打开闸门的水从两个人接触的地方汩汩地冒出来,一点一点渗入他的心里。 可是,纵然痛苦无奈却没有彷徨,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傻瓜,荆楚云缓缓缩回手。 “楚云——”风唯卿叹息着,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把他的头压在自己颈侧,深情而痛楚地低唤:“楚云,楚云……” 荆楚云身体有些僵直,却闭上眼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直到唐霄回来,重新开宴。 酒过三巡,唐霄暗道:这样下去,今日仍是一无所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急切,转头冲楚云笑道:“荆兄弟为何一言不发?可是怪唐霄怠慢了吗?” 终于按耐不住了?还以为他的耐心多好呢,荆楚云要笑不笑地说:“哪里,只是无聊罢了。” 唐霄奇道:“无聊?为何无聊?” 荆楚云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风唯卿:“吃饭无聊,喝酒无聊,说话无聊,你就不能做点有趣的事吗?” 风唯卿笑了:“那你说什么有趣?” 荆楚云用手指轻轻转动着一个酒杯,悠然道:“猜谜如何?” 风唯卿和唐霄互看一眼,均道:“说说看。” 荆楚云道:“我知道你们彼此都有些解不开的疑惑,这样旁敲侧击纯属白费功夫。就猜成语好了,先答对为赢,输的人就老老实实地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如何?” 唐霄笑道:“还是荆兄弟聪明。” 荆楚云把两个酒杯放到自己面前,斟满酒。 “我数十下,要是你们都没猜中,那就要罚酒,这酒当然不是一般的酒,我要在里面加些东西,这东西嘛可就要唐兄来提供了,唐门的‘药材’闻名天下,我早想见识见识,唐兄身上也定然带了不少,可否拿出来让我选一样用?” 唐霄笑道:“有趣,果然有趣。大哥你看呢?” 风唯卿沉默了片刻,点头。 一切准备好,荆楚云从唐霄拿出来的十几种药物里随便拿了一样,在那两杯酒里各加了一些,又还给唐霄,猜谜开始。 第一个谜面寸步不离。唐霄答如影随形。询问风唯卿的身世。答孤儿。唐霄唏嘘不已。 第二个谜面上林垂钓,唐霄答缘木求鱼。询问风唯卿的师门。答雷转篷。唐霄又惊又佩,连道怪不得。 第三个谜面哑巴吵架,唐霄答有口难言。询问风唯卿日后的打算。答随遇而安。唐霄默然片刻,欲言又止。 一连输了三个,风唯卿也不着急,只是含笑看着楚云。 荆楚云横了他一眼,道:“第四个,哥哥怕弟弟。开始,一——二——三……” 唐霄一愣,暗忖,他在影射我吗?却听风唯卿笑道:“后生可畏。” 唐霄大笑:“不错,不错,原是该弟弟怕哥哥,我认输。” 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楚云,风唯卿心中欢喜,语气也轻快起来:“我要问的是霄弟一路跟来,又和我结拜的真正用意。” 唐霄点头,神情严肃起来:“大哥认为唐门在江湖的地位如何?” “名声显赫,比之各大门派却又极为特殊。” “不错,以暗器和用毒闻名天下,总有些不够光明正大的嫌疑,尽避唐门的武功不逊于任何门派。所以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表面客气,背地里却瞧不起我们。” “霄弟是想改变这一点吗?” 唐霄摇头:“我无意改变,可是唐门想变。到时恐怕没有我容身之地,我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何况唐门虽大,比之整个武林却太小。” 听他最后一句说得豪情满怀,风唯卿暗道,霄弟小小年纪,志向倒是不小,隐约猜到他的用意。 “你要让我帮你完成武林称雄的霸业?” “大哥说笑了,小弟还有自知之明。”唐霄笑了两声,随即面色一正:“但是我早就在想,武林门派虽多,但是向来勾心斗角多,团结帮助少,而闲散的、不隶属各门各派的高手不在少数,若能集中他们的力量,称霸江湖也非难事。小弟是不行,但是大哥有这个能力,再加上令师的声望,拉拢、号令这些人可谓轻而易举。小弟愿相助大哥,成就大业。” 风唯卿点头:“我明白了。楚云,还有谜语吗?继续。” 唐霄叹了口气:“大哥不答应,小弟不敢强求,不过我会等着大哥改变主意。” 荆楚云暗自冷笑,说得好听,还不是想借助他的武功和师门的声望,他无意成名,更不想称霸,到时候真正的掌权者还不是你? “我困了,最后一个谜语,掠夺的掠字,开始,一——二……” 两人凝神思索,最后面面相觑,坦然认输。 荆楚云微笑:“是半推半就,你们输了,喝吧。” 二人略一思索恍然大悟,连声称妙。荆楚云将准备好的酒推到二人面前。 唐霄端起杯,冲风唯卿笑道:“我可以保证此药没有性命之忧,大哥,我们干杯。” 两人对饮,不消片刻,唐霄便满脸通红,趴在桌上,似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风唯卿身体晃了晃,扑在楚云身上,含混的说了句:“别走——” 轻轻一推,他就慢慢滑倒,荆楚云蹲,看着他潮红的脸怔怔出神。 终于成功了,心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浓浓的失望和惆怅,渐渐化成怒气,骂道:“笨蛋,还说要保护我,这么笨,保护什么?” 第六章 青城山素有“幽甲天下”的美誉,虽说是夏无酷暑,冬无严寒,但是时近十月,夜凉如水,蒙蒙细雨打湿了青石板路,当真幽到极致,寒到透骨。 淅淅沥沥的雨中突然传来“塔塔”的脚步声,暗夜里听来分外清晰。 “陆师兄,松风这种时候、这种天气要我们下山办事,分明是有意刁难。哼,那个恶道,早就看我们不顺眼,掌门要是还在的话,他哪敢如此?” “不错,郑师弟。那松风道貌岸然,却着实可恶。” 青城山是道教的发源地,青城派原以道士居多,俗家弟子向来不受重视,这种情况直到纪韬光接任掌门才得到彻底改观,他广招俗家弟子,深为器重,使得这些俗家弟子蛮横无理,松风道人虽然是纪韬光的师叔,平日也难免受这些人的气,早有不满,如今出任掌门,当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两人骂了一会儿,胸中的气稍平。 郑师弟道:“陆师兄可知那天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陆师兄喃喃道:“那个少年,哎,只怕今生都见不到他了。” 郑师弟呵呵怪笑:“我问的是破了我们剑阵的人,师兄又入魔了。也难怪师兄如此,那个少年当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不过他的脾气可硬得很,不管怎么折磨吭都不吭一声,有好几次我都下不去手了。啧啧,掌门的手段也当真厉害——” “最厉害的还是唐门的毒。” “是啊,毒发的时候,为防止他自残,要先点了周身大穴,按说他那时候既不能动弹不能叫喊,可是看着他的汗水一点一点透过衣服,不知为什么就觉得脚软,要是我早就——” “他的眼睛……不管我们怎么做,他的眼睛里都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美丽而冰冷。 “是啊,想起他的眼睛我现在都忍不住打寒颤呢。呵呵,陆师兄,你每天都要找机会把那少年叨念几遍,今日可算是能说个痛快了。师兄既然那么喜欢他,当日怎么不见你手下留情?” “掌门的命令,我不动手也自有旁人。” “对喜欢的人也能这样,师兄果然是心如钢铁,小弟佩服,”郑师弟哈哈笑了几声,心道,什么没用,怕失了掌门的信赖才是真的吧。 “也不知掌门想从他身上问出什么?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师兄最得掌门器重,可知道吗?” “我也不知。” 郑师弟不再问,目光轻佻的在向来严肃的师兄脸上一转:“嘿嘿,陆师兄,有两次是你一个人去后山的,有没有趁机——” 还未说完就听陆师兄低喝一声:“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飘然而出,挺立在前面不远处的山道上,暗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幽邃的双眸映着二人手中的灯笼,说不出的摄人心魄。 那轮廓、那姿态正是—— 郑师弟惊喜交加,趋前两步,躬身行礼:“掌门,你终于回来了,长威日日都盼着掌门回来。掌门不知道,这些日子松风恶道是怎生……” 陆师兄怔忡了片刻,也躬身行礼,低沉的声音道:“陆长野见过……”后面的字似是而非,混在风里雨里,飘散无踪。 来人点头,摆了摆手,温和地问候了两人几句,然后道出自己欲重掌青城派的想法,问那二人可愿相助。 受到掌门的温言抚慰,满月复委屈都化作感激涕零,郑长威哪有不愿之理?听了掌门的巧妙安排,连道好计,拿着掌门给的唐门毒药折回青城派。 他这些日子被人欺负苦了,终于等到靠山回来,想到很快能报仇雪恨,一时太过兴奋,竟没有发现陆师兄有何不对。 陆长野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你的易容术确实很好,但是有些东西不是外在的伪装和黑暗所能掩盖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如今自己送上门来,休怪我——” 后面的话没说,心中却早已盘算好:青城派已然元气大伤,松风心胸狭窄,早晚会将俗家弟子悉数除掉,无论如何,这里已无我容身之所,若能得此人,从此离开青城,离开武林也不枉此生了。 细雨不急,却绵绵不绝,来人没有穿蓑衣,此时衣衫尽透,纤瘦的身影独立在茫茫夜色之中、风雨山路之上,如植根于岩石之间的苍松孤柏,坚韧而孤傲。清冽的眸光冷冷投注在对面的人身上,杀气泛起,随风弥漫开来。 唯一能照明的灯笼掉在地上,瞬间燃烧又很快被雨浇灭,不知是谁先动的手,顷刻之间,龙吟之声如霹雳惊雷,伴着四溅的火花,在黑暗中回荡闪耀。 路长野在青城派武功仅次于纪韬光,就是现任掌门松风道长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加上临敌经验丰富,很快便占了上风。见对方气喘吁吁,招式渐渐无力,心中一喜,出招更见凌厉,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眼看对方背靠石壁,退无可退,陆长野运足十成功力,灌于剑上,长剑连抖,一连挽出五个剑花,罩住他全身。他打定主意擒下来人,故剑招虽然凌厉,却并未下狠手。 “撤剑。” 双剑相交,“当”的一声脆响,来人长剑月兑手,直飞上天。 陆长野就势摆剑欲架在他颈侧,突然手腕一麻,似被什么击中,长剑撒手。 还有帮手? 陆长野想四下一看,还未及转头,电光火石之间,对面的人贴着山壁直直跃起,身形飘忽如袅袅升起的轻烟,行至半空,身体一顿,突然急速旋转,如一阵凭空而至的猛烈旋风,卷起砂石落叶,将两人圈在当中。 身体被砂石打得生疼,双目无法睁开,耳中只闻呼啸的风声,辨不清哪是风影哪是人影,路长野大惊,运功护住要害,向外跃去。来人冷笑一声,探手向上一抓,握住方才月兑手的长剑,作为暗器激射而出。 陆长野刚刚跃出圈外,突然胸前一凉,一柄长剑透胸而过,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摔倒,口中鲜血喷涌。 来人飘飘然落地,微微喘息道:“你说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承认。不过,你也不必觉得冤枉,我杀的每一个人武功都比我高。” 陆长野目光涣散,艰难伸出手:“那个人唤你楚——云,你叫楚云吗?这一招——你果然是魔——” “不错,”荆楚云揭下面具,露出清绝端丽的面容,微微一笑:“我见识过你们青城派的手段,礼尚往来,现在是不是也该让你见识一下魔教的手段?” 陆长野面无人色:“我……对你不起,死有……余辜,我情愿……死在你……手中,只请你……给我个……痛快。” “给你个痛快?”