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夫郎》 楔子 穹苍茫茫,哀号怨声四载未休;大漠遥遥,狂风卷起万丈沙云。 兵戎相见,国破家亡;战事又起,还未能收。 黄土、枯枝、旌旗、马革,血雨腥风染红天际,一望无垠。 他的挂念,始于这场杀戮,而他的希望,也终于此处。 总以为还能见到她的容颜,所以用笑容去响应她的牵挂,只可惜,他仍旧教她失望了。 当剽悍凶残的蛮夷以手中的兵器刺穿他胸膛时,他便确定这世注定抱憾。 闭上眼,那身英武战服载满他的愁怨,也沾染上滚烫的热血,此生的想望终化做一缕轻烟。 他不甘心!不甘心!不愿这世和她的缘分如此短暂,如昙花一现。他要生生世世与她相伴,他要信守对她的承诺,他要给她安逸的生活! 他手里紧握着离去前她赠的素帕,上头绣着候鸟,盼望他能够在战事结束后,如同帕上的归鸟一般,再度飞回有她守候的处所。 只是热血染红素白的绢帕,也将那载满她满心期待,欲指引他回家的候鸟,一并染上他死前的遗憾。 胸口上的利器被人狠狠抽出,扯裂肝脾的疼痛几乎教他倒下,可傲气却强撑那副身躯,留在原处屹立不摇。 他还未见她最后一面,怎能就此放手?仰天抬眼,他的吼声在漫漫烽火中,只盼藉此将思念传入她的心中回荡,还能将自己牵引入她的梦里。 那只引他回归的候鸟,在漠海无边的沙场上折翅,直到咽下最后那一口气,他仍旧将帕子捏得紧紧,至死,仍放不开。 一场烽烟,两颗心碎。 他的爱,会飘过这块瘠地;他的灵魂,会追随此生信仰,生生世世。然而,兵刃冷冽无情,那道银光划落他的首级,也捣毁他的美梦…… 如果有来生,他会穷极一生找寻她。 如果有轮回,他会在忘川边等候她。 如果有相逢,他必定不再错过她。 如果,倘若还有如果…… 第一章 漠海荒芜,日照西沉,灿黄余晖落耀河面。那河,绵延数千万里,直至天际,瑰丽艳红! 段羽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衣袂飘摇,仅存她一人伫立在这片残破的荒凉中,任凭那沁红的土地,淹没她的理智。泪眼蒙眬,她越想看清,却益发模糊,只剩残风鸣音,是她唯一能辨别的。 有声叹息浅浅散在风里,覆盖住那载满仇恨的金戈铁马,仍埋藏不了那份千愁万绪。 而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宛若神祇,伟岸不可侵犯,任焜炜昀光洒落其上,衬托出身后全数荣耀。 他浑身浴血、翎箭数十嵌在宽大的背上,仍旧屹立不摇…… 手里那只帕子,被捏得紧紧,是他最后的依恋,任凭蛮夷用力拉扯,仍旧未动摇分毫,彷佛就算只剩神魂,他还是守护住那只素帕…… 她无处可躲,无力可逃,任飞沙走石穿透肌肤,浸婬在这片哀愁怨悔里;那赤色似焰的战服上,迄今还正淌着滚烫的热血,全是他英武的印记。 她多想尖叫,多想用力哭喊,却像个被控制的傀儡,无法给他半点响应。 若不是那两行清泪,冷若冰霜的面容上亦探不到任何思绪。 大漠、狂风,和她的泪交织在这血痕斑驳的时空之中。 许久,她颤抖抖的伸出手……但那副高大的躯体,却随之跪下,彷佛她的世界也一块毁灭。 天地间所有鬼神,都静静地窥探这一幕光景;祂们无语,只是……静默。 任凭这一景,穿越亘古,越过永恒的边境,来到她的心里,一直一直—— “不要!不要——”她喊得掏心撕肺,泪如雨下。“说话!为什么你总不回答我?” ***bbs.***独家制作***bbs.*** 冲破黑暗,她从噩梦里醒了过来,惊魂未定地坐起身来,冷汗浸透衣衫。 “梦……是梦……”她话声颤抖,泪眼蒙眬。“又是梦。”望着仍颤栗不止的双手,她两掌交握,紧紧的搁在心口上,力图克制这份惊恐惧意。 她眼见那道残阳里的身影消逝在朔风中,就连那抹欲留给某人的叹息也遭无情卷走,仅将她留在血淋淋的战地里,去承受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直窜心底。 “为什么?”她似乎还能感受得到那道残影逝去的速度有多迅速,只差一点,她就能碰到他,或许也能体会得到他的意念,甚至是他的……想念。 至今不知历经过多少回,那场梦、那个男人,那片荒漠惹红她的眼,而她总在夜半时分转醒,为那陌生男子哭得痛彻心扉,为他哀悼那已逝去的所有——可能是璀璨的生命,也许是坠落的首级,甚或是他孤寂的身影。 那一瞬息,她站在漠地中竟能感受到他在失去意识前,那最终的想念,无法被延续的某个想望。那身昂然不屈的傲骨,遭风沙侵蚀摧毁,可他却像是在执着些什么,挂念着些什么,伫足在原地无怨无悔。 那一幕,教人看了多心痛,多绝望,以为作弄他的不仅是无常,还包括宿命。所以他不可抗拒地只能留在此处等候。她忘不了他英挺的身段遭到无情的对待,任长矛冷箭射穿胸膛,甚至尸首未全。 尸骸遍地血流如海,那是处永远逃离不了的地狱,而他身陷其中。她多想知道他是否已得到解月兑,还是禁锢于那片漠地里,尚未挣月兑而出? 旧疾因这场梦又开始发作,教她拧紧眉痛得浑身颤抖,额间薄汗沁出,但她的心绪仍停留在那诡异的梦境内,与那孤寂的身影一同翻滚挣扎。 迄今,她还未能得到解月兑,仍备受煎熬。 ***bbs.***独家制作***bbs.*** 沸腾喧闹的夜、华贵灿烂的府邸,谁人不贪得现下美景?堕落在纸醉金迷里,恨不得夜夜笙歌。人人皆纵情于物欲情念的漩涡中。 一双冷眼,她笑看天下人,更笑自己一同翻滚在这俗世中,未能幸免。 叹口气,她再也无心赏玩楼台下的街景,身旁琉璃灯火衬得她更加美丽动人,无须任何点缀,她的美貌浑然天成像极了天庭仙子,只消一眼就教人倾心。 然而,这样的绝丽不够真实,太过飘渺让人畏惧,因她的眼底,探不到半点恋尘的踪影。她的美丽让人想据为己有,即便她眼中带着那抹不容旁人忽视的冷漠,却也未影响她的绝色。 斌为皇上眼前红人晋王爷之女,世人对她无不极尽谄媚讨好,为的是名是利,甚或是她的美丽,只可惜对她无用,她从不将富贵浮金放在眼底,更遑论那些虚情假意。 段羽霏捧起茶碗,轻轻吹去氤氲的水气,细细品尝清茶的甘醇滋味。她人如其名,想飞却也终究无力展翅……若她真有双翅膀,恐怕也是飞不回该去的地方,注定留在这里苦无生趣。 “好看吧?”段碔拾级而上,他已年过五十,但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然不减当年风采。 “爹。”她福了福身,恭敬顺从。 “免了,这里没有别人。”他在她身边坐下,态度严肃冷峻。 “怎么有空了,您不陪皇上吗?”她虽问着,但却毫无表情。 “总得给个喘息的余地,况且朝野非我一人独大的局面,不怕找不到人作陪。”他口气冷淡,陈述事实。 段碔以冷漠的眼神注视着女儿。她是个一命换一命的孩子,她的出生夺去了妻子的生命。他无法原谅她,然而再怨也不过如此,毕竟她身上流着自己和最爱女人的血,再恨也不愿见她孤孑无依,所以他给了她一切,可却未曾让她尝到父女间该有的亲情。 段羽霏眼中的冷,犹如段碔心底的冰,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以这种方式相处。或许她是爱着段碔的,但就另方面来说,她是怨着的,但其中占的情愫谁多谁少,她也从未探究,因为她无法报答他什么,唯有做段碔人人称羡的女儿,才能抚慰自己夺走母亲的事实,而她的存在,只为了这如此可悲的现实。 她斟杯茶给段碔。“喝些茶吧,这味道也许您会喜欢。”冷凝的眼、霜寒的语气,他们之间一向如此冷清,彷佛天地之间,他们是最亲近也是最疏远的人。 “亚晋没来吗?” “没有。” “他说他会来的。”段羽霏毫无半点反应。 这段皇上御赐的姻缘,并未让她心动。她将一切激烈的情绪全遗落在前世了。 她习惯平静,也喜欢冷寂的自己,更明白死沉的心湖,注定这生不会激起任何涟漪。 有个温文尔雅的男子走了上来,他的笑容如春风拂面般温柔。 “来晚了。”甫站定,他向两人问候,态度从容不迫。 “来了就好,我这才在想你怎么还未来,嘴里正念着,你人就到。”段碔笑开来,不见先前和女儿独处时的冷漠。 “被事情耽搁住,方才刚交代完底下人,便赶着来这儿。” 那些话,颜亚晋向段碔说,更是对段羽霏解释。虽然她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但颜亚晋却已经感到十分开心。 自皇上赐婚迄今,已过两个冬季,他终究探究不到她的所思所念……若非他的身分特殊,无法长久伴在她身边,这桩婚事也不会一拖再拖,至今近乎无声无息。 颜亚晋希望用自己的方式感动她,而绝非是钦点的皇命难违。如果她肯点头,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迎进府里藏着、宠着。 “今年灯会比以往热闹。”颜亚晋望了楼台底下一片火红的景象,心里暗叹自己存在对于段羽霏来说,好似可有可无,让人不免心灰意冷。 “现下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百姓当然过得好。”段碔相当满意这个准贤婿,说是乘龙快婿也不为过。“边关若非有你舍生忘死的守护,恐怕安逸的生活也难维持。” 身负朝廷重任,颜亚晋肩负“车骑将军”职衔,身分仅次于三公。普天下苍生百姓的安危,维系在自个儿掌心,他怎能轻易表现出儿女情长? 他微微一哂,明白自己并非段碔所言那般。撇上辉煌功绩、战袍下的血肉之躯,也不过是介凡夫俗子,一样有情有欲、会爱会恨……不是无坚不摧,也绝非圣贤。 颜亚晋心里清楚,为何自己愿意将生死置之度外,驰骋在沙场上,只因为这里有他值得用命守护的人,否则他不会甘心一次次在鬼门关前游走,徘徊来去。 “只是侥幸罢了。”颜亚晋笑容略略苦涩。 因为这里有她,所以他以性命相守,那句搁在心底,盼望拥有她后半生的话,颜亚晋始终不敢开口询问,怕是听见心伤的回答,教自己情何以堪? 段碔朗声大笑。“贤婿真是太谦虚!” “王爷,亚晋还找来朋友一道赏灯,这回要是没他帮忙,恐怕还要迟些时候赴约。” “应该的、应该的!人多才热闹,待会儿我叫底下人备些小菜点心,款待你的好友。”段碔作风不拘小节,相当好客。 “妳不介意吧?”颜亚晋转头问着段羽霏,一双眼不舍的流转着。 “无妨。” 见她一贯冷淡,颜亚晋倒不怎么放心上。她一向如此,而他也习惯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拾级而上,每一步都显得那样踏实,那么从容。 来人一身暗色锦衣,将他精壮的身段包裹得完美。剑眉星目、沉稳的气息,凝聚在刚毅的脸庞里,显然历经许多沧桑。 站定脚步,男人淡扫一眼,迎向众人的目光,慑人的气势锐不可挡。 一瞬间,段羽霏以为自己又跌入梦中,伫立在那片腥红无情,宛若地狱的茫茫大漠里…… 那股排山倒海的悲愤,随着她的呼吸之间,从体内深处涌入四肢,教她动弹不得,无路可逃、无处可躲,进退两难。 楼台之上,灯火熠熠,缀成白昼,令人神迷。 “羽霏,妳怎么了?”她的不对劲让颜亚晋感到困惑,他从没见过她那张冷淡却又姣美的面容中,泄漏出如此激动的情绪。 段羽霏没说话,那双含冰的眼定定地锁着眼前昂然魁梧的男子,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眼中就已有对方的存在,如钢刀般刻印在她的眼中、她的心版,甚是她的神魂之中。 “在下尹苍奥。”站在她面前,男子恭谨地朝她抱拳问候。 段羽霏握紧双手,那低迷沉稳的嗓音彷佛在耳边吐出,轻轻地抚过她的面颊,但却令她震荡。 他看着她,火热的眸在心里将她的容颜,刻了一笔又一笔,每一笔都包含他的热烈、他的眷恋、他的渴望,以及他至死不渝的信念。 他曾经在生死轮回里找寻她的身影,也在红尘俗世中寻求她的芳踪。以为今生又如同前世,又要抱憾终老一生,还打算将希望寄托在下个轮回里。怎知,百年间岁月的洪流里翻滚着,在这生终于能够见到她一面了。 五百多年……已经过了五百多年了啊—— 尹苍奥压抑不住激动的汹涌情绪,他仍旧是百年以前,那个虽披挂上阵,却满心眷恋她的大将军……而她还是不是那个只为他而笑的羽儿? 段羽霏微启红唇,然而却说不出半句话。 他像极了她梦中那个不肯屈服的男人,如此伟岸昂藏,而那似火的眼眸,正紧紧地瞅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回望着他,眸眼扫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一点一滴的,心底尘封已久的冰霜开始融化。 她瞥见那英勇刚毅的脸庞上那条淡紫色的伤疤,从左颊自嘴边,尽避无损他的俊俦,但却让段羽霏心头紧了紧,几乎纠结了起来。 两人如此相视,犹如光阴静止,在尹苍奥心底,一切都回到数百年前那段初相识的日子里。 她微微收回目光,却在转移的片刻中,看见足以让自己震惊的事实。 一条围绕在他颈项上的疤……让段羽霏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是他!真的是他!她梦中那个伫立在大漠,至死都不曾倒下的战士。突地,段羽霏按住唇瓣,背脊窜上一股刺痛,身后那道旧疾如同火烧般,不断蚀咬着她的理智,让她疼得不由自主地微缩身躯。 “羽儿,怎么了?”段碔未曾看过她如此失态,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神魂。 “没……没什么。”段羽霏强忍住背上的痛楚,她不明白,为何在见到他的同时,背后那两道像胎记又似伤痕的印记,会在此刻像火一般灼烧起来? “还好吧?”尹苍奥弯子看着她,显得担忧。 这幕看在颜亚晋眼底,颇不是滋味。尹苍奥鲜少对女人表示得如此友好,说是关心也不足为过。 “我很好。”段羽霏端起茶碗,藉以掩饰脸上的苦楚。但那两道印记越来越灼热,就像是要燃起火似的将她焚烧殆尽。 尹苍奥在颜亚晋身旁坐了下来,两眼瞬也不瞬直盯着她。已经不知有多久,他都忘了拥她入怀的滋味,到底是何等程度的醉人? 他的怀抱为了她因此而空荡百年,为了追寻一个在心版上抹不去痕迹的女人,他甘愿背负百年轮回里的每个记忆,不管是生、是死、是痛、是伤,也不愿喝下孟婆汤,将她忘记。 她一如百年前般美丽,然而不同的是,五百年后再见之时,她已有婚约…… 这就是所谓的有缘无分?尹苍奥的心里百味杂陈。 “苍奥?”颜亚晋唤着出神的他。 “嗯?”回过神,他告诉自己别再轻易沉沦在她的美丽里。 “王爷和你说话呢。”他蹙眉,不解今晚好友的失神。 “王爷,真对不住。”火热的眼在离开她的容貌后,恢复一贯的冷峻。 盯着他如刀刻出的坚毅五官,段碔明白他是难得一见的英才。一身傲气浑然天成,不愧为朝野中最剽悍的“骠骑将军”,手握五十万兵权、权倾一时,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坊间人人都说我朝骠骑将军英勇威猛,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和颜亚晋斯文温和的容貌相比,尹苍奥多了份世间男子少有的霸气与傲气,是将相之貌,颇有王者风范。 “坊间传说,不足为信。”尹苍奥没将段碔的话听进耳里。他看尽多少朝代变化,兴衰迭起,物换星移的更迭辛酸,让他的一双眼都瞧冷了。 见到他,段碔就有如见到自己年轻的模样,也曾是这般高傲不羁……可段碔殊不知他的傲然、他的不凡、他的气度,全都是数百年点滴攒起。他带着生生世世的记忆,自这一世摆渡到下一世,直到寻觅到她,才能靠岸停泊。 “尹苍奥的名气,对蛮夷而言,说是闻风丧胆也不足为过。”颜亚晋对他也是相当折服。 说起奋勇杀敌,尹苍奥的辉煌战绩是道不尽的,他宛若生来就该是活在沙场上的猛将,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颜亚晋看着好友,突然感到汗颜。他们俩年纪相当,但尹苍奥的才能是远远凌驾于他之上。 为什么曾经平静无波澜的心,会在此刻见到他后,而澎湃不已?段羽霏无解,或许早在梦见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为他动了情。 察觉到那道紧紧跟随的视线,尹苍奥予以回望,虽然对方在与他交集之际,飞快地闪过,但他仍然知道她盯着自己好些时候了。 当初只是耳闻颜亚晋对他述说她过人的容貌,听着他对她的爱慕之情,然而尹苍奥从没想过,原来自己苦苦追寻的人,竟然近在咫尺,还是好友的未婚妻子。 尹苍奥只是对她投以浅笑,不改灼人的目光。颜亚晋观察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心里有几分揣测,虽不是很确定,却也同样不愿事实如自身所想那般残酷。 是的,这两人对他而言相同重要,更不愿意失去其中一人。 “妳是不是背痛又犯了?”颜亚晋看到她冷淡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强压的苦楚,不免为她担忧。 “翁主的背有伤着过?”尹苍奥收紧眉,颜亚晋的话意外引起他的不快。 “说也怪哉,小女背上自小就有两道似刀痕的胎记,偶尔会莫名犯起毛病。”段碔说道,在外人面前没私下的无情。 “看大夫没?”尹苍奥一双眼紧盯她,像是她的痛也出现在他身上似的,表情很僵。 “没用的,就连朝内的御医也束手无策,是天生的。”颜亚晋摇头,段碔找遍了天下名医,但就是没人有法子。 “就算是重金礼聘,也是屡试屡败。”说也矛盾,明明是她夺走发妻的生命,然而当她疼得爬不下床时,段碔一颗心也揪得紧紧,总是挣扎在爱与恨之间,抽不开身。 “没那么严重。”段羽霏否认,红唇泛白。 每当她梦见那片荒漠里那名男子,背上的印记便热烈地灼烧开来。如今他的出现,让本没那么轻易发作的痛,一下子来得又急又猛烈。 “与生俱来的?”望着她的眼,尹苍奥陷入沉思里。 段羽霏的视线投向那双深潭似的眼眸,背上的痛感彷佛稍稍和缓。 尹苍奥不知怎地,觉得她背上的伤似乎与自己月兑不了干系。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任何荒唐事都有可能发生。但他更怕留在她身上的,是一道印记,被诅咒的痕迹! “那胎记,像是鸟儿被折了对翅。”段碔淡淡地说,记忆彷佛跌进她甫出世时的光阴,以为一切是苍天眷顾,孰料是一场戏弄,妻子的离世就此将他推离幸福。 “羽霏……”尹苍奥喃喃低念,在嘴里反复回味她已重生的名字。 百年以前,她是只为他垂翼在身边的鸟儿;百年之后,她是只被折翅的鸟儿,不再展翅翱翔。同样的是,他们又再度重逢。 段羽霏脸蛋蓦地羞红,浑身僵直,不明白他究竟有何本事,总令她心猿意马。 即便面对颜亚晋几近热切并且毫不克制的爱恋目光,她也不曾动摇,怎奈那男人不经意的一瞥,便能让她颤抖得无以复加,而那种激荡的情绪,并非是畏惧,而是一种很陌生的感受……像是一种渴望、一种哀求…… 尹苍奥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那样的表情,已经有很久很久都没见到了。每当她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神态,他就明白自己影响了她、动摇了她、甚至是在撩拨了她的理智。 他是懂她的,即便在百年之后,亦是如此。 按着心口,段羽霏试着闪躲他的视线,更想叫他别再看她,那会让她像生病一般,浑身不对劲。她无法动弹,困难地咽下唾沫,忽地感到吐纳极为不顺。 “苍奥?”颜亚晋唤他,为他不避讳的眼神而眉头深锁。他从未见过尹苍奥冰冷的眼眸有过如此火热的温度。 他抽掉灼人的视线,对上颜亚晋的眸,一如往常冰冷。“怎么?” “你今晚总是出神。”他浅笑,可心里百味杂陈。不知自己从中穿针引线,让他们俩相识,是对是错? 尹苍奥挑眉,最后又将眼光搁回段羽霏身上。“失态了。” “尹将军,小女天性冷淡,如有不周到的地方,望将军海涵。”就连段碔也察觉到尹苍奥不寻常的心绪。 “我觉得羽翁主相当面善。”尹苍奥这话让段羽霏诧异,灿亮美眸里写满了惊异。 “将军何出此言?” “有些人,总让人似曾相识。”尹苍奥话说得又缓又慢,就怕自己的话她有半点错过。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全然不知该有何举动。 颜亚晋是不可置信,段碔则是错愕得无法回神,而段羽霏以为自己会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席话而停止呼吸。 颜亚晋面有愠色,强忍压抑。 “尹苍奥,你是不是累了?”这家伙怎能如此莽撞?羽霏可是他未过门的妻,更是他一见便爱上的女人! “大将军说笑,小女何德何能。”一国名将,却在此刻流露儿女情长,段碔也有几分吃惊。 段羽霏表情木然,更不明白彼此不过初次见面,他便说这些荒唐的话,究竟有何意图﹖纵然两人已在梦中相遇,他也不该这般鲁莽。 尹苍奥的眸光闪过一丝让人捉模不定的光辉。 “有一天,你们会信的……” 第二章 将军府邸,戒备森严,那道美丽的倩影穿越如此沉闷的氛围。 哀着心口,她垂首不敢直视眼前气宇昂然的男人——因为初相遇之际,便注定这是一场没有结果,该是悲剧收场的恋情。 十七年来,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并非是无心之人,只是尚未动情而已。