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只眼闭只眼》 楔子 纷落的漫天飞雪似洒落白花,将天地万物覆上一层霜白,风雪漫舞轻拂纱窗,成为这寂静雪夜唯一的声响。 此刻,京城富商夏府呈现一股热络,主屋内外的人,不畏这寒冷的天气,全都引领期待── 突地一声娃儿啼哭传出,位于长安城的夏府因为这哭声,全浸婬在欢天喜地的气氛中。 “生了!” 夏劲廷一听见啼哭,抑不住地冲进屋内。 产婆瞧夏老爷激动的模样,赶紧抱起婴孩。“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个漂亮的女娃啊!” 夏劲廷乃京城富豪,当年妻子方秀蝉替夏家生了个壮丁后,肚皮便再没消息。 没想到过了几年,竟又传出妻子受孕的喜讯,现在终于顺利生产。 “是……女儿?”夏劲廷有些激动,非常感激上天赐了个女娃儿给夏家。 拥有一双儿女,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一生夫复何求啊! “是啊!抱喜老爷,女娃儿冰肌雪肤,和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产婆眉开眼笑,对女娃儿眉目如画的秀雅模样感到十分喜爱。 “我瞧瞧、我瞧瞧!”夏劲廷欣喜若狂地瞧着包裹在锦被里,透着娇软粉色的女乃娃儿,感动地低喃:“秀蝉,她长得像妳……漂亮极了。” “爹爹,我要看妹妹、我要看妹妹!”夏衍今年刚满五岁,一知道娘生了个妹妹,拚命踮脚,想要看清楚妹妹的模样。 “傻孩子。”方秀蝉表情有些虚弱。看见一家人围在她的床榻前共享新生儿的喜悦,感觉非常的欣慰。 “赋悠……赋予悠然一生,秀蝉,妳说这名字好吗?”夏劲廷忽然一个念头转过。 “赋悠,多美的名字啊!”她俯看女儿,反复念着夫婿起的名字,心里充满无限疼惜。 但愿她这美丽的女儿,真能如她的名字一般,悠然一生。 ***bbs.***bbs.***bbs.*** 时光递嬗,这是红叶纷落的深秋时分,转眼间夏赋悠已经两岁了。 粉雕玉琢的模样及镶在唇瓣边的可爱小梨涡,总让人不由得赞叹。 夏劲廷凝视女儿沉睡的脸庞,皱眉瞅着大夫沉重的背影。他不明白,上天怎么会对夏家做出这样的惩罚?! 妻子在女儿八个月大时,便感觉出女儿的异样。 按理说来,八个月的娃儿已经渐渐学会爬、会和人玩耍……但夏赋悠不同,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她常常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有时连前方杵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回避的直直撞上。 她似乎处在无人的境界,天地万物皆不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在两夫妻细心的观察后,首位被聘请入府诊断的大夫,便印证了他们心中不祥的预测── 他的女儿是个瞎子! ***bbs.***bbs.***bbs.*** “夏老爷,老夫不才,实在没有办法诊断出夏小姐的眼睛究竟出了什么毛病,请另请高明吧!”大夫花了一个时辰来诊断,却不开方子,只是摇摇头。 今天请的大夫,已经不知道是今年第几位被延请进入夏府的大夫了! 夏劲廷沉默的起身,虽然他已经不是第一回听到这样的话,但还是沉痛地握紧拳头。 他黯然垂下眉,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与妻子,甚至推及族谱,全都是身体健全的人,不明白怎么会生出赋悠这样一个特例? 当夏劲廷脑海映着女儿澈亮的水眸时,怎么也没办法接受女儿是瞎子的事实。 “到帐房取诊金,送大夫出门。”夏劲廷送走了大夫后,又呼唤道:“总管,再贴一张告示,这一回赏金再加五百两。”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不信以他夏劲廷的财力,会没办法医好女儿的眼睛。 天下何其大,相信名医总有一天会出现! “相公……算了。” 版示从夏赋悠八个月大时就贴上了,一年过去,来了不下百个大夫。从蒙古大夫,到自认医术精湛的大夫,全都印证了相同的结果。 这种日子,方秀蝉不想再过下去了!她伸出手握住夫婿的手,苦涩地开口:“悠儿这么小,我不忍心让她过着吃药、看大夫的日子。” “难不成妳愿意让女儿一辈子看不见?”他看着妻子,眼底有说不出的诧异。 “若这是上天的旨意,咱们也强求不得。”方秀蝉的泪水悬在眼眶。 夏劲廷瞪大眼,已被这些日子周而复始地由期望到失望,给折磨的心力交瘁。 “秀蝉……为夫错了吗?”他迎向妻子温婉的脸庞,痛苦万分地说。 “这是悠儿的命,但……不代表我们得向命运低头。”方秀蝉再一次握住夫婿的手,心里已有了打算。 第一章 初春时分,冬雪融尽,透过暖暖的春风,枝头正吐露出女敕芽,不知名的花儿也满园绽放,软软花香惹得蝶舞蜂鸣,缀成一幅缤纷的美景。 蝶忙、蜂儿忙,连京城最有名的妓院──“妍香楼”里的姑娘们,也因为“贵客”光临而忙碌不已。 “哎呀!瞧!这……是谁来着?” “妍香楼”的老鸨一瞥见金主莅临,险些没把楼里最美的姑娘全都召唤出来见客。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安城里花名远播、腰缠万贯的富家少爷──齐少觉! 谁不知道,这齐二少爷是出了名的阔气,只要服侍得他舒服爽快,金子可是生了脚,全都乖乖地入袋。 老鸨展开直逼灿阳的笑容,连忙斟了杯上等好酒送到齐少觉手里。“爷儿,今天想找哪个姑娘服侍你呢?” 齐少觉神色自若地倚窗而立,包裹在藏青衣衫下的伟岸身形,显得更加挺拔。 他俊眉微拧,充满书卷气的脸庞正细思着,无形中透露出一股优雅的贵气。 “妍香楼”的姑娘,爱恋的眸光全落在他身上,众人无不卯足了劲,释放出属于自己的娇媚,冀望齐少爷能“钦点”自己。 然而齐少觉似乎早已习惯那些眷恋的眸光,只是兀自沉浸在思量中。 每个姑娘各有各的风情,他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了。 齐少觉径自拾阶而上,脚步带着几分悠闲往“妍香楼”花魁──雨孅儿待客的花厅走去。 老鸨精明的眸光,一边落在齐少觉伟岸英挺的背影上,一边连忙怒喝挤在身旁的姑娘。“去、去,全回厅里去。多花点心思学学雨孅儿,啐!一径全挤在这儿有啥用?” 想来齐少觉对雨孅儿情有独钟,几次寻花,都是让雨孅儿侍候。 老鸨一思及荷包将满,笑得更加放肆了。 齐少觉听到老鸨对姑娘们的低斥,俊雅的脸上悬着一抹慵懒浅笑。“谁说我只要雨孅儿?把月牙儿、羽香儿也一并找来,别忘了备上好酒。” 前些日子,他光是看爹忙于周旋、应付那七个妾,他俊朗的眉宇便抑不住地又打了好几个结。 他希望藉“妍香楼”姑娘们的软玉馨香,将这些日子所受的闷气给一并扫去。 他百思不得其解,爹何苦娶了那么多妻妾? 有需要?!找个花楼姑娘一夜风流便罢,何必娶妻找罪受?还得应付为了争宠而衍生出的问题。 有爱又如何?每当看着爹疲于应付妻妾的模样,他从小便彻底将“爱”这字眼踢出心里。 老鸨听见他的吩咐,好半晌才回过神,但心中已浮现闪亮亮的黄金。 “还不快替齐大少爷备宴!”她眉开眼笑地扬高语调,飞也似地扭动风韵犹存的妖娇身段,赶紧差人工作。 入春即见喜!今儿个果真是花开富贵的好日子。 ***bbs.***bbs.***bbs.*** 清晨时分,温煦的阳光透过瓦檐落在廊前,映照一地金光。 花木扶疏的花园翩飞着粉的、黄的、白的粉蝶,徜徉在幽香当中,令人舒畅怡然。 突地,一抹清嗓急急地回荡在“得悠苑”的长廊上,但她的步伐却怎么也跟不上眼前纤丽雅致的背影。 “小姐、小姐,您慢一点,洁儿跟不上了!” 名唤洁儿的丫鬟终于出声抗议,怎么也不明白双目失明的主子,脚程竟会比她还快! “卯时都过了,再迟些会被大哥骂。”夏赋悠拧着秀眉,莹白若玉的小脸透着一丝懊恼。 “您再这样,会被骂的是洁儿。”洁儿见主子缓下脚步,赶紧三步并做两步,搀扶着主子,生怕一个闪失便会让主子受伤,怎么也不敢松懈。“迟一会儿,大少爷也不会生气的。” 夏赋悠从小就跟着大哥夏衍学打拳,练一些强身健体、自我保护的拳脚功夫。 这些年下来,夏赋悠除了拥有一颗澄澈的心之外,她的听觉、触觉及动作,都比一般人来得灵敏。 大哥常笑她是个厉害的瞎子,洁儿也常自叹在各方面都比不上她。 洁儿感觉到主子回到自己的掌握,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老爷、夫人及少爷,全极尽所能地让小姐像其他姑娘一样学习、成长,虽然小姐不同一般的瞎子,但……她还是没有办法放心。 她与小姐同年,被卖到夏府当丫鬟时,本以为会与其他同伴一样做些粗活,却没想到,她因为双目失明的主子,拥有与一般丫鬟不同的待遇。 夏夫人见她灵巧、活泼,让她伺候小姐的生活起居。 夏赋悠七岁那年,夏家聘请师傅进府授课。洁儿便跟着小姐一起学习,成为小姐的双眼兼伴读,同时,亦肩负“保护”的重责大任。 几年下来,她对主子的那份保护使命,几乎已经成为生命里最重要的事。 “我不过是眼睛看不到罢了,又不是行动不便的老太婆!”夏赋悠感觉到贴身丫鬟的过度关心,竟有些啼笑皆非。 或许是她在似懂非懂的年纪便明白自己是个天生的瞎子,也因为爹娘灌输给她的观念,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可怜的人,也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可悲之处。 她与一般人无异,只是少了一双可以看世界的眼睛,如此而已…… 夏赋悠从小就已经坦然接受这上天赋予的挑战与磨练。 虽然她是个瞎子,虽然她身体有残缺,难道她就注定一生悲惨吗?!不,她绝不会让命运如此捉弄她的。 夏赋悠缓下脚步。“洁儿,咱们和大哥打完拳后,到半月桥走走好不好?” 夏赋悠扬起藕臂,细软的衣袂随风飘动,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息,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啊?!”洁儿定住脚步,被主子的提议给吓到了。 当洁儿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扭曲得有多么严重时,连忙俏皮地吐舌头。她心想:幸好主子看不见,否则一定会取笑她的! 夏赋悠未等洁儿的回应就兀自轻喃:“洁儿,今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正赶着与大哥会合,当她的思维一转到这美丽的花花世界,语气中免不了带着微微轻愁。 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夏赋悠落在长廊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秀眉因此轻蹙。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傻问题呢? 朱红、赭色、藏青、靛蓝……对她而言,皆一片黑暗。 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又如何? 洁儿补捉到主子稍纵即逝的落寞,便极尽所能把颜色化做语言,增加可以让主子想象的空间。 “现在的天空,是美丽的水蓝色,是一种让人看到会心胸变得宽大、舒服的颜色。” 让人的心变得宽大、舒服的颜色……原来她还能“想象”色彩带给人的感觉! 夏赋悠听到洁儿的描述,轻扯出微笑,唇边可爱的小酒窝非常地迷人。 “好吧!打完拳,我同夫人说去。”洁儿舍不得看见主子失去笑容,只好勉强答应。 “真的?”夏赋悠扬高语音,有些难以置信。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回应主子的喜悦。 “好棒啊!”夏赋悠扯出阳光般的笑颜,水眸亦染上欢喜。 洁儿杵在原地看着美丽无瑕的主子、一个心思比一般人还细腻的主子、如此容易快乐与知足的主子……洁儿的心已无以复加地泛着心疼,她紧抿着唇,怎么也无法理解老天的安排! ***bbs.***bbs.***bbs.*** 花阁里珠帘玉纱轻垂,空气里残留薄薄的欢爱气息。 齐少觉起身整衣,身后却被一双玉臂给缠住。 “爷儿,你要走了?”雨孅儿柔媚地出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舍。 “时候不早了。”低沉的嗓音透着惑人的磁性,他因为彻夜未归,自嘲地扯出了浅笑。现下午时已过,倘若让爹知道,他不被念到耳朵长茧才怪,细想之间,他已整衣完毕。 “嗯,雨孅儿不依。”纤纤十指游移在齐少觉结实的身躯上,她极尽所能地想留住这个让她疯狂着迷的英俊男子。 她可是使了一些小把戏,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月牙儿、羽香儿这两个阻碍给踢到一旁去,怎么可以轻而易举就让金主离开呢? “我该走了。”齐少觉转过身,温柔地赏了姑娘一个吻,顺势在床榻上压了一张银票。 “爷!人家不要你的银子……”雨孅儿捧着男子刚毅的脸部,身子柔情似水地依偎在他强健的胸膛上。 “那……雨孅儿要的是什么?”他不是瞎子,可以清楚感觉到雨孅儿的心机与意图,但仍扬起俊眉明知故问地开口,温柔的唇在姑娘的唇瓣上洒下炽热的火种。 “雨孅儿只要你……”她偎在男子的怀里,一颗心因他挑逗的吻而乱了节奏。 一抹沉笑由齐少觉喉间逸出,他冷静地拉开两人的距离。“记住,我不会属于任何人。” 雨孅儿讶然噤声,一抬起眼,便被他眸中严峻的寒意给震撼。她由那双深邃的琥珀眸中强烈意识到,齐少觉并不如他俊逸斯文的外表那般好掌控。 他简扼一句话便让雨孅儿了解到,一切只是逢场作戏,他的心……并不属于任何人。 雨孅儿还来不及反应,齐少觉以指轻触她的唇。“我会再来找妳的。”语落,他不带半点眷恋地离去,那股洒月兑率然似乎连风儿也感到讶异。 雨孅儿盯着他俊挺的身影,备受嘲弄的感觉使她傻愣在原地。 ***bbs.***bbs.***bbs.*** 夏赋悠如果要出门,撇开贴身丫鬟不说,通常还会有两个懂武功的家丁,尾随在她的身后保护着。 用过午膳后,夏夫人见外头是风和日暖的好天气,未多加考虑便应了女儿的要求,让她出门散心。 虽然夏赋悠是个瞎子,但夏府倒也未曾对外封锁过消息,所以在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夏府千金是个瞎眼美人。 “小姐,妳闻到花香了吗?”洁儿搀着主子来到京城有名的半月桥,桥畔边花木扶疏、绿水环绕,矗立在旁的粉白樱花树,张狂地攫住人们的目光。 