荆楚云笑容不变,眸光却更加冷冽:“两个月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陆长野哑口无言,别说魔教的手段,就是自己曾加诸在他身上的行为,也足以令人生不如死。 正自惊恐万分,却听他又道:“不过,你若告诉我纪韬光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我倒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要求。” 陆长野愕然睁大眼,他竟然不知道,怪不得掌门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 难道他不是魔教余孽?不可能,他最后一招分明就是魔教教主云栈天的成名绝技“云卷云舒”,听说云栈天只有一个儿子,那个孩子若活到现在也过弱冠之年了,不会是他,不知他和云栈天是什么关系? “你若……绕我一命……我就……告诉你。” “杀了你,还嫌脏我的手,讲!” 陆长野想支起上身,又溃然倒下,喘了口气才道:“是——魔教遗留下来的——宝藏,据说,据说……” 声音越来越小,连眼睛也闭上了,荆楚云皱眉,凑近了些。 陆长野突然双目大睁,飞身而起,出掌拍向荆楚云胸口,这一掌快如闪电,措不及防,眼见荆楚云无法躲闪,却听“嗖”的一声,陆长野身体在半空一顿,惨叫一声向后飞去,跌出数尺,再也不动。 一个人影飞掠到荆楚云面前,拉起他的手急道:“楚云,你没事吧?” 荆楚云甩开他的手,走上前检查,见路长野胸前破开一个大洞,似被石子之类的东西击穿,汩汩流血,已然气绝身亡。抬脚将尸身踢落一旁的山涧,瞪了来人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的剑上有毒,他那一掌根本伤不了我。” *** 青城山距锦城不过一百多里地,上次没有马骑,又担心楚云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所以走得很慢,溜溜达达,磨磨蹭蹭走了三天才到,其实快马用不了两个时辰。 此次可是快马加鞭,只因为楚云下山的时候突然吐了一大口血。 回到明月馆,天已大亮,风唯卿不理各色的目光,让莫掌柜准备热水,抱起楚云进入梅轩。 在梅轩门口遇到急切赶来的唐霄,荆楚云从怀里掏出一些瓶瓶罐罐扔给他:“你的。” 唐霄面色不愉地接过来:“大哥去找荆兄弟,小弟也可帮忙,就算大哥用不着我,也不必点了小弟的穴道吧?这两日没有大哥的消息,可把小弟急坏了。” 荆楚云抬眼看着唐霄,秋水明眸盈满讥诮,突然身子一颤。 风唯卿揽紧他:“霄弟莫怪,我日后再向你赔礼。” 抱着楚云径自进屋,留下唐霄面色发青,手中精钢所制的折扇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很快热水送进来,风唯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搓着手道:“你受了内伤,又着了凉,寒气已侵入五脏六腑,必须逼出来才行,我并非有心轻薄——” “知道了,来吧。” 荆楚云褪去衣衫,进入浴桶,神态之间没有丝毫扭捏。 在水的映衬下,他莹白的皮肤泛出诱人的粉红,消弭了平时的冷色,显得娇媚动人,被雨淋湿的黑发披散在肩背上,被热气一蒸,更加柔滑亮泽,细致的锁骨随着水面荡漾,时隐时现。 风唯卿心中一荡,稍稍将视线从他身上转开。 “楚云,我当日说要为你荡平青城派,却没有做到,你怪我吗?” 见他不说话,又道:“好容易找到你,我只顾着高兴,却没去了解你受的苦,也没有用心体会你的心情,那句话只是说说而已,你若怪我也是应该的。” “你现在了解我受的苦了吗?体会到我的心情了吗?” 风唯卿点头。 “如果我现在要你去杀了青城派所有的人,你能做到吗?” 风唯卿犹豫了片刻:“不能。” “哦?”荆楚云笑道:“原来你是这样喜欢我的。” 风唯卿急切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是我不能去杀无辜的人,青城派也不是人人都有错。我可以把欺负你的人抓来让你任意处置。” 无辜的人,荆楚云叹气,这世上无辜枉死的人还少吗? 这人长了一幅很好说话的外表,其实强势的很,他自有一套标准和理念,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我知道了,你说要为我逼出寒气,这句话也是说说而已吗?” 见他涨红脸,慌乱的月兑衣,荆楚云心中暗笑:唐霄想让这样的人做武林霸主,眼光真是独到得出奇啊。 *** 未到中午,雨就停了,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空气清新无比,灿烂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暖暖的。 不知道有没有彩虹,荆楚云起身,想到窗口看一看,一双手臂却揽住他的腰将他拉回锦被之中。 “醒了,你的汗没出透,还不能出去。” 荆楚云翻了身,背对他。 风唯卿把他的手臂也放进被中,掩好被角:“楚云,那一招虽然厉害,可是你的内力不足,勉强使用会伤了自己,以后不要用了。” 那一招应该就是魔教的武功,果然精妙绝伦,当时即便不出手打落那人的长剑,他也不会有事。只是以他的功力若再用第二招必然经脉受损,倒时可就不是这区区内伤了。 “你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城门口。” “那酒——” “我知道那酒不单纯,一下肚就用内力逼了出去。不过还是头晕一会儿,那是什么药,如此厉害?” “去问你的霄弟不就知道了?” 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风唯卿一把将他的身体扳过来,见他眼波流转,唇角微弯,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温柔,不由呆了呆,随即翻身压住他,一面在他脸上乱亲,一面道:“我就问你,就要问你,告诉我,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又来这一手,无赖,楚云恼不得怒不得,又躲闪不开,只得抱紧他,把脸埋在他颈侧:“别闹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原来那是一种能将酒力加强的药物,若喝了酒,药一下肚,就将体内的酒力激发出来,更加强数倍,瞬间就能让人醉倒。纵然百毒不侵,遇上这样的药物,也无可奈何。 “你怎么知道唐霄有这种药物?” 荆楚云反问:“你为何点了他的穴道?” 风唯卿叹道:“你们的心思都比别人多了几个弯,我是不得不防啊。” 听他把唐霄和自己相提并论,荆楚云心中不快,哼了一声:“你倒是防的好啊,我出的谜语你为何不猜?” 风唯卿摇头:“不是我不猜,是不能猜啊。” “不能?” “你用谜语骂我,我难过还来不及,哪里还能猜?” 荆楚云眉尖一挑,横了他一眼。 风唯卿在他微微翘起的唇上一啄,笑道:“你看,第一句如影随形,分明是讽刺我时刻跟着你。第二句缘木求鱼,是说我木头脑袋,痴心妄想。第三句有口难开,是骂我不可理喻,让你看见我就不想说话……” 这人还真能联想,荆楚云哭笑不得,却听他喃喃道:“最后一句是真的没猜到,半推半就,半推半就是什么意思呢……” 荆楚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推半就,那天的情形可不就应了这句话吗?难道他真的不知不觉在谜语中将心情表达出来?见他说着说着,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显然也想到相同的事,不禁又羞又愤。 风唯卿突然收紧双臂:“怪不得你说我笨蛋,真的好笨。” 要说了吗?笨蛋,要是敢说出来,他,他—— “我不想问的,可是实在忍不住。”风唯卿抬起他的脸,一本正经地问:“楚云,你不生气我破坏你的计划?你好容易才离开,这么快又被我缠上,不恨我吗?” “你要勒死我了。”荆楚云松口气,用力推开他,翻了个身:“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很缠人,我困了,别理我。” 风唯卿起身:“你睡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俯身在他脸上重重一亲才离开。 荆楚云擦了擦他亲过的地方,这人是不能对他好的,态度刚刚软化一点,他就得寸进尺。 嘴角勾起,又突然僵住。软化?什么时候开始软化的呢? *** 几天之内,青城派的消息就传遍江湖。据闻青城派一夜之间悉数中毒,中的却是唐门奇毒“蚀心散”,幸好剂量用得不够,又恰逢外地的弟子赶回来拜见新掌门,才侥幸活命,武功却都大受损伤,几年之内怕也无法恢复。听说下毒的是一个二代弟子,那人被擒后指认毒药是纪韬光所给,还大骂纪韬光卑鄙无耻,说随后便来接应,却始终没来,以至他在那儿傻等才失手被擒。 青城掌门松风道人一怒之下,将所有俗家弟子废去武功,逐出青城,又以清理门户为名,将纪韬光的亲信全部剿杀。并派人追杀纪韬光和唐礼。 但是也有人说那件事是松风道人故意设的圈套,意在排除异己。试问唐门毒药何等厉害,纪韬光又是何等人物,若有心杀人怎会出此纰漏?何况那个二代弟子说的话漏洞百出,他说当时同一位师兄在一起,那位师兄却突然失踪,一直未曾出现。 不久有人作证,当时纪韬光和唐礼远在几百里之外,此事遂成悬案,在江湖中沸沸扬扬了一段时间后,慢慢没人再提。 因为楚云的内伤,他们不得不在锦城多住了几日。这几日荆楚云依然冷淡,却明显不再排斥风唯卿的接近,让他欣喜若狂。 将近午时,风唯卿拉着楚云的手走进君子楼,想到好几次想到这里吃饭,却总是发生这样那样的事,以至未能如愿,不禁大笑起来。 荆楚云白了他一眼。 风唯卿目光烁烁地看着他,笑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进入闻名遐迩的君子楼,又能时时见到心中的君子,哪能不高兴呢?” 什么心中的君子,那句话应该是女人说的,这人一兴奋起来,说话就没个边际,荆楚云斜睨了他一眼,忽听有人道:“大哥是说我吗?我见到大哥也很高兴啊。” 荆楚云皱眉,转头看看周围,今日的君子楼气氛有些怪异。 正如在明月馆住投宿的人不会多一样,来君子楼吃饭的人一般也不多,但是像今日这样根本没有客人也很反常。 风唯卿笑道:“霄弟也在,你坐哪里?” “我在楼上,大哥一起来吧。” 风唯卿看看楚云,还未回答,就见掌柜刘简过来道歉,说是自己搞错了,唐少爷定的房间早有人定下,请他们改日再来。 蜀中都是唐门的势力,这刘简也太胆大了,唐霄脸色变幻了一下:“我日日在这里吃饭,他们什么时候定的?” 刘简只是道歉,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却不肯松口。 风唯卿道:“就算那个房间有人订下,给我们换一间好了。” 刘简面露难色,唐霄冷哼一声,往大厅里一坐:“我倒要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风唯卿和荆楚云互看一眼,一同坐下。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纵然经历过很多事,少年心性未月兑,哪里耐得住好奇心? 刘简无奈,只得为他们准备茶点。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唐霄道:“好容易能和大哥在这里聚一聚,竟被这些人扫了兴致。” 风唯卿笑道:“我大概和这君子楼无缘,每次想来吃饭都会有事。” 荆楚云似笑非笑地说:“因为你不是君子。” 唐霄大声道:“若说大哥不是君子,那天下就没有君子了。” 风唯卿大笑,正要开口,却听有人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君子是什么人,能让唐门四少爷如此看重?” 