如今被人唤醒,竟是这般热烈澎湃。 他望着她,没想过这世上也有个让自己动心的女子,心版上跳跃的音律,又急又快,猛烈得让人浑身一震。 没来由的心慌让她垂下首,不想再望向他那彷佛会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的感情不加修饰,在在透露出的情愫让她看得分明,为何他能在初相见之时,就能掳获她的芳心? 为何直到此刻才遇见她?为何不早些?为何要是这样的身分?火热的眼眸有着一抹遗憾,只有他自己知晓。 “妳今日来此……” “羽儿今日来看姐姐。” 她福了福身,想起前来此处的目的,胸口一紧。 “原来如此。”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心像被箭矢射中,隐隐作痛。 他讽刺地笑,两人相遇为了同个人,倘若没有这份维系,只怕他们俩将是全天下最遥远的陌路人罢了。 他能说什么?只是苦涩地颔首,差下人带她去见他的妻子——一个他不爱,又自私骄恣的将军夫人! ***bbs.***独家制作***bbs.*** 冲破黑暗,梦境迅速退回了真实。她的神魂抽离那段记忆,重新回现世的躯壳中。 睁开眼,段羽霏瞪着雕镂万朵云彩的床顶,眼角微微渗出湿意。 她似乎能够感受在梦里那个女人心里的遗憾,更被那双眼眸动荡得久久无法平复,宛若自己身历其境。 自从遇见他后,她的梦里不再只有那片血染成河的大漠……在她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并未因一碗孟婆汤而抹去所有痕迹。 于是,每晚她仍是辗转反侧。 ***bbs.***独家制作***bbs.*** 人声鼎沸,在雄伟庄严的庙宇殿堂之上,段羽霏虔诚地跪在大佛前膜拜。 佛语祷词随着烟火袅袅上升,传至天际。盼望祈祷能够上达天听,保佑对祂又敬又畏的人们,和乐安稳。 自从上元灯会过后,段羽霏心里开始变得异常不安,总是揪得紧紧。每当脑海浮现那双火热的眼眸,她就有种快被焚烧殆尽的痛楚,他是否对她下了咒?要不她怎会如此反复煎熬? 段羽霏抬头仰望那安详慈爱的大佛,冀望从中获得平稳的力量,以压制住心中的波澜。 一瞬间,她似乎能感受到那似火一般热切的目光就在身旁。 她拉着裙襬站起身,环顾四周并无发现有何异样,来往香客络绎不绝,段羽霏吁口气,暗笑自个儿的多心,并要贴身小婢临走前多添点香油钱。 “妳先回去,我还想在庙里走走绕绕,一个时辰之后派马车来。”一如往常,她定会遣走身旁女婢,小婢向来也很放心地将主子留在这儿。 段羽霏离开人声嘈杂的大殿,独自穿越廊道、越过小径,来到庙宇后殿一处隐密的绿地。这里是她参拜完后必定会来的清静之地,也唯有在这时,她才能离开段府,呼吸清新的空气。 一片辽阔宁静的绿地,几棵已有千年之久的神木,挺拔强壮直耸入天际,与蓝天争高。不远处的大湖像面铜镜,四平八稳地卧在那儿,湖光水色似天边云彩,光彩夺目且色泽分明,却又沉寂得高深莫测。 若不是跟庙宇里的老住持有数面之缘,进而言谈深交,否则她也不会知晓大庙里别有洞天,更得到老住持的允准,可以来去无拘束,一般人可没有她这般幸运。 一阵夹杂檀树幽香的微风拂过,吹皱湖水一隅,凉风微微波动,也一并吹进她已不再平稳的心房。 弹指间,那股慑人的气息又如同潮水般袭来,段羽霏宛若惊弓之鸟,猛地回头一看。 尹苍奥从一棵参天古树后头现身。 “是你!”她仓惶地退一步,脸上带着慌乱,紧张得宛若他是噬人的野兽,一靠近就会被他吞吃下肚。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眸,锁着他刚毅俊俦的面容,移不开。 “我认识这里的住持,这块地是我给他的。” “你的?” “欸。”他颔首,不知会在这里遇见她。 自上回灯会结束,两人便再无交集,如今再相见,两人之间未曾改变过的,即是那晚相遇般的悸动与颤抖。 凉风惬意吹得绿地沙沙作响,湖面阵阵微波荡漾。 随风飘摇的,还包含她的青丝,尹苍奥忍不住伸手抚平她的鬓发。 段羽霏暗暗倒抽一气,神色慌张。 “妳忘了吗?”尹苍奥低问,语气中含有一丝感伤。 “忘?我忘了什么?”看着他难以理解的表情,她不明白。面颊上灼热的掌心像是要烧烫了她,然而这样的感觉,竟似曾相识…… “但我没忘,点滴记得。”……就有如他所想象,那一碗黄泉路上等待转世的汤,她最终也是喝下了。 “我记不得你希望我忆起的事……为什么?”一定!他们一定曾相遇过,否则她不会对他又熟悉又陌生。 注视着她清瘦的面颊,尹苍奥爱怜的道:“无所谓,留着的便会忆起,倘若忘了,也没有关系。”那段日子太苦涩了,他记得就好,犯不着让她再痛一回。“我只希望,妳别把我给遗忘,那样就足够。” 对于他如此哀伤的话语,段羽霏无所适从。他似乎将她牢牢印在心版上,而她却对他视同陌路。 猛然间,被烙上的印记隐隐灼烧,让段羽霏痛得浑身发颤。“好痛……” “怎么了?”尹苍奥被她吓住,忙着搀扶她。 又来了!那两道印记像是诅咒似的,每当她见到他时便犯疼。梦境之中,已是如此;现实之际,也是。 见她双唇发白,尹苍奥扶着她坐在草地上。 “很疼吗?”抹去她额间冷汗,他满是心疼。 他的动作轻柔得让人想沉溺,就像是可供人安心停泊的港口。 “我不记得究竟发生何事,但却对你异常的熟悉,为何?”段羽霏目光逗留在他脸上,迄今她仍旧模不出头绪来,对于自懂事以来的那场大漠的梦境,她也想探个究竟。 为何天下之大,她却总是做着一个相同的梦境。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相遇过。”他面有难色的笑。“只是妳没能记起。” “你记得住,而我却忘记了?”她的双手抵在他的心口上,她祈求自己能够忆起一点,和他曾经有过的往事。 “妳喝下那碗孟婆汤,所以才会忘掉。” “当时的我,是不是身不由己?”所以才会喝下那碗轮回前的汤,将他遗忘。 尹苍奥将她轻拥住,段羽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僵直身躯,可在触及他的温暖时,眼眶不知怎地隐隐泛红。 “我说没关系,忘了也罢。”至少还能再见一面,五百年以来,他等的不就是这刻? 他这般牺牲,只为了一个执念?段羽霏很想在他怀里流泪,哭得掏心掏肺,痛快一回也好,然而终究也是忍住。 掌心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还疼吗?” “不会了。”捉紧他的衣襟,她像是得到一块求生的浮木。 她仍然是百年前为他驻足的羽儿,恬静美丽得让他动容……尹苍奥闭上眼,沉溺在片刻的美好之中。 “是谁伤妳伤得如此狠心?”她背上的疤,或许是道诅咒,要她注定为此而受苦受累。 “不晓得,我只知道在夜里时分做了梦后,便会疼得惊醒。”那梦境,也让她的心难以捱住。 “什么梦?” “一片大漠、一个男人无言地站在在那片沙海中。”抬起头,她的眸望入他的眼底深处。 尹苍奥的心猛然一阵撞击,掺杂些许苦痛蚀咬着他的心,竟也带着欣慰,至少她没将他忘个彻底。 “是这样啊。”他勉强一笑,有苦难言。 “那男人,是不是你?” 他若没喝下那碗汤,在凡尘俗世里不断找寻她,那么他必然知道答案。 尹苍奥生硬地颔首,笑得凄凉。段羽霏的视线往下落,来到他的颈项。那道暗紫色的痕迹,是那场战役留下的吗? “这伤跟了你多久?”她颤抖抖地伸出手,痛心抚着疤痕,企图藉此抹掉他最初的痛。 “五百年。”他这才发觉到,这三个字吐得有多艰辛,那不单单只是时间的洪流经过,更是包含他无语问苍天的无奈。“已经不痛了。” 段羽霏捂着唇,逼自己不准落下泪。 “别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啊,再痛都会淡忘,别太在意。” 他安慰她。她还是一样,会为了他的事,眼中泪花直打转。 她听出他的忍耐,在千百万个日子里熬着苦楚,而她给予他的回报,竟是将他当成陌路人。 放开她,他从怀里掏出精致的药盒。“给妳。”这些天他离开京城,就是到外地寻找偏方。“也许能治妳背上的痛。” 颜亚晋曾谈论过她背上的痛,是与生俱来的印记,会在偶时泛起痛感,如刺刀般的消磨她的心智。或许,那痛非伤,他的药也是旁门左道求来的。这世上总会有一语难道破的怪事,尹苍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 然而令人在意的,也同样是她背上的印记。 段羽霏小心接过,端看药盒上不同于中原的雕工。“谢谢。” 微风依旧轻吹,湖水依然灰蒙蒙,只是她却渐渐跟着湖心荡漾,心坎里有了迷人的涟漪。 ***bbs.***独家制作***bbs.*** 段羽霏端坐在府中凉亭里,凝视着颇为单调稀疏的荷花池。 池里一片静幽,几片还翠绿的荷叶随风飘摇,其余的叶儿却是枯黄虚弱。几尾娇贵的锦鲤悠游穿梭,偶尔溅起水声增添声响。 盎丽堂皇的王爷府里,却恍若集天下之死寂,沉静得不像有人烟之境。 颜亚晋悄然靠近,眼见她的美丽,可也仍旧走不进佳人心底。 何时他才能够激起她眼中,那座冰冷如湖的黑瞳一点点激荡的波纹? 手中紧握着要赠她的冷玉,颜亚晋在旁安静守候。 她的美,让他屏息;而她的冷,让他叹息。 “你来了,怎不坐下?”半晌,段羽霏才从神游太虚中回神。 她的眼眸还逗留在那座池子里,不留半点情分给他,颜亚晋苦笑,道:“不想打扰妳。” “有事?”她轻柔的语调,却没有半点温暖。 “没,只是拿块冷玉给妳。”在他费尽心思之后,她依旧不为所动,是她无心无情,还是他太过痴情?就是这般一厢情愿,所以才变得一文不值? 段羽霏没搭腔,视线调回他眼前。 段羽霏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不为所动。 她并不了解,更不清楚他为何这般死心塌地?段羽霏知道待他残忍,可再也找不到最适合的方式了。 对他多一分柔情,就是待他多一份的残酷。多情总被无情伤,既然一开始就给不了他任何承诺,就该彻头彻尾绝情到底。她不要给了颜亚晋希望,最后又令他绝望。 “我不需要。”费心讨好她是件愚蠢的苦差事,段羽霏面无表情的响应他。 “放在身上,有天总会用到。” 美玉赠佳人,只是徒劳无功、白费心机。傻啊!能怨谁?颜亚晋将一块通体翠绿,雕工巧思活现的玉石搁在她掌心。 低下头望着掌中那只小巧碧绿苍翠的玉石,段羽霏眼眸半点喜怒皆无。 “你从不让我拒绝。”平板的语调,她实话实说。 是啊!虽然进不了她的心,但好歹也别失掉面子。他在心里安抚自己,这么多日子以来,他总是那么想。 他明白,其实自己希望有天她是能够对他展颜欢笑,或是睹物思人,所以才想尽办法赠她些新奇跟珍贵的物品。可事与愿违,想的总和现实相悖。 “除了赠妳,我找不到人了。一个大男人总不好拿着那东西在身上。” “别花时间了,你有你的事要办,别误了。”他的爱给她有多少,她不明了;有多浓烈,她不晓得,颜亚晋给她的情感太深奥,她懂不了。 “不会。”他摇头,忍不住叹息。 颜亚晋抬头望天,天空偶尔几朵浮云掠过,淡然不留痕迹,犹如他在她心版上未曾有过任何深浅刻纹。 段羽霏双手交迭搁在腿上,冷玉静静躺在她的掌中。 “有没有想要什么?过些时日我到塞外去,可以替妳带回。” “没有。” 他微笑。“是吗,也许还未想到,想到便可告诉我。” 段羽霏颔首,不愿太伤他。 春暖花开,而这偌大的宅府别院里,竟找不到太多的花朵争妍比美,只有几株含苞,或是自初春后便凋零的白花错落在几处春泥中。 “城里最近来了个名医,我想请他为妳瞧瞧背上的伤,可好?” “没必要,好不了的。”怀里有尹苍奥给的药,这样便足够。 “看看也好,这伤让妳很苦恼啊。” 段羽霏拧紧眉,冷颜一抹抗拒。“我不要紧。” “羽霏……” “我知道你很担心,可我不也活了这么多年?”她的容颜少了先前的不悦,恢复平静。“会死便活不久,活得久便不易死,该生该死又有何不同?” “为何妳总将生死看得犹如鸿毛?放些感情又何妨?” 颜亚晋的激动,更衬托出她的平静。 “生死有命。” “我知道!这些我当然明白!”他看多了生生死死,所以才希望她珍惜。 段羽霏抿起唇,她和颜亚晋意见总是相歧,大都是他不满她的看法。 颜亚晋黯了双眼。“我希望妳能珍惜自己,生死虽有命,可人定会胜天。” 他生在沙场上,也活在沙场之上……也说不定,哪日也会死在沙场上成了一缕幽魂。世事难料,他早有彻悟,但他只愿有生之年,能够时时看见她的美好,并且用力刻画在心上。 “我走了。”站起身,在走出凉亭前,颜亚晋眷恋的将视线逗留在她的背影上。而她依然故我,不闻、不动……这般冷霜寒云,他该如何留在掌中? ***bbs.***独家制作***bbs.*** 妳忘了吗?但我却没忘,点滴记得。 我只希望,妳别把我给遗忘,那样就足够。 灯火昏黄,照亮一斗暗室。偶尔由窗缝吹进的凉风,让灯火左右摇摆。 段羽霏坐在床铺上,倚在床柱边。手里握着木雕药盒,指尖缓缓勾勒上头的雕刻。即便她努力想回忆他口中的那段过往,但一个百年前的陈年往事,时岁已太过悠远,远得像是她永远都到不了的尽头。 年年岁岁,他守候在红尘之中,那么她呢?身处于何处? 他能够不要她惦念起,但面对他的执着和勇气,她岂能不当成一回事?但记忆只停留在那片荒芜凄凉的沙海中,而其它的,却零碎得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唔……”背上的伤,此刻又热腾腾地烧开来,痛得令她浑身颤抖。 又来了……又来了…… 贱人!贱人!我恨妳、恨妳—— “好痛……好痛……”耳边隐约的咒骂声,缠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恨妳!生生世世都恨妳—— “不要……不要……”段羽霏咬着唇,疼得抬不起手来。 背上的印记像是有生命般,那苦痛一点一滴的企图撕裂她的身躯。 懊死!妳本就该死!贱人—— “我不是!不是……”那一声声咒骂如恶鬼般凶残无情。 是谁?恨她恨得那么凄厉又彻底?又是谁咒得她生生世世都要活在黑暗之中? 突地,一双充满怨恨极具杀意的眼,如鬼域来的恶火,瞪得她浑身颤寒。 不知曾几何时,她的耳边开始出现声声低诉的怨恨声,每当她背上痛苦传来时,就像是鬼魅般如影随形地出现,一声接着一声,全是同个女人的咒语。 “苍奥……苍奥……”声声切切,她只想要得到他的守候与温暖。 为何每当她想起他时、看见他时,背上的印记就会隐隐作痛?可只要唤着他的姓名,段羽霏就会感到一阵平静,似乎那剧烈的疼痛能渐渐消退。 她虚弱地喘着气,冷汗布满她圆润饱满的额,手里紧握的药盒一点也不愿松手。怕要是一放掉,那股邪恶侵人的怒骂声便会再度缠身。 这十多年来,她都背负着背上的伤痕残喘的度过。当赤果着身子,铜镜里反映出那道印记,有时仍会让她骇然不已。 那痕迹像是随她成长而越显越长,越来越鲜明火红,像是随时都会沁出热血、流满全身一般。好深、好艳,好比是遭人折断翅的伤口,也宛若被人怨怒的用匕首划下的恨——自肩胛到背脊,深深的印、红红的痕……咒得她此生非得受尽这般煎熬? 贱人!我恨妳!恨妳永生永世—— 到底是谁对她恨之入骨,穿透时光岁月至今生还不愿放过? 尹苍奥的爱,穿过一切障碍落至今世;那么究竟是谁的恨,越过重重转生,追随着她历经轮回?段羽霏不晓得,更不明白。 她的体内,有一道百年前的诅咒,在百年之后——即将孕育重生。 在今生,被下咒印……解不了、结不掉…… 第三章 庭院别院,一隅。 夜色迷蒙,贪恋。 月牙如钩,天边。 紧搂着怀里的人,他贪婪的多汲几口她身上的幽香,害怕这一放手,相逢又不知在何时? 偷来的光阴,时时刻刻都让人珍惜而不可浪费。低语呢喃,说不尽满腔爱意。 他们都在压抑胸臆中那份过于狂烈的情热,怕是被人拆穿,那么届时连偷来的片刻也将完全遭瓦解。 他们不该背着全天下的人相恋:他们不愿隐在暗处见不得人,但又能如何? 爱得太苦,即便珍贵,却又怕这样的贪欢能有多久?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只要现在拥抱亲吻的一刻,已是上天最怜爱的垂悯。 看着她恬美的面容,他用唇轻轻磨蹭着她的脸、她的唇。 她眉目间,染上淡然的哀怨。她能逗留在他怀中多久? “我们不该。”她含泪,却压抑不住拥抱他时的热烈。 “是相逢太晚,我们无罪……”他吻着她的眼角,抹掉她心中的罪恶。 平日两人总藏着爱意,灭掉情绪,只怕一个闪失,便会随时让这段感情提早死去。 谁像他们爱得这般辛苦?谁如他们爱得不悔又执着?冒着被千万人唾骂的罪名,也非爱对方不可。爱人没有错,只是错在……相遇太晚。 此刻,他们只是拥抱,用唇贴着彼此的面颊、彼此的掌心,不须任何言语,他便晓得她爱他;她也知道这世再也放不掉他。 耳鬓厮磨,说不尽情、道不完爱……至死,不悔! ***bbs.***独家制作***bbs.*** 段羽霏睁开眼,这场梦美得让她微笑,却也是含笑带泪。 每一晚,她穿越百年的光阴,回到拥有他的最初。那一碗孟婆汤,她还未喝尽,所以才会在梦里探究彼此的过往,然后潸然泪下。 百年之前,她一意孤行;百年以后,她还是无怨。 ***bbs.***独家制作***bbs.*** 尹苍奥紧握圣旨,两眼含冰。 将军府内空空荡荡,大厅里冷冷清清,一片沉寂。 天难道真要让他再度抱憾!看着手上闪耀艳明的黄色锦轴,他怨! 丁氨将不解的看着刚接旨的尹苍奥,一脸纳闷。明明是皇上赐婚,怎么将军却是一脸如丧考妣。 “该死的赐婚!懊死的皇帝……”尹苍奥将圣旨扔在地上,怒不可抑! “大人,说小声些,要是让人听见告上朝去,是要杀头的。”丁氨将忙着将圣旨捡起,让人见着会遭殃的。 天杀的!当他好不容易遇上她时,偏偏老天爷,非得让他在情路上,波折不断才甘心! “小的打探过了,相爷只有一位千金。听说上回灯会设宴时,便有意向大人提起。”副将顿了顿。“但您却被颜将军拉走,所以……” 尹苍奥悻悻然,那权高位重的丞相是要杀他个措手不及吗? “那只老狐狸。”他啐口气,不屑至极。 “大人,相爷可不好应付。”丁氨将提醒着,弄个不好,可是足以引起朝野风云变色。 他咆哮一声。“我当然知道!”就因为对方是丞相,才让他如此恼怒! “大人,您就照圣上的旨意……” “我不会娶她!”尹苍奥睐他一眼。 休想!他又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泥巴。 “可这……”丁氨将抬手抹掉额上的冷汗。 “我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他高傲倔强的扬高下巴。“我的妻子我自己选,谁也无法左右我。” “但……” “我不会让他白白得到好处!”那奸巧的狡臣、那肮脏的家伙凭什么攀上他? “大人,您不会要求圣上收回成命吧?这不成的。”要是得罪相爷,那也不是件好事儿。 左丞相权倾朝野,势力大得可是令人咋舌,尹将军虽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功勋卓著,可也是无法比拟的。 丁氨将很头疼,他家主子的脾气同样也坏得教人受不了。好在尹老爷、夫人死得早,要不准被他给气死。 “这是圣上的旨意,大人别螳臂挡车啊!” 尹苍奥挑高眉。“你认为我会妥协?” 见主子扯着冷笑,丁氨将越瞧也就心越慌。 “抗旨是要杀头的!您别意气用事啊!” “我说笑的。”尹苍奥啧了一声,这家伙真是容易当真。 丁氨将拍着心口,差点没被吓出病来。 尹苍奥心绪飞得老远。如今遇见他,她是怎么想的?她有两条路走,而他却不知道她的选择。 一是嫁颜亚晋做个将军夫人,那会是条风平浪静、一生安稳的路;另一条……尹苍奥叹息,谁会那么傻呢?百年前的旧事,百年之后还会重演吗? 或许今非昔比,他们的身分不再受人指指点点,然而却各自另有婚约。不知是老天让他们还有转圜的余地,又或是另一桩悲剧的开始? 他以为在遇见她之后,最初的遗憾能够再次完结,寻求一个圆满。但如今,只怕两人还是命运多舛…… ***bbs.***独家制作***bbs.*** 再见到他,已是半个月过去。 段羽霏看着那站在辽阔天地里,却依旧昂然的男子,心底隐隐波动。按着胸口,他的背影都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这回,她仍旧在礼佛完之后来到这片净土,美其名是为虔诚的信徒,实则是想碰着运气,看能否再见他一回。 几朵淡得似风一吹便散的浮云,缀在天边的湛蓝里,煞是迷人。 “妳来了。”尹苍奥转过身去,朝她浅浅一笑。 段羽霏十指紧绞着帕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未见面以前,总是期待着,而见到之后,竟是羞涩不安,无法平静。 “嗯。” 尹苍奥把她的紧张看进眼底,曾几何时,她竟也畏惧起他来了。 “药,有用吗?” “有,谢谢。”她颔首。 他噙着笑,很高兴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 “为何你会在这里?”才开口,段羽霏就后悔自己问了不甚高明的话。 “等妳。”低迷沉醉的嗓音,尹苍奥眼里的柔情溢于言表。 “我……”她站在五步之遥,不敢亲近,也不想后退。 他该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还是等候她靠近?