空气里有着淡淡的花香,原来不只春樱,连黄色水仙……等春天的花朵,都已绽放属于它们的美丽。 “人多吗?”夏赋悠朱唇轻扬,雅致的脸庞映着一股期待。 半月桥边的“京豪园”,是长安的富豪们出钱筹建,每到赏花季节,游人如织,形成一片热络景象。 夏劲廷正是出资筹建的富豪之一,一到春暖花开的时分,夏赋悠便抑不住心里的想望,拚命游说洁儿带她出门。 “没有!”洁儿四处张望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尚未到花团锦簇的时节,今日的游客并不多。 夏赋悠唇瓣轻扬,突然在揉着花香的空气里嗅得一丝不同的气味。 甜甜腻腻的……片刻她的脑海映出了一串甜中带酸的冰糖葫芦。 她记得洁儿说过,冰糖葫芦的颜色是红色的,是一种透澈的鲜亮色泽,其他还有很多果子也是这种颜色。 现下……那气味惹得人嘴馋,她扬了扬眉,不自觉地问:“洁儿,是不是有冰糖葫芦的小贩?” 洁儿听到主子的话,转了转眼珠子,好半晌才瞧见卖冰糖葫芦的老伯由巷子里转出来。“小姐!洁儿帮妳买串冰糖葫芦,我去去就来。” 夏赋悠不由得有些赧然。“不要啦!那多不好意思。”她局促地落下话,脑中浮现一个大姑娘在街上拿着串冰糖葫芦的幼稚模样,她的唇畔便忍不住悬着笑花。 “这有什么关系!洁儿陪妳吃,夏五、夏六也得各拿一串冰糖葫芦。” 夏赋悠虽然看不见夏五、夏六的表情,但光想象两个大男人拿着冰糖葫芦的画面,便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 “啊!洁儿,妳别说笑了。”夏五、夏六被洁儿的话给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试问,两个大男人各拿着一串冰糖葫芦的样子……能看吗? 只是两人见主子笑得开心,只得朝洁儿猛使眼色乞求。 “多嘴!好好看着小姐。”只要主子爱,再丢脸,洁儿也无所谓。 “小姐妳等等哦!”洁儿对漾着如花笑靥的主子低喃一句,才缓缓离开。 夏赋悠温柔地微微颔首,让自己浸婬在那和煦的微风当中。 ***bbs.***bbs.***bbs.*** 齐少觉一踏出“妍香楼”,便被一直等候在门口的齐家总管给逮到。 “齐总管,你在这里多久了?”他的俊眸掠过老仆忠耿的脸庞,已经约略猜出总管的来意,踽行的脚步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 “小的出门办事,顺道绕来此处,替老夫人传口信。” 口信?齐少觉扬起眉,俊逸的脸庞并没有太多情绪。 “老夫人要少爷赶紧回府。” 齐少觉在几年前,为了远离爹与成群妻妾每天不断上演的争风吃醋戏码,索性搬离齐家大宅,在隔几条街外又购置了一栋宅院,平时居住在那儿,以求耳根子清净。但他却没料到,这样反增加那一大群人的算计。 爹虽然娶了七个妾,但除了正室生了两个儿子外,其余妾室生的全都是女儿。 老大齐少远弱冠之年便离家往外地发展,齐少觉与大哥相差七岁,大哥离家那一年他年纪还小,没办法追随大哥一同离开,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留下来。 就这样,父母亲管不到天高皇帝远的大哥,为齐家开枝散叶的责任自然落在他的肩头。 他压了压眉心,苦笑出声,不愿为难眼前的老总管。“行了,我会回去的。” 齐总管将眸光落在齐少觉高大的身影上,又再补上一句。“夫人身体不适,要少爷一定、一定要赶紧回府。” “是、是……我会回府,你先回去吧!”齐少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人意味甚浓。 齐总管微微叹了一口气,离开前还不忘叮嘱:“少爷,千万别忘了!” “不送!”齐少觉翻了翻白眼,着实佩服年过半百的老总管耿直的个性。 他叹了长长一口气,期待自己一转过身,便能将老总管的嘱咐全丢在脑后,忘得一乾二净。 ***bbs.***bbs.***bbs.*** 阳光透过枝桠,在微风徐徐之下晃动着光影。 只是……那和煦宜人的天气,却怎么也拂不去齐少觉心头扰人的思绪,当踽行的脚步愈来愈紊乱时,他索性停下脚步。 当步伐一顿,他便被不远处一抹粉色纤影给吸引了目光。 半月桥上,有个姑娘素手扶在雕花石柱之上,背对着他的纤影有着让他屏息的优雅。 他仔细再看,那粉红及月牙白相迭的衣裙,衬得她匀称、不盈一握的纤腰更加动人,随意插在髻上的花钿及宛若上等锦缎的黑发,恣意落在耳畔,映出姑娘细腻的脸庞。 “真美……”齐少觉情难自禁地杵在原地,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倾城佳人,虽然仅是远眺着姑娘的倩影,但他已经可以强烈感觉受到她的美丽。 就在他震慑于姑娘的美好、久久无法回神之际,窸窣耳语打破了他的沉思。 “哎呀!老天爷可真白白糟蹋了美人儿啊!” “是啊!可惜这国色天香的模样,如果不是带着残疾,就算进宫当妃子也不稀奇。” 齐少觉这才发现在桥畔边围了几个人,对着他方才所注视的方向指指点点。 他们指的是……桥上的美丽姑娘吗? 齐少觉眼光情难自禁地再一次落在姑娘身上,适巧补捉到她回眸一笑的容颜。 当他的眼底映入女子出水芙蓉般的娇颜时,深深地被震慑在原地,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纤尘不染的容颜。 泵娘眉如细柳、唇红齿白,凝脂般的美丽脸庞,和一身绝非胭脂水粉可妆点出的典雅气质,让他的心神恍惚。 当他为姑娘的美貌而恍神之际,发现她正往桥下坠落── 第二章 夏赋悠怡然地徜徉在阳光之下,却突然被一群涌上桥面的人给吓到了,纷杂的耳语、杂沓的脚步声,瓜分了她的注意力、夺去了她敏锐的听觉。 她向来是靠听觉辨识方位,如果连听觉也被夺去了,她势必成为一个连走路也有困难的瞎子。 “夏五、夏六、洁儿……”她娇嗓急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心里不由得惊慌起来。 夏赋悠的手顺着桥柱模索,怎料一个踉跄,却让她直直跌落桥下── “啊!”腾空的感觉让夏赋悠尖叫。 她跌下桥了吗?桥下的水深吗?千百个念头掠过夏赋悠脑中,她无能为力地做好了落水的准备。 而另一边,齐少觉几乎是出于直觉,足尖轻点、飞身一跃,俐落的身形将她迅速揽在胸前,带至桥的另一端。 “没事了。”他眷恋怀中纤细却柔软的身躯,心里因为鼻息沁入她馨香的气息而微微骚动。 好香……不是胭脂水粉的俗香,而是一种自然的馨香气味。 这是齐少觉头一回闻到这种味道,仅一回,他便臣服在那股舒畅的气息当中。 然而背叛他的不只是知觉,连他的眼神也沉溺了。 近距离一看,他才发现怀里的姑娘拥有着丽质天生的倾城之姿,吹弹可破的雪肤在一双水眸的呼应下,有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惊艳。 在姑娘美丽的容颜下,他感觉到心里被一股奇怪感觉席卷,这未曾感受过的悸动让他一脸震慑。 夏赋悠搧动墨睫,秀眉不解地扬起疑惑。 怎么了?为什么对方一动也不动?抱着自己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夏五、夏六?”她轻唤一声,顺势拉开自己贴在男子硕健身躯上的身子。一张莹白小脸染着浅浅红晕,软软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或许不是夏五、夏六,男子身上有着她所陌生的气息。