话音未落,一人缓步迈入,只见他容貌俊朗,神态可亲,奇怪的是一身衣料华贵的长衫,却偏要在肩头打上几个补丁。 唐霄目光一闪,站起身来:“原来是你定下这君子楼,怪不得。” “不是我。”来人摇头笑道:“听说有一位少年高手一招就破了青城派的惊涛剑阵,烦劳四少爷替莫某引见。” 唐霄抬手一指:“大哥,这位是丐帮长老,少帮主莫可问。” 风唯卿拱手:“原来是丐帮少帮主,风——” 唐霄抢先道:“大哥的名讳岂能轻易让别人知道?莫长老称呼风少侠即可。” 莫可问笑道:“记得唐四少爷的大哥是唐礼,这位少侠应该不是唐门的人吧?” 唐霄轻挥折扇:“据说丐帮的消息最是灵通,原来不过尔尔。” 唐霄一向少年老成,能和人斗嘴也属不易,风唯卿悄悄握住楚云的手:“你听说过此人吗?” 荆楚云点头,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少帮主不会无缘无故到此,看情形还会有人来。想到此处,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风——,我们走吧。” 还是叫不出他的名字,这一声“风”,尾音稍稍拉长了些,似从胸腔发出,在喉间回旋了一下才溢出唇边,似带着连荆楚云自己也说不出的别样情怀。 风唯卿心一颤,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好。”拉住楚云的手向外走去。 唐霄一甩手:“这顿饭我也不吃了。” 莫可问笑道:“知道唐繁要来,四少爷高兴得连饭也吃不下了吗?” 荆楚云目光一闪,这唐繁大概便是唐霄想离开唐门自立门户的根源。 听说唐繁原本只是唐门旁枝的子弟,十四五岁就离开唐门闯荡江湖,此人虽是唐门中人,却从很少用毒,还学了一身好医术,为人也豪爽侠义,几年之间,结交遍及天下,其中也不乏身份显赫之人。若让他当执事者,确实可以改变唐门在江湖中的形象。 唐霄脸色一变,正欲反唇相讥,却门外清朗的笑声传来:“只怕不是高兴。唐繁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眼看到手的一切都化为泡影,怎么还能吃下饭?是不是啊,唐四少爷?” 说着话,进来一个长相清俊,带着揶揄笑容的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和莫可问差不多。只见他往门口一站,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风唯卿的去路。 风唯卿皱眉,手一动,荆楚云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一下头,看向唐霄,只见他脸色难看,却抿紧双唇没有说话。唐霄一向能言善辩,方才对着丐帮少帮主也丝毫不落下风,此人是谁,竟能让他忍住不开口? 莫可问笑道:“楚兄的嘴还是这么损,不要欺负小孩子了?堡主可到了吗?” 荆楚云一惊,堡主?看这架势,莫不是黑堡之主? 传说黑堡有覆盖全国的情报网,黑堡中人个个都是一流高手,而且身份隐秘,黑堡之主的武功更是高深莫测,虽然从不涉足江湖,江湖门派对黑堡却是又敬又怕。而这人姓楚,莫不是楚氏双雄的楚风良?听说黑堡之事都是由他出面。 楚风良闲适地站在门口,冲莫可问笑道:“堡主和安平王爷一起,随后就到,东篱也会来,这次唐繁的面子可大了,唐门大概会诚惶诚恐吧。” 荆楚云看了看唐霄,心道:来的还有当今皇帝的表兄,号称“常胜王”的安平王爷,以及智冠天下,号称“小诸葛”的沈东篱,唐繁有这些人做朋友,唐霄焉能不输? 见惯了唐霄言笑款款,如今这忍气吞声的样子,让风唯清着实不适应,心道:这姓楚的口气恁的狂妄,不管那唐繁和霄弟有何嫌隙,也是唐门的事,何况听他们话中之意,唐繁近日就要接掌唐门。被一向疼爱有加的长辈遗弃,霄弟已经够伤心了,这二人如此未免有失厚道。无论如何,霄弟既与我结拜,就不能眼看着他被人欺负。 “霄弟,这里的气味突然不了好,我们还是去别处吃吧,免得粘上身,徒惹晦气。” 唐霄惊喜地抬头,笑道:“好,这次大哥请客。” 风唯卿目光斜斜看向面前的人,唇边挂上一抹懒洋洋的笑容:“烦请兄台让一让?挡路可不好。” 楚风良不接他的话,却上下打量荆楚云,突然道:“可问,你看这少年长的象不象一个人?” 莫可问道:“不要大惊小敝,我早看过了,只是眉目之间有二三分的相似,其他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你这样说,小心东篱不高兴。” “东篱才没那么小气。”楚风良笑道,目光锁定荆楚云的脸:“这位公子,请教尊姓大名?” 唐霄冷笑:“黑堡以情报网著称天下,楚大侠何必明知故问?” 楚风良还要在说,突然一股劲风扑面,直如排山倒海一般,让他呼吸一滞,胸口如受重击,忙向旁边一跃。回头时,那三人已迈出君子楼。 身形不动,未见出招就逼退楚风良,好高深的内力,莫可问叹道:“风少侠如此年纪便有这等武功,前途不可限量。凡事要三思才好,莫要做错事堕了令师的威名。” 风唯卿收起满不在乎的笑容,回头正色道:“师傅教我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他从不在乎什么威名,不敢劳莫少帮主费心。” 第七章 三人从君子楼出来,来到不远处的醉仙居,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平日滔滔不绝的唐霄也沉默了。 风唯卿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唐霄手里把玩着酒杯,突然笑了。 “其实这一切早在我意料当中。唐门从我祖父那一代就开始没落,名头虽响,却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只靠弟子众多,靠毒药和暗器撑住门面,名声也愈发的不好。从小长辈就说我是唐门的希望所在,悉心栽培,直到他们发现一个当初不受重视的唐门子弟在武林中的名声已超过唐门,因为他,唐门的名字能和武林最显赫的门派并列,能和神秘的黑堡攀上交情,能和权高势大的安平王府来往,对唐门来说,这真是意外之喜。他们要把这个人请回来,甚至等不及我长大,等不及我把自己的能力展示出来。这次更借着清理门户把我支出去,暗地里却在筹划迎回唐繁。” 他的笑容虽然和往常一样,目中却似有水光闪动。风唯卿轻唤:“霄弟。” 唐霄摇头笑道:“大哥不必担心,我早就想通了,人人都说我在唐门最受宠,其实我和唐礼是一样的,一旦没有用处就会被毫不犹豫地踢开。唐门,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风唯卿道:“霄弟曾说过唐门虽大,比之整个武林却太小,离开唐门,从此海阔天空也好。” 荆楚云微微冷笑:“你是不是曾经加害唐繁?” 唐霄脸上微见涩然:“也不算加害,只是试试他的本事。” 敝不得霄弟当日说,到时候唐门恐怕没有他容身之所。还是楚云聪明,风唯卿悄悄去握他的手,才一动,荆楚云原本放在腿上的手突然抬起,交握放到桌上,风唯卿怏怏地收回手,干咳了一声。 荆楚云脸上淡漠依旧,目中却现出笑意,眼波流转之间,动人心魄,风唯卿不由看得痴了,被他一瞪才回过神来,面上一红,又干咳了一声。 他们的小动作唐霄看在眼里,只觉心中又苦又涩,想着这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好,更觉黯然。 思量了一番才道:“大哥,黑堡和丐帮消息都极为灵通,安平王爷和沈东篱出战北狄才回来,他们悉数到此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唐繁。” “霄弟认为他们为何而来?” “也许是为大哥,也许是为了——” 唐霄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两圈,最后落到荆楚云脸上,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 风唯卿拧起眉:“霄弟认为他们会对楚云不利?” “不错,大哥恁的心慈手软,若不想荆兄弟身份泄漏,临谭阁上就应该——”唐霄把折扇在掌中一划,含笑不语。 荆楚云眼帘轻抬:“你该感激他心慈手软。” 他在为他出头?风唯卿呆了呆,激狂喜悦按耐不住地涌上心头,直想抱住他大叫大笑。 唐霄却是一惊,他曾经暗算荆楚云,还助其逃走,又知晓其身份,恼羞成怒也好,报仇雪恨也好,杀人灭口也好,照理说风唯卿有充分的理由杀了他。而他自认心思缜密,竟没想到这一层。难道不知不觉之间,已将风唯卿当成最信赖的人了? 哼,是又如何?大哥天纵英才,温良醇厚,比那些虚情假意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这一思量,唐霄对风唯卿的感情又增进了一层,殷切道:“大哥请听小弟一言。小弟当初确实有利用大哥的心思,但是如今确是为大哥着想。想那楚风良为何能那么嚣张,还不是背后有黑堡,而唐繁若没有那些厉害的朋友,唐门大概早忘了还有这样一号人。荆兄弟身份引人猜疑,早晚会生事端,大哥若想保护他,就必须有能和武林抗衡的实力。请大哥考虑小弟当日的提议。黑堡也不过几年之间就崛起,大哥若是——” 风唯卿点头:“我明白霄弟的意思,我会考虑。” 唐霄还要再说,荆楚云放下碗筷:“我吃好了。” 三人回来的时候,君子楼的酒宴还没散,站在门口就能听到朗朗的笑声,可见正自把酒言欢。 等走进明月馆,往日看到他们就殷勤招呼的伙计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似乎连看他们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唐霄撇撇嘴,风唯卿凑到荆楚云耳边笑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们住了?” 荆楚云没有说话,却看了唐霄一眼。 唐霄叹了口气,大哥心胸宽广,对权势丝毫没有概念,他虽然说考虑,多半不会答应。 *** 一连几天的阴雨,今日难得天气晴朗,阳光灿烂。 已接近初冬了,午后的阳光不热,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不开窗,屋里也洒满金黄色的阳光。 “真是好天气,楚云,我们晒会儿太阳吧。” 风唯卿关紧窗子,把床挪到窗边,这样躺在上面,既不用受冻,又有暖暖的阳光洒满全身,闭目养神,说不出的惬意悠闲。 良久,荆楚云轻道:“你不担心?” “该来的早晚要来,楚云,你早就想过的是不是?”风唯卿枕着双臂平躺,舒服地伸开腿。 荆楚云抿了抿双唇:“不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出来报仇,就从没想过能永远瞒下去。” “所以,”风唯卿翻了个身,用手指缠绕上他的修长光润的手指:“我庆幸今天不是你一个人面对。” 荆楚云抬眼看着他:“你为何不肯答应唐霄的提议?” 风唯卿正色道:“他的提议是不错。但是他也说过:唐门虽大,比之整个武林却太小。这句话我觉得换一个角度的来看似乎更合理。何止唐门,比之整个武林,任何一股力量都太小。” 荆楚云身体一震,风唯卿顿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当年的魔教不可谓不强,一夕之间就灰飞烟灭,试想就算我有了能和当年魔教比肩的力量,那时你身份暴露的话,武林各门各派害怕报复,杀你的心会更甚,明的不行,恐怕会暗中安排毒计,情况只会比现在更遭。现在就算他们怀疑你的身份,却知道你武功低微,威胁不了他们,但是我能。聪明的话,就不会把我逼急。” 荆楚云笑了笑:“比如唐霄。” “霄弟的确很聪明。至于那些不够聪明的,也成不了大气候,我们不用理。” 风唯卿把楚云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楚云,权势给不了你幸福,报仇只会将你拖入深渊,所以,我不要权势,你也不要报仇了好不好?” 