抑或眼睁睁见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不晓得,也不理解。 傲然不羁的脸庞出现轻愁,段羽霏忍不住向前。“我忘了你……你很伤心。”只消一眼,她就能轻易得知他的喜怒哀愁。 她正挣扎着,那段前尘往事自己是否已然做好准备接受,还是继续做着仅活在王爷府中,那个冷若冰霜的段羽霏。 “是的。”因为他苦等好多好多个日子,不愿在自个儿白费心机后,又什么也不留半点。“而且,我也会害怕。” “我没把握全记得,也行吗?”抬起头来,她看见他眼中的黯然和伤口。那道伤,似乎在五百年前烙下,经几世轮回又重回其中。自始至终,他的伤口还留着滚烫的鲜血。 尹苍奥一双眼热烈而激动,他心情沉重地颔首。她不全记得也行,但最怕是将他忘得一干二净,那么他的爱该怎么办?留在那片荒漠之中吗? “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做才能和你一样,将过往全忆起?”任凭她如何拼凑,片片段段的画面仍是让她无解,甚至是苦恼万分。 “我不晓得。” “那对我来说很重要,对吧?”她抓着他的臂,颤抖地问。 尹苍奥再颔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我无法帮妳。”尹苍奥抚着她的面颊。 “为何?” “这是和别人的交易。”已经被约束的,就再也无法走回头路了。 “谁?” “孟婆。”他怜爱的勾起她一绺细发。“汤不喝,忘不了妳、也忘不了俗世变迁的苦痛;汤不喝,生离死别相缠、一生一世不同轮回。” 段羽霏这才明白他的苦,那牺牲太大,代价太严厉。 “若要见妳,前尘往事只字提不了,才能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中找到妳。”即便他想说,可也永远说不出口,言禁的咒语,让他无法畅所欲言。 明明她已在眼前,而他却无法说出只字词组,只能见她为此苦恼,自己也身陷那段回忆等候她的奥援。 “你怎可以傻成这样?”如此连绵的循环,他怎禁得住?多少人只求一碗汤忘掉种种,包括她,也是如此。 “但我最终也能够在这辈子,看见妳了。”他伸手抚去她眉心间的愁苦。 “要是这世没有呢?” “来生,还是能再盼一回。”百年来,漫长的时岁让他靠这一个信仰就这么样子的走过来。 “你何不放弃?”他的话让她好伤心,快要将她的心给拧碎。 “我做不到。” 这百年来,他几回投胎,没有一世他萌生放弃的念头,没有一回他不是抱憾而终,没有一次不是孤寂无伴地度过残生。也许他是病死,或是战死、老死……但他总在有生之年,寻着她的踪影,至死方休! “但妳不是我,无须和我相同。”看见她眼中的迟疑,尹苍奥有些了悟。对她而言,他只是个陌生男子,若有所不同的抉择,他也能够抱持着同等的心去明了。 段羽霏不说话,静静地望着他,却让泪模糊了视线。 “是我选择这样的方式……不怪妳。”他忘了去揣测转生后的她,是否也拥有相同的勇气。 “是我对不住你……”她不知该如何抹去他话里的痛,显得手足无措。 “错不在妳,是我自己。”不怪她将他忘怀,不怪苍天无情捉弄……该怪他,太过冥顽不灵。 他这么心一横将自己生生世世赔了进去永不挣月兑,只怕又是一次孤寂失落,谁能知晓? “你太傻了。”她轻轻拥抱,不知该怪自己无情,还是怪他太过痴情? 这颗心在他未出现之前,冰冰冷冷地过了十多个春秋,她能够与他相同,对爱执着不悔,甚至不惜牺牲性命吗?她待颜亚晋是这般冷然,会不会有天也同样伤了他? 人们都说她无心无情,像尊玉雕的人儿绝情冷酷。但若要真是如此,为何在他眼中看到一簇火丝,她便克制不住的跟着他的呼吸跃动着心。 “太多人同我说过。” “会伤自己的。”伸出手,她抚着那条留在他脸上的疤,却依然不减他的风采。 “每个人,在心里都会有一个信仰。”两极选择,两种结果,但他不知道若放弃唯一的信念时,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你的信仰……” “是妳。”尹苍奥的不悔,如钢铁般坚定。 他将他的爱分毫不差的奉献给她……而她能给他什么?她甚至连他的手,都没有勇气紧握住。 尘封的前尘,因她喝下那碗汤而消失得无声无息,而眼前的他,满身伤痕地站在自己眼前。他浑身浴血,她怎能不救、怎能不拉他一把? 她停在该向前,还是该后退逃开的模糊之境……挣月兑不开。 ***bbs.***独家制作***bbs.*** 月牙银钩,挂在天幕如刀般冷寂。 骠骑将军府内,森冷肃穆。 “听说,皇上将丞相的千金许给你,是吗?”看着尹苍奥沐浴在月色银光下,颜亚晋觉得自己似乎也变得飘忽起来。 在尹苍奥孤傲的身形里,他看见另一个人,一个让他爱极爱惨却冷情的女子。 “欸。”尹苍奥的眼神映出天际弯月。 “所以,这几日你没上早朝,就是这原因?” 他没答应颜亚晋的话,沉默不语。 庭院冷风飒飒,吹皱一池水塘,也吹起他身上暗墨的衣袂,随风飘摇。 纷飞在天际的花瓣落在眼前,像场细雨自天上垂落,夹杂着香气,夹杂着遗憾,也挟带他心头隐藏的失落。尹苍奥伸出手,接住几片未落地的花瓣,落在肩上、脸上、手上,尔后静静躺平。 诗意清幽的夜晚,但天边的月,却是这么冷冽沉寂。 “你不说,但我晓得。”他们一向很能享受这样情意富丰的风光,但今日却失了雅致,两人心头沉甸甸的。 “你还晓得些什么?”尹苍奥转身,一双冷眼望着他。 在尹苍奥眼里,他竟看见与段羽霏如出一辙的冷淡。是他变得太过敏感,抑或多心? “其它的你不说,我什么都是不知道的。” “虽说如此,你却什么都清楚。”尹苍奥的嘴边勾着笑,隐约不甚明显。 亭台楼阁遮去月牙的余晖,温文俊儒的容貌隐在暗色里。他究竟该对尹苍奥有怎样的心情?才能不伤自己,同时不伤害他。 “就算如此,你也无须苦恼该如何面对我。”终究,也是该说明白的时候。尹苍奥不愿不干不脆。 “你怎知?”颜亚晋讶异的看着他。 “我知道很多事,多得数不清,其中不乏你不知道的。”他噙着冷笑,那表情冷淡得没有温度。“事实就像你所想的那般,不要有所怀疑。” 看来颜亚晋察觉到他对段羽霏的心意了,否则也不会苦恼成这模样。他是个老实人,思绪总藏不住的。 “这太过荒唐!”颜亚晋微愠,他怎能说得理所当然? “感情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理当明白。”就连他,不也是同样为情所困。 “段羽霏是我颜亚晋未过门的妻子!”他月兑口,是百般的怨妒。 “你比谁都清楚,她到底当不当你是一回事。” 这句话,好似判了颜亚晋一道死罪,让他哑口无言,狼狈得想要逃跑。 “你和她不过是一面之缘。” “是啊,我们只是一面之缘。”尹苍奥加重语气,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再添一刀。“但你的万般宠爱,竟敌不过这一面之缘。” 颜亚晋拧眉,无法漠视他的骄傲。“你不该这样对我。” “有些事,没你所见那般简单。”他说给颜亚晋听,也同样告诉自己。“要是一意孤行,你会后悔的!” 尹苍奥失声大笑。“亚晋,你也太小看我了。”这回再放过她,后悔才会再度出现。 他的狂、他的傲、他的一切一切,颜亚晋比谁都知道。所以这句话,不过是个开端,他比谁清楚。 “尹苍奥,你别一步错,步步错。” “哪怕是错一回,我也甘愿。为了她,值得。”他过于自信的笑容,像是正嘲讽颜亚晋的无知。“你知道我不会善罢罢休的。” “我们都不该月兑离自己的正道。”他劝阻着,避免将彼此都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 “正道?这世上哪有正道可言?这些年来,你不也比谁都看得更清楚?”战场上的惨绝人寰,他见得太多了。 “至少,我想要这么做。”颜亚晋明知道自己的脆弱,却仍旧这样坚持。要他让出段羽霏,这太难了。 “可我却想赌一回。”他盼了百年,这年岁够久远了,久到他再也不愿错过。 这一句话,让他俩之间的情谊正式决裂,一份被颜亚晋搁在心里,万分珍惜的情感,尹苍奥选择断然抛弃,并且不愿回头。 凉风依旧轻吹,纷飞的花儿被卷至天际,月色银亮,亘古永存…… 第四章 那双眼,怎能如此无情?怎能对她如此含怨? 大厅内,笼罩在死寂暗冷的气氛里。站在这里,她觉得那双眼冻得她快死去,就要不能呼吸。 身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嘴里都在细碎的念着,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鄙夷的目光不断朝她投来。 厅堂里的氛围,可怕得让她不由得退却,完全无法喘息。 那名身着华服的娇贵女子,有着和她相像的眼眸,以及如出一辙的气质,若要说两人的差异,就是女子眉宇间的愤恨与怨怼,是她所没有的。 注视着她的眼,带着一股深沉的阴狠,她为何会结下这样的仇? “啪”地一声,又重又辣的掌印火热的烙在她脸上。 “贱人!你怎能这么不知羞耻?”对方含恨的眸,似豺如狼的企图将她咬个粉碎。 “我不是……”她亟欲辩解,疼进心底。 啪——又是一掌,毫不留情的将所有怨念注入这一掌中,恨不得就此打死这罪大恶极的女人。 “闭嘴!你怎会承认?”怒不可遏的咆哮声冲天,女人咬牙仇视着她。 “姐姐,羽儿没有……” “你好狠心!真的好狠好狠!” 那晚,月弯似银钩,藏匿云雾中…… 段羽霏睁眼,夜里她再度被恶梦惊醒,瞪着床顶,她眼角湿濡,她的神魂被牵引至梦中,火热的痛感,还遗留在面颊之上。 ***bbs.***独家制作***bbs.*** 骄阳烈焰,华贵精致的锦布被奢华的搁在顶棚,一棚搭着一棚,看似连绵无边没有尽头。 百花齐争绽放,夏虫蝉鸣初放,白云轻飘,天空蔚蓝辽阔。 棚内文武百官穿梭着,相互恭维、彼此客套,饮酒赋诗、笑语言欢,来来去去一派热络。 风中飘摇着五彩花瓣儿,偶尔因风卷起的花瓣漫天旋舞,看来煞是美艳、赏心悦目。 时至初夏,朝廷提早设宴庆贺,一来龙心大悦,二来附庸风雅,也是百利无一害。 尹苍奥独自坐在棚里一隅,他刻意拣选的地方还是躲不过身旁嘈杂的人声。冷眼看着身旁文官武将,每个人都像是同个娘胎出来似的,贪婪恭维的嘴脸如出一辙,真是教人倒尽胃口! 斟满空杯,他享受着清酒倒入细琢的玉杯里,那种妙不可言的乐音。 嗯!好酒!他露出难得的笑容,独自饮用这美酒滋味。 放眼望去,就属他身边最冷清。就因为他孤僻傲然,浑身散发出的气焰也是凡人不敌,莫怪乎这等场面会出现。 天澄风轻,真是诗情画意啊!花瓣随风飘零撒落在身畔,尹苍奥伸手撩拨,啜饮着香醇的花酿酒,扫去心里的不快。 眼前娇艳的景致,让他想起那双眼。他见过她的热情,无人可比的醉人,就像杯中的花酿酒,让人甘愿堕落而沉醉。但他也见识过她的冷情,万年冷寂。 他曾听过颜亚晋的倾诉,当时只觉得好友爱慕的女人太冷、太伤人,也太过无情……却未料到她却也这么美丽,教自己也同样遭那双眼所迷惑。 当他思绪还落在那片揣测她心思的迷雾里时,一名女子翩然而至,坐在他眼前,浅浅一笑。 “是尹将军?”左艳一身桃红,朝他轻笑。 他何时认识这女人?尹苍奥不为所动,轻轻颔首。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她眉宇间流露出爱慕。 “过奖。”尹苍奥挑眉,没将她的赞美搁往心里头去。 见他无心招呼,她倒是怡然自得,一张脸堆满笑。 啧!她究竟走是不走?英挺的鼻微皱,尹苍奥墨黑的瞳出现一丝不快。 很显然的,他的好心情给这不识相的女人打坏了…… “将军威震八方,小女子仰慕已久,想来此跟将军敬杯酒。”左艳嫣然一笑,风情万千。 尹苍奥冷冷抬眼。“您请自便。”他无意为美人服务,只盼她知难而退。 获得他的允准,也不管他脸是否阴黑不已,她伸手为为自己斟满空杯,再替尹苍奥倒满酒。 “敬你!我朝英武威猛的骠骑将军。” 尹苍奥眉一挑,嘴角浮现一抹邪气的笑,不等她有所反应,他站起身来,没接过那杯她敬的酒,转身走掉。 这让她当场傻住,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尹苍奥……那个骄傲自大的男人!紧握掌心里那杯酒,狠狠地搁往桌面上。 溅出的酒浆撒落在桌面,散成一圈圈圆渍,更残留在她的皓腕上。只见女人美艳的面容浮起一股阴沉的笑容。 他会记得她的,一定会…… ***bbs.***独家制作***bbs.*** 离开迎夏排宴,熏风拂面,尹苍奥恣意享受这片暖阳,煞是舒服畅快。 隐密的树丛花海蔓延开来,翩然飞舞的粉蝶缀在这片美景里,如同一块绣布,绣上千万风情。 他的眸还眷恋在这片风光里,隐约传来的声响却吸引他的注意,轻缓的水波声,遭人刻意撩拨,尹苍奥拨开草丛,却因眼前的巧遇而高兴得不禁嘴角微扬。 是她!令他朝思暮想,辗转难眠的女人。 段羽霏坐在水池旁,池上莲叶漂流,随风荡漾。拉高水蓝衣袖,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池水,没察觉他的出现。 叶缝中穿透的光辉,一束一束地洒落至她身上,尹苍奥十分讶异会在此时遇见她。 为何她会独自在这儿?又怎么没见到颜亚晋的身影?他留她独自在此,难道如此放心?突如其来的疑问,占满尹苍奥的心思,他压根儿忘了自个儿是不速之客,太过莽撞。 时光仿佛静止在此刻,耳边的微风为他停下脚步,顶上的暖阳缓了热度,就连周身嘈杂的人声,在他见到她的同时,也被一道不知名的咒语给封印住,全都被迫凝结。 尹苍奥几乎是盯着她,浑然忘我,并且迷失在那双翦水瞳眸里。 段羽霏长指勾着水面上的浮萍,曾经一度想要幻化成这株不起眼的生命。羡慕它能随心所欲的漂荡,好不自由。 她还在拨弄着凉水,尹苍奥忽地有个念头,愿自己化作一池春水,掬弄在她掌心之间。 身旁草丛发出声音,段羽霏回过头去,眼前魁梧的身形、刚毅的面容,让她心头紧了紧。 “是你?” “羽翁主,末将唐突了。”尹苍奥走上前去。 段羽霏见他朝自己走来,微风中,他一身昂然俊朗,已不再是驻足在那片漠海中,那个被蚀损残破不堪的冰冷尸首。眼下的他,有血有肉,更有一双炙热的眼眸,紧紧地锁牢她。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手背遮挡住叶缝间洒落的阳光,想再将他看得更仔细些。背着光的他,有股高深漠测的神秘。 尹苍奥走近她,为她遮去头顶上灼热的日照。“看什么?”他似笑非笑,接着便坐在她身旁。 “没有……”她连忙低下头,稳住那颗因他接近而鼓噪慌乱的心。 “怎么独自在这儿?”迎夏宴里,不单只是朝中臣子、文官武将受邀,所有王公贵族的家眷都受到邀请。但不免人多复杂,放她一人实属不妥。 “只是不喜欢热闹。”她的孤僻也是出了名,根本不常与其他千金往来,更谈不上有可说体己话的手帕交。 “和我一样。”转过头去,她看见一只白润的珍珠缀在她耳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亚晋没在你身边。” “他走不开,被许多人拉着呢!” “他人缘一向很好。”尹苍奥难得发自内心的笑。不过呢,人要是太受欢迎,就是这副惨相。 可想而知,颜亚晋此刻一定陷在那堆阿谀奉承的豺狼虎豹当中。 “或许是吧。”对于颜亚晋,她了解甚少。 “他偶尔会说,你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也许吧,我是个无心之人。”无血无泪,也不令人意外。 尹苍奥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有没有人,存在你的心里过?”是谁让她变得无心无情了? 段羽霏望着他,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望入他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想在他身上找个答案,然而就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明。 “很难回答?”他问。 “我不晓得……”虽说她冷漠无情,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胸口烧起的灼热温度又是为何?梦见身处大漠中毅力不倒的他,悲从中来的缘故又是为何? “为什么连感觉都被你给遗忘掉了?你究竟喝下的是什么药?”连该有的情与欲都消失无踪,何来谈得上给他任何回应? 尹苍奥直到现在才发现,越是亲近她,越是不了解她。 段羽霏眼里微热,这样的她,他感到嫌恶吗?“如果我能有所选择,也许会和你做同样的抉择。”但是她不过是一介凡人,哪里由得了自己? 一句话,道尽她心底的无奈。 “没人教你喜欢和讨厌?高兴或难过?”眼前的她,纯洁不惹尘埃,但就是太过纯净,才会如此伤人。 “我只能……这样独自的生活下去。”她一人待在寂静的王爷府里安静度日,有时她都以为自己是株草木,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你……愿不愿意学?”他望定她,很想教会她体验人间的情爱忧愁。纵然有苦,尝到甜蜜的滋味,才会显得更加可贵。 “没有心,怕是怎么也学不会。”她还遗落在那片破碎的记忆里,企图为前世的彼此再努力些,盼望今生的他们,能够活得更加自由轻松。 他在她面前伸出手,掌心布满刀痕旧伤,却厚实温暖。 段羽霏不解,眼中都是迷惘。 “把你自己,放心的交给我。”他在她耳边说着,呢喃的细语,低低迷迷诱人沉醉。 这一句,震得段羽霏心头一阵猛烈……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听过他在耳边为自己起的山盟海誓。 交给我…… 她鼻头不禁一酸,那悠远的过去,他的一片真心,只是被她遗忘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再也追不回。 尹苍奥并不急着催促她,全由她来作主。要是她拒绝,那么也绝对不勉强。 他有耐心的等候着她的犹豫不决,静静的将掌心摊开在她面前,并不左右她的想法,她要是推开他,那么他也会如她所愿,就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她不知道他将生生世世的执念、爱恋,全赌在这一刻。 熏风轻拂,吹乱她的发,也同样吹着留在她心底余波荡漾的情绪。她缓缓地将手搁在他的掌心里,而后紧紧地交握着。 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尹苍奥眼里全是激动。 段羽霏不作声,看他欣喜欲狂,却也夹杂一丝紧张。 他握着她过于冰冷的小手,那股冻人心扉的凉意朝他袭来,他头一回感受她的冷,更愿在未来的日子里,教她为自己化为一池春水,动人美丽。 “从今以后,你的手里,会有我的温暖。”尹苍奥一收掌,便将她小巧素白的手包覆在自己掌中,极其小心的将自己的温度传递予她,像是想把堆积在心中百年的思念爱意全递给她,要她看得仔仔细细。 “我想要……相信你……”她寂寞了好久,纵然有颜亚晋的爱慕,也仍旧无法弥补她心中的空虚。 “别再逃离我,也别再离开我了……”此生,他们不会再重蹈前世的错,没有人会一错再错。 生命太过短暂,情分太过浅薄,他悔不当初,无法时常守候在她身旁,没有为她遮去太多风雨苦难,所以她伤着、痛着了……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还留在那场战役中对天悔怨。 “你要说到做到。”才一开口,段羽霏就后悔自己话说得露骨。 尹苍奥颔首,沉迷地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她的眼里都是明亮的光彩,他愿教会她这世间的爱恨情感。 “是我欠你的,怎样也还不清……” 上辈子他亏欠她的,太多;他能够给的,太少。就连他死后,都让她为他牵肠挂肚。相思之苦、分离之痛……太多太多数不清的苦难因他而起,却降至她身上。而他一走了之,什么也末留,剩下形单影只的她,替他背负遭世人唾骂的罪名,陷在众人鄙夷的舆论里。 擦不去她流不尽的泪,挡不掉她承受的伤痕……他越不过那片寂寥的大漠回到她的身边。他与她相隔在千里之远,同生死挣扎纠缠着,摆月兑不了命运的牵制和煎熬,他断了气、停住心,任敌人夺去首级,如何回去心中所想的最终归所? “对我,你没有亏欠……全是我心甘情愿。”段羽霏缓缓吐出,仿佛在很久之前,这句话就牢牢印在心版上。 尹苍奥眼里一丝激动。“你想起来了?还记得多少?” 见他的反应,段羽霏吃惊。“我没有……只是很想这样说罢了!” “原来是这样……”他苦笑,百味杂陈。 “我会想起的,不单是为我,也是为你。” “你肯这么做?”尹苍奥但求她别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不贪求她全然记起。 “我不想辜负你的牺牲。”段羽霏抚上他颈项上那道伤疤,眼中净是哀愁。 “纵然那段过往很残酷,你也愿意?”尹苍奥专注的看着她,不愿错放每个细节。 “你可以为我守过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忍着那些苦痛也不愿放手……”她的眼眶微热。