那是一种她所无法辨识出的清冽感,揉合着微乎其微的檀香味,若有似无,却偏偏强烈地让人无法忽略。 夏赋悠惊喘一声,惶恐已由澈亮的水眸泄露出她的情绪。她轻敛下眉,完全感觉不出对方的意图,防备的紧绷了身体。 “姑娘别怕!”齐少觉察觉出她脸上惊慌的表情,心里不自觉漫着一股怜惜,连语气也不自觉中轻缓许多。 “在下齐少觉。”他因为姑娘逃避与防备的举止,心里涌上一股失落,只好紧蹙着双眉,缓缓说出自己的名字。 “齐、少、觉?”夏赋悠扬起秀眉,红樱般的唇缓缓吐出陌生的名字,她讶然地退了几步,因为看不见,险些又被身后的石头给绊倒。 “小心!”齐少觉伸出手再一次扶住她纤若柳枝的腰,近距离瞅着姑娘,他竟莫名怔然,视线定在夏赋悠我见犹怜的容貌上。 “真对不住,齐……公子。”夏赋悠强烈地感觉到,男子托住她的手有多么灼烫,这陌生的感觉让她十分无助。 除了爹与大哥外,她很少与外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她移动步履,却挣月兑不了男子箝在腰间的手,倏地,她莹白的小脸已染上羞人的红霞。“齐公子,我……没事了,谢谢你。” 泵娘乞求似的的软语轻啼,让齐少觉如梦初醒,他清了清喉咙,恢复了惯有的自若。“姑娘独自一人吗?” 他在说话的瞬间却意外发觉,这女子的视线焦距似乎有些……异样。 那一双美丽灿黠的眸子似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为什么? 齐少觉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一抹哽咽的嗓音便唐突介入,打破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小姐、小姐……妳没事吧!” 夏赋悠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脸上的不安骤散,转过身迎向声音来源。“洁儿!” “小姐!吓死我了,呜……洁儿不该丢下妳一个人的……”洁儿哪管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丑模样,她的一双眼开始从上到下审视主子全身。“痛不痛?有没有摔着?” 洁儿紧张的模样让夏赋悠感到愧疚,她扬起手,轻轻模着她的脸,温柔地安慰起她。“我没事,妳别伤心了!” “呜……”洁儿不断抽噎,心里后悔、懊恼,假如主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铁定也活不下去了。 “多亏齐公子出手相救……”夏赋悠转过身,但鼻息间已失去男子身上那股独有的檀香,她霍然顿在原地。 他……走了? 洁儿将眸光远放,眼底尽是游园的人潮,她蹙眉不解地轻喃:“齐公子?哪个齐公子?” “他走了。”夏赋悠失望地垂眸。 为什么走得如此仓促呢?是因为感觉到自己异于常人吗?这个突然闯入脑海的想法,让她的胸口一窒。 夏赋悠杵在原地,感受到风中那微微的清香,头一回,她为自己看不见的眼睛感到遗憾…… 洁儿打量主子脸上明显的失落,不禁有些疑惑。“小姐,妳……没事吧!” “嗯!”夏赋悠倏地回过神,将涌进胸口的轻愁驱散,她轻扬起笑。“天气真的很好呢!” 虽然不明白自己的心里为何会对一个陌生男子起波澜,但她明白,她的生命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不该拥有的,她不会奢求! “夏五、夏六呢?他们没事吧!”夏赋悠撇开心里的愁,淡淡地问。 不提还好,这一提洁儿的气全上来了。“哼!这该死的夏五、夏六,他们没尽到保护好小姐的责任就算了,还吓得我把刚买的冰糖葫芦全都丢在地上了!待我找到他们俩,铁定扒了他们的皮,回去向老爷、夫人请罪!” 洁儿气呼呼地双手插腰,狠话才落下,夏五、夏六便一身狼狈地由另一头钻了出来。 “洁儿,求求妳饶过我们,好不好?”夏五甩去发上的水珠,垂头丧气地双掌合十,对洁儿哀求着。 洁儿一瞧见两人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噗哧笑出声︰“呃?怎么我搞错了?原来落水的是你们,不是小姐哦!” 唉!谁让他们技不如人──一发现小姐落水,他们也赶紧跟着往下跳,没想到小姐已经毫发无伤地被一位公子给救了起来,而他们反倒像只落水狗似的喝了满肚子水。 被洁儿这么一吆喝,喝足了水的夏六一脸哀凄。“小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夏赋悠耳里落入他们的对话,抑不住地笑出声。她心里曾经掠过的轻愁,已被这有趣的气氛给悄悄冲淡了。 ***独家制作***bbs.*** 原来那位美丽的姑娘……真的是个瞎子! 当齐少觉感觉到她异样的眸光,又瞧见寻她的丫鬟闻声而至,便悄悄地退离夏赋悠的身边。 他惊觉女子对不上焦距的眸光,对于他的离开并无任何反应。 由半月桥回府的途中,齐少觉随着人们指指点点的耳语,听到了不少关于她的事。 这才印证了这名女子便是京城里有名的瞎眼美人──夏赋悠。 其实他对瞎眼美人的事也略有耳闻,只是从未挂心罢了。 然而才仅这一回,他便被她倾城的容颜给勾去了心魂,他不懂上天怎么舍得给这样一个姑娘如此乖舛的命运? 在半月桥边,那些人说对了,瞎眼的姑娘,纵使她拥有倾城之姿也枉然。 齐少觉一思及此,他的心里不由得涌上一缕浅浅的忧愁,不知为何,他的思绪怎么也无法遗忘夏赋悠那美丽的容颜。 “觉儿!你杵在那里发什么呆?” 一抹柔嗓拉回他的思绪,他霍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在不自觉中回到齐家大宅。 爹的爱妾们全围坐在摆满古董的大厅前,一个个正对他投以“关切”的眸光。 懊死的,他怎么会在不知不觉中走回这个家? 他拧了拧眉问:“众姨娘们,我爹娘呢?” “大姊和老爷在后苑等着你呢,快去吧!” 她们或许早就习惯齐少觉那冷漠而疏远的神情,话一落,几个女人又开始忙着比较谁的首饰多、谁的礼物贵重。 齐少觉头痛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光是看到这一大群女人,他的心里便不由得再次佩服起爹的能耐。 他不疾不徐地穿过回廊,脚步一抵定,他便听到屋内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齐少觉蹙起眉,懒得思索这对老夫妻又想玩什么把戏,大掌一使劲便将门扇给推开了。 许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床榻前突然一阵慌乱,待他靠近时,娘亲咳得狼狈不堪的模样霎时映入他的眼底。 “觉儿,你回来了?”齐夫人扯着破碎喑哑的嗓音,惊讶虚弱地问。 “总管说妳病了?”齐少觉微扬起俊眉,语气毫不掩示地挟着一股怀疑。 “没病,只是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齐夫人微微蹙着眉,又是一阵猛咳,苍白的脸色下是一副随时要晕倒的虚弱模样。 “还说不碍事,妳躺着休息,我和这臭小子谈谈。”齐老爷开口,猛对妻子使眼色,并命令她乖乖躺下。 齐少觉不动声色地打量两人“诡异”的举止,下一刻父子俩便移到与寝房仅一墙之隔的小前厅。 “大夫说妳娘她……不行了。”齐老爷一脸沉痛地对儿子说。 “又”不行了吗?齐少觉表情狐疑,不愿戳破地学爹用沉重的语气反问。“娘她没事吧!” 齐老爷挤出眼泪,再一次强调:“有事!大夫说她撑不过今年……” 齐少觉俊眸微瞇,“强烈”感觉出──事有蹊跷。 不会“又”是那件事吧!他翻了翻白眼,霎时感到非常无奈。 “这次要我成亲冲喜?还是赶紧接掌家业?” 烂剧码!年年上演一出,剧情不同,目的永远相同。 他也不知道这是爹还是娘出的馊主意,他们乐此不疲,他却早就厌倦了这种闭着眼睛也说得出答案的猜谜游戏。 齐少觉与爹迎面而坐,他单手抚模下颚。“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齐老爷愣在原地好半晌,有些震惊,也有些气馁,他怎么也没料到儿子的反应会……如此坦白。 他的反应和几年前不一样。 齐老爷心里窃喜,表现在儿子面前的却是说不出的语重心长。“为父老了,你的年纪也到了,合该是时候找个名门闺秀定下来。这冲喜的法子若成,也是你娘的福分啊!”十句不到,齐老爷的打算已坦荡荡地呈现在儿子面前。 齐少觉不以为然地轻笑出声,他被“冲喜”这二字搞得啼笑皆非。 他没大哥的绝情,做不出离乡背井、抛爹弃母的决定,因为这藏在心底深处的柔软,注定他会面对今天这样的窘境。 他知道避了好几年,也该是面对的时候了。 当齐少觉发觉自己的决定时,脑海中映出的竟是夏赋悠娴静优雅的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在他心里缓缓成形。 “我知道了。”齐少觉言简意赅地回答,俊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平静。 “什么?”齐老爷愣在原地,一脸的难以置信。 暗暗打量着爹算计成功的喜悦,齐少觉扬起一抹盘算过后的精明笑容,不疾不徐地开口:“条件是,妻子人选由我自己决定。” 齐老爷睁大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儿子英俊的脸庞,他的心里充满了不解。 由这句话听起来,难不成是哪家闺女捉住儿子的心了。 这……可能吗?依儿子风流倜傥的个性,他不认为有哪家姑娘有如此大的本领可以拴得住儿子的心。 “你……说真的?”齐老爷吞了吞口水,完全忽略儿子眸底暗藏的心机。 齐少觉蹙起眉瞅着爹,强调地反问:“娘不是不行了吗?” 呃?齐老爷傻愣在原地,完全没了在商场上的精明干练,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儿子……答应成家了耶!他浪子般的儿子终于愿意回头了! 他与妻子的苦肉计成功了吗?齐老爷瞅着儿子,感动得老泪纵横,有股想昭告天下的冲动。他真的是太感动了,呜…… “爹,鼻水流下来了!”齐少觉莫可奈何地瞅着孩子气甚重的爹,自动结束了这个纠缠多年的难题。 其实,在他潇洒自若的背后藏着一层更深的意图── 夏赋悠,我要定妳了。 只要他娶个赏心悦目、貌美如花的瞎眼美人,不就解决了一切难题,不是吗? 对于一个不会有未来的瞎子而言,他给她名分与安稳的生活;而她还他一如往常的自由与空间,彼此各取所需,再适合不过了。 “您选蚌日子,我好上姑娘家提亲。”齐少觉扬起笑容,为这双方皆获利的决定感到得意万分。 “究竟是哪家姑娘?”齐老爷瞅着儿子眉目含笑的模样,他还真有些不习惯,心里的好奇因子不断、不断扩大。 他真想知道到底是那家姑娘如此神通广大! ***独家制作***bbs.*** 在齐少觉正为未来打算的同时,京城的富豪之一──夏劲廷,正面临人生中最大的考验。 夏劲廷是以茶叶贸易起家的,他在江南拥有一大片茶园,每年的产收量为他带来可观的进帐。没想到十天前长江一带的一场豪雨,将他原本想运往京城的茶叶全浸泡在水中。 运茶叶的船遭风雨肆虐半毁,几名工人也因那场豪雨而落江失踪。 这一船茶叶,可是夏劲廷每年最丰厚的收入之一。接踵而至的意外,令财力雄厚的夏劲廷也大感吃不消。 原本和乐的夏府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故,笼罩在一片沉寂当中。 夏赋悠因为接连几回找不着兄长练拳而心生疑窦。她好不容易才由洁儿口中探出了一点消息,才知道大家不愿意让她担心,便把事情给压了下来。 “爹,商行没事吧!” “傻丫头,有妳大哥在江南处理,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夏劲廷知道女儿敏感纤细,家里遇上这种事,他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只好坦白说出了一切。 “状况严重吗?大哥几时能回家?”夏赋悠可以听出爹不同以往的忧虑,向来不过问家中经济状况的她,也不免担心起来。 夏劲廷心疼地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发丝,感慨低喃:“妳是咱们夏家的宝贝,就算倾家荡产,爹保证还是会给妳最好的环境。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妳都不必害怕,知道吗?” 他不如妻子的乐观、开朗,医不好女儿的眼睛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倘若让瞎眼的女儿生活在不安与穷困当中,他可真的会被自责给逼死。 夏赋悠轻敛着羽睫,一时间竟不知该哭又或者该笑,胸口充塞着一股她无法负荷的情绪。 她何其有幸能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当中! 夏赋悠将头靠在父亲肩膀上。“爹,女儿虽然眼睛看不见,无法分担你的心事,但……无论发生任何事,一定要让女儿知道好吗?穷无所谓,只要爹、娘,大哥能在悠儿身边,悠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是她第二次为自己双目失明,感到无能为力。假如她可以像平常人那样看得见,现在也不会成为别人的负担吧!夏赋悠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傻女儿!”夏劲廷握住女儿的手,他真舍不得让女儿担心、难过。 “爹,咱们去找娘,她说要去炖参汤,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夏赋悠努起唇,决定不再绕在沉重的话题上打转,她握住案亲的手,起身便要往外头走。 “好!”夏劲廷抹去眼底最后一抹酸涩,强打起精神应允。 或许当年妻子的决定是对的,双目失明的女儿在这样正常的环境下成长,并没有一般瞎子自艾自怜的心态,反而拥有一颗坚强、乐观的心,她美丽的脸庞下蕴含着平常人所不能及的力量。 夏劲廷竭诚希望,上天在夺走女儿视力的同时,也能赋予她更多的福分。 他凝望皎白的月,在心里恳切地祈求。 第三章 在夏府忙着处理杭州茶行意外的同时,突然上门的媒婆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这李媒婆来头不小,据说她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媒婆,撮合了不少良缘佳话。