荆楚云怔怔看了他片刻,喟然长叹,第一次主动抱住他,缓缓的将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 “我的母亲是当年魔教教主夫人的陪嫁丫环,负责伺候教主夫人的弟弟,她不会什么武功,却跟着那位嫣然公子学了些易容术和用毒的功夫,嫣然公子常年不在教中,教主夫人怀孕,母亲就过来帮忙,于是遇到了——” 荆楚云闭上眼,想起母亲有一次说起和那人初遇的情形。 当时母亲的目光中充满了迷醉,语气更温柔的不可思议:“他缓步走过来,微风吹动他的衣衫,如雪的白衣随风而动,似乎随时都会腾空而起……他的俊美可比天上的神祉,气质更加高贵优雅……他走到夫人身边,温柔地拉住她的手低声问候……他为她弹琴,那优美的琴声真如仙乐一般……” 所以母亲一直让自己穿白衣,却在喝醉的时候说:“你为何不像他?为何一点都不像他……” “后来呢?”风唯卿轻抚他的头发。 荆楚云回过神:“母亲聪明伶俐,深得教主和夫人喜爱,后来就留在他们身边照看少主。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母亲从来不提,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母亲带着刚出生的我离开天衣山非雾崖,一年之后魔教覆灭。她从小就要我立志报仇。” 风唯卿搂紧他,暗忖:楚云武功低微,又无人相助,凭一人之力与武林对抗不啻于以卵击石。看来他的母亲并未真正为他着想。 “楚云,你打算报仇报到什么时候为止?” 荆楚云轻咬下唇,良久才道:“到我死,或者母亲叫我停下为止。” 风唯卿点头:“我明白了,过了这阵子,带我去见你的母亲好不好?” 荆楚云深深凝视着他,为何他如此坦然?那些人可不比临谭阁上的人,背后的势力也绝非区区青城派可比。 “你——其实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应该——”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这么说。 风唯卿用力堵住那气死人的红唇,发狠般的亲吻,直亲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样有关了吗?” 荆楚云轻轻摇了摇头。 “那——这样呢?” 风唯卿探手入怀,在他如丝绸般光滑的肌肤上一通乱模,那懊恼的表情,就像闹脾气的孩子。 荆楚云咬住下唇,还是摇了摇头。 看着那秋水明眸慢慢浮上暖意,风唯卿的目光也变柔,入痴,叹息着吻上他的唇。 “总要有关才行,教我好不好,楚云?” 玉颜泛红,微微撇开眼。 “我不想让你疼,可是不知——教我,楚云,我会是个好学生。”声音压抑而火热,风唯卿模索着去解两人的衣带。 荆楚云一把推开他:“你不是说难受,所以——” “那句话只是说说而已?”风唯卿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过来。 荆楚云危险地眯起眼:“你还有多少话是说说而已?” “没有了,”风唯卿忙道,拉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肿胀发疼的上一放:“我看到你哪有不想的道理,这几天简直痛苦死了。” 荆楚云突然笑了:“好,我教你,你不要后悔就行。” *** 金色的阳光洒在风唯卿身上,被微微渗出的细汗折射,晶莹地闪动着,让荆楚云莫名的眩晕了一下。 他的肌肤不够细腻,却有着温厚的质感,原来健康的小麦色染上淡淡的粉红,紧实的身体没有粗大的骨结和突兀的肌肉,比例是超乎寻常的完美,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难以抑制的亢奋越来越紧绷。 “放松。” “嗯。”风唯卿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紧张的,稍稍动了动身子,尽量把身体舒展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目光坚定,似乎还含着一丝——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断腕之壮士,易水之荆轲也不过如此吧?荆楚云想笑,目光一闪,又绷起脸。 “闭眼。” 星眸困惑地眨了两下,还是听话地合上。 荆楚云把手放在他胸前,感觉到掌下的肌肉一跳,瞬间绷紧。 眼睛闭上了,感觉却越发灵敏,感觉那修长的手不断变幻游移的方式,却刻意避开某些敏感部位,不紧不慢地推高他的,又让他保持一些理智,不致被欲火支配。 风唯卿低低喘息着,只觉身体越来越轻,慢慢飘起来,飘上云端,陷入云层深处,轻云浮动,环着他,绕着他,托着他,撩拨着他……好舒服,也好难受…… “……楚云……云……我不行了……” “闭嘴。” 风唯卿听话地闭上嘴,汗如雨下。 这么久还忍得住,意志真是坚强。这个拥有超乎寻常力量的人,毫无防备的展露在他面前,毫不抵抗地任他为所欲为,毫无怨言地满足他诸多强人所难的要求,在可以轻易占有情况下。 笨蛋,蠢东西,就没有想过,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件利器,哪怕是很小的钢针,就能不落痕迹地制他于死地。 荆楚云抿了抿唇,收回抚弄着他身体的手,一言不发地跪坐在床头。 他——后悔了吗?风唯卿蹙起眉,痛苦地吐了口气:“你不愿意的话也没——” 湿润的双唇印上来,封住了他未完的话,身上一重,微微带着些凉意的肌肤贴住他的肌肤,如丝绸般光滑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伸臂紧紧抱住那柔韧的身体…… *** 傍晚的阳光被满天霞光染成红色,屋里也暗下来。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好学生。 红红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那睡颜看上去说不出的纯真无邪。 师傅说我是练武的天才,我很强的,可以保护你。以后你谁都不用怕…… 以后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想要的是你的心,只是你的心…… 没关系的,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对你不好,也没有关系,我一个人对你的好就抵得上所有人…… 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好吗?如果放不下,就全部交给我,你的悲伤、压力、彷徨、苦恼都由我来承担,我担得起,受得下…… 你高兴的时候我最高兴,你难过的时候我更加难过…… 我很庆幸今天不是你一个人面对…… 荆楚云舒展开眉尖,微微勾起嘴角:“笨蛋,后悔也晚了。” 静静地起身,推门出去,碧蓝的天空映着漫天的红霞,花草树木、白墙绿水、亭台楼阁都披上桔红色的外衣,色彩明朗而绚烂,显不出丝毫黄昏的灰蒙和晦暗。微风吹来,带着菊花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豁然之间,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舒畅和轻松。 懊是晚饭的时候了,荆楚云沿着小径,向明月馆前厅走去。 菊香愈发浓郁了,荆楚云看了看旁边的院落,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菊轩,平日天天从这里过,竟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沁人心脾的菊香。 院中传来低柔的琴声,似随意拨弄,却极有韵致。 荆楚云不由驻足,琴声突然停了,随即院门大开,一个人静静走过来,优雅的脚步不急不缓,宽袍广袖随风而动,更显得白衣胜雪,飘飘欲仙。 他的容貌是荆楚云从未曾见过的清雅俊秀,笑容温柔,目光如水,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荆楚云突然觉得一阵暄晕,母亲的话和眼前的人奇异的结合在一起,脑中浮上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站在面前的人是他,母亲断不会说不象吧? 荆楚云知道自己该走,却怎么也无法移动脚步,只听那人温和的声音传来:“我是沈东篱,你就是楚云吧?” 沈东篱,原来他就是智冠天下的沈东篱? 听说他追随安平王爷征战南北,平定四方,是军中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在江湖中也有极高的威望,没有人把他看成安平王爷的下属,沈东篱的名字几乎就代表了安平王府。 没想到他如此年轻,又是这般相貌风度。 荆楚云定了定神,冷冷道:“我不认识你。” 沈东篱微笑:“不要紧,我没有恶意,进去坐坐可好?” 荆楚云昂起头,仍是冷冷的声音:“抱歉,我还有事,告辞。” 沈东篱依然微笑:“楚云,你要让我交不了差吗?” 他叫的那一声“楚云”似乎是渴求了很久的呼唤,眼波更温柔得连吹过的风都似乎变轻了。 能把威胁的话说得如此打动人心,当真不容易,可惜荆楚云心硬如铁,话冷似冰:“那是你的事。” 忽听身后一阵大笑:“东篱,你也并非无往不利啊。” 沈东篱微微皱了下眉,笑道:“得罪了。” 出手如电,探向荆楚云肩头,幸亏荆楚云时刻怀着警戒之心,见他手一动便立即向后跃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还未落地,就觉身后劲风袭来,他身在空中,避无可避,不由暗叫糟糕,却听“砰”的一声闷响,有人代为挡下了那一招,激起的掌风让荆楚云呼吸一滞,同时身子一紧,落入熟悉的怀抱。 “楚云,你没事吧?” 见荆楚云安然无恙,风唯卿才转头道:“你们是何人?” 沈东篱笑道:“唐繁,谁要你多事,吃亏了吧?” 原来这人就是唐繁,风唯卿定睛看去,只见他锦衣华服,风度翩翩,双目神采崭然,一幅风流倜傥的模样,就如大富人家的公子哥儿一般,哪里像是武林中人? 唐繁暗自心惊于那个少年的武功,揉了揉被震得酸麻的手臂:“东篱,你还取笑,我是在帮你。” 这两人都是成名人物,岂能被一个无名小子一问就乖乖报上名来,这样一问一答,既互相问候,又说出自己的名讳。 “二位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联手欺负一个武功低微的少年,不嫌有失身份吗?” 风唯卿方才醒来见楚云不在,担心有事,马上追出来,竟然看到两人联手攻击他,焉有不恼恨之理,此时寒着脸沉声喝问,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沈东篱看了一眼唐繁,微笑不语。 “又把问题推给我。”唐繁无奈叹道,冲风唯卿一抱拳:“少侠误会了,少侠方才和唐某对了一掌,就该知道我们没有伤他的意思,纯粹是以武会友。” 荆楚云冷笑,沈东篱含笑看他一眼,忽道:“我可从未听说过以武会友要在背后动手的。” 荆楚云一惊,这正是他要说的话,这人不仅猜到他的心思,还先一步说出来,是何用意? 唐繁暗自咬牙,这个东篱,试不成荆楚云的武功,竟然要我去试另一个,虽然有些难堪,但是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掌显示这少年的武功在他之上。 “风某也想和未来的唐掌门以武会友,而且——”风唯卿冷眼看向唐繁,淡淡讥讽:“我可以允许你在背后动手。” 荆楚云不禁勾起嘴角,这人平日里敦厚淳朴,不高兴时,说出的话却能气煞人。 忽听“扑哧”一声笑,唐霄施施然走过来:“大哥可要手下留情,几天后可是未来唐掌门的大日子。” 唐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仰天长叹:“东篱啊,东篱,我早晚会被你害死。”