“那么我又为何不能为你实现你的所愿与挂念?” “也许,你会无法接受,因为我的缘故,才造成你的苦难。”会不会某日当她想起后会怨他? “那些已经都过去了,那都是前尘往事。”她再痛也会有所遗忘,再苦也不如最初,不是吗? “但我却忘不掉,当初轻易抛下你的过往……”他仍旧自责,无法挣月兑。 段羽霏挨紧他,藉以平抚他的悲伤。“会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尹苍奥反手握紧她的掌,渴望从她身上得到一点勇气,寻找心底因岁月蹉跎而老去的源由。 在两人相依偎之际,却未发现远处来了个不速之客。 看着那幕景象,颜亚晋心口像被人剐下一刀,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给她的爱,怎么会可怜得连自己都感到可悲?站在庭园一隅,颜亚晋伤心悲切。 他们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一个是他的挚友,另一个是他的挚爱,但他们却狠心背叛他! “尹苍奥,你好狠……”颜亚晋咬牙道,一股悲愁自他胸口散出。 他明知道自己对段羽霏的心意,可没料到今日他竟是这般背叛自己! 两人契合的拥抱,亲密的耳语,都成为颜亚晋心头的针刺。 他们怎能这般背叛他?他们怎能相爱得如此理所当然?颜亚晋咬着唇,直到嘴中尝到腥腻的滋味,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又伤了一回。 从今而后,他又该如何在他们俩之间立足?颜亚晋头一回觉得自己被所有神灵抛弃。 “你们不该……你们不该……”背着他,他们不该!也不允许! 这样的爱,应该要被诅咒,应该要被拆散!他们怎能选择这样的错误? “苍奥,请你别离开我。”段羽霏低语倾吐,这句话传至颜亚晋耳里,却是椎心刺骨的痛。 颜亚晋感到既狼狈又悲愤,好似从前自己为她做的努力,她根本不屑一顾。 “从今而后,我会紧紧拥抱你,无论如何。”尹苍奥再度起誓,从前过往所失去的,今后他将全力以赴。 “我应该诅咒你们……我要诅咒你们的……”颜亚晋浑身颤抖,无地自容。 今日,依旧是云淡风轻,而他的世界却因为段羽霏的离去而崩塌毁灭,或许她未曾停留在他身旁,从前的美好都是自己的空想。 是的,这不过都是骗人的美梦!只有待在尹苍奥怀里的段羽霏,才是个真正有血有肉,有神魂有情爱的女人!颜亚晋不愿看清,那伤人的事实。 自始至终,他都不可以承认! 第五章 男人眼中压抑不住满腔怒火,阴骛地瞪着前方,有恨、有怒,甚至有满满的杀意。他毫不避讳的将这样的情绪让她瞧个分明。 房内幽暗、烛火飘摇,随风跃动,将两人纠缠的愤怒身影拉至墙面。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是因为他太放纵她,所以才造就她的胆大妄为吗? 只见女人冷嗤一声,黛眉一挑。 “问我?”不把他的怒火看进眼里,她不怕死的撩拨着。 一个箭步上前,男人单手擒住女人纤细的颈项。 “说是不说?”他使劲收紧,将她视为仇人。 “你若够狠,就将我掐死!”那女子握紧拳,吃力的吼。 好可悲!自己的夫君从成亲到现在,从未到过新房里,但如今两人却恶言相向,连生死都挂在嘴上了! 他的眸里有恨意,若要杀她也可以,但总得把事情说清楚再成全她。 颈间一寸寸收紧的力道,让她在生死间徘徊,她不由得起了寒意,眼眶湿热。他是真的想杀她泄愤…… 他抿唇不语,不因她的泪水而放松手里力道,反而是在心里压抑住熊熊怒火。他讨厌看见她的脸、她的泪……她的种种一切,都让他心生厌恶。 “我会这么做都是被你逼的!”她是他言正名顺,用八人大轿抬进门的妻子,却从头到尾遭他冷落,这算什么?她自小被人捧在掌心里呵护,为何独独被他弃如敝屣?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除了他,除了这个她最爱慕也最怨恨的男人敢这么做! “我逼的?”他用劲掐住她的咽喉,因她的话再冒心头火。 他从不管她在将军府里如何撒野、恣意妄为,他睁只眼闭只眼任她对底下人打骂发泄,使尽撒泼个性,任她挥霍家底,他对她已经让步太多太多,而她却仍不知足,向他的耐性下战帖。 她竟敢这般公然的向他的忍耐度挑战! “是二皇子亲自看上她的,她该偷笑自己何德何能有此荣幸!”美艳的脸上出现一抹快意的复仇笑容。 “文武百官都知道要让自己的女儿妻妾避开他,可你却反其道而行!”谁人不知,外表俊逸风流的二皇子不仅是狂蜂浪堞,更是病态嗜血成性! 多少被他宠幸过的女人都成了后宫禁苑里的一缕幽魂,二皇子仗着位高权重,只手遮天瞒上欺下,她却将自己亲妹妹送上鬼门? 她冷笑,态度骄纵傲慢。 “那是她的报应!炳哈!”要不如此,他怎会有正眼看她的这一天? 只要那个女人消失,那么他的眼里就只有她!多亏苍天赐给她如此大好时机,教她计谋得逞。 他全身发颤,气得无法克制。 “她是你的妹妹!”怎能有人如此无血无情? “而你是她的姐夫!”她红了一双眼。“你们又算是什么?” 背着她偷偷相爱……多么无耻! “我从来就不曾爱过你,要不是羽儿为你求情,凭你所做的事情,我可以安个罪名将你扫出门外,让天下人看你笑话!”他的心软,终究让她有机可趁。 “我没有错!没有错!”她愤恨的吼着,就算要死在他手里也无所谓,因为她从来就不曾做错过! 他双臂收紧,要不是看在羽儿的面上,他会毫不犹豫捏死她! “闭上你的嘴!”他大喝一声。 望着他,她流下了泪水。 她万万没想过自己与夫君竟是这样剑拔弩张。 他咬牙在她唇边低语,冷冷地警告。 “记住,要是她有个万一,我有一百种理由处死你!” 说完,他粗暴的推开她,拂袖离去。 她恨!恨恨恨!恨着那与她身上留有同样血脉的女人…… ***bbs.***独家制作***bbs.*** 骠骑将军府,风雨变色。 坐在主位之上,尹苍奥冷着一张脸,迎接一对不速之客,幽暗的眼眸有几分揣测的心思。 “尹将军,百忙之中叨扰,老夫唐突,切莫怪罪。” 尹苍奥冷冷地笑。对方贵为一国丞相,位列三公,平日威风凛凛、仗势欺人、不可一世,今日却肯降贵纡尊,踏进他这不过正二品的将军府邸? “左丞相,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尹苍奥深知个中道理。 “尹将军快人快语,老夫若再拐弯抹角,就太不识趣了。”就是这直来直往的豪爽个性,他才刻意挑中这小子当乘龙快婿。“这是小女,尹将军应是有印象。” 左丞相身旁的女子频送秋波,但尹苍奥仍一派冷静。不过……那双红艳细长的丹凤眼,仿佛似曾相识,但他却又不记得何时与她碰过面。 “不知将军是否还记得迎夏宴?”左艳一笑,千娇百媚。 “原来是左小姐,恕末将未能一眼认出。”尹苍奥客套着,但眼里不带一丝温暖。 面对尹苍奥的淡漠,平日姿态高傲的左氏父女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可未来日子就要结成亲家,今日若成为冤家,实则为不智之举。而尹苍奥的脾气,也是众人所知的冷硬,若非他手握兵符,号令群雄,只怕这等姻亲要结,左氏还不肯。 左丞相心底盘算着一盘棋,决心拉拢尹苍奥为己所用,那么往后他坐拥江山绝非难事。 他历经三位君主,已是三朝元老,多年来的苦心筹画,早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势必将尹苍奥手到擒来。 “尹将军,咱们往后即将结为亲家,今日老夫前来,就是想正式介绍小女。” 看着左丞相左退右让的模样,一改平时作风,让尹苍奥忍不住想笑。 说到底,他也有这么一天,得看小辈的脸色。 “左丞相不必客套,令千金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惜左艳美虽美矣,却宛若蛇蝎!尹苍奥一眼就看穿她眸里的心机。 “承蒙将军厚爱,老夫先行谢过。”左丞相老脸藏在衣袖后,冷冷一晒,普天下男人,谁能不爱美色?就连威名赫赫的尹苍奥,也不过尔尔。 尹苍奥的赞美让左氏父女笑弯眼,满是自负。 “之前贸然向将军邀酒,是左艳莽撞。” “老夫也在此向将军致歉,教女不严。”左氏父女一来一往,两人惺惺作态,令人倒尽胃口。 “左丞相,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门亲事我们尹家是无福消受。”尹苍奥断然拒绝,纵然是御赐的姻缘,也恕难从命!“如今也就不必假意客套。” “你——”面对尹苍奥的傲然,左丞相不禁火气一来。“放肆!皇恩浩荡,你胆敢抗旨!” 尹苍奥冷笑,果真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左丞相,我言尽于此。”他们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左丞相怒不可抑,一掌拍上桌面。“尹苍奥,你别不识好歹!” “你们看上的,不是我们尹家,而是我手上的兵权。”尹苍奥冷哼道,满脸鄙夷。他不拐弯抹角,与他们也不必耍那套迂回的心思。 “尹将军,您此话有何根据?”左艳淡淡地笑,相较于父亲的震怒,她反而一派优雅。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尹苍奥此话一出,无疑是让左氏父女颜面无光。 尹苍奥起身,不将两人铁青的脸色看在眼里,更不在乎得罪位高权重的丞相,毫不犹豫地下逐客令。 “来人啊!送客。” “尹苍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左丞相怒指着他的鼻头,勃然大怒。 只见他那双冷淡的黑眸中无半点畏惧,只是再度冷冷地开口。 “我说,送客!” ***bbs.***独家制作***bbs.*** 王爷府邸一隅,清冷没有人烟,寂静得仿佛所有光阴,都在此地停止。 尹苍奥其实自己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借口,一个……再见到她的最好借口。 思念像潮水般汹涌,一波一波在心口翻腾,眼见就要泛滥成灾。 见段羽霏像尊玉雕人儿端坐在凉亭里,他胸口一阵悸动。他每踩一步都小心谨慎。因为物换星移的时间洪流中,她失去的,不止是所有的一切,包括对他的爱恋。 细碎脚步声传进耳里,段羽霏没有在意,以为是颜亚晋,已经很习惯他偶尔的造访。 眼前一池芙蕖因夏令的脚步接近,而含苞待放。静冷的庭园中,因水池锦鲤悠游而显得相当热闹,但实际上是离不开沉寂的。 尹苍奥探出手,以为自己还能自制,但终究还是踰矩了。 “是我。”弯,他在她耳边轻喃。 隐约嗅到她身上的馨香,夹带芙蕖特别的清淡幽气,他恍了神。 段羽霏回过头去,恰巧与他的唇碰在一起。 他了,而她水亮的眸子满是讶异…… 尹苍奥勾起唇角,轻轻地在她的唇上施着魔力,那是个名叫相思的咒语。数百年来,他无一刻不想将她拥入怀中,他无一时不想吻住她的红唇。 但她知道,何谓相思吗? “我好想你。”贴着她的唇,尹苍奥轻轻低喃。 她的眼中,因为他的话而出现一抹火花,璀璨又耀眼。 “你怎来了?”见他退开,段羽霏竟觉得有些冰冷,他的短暂温暖,触动她内心冰冷的一隅。 尹苍奥知道那不算是个吻,只是个小小的意外,却也是欣喜欲狂。 “有事想找王爷谈谈,底下人说他过些时候会回来。”他的举动诸多不宜,如此擅闯王爷府邸,实属不敬,但一想到她近在咫尺,再不符礼教也管不了了。“所以,就来这儿了。” 段羽霏有些失望,以为他的出现,是为了自己。在明了他的来意后,原本一丝的期盼竟被缓缓浇灭。她到底在等待什么? 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颜亚晋在面对她的冷淡时,究竟是何种心情了。 “为何背对着我?”坐在她身旁,他竟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我以为是亚晋。” “你总是这样?” 段羽霏沉默不语,对自己待颜亚晋的冷,忽地有些后悔。原来所谓动情,是如此不可思议。顿时,她有点感悟到从前都不知道,也不愿去触碰的情感。 “我不是亚晋,你不准这样待我。”尹苍奥勾起她颊边一绺秀发,搁在唇边亲吻着。 他是如此的霸道,却又令她深陷其中。段羽霏烧红了脸,脸上浮现两朵嫣红。对她而言,他是绝无仅有的。 “苍奥,我们会不会只能这样?”段羽霏小心翼翼地问着。 从前,她不信天长地久,而今,她晓得天会荒地会老,时间足以改变万物。或许,百年前他们山盟海誓过,但是,终究也是物换星移。 “我知道你和左丞相的千金已有婚约。”这些日子,她已风闻消息。 “那非我所愿。”尹苍奥面孔严肃,不愿再此事多加说明。 “我们终究也只能到此为止。”初动心,她也有准备总有一天会伤心。颜亚晋的黯然神伤,她也曾见识过。只是,最后她同样尝到这般滋味。 “你不信我?”握住她的手,尹苍奥显得激动。 “我想信,可说到底,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难道这辈子,你还是不愿做自己的主人?” 数百年前,他们已经被身不由己四个字逼到进退无路,抱憾而亡。今生呢?他们还是要重蹈覆辙吗? “我想逃,但我们能吗?”要走到天涯,还是逃到海角?“我们都明白彼此的处境。” “你可曾想过,我等候你多久?”结果竟换回她这四个字“身不由己”! “苍奥……” “你于心何忍?”她如今也晓得自己待他残酷了!“你会退缩,但我不会服输的。”这一回,他不会再听她的话了。 “我们会走上不归路的。”段羽霏苦笑道,或许在很早以前,两人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尹苍奥将她猛地揽进怀里,双臂施力,将她抱得紧紧地,欲揉进自己体内。 “你若后悔,就推开我。” 他明知道她抵抗不了他。“你强人所难。” “我要你自己作主。”他低低地在她耳边说话。“不要我,就推开我。” 温热的气息缠在她的颈项,段羽霏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抗拒。“尹苍奥,你别为难我。” 他低笑,笑声震荡着彼此。“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真好,在这辈子,他还是记得当时的她。 段羽霏低首,一双手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放在他的腰际。 他的拥抱,温暖得让她好想哭泣,仿佛在今生,她等候的,就是他一个难忘的紧拥。 “如果我们只能这样,我会不甘心的……”她说出让自己吃惊的话,原来她的渴望,远比想象中,还要多出许多。 段羽霏以为自己无欲无求、无心无泪。 “相信我,我们不会仅是如此。” 段羽霏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纵然不知未来两人将何去何从,但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她想要的,也只是他一再的保证。 这时,她也难得笑自己的傻气。誓言能保他们俩到海枯石烂吗? “你以后,别对我以外的男人笑,永远都不可以。”她的美,唯他专属。 “为何?”她明知道他的独占欲,是宠爱她的表现。 “你已经知道,无须我说白。” 段羽霏紧紧拥抱他,好似想用尽毕生力气一般,更不愿回到从前那个自己。探手抚上他的面颊,那条淡淡的伤疤,自眼角到嘴角,却无损他的俊俦。 “你的伤……” “在当时,被人划伤。”。 “而那时,我……” 他为她接下话。“你很伤心,都成了泪人儿,哭得泪流不止。” “是我对不住你……” “已过去了,无须再回首。”尹苍奥双臂收紧,所有苦痛到此为止。 他们就这样依靠着,光阴回到百年以前,这般的契合、这般的缠绵,无须言语就足以让人沉迷。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斥责,夹杂几许怒不可抑的火气。 段碔浑身发抖,一双眼满是气愤,连指节都握得泛白。 段羽霏在尹苍奥怀里一震,只见他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抚。“你别害怕,交给我!” 见他们还迟迟未放开,段碔震怒。“尹苍奥!” “王爷。”尹苍奥起身,见他大步踏来,仍旧无动于衷,更没有段羽霏眼中的慌乱。 “逆女!” 段碔狠狠地掴了段羽霏一掌。 “羽霏!”尹苍奥来不及将她护进怀里,只承接住她被打得站不住脚的身子。 “你不知羞耻!”段碔咆哮着,算他白养这女儿。 段羽霏眼底噙着泪,火辣辣的痛楚自颜面蔓延开来,若不是尹苍奥伸出援手,她会再狼狈不过了。 “爹……”她话声颤抖,头一回见段碔动怒。 “你没有资格喊我!逆女!”段碔破口大骂,差点又抡起掌来。 尹苍奥挡在她身前。“不准在我面前打她,要不,别怪我无情。” “尹苍奥,你放肆!”他现在是在要胁人吗?他段碔又岂是泛泛之辈。“羽儿她是亚晋末过门的妻子,而你却胆敢妄想!”他为了一己私欲,却陷身旁人于死地。 “对你而言,面子比里子要紧。”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何时轮到他教训人了? “我不过实话实说。” 段碔闻言,怒火高涨,举掌就要朝尹苍奥脸面打下。“狂徒!” 尹苍奥一手擒住段碔的手腕。“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摆弄。”别人畏惧他晋王爷的势力,可他不怕。 “只要我禀告皇上,你尹家就会大难临头!” “王爷,你别与我作对,那是讨不了便宜的。”尹苍奥下手忒是狠心,扭得段碔腕子发疼。“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胆大许多。” “好你个尹苍奥,不过一介莽夫!” “王爷,无论说什么,羽儿我是要定了。”他已经等得太久,失去耐心了。 “我会在皇上面前,将你做的好事全抖出来。” “你与我作对,也是与左丞相为敌。”而这两人向来就是水火不容。 “当左丞相知道他的乘龙快婿拈花惹草,不知会有何感想?” “肯定是精彩万分,您说是不是?”尹苍奥冷冷讪笑,未当成一回事。 “尹苍奥,你果然自负,并且目中无人。” “我只要羽儿,盼王爷别从中阻拦。” “你休想毁了我晋王府的声誉!除非我死,要不这辈子,做梦!”段碔撂着狠话,要他脸面无光,比死还痛苦。 “你会后悔的,一定!”尹苍奥咬牙低语,字字铿锵有力。 第六章 厅堂,幽暗得毫无半点生气,飘散在其中的,是死地一般的暗冷,教人无法呼吸。 热血,滚烫烫地流泄一地,遗留在夜里月白如雪的暗夜中,是触目惊心的艳红。 伤痕,自他眼角到达唇边,深深地、红红地,如妖娆的赤蛇缠绕在刚毅的面容。 他冷眼看着手上紧握匕首的女人,没见到她眸里的痛,也没见着她心里的伤。他望见的,是她那颗粗鄙、丑恶、残酷的心。 在他眼里,他看不见她的爱情,也看不到她由爱转恨的情绪。 他从不知她有多爱他,是爱极也是恨极! “为何你在我面前还是维护她?”她大吼,泪水因气愤而溃堤。 “因为我爱她!”手中紧握的柔荑,是他身后让人眷恋而放不开的女人的。 “别这样……”女子惊慌地看着和自己有同样血缘的姐姐。 她的心在颤抖、在淌血,像是永不止息,那一刀差点让她命丧黄泉。 “不要紧。”偏过首,他话声又柔又轻,对她呵护备至。 一双恨极的眼,沁着丝丝教人看了便畏惧的血红,犹如手中的匕首沾染上的红一样艳丽。“我恨你!” 她向来只看见他的狂傲不羁,他的冷酷无情,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丝温暖。他给的,都是令她心寒至极的冷漠。 “随你便!你要恨就恨,无人在乎。”热血沿着他刚毅的脸庞滚滚而下,诡异得教人不寒而栗,如同他此刻的眼神。 “我是你的妻!名正言顺的将车夫人!”她咆叫着,心痛欲狂。“她算什么?” “我爱的女人。”简单明了,他一语道中她想要,而他不愿给的。 咬着牙,她几乎要瞪穿夫君身后的女人,那个霸占她幸福的无耻女人。 “那个贱人!你爱的女人见不了一点光——”她的妹妹,这个血缘甚亲的乎足竟夺走她一生的幸福。 “你闭嘴!是我太纵容你,造就你的蛮横!是我给你太多了,是不是?”所以她才敢在他面前刺杀羽儿。 “放纵?给予?我要的你什么时候给过了?”她小小的希冀他都做不到,还敢如此大言不惭。“我只要你的心!我只要你的心!” “你要不起。” 他一句话,判了她一道死罪,而他的羞辱让她再度红了眼,面目狰狞。 “我要不起?”多少人垂涎她的美、她的心,可他却硬生生这般地将她逐至边境! “你的心太狠、太脏!”她的刁蛮性子,让人无福消受。“底下人只要稍不顺你意,非死即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索讨爱情?” 羽儿在他身后,抖着身子不知所措,她看见他们彼此憎恨,丑陋的情绪教她退缩害怕。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贱人!不用你求情?