但重点不在此,今天她可是受京城另一户豪门──齐府所托,到夏家提亲的。 “李媒婆,妳请回吧!对于这门亲事,我们真的很抱歉!” 正厅之上,夏劲廷及夫人分坐主位,在听完李媒婆对齐二少爷一番赞赏后,二话不说便拒绝了这门亲事。 夏劲廷头疼地揉揉眉心,直觉齐府的提亲来得莫名其妙。 “什……么?!”李媒婆没料到夏劲廷会拒绝,一双眉挑得异常的高。 “劳烦您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夏夫人起身,吩咐下人为李媒婆包了个红包后,有礼而疏远地开口。 “这……”她完全没料到夏府这边会推辞,撇开夏赋悠是个瞎子这一点来说,夏、齐两家可谓门当户对。 论家世、背景可再也找不着比这一对更匹配的啦! 李媒婆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头虽翻腾,她的嘴上却仍噙着笑容。“夏老爷、夏夫人,真的不考虑、考虑?齐家这一门亲事,可是平常人想求也求不来的呀!” 夏夫人温婉地扯出一笑,也不介意。“我的女儿是怎样的情况,妳不会不知道。坦白说,我家女儿并没有出嫁的打算。” 齐家会提这门亲,说来倒是让夏夫人挺意外的,依齐家财大气大的声望来看,实在没理由纵容儿子娶个瞎眼媳妇的。 再说……齐少觉花名在外、声名狼藉,她可不认为把女儿嫁给他是正确选择。 李媒婆瞪大双眼,向来妙语如珠的她,被夏夫人这简单的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没错,自家有个残疾的女儿被京城有名的公子看上,任谁都无法有太多正面的联想。 公子与瞎眼美人,这诡异的组合,不摆明了男方娶妻的意图吗? 李媒婆愣住了,明明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姻缘,却因为这诡异的巧合,白白断送了这段良缘。 想来,她这回是赚不成媒人礼金了,她大叹了一口气,正打算放弃时,一道健硕身影霍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齐、齐二少爷!”李媒婆瞠目结舌地瞅着他,语气有着说不出的讶异。 “齐少觉拜见世伯、世母。” 虽同为京城各霸一方的富豪,但齐、夏两家鲜少有交集。 这是夏家两老,头一回真正瞧清楚齐二少爷的模样。当两人打量完齐少觉全身上下后,他们心里的纳闷便更深了。 齐少觉的身形修长、五官俊逸,温文儒雅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狂狷、邪佞的模样。 如果不是早一步知道他的身分,他们会以为他只是一个饱读诗书、文采非凡的书生。 夏劲廷轻敛双目,对于齐少觉的外在条件感到有些赞赏。 唉!依他家财万贯的家世、俊逸非凡的外貌,横竖他们家的闺女是匹配不上这门亲事。 他缓缓起身,感到无法理解齐少觉此次来访的真正目地。 夏劲廷朝他回以一礼,紧蹙的眉宇透露此刻的心情。“不知齐公子到府,有失远迎,切莫见怪!” 齐少觉轻扯唇角,露出谦恭的笑容。“小侄早知道世伯、世母对于这门亲事,一定不会轻意点头……” 夏劲廷见他开门见山、坦白告知,也直言不讳地回应:“既然如此,就请齐少爷打消提亲的念头,不要寻我们女儿的开心。” “不!小侄对夏姑娘一见钟情,非她不娶。”齐少觉坚定地开口,他的一双琥珀深眸流转着让人说不出的毅然。 他诚恳、朗直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联想他风流的行径! 夏劲廷直直瞅着他,语重心长地对他重申:“齐少爷一定不知道小女自小双目失明吧!没有人会娶一个瞎子当老婆的,承蒙齐少爷的抬爱,小女实在高攀不起。” “是啊!我家闺女这辈子是不准备许人的。”像是为了支持夫婿的话,夏夫人紧接着开口。她的语气虽缓,眸子却有相同的坚定。 “在下并不介意,请将夏姑娘许配给我!” 齐少觉娶妻念头甚坚,哪是他们三言两语便可打消。 他单膝屈地,微扬的俊眉有着绝不退让的意味。 “你!”夏劲廷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坚决,紧蹙的眉仍透着强硬的态度。“齐公子请打消念头吧!” “我保证会让夏姑娘的下半辈子生活无虞,齐、夏两家以往虽然没有生意上的来往,但倘若联姻,益处自然少不了的。” 齐少觉对夏家最近面临的困境,已略有耳闻,他不想这么卑鄙,但为达目的,他宁可使出最强硬的手段。 夏劲廷听到他的话,脸色霍然铁青,他压抑道:“假如齐少爷以为这样我就会把小女嫁给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夏劲廷深深叹了一口气,打算说出心中的话,让他清楚明白。“小女是我们夏家的宝贝,无论能否度过这个难关,我们都没有嫁女儿的打算!” “爹……” 突地,一抹悦耳的轻嗓介入,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齐少觉杵在原地,目光自然落在夏赋悠柔美的纤影之上。 有别于那一日在半月桥的亮丽装扮,今日的她是一袭绫罗裁剪的月牙白衣衫、外罩着绣上典雅云纹的水黄色薄纱。 她披落纤肩的鬓发上缀着一只同色花钿,将唇若红樱、凝脂雪肤的脸庞,映得生动亮眼。 他不由得看痴了,深眸映上她的容颜同时,眼神竟不自觉柔软许多。 “悠儿,妳……怎么出来了!”夏老爷瞧见女儿突然出现,讶然开口。 “爹,让悠儿和齐少爷单独谈谈好吗?”夏赋悠柔美的脸庞漾着一抹恬适的笑容,心里却不怎么踏实。当鼻息再度沁入那股特殊的男子气息时,她怎么也无法当作没听到地转身离开。 “悠儿!”夏夫人惊呼出声,讶异向来懂事乖巧的女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娘,不碍事的,其实悠儿和齐少爷有过一面之缘……”夏赋悠轻喃,却未将半月桥上那一段惊险的过程说出。 “你们见过面?”她瞅着女儿,对此事惊讶不已,语气中满溢她对女儿关切的情绪。 齐少觉始终杵在一旁,晌久才开口:“世伯、世母,请允许我和夏姑娘谈谈。” 夏家两老面对这样的状况,忧心忡忡地对看了一眼后,才微微颔首。“洁儿,领齐公子至后厅。” “是。”洁儿柔顺地应允,眼眸却警视意味颇浓地瞪着齐少觉。 难不成这就是主子当日口中的齐公子? ***bbs.***bbs.***bbs.*** 齐少觉走出大厅,尾随在戒心颇重的丫鬟身后,凝视身旁柔美如画的姑娘,他的心里竟又是一番惆怅。 踏出大厅时,他本想礼貌性地搀扶夏赋悠,却没想到被她一口拒绝他的好意。 下一刻她轻移莲步,徐步踽行在回廊之上,回廊几时转弯,她都畅行无阻,而且脸上还呈现出无比的闲适。 齐少觉认为她瞧不见他脸上的诧异,没想到耳畔却传来她银铃般的浅笑。 “别惊讶,这个回廊我天天走,几时该拐弯,我比你还清楚呢?”夏赋悠强烈感觉到他的气息,纵使她脸上平静无痕,握紧的柔荑却已冒出湿热的汗。 在半月桥边初遇的感觉再次涌上,她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一点快,脸上也不自觉发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感觉到他的存在,自己的情绪竟会如此容易被撩拨,兴起不安定的涟漪。 齐少觉怔了怔,没想到她如此轻易便猜中自己的心事。 她真的是一个瞎子吗? 