无论如何,被人这样挑衅,也不能不应战,上前两步,正色道:“少侠请。” “霄弟,你照看楚云。” 风唯卿把楚云向旁边一推,走到唐繁面前,相对而立,凝重紧张的气氛霎时流动在两人之间。 对方比自己年幼,碍于身份,唐繁不能先动手,而风唯卿习惯后发制人,也不愿先出手,一时之间两个人站在当地,谁也没动。 荆楚云看了看表情悠然闲适的沈东篱,心中愈发困惑,突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楚云,你若想利用他对付唐门,这正是大好机会。” 荆楚云一惊,惊疑不定的看去。 沈东篱微笑着负手踱步,其他人丝毫没有反应,难道是“传音入密”?“传音入密”是用高深的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缕,送到某个人耳中,其他人都听不到。 “传音入密”正是云栈天的武功,自魔教覆灭就失传了,他到底是谁?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荆楚云只觉心跳如擂鼓一般,突然冲过去,拉住风唯卿的手。 “风,我相信他们没有恶意,你不要如此冲动。” 风唯卿面色缓和下来,反手握住楚云的手,冲唐繁一点头:“他的武功不够好,阁下再想以武会友的话,请来找我,风某随时奉陪。” 唐繁面上尴尬,却着实松了口气,方才虽未真正动手,来自对方的压力却极为迫人,此人真是绝顶的高手,普天之下,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对付他了。 看着他们走远,唐繁忍不住埋怨:“东篱,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东篱笑道:“这是王爷的意思。” 唐繁摇手:“休要哄我,王爷还不知我到了。” 沈东篱微笑:“王爷让我试试他们的功夫,正好你来了,你的武功比我高,自然由你代劳。王爷在里面,未来的唐掌门,请。” 这句“未来的唐掌门”正学自方才风唯卿的口气,唐繁哭笑不得,又一次感慨怎么交了这样的损友,敲着头仔细回想最近有没有不小心得罪了他而不自知。 *** 可问,你看这少年长的象不象一个人?” 不要大惊小敝,我早看过了,只是面容有二三分的相似,其他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你这样说,小心东篱不高兴。 恍惚之间,酒醉的母亲抓住自己痛哭:“你为何不象他,为何一点都不象他……” 突然母亲抓住另一个人白色的身影,欣喜若狂地叫:“教主——” 那人微笑:“我是沈东篱,你就是——” 荆楚云猛然坐起身。 “楚云,你怎么了?”风唯卿声音含混,睡眼惺忪。 “没事。” “天都快亮了,再睡会儿吧,我抱着你睡。”风唯卿看了看窗口,把他拉进怀里。 楚云经常失眠,有时候好容易睡着了,也会莫名的惊醒,不过只要抱着他,很快就能入睡。 “睡吧,你的内伤也好了,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赶路会很累的,要休息好才行……” 风唯卿象哄小孩一般在荆楚云背上轻拍着,断断续续的又说了几句就再无声息。 没心没肺的家伙,又能吃又能睡,简直是,简直是猪一样—— 荆楚云失笑,再偎近那温暖一些,闭上眼。 第八章 风唯卿习惯早睡早起,天一放亮就起身,盘膝坐到院中垂柳之下,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运功吐纳,真气运行两周天之后,收功站起。 “霄弟,进来吧。” 唐霄含笑走进来:“我看到大哥在练功,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风唯卿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霄弟,我正想找你辞行,我们今天可能会离开。” 唐霄看了看房门,目光一黯。 “大哥要去哪里?小弟也想追随大哥,只要大哥一句话,小弟就可以放弃一切。” “去哪里我也说不好。”风唯卿正色道:“霄弟,现在的情况你很清楚,祸事可能只在旦夕之间,谁不知会怎样?不要再跟着我们,以免——” “大哥!” 唐霄看了风唯卿片刻,嘴唇抖了抖,涩然道:“我知道大哥和我结拜是迫于无奈,但是我是真心想和大哥结交。不错,当初我是想大哥能带给我很多好处,但是能带给我好处的不止大哥一人,我却从没有想和他们结拜亲近的想法。大哥这样说,让小弟——” 说着眼圈竟然红了,那天被莫、楚二人奚落讥讽也没见他如此伤心,风唯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我不是这个意思。霄弟,你很聪明,又胸怀大志,不象我是懒散之人。你的提议我仔细考虑过,集结江湖上无门无派的高手,成就一番事业,的确是很好的想法,我想你应该早就开始筹划,何不放开手做?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定能做得很好。如果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唐霄惊喜地睁大眼:“大哥真的愿意帮我?” 风唯卿点头:“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一定会帮你。不过,我不希望你把我的名字宣扬出去。” 唐霄怔怔看着他:“大哥明知我和你结拜怀有某种目的,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风唯卿笑了:“一定要有原因的话就是,你对我也很好,还有,我感谢你帮我打开了和楚云之间的僵局。” 唐霄尴尬地笑笑:“大哥在讽刺我吗?” 风唯卿摇头:“我是想告诉你,太聪明了,有时反而弄巧成拙。好了,不提那些事。唐门不是说离开就能月兑离的,可曾想好全身而退的办法?” 唐霄点头,想着就要离开他,不知多久才能再见面,心中万分不舍,但是他的话让胸中的豪情更加澎湃汹涌,筹划多时的大事也不容再拖,轻唤了声“大哥”,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 “大哥,我喜欢你。” 数日之后,在唐门确定接班人的大典上,唐霄以未完成清理门户的任务,不仅没能擒回叛徒唐礼,反而让他和纪韬光在一起,败坏了唐门的名声为由,自请责罚。 依照唐门门规,未完成掌门交办的任务者,罚杖责四十;因办事不利败坏唐门名声者,逐出唐门。 那天正值大典,各大门派首脑大多前来参加,唐门为正视听,更要为未来的掌门确立威信,唐霄之罪,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却无法姑息。多亏众人求情,免去杖责,只逐出唐门。 唐霄落得一个为了保住兄长性命宁愿自身受罚,年纪虽轻却有情有义的名声。 只是有人感慨,这唐霄素来少年老成,办事妥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请罪,不是自找麻烦吗?如果换个时候,再说上几句好话,以唐门长辈对他的宠爱,顶多被骂上几句,面壁思过一段时日罢了。 时下北有黑堡,南有大理段氏,中有安平王府,各大门派帮会,几大武林世家散落其间,江湖虽有争斗却因这几股势力维持着某种平衡,若是一颗石子扔进去,恐怕会引起群起而攻。 不久之后,从东南方出海,在名为“风凌群岛”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组织——影阁,影阁为江湖上众多的“独行侠”提供了联络和合作的场所,却又不限制他们。江湖中人,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不管是被仇家追杀,或是在中原无法立足,都可以寻求影阁的庇护。 很久以后,当看似松散,却能一呼百应的影阁渐渐被江湖接受的时候,武林中人才知,影阁的主人就是当年被逐出唐门的俊秀少年。 *** 当唐霄红着脸,飞一般的离开之后很久,风唯卿才回过神,擦了擦被他亲过的脸颊,看向房门。 记得有一次师傅救了一个落难的女子,那个女子在临走时大着胆子抱了师傅一下,结果被师娘看到,结果师傅过了一个月苦不堪言的日子。 想到此处,不由心中惴惴。 风唯卿慢慢踱回房里,见楚云还在蒙头大睡,松了口气。 “楚云——,起床,日上三竿了。” 坏笑着掀开被子在荆楚云上一拍,等着那秋水明眸嗔怒地扫过来,却见他慢慢坐起身,表情淡漠。 “能带给唐霄好处的不止你一人,可是这么笨、这么傻、这么好骗的就你一个。” 他听到了,风唯卿悄悄咽了口唾沫,心中有些惶恐,又有一丝期待。 “其实他不是真要我做什么,只是小小年纪,被亲人背弃,从此孤身一人,不免有些彷徨和迷茫,想寻求一个慰籍和依靠罢了。” 荆楚云脸上无风无波,静静看着他,风唯卿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我刚下山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不知怎么办才好。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真正关心我的人在身边该多好,能说说话,能告诉我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对,哪怕被打被骂都没关系……” 秋水明眸一颤,默默垂下眼。 风唯卿猛然顿住,看着那美丽的眸子渐渐漾出水气,晶莹的泪珠儿在睫毛尖儿上颤动,就是不落下来,很快又慢慢地退回去,恢复了平静无波。 这样隐忍比放声痛哭更叫人心痛,风唯卿暗骂该死,天下之大,孤身一人的彷徨无助谁会比他更清楚,谁会比他更需要慰籍和依靠?想到他受得苦,心中难过,怔怔流下泪来。 荆楚云抬头,讶然道:“你哭什么?” 风唯卿抹抹眼泪:“不知道,就是心里难受,楚云,你哭不出来,我来替你哭好了。” 这人真是,真是——,荆楚云瞠目结舌,昨日才觉得他有些英雄气概,这么快就破灭了。笨蛋、傻瓜、爱哭鬼,白白糟蹋了一身好功夫。 “喂,别哭了。” 风唯卿非但不听,反而一把抱住他,肩头耸动,温热的眼泪落在他颈侧。 荆楚云别扭地转了转脖子,没好气地道:“你不知道男儿该流血不流泪的吗?” “知道。” “那还哭。” “师傅说,那是屁话,好男儿固然该流血时流血,但是想流泪时也要流泪。” 荆楚云再次瞠目结舌,这是什么古怪的师傅,怪不得教出这样的徒弟。 他从来没有哄过人,愣了片刻才又挤出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显得没有男子气概?” “奇怪的标准,不流泪就有男子气概吗?”风唯卿歪头看着他。 荆楚云第三次瞠目结舌。 “哈哈哈……”风唯卿伏在他肩上大笑起来,边笑边抹泪。 “师傅说不过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但是你比他好看多了。” 荆楚云眯起眼:“你故意的?” “没有,开始是真的,后来——”风唯卿笑不可抑:“见到你那么可爱——” 话音嘎然而止,“砰”的一声,似乎有重物落在地上。 荆楚云收回脚,翻身用被子蒙住自己。 风唯卿跳起来,飞扑过去,连人带被抱进怀里,大笑不止,笑着笑着突然僵住,想起当初曾经取笑师傅被师娘整得好惨,而师傅说她若不生气才更惨,那表示她不在乎。 “楚云,你生气吗?”风唯卿猛地掀开被子。 “跟你生气有用吗?”荆楚云白了他一眼,把被子拉回来。 “你真的不生气?为什么你不生气?” 不知又发什么疯,荆楚云干脆闭上眼。 “你应该生气才对……”风唯卿喃喃道,突然抓住他的肩头用力摇晃了两下:“你应该很生气,你应该打我,骂我,不理我,甚至,甚至——” “放手。” 笨蛋,不知道自己手劲有多大吗?荆楚云蹙起眉:“我为什么应该生气?” 风唯卿不肯放手,却把他圈进怀里:“如果我看到别人抱着你,亲你,会气得吐血。” “是吗?”荆楚云顿了一下,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霄弟他——你没看到?”