在所有人眼里,你只是个卑贱的残影,我的影子!”被众人宠爱疼惜的永远是自己,而她只能是一道躲在自己身后的影子。 “我叫你闭嘴!”他的眼中带着杀意,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贱人!贱人!你只是个低贱可笑的残影!你不配……” 他怒极,一掌打断她的话,掴得她站不住脚,脚底踉跄。 他气急败坏、粗鲁的扯过她衣襟。“我警告你,再让我听见如此羞辱她的字眼,我会亲手撕烂你的嘴,让你一辈子都没机会开口。” 他说到做到,绝不心软。 脸上火辣的刺痛,让人痛彻心扉。“我恨你!好恨好狠你!你们这对狗男女!” “再对她使计,或是伤她分毫……”他冷笑,话里有股决绝。“我会让你知道何谓生不如死,一生都后悔自己的愚蠢。” 语毕,他狠狠地推开她,拥着羽儿离去。 “哈哈哈哈哈……”女人凄厉的尖笑声,阴冷冷地回荡在大厅里。 那道用力划下的伤,正淌着滚热热的鲜血,带着她的恨、她的怒、她的怨、她的仇……还有她的诅咒。 是属于她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唯一专属的痕迹。 永生永世都留存—— ***bbs.***独家制作***bbs.*** 满屋子火红喜气,处处琉璃宫灯如夜里星斗,照亮晋王府邸镑处。 宽敞气派的厅堂里,处处雕镂花鸟,精致得教人移不开目光。然而,此处的气氛,也是让人不敢忽视的高深莫测,人人各有心机,城府深沉。 段羽霏十八岁生辰,段碔知道她不爱热闹,只是下帖邀请颜亚晋和尹苍奥,以及左氏父女。 然而所谓王不见王,纵然晋王府派人亲送拜帖,可丞相爷左推托右借口的,只最后请女儿左艳代劳,避掉两人官场上水火不容的场面。 一来与段碔保持距离,免得引人非议,二来左艳向来机智过人,和尹苍奥也已有婚约在身,如可让两人能多相处培养感情,可谓一举数得。 饭桌上一阵沉寂,不似在庆贺,反倒像是要让尹苍奥和段羽霏死心面对现实,别有用心的宴席。 段羽霏坐在段碔身旁,而紧邻着她的是颜亚晋,再来才是尹苍奥以及左艳。如此特意的安排,仿佛在对无知的两人宣告着,这局势已成,并非如他们所想那般简单,不过是儿女情长,岂会有所作为? 段碔老迈的脸上浮现一抹老奸巨猾的笑容,大局已然底定,尹苍奥要一人翻天覆雨,怎能随心所欲?无论用何种手段,皆是徒劳无功。 心底浮现的快意,令段碔志得意满。 “很高兴各位这么赏脸,前来为小女庆贺生辰,在此老夫先干为敬!”段碔道。 其他三人纷纷回敬,礼尚往来。 尹苍奥表面上按兵不动,前些时日和段碔算是撕破脸,可今日他既成为座上宾,定是别有心机。 段羽霏有些不自在,她纵然再无所觉,也不会认为爹爹设宴仅是单纯为她庆贺。除此之外,她只感受到一股灼然的视线,来自一双灿美的眼眸……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已见识过,那股视线里充满对她的怨恨以及杀意。 “晋王爷,家父因身体不适不克出席,让左艳斗胆代劳这杯酒,先干为敬!”左艳浅浅一笑,态度得宜大气。 “左小姐言重,老夫还想问问相爷是否安好?” “托王爷的福,请勿挂心。”左艳视线投向段羽霏。“今日有幸受邀,左艳真是受宠若惊。” 尹苍奥瞟了左艳一眼,坐在这女人身侧好些时刻,只见她那双媚眼直瞅着段羽霏,就不知道她葫芦里藏的是何心思? 段碔相当欣赏左艳,比起她的进退得宜,自己女儿就显得太过青涩不懂应对。 “相爷有左小姐如此聪慧的女儿,让老夫煞是羡慕。” 迎上那双凤眼,段羽霏暗暗倒抽一气,背上的印记似乎突然痛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何谓恐惧,而令她惧怕的缘由,竟是来自一名女人,一个美艳得人如其名,却教人畏怯的容颜。 左艳那股仿佛想将她吞进月复里、充满怨怼仇恨的视线,深沉得让段羽霏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颜亚晋察觉到段羽霏的不对劲。 “没……没有。”回过神,段羽霏垂下眼闪避左艳那双教她害怕的眼。 尹苍奥偏首,将左艳那抹令人不易察觉到的诡笑,全数纳入眼底。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里,满是杀气,尹苍奥却已忘了何时见过。 “你的目光给我收敛些。”他低首,对左艳低语警告。 “我?”左艳挑眉。他还记着她吗?那段悠远的过往,她也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难道是别人?”尹苍奥冷言冷语,两人针锋相对的谈话,在外人面前不着痕迹。 她轻笑,美艳的脸上有着难以言喻的阴冷。 段羽霏看着尹苍奥和左艳,心里百味杂陈,甚至不愿见到此情此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也有妒忌之心。 颜亚晋的心正淌着血,不为别的,只因她的眼里仅有尹苍奥一人的身影。 他从不曾在段羽霏的眼中见到她对爱情的渴求,他总以为她是无心的。直到现在,他才惊觉到,并非她无心,而是被眷顾的人不是自己。 一股绝望的悲苦,自心口蔓延开来,让他无力挣月兑。但求她深切的一眼回眸,只怕终是妄想了。 左艳静静地看着颜亚晋神色复杂的面容,一个恶计油然升起。 懊是她的,这辈子她终究得讨回来,该被摧毁的,这辈子她要对方不得善终! 一定! ***bbs.***独家制作***bbs.*** 颜亚晋僵着身子,望着离自己十步之遥,在水池边依偎的男女。两人过于亲密的举动,教他无法再忽视自己从不愿承认的事实。 一个是他最爱、永不愿放手的女人,另一个是与他出生入死最信赖的挚友。可他们却选择一起抛下他,甚至是残忍的背叛。 他付出的一切,怎能是这般结果?他不甘心!好不甘心! 左艳放轻脚步,噙着最魅惑人心的笑容,悄然无声地靠近颜亚晋。 饼于细碎的脚步声,让颜亚晋戒心一起,恢复一贯的神态,藏去眼里的悲伤。 “谁?” 面对他敏捷的反应,左艳只是暗自叹息少看一场戏。 “是我,颜将军。” “原来是左小姐。”颜亚晋必恭必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怎么你还在这里?”站在他身侧,左艳语调平稳无波,但实则是火上加油。 “左小姐所言何事?”颜亚晋小心谨慎,不愿表露太多心绪。 “颜将军不会不明白。” 他别过头,转身不再面对她。“庆宴已结束,末将差人备马车送小姐回丞相府邸。” 左艳拉住他,眯起眼来低语。“别告诉我你无能为力!”想要逃避,没那么容易! “你又明白什么了!”颜亚晋难得动气,她到底想要怎样? “如果你还当自己是个男人,就应当争取所爱!难道你默许他们如此?” 懦夫!亏他身经百战,可竟是一个情场逃兵。 左艳一句话,刺中颜亚晋的要害,比在伤口上撒盐还要教他疼上万倍。 “喔,看来是不行了。”她呵呵一笑,这男人还真是心口不一呢! “用不着左小姐费心。” “一个是你友人,一个是挚爱,可是他们却无情无义背叛你!” 颜亚晋看着她,这女人不简单! “你说,这样对你公平吗?” “感情的事怎能勉强?”所以他才守候在段羽霏身边,企图某天能够感动她。不过看来是不可能了。 “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而今遭人横刀夺爱……”她魅惑地勾着他的下巴。“你不认为爱情是可以强夺的吗?” “那也不会是真的爱情。” “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是真的?只有抢到手的,才是真的!”左艳瞠大眼,口气冷冽。 “你真野蛮。” “总比你什么都不做,怨天尤人来得好!懦夫!”以为他还有些男子气概,没想到也是妇人之仁。 “你休得放肆。” “我倒要看你的成人之美能多有效?想做圣人能撑多久?” “你……” 颜亚晋还未弄清她脸上的那抹冷笑究竟有何来意,只听到左艳在他耳边低低念了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语,仿佛是来自冥界的语言。 颜亚晋顿时失神,灿亮的黑眸霎时变得黯淡无光。 左艳得意的向后退了一步,眼见他失魂落魄地朝水池边那对人儿走去,她的笑容仍旧美得蛊惑人心。 ***bbs.***独家制作***bbs.*** 一道银光乍现,尹苍奥机警地推开段羽霏,惊得她站不住脚,差点儿就摔进水池里。 “亚晋!你做什么?”尹苍奥大吼,那把亮晃晃的长剑,险些就要了两人的命。 颜亚晋无意识的举着长剑,动作敏捷,宛若行云流水,招招致命,让一旁的段羽霏看得怵目惊心。 “你疯了吗?”尹苍奥徒手应付,不愿伤及彼此。“羽儿,跑远些,别待在这里!”顾忌她的存在,让他拳脚施展不开来。 直到见段羽霏离两人远去,尹苍奥才抽起腰际大刀抵挡颜亚晋的攻势。 双方你来我往,剑花朵朵,锐不可挡,剑气波及五尺之内,就连水池里的芙蕖都因剑气扫过而拦腰折断,魂断刀下。 平日驰骋沙场,杀敌万千的两人,从来不曾正面交手过,而今颜亚晋对自己拔刀相向,尹苍奥觉得事有蹊跷。 “亚晋,你醒一醒!”尹苍奥大刀格开他的长剑,还在咆哮着。“你疯了!真是疯了!” “你们这些背叛者……杀……杀……”颜亚晋喃喃地不断重复,出手越来越凌厉,而他的眼角,竟也同时流下闪闪泪光。 尹苍奥见状,明白他早已遭人操纵,那行尸走肉的模样,完全不像个人。“亚晋,你快醒醒!” “只要杀了你……杀了你……”颜亚晋泪水不断滑落,神态却不见哀伤,反倒是怔忡失魂。 尹苍奥用刀格住长剑,剑身禁不住大刀的猛烈劲道,应声断裂,而颜亚晋仍无所畏惧,执意上前回击。 说时迟那时快,尹苍奥欲夺去他手里断剑,他单手力敌颜亚晋,用刀柄击中他的肩膀。 哪知颜亚晋还是站得直挺挺地,一个箭步握着断剑刺向尹苍奥的月复部,两人揪成一团。 “亚晋……”尹苍奥瞠大眼,话声碎不成句,手里温热热的湿黏,是他震惊的源头。 “苍奥……为什么我们……会这样?”颜亚晋倚着他,嘴角流出艳红的热血。“为什么……要走到这步田地……” 尹苍奥低首,那柄断剑插在颜亚晋的月复侧,没入他的体内。“亚晋,你……快叫大夫!来人呐!快叫大夫!” 颜亚晋的热血,此刻正浸染他的双手,温热得令尹苍奥感到不甚自在。 这数百年来,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却从没像此刻一般,感到如此不适意,心头油然而生的罪恶感开始蔓延。 尹苍奥按着颜亚晋的月复部,企图止住流不停的热血。“亚晋,你振作些。” “唔……”他轻笑。“我死不了的……”或许,他应该是要死去才是。 “当然,你几次差点命丧沙场,还是福大命大的活过来,怎可能这样就死?” “苍奥,我对不住你!和你……和你刀剑相向……”颜亚晋感到头晕目眩。“我有短短一刻,多希望自己是死在你手里……”至少,死了眼一闭,总比活着见他们俩相爱折磨他来得好。 “你若要是死在我手里,我会笑你笑一辈子!”尹苍奥见手上的血已没先前流势,忙着撕下衣袖,缠在他的腰月复上,在大夫来以前,替他简单止血。 他们都是活在沙场上的汉子,面对伤势已经能做出最直接的应变,见他似乎还能谈笑风生,应当是伤势不深,只是血流较多而已。 “苍奥,你真的很爱羽儿吗?”见他的忙碌,颜亚晋只是很平静的问。 尹苍奥停下手上的动作,很快的又再继续原来的包扎。“今晚,我们别谈论这事。”他有伤在身,应是休养为佳。 “我们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对吧!”最少,在尹苍奥遇上段羽霏前,是无所不谈的。“曾几何时,我们都变得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了……” “你别再说话了,我从不知道你话多成这样。”尹苍奥显得冷淡,再也不愿多说。 “苍奥,如果你真的爱羽儿,就一定要让她幸福。”她是他见过最美丽,却也最无情的人。但是她的多情,却为尹苍奥而绽放。 “亚晋,我们就此打住吧。” “若我不说,何时才能再说?” “来日方长,不是吗?” “你要小心左艳。”按着伤处,颜亚晋警告着。“她说不定比左丞相还要难应付,相爷总是听着她的主意。” 她只是在他耳边说几句话,就让他神魂尽失,说她是妖女也不为过。 “我知道了。” “你要好好保护羽儿,别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她不该受那些痛苦的。” “她已经知道皇上赐婚的事了。”尹苍奥淡淡地说,而颜亚晋却是显得极为震惊。 “你……”颜亚晋拉过他的衣襟。“别告诉我你打算接受。” “抗旨,是死罪一条。”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死亡不过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那般简单。 “难道就别无他法了吗?”颜亚晋激动,伤口似乎又开始流血。 “左丞相的城府是出了名的深,他说服皇上赐婚,肯定打的是其他主意。”抗旨,只会打草惊蛇,是个不智之举。 “我不在乎他们要的是什么,只要羽儿一切安好,其他我什么都不愿管。”他不是圣人,只是个凡夫俗子,更不想当所谓的英雄。 尹苍奥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允诺。 颜亚晋握着他的手,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只见段羽霏带着大夫急忙赶向两人所在。 “亚晋,你还好吧?”段羽霏见他在尹苍奥的妥善包扎下,似乎止住先前的伤势。 “对不起,害你烦恼了……”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她为自己担心受怕的模样,颜亚晋蓦地有些感动,心情相当复杂。 段羽霏摇摇头,只是淡淡地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颜亚晋伸出手,紧紧握着她,这是他头一回,察觉到她的手里,也有如此醉人的温暖。就算明日他会死去,也瞑目了…… 她永远也不晓得他有多么爱她。但无妨,只要她快乐,那么他也会快乐……这是颜亚晋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第七章 烛火残影,昏黄地照着一室幽暗。 窗缝偶尔吹进的风,撩拨着微弱的烛火,飘飘摇摇不安分的跃动。 交缠的身影映在床上、壁上…… 他们偎着彼此相互取暖,听着对方停稳实在的心音,靠得太近,近得鼻间都是浓烈的滋味,冲刷掉仅剩的理智。 他们悖逆伦常礼数,选择这不容于天理,遭人唾骂的命运,就算全天下都抛他们而去,只要拥有彼此,此情永不渝! 他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他们只是勇敢面对心中所爱、所念,甘愿做个爱情里的勇士。 所以,没有后悔、没有退怯,他们只是凡人,只是相互爱恋。 热烈的纠缠、炙热的亲吻,一次又一次,深深地印在彼此心版上,挥不去、抹不掉,深怕一个不小心,会握不住这份浓情,怕两人再也没有下回。 “等我回来……可好?”他的低喃、他的吻,在她耳畔流连。 两行清泪,因为他的一句承诺。 “会,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一直一直……”抚着他的脸,那道为她而伤的疤痕,是她欠他的感情。 “你说的,不准违背,要一直一直等着我。”紧拥着怀里的人儿,他两臂打颤。 边陲烽火蔓延,一烧数千万里,将要烧毁半个江山,烧去前人血流成河打下的基业。 他不愿意一别就是数个月,甚至是数年,没有她的日子可说是度日如年。 “我的心,只为你而爱,你要永远记牢。”只要他能平安的回到她身边,就已足够。 “等我回来,就娶你……” 不等他话说完,她纤手轻按上他的唇。“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只要现在抱紧我就够了。”任何名分地位她不贪,只求与他长相厮守。 这样就够了、够了……她什么都不敢想了。 一个翻身,他轻柔地将她放在身下,用绵密的吻封印她的泪水,一遍又一遍。 “生生世世都爱你……” “答应我,你会回到我身边,一定会!”勾着他的颈项,她泪流满面的说着。 “我答应你……一定会归来……绝不会放你一人……”他的吻一次比一次炙热,在她身上烙下一个又一个只属于他的印记、他的爱念、他的狂热。 夜一过、天一明,他将披上战袍,踏上那不知归期是何时的战役。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如此贴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般火热的纠缠,不知道…… 还有没有未来? ***bbs.***独家制作***bbs.*** 看着手中皇帝亲字的密函,颜亚晋两眼一黯,这次的劫难,看来想躲也躲不掉。 来得太突然、太匆促,太过教人难以置信。 书房里的闻寂阴冷,像是无形的迷咒,令他呼吸窒碍难受,他快要受不了这样的恐慌与焦躁。 或许这一别,他再也踏不上中原的土地,再也见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不祥的预感,是如此强烈的袭上心头,像团乌云笼罩着他…… 案上烛火忽明忽灭,犹如他脆弱无依的心,随时都会因疾风呼啸而晦暗不明,然后渐渐消熄,成为一缕轻烟飘向那未知的尽头。 他并非是贪生怕死之徒,更非想临阵月兑逃,只是一旦心中有所挂念,勇者不再无惧。 按着尚未复原的伤口,这道密函来的时机诡异得令人心生疑虑,但颜亚晋不愿多想,也怕是自己多心。 然而,此刻他眼前却浮现一朵冶艳的笑容,美得教人胆颤心惊。 直到现在,事后他回想起她的美丽,总透露一丝的冷酷阴沉。那女人,妖媚得没有一丝人间的气息,仿佛是冥间的妖物。 颜亚晋担心,今日她敢冲着自己来,明日难保不会对尹苍奥与段羽霏动手。她好似真是恨死他们俩,所以眼里才有那般强烈的愤恨。 伴下密函,颜亚晋轻笑,怎么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江,却还在为他们牵肠挂肚? 在他苦苦追求后,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很像是被人开了个恶意玩笑,更甚至无力月兑逃,终日身处纠葛的漩涡里。 颜亚晋比谁都明白,这辈子他注定永远翻不了身。 “羽儿……”他轻唤她的名,她却听不见,她永远都不晓得他爱得有多深。 那一晚他身受重伤时,头一回见她如此关心自己,一心一意为他而担忧,那短短一刻,竟让颜亚晋有种就算此刻死去也无所谓的念头。 他等了这么久,直到尹苍奥的出现,他教会她这世间的喜怒哀愁,自己才有幸见她一眼有感情的回眸。 如果他的退让可以成全她的幸福,那么……他就此远去,她能否在往后的岁月里,惦记着在自己的人生中,还有个满心眷恋的他? 我倒要看你的成人之美能多有效?想做圣人能撑多久? 左艳恶毒的要胁言犹在耳,他无法不多做联想,更停止不了心底渐渐浮现的疑虑。或许这道密旨,是计谋的开始,不过是她在铲除眼中钉的手段。 一道密旨,将他推离所谓的安稳,颜亚晋明白这回重披战袍,或许归期遥遥无期—— 但,这是他的选择。 ***bbs.***独家制作***bbs.*** 夜里,月色清澄银亮。 风中,芙蕖摇曳婆娑。 段羽霏伫立在幽静的荷花池畔。 颜亚晋一如往常站在段羽霏的身后,等着她片刻的回眸,等着她开口。 手中握紧要赠她的东西,颜亚晋陪着她在亭子里一道静赏这片宁静的夜色。 段羽霏悄然的转过身,终于察觉到他的存在。“怎么来了?” 他苦笑,伸出手来。“有东西给你。” “你伤势好些没?”这段日子,她没有探视过他。不想打扰他的静养,也害怕此举再度给了他希望,与其多情,不如绝情。 但自己,也是挂念着他的。可这份感情,非关男女之爱,不过是纯粹不过的情感,人之常情。 “有你这句话,好了泰半。”他笑了,觉得心头发暖。 “坐吧,你伤势未好,别太劳累。” 颜亚晋摊开掌,段羽霏望着躺在他掌心里的簪花。“好美。” “真的?你喜欢就好。”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嘴里说出这般赞美的话语。 她沉默,只是望着颜亚晋,眼里充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想要一如往常般拒绝,也明白她到底是说不出口。对比从前她没顾虑到他的心情,而今段羽霏的转变,让颜亚晋欣慰,可也有几分的哀愁。 她的改变,不是因他而起。 “收着吧!是给你的。”他牵起她的手将簪花放在她手心。“我希望有天你能戴上它。” 这是他花了好些时候寻来的东西,可惜苦无机会赠她。如今他在京城的时日不多了,再拖只怕徒留遗憾。 “就当是取悦自己,取悦喜欢的人,我想你过得更快乐些。” “我……” “我知道那幸运的人并非是我,但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只要你开心便好。”