他微蹙起俊眉,看着她走路的模样、含笑的模样,怎么也没办法把她与瞎子联想在一起。 “是有些讶异。”齐少觉沉思了好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有些懊恼自己向来自持的定力,在夏赋悠面前竟起不了半点作用。 “咱们别到后厅了,到花园走一走好吗?” 天气很好,她想藉由花香镇定自己过分紧张的情绪。 只要一想到要与他共处一室,夏赋悠怎么也无法镇定心情与齐少觉好好谈。 “也好。” 齐少觉双手负于身后,全程由她带领着自己,散步在百花盛开的花园当中。 暖和的天气让春天的花儿各自争妍,万紫千红映在一片绿意当中,满园辉映着缤纷的色彩。 这美好的时节让人身心舒畅,夏赋悠数着自己的脚步,踩在平滑的石板上,她没有掺半点情绪地淡淡开口:“我是个瞎子。” 夏赋悠的语气平静地让人误以为他们仅是谈着无关紧要的事。 殊不知自己满不在乎的淡然口吻,已强烈地冲撞着齐少觉的胸口,陷入他心底最柔软的深处。 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在齐少觉的胸口缓缓释放、蔓延…… “这不足以打消我想娶妳为妻的念头。”齐少觉强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语句在无声息中,以着他所无法掌握的方式,温柔地逸出。 话一出口,他已怔然杵在原地,为什么在夏赋悠面前,他总无法克制自己的柔情?他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努力对着心仪姑娘展露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懊死的!他娶这个瞎眼美人只是打算各取所需罢了!在心里,齐少觉不断提醒自己,他娶夏赋悠的目的。 “我不是你的对象!” 齐少觉过分温柔的语气让她心烦意乱,她向来无波的心绪因他的话,失去原本的自在。 “没有人会想娶个瞎子当妻子的!”夏赋悠因为胸口莫名的心悸,无意识地咬着唇,期许由那痛楚得到一点让她思绪清明的力量。 “我想!”他情难自禁地提起手,将手指轻轻落在夏赋悠自我蹂躏的唇上。“从我第一眼见到妳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娶妳。” 齐少觉不费吹灰之力,说出了心里的话。 他真的只是要娶个美丽的瞎眼姑娘当装饰品吗? 他眷恋着指月复下的柔女敕,着魔般地,无法克制自己逾矩的举动。 “不要!”夏赋悠感觉到他的触碰,似乎已撩动她的心湖。惊吓地往后退,却反而被自己的裙裾给绊倒在地。 细碎的沙石擦破夏赋悠的掌心,眼泪悬在她的眼眶,但仍坚持不肯落下。“齐公子,请自重!” 他有些啼笑皆非,自己的魅力在一个瞎眼姑娘面前,似乎起不了半点作用。 夏赋悠也曾向往爱情、婚姻,感觉到爹娘鹣鲽情深的感情,她也希望生命里会出现这样一个男子,给予她活下去的力量。 只是年纪稍长,她便愈明白,没有一个男子会娶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为妻。 于是她说服自己,盲女本就不应该奢望幸福,注定得不到的,强求也无用……否则,失去之后只会让她更加痛苦罢了。 “拜托你不要娶我!”下一刻她已情难自已地哽咽,澈亮的水眸染上薄雾,楚楚可怜的脸庞有着说不出的无助。 齐少觉因为她的话陡然一窒。他缓缓蹲,瞬也不瞬地瞅着那一张丽颜,胸口莫名一紧地溢满说不出的心疼,他顿时无言了。 “你……听懂我的话了吗?不要娶我!” 如果娶我却没办法爱我,那我会心痛至死……夏赋悠心里悄悄加上这一句话,突如其来的情愫令她措手不及,情绪难以平静。 他的出现,给了她莫名的渴望。 在半月桥畔的相遇似乎是上天的安排,她心里被这份莫名的悸动给震撼了。 她渴望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渴望重获光明…… 夏赋悠正值花样年华,对爱情的美好想象,全因为与齐少觉的相遇而激荡起阵阵涟漪。她原先平静、无欲无求的心灵,在他出现的瞬间,轻而易举被瓦解。 “请让我做个安安分分的瞎子……”她的眼泪始终没落下,再开口,哽咽的语调已似天空中飘散的云朵,了无踪影。 她的话,再一次让齐少觉感到莫名的心痛与怜惜。 她的拒绝没有半点说服力,反而激起他性格里不轻易放弃的固执,加深了他心中的想望。 齐少觉紧蹙剑眉,抓起自己的袖口替她拭去掌上的泥沙,低沉呢喃:“难道妳不希望藉由齐家的力量,助你们快点度过这一次的难关?” 他轻启唇,残忍的威胁,打算击破她最后的坚持。“还是妳认为……瞎了眼就该注定一辈子孤寂?” “不……”夏赋悠因为他的话,美眸圆睁的愣在原地。 她本想抽回的手却似被施了魔咒般,动弹不得。 虽然眼前黑暗一片,她却可以感觉到他透过灼人的眸子,以着张狂的方式,强行进驻她的心。 夏赋悠眨动墨睫,她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被一张柔情的网给紧紧困住了……似乎连挣扎也显得多余。 “下一回再见,便是正式向你们夏家提亲了……”齐少觉清楚补捉到她脸上多变的神情,幽深而神俊的眸子掠过一抹了然的兴味,终于有些坦然心安。 ***bbs.***bbs.***bbs.*** “妳……小姐!妳真的想清楚了?”洁儿的大嗓门由“得悠阁”传出。 “嗯!”夏赋悠微微颔首,因为齐少觉的游说打破了她的坚持。 她不想一辈子孤寂……所有的坚强,为的就是掌握幸福。 洁儿瞧见主子陷入沉思,心里开始止不住的慌。“那齐少爷……可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对所有姑娘都来这一套的,小姐,妳千万、千万别让他给骗了!” “洁儿,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夏赋悠扯开笑容,有时觉得洁儿为她的担忧与打算,甚至远超过自己的爹娘。 “小姐……”洁儿的眉因为主子的话打了八百个结,她气呼呼地不住本哝:“要是那个齐少觉敢欺负小姐,我一定扒了他的皮,吊在城门口示众!” 洁儿的话,总能让她啼笑皆非。 夏赋悠摊开手温柔地圈覆住她。“洁儿,妳关心我,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小姐……”洁儿听完主子的话,抑不住地红了眼眶,心里更是感慨。 她能读书识字、受到疼爱,全拜主子所赐,她怎能不为主子拚命呢? 洁儿叹了口气,忐忑地由怀中取出一张签文,不情愿地说:“夫人要我念一首签诗给妳听。” 这几天,老爷、夫人为了江南茶行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忙碌之余,齐少爷提亲之事,仍让他们无法放心,所以只好求助神佛啰! “签诗?” “媒婆来提亲那天,夫人遇到个神秘的卦姑……她为小姐的姻缘卜了一卦,给了这张签文……”洁儿话才到嘴边,因为主子突然凝重的神情而止住了话。 “签上……怎么说?”夏赋悠向来不信这些,但这一回,她不免好奇上天究竟要如何安排她的下半辈子。 宿世情缘苦徘徊,回眸但求孟婆水。 忘情忘苦却成泪,静待穿沼月轮坠。 “解签的卦姑说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为情所苦的女子,因为接连几世都无法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就请求孟婆赐与她一杯能忘却尘世的水。 