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见楚云俊脸一绷,不由得心中忐忑。 荆楚云似笑非笑:“很遗憾,我内力不够,就连小声一点的话都没听到,更没有看到什么。” 风唯卿终于知道什么叫授人以柄,什么叫自讨苦吃。 糟糕,方才激动之下,似乎还提供了处罚的方法,不禁暗自叫苦,懊恼之余,还知道什么叫越描越黑,不敢再说什么,垮下肩膀,低眉敛目,摆出一幅听凭处置的模样。好半天没有动静,正想偷眼看他,突觉颈部一紧,一双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脖子。 “是这样吗?” 柔软的双唇印上风唯卿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舌尖一挑直接滑入,风唯卿只觉体内的血液急速奔流,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才初识狂情,床弟之欢,少年心性,血气方刚,那里禁得起心上人如此挑逗?很快便忘乎所以,伸臂抱住他,激烈地回吻。 渐渐地亲吻也不再单纯,风唯卿反客为主,手指向下模索,急切的拉扯楚云的衣带。楚云还未起床,只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亵衣,按说很容易就能解开,不知为何却越扯越紧。 风唯卿额头已然见汗,欲火难耐之下,毅然放弃和那烦人的衣带奋战,抓住衣襟就要直接撕开,突然被一双修长柔润的手握住,只听冰冷而清晰的声音道:“原来如此。” 意乱情迷,风唯卿早就什么都忘了,听他一说不由愣住,半晌才猛然想起唐霄的事,急道:“不是这样——” 荆楚云挑眉:“那是怎样?” “是这样。” 风唯卿无暇细想,把唐霄的动作快速示范了一下。 秋水明眸一闪:“我明白了,你这样做,怪不得会把人家吓跑。” “我——”风唯卿张口结舌,气急败坏:“不是我,是他——” “是吗?”荆楚云淡笑:“唐霄武功如何?” “很好。” “比你呢?” “差一点。” “只差一点吗?” “是——差不少。” 荆楚云冷笑:“这就是了,你的武功比他高得多,若这个是偷袭,你也躲不开吗?可见若非你心甘情愿,就是事实恰好相反。” 风唯卿涨红脸极力申辩:“你故意冤枉我,我喜欢的是你,怎么会——” “现在否认不嫌晚了吗?”荆楚云慢条斯理地拢起头发,为难地道:“你说我要不要去向唐霄道歉个欠呢,毕竟你是我的人,这约束不力的罪名也不轻呢。” 风唯卿被这一句话炸昏了头,只觉浑身发烧,似乎每根头发都在丝丝冒烟,张开嘴却无从反驳,窘迫万分的定在当地。 荆楚云起身穿衣:“不晓得唐霄走了没有。我实在没脸见人家,不如你自己去负荆请罪好了。”拍了拍风唯卿快着火的脸:“就这样,去吧。” 风唯卿被他的态度搞糊涂了:“你在生气吗?”又不象,他的神态轻松,语气更像戏谑,可是若说没有生气,似乎也不象。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快去,否则我说不定会始乱终弃哦。” 荆楚云看也不看他,低头穿袜子,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轻轻荡着,雪白的双足如冰雕玉砌而成,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肌肤上若隐若现, 这句“始乱终弃”似干柴堆中的一个火苗,而他的媚态就是助火的东风,风唯卿只觉脑袋“轰”的一声,才刚稍稍撤退的重又燃起,激狂得让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探手抓起楚云的脚踝,柔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荆楚云想缩脚,却被他牢牢抓住,粗糙的手指带着一股热力,拂过脚心,酥麻的感觉一下子传遍全身,不禁急喘了一下:“放手。” “不放。” 非但不放,反而变本加厉地沿着小腿向上模去。温厚的手掌摩挲着在几处穴位轻轻按压,热力很快在体内流窜开来,荆楚云只觉浑身燥热,翻腾。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要—— 可惜他还未想到是怎样从占尽上风变成这种情形的,也未来及想要如何才能扭转局面,就陷入欲海狂潮之中不能自拔…… “楚云,我不会始乱终弃,所以还是你做我的人比较好。” 风唯卿喃喃道,趁着他沉迷恍惚之时,抓住他的膝盖往旁边一分,倾身压上去,就势堵住因剧烈喘息而微张的红唇,将低哑动情的申吟吞入月复中。 靶受到抵在腿间的坚挺,荆楚云瞬间清醒,脸色变白:“不——” “别怕,不会疼,我保证……”温柔淳厚的声音在耳边回旋,带着压抑的痛苦和难耐的渴望。 风——,荆楚云缓缓闭上眼,感觉他的手指带着一股清凉探入体内。 “啊——”他惊喘。 “疼吗?还疼吗?”风唯卿放缓动作。 汗水滴落在身上,被两人滚烫的肌肤烘烤,很快就蒸腾,只剩下滑腻的感觉,荆楚云摇了摇头。 上方的人松了口气:“……楚云……我喜欢你……爱你……” “嗯……再……轻点儿……” 良久,屋里静下来。 荆楚云动了动身子,除了腰腿酸涩和的不适之外的确没什么疼痛,只是过度高潮之后,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目光扫过床头的白瓷小瓶:“哪里来的?” “先别动。”风唯卿一只手按住他的背,另一只手在他腰腿部揉捏:“你说那里容易受伤,我让莫掌柜买了几样东西,加上我身上的药物,配成了这个药膏,能润滑和保护……” “我为何不知?” 荆楚云俊脸微红,埋首在双臂中,暗恨那日教得太投入。这人不仅是个好学生,还能举一反三。 “那时你在沐浴。” 以为他不敢怎样,才会挑逗,没想到他预谋已久。 和这个笨蛋在一起,不知为何吃瘪的总是他?荆楚云秀眉微蹙。 “还是很累吗?那一会儿我们坐马车好了。” 今日要赶路,竟然还如此放纵。荆楚云转头瞪着他:“我没事,骑马!” 风唯卿在他微微翘起的唇边亲了一下,笑道:“我知道你没事,我的药很——” “闭嘴。”早晚被这个笨蛋气死,荆楚云努力控制情绪。 “可是——”那人委屈道:“我累,我有事,我想坐马车。” 巳时出发,出了锦城,一路向东。 已经立冬了,天气转凉,靠在他温暖宽厚的怀里,看着他心满意足的笑容,荆楚云暗道:怪不得他要乘车,好方便象这样想抱便抱,想亲便亲。 气不过,在他又凑过来亲吻时用力一咬,换来一声痛叫。 风唯卿擦擦了嘴角:“破了。” 活该,荆楚云淡淡瞟他一眼,。 风唯卿翻身压住他逼问:“说,是不是故意的?” “好重——”荆楚云喘了口气:“马车颠了一下,要怪就怪你自己。我要睡了,别再碰我。” “好,”风唯卿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却仍是紧紧抱着他:“马车是有些颠,我抱着你睡会舒服些。” 这人总有理由,荆楚云拗不过,只得静静靠在他怀里。 似睡非睡之时,模模糊糊的想,这样的确比较舒服。 跋车的人是莫掌柜介绍的,年纪不大,却很稳重,话不多,办事也很妥当。 傍晚时到了一个叫“枫源”的小镇,在镇上的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启程,行了不足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大片枫林。马车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驶入枫林。 枫叶被霜打过,满目浓烈的火红,如天边的彩霞辅了一地,阳光在上面洒下一层耀眼的金黄,让纯粹的火红显出明媚的丽色,微风吹动树叶哗啦啦作响,摇曳之间,火红明霞变成了奔腾的烈焰,似把空气也搅动得火热起来,伴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隐隐青山,让人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 “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风唯卿拉住楚云跳下车,突然伸手扣向赶车之人的脉门,那人急速跃起向后掠去,风唯卿也不追赶,挥掌击向那人身后的枫树,碗口大的树木应声而断,直拍向那人,那人身在半空,双腿一摆,凌空翻身,又跃回来。 “好快的反应,好俊的轻功。”风唯卿啧啧称赞。 那人将身体拉平,如掠过水面的捷燕,借着俯冲之势双掌平推,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 “好掌力。” 风唯卿笑容不变,从怀里模出一枚铜钱,手指一弹,铜钱携尖锐的破空之声,化作利刃将掌风从当中划开,向两边分去,如同滔天巨浪扑到面前,突然从当中一分,向两边卷起,让出一条道来。 铜钱化去掌力势犹不止,从那人双掌之间穿过去,直取眉心。 那人情急之下,沉肩摆头,同时将平推的手掌一转,掌心朝下,“砰”一声击在地上,震得大地直颤,身体借这一掌之势向后上方飞去,堪堪躲开了铜钱,刚一落地,身后的树木发出巨大的声响,轰然倒落,霎时飞沙走石,红叶漫天翻飞,如下起红雨一般。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楚。 风唯卿带着楚云飞身而起,跃到对面的树上。 须臾,风平浪静,火红的枫林之中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宁静。 荆楚云咬牙捏紧手指,须臾轻叹一声,用衣袖轻轻擦去风唯卿脸侧粘上的一点灰尘。 “风——” “放心,”风唯卿抓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能应付。” 说着揽住楚云的腰从树上飘然落地:“阁下是何人?” “楚风奇见过风少侠。” 楚风奇欠身施礼,暗自佩服。 须知双掌齐出,掌力固然可增强,但是在双掌间的某处会因掌力互相抵消,而形成一个没有掌风的缝隙,这便是此招无法弥补的破绽,风唯卿让铜钱竖着从破绽中穿过,可谓巧妙之极,却也极难做到。 既要一眼就能知晓破绽所在,一般而言,人的左右手力道都有不同,所以缝隙的位置因人而异,这一点便是极为不易。还要内力够强,铜钱才能不受周围气流的影响而走偏。还有,掷出铜钱的方法和位置也要分毫不差才行。 这少年内力之强,功夫之巧,应变之快,实乃生平仅见,一招落败也不冤了。 风唯卿见那人昂然而立,面色如常,不见没有半分惊惧和沮丧,倒是很有些凛然不惧、处乱不惊的气度,也不禁暗自叫好。 原来是黑堡的人,楚氏双雄的老二。 那天在君子楼见过楚风良,风唯卿对他的目中无人、言语尖刻很是反感,对神秘的黑堡之主也没什么感想。如今见到楚风奇的从容大气,突然对那黑堡之主有几分好奇了。据说楚氏双雄少年成名,武功极高,楚风良八面玲珑,楚风奇冷面冷心,能有这样的下属,那人的本领必定可观。 “楚二侠如此这般是何道理?” “少侠随我前来,自然知道。”楚风奇微一点头,径自走向枫林深处。 荆楚云一拉风唯卿的手臂:“我们出不去了。” 风唯卿回头看去,不知何时马车已无影无踪,来时的路也找不见了。 “不要紧,是一种阵法。” 摆下这阵的人确实高明,一般人来到这里,注意力都难免被这火红的枫林吸引,无暇顾及别的,不知不觉就陷入阵中。若非如此,在入口风唯卿就应该识破。 荆楚云皱眉,武林中的阵法大多是象青城派剑阵之类,这样的阵法还很少见。 “你懂阵法吗?” “略知一二。” 荆楚云随着他七拐八拐,只觉眼花缭乱,四顾茫然,而他却一幅镇定自若的模样,不禁问道:“只是略知一二吗?” 风唯卿笑了:“我的祖师爷曾经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一方霸主,精通各种阵法,我也学了一点。” 恐怕也不只学了一点,假谦虚,荆楚云挑眉:“你会抚琴吗?” 风唯卿摇头老实道:“不会。” “唱歌呢?” “不会?” “吟诗作赋呢?” “不会。” “烹饪呢?” “我——”在青城山不都是自己弄吃得给他吗?