那么,他也同样感到欢欣。 段羽霏抿唇,倍感心酸。 “我知道你心中没有我,虽然你不说,可我都明白。”颜亚晋扯抹笑,满脸无奈。“但我从不埋怨你,因为感情本来就这样。” 没有人规定所爱之人也要爱你,也没有人说付出了对方就非得接受。无法被衡量的情感,不贪回报不求公平的感情,才叫情。 只是他一时还放不开,舍不下。 她没有出声,看着掌心里的簪花。 “我有我选择的路,而你也会有你选择的方式……”他低首,掩饰眼中太多的痛。“我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不怪你眼中没有我,不怪你心底没有我,至少你肯在这辈子选择对自己诚实。” “亚晋……” “你没有错,你只是不爱我。”终于,他也承认这残酷的事实,不再蒙住自己的双眼,捂住自己的耳朵。 在今夜,他要看得仔仔细细。哪怕遍体鳞伤,他也想学她在有生之年,鼓足勇气勇敢爱一回。 紧握着他赠的簪花,段羽霏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温度,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要令人察觉不到,却暖得教人感到很温柔。 原来这些年来,她都是活在这样的温暖中,只是她总是看不见、也从未留心,原来她也是上天最眷宠的人,才会有幸得到他的关爱。 “只是我假装看不见,看不见你不爱我。”对自己坦白后,颜亚晋有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的,维持对她爱意的动力,就是他对自己的欺骗,他闭上眼睛拒绝去看她的心。或许,他明知道她的心,却刻意不闻不问、不愿承认。 她不知该说什么,颜亚晋的语调里,有种她不想靠近的情绪。一种感伤、一种挣扎,还有他的尊严。 “我以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不会太痛……”他眼里闪着苦楚。“至少,我是如此认为。”但是,他错了。 他的脆弱、他的无肋,源自于她的冷心冷情。这一刻,段羽霏看见他的狼狈。 “原来人的自以为是,不是种保护,而是伤害。”直到现在,他害了自己,也造成她的负担。“过了今晚,我们应该都会有所成长。” 她的诚实选择,他的直白坦诚,给彼此一条最平顺的退路。 “从今以后,你要对自己好,过得开心最重要。”颜亚晋轻轻牵起她的手,想在今晚,体会一下她手里的温度,然后把这淡淡的暖度,牢牢的印在自个儿心底。 “不为别人,不畏世俗眼光,你想怎么做,那就去做。”拍拍她的手背,颜亚晋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永远不变。“就算没人赞同你,可我绝对支持,无论任何事,只要是你的选择,我都欣然接受。” 她的小事,就是他的大事。 段羽霏想不到任何一句能够回应的话语,他的话令她感到鼻酸。 “亚晋,不要在今晚,讲这种话。”好似一夜之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面。 “这是我很早前就想要对你说的,我终于在今晚鼓足勇气说了。”他仍是笑着的。“或许明日天一亮,我的勇气又会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一个很轻巧,却满是爱恋的吻。 “我希望你永远是快乐的,没有悲伤与哀愁。以后有泪,有人会为你抹掉;感到孤单,有温暖的拥抱可以依靠,想笑就笑,想叫就叫,专心的过着,你想要的日子。” “亚晋,我们好像在话别。”他的眼底,坦然得像是再也没有值得挂心的事。 “羽儿,这是我今生唯一的心愿,你要为我做到。”颜亚晋松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 今夜之后,他会做个无惧的勇者,她不再令他挂心,将有人完完全全取代他的位置。 跨出亭外,眼眶落下的一滴泪笔直的掉落胸口。 他在为自己的爱而哀悼着,也为她的爱而祈求着…… 那滴泪,包含着对她无数的爱……就在今夜—— 全、数、终、结! ***bbs.***独家制作***bbs.*** 短短八个昼夜,一时风云涌现,所有一切的一切,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远方信息伴随烽火的烧起,由远至近,来得又急又快。从边境到达关邑,从驿站传至城内,百里加急直达宫中……最后,传入他的耳里。 尹苍奥伫立正死寂暗冷的灵堂之上,素白的宫灯,将他悲伤的人影映在窗上、墙上。 白烛的灯火忽明忽灭,好似要把他的心,一块带进冥府之中。 挚友的尸首,沉默地躺在棺椁里,火盆之中烧给他的银钱,仅剩烟灰在灵堂之中翻飞。 他不相信,一点都不相信。这是一场梦,一场恐怖阴晦的恶梦,他很快就会月兑离这恶梦。这是梦!是梦! 拳握得死紧,连掌心的肉都要被掐进指中,尹苍奥强压住胸中的悲恸、疑虑,甚至是愤怒! 颜亚晋率领的军队竟中敌方埋伏,全数遭歼灭无一人生还!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他一拳捶向棺椁,悲愤加交。 颜亚晋是出了名的谨慎,就算身中埋伏,怎么可能连逃月兑的机会都没有?就连狼烟……也来不及放出,就尸横沙场上。 尹苍奥眼底有泪,耳边回响着颜亚晋曾对自己说的话—— 我生在沙场上,也活在沙场上。总有一天,也将成为供人凭吊的战魂,让人惦记着,死得其所,也好! 他以为那不过是句玩笑话,未料到竟一语成谶。这教尹苍奥情何以堪? 彼此出生入死,数多年的情谊,在一夕之间全数化做云烟。 没有人告诉他颜亚晋奉旨打先锋,没有人告诉他敌方是嗜血成性的蛮夷……更没有人和他说,颜亚晋以寡击众,仅率五千骑兵迎战对方三万大军。 而颜亚晋的伤势,甚至还未完全康复,便负伤上阵—— 他们力敌蛮夷,短短三天之内被敌方歼灭,无一生还…… 这几日,堆积如山的军务让他抽不开身,不过才短短一眨眼间,颜亚晋的身影他再也看不见,他永远地消失在他的生命中,永不再归回。 “你好狠,说走就走。”尹苍奥咬紧牙根,再多的伤悲,拼了命的往肚里压。 一抹素白身影走至尹苍奥身旁,左艳突然来访。 夜过戌时,吊唁的远亲友朋早已归回,这不同寻常的时辰她竟出现?尹苍奥瞥见她时,莫名的愤怒不知从何而来。 “你来做什么?”冷冷的一句话,此处肃穆冷然的空气为之冻结。 左艳轻笑,眼里毫无半点情绪。“当然是来慰问的。”捻一炷香,她煞有其事的在灵前跪拜。 迈开脚步,尹苍奥抓住她的肩头。“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若不是她,颜亚晋和他也不会无端刀剑相向。 左艳细长的黛眉一挑,美丽的凤眼噙着笑。“你也会失控?呵,我还以为你无血无泪呢。” “你来这儿就是想见我的狼狈?”好残酷的女人!尹苍奥寒着一双眼,手里劲道又加重一成。 她狠狠甩开他的手。“有何不可?” 左艳将香随意插进炉里。 尹苍奥咬紧牙根,她的话就像是火辣辣的巴掌般,狠狠甩在自个儿脸上。 是,他确实失控了,偏偏被她瞧见,让她得逞…… 总以为这数百年来,几经几番轮回,他已经看破红尘,惟独情关。可颜亚晋的出现,也写入他沧桑的人生旅途中的一页。 左艳旋过身面对尹苍奥。“我以为你永远都是这么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 “我不像你,冷血无情!”尹苍奥眯起眼,见她此刻的笑容,恨极了。 “是这样啊……”左艳把玩自己的头发,轻颔首。“一个颜亚晋就让你心碎欲狂,要是段羽霏呢?” 尹苍奥瞠大眼。“你说什么?”这狠毒的双眸,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见过,那也同样是一段他不愿想起,甚至宁可遗忘的记忆。 “你欠我的,还没还呢!”森冷的语气透露着一股咒恨。 那双眼红得撼进他的心底,直捣他的胸口。万般妒忌仇怨,他怎么会忘了那双眼? “是你?”尹苍奥震惊的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她竟追随他至此,还不愿善罢甘休。 左艳向前一步,偎着他精壮的身躯,伸手抚上他脸上那条淡紫色的伤疤。“我以为还要花些时日才会让你想起我。” 为什么?为什么她依然像是鬼魅般缠住他?为什么在这样悠远漫长的年岁里,她仍然不肯放掉怨恨?太多太多的疑问让尹苍奥不解。 温热的气息微吐在他颈脖间,左艳的手贪婪地在他脸上流连。“我很高兴在你的眼中看见这样的反应。”她放肆地笑开来。 尹苍奥因她的话而表情纠结,他忘不了百年前的她,有多残酷冷血……更忘不掉她眼中的恨念与怨怼。 “你可以到死都执着,而我也同样可以。”他们都拥有相同信念,不愿服输,无论如何,也要达到所愿。他们是天底下,最相像的人! “你想怎样?” “欸,都是旧识了,何必这么凶?”她笑开来,因为自己占上风。 任尹苍奥如何神通广大,如何耐心等待,但他千算万算,也未料到身后还有个她,伺机而动,企图将他击溃。 尹苍奥永生永世的奢望,她会让他成为绝望! “滚!你给我滚开这里!”尹苍奥心口满是怒火,大声咆哮着。 “尹苍奥,你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从前欠我的,今后我会一点一滴从你和段羽霏身上讨回。” 她朗声大笑,尖锐的笑声飘荡在清冷的灵堂里,诡异得教人心生畏惧。 “这只是个开端。” 第八章 鳖谲的气氛,笼罩在华丽气派的大厅里,教人不寒而栗。 “你说!有没有?” 纤弱的身躯被两旁仆人架起,羽儿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 厅内的仆役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提着水桶,还有拿着绳索……人人表情皆是木然。 她太过恐惧,因为那女人眼中充满杀意。 “不说话?很好!”伸来一掌,她重重地打在自己妹妹面颊上。“说还是不说?” 尝到满嘴腥腻的血味,她忍不住作恶。 “他不在这里,我看你还能倚靠谁?” 她肚里有自己夫君的骨肉?凭什么?凭什么?没有天理! 思及此,她一掌又一掌毫不留情直挥向羽儿,打得她倒在地上几乎昏厥。 “装死?胆敢在我面前演戏?”恼怒的大吼,她唤来下人。“给我拿水来!” 身旁的仆人照着她的话做,只因她才是这将军府里真正的主母,坐拥高位。 “把她给我狠狠泼醒!”她毫不在乎这隆冬的十二月天里,气温有多低寒、有多冻人。 一阵寒冰水气,冻得羽儿四肢百骸发冷,意识顿时清醒。 为何不让她死了算?为何有血缘之亲的姐姐会这样折磨她?难道仅存的手足之情,从不曾存在过吗? “我的话还没问完,你少给我装死!”她粗暴地扯着羽儿的发。“说!你肚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是不是、是不是啊?”她的怒吼充斥整座府邸。 羽儿噙着泪,她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她只是爱他,简单而不贪求任何回报的爱他,为什么不肯饶过她? “不吭声?”松开乎,她残酷的笑。“我总有办法要你说。” 说完,她毫不犹豫往妹妹的月复上猛地一踹,使劲气力。 “不要……”那是她和他的孩子啊。“我求你不要……” “不准叫我,你这贱人根本不配!”烧红一双眼,她的理智一点一滴瓦解。“来人啊!傍我绑起来,将她吊在这里!” “不要……不要……”月复腔抽痛,一种恐惧感溢满全身。 底下人俐落地将她吊在厅上,用绳索高高地吊着。 她悬在半空中,哭红一双眼。“姐姐……我求你不要这样……” “现在说话了?你肯说了?”她大声笑着,回荡在厅堂里的是残酷的笑声。“接下来,我会让你喊个够!” “给我打!把她肚里的孩子给我打出来!狠狠地打——” 她不准有人和她作对,也不准有人比她还得宠,她不准!不准! “不要!不要!住手——” 凄厉的哀号声不绝于耳,随着落棍声一回又一回,越演越烈。 那天,窗外正飘着茫茫大雪,大地一片悠白寂寥。 她的血,洒在那座充斥阴寒笑声,且森冷晦暗的将军府邸。 而他……还未归来—— ***bbs.***独家制作***bbs.*** 尹苍奥伫足在颜府里,在夜里形单影只的身影显得有几分的沧凉。 以为经历过这么多次的衰老死别、分离永隔,他对一切已经麻木到了极点,未料再次碰触,却难免伤悲。 眼前的一物一景,一草一木,都是这么熟悉,然而今晚一切都不同了。 走到曾经与他赏月把酒、弈棋赋诗的亭台里,尹苍奥觉得心情特别沉重。 曾经的欢笑、轻愁、争执、共享……种种的一切,不复存在。 石刻棋桌上,曾经是属于颜亚晋的位子如今空荡无人,顿时尹苍奥感到好孤单。 他为颜亚晋悲痛,那他是否会在另个世界惦念着自己? 无预警的,一双纤手轻按上他的肩膀。抬起头来,落入眼中的,是段羽霏哀凄的眼。 尹苍奥忍不住搂着她的腰际,整个人埋入她的心口之中。段羽霏在刹那间明白他的脆弱。 “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不就是死亡而已……”尹苍奥粗哑的语调听来极度伤悲。 段羽霏环抱着他,分担他的感伤。“因为我们太在乎他,但他却离我们好远好远,远得再也看不见他……”说着说着,她也不禁鼻酸。 他开始了另一种想念,愁绪犹如深不见底,又恰似淡得找不着痕迹,如影随形,包围着自己。 “自现在起,我开始想问他为何不愿为我们停下脚步,走得这么快,离我们那么远。”她的拥抱,扫掉他心中一点孤寂感。 段羽霏因他的话而湿了眼眶。“也许是我们逼得他走得这么急、这么孤苦。”他们都清楚,如今的局面不复从前。 “那个傻子!总是会想到办法的。”谁要他的牺牲成全?他有没有想过,他们也许会愧疚遗憾? “来不及了,他走得太远,我们已经追赶不到了。”谁晓得在她动心之余,却是为颜亚晋悲伤难掩苦痛。 你没有错,你只是不爱我。 他为她做的种种,此时此刻在眼前突然变得清晰明了。 她朝尹苍奥偎得更紧些,不知何时她开始感到罪恶,变得内疚。为何在她情感初出萌芽,学会爱人之际,还背负这样的沉重? “他也变得自私,变得不为我们想了。”是否颜亚晋的改变未让他们察觉,所以才造成今日的遗憾? “苍奥,他一直都是为我们想的,永远都是。” 一股寂静,横亘在彼此心间,直到失去才知当初拥有的美好,为何最初他们没对颜亚晋的付出?反倒是在他选择离去之后,才将源源本本的一切看得仔仔细细。 “别和他一样离我这么远,让我伤心,好吗?” 他已经孤独太久,好不容易在这一世得偿心中小小的期盼,他不愿就此从手里溜走。 “我没办法再失去你,没办法再忍受孤寂……请你陪我……继续走下去。”他走了好久好长的路了,累得他只想好好休息喘气。 因为颜亚晋的远走,段羽霏才看见尹苍奥的脆弱。原来,他并非一直都如此勇敢无惧,更不是这般无情孤傲,他只是努力强撑着。 如今她也有被依靠的感受,幸福得让自己很想哭泣。 “我答应你,不走……永远在你身边……” 尹苍奥强而有力的臂膀微微收紧,这个扎实的拥抱让他或多或少感到些许欣慰。他明白失去颜亚晋的创痛,在心里是永远好不了,任凭时光飞逝改变,这道缺口仍旧留在心中。 他还拥有的,只剩她的陪伴。 “别和他一样,走得如此遥远……”他哽咽着。 段羽霏沉默,静静地拥着他。 “别和他一样,走得如此仓促……” 尹苍奥的一言一语,都深刻地留在她的心上。 一瞬间,她变成是他这世上仅存的依靠,一个供他停泊歇息的港湾。 “无论如何,我不会离你远去……”太远她也走不去,因为他同样也是她的牵挂。 因为爱情,所以执着。 “在你往后选择往前走时,希望能回头看看我是否还在你的身后……好吗?” ***bbs.***独家制作***bbs.*** 偌大房内,烛火飘摇,一双细长的美眸隐隐闪着诡异的神色。左艳手里握着一罐瓷瓶,花镜中映出她冷酷的笑容。 左艳其他的本事不说,偏独爱旁门左道的方式。这好东西是她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人从西域弄到手的。 据说,此药微量便能毒死一头牛,药性发作得等上三、四个时辰,毒发后宛若睡着,得拖上半月以上才能真正死去。期间,体内五脏六腑遭毒慢慢消蚀,死时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这模样,左艳倒是很想要亲自见上一回。 几上躺在一张拜帖,上头娟秀的字迹,平平稳稳地写着晋王府,是给段羽霏的。 这些日子,她等候的就是此时此刻!她要尹苍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颜亚晋的死,不过是个开端,真正的伤痛,就从这刻开始。 她要尹苍奥永生永世都记得她左艳,一刻也不能忘怀。 只可惜,让段羽霏今生这般轻易的死去,太过便宜她了,但让尹苍奥伤心欲狂,倒也是好事一桩。 可她也不会让他们抱持着今生无缘在一起,但求来生再相聚。 一旦段羽霏死后,她要将她的尸首挖出坟来,用最恶毒的咒语诅咒他们永远不得再相见! “来人啊。”左艳大声唤道,门外贴身婢女谨慎地踏入。“明日一早,将这张拜帖递至晋王府,切勿延迟。” “是。”小婢领着帖子,退回房外。 左艳看着花镜里的自己,勾着绝丽的微笑,诡异得教人不敢靠近。 “尹苍奥,你等着!这一辈子,我要一直活在你心里,那怕是恨,也要教你永远将我搁在心中!” ***bbs.***独家制作***bbs.*** 快马加鞭,尹苍奥骑着爱驹往晋王府飞奔。 颜亚晋大殓已过数日,这期间内他花了不少时间调查,厘清心中种种疑点与不寻常的地方,终于在昨日有了点眉目。 意外查知,有人将呈上蛮夷犯进中原的人数锐减,向上呈报的军粮不仅不足,后来还遭垄断,调兵遣将的速度与地点外泄,对方像是早就接获消息,莫怪乎颜亚晋是兵败如山倒,甚至将颜亚晋往死地里推。 尹苍奥快马加鞭赶赴晋王府,急着让段羽霏知道这些事。 这只是个开端。 左艳的话言犹在耳,这是她的宣示、挑衅、一种示威。 如此手段,除了权高位重的相爷可以从中作梗、一手遮天,他便想不出还有谁可以达成,而左艳又是如此险毒的女人,难保这次不是她在身后煽动策画。 尤其在那日,在颜亚晋的灵堂之上,她所说的每句话不仅是针对他,更显现出她步步的算计是多么准确地打中他的要害。 也许,亚晋的死,他要负泰半的责任,起因由他而生,却是自己好友承担…… 天际好蓝,他的心好沉,马声像是种鞭答,一次又一次抽打着他的心。 转眼,晋王府在眼前,尹苍奥将速度减缓,倾身一拉,马儿稳稳地停在王府门口。 纵身跃下,尹苍奥往里头奔去,不等底下人通报段羽霏,便旋即踏着纷乱的步伐找寻她的身影。 “将军!羽翁主不能见客。”一个仆役面有愁容,拦住尹苍奥。 “为何?”连他也不见,哪儿的话? “羽翁主身体微恙……将军就算见了也没用……”底下人张臂相挡,挡住他继续向前。 “好,那晋王爷呢,他总能见我吧?”尹苍奥不禁大声起来。 他已找到害死颜亚晋的元凶,却谁都没见着,那他到这里是做什么? “王爷……陪在羽翁主身边。” 尹苍奥推开他,脚步朝前迈进。 “别再拦我,否则后果自负!”他不管今日是谁挡在前头,非见他们不可。 “羽翁主性命垂危了啊……” 一句话,轰得尹苍奥仓促的脚步不稳。 脑袋一片空白,尹苍奥僵硬的转过身去,一把揪住那名仆役的衣领。 “你再说一次!” ***bbs.***独家制作***bbs.***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段碔守在段羽霏床边,而尹苍奥却呆滞的站在身侧,两个男人束手无策。 “我不信!不信……”他喃喃道,不解眼前的景况,他们才十天未见面而已。 见段羽霏面容平静,毫无半点挣扎,怎会性命垂危?尹苍奥无法置信。 段碔六神无主地坐在她身侧,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那份浓于血缘的亲情。 他总以为羽儿的诞生夺走自己挚爱的女人,这辈子应当是恨她,但时至今日,段碔才发现所谓的爱,一直都存在。 段碔懂了,眼眶却湿了。 “御医说,等着替羽儿安排后事了。” 段碔数度哽咽,最后连说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先是颜亚晋战死的消息,后又是即将丧女的事实,他到底也是个垂暮之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乃人间最悲之事。 “你说谎!羽儿不过就是睡着!”尹苍奥大吼,谁来告诉这不过是玩笑罢了。 “我没有,羽儿她……” 为何他总是失去最重要的人?他们曾说好不离对方远去,早约定好的啊…… “为什么羽儿会变这样?”是谁?究竟是谁又从他手中夺走最宝贵的人? “昨日她才从丞相府里作客回来,才不过一晚而已,谁知竟一觉未醒。”没有预兆,就连御医也束手无策,连病状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去过丞相府?” “左艳派人递帖过来,怎能推拒?”段碔老泪纵横,很是后悔。 “你怎能让她独自前去?” “帖子送来的那时,我身在宫中,羽儿怎懂得如何推拒?”她也明白若是拒绝了,爹爹在官场上会受到相爷的刁难。“她是明白我的处境的。” 段碔的解释,让尹苍奥心头一震。 左艳……又是左艳! “羽儿何时回晋王府?” “傍晚,我们当时曾一道用膳,那时她并未有何异状。” 尹苍奥浑身颤抖,恐惧感由四面八方涌来,亟欲将他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左艳总是轻易夺去他的一切?为何她的乘虚而入,如此简单,甚至让他来不及防备? 一个颜亚晋已经够让他痛得无法自已,现在连段羽霏都要尾随他的路子走,这无非是将他往死地里逼! 她对他的恨,怎能如此残酷,甚至至死都不愿放开手? 那段早是过眼云烟的往事,彼此仇视到底的曾经,此刻从被封存的记忆里翻涌现形。 当日,若非她生性狠恶,他们不会怒目相视,恶言相对。 就连他死后,魂魄穿越遥遥漠海,也能看见她是多么残忍的对待他们俩。 他对段羽霏的爱,是毁天灭地;而左艳对他们的恨,也同样是至死不休的! 尹苍奥两拳握紧,一股恨意油然升起,他已经忍受太多,百余年前因为她和段羽霏是亲手足,所以他处处让步。 然而时至今日,一切局面早已不同,为了顾全心爱的女人,他不再受人牵制。 百年前的帐,在百年之后他将一并算清还她! 这些帐,是该了结了…… 第九章 没有惧怕、没有惊慌,有的只是一种……平静。 是的,从今而后她只要记得自己是爱着他,全心全意的想着他就好,即便他不在身旁,可是她相信在遥远的另一端,他会为她而牵挂的。 在人生这一途中,她也许什么都有,也或许什么都没有,但她唯一确信的,是她拥有他全部的爱。够了,真的已足够了…… 头一回看见自己的身躯,她只觉得太不真实,甚至是很飘渺的感觉,但一切也都不再重要。 无尽的悲伤、无穷的遗憾,开始蔓延她的心间,只因来自于他的信息。 留不住他的孩子,也留不住自己的一颗心为他或喜或悲……未料到,却也同样留不住他。 他的死讯从前线传回,撼动了整个朝野,也撼摇了她的一切……她甚至连悲伤的力气都被全数掏尽。 残破的尸首,运不回有她痴痴守候的地方,到死也无法见他最后一面…… 没有半点交代,一代剽悍英勇的将军落得如此下场。 一场败仗,输的不止是他自己的性命,连尊严都遭到无比的践踏……这个世界太残酷! 他与她的蜚短流长迅速传遍整座城池,许是她的缘故,才让他变得如此凄惨。 而“她”,理所当然的将一切归咎于她。 是的,也许是因为她的缘故,是她才让他如此委屈……但谁又晓得她愿意为他挡下所有流言传闻。 没有人……没有人……她的泪留在心底,从不挂在脸上。 当将军府邸一片愁云惨雾之际,她没流下一滴泪,而“她”也没有半点伤心难过。 极悲极痛之时,泪悬在心头她落不下来,一滴未流。 那道堆满遗憾哀伤的伤口,留着殷红的血止不了;既然承诺做不到,为何又给?她的心好伤,他究竟知不知道?不求名利地位,她只盼他的无恙与归期,他晓不晓得? 她咬牙忍下所有屈辱打骂,隐藏畏惧害怕的心挺起身子,只等他的归来…… 既然她的手握不住他的温柔,她的怀中没有他的温暖,这个世界再美丽也无法教她感动? 所以,当一棍又一棍的棍棒落下时,她只能任痛楚麻痹自己。 清楚地看着“她”的阴狠残酷,冰冷无情的命令不止一次在她身上累积疤痕。 饱受折磨,虚弱娇柔的她开始病魔缠身。 最后,她以一条白绫平静地结束自己性命,没有他的日子,就连一日都是多余的,更何况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苟延残喘。 而“她”的崩溃、疯狂、失控……也让人始料未及。 她看见自己冰冷的身体让人从绳子卸下,而“她”高举匕首在她背上划下一刀,又一刀…… “她”的嫉妒、怒火、愤恨……和无尽的咒恨誓言,封印在自己体内。 “她”亲手封印她的灵魂,也完结自己宝贵的生命,恨她恨得好深、好深。 ***bbs.***独家制作***bbs.*** “今个儿是吹什么风?把尹将军给亲自吹上门。”左艳巧笑倩兮,一双细长的媚眼还不时望望外边天色。 他来的可真早,才刚过晌午呢,就如此莽撞闯人丞相府邸,真是目中无人。 “你早该知道我会来的!”尹苍奥掩不住一身昂藏的气息,但此刻显现的绝大部分也是怒气。 两人独处在厅堂,就连底下仆役都遭左艳刻意遣走。 “喔?这我可不知,尹将军不是一向都与人疏离的吗?” 锐利的话语刺得尹苍奥火气更大,她不止想用手段剐得他浑身伤痛,更会用话语刺得他如坐针毡。 “无事不登三宝殿,就不知将军今日来丞相府有何要事了。” “段羽霏昨日至丞相府中作客,今天却躺在晋王府里昏迷不醒,这很难不让人多做联想!” “所以,尹将军是特来兴师问罪?”左艳反问,一派镇静。 “这难免令人心生疑窦!” 她无关紧要的态度一再惹恼尹苍奥,令他压不下心里的火气。 “羽翁主离开丞相府前并无不适,而将军却想随便安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我,也未免太不够高明了!” “除了你之外,谁还会像你一般态意妄为?”他会不明白她的手段吗? “尹苍奥!这里是丞相府,容不得你这样放肆!”她眯起眼。“我可是堂堂一国丞相的千金,你最好瞧清楚自个儿的身分!” “好一个丞相之女!但你似乎太得意忘形,难看的吃相丑态百出!” “尹苍奥,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就不信他能嚣张到何时! “这一回,你失策了。”他要是因此退缩,那么颜亚晋的牺牲也就太不值得了。“这回蛮夷内侵吃下的败仗,绝大部分可得由丞相府担待了。” “此次败北,是颜将军能力不足,与我丞相府有何干系?”左艳凤眼一抬,毫无半分畏惧。 “左艳,你和左丞相卖国,你知不知道!”这女人的狠毒,也是无人能及。“我知道丞相府谎报敌军数目,私藏军粮,泄漏军机……这可不是只有死罪一条。”叛乱可是要诛九族的! 尹苍奥暗自调查,意外得知丞相府与蛮夷暗自勾结。 “颜亚晋的死,你也一并怪罪我?”她大笑。“颜亚晋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风光极了!” 尹苍奥冷声,目光凶狠。“左艳,你可要仔细瞧清楚了!”他将怀中收集来的相关往来密函,砸在她的脸上。 左艳脸色一变,瞪着漫天飞舞的信函。“不可能……” “上面字迹难道不是出自于你手?不是相爷的印监?”看样子,也该是左艳在背后煽动,要不左丞相也是向天借胆! 曾有传言,左丞相一路做到丞相官职,除了踩着旁人的尸首不断往上攀,其中献计出策功不可没的,是丞相府唯一的掌上明珠—左艳! 一来血缘之亲,难以割舍,以致于备受信赖;二来左艳每次计策毫无出错,更深得相爷的心,甚至是引以为傲,这点从他平日对左艳赞誉有加便可知晓。 因此,左丞相对于左艳的依赖,超乎旁人所想。 “你……”左艳难得慌张,一张脸顿时泛白。 “如何?” 左艳颤抖抖看着那些密函,上头再清楚不过的内容,让她发狠一次撕个精光。“尹苍奥,我不会让你坏了我的好事。” “那不过是我找人仿造,而你却慌得六神无主。”他冷淡地道,嘴角还隐隐冷笑。 她强稳住激动看个仔细。“上面没有钤印!” “终究,你也是沉不住气了。”他掏出一张信函,里头的密函不止有她的亲笔,还有印监。 “尹苍奥!”他真是向她挑战。 “我想轻易结束这场棋局,若是你也不会甘心。”他得沉住气,就算眼下景况走到这步,她的手上仍握有段羽霏的性命。 谁知她下一刻,会不会做出玉石俱焚的疯狂举动? “你想要什么?” “羽儿的昏迷,理当与你有关。”一个箭步,他拉近彼此的距离。 “尹苍奥,你这是空穴来风!” “你也对亚晋做过相同的事!”要不他们俩怎会拔刀相向? “那是我的血咒,用自由换来的死咒!”她前世将身上可以卖尽的一切,全数卖给邪魔,并且永不回头。“尹苍奥,我要的不止这些。” 他欠她太多太多,根本无法用三言两语道尽。 “你的骄傲、你的无情、你的残忍……逼我走上这条路!逼得我用百年前年少的青春生命下咒复仇!” 她的爱他不仅不屑,就连她的恨也未曾放在眼里,这男人冷心无情到极点! 她的话,让尹苍奥脸色发白,这女人真是疯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以为这数百年来,找不到段羽霏只因为彼此无缘吗?你以为我们三人的重逢不过是巧合而已吗?”她大笑,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整座厅堂之中。“为了你,我了断生命,用自己的血、自己的恨,封印住她的神魂。我非将你们拆散不可!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 一股恶寒,自脚底窜至头顶,他开始感到冰冷。 “要不是一次地动天摇,那道封印谤本不会被破坏,而我也不必孤单的飘零在这片天地里,唯有跟邪魔交换自己的灵魂才得以重生。” 凡是施下恶毒血咒者,将永生不得超月兑,她就是陷在这样的地狱里。 她所付出的,就算是他十条命都不够还! 全天下都背叛她,与他和那个女人一同背弃他,有谁站在她这边? “你何时才肯罢手?”他大吼,再恨也要有个限度,她却早是理智尽失。 “我不会!”她失控地大叫。“只要有你和她在的一天,我就不会住手!” 岸出这么多,代价如此惨痛,她难道连回收的权利都没有吗?她不过是要回自己的东西,何罪之有? “因为我的无情?我的冷酷?”尹苍奥仰天大笑,不屑的嘲讽。“不是你得不到我的心如此而已,是你太骄傲、太偏执,说穿了不过是自尊心作祟,你根本不爱我!” 百年前的执着,百年之后她仍旧惦记着,若说这就是爱他,不如说是因为太恨他而放不开手。 “若不是你,我怎会赔上青春?我怎会赔上永生永世的堕落,是你害我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的爱他若看不见,那么她就要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张大眼睛看个仔细! “你只是输不起!”尹苍奥一字一句冷硬的掷在她身上。 “我没有——”左艳尖声大叫,红了双眼。 “我们都别再自欺欺人了。”得不到他的心,她毁了自己的手足,扔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是!从头到尾我都不曾失败过。”她一把揪住尹苍奥的衣襟,那媚长的凤眼写满愤恨与不满。 “那请问,你赢得了什么东西?”尹苍奥冷漠的问,墨黑的瞳写满绝情。 这样执迷不悟的女人,再次遇见时,竟让他觉得很可悲……也是可恨! 这一句话,让左艳仅存的一丝理智开始溃散…… 没有半点情感温暖,他咄咄逼人的态度从以前到现在,都像是一把利刀割得她浑身血淋淋……他总是如此残忍。而他的问题,她竟也找不到答案。 “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贪婪,你根本不会爱人!”她口口声声指责他的不是,他的残酷,却没有看见自己丑陋的面目,还大言不惭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多么可笑。 “是你对不起我在先!”她眼里有泪,是怒极却又心酸的泪水。 “那都已经是过往云烟了。”她何苦纠缠到底? 在他的爱未分给别人时,她是期待着的;在他的眼中看见冷淡时,她泪流满面心痛不已;在他的爱分给自己的亲手足时,她崩溃发狂…… “一个虚荣的女人,除了自己以外,怎可能爱上别人?”他眉一挑,十足尖锐地话锋一转。“更何况你是这么自私的女人。” 尹苍奥刺耳的嘲讽,惹得左艳心火直窜脑门。 “是!我是自私的女人,所以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要!”她疯狂的大笑。“因为我无法忍受自己的幸福被夺走,无法忍受被别人在背地里嘲笑我是个可怜悲哀的下堂妻!” 左艳的恨,在尹苍奥看来,只觉得十分可笑。 “我甘愿双手沾满血腥,也要留下我的印记在她身上,那代表她的无耻、放荡和你们俩对我的背叛!”她的眼里有恨,很深很沉的怨恨。 直到这时,尹苍奥才知道原来在段羽霏身上的那股疼痛,是一种印记,烙下有她疯狂无比的怒恨与嫉妒。 “你们的爱多么可耻,多么令人发指,是天地不容的!比起我的狠心,你们的爱才是肮脏污秽!” “住口,你说够了没?”尹苍奥挥开她的手。她当真他可以任由她的撒野吗? “呵呵……你心虚了?当时你给我的羞辱,不止如此。”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造成的,怨不得人。“只要段羽霏一死,你的世界就要天崩地裂了!” “你好狠!”她当真要玉石俱焚?“再不悬崖勒马,你会后悔的。” “我不打没把握的仗。她若不死,我心头之恨难消!” 他们的爱有多浓烈,她对他们的恨就有多强烈!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左艳眼里是比死还坚毅的决绝。“百年前没能让段羽霏死在我手里,实为遗憾。百年之后,我要你眼睁睁看着她死!” “你在做梦!”尹苍奥举起一掌,咬紧牙根。 “我若死,段羽霏绝对不会活着,你等收尸吧!” “左艳,你真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对。”他说出和她一样狠毒的话,对于她,尹苍奥认为自己太过心软。 “只要拆散你们,我甘愿魂飞魄散!” 是的,她就是抱持着这样的信念,一路尾随他到至今,就算天涯海角,即便海枯石烂,她的恨就如同天地间的运行,万物的更迭衰亡般—永不止息! ***bbs.***独家制作***bbs.*** 弦月挂枝头,夜凉如水,清淡冷然。 残屋破瓦,枯树伴人影。 尹苍奥不知道自己已在这里待了多久,只记得他的脑海里,始终存在的那张清丽容颜。而他的心,揪得紧也拧得疼,喘不过气来。 再次来到这片荒芜的境地,也同样是为了她。 第一次,为了她背上的诅咒,那道伤口。 第二次,为了她的生命,延续他的爱情。 黄沙泥土,这片荒凉让他以为自己又回到百年前那段孤寂的沙场之中,没能逃月兑出来。 是不是在这片苍茫的天地之中,唯有他的爱,是不被上天垂怜的? 每当他努力熬过思念与岁月的煎熬,好不容易的期待,却又在最终那刻被人夺走…… 胸口一阵蚀咬,过往记忆老在他痛心无助之余,悄然无声地袭向他心头,一次一次的,像万般浪涛般朝他袭来,淹得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阵晕眩,尹苍奥支手撑在石板上,勉强打起精神。他不能这么容易倒下去,他们约好要共度余生。 喀——木门遭人轻推开来,一抹银白色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还在?”低沉浑厚的男声有一丝吃惊。 尹苍奥抬起头来,星眸里有着不容妥协的坚持。 “救她。” 他很少看见有事相求的人会是这样高傲不羁的态度。“可以。”他转过身去走进屋里。“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走进来。” 这家伙也赖在这里有五日之久,他就不信那两条腿没跪废。 尹苍奥跪在门前,看着屋里坐的悠闲自在的男子。“你说的。”既然他肯开门,那么段羽霏的性命就有救了。 “当然,绝不食言。”男子有着一头异于常人的银白长发,一张素净诡谲的面孔,根本不像活人。仿佛他在天地间,生存了很久很久,与天下风云一同诞生,却不如浮云富贵一般殒落。 尹苍奥与他在前世萍水相逢,那时他拥有一切,是地方上首屈一指的首富,却是临死孤寂。死前,那男子化成一名医者,问他这辈子有何心愿? 尹苍奥只是笑着说,希望还能再见到她便别无遗憾。 对方颔首,而尹苍奥拿出交换的条件,就是今生父母缘淡薄,以致他甫出世,父亲战死沙场,母亲难产而亡。 而这一回,他在为段羽霏奔波的同时,那男子又再次来到他的眼前。 “那可就要看尹将军的决心到哪里了。” 扶着门,尹苍奥抬起脚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针毯上,刺得他浑身颤抖,满身大汗。更像是一把大刀砍往自己的腿上去。 看到他的狼狈,男子扯笑。“看来还需要努力些。” 几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却令尹苍奥痛不欲生。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维艰地站在那男子面前。 “比我想象中的快。”男子端起茶碗,笑意不及眼底。 “我希望你遵守自己的承诺。”尹苍奥脸色发白,失去平日的意气风发。 尹苍奥从不知他的来历,只明白他定能实现自己的心愿,无一例外。 “如果我说考虑一下呢?” “我会杀了你。”尹苍奥毫不犹豫的回。 男人轻松地抚落肩上银白色的长发。“杀了我便无人救她。” “她生你便生,她死你即死。” “坐!我就和你谈这桩买卖。”拍拍凳子,男人斟上一杯热茶。“你可真是拼命。”他还没遇过有人连着两回和他做买卖。 若真要算起,他和尹苍奥这次可是第三回做交易了。 他不在乎对方说了些什么,只要达到目的,任何代价他都可以付出。与其忍受再一世的孤苦无依,将希望寄托在后半生,也未免太过虚无缥缈。 “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人呐,除了一死之外,有什么看不开的?活着受苦,不如死了解月兑。” “你不懂。”他谈论生死,就像喝一杯茶水那样简单,但他谈论的,可是别人的死活,才能如此轻松。 “像你这样的人啊,怎能爱人?”男人再饮落一口热茶。“你手中造下杀孽太多,死后定是在无间地狱里受苦。” “那又如何?”尹苍奥不愿回想每世轮回前的那段光阴,残酷得让人不愿再回想。“这也是我的选择。” 男人轻笑。“愚蠢的人。” “这一回,你要我拿什么换?”和他的交易,尹苍奥是清楚的。 “她中的并非是寻常的毒,以命换命,并不为过。” “不可能,我们说好要共度余生。”尹苍奥拒绝,抛下她先行离去,也同样毫无意义。 “你还同我讨价还价?”这家伙可知是他有求于人! “另外开价,这一回我无论如何都会允诺。”代价要付,是必然的。 男人抚着刚毅消瘦的下颔。“要不,你的神魂?比起无间地狱,我这里有趣多了。” “我早该知道你是魔。”像他这种不该存于世道的人,总想着乘虚而人。 “我,就是你的心魔!”要不,他也绝不会食髓知味。“上辈子,我答应过你的,这辈子,我讨回来了。” “只有这样?”他只要看到结果,只要段羽霏清醒,什么都好谈。 如果一个神魂可以令他满意,那么这场交易绝对值得。 “这世之后,你要再见她,还要再等上百年之久。”一个期限,时候到了就放手,绝对不多占他一点便宜。 “百年之后,我们仍可再度重逢?”尹苍奥轻问,语调微微感慨。 “你们必定会相逢。但是,我要你看着她,每一次的轮回。”或许,她会投入不同男人的怀抱,然后每回的轮回都将他给遗忘。 “你折磨我?”就连这男人,也要这样待他! “尹苍奥,我是魔,不是人。”他拍拍尹苍奥阴黑的面颊。“是你选择和我做交换的,你别无选择。” “只要救段羽霏,我怎样都好。”再多说无益,何必白费唇舌。 “我先收下订金。”那张异常死白的俊逸面容,带着一抹冷笑。 只见尹苍奥瞠大眼,在他一掌覆上自己的右眼时,一道强烈的白光射向自己,那有如地狱恶火的灼热感烧疼了他的眼眶。 凄厉的惨叫,震荡在这片荒芜漫漫的瘠地,有他坚持不悔的付出。 “在你百年余后,彼此重逢,我便还你。” 那远得好似天际飘来的淡淡嗓音,和着极度冰冷的寒意,尹苍奥只是茫然地瞪着眼前早是龟裂的旱地,哪里有什么房舍屋瓦? 他的脚下,不过是片死气沉沉的大地。 一个无瞳黑的眼窝、一个出卖神魂的男人,至少他的世界,仍旧有她的未来。 ***bbs.***独家制作***bbs.*** “羽儿!羽儿!” 那一声,响彻晋王府的呼唤,是他最割舍不下的情意。那一步一步,是他寻遍千山万水,执意寻见芳踪的坚持。 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是末醒。他总相信一旦说好的交易便会实现,上辈子那男人完成他今生想见她一面的心愿,所以这一回也同样能。 这阵子,爆发出偏远地方赈灾粮饷遭人私吞的弊案,每一项都与左丞相府扯上关系。尹苍奥也藉此参上一本,邀集几位赤胆忠心的老臣上奏弹劾相爷。 左相曾是权倾朝野的赫赫人物,如今沦为平民,失掉风光,实为惨不忍睹。 常言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左家的失势,也是迟早的事。 尹苍奥穿越廊道,来到王爷府中最幽静的一处。 段羽霏静静地坐在芙蕖池畔边,宛若先前的昏迷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恶梦,她并没有随着那道血咒而殒落,更像是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羽儿,你醒了,你真醒了!”尹苍奥奔向她,在段羽霏还未意会过来前,将她抱个满怀。 段羽霏扯着笑。“怎么了?”总觉得,她好像好久好久没见他了。 “是我见到你,高兴极了。”他笑了,这些天以来最开怀的笑容。 “苍奥,你的眼睛……” “受伤。”他简单地答,不愿多加解释。 “怎么伤的?看过大夫没?”她眼里有泪,他的一不小心都会疼进她心里。 “不碍事,没你想的那样。”只要她醒来,一切都值得。 “你总是这样。”段羽霏颤抖抖地抚上他消瘦憔悴的面颊。“就算真有委屈,你也不愿说,真不信我?” “我没什么委屈,有你就好。” “我梦见……很久很久以前……所有的一切……”她睡了好久好久,在梦里,她又活过一回,真真切切的,与他再度热恋。 所有爱恨情仇,那一场梦里,她尝尽人生冷暖的百态。包括平日出现在梦里的片片段段,又一并重新拼凑了起来。 “你……当真梦见了?” 尹苍奥瞠大眼,那曾是他想要让她知道,却又害怕伤害她的过往。 “你的伤、她的狠、我的悲……我在梦里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眼角滑过一滴泪,她总算明白为何左艳看她的眼神总怀恨意。“那样的黑暗里……我试着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却不得不看。” 拢紧眉,尹苍奥这才发现自己在面对她的心碎痛苦时,有多么不堪一击。 到底,她是该控诉他的软弱无能,还是她也该后悔曾那样爱上过他。 “你怎能为我遮风挡雨,却无怨无悔?”低语轻喃,段羽霏不仅问了他,也同样问了自己。“我到底是为你做了什么?何德何能独得你的宠爱?” “羽儿……”他眼眶湿热,所有被吞下的苦,在此刻他竟有被救赎的感动。 “你的眼,是不是……” 尹苍奥抿紧唇,双眉拢紧。 “你不说,我都知道。”段羽霏止不住号啕大哭,那些藏在心里多年的悸动,自从与他重逢之后开始波动。 “你好傻,哭什么?”这个秘密就让他永远藏在心间,就当作是一件小事,为她一人而做的努力。 段羽霏不敢说,她的梦里,也包括他和另个陌生男人的交易,她将所有发生过的事看得一清二楚,也同样将他的坚毅看在眼里。 “是我……是我对不住你……” “没关系,都过去了。”在她悠悠转醒的那一刻,所有的诅咒,就此划下完结。 “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她不但忘了从前有他的曾经,也同样让他出卖自己。 “陪我!用你的后半生,陪我走到尽头。”他贪的,只是这个。“供我停泊,让我喘息。” 段羽霏按着唇瓣,无声的哭泣,泪水浸湿他的胸口。 “我和左艳的婚约已经结束,现在她被贬为一介平民,不会再有人拆散我们两个。”该是他们卸下包袱的时候了。“我已禀明圣上,晋王爷也同意往后由我照顾你。” 段羽霏激动的拥着他落泪,所有的不安与沉重的过往,从今而后都可抛下了。 原来不是她无心无情,而是左艳在她身上烙下的伤痕成了一道阴影,所以在这世,残留的惧意,让她想爱也不敢爱,也害怕被爱。 左艳的残酷一直如影随形的跟着她,段羽霏看见自己被禁锢的神魂,在阴暗的角落挣扎着,冀望一丝光明好重见天日。 所以,她才会又遇见他。 一切的过往,在她沉睡之际,已悄然无声的结束,而她也看见他的痴狂与自己的不悔,被遗落的记忆重新被寻回,没有缺口,也得到了圆满。 第十章 “你确定?” 看着一身缊袍蔽衣的老媪,他的眼中无一丝犹豫。“嗯。” “曾经有很多人也和你一样,但往往再见到我时,都是后悔的。” “我不会。”平板无温的语调,他不悔自己的扶择。 老媪阴恻恻地笑。“也有很多人跟你说的一样。” 抿紧唇,他索性不愿搭理。 “人啊,最怕是执念。”她看了太多对现世执守不放,顽固至极的人。 他也是这样,任她说破嘴皮子,也还是无动于衷。 “喝吧!这碗汤喝下以后,好去投胎,总会有另个人会与你相会。” “孟婆,我非她不可!”他欠了漫天的情债怎能不还?辜负了她的期望,毁了她的未来,岂能用一碗汤便将所有往事一笔勾销。 他做不到! “就算你不喝,她也会喝的。”只要过这奈何桥,就要喝下这碗汤。 “无所谓。”她忘了最好,那日子太苦,可他会找到她的。 “你不喝,就过不了桥。” “那我等她,在这里等她!”要走一起走,有人陪也不孤单。 “你真是冥顽不灵!”她皱起眉。“任我苦口婆心都劝你不了!” 他眼里有着坚决,任谁也无法说服。 只见孟婆手一挥,他脚底出现数十道铁钩,刺穿他的脚掌,钩上铁链绊住他的双腿,令他动弹不得。 “唔……”剧烈的痛感窜进他心底,纵使他已是一缕幽魂,可那疼痛却扎扎实实地磨蚀他的神智。 “你别不知好歹。”孟婆低哑的嗓音里,有不容忽视的威严。“喝是不喝?” “我不喝!”他奋力的大吼,是掏尽气力。 声音才出口,自脚底又窜起数不尽的铜管,刺穿他的喉际,令他仅存呜咽的低鸣声。 “别让我喊鬼差强灌,喝!” 他的眼角悬着泪,是痛彻心扉的痛感。“不……”他的执着,夹杂着毁天灭地的绝望。“让我等她……让我等她……” 他的哀号声震荡着整座奈何桥,令鬼神都为之动容。 “我不要……将她忘记……” “小子,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老媪指着桥下的忘川,河面血脓如泥,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哀号阵阵、腥风扑面、波涛翻滚,哀戚至极。“你要等,就要下忘川,任那些野鬼将你扯肝撕肺,又再度变回原形,如此反复。这可是比你现在所受的苦,更甚千万倍!” “可我能见到她,对吧?” “如果你不喝,就算真的见到她,你也不能言语,她也看不到你。如此等待千百年,你才能再度投胎。”老媪端着那碗汤,还走如此说道:“但若喝下孟婆汤,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相识。” “我不喝!绝对不喝!”他不要再相见时,仅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我等!我就在忘川等她。” 见他的执着,她也暗暗感叹。“你若要下忘川,就要等上千百年。” “无妨,但如果您见到她,请为我捎个口信,说有个人在等她。” ***bbs.***独家制作***bbs.*** 震天价响的锣鼓声,喜气洋洋地在这座京城里蔓延开来。 艳红的锦旗绢布,随风招摇,高挂的宫灯早巳换上火红的锦球灯笼。 骠骑将军府内,一片艳红喜景。 尹苍奥难得脸上线条放柔,掩不住眼中的笑意,只是,他的心中还有一道未平的疮疤。 也许在今日,是最后一幕景,而他希望不管如何都不会曲终人散。 此刻,他才真正敢回首过往,看着自己一路以来的坎坷。尝遍百种滋味,苦涩盘旋其中,思念却无人能解。他还未失控,因求得一个信念,所以等候百年,走过一生又一世。 如今苦尽笆来,再多苦痛不过都是云淡风轻的往事。 若是珍贵的人再度被夺走,他不信自己还有能力再承受一回,因此,排除一切阻扰他们相爱的人事物,是必然的。 毕竟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日就等候猎物自投罗网,尹苍奥极有耐心的在一旁守候。 在喜气漫天的氛围中,没有人察觉到其中诡谲低迷的气氛,他在所有人的身后伺机而动,准备一展身手。 就此一击,没有退路,日后他便可一劳永逸。 良辰已到,旁人的催促打断尹苍奥的思绪。 “将军,要亲迎羽翁主了。” 尹苍奥起身,一袭喜衣衬得他意气风发,有别以往的风采。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晋王府,有彩旗招展的仪队,旗上绘有飞虎、青龙的图腾,接着是锣鼓开道,爱凑热闹的人莫不前来助阵观礼,风风光光地迎接今日城内的大事。 尹苍奥循古礼,先叩拜神祗,再叩拜岳丈,便起轿返回。 一顶华贵的红轿,由远至近迎回将军府邸,门外一片热络,鼎沸人声夹带祝贺与欢喜,令尹苍奥感到太不真切,却也激动得希望将这一瞬间,永远烙印在他的心版上。 这一世,他到底也是心愿了结。 红轿平稳落地,新嫁娘身着凤冠霞帔,头盖红方巾,由人搀扶下轿。 一身娇艳瑰丽的华服,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更添妩媚动人的姿态。 沉沦在她的绝丽风采中,他多想要将她纳入羽翼,做她永远的港湾。 尹苍奥以为自己再次被她迷倒,无法克制地任凭眷恋与爱意在胸怀间泛滥成灾。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在乎她,甚至为了守护她的美丽而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沉溺在她的美好里,冷不防一道闯入的身影,让尹苍奥刹那间神色剧变。 “住手!”尹苍奥惊慌的吼着,心口像是遭人猛然一击般。 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乘隙架在段羽霏的颈项间,那艳红的头巾,已被人悍然扯下,翻飞在湛蓝的天际,而后如断翅的鸟儿坠入地面。 再眨眼,段羽霏甚至可以感受到身后之人,体内涌现的恨意,深深地直击她的心间。 “怎么,你也会害怕?”她蓬发散乱,粗布素衣的穿著与此处完全不相衬。 尖细的问声,传进众人耳里,左艳的出现,宛如地狱来的索命鬼差,欲让今日的喜事化成祸事。 “该死的,护卫人呢!”全是一群饭桶!尹苍奥大声咆哮,怒不可抑。 “闭嘴!若你要她活命,就叫你的人给我滚远点!”左艳眯起凤眼,一把匕首发狠的抵在段羽霏颈项间。 这些尹苍奥全看在眼里,恼怒的火气直闯头顶。“退下!” 此处一片狼藉,观礼的宾客全害怕得四处逃窜,深怕将自己无端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左艳尖声大笑。“尹苍奥,你也有今天?”都是他!这阴狠毒辣的男人又再度无情的将她逼上死路。 喉中这团怨气,她怎能轻易吞下? “你得到的报应还嫌不够?”尹苍奥面容发青,咬牙切齿。 他做得不够多,也太有耐心,本想等她自投罗网,孰料她竟会挑选段羽霏下轿之际,众人不备之时。 层层的戒备,显然未将左艳阻挡在外,他太过小看她的本领。 “亏你说得出口!”左艳恼怒不已,美艳的容颜在此刻变得狰狞。 “你为什么……还不愿觉醒?”轻柔的嗓音缓缓吐出,段羽霏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段恩怨,纠葛了百年之久,还不够吗? 左艳收紧擒在她脖间的掌。“你懂什么?” “没人会懂你那病态可笑的恨意!”尹苍奥欺近一步,不悦地大吼着。 人潮已散,除了五步之外的护卫,留下的是准备要结束纠缠五世宿缘的三人。 左艳尖锐地回吼。“是你逼得我走投无路!每一回,你就只能这样待我!还敢对我大言不惭。” 她的荣华富贵、她的地位权势,全被他剥夺得一点都不剩,他留点什么为她着想过了? “我逼的?”他忍俊不住大笑着。“把责任和错误归咎于别人,似乎是你从以前到现在不变的习惯。” 像她这样的人,如今走到这步田地,真是半点怨不得人。 他的话激怒了左艳。“你再说一遍!” “左艳,我们到此为止,好吗?”段羽霏看见她的恨,也同样看见她对尹苍奥的爱,就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恨也就更明显。“不要再回首过去了。” “段羽霏,你真会讲好听话!”左艳在她耳边低语,那话却说得咬牙切齿。“五百年前,是你一手毁灭掉我的人生;五百年以后,你还是一样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贱人!你真是该死!” “你若敢伤她半根寒毛,我要你生不如死。” “她在我手上,你还胆敢向我下战帖?”好一个尹苍奥,真是骄傲至极。 “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这女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湿热的黏腻感滑落颈项,段羽霏蓦地感到有些疼。为什么到最后,他们三人还要这般纠缠? “尹苍奥,你想说大话也只剩这个时候了。她若不死,我不甘心。”就算最后自己不得善终,可只要拆散他们俩,要她下地狱都行! “你……不累吗?”段羽霏不愿他们这一世,还是和五百年前相同。 “累?怎么会?!”她追求的,就是顺从自己的心意,若不是如此,她的存在有何意义? “赔上所有的一切,你还留些什么给自己了?”段羽霏只觉得左艳太傻,傻得好可怜,傻得让人同情。 “给我闭嘴!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最没资格指责她所作所为的,就是这从头到尾总是破坏她幸福的女人。“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爱自己,很难吗?”左艳确实最恨尹苍奥,也或许最恨她,伹会不会其实百年以前,她是很爱他们的? 只是她的爱,被心魔转化成怨恨。因此爱得越深,恨也越深。 “再不住嘴,我会选择其他方式让你说不出话来。” “羽儿,别同情这个疯了五百年还不愿醒的女人!”如果她还尚存一丝理智,就不会藉此威胁他们。 “是!我是疯了,我宁可疯到自己死前那一刻,也不愿见到你们获得安宁!” 谁来为她设想过了?没有人!他们全都背弃她—— “你真是执迷不悟!” “我不止要你们生不得在一起,死也不能相会!就像数百年以前,我用我的血咒封印住她的神魂,要她永生永世不得与你相见!”可是,终究还是敌不过天算,然而,也让他在忘川等上百年,与她不得相会。 “上辈子,我让你们百年不得见面,这辈子我要你们也是如此!”左艳红着一双眼。“我宁可再换百年的不自由,也要你们抱憾永生永世!” 语毕,她举起匕首,欲刺往段羽霏心间,就如同前世一般,先杀了她之后,再拿自己的血诅咒她! “不要……”段羽霏眼见那把匕首朝自己刺下,泪光隐隐浮现。 “左艳!”尹苍奥咆叫着,拔下髻上的簪子朝左艳射去。 “你——”没入骨血之中的痛楚,令左艳瞠大眼。 左艳不甘心的跪下,手里仍握着那把不知咒杀过多少人的匕首。 她心想着:只要将它插入段羽霏的心间,就能再咒上他们一回。 只要将他们拆散,就算在下一回无间地狱,她也绝对甘心。 她只要、只要…… 咽下最后一口气,左艳余恨未消,却莫可奈何,死不瞑目。 岸出了所有,她得到什么?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 一场空! ***bbs.***独家制作***bbs.*** 悠悠蓝天,暖暖清风,寒冬已过,暖春又到。 人烟稀少的山野间,虫鸣鸟兽声总是特别嘈杂,欢天喜地迎接初春到来。 今日,两人来到此处,吊祭着这辈子最令他们挂心的挚友。 “亚晋,我们来了。”段羽霏淡淡地笑着,已是嫁作人妇。 尹苍奥伫立在她身侧,墨黑的瞳眸,已有湛亮的风采。 事过境迁,那曾经纠缠未果的过去,随着岁月的洪流,与时推移。 在繁华的俗世红尘中,他们身不由己。在流逝的时岁中,他们情非得已。 他们就是身处于这样的世道中,所以才能够携手走过风雨。 如今,拨云见日,那些已经痛到尽头的伤口,逐渐开始愈合。 “许久不见,我们都很想你。”段羽霏的面颊丰润,神色自然,早无从前的冷漠。 “她说想见你,所以我们便来了。”尹苍奥开口,和故友说说话,就像以前那样。 曾经,他们想见就见,无所不谈;曾经,他们共赴沙场,出生入死…… 时至今日,那些有过的从前,记忆依然犹如昨夜。 “爹!娘!你们看、你们看!那边草地开满了花呢!”一个圆胖胖的男孩捧着一束艳丽的鲜花。“亚晋叔叔见着了,一定很欢喜。” “亚儿,过来!和亚晋叔叔问好。”尹苍奥挥手,要这最爱的稚子见见老友。“让他瞧瞧你今年长多高?” 只见男孩绽着笑颜奔来,在坟前搁下那束摘来的花。 “叔叔啊,我是亚儿,你还记得吗?我有没有长得比去年高?” “你赶紧求亚晋叔叔保佑你今年再长高些。”尹苍奥笑道,露出身为慈父的目光。 亚儿两掌合十,每一回的祭拜,他总是如此求道。“亚晋叔叔,你要保佑亚儿永远长得比去年高,比去年身体健康,好让亚儿能与你和爹一样,做个勇将。保护娘亲,保卫家园!” “你喔,人小表大!”听见儿子每年老调重弹的心愿,尹苍奥揉揉他的发,有着无比的骄傲。 “哪有?娘说我这是人小志气高!”亚儿扁嘴,爹总是这样笑他。 “亚晋叔叔,你真要保佑我喔!以后我要做个比你、比爹还要威风的将军,留名千古。”亚儿扯扯娘的衣袖。“而且还要娶个和娘亲一样贤慧的好娘子!” 耳闻儿子一年比一年还要多的愿望,段羽霏暗自偷笑,不敢不给面子。 “亚晋叔叔啊,还有还有喔,我啊……” 只见爱子每回到颜亚晋的坟前,总是不断说着天真的梦想,好像颜亚晋真的站在他面前,也与他十分投缘,所以那孩子才会说得如此兴高采烈。 尹苍奥拥着爱妻,见亚儿仍说个不停,便觉得好笑。 “你说,他像谁?那样多话。”他们夫妻俩,可是话少出了名的,却生个这样聒噪的孩子。 “亚儿也不是和谁都那么多话。”或许,他真的很喜欢那从未谋面的颜亚晋。 两人看着稚子不断比手画脚,开心地说着自己的事给颜亚晋听,而每回坟前,他们总是见到一只淡蓝色的粉蝶,停靠在颜亚晋的碑前,然后又缓缓地停留在亚儿的发梢、肩上,甚至是鼻端前。 他们知道,他一直都在这里等候,等候着他们的探访。 或许某一日,在他们逐渐老去,百年以后,三人会在忘川前相遇,再续那修得的美好情缘。 未来,虚无缥缈:今生,应该努力把握……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夏霓“缘定来生”最新力作。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夏霓 想必,初看到《缘定来生》系列的同学们,一定会有种大吃一惊的感觉。 之后,便开始抓着这本书,用力地翻到后面的文案。 是的,没错!他竟然不是裴家那挂人马?! 镑位同学们,你们看的确实不是裴家、不是裴家!是新朋友、新朋友!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此刻,相信喜爱裴家人马的同学正凄厉地哀号着,而非常乐意见到程咬金主角的同学们,却是咧着嘴用力“哇哈哈哈”大笑—— 这篇故事,相信有逛霓仔网志的同学们,就会知道男主角曾经出现在某篇文中,当时以为这位仁兄不会那么早出现。但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梦醒来,俺……梦见他的下一本剧情了啦……== 不顾阿编的阻拦,他、就出现了。然后裴家后面的大队人马,都扛着铁锹、榔头,企图在俺最不备之时,冲出来给霓仔一顿“粗饱”呷。 尹苍奥这组人马,是霓仔很早期的故事设定,至少有……五、六年的光阴。 (呜,我的青春小鸟—去不回来……) 其中很多当初的想法,已经被霓仔毫不心软的砍去泰半重练!就像是欲练旷世无敌奇功,必须先x宫一样的道理?!(已经消音去了——) 这可能是霓仔目前写过,拥有最偏执的主配角的书,然后每个人都各自选择最莫名其妙的方式生存下去?!(若觉得不是的话,嗯,默默在心里抗议就好。) 这世上,一定有某个你很爱很爱的人,也有一定会有某个你很恨很恨的人。人的情感就是如此的奇妙,只有当某一日自己成为故事中的主角,你才能体会个中的奥妙。 看系列名,似乎下本也是很“奇妙”的故事? 霓仔耸肩:“俺也不知道会写成怎样?” 霓仔妹巴掌挥来:“让我代替月亮惩罚你!” 阿编:“……” 总而言之,霓仔还是希望在结束时,可以让同学们很欢乐的合上小说。尽避故事有些沉重,尽避结局有些遗憾,但这是霓仔最想真实表达的一面。 好啦好啦!靶性完后照例搞笑做ending!可是霓仔近日的生活好像深陷水深火热之中?除了要疯狂写稿,平日工作要顾,还要迎接毕业前的专题制作,外带可怜兮兮的趴倒在地上看着期中考试像战车般,轰、轰、轰地开来—— 除此之外,霓仔真的过得很好、过得很好!(俺承认正在恶心叭啦的赚取同情票!) 苍奥兄问世时,霓仔正准备和亲爱的各位同学一块迎接毕业!(喔喔喔!ya——) 虽然,重拾学生生活的日子有喜有悲,但对霓仔来说,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段日子。包括自己做了很重要的决定,也同时进了松松。 这段期间,认识了一群才华洋溢,在属于自我专长领域里,都有—番成就的好同学们。也许我们有争执、有摩擦,有不断的抱怨,跟死也绝对不合的做事风格……可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发光体。 或许未来,我们不再会相遇,又甚至会断了所有联系,可至少在鼓起勇气,欲改变当下生活的时候,我们在此相遇了—— 如果人在一辈子中,可以遇见一亿个不同的人,那么我们彼此都很幸运的成为对方人生旅程中那宝贵的—亿分之一。 尽避再也无法如此亲密,再也无法倚靠彼此,但在自己脆弱的时候,想到当时的微笑,就会觉得好像得到全世界的支持。 因为相遇,所以期待未来重逢;因为缘分,所以在此分道扬镳。 希望某一日,再见面时,我们都能笑着诉说当年的美好…… 以上,仅献给霓仔我,最宝贝的同学们。 同系列小说阅读: 缘定来生1:错爱夫郎 缘定来生2:情俘歌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