看看他的脸色,咬牙道:“不会。” “下棋呢?” “不会。”他好几样武功都是靠下棋从师傅的朋友那里嬴来的。 荆楚云捏捏他的脸:“什么都不会,笨蛋。” 见他明眸如水,玉颜含笑,风唯卿心中一荡,倾身便要吻上去。 荆楚云退后一步,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风唯卿讪讪停住,轻咳一声:“这些你都会吗?会这么多,你可真——” 荆楚云微微扬头:“不会。” “……是多才多——咳咳咳……” 风唯卿硬生生将已到喉咙的夸赞咽回去,不小心岔了气,激烈的咳起来。 荆楚云轻拍着他的背,笑不可抑:“连说话也会呛到,笨死了。” 方才的烦闷和凝重在笑声中消失无踪。 风唯卿直起身,拉过他紧紧抱住,四目相对,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听到一声轻咳,两人才惊醒,面上都微微发红,风唯卿暗道:该死,强敌环伺,怎就忘情了呢?若是有人偷袭,岂不让他得手了。 只听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道:“二位既来了,还请过来相见?” 第九章 转过一圈密密排列的枫树,面前出现一大片空地。 两个人坐在树桩上下棋,几个人站在一旁。 站着的几个人都曾见过,方才开口说话的俊雅男子是沈东篱,他身边是丐帮的少帮主莫可问,二人站在一个褐衣男子的身后,而另一边楚风良和楚风奇并排站在一个灰衣男子的身后。 褐衣人剑眉虎目,气度威严尊贵。灰衣人长眉斜飞,星眸炯炯,本该神采飞扬,却因面沉如水,气质阴沉,抵消了他的俊美,可惜了一幅堪称美男子的好相貌。 褐衣人站起身来道:“师弟,师傅他老人家可好?” 看情形这人必是安平王爷无疑,他叫“师弟?”,荆楚云讶然地看了一眼风唯卿。 风唯卿也是一惊,仔细打量,可不是朝夕相处了几年的师兄吗?师兄下山时他十岁,只知道师兄出身高贵,不想竟是这等身份。 风唯卿沉默了片刻:“师兄要见我,何须如此费事?” 安平王爷上前两步:“这里安静,有些话也好说。” 要动手也方便些,可以避人耳目,输了也没人知道,荆楚云在心中冷笑。 “师兄请讲。” “唐门事后,我要去拜见师傅,师弟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知道自己不够分量,先把雷转篷搬出来,威名远播的“常胜王”也不过尔尔,荆楚云撇嘴。 风唯卿拉住楚云的手:“我还有事,等忙完了自会带他去拜见师傅,请师兄先代我向师傅师娘问安。” 安平王爷面色不愉地看了一眼表情冷淡的荆楚云。 “师傅一向对师弟视如亲子,寄予厚望,你要带此人去见他老人家,就不怕气坏了师傅。” 风唯卿抬头:“师兄是指他是男子吗?敢问师兄,难道喜欢一个人要先看是男是女再去喜欢?过去看戏文时我就不解,戏中说两个人同窗三载,其中一个都没有爱上另一个,有一天突然得知那人是女扮男装就马上发展成至死不渝的感情,真是可笑。” 听他如此演绎经典戏文,荆楚云不禁弯起嘴角,这人的歪理啊。 “这一点请师兄放心,师傅绝非迂腐之人,他为我取名‘唯卿’,是要我喜欢一个人就要一辈子只喜欢他一个,”风唯卿看着了一眼身边的人,微笑:“唯卿足矣。” 这种话怎能在外面讲?荆楚云瞪他一眼,却也不自禁心头一热。 就听风唯卿接着道:“至于师兄说的‘寄予厚望’,是师傅希望我做想做的事,他常说若不能和心爱之人相守,便是拥有一切也是空。” 安平王爷哼了一声:“师弟,我也并非迂腐之人,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我怕的是你的心被假话蒙蔽,成了他人利用的对象。你可知此人的身份?” 风唯卿看着身边的人,目中闪过心疼和怜爱。 “他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缺少关爱的苦命之人罢了,师兄何必苦苦相逼?” “孤苦伶仃,缺少关爱的苦命之人,哼!”安平王爷挑眉喝道:“他就是这样蒙骗你的吗?恐怕不止吧,我看应该是居心叵测的魔教余孽!” 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用了刚猛无比的内力,震得荆楚云耳中嗡嗡作响,胸中气血翻腾,难受得皱起眉头。风唯卿把手掌贴在他背心,一股柔和的内力渗入,霎时烦恶全消。 “敢问师兄可有凭证?师兄何等身份,这一句话便能害死他,还是不要妄言的好。” 安平王爷纵横天下,何曾被人如此质疑,不禁大怒,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扔过去。 “这是黑堡这些日子的调查结果,师弟看看便知。” 风唯卿一让,那沓纸张掉在地上,被风吹着不住翻动。 安平王爷冷笑:“时常厮混于歌台妓馆,用肮脏的方式换取情报和武功的人也值得师弟为他如此吗?这些他可曾告诉你?” 风唯卿耸然色变,伸脚踏住那沓纸,片刻后抬起,风一吹,纸屑碎片飘满了天空,如纷纷扬扬的雪花。 随风飘飞的残屑,记载着他无法磨灭的痛苦和耻辱,血色从荆楚云脸上一点点褪去,渐渐凝成冰。 “云,那都是以前的事,不要想——”风唯卿一把抱住他,心疼地喊, “放手。” 他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坚强,宁愿被憎恶鄙夷也不愿接受怜悯,荆楚云摇头,想推开,却被抱得更紧。 “别难过,楚云。” 一滴眼泪自眼角滚落,然后成串,风唯卿顾不上擦,只是紧紧抱着他。 楚云,你哭不出来,我来替你哭好了。 荆楚云怔怔地抬手为他抹去,涩涩笑:“傻瓜,我没事,看你,难看死了。” 风唯卿也破涕为笑。 沈东篱叹息:“王爷,这件事我们不要插手了,就任其自然好吗?” 安平王爷拧眉:“东篱,你这话是何用意?” 沈东篱缓步走到荆楚云面前,向他伸出手。 他的表情温柔,目光充满怜惜,荆楚云愣愣把手交给他,沈东篱紧紧握住:“王爷你看,他也喜穿白衣,我一见他就觉投缘,好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其实我们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就是魔教余孽,一切只是猜测。请王爷看在东篱的薄面,放过他吧。总好过因为莫须有的事,让本该亲密无间的师兄弟生了嫌隙。” 失散多年的兄弟?荆楚云震惊地看着他,这样说出来,就不怕引人怀疑? 奇怪的是,那些人皱起眉头,看来都在认真考虑,却没有人露出怀疑的神色。是了,他们毕竟有着显而易见的相似,若遮遮掩掩,避之唯恐不及才更会引人怀疑,这样坦然反而打消了可能的猜疑。 安平王爷沉吟片刻,他为人爽快豁达,不论在朝堂还是在江湖,都是身份尊贵,地位崇高之人,可谓一人之下,一言九鼎,说话做事从来无需解释,人人都会照做。本以为晓之以理,就能让师弟迷途知返,却没想到他竟然听不进劝告,不知不觉成了僵局。 暗道:确如东篱所说,除了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个少年的身份,师弟如此相护,也不好对他怎样,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东篱给我这个台阶,是要我就势收手,再慢慢动之以情吗? 转头看向一直没开口的灰衣人:“慕诚,你看呢?” 风唯卿的目光也转向那人,江湖中人只知道黑堡主人,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和来历。 那人冲安平王爷微微颔首,转过头看着风唯卿,双眸如深邃幽晦的寒潭,波涛不兴。被他的目光一扫,风唯卿只觉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身体不自觉的绷紧,蓄势待发。 荆楚云也是心中一紧,不管是四年前还是这些日子,风对敌时向来意气风发,就连当初面对青城派的二十四人剑阵也是挥洒自如,何曾见过如此郑重的神情? 沈东篱安抚地紧握了一下荆楚云的手,放开,就像方才伸手相握时一样自然,冲风唯卿微笑道:“这位是黑堡之主,和王爷是义结金兰的兄弟,情同手足,也可算是少侠的兄长,少侠理当去见个礼。” 黑堡主人不置可否,楚风良却道:“风少侠天纵英才,武功盖世,连王爷都不放在眼里,又哪里看得起黑堡?东篱恁的抬举我们了。” 沈东篱笑了笑:“两位楚兄是堡主的左右手,名为下属实为兄弟,也是王爷的好友。都是一家人,少侠一同见过吧。” 楚风良挑眉:“我可不敢当。东篱,你让风少侠向我等行礼,岂不折杀我们?” 莫可问斥道:“风良,你少说两句吧,东篱一心调解,你偏唯恐天下不乱,东篱脾气好,我可看不过去。” 楚风良斜了他一眼不再开口。 风唯卿不卑不亢地见礼:“不知堡主有何见教?” 黑堡主人回了一礼。 “少侠客气了,黑堡向来不插手江湖中事,是王爷痛惜师弟,怕少侠误入歧途才托黑堡调查,我们自当尽力。这少年身份引人怀疑,一旦传开,以江湖中人宁枉勿纵的作风,日后二位恐有麻烦。王爷也正是忧心这一点,不愿少侠无谓地和武林结怨。不如这样,请这位小兄弟交代一下出身来历,若查证属实,由黑堡和安平王府共同出面澄清,各门各派都会相信,也可免去诸多争端。”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为安平王爷辩解,又似处处为二人考虑,让人无从辩驳。 荆楚云淡淡道:“我是孤儿,四处流浪,既不知出身也不知来历,不知黑堡如何查证?” 楚风良傲然道:“只要你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黑堡就能查。” 一指地上的被风唯卿内力震碎的纸屑:“那里记载的都是这几年的事,因时间紧迫未能再追查下去,你要证明自己和魔教无关,只要说说什么人养大了你,谁教你用毒和易容的本领,住饼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记得多少就说多少,我们一查便知真假。” 风唯卿怒道:“你们都能查,何必还来问他?若有证据,请拿出来,没有的话,就不要在这里饶舌。” 楚风良不看他,只逼问荆楚云:“还有你的武功是何人所授?莫要说是偷了点苍秘籍而来,据我所知,那本秘籍记载的是点苍绝学,一共只有五招,颇为繁复,点苍剑法讲究气剑合一,使用时要有内力辅助,没有武功根基的人根本无法学。” 荆楚云冷冷看着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怀疑我,想方设法罗织罪名。可是我倒怀疑这位黑堡的主人才是魔教中人。” “胡说!”楚风良厉声道:“不要信口开河!” 沈东篱微笑不语,黑堡主人挑了挑眉毛。 荆楚云学着方才楚风良的口吻道:“江湖传闻黑堡主人武功奇高,却不知来历,连名字也鲜为人知,甚为可疑。堡主,你若要证明自己和魔教无关,只要说说在何处生长,谁教你武功,何人可以作证?记得多少就说多少,我一听便知真假。还有,若是偷了别人的秘籍也要说说是怎么练的?最好也说一下成立黑堡的目的,我怀疑你想对武林各派不利。” 这番话一出口,风唯卿纵声大笑。 楚风良涨红了脸,眼中怒气勃然,待要发作,看了看不动声色的黑堡主人,勉强压下怒气。 如此狡猾,怪不得能骗得师弟神魂颠倒,黑白不分,安平王爷皱起眉,。 莫可问对荆楚云没有什么偏见,不禁暗自佩服这这少年的大胆机灵,忍俊不禁地看了一眼楚风良,他一贯仗着口齿伶俐,最爱损人,这回可吃瘪了。 沈东篱朗声笑道:“王爷,这少年不仅聪明,还有趣得紧,我越来越喜欢了。东篱想把他留在身边,请王爷恩准。” 风唯卿从他拉楚云的手就看这个人不顺眼,一听此话,忍无可忍,刚要开口,荆楚云悄悄在他手臂一掐,风唯卿一愣,已经到喉咙的话就被咽了下去。 却见安平王爷莫名地勃然大怒,一把扯住沈东篱的手臂道:“你说的什么话?东篱,我虽然纵容你,你也不要太过分,别忘了凤儿她——” 沈东篱眸光一冷,拂开他的手,躬身施礼:“是东篱忘形了,仗着王爷纵容信口开河,请王爷降罪。” 莫可问忍不住辩解:“王爷,东篱是想找个机会让你们师兄弟一叙,王爷怎么不体谅他的苦心?” 见东篱如和风般温暖的笑容变成淡漠,安平王爷就已后悔,有心出言抚慰,被莫可问这一指责,反而说不出口,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荆楚云冷笑:“安平王爷身份何等尊贵,雷大侠对你也是寄予厚望,怎么可以和身份可疑之人结义?我劝王爷莫要被假话蒙蔽,成了他人利用的对象?” 这几句正是方才安平王爷劝风唯卿的话,此话一出,安平王爷脸上乍青乍白,厉声道:“好利的嘴,好刁钻的少年,师弟若再护着他,莫怪师兄不讲情面。” 荆楚云刚要开口,就听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意气用事,月兑身要紧。” 荆楚云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沈东篱,见他负手而立,神情已恢复如常,莫可问正低低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似是温言劝慰。 风唯卿笑道:“师兄莫气,师傅教我们做人要讲道理,做事要公平。我觉得楚云说的有道理,难道只许别人怀疑他,就不许他怀疑别人吗?何况他只是怀疑,可没找上门去,更没拦住人家不让走。” 这两句话连讥带讽,安平王爷一时竟无言反驳,想发作,又被他那句“师傅教我们……”给压住,转头看向黑堡之主:“事关我的师弟,安平王府理当避嫌,慕诚,这件事全权交给你了。” 黑堡主人点头,沉声道:“就算他不是魔教余孽,偷学别派武功也是武林大忌,按照武林规矩原该废去武功,再断手断脚,风少侠既然是王爷的师弟,又一心护他,我网开一面,废去他的武功,你们就可以走了。” 风唯卿嗤笑:“什么武林大忌,就是因为遮遮掩掩、各自藏私,那些人的武功才越来越差。何况,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废去他的武功,哼,自己身份就很可疑还有什么立场说别人?” 楚风良怒道:“你说话——” 黑堡主人摆了摆手:“我的身份王爷很清楚,轻雷,你来告诉贵师弟,但请风少侠不要外传。” 安平王爷点头:“慕诚是当年武林盟主苏常青的长子,多年前魔教为了一件宝物害死苏家满门,苏盟主侥幸不死,经过几年卧薪尝胆终于习得一身绝技,隐姓埋名打入魔教内部才能一举摧毁魔教,成为武林传奇,武林中人至今敬仰称颂。慕诚隐瞒身份是不想借助父亲的威望。师弟,现在你知道了,他才是最有资格过问魔教之事的人。” 苏常青的儿子,荆楚云心头大震,风唯卿伸臂揽住他。 “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请师兄和堡主见谅。可是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魔教早已覆灭,如今黑堡如此势大,何必以莫须有的罪名为难一个武功低微的少年?堡主的要求恕风某无法做到。” 楚风良道:“堡主要废去他的武功是因为他犯了武林大忌,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这一点上堡主已经宽宏大量了。何况他武功低微,就算没有了也——” “住口。”风唯卿握紧拳头,大声道:“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会答应。不错,他的武功比起诸位的确不算什么,可能你们随便一个人数招内就能杀了他,可是——”伸手抚了抚楚云的头发,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他没有武林盟主的父亲,也没有武功天下第一的师父,为了练这些在你们眼里不入流的武功,他付出的要艰辛是你们难以想象的。” 荆楚云眼眶一热,撇开头,心中酸涩难当,却有什么东西固执地从那片伤痕累累的荒漠中破土而出,这一刻他知道,什么仇恨、苦难、委屈、痛苦……都不算什么了。 风唯卿抬起头,目光凛然扫过众人,声音也严厉起来:“凭什么你们一句话就要废掉?师兄,你说我再护着他就莫怪你不讲情面,那么我也要说,这样尊贵的师兄我高攀不起,安平王府不必避嫌,一起来就是。” 最后一句话,是公然向黑堡和安平王府挑战了。 安平王爷脸色由红到青到黑,变了几变,头发都竖起来,咬着牙道:“很好,你为了他连师门也不认了。” 风唯卿一口气堵在心里,拗脾气上来,一句也不让:“我怎会不认师门?哼,我不认的是事理不明、妄自尊大的师兄。” 安平王爷大吼一声,一掌拍过来,风唯卿刚要去接,突然一道白影挡在前面,截住了安平王的手臂。 “东篱,你做什么?”安平王急速收招,赶忙扶住他:“你——没事吧?”声音不由惶急起来,他知道方才盛怒之下,这一掌有多重? 沈东篱摇了摇头,闭目调息,却有一缕细细的血丝从嘴角渗出,莫可问急冲上前,却被安平王爷一掌推开。伸掌抵在沈东篱后心,浑厚的内力输入。 片刻之后,沈东篱张开眼:“我没事,王爷,你若是伤了风少侠,日后雷大侠怪罪,总是不好,反正以黑堡和安平王府的势力,总能找到他们,还是先禀明令师再作主张为好。” 安平王爷虽然身份尊贵,可是素来对师傅敬若神明,听沈东篱如此一说,暗骂自己莽撞。 “好,都听你的。东篱,对不起,你一直为我着想,我却老是伤你。” 沈东篱微笑:“王爷对东篱有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东篱自当为王爷着想。” 听他如此一说,安平王爷心里什么火都消了,佯怒斥道:“以后做事要有分寸,量力而行,方才要不是我收招快,你非受重伤不可。” 沈东篱连声称是,安平王爷这才笑了,转头道:“慕诚,正如东篱所说,我们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今日就算了吧,日后黑堡查的实证,我禀明了师傅再做定夺。” 苏幕诚微微颔首,暗笑他被人牢牢控制住还不自知。 “好,不过风少侠方才一招胜了风奇,现在也接我一招如何?此招过后,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风唯卿将楚云往后一推,送到十步开外,道:“出招。” 苏幕诚飞身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双掌向前平推,姿势看起来和楚风奇那招一模一样,却听不到任何掌风,似乎声音都凝结了。突然地上的红叶卷着些许砂石翻飞而起,随着他的双掌漫卷而至,耀眼的红,在阳光下闪动金光,如一团烈火燃过来,看似慢悠悠的,却瞬间就到了眼前。 不能从声音上分辨哪里掌力最强,哪里最弱,旋转的红叶遮住了他的身形,也探不到后招的虚实变幻,风唯卿暗自佩服。 须知用兵器也好,空手也好,一套武功使得呼呼作响,凛凛生威并不是很难。这样既有千钧之力又没有半点声音,其武功必然已经超月兑一般功夫的框框,能够随心所欲。天地万物,任何东西都能为其所用。 风唯卿不敢怠慢,运全力摆掌相迎。双掌在空中一击,“砰”的一声,如几层乌云里的惊雷,既闷又响。漫天的红叶中,两条身影骤然向后掠开,落地之后各自退了几步才站稳。再看飘在空中的红叶,已成了红色的碎屑,飘飘洒洒落在众人身上,如天降红雨。 风唯卿调整了一下呼吸:“堡主,王爷,我们可以走了吗?” 安平王爷见他连师兄也不叫了,不由怒气又生,看了看东篱,哼了一声,没有发作。 苏幕诚点头:“少侠请便,他日若有机会再向少侠讨教。” 风唯卿拉着楚云飞身而起,穿过枫林,身影很快消失。 莫可问道:“竟然能和堡主战个平手,这少年的武功当真了得,堡主真的还会和他再交手吗?若是的话,我一定要去看。” “也许吧。”苏幕诚凝神看着他们的背影。 沈东篱叹道:“寂寞很可怕,对慕诚而言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也不容易,何况这对黑堡也是个绝好的机会。” 苏幕诚微微一笑:“东篱最知心就是总能把话说到人的心坎里。你若真的中意那个少年,我答应你不杀他。” 安平王爷怒道:“你说什么话,东篱是我安平王府的佳婿——” 苏幕诚摇头:“轻雷,东篱对凤儿只有兄妹之情,他们注定无缘,你就不要再强求了。你若想永远留下他,想点别的办法吧。” 说着大步向外走去,安平王爷跟了过去,似乎在争辩什么。 “没想到黑堡之主竟然是落岫山庄的大少爷,”莫可问喃喃道,看了看楚风良:“东篱和堡主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机会不机会的,风良,你明白吗?” 楚风良白了他一眼:“你跟东篱最要好,怎么不去问他?”一拉楚风奇:“我们走。” 莫可问搔搔头:“小心眼的家伙。东篱,你——” 却见沈东篱微微眯着眼,深邃的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穿透这片枫林,看向哪两人消失的方向。 莫可问心中一动:“怎么了,东篱?难道你真的喜欢那个少年?” 沈东篱潇洒地踱开两步,回头一笑:“喜欢他不行吗?你有意见?”灿烂的笑容让满天的红叶也失了颜色。 “没有,没有。”莫可问连连摆手,大叫一声:“风良,等等我。”飞身追了过去,想到上次见到这个的笑容后的遭遇,不禁打了个冷战。 沈东篱笑容不变,弯腰捡起一枚红叶,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这么久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他姓苏——” *** 几日后,风唯卿和荆楚云出了蜀中,这次不再乘马车,风唯卿虽有不满,可是出锦城那日就把财权上交,只剩下提议的份儿,而他的提议往往只能换来一个白眼。 一出蜀中,终于又见到平直的大道,风唯卿在马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趴在马脖子上有气无力地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句话真对,骑马累死了,楚云,到前面的城镇,我们还是雇一辆马车吧?” 荆楚云看也不看他,淡淡地说:“你来赶车。” 风唯卿直起腰,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不会。” 荆楚云瞪着他:“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来赶。” “不是。”风唯卿闷声道。 从枫林的事后,他们就不敢相信赶车的了。心知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黑堡的眼线,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不再使用关家的玉牌,也开始易容,没钱了就停下来,靠风唯卿给人看病赚些路费,有钱了就继续赶路。 就这样,两个人走走停停,不断变换装束,四处兜圈子,走了将近两个月,快过年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杭州。 他们在离西湖不远的小村庄附近盖了一间屋子住下来,暂时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这些日子荆楚云早已没有了报仇的心思,但身世问题还是时时困扰着他。几次犹豫,还是没把沈东篱的事告诉风唯卿。一是因为不能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二是风总归是安平王爷的师弟,若那些是真的,那么他走到这一步必定万份艰难。日后若不再见面,告诉风也无用,而日后若再遇到那日的情形,这人笨起来难免会露出马脚,岂不害了他。 春天到了,风唯卿开始热情洋溢的筹划出游,荆楚云想着顺便去找母亲查证,二人意见统一,于是拟定好路线,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上部完~~~请看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