没想到喝完之后,过往的一切反而益发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她不信又喝了一杯,结果相同,她不禁泪流成河。 孟婆告诉她,逃避爱情的人,注定得背负无法忘情的苦果。因为她根本从未付出过、争取饼男子的心。若她再不知悔悟,将一辈子永远与伤心孤寂为伍……” 夏赋悠愣愣地杵在原地,她感觉洁儿的话缓缓地流入心扉,沁入四肢百骸。 这会是给她的指示吗?她注定该嫁予齐少觉吗? 夏赋悠将签诗紧紧握在手中,她恍然大悟──原来幸福得靠自己去争取啊! 第四章 “什么?!我没听错吧!”齐老爷拿着杯盖的手因为儿子的禀报,讶然地停在半空中。 “你没听错,我要娶的正是夏府的盲眼千金。”齐少觉不疾不徐地轻啜着茶,俊逸脸庞有一丝明显的疲惫。 最近开始接手爹的事业,齐少觉才知道齐家的事业版图有多大。他也另外发现,爹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显出他的孩子气。 在商场上,齐老爷可是拥有“铁面狐”的称号,有着狡猾与冷静的特质。面对商场敌手,总能毫不留情地给对方重击,并取得最后胜利。 正因如此,欣赏齐老爷灵活交际手腕的人不少,相对地痛恨他的人也很多,齐少觉可想而知,往后自己在商场上的日子会有多“精彩”! “你疯了!娶个瞎子回家?”齐老爷重重搁下手中的茶杯,粗声地吼道。 “她不是一般的瞎子。”齐少觉气定神闲地开口,他早已经猜到爹的反应会如此的激动。 “瞎子就是瞎子,我齐阔不允许一个瞎眼媳妇进齐家大门!”齐老爷温和的脸庞陡然严峻,突然扬高的语调有着说不出的笃定。 夏府那位国色天香的瞎眼千金他也听说了,可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因贪图美色,娶一个瞎子过门。 齐阔机关算尽,却独独忘了儿子的风流显然得自自己的真传。 “孩儿不过是依爹的要求办事,当时你并没说过不能娶瞎子。”齐少觉的眸中掠过一丝狡诈,一句话堵得齐阔哑口无言。 齐阔眉角不自觉颤动着,心里为自己与妻子百密一疏的计画扼腕。“你、你这个不孝子!难不成你想让齐家生出一些瞎眼子嗣?” 不可能!他齐阔绝不允许儿子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齐少觉温和的嗓音里,有说不出的无奈。“为了娘,孩儿只能这么做。” 齐阔瞪大双眼,额间青筋浮现,他微张的唇挤不出一句足以反驳的话,拚命起伏的胸口却显示他的怒气已濒临爆发边缘。 这该死的小子!竟然精明到连自己的爹也算计。 “您别动怒,先喝口茶,孩儿只是不想让爹、娘操心,况且夏姑娘并不如你们所想的那般不堪。” 齐少觉替爹斟了一杯茶,为的只是让他明白,自己不是因为敷衍两老才娶夏赋悠的。 “瞎子就是瞎子,不管为父的心里怎么想,都改变不了她是瞎子的事实!”齐阔懒得看儿子过分矫情的脸庞,他胸口的怒火可不是一杯茶就可以浇熄的。 相较于齐老爷的激烈反应,齐少觉倒平静得多。“夏姑娘和一般瞎子不同,她美丽、博学多才,是个极有涵养的女子。” 他不否认和夏赋悠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但并不代表他会因此爱上她,更不可能会受她的一颦一笑所牵制。 他要的只是一个名目上的妻子,一个可以让他从此自由快活的……傀儡。 “有涵养的女子?”齐阔挑起眉,他的心里不由得涌现一个小小想法,这小子打的主意,不会是想学他纳三、五个妾吧! 在齐阔兀自猜测的同时,齐少觉又开口了。“夏姑娘的『八字庚帖』都已经搁在祖先案上,您不觉得娘近日的气色有比较好吗?” 李媒婆告诉他,按照一般民间习俗,男方只要在祖先案前摆上女方的“八字庚帖”,这几天家中如果有发生任何异样,就可以视为不吉之兆,解除婚约。 但夏赋悠的“八字庚帖”才摆上几日,娘亲便可下床走动……这喜兆,就已有足够的理由让他将夏赋悠娶进门。 “那是因为你娘她……”根本没痛!什么乱七八糟的喜兆?齐老爷懊恼地突然打住,硬将最后一句话吞下月复。 齐少觉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故作不经意地又斟了茶。“至于我的亲事,早已用你的名义到夏府提亲,纳吉之礼也在几天前都办好了。” 齐阔听见儿子的细述,整个人一怔,面色铁青地失控道:“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孩儿怕您操劳过度,想分担您的负担,早已张罗好一切。”齐少觉不疾不徐地开口,等着父亲的反应。 “你连我这个做爹该做的事也剥夺了?”齐阔瞪着儿子,心里非常非常地不高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孩儿知错了。”齐少觉双眸低垂,唇边噙着抹稍纵即逝的笑容。 原来爹并不如想象中难应付,首次交手,他已经赢得了这场胜利。 无论在齐府或夏府,齐少觉都是赢家。 ***独家制作***bbs.*** 齐、夏两家的婚事很快地传遍京城,由于他们皆是富甲一方的豪门世家,光是齐府所下的聘金,便足以让人瞠目结舌,而夏赋悠的嫁妆自然也办得风风光光。 夏赋悠出阁这一天,细如牛毛的雨丝随风轻舞在天地间。 “得悠阁”前的老松树沾染着雨丝,透着股清新的气息,却挥不去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离愁。 这是夏赋悠待在家中的最后一晚,夏夫人在女儿身后为她梳发。 夏夫人盯着女儿倒映在铜镜里的美丽脸庞,落在她发上的手劲有着说不出的怜爱。“悠儿,妳还好吧!” “有点紧张。”夏赋悠噙着柔柔的笑,瑕白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娇羞。 从齐少觉到家中提亲至今,夏赋悠仍然有种身处梦境的错觉,她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嫁人的一天。 “傻孩子,有媒婆、喜娘领着,妳不用紧张。”夏夫人放下手中的梳子,心疼地抚了抚女儿的脸颊。“要让妳出阁,妳知道娘有多么不舍吗?” 纵使齐少觉信誓旦且说会疼爱女儿,但她还是无法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这是女儿的未来,她的幸福该由她自己争取──这是夏夫人一直以来传达给女儿的观念。 只是……夏夫人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一旦真正面临,她的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担心。 夏赋悠将脸倚在娘亲的怀里,反倒安慰起她。“娘要为悠儿开心啊!女儿找到人家喽!” 除此之外,齐少觉也实现他的承诺,帮助夏家度过了难关。 夏赋悠想到未来夫婿是个重允诺的男子,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感动。 夏夫人哪会明白女儿心里转着什么样的念头,只是一想到女儿要出嫁,便哽咽地说不出话。 夏赋悠看不到娘亲哀伤的表情,充满希望的小脸有着对未来的期盼。“悠儿会努力让自己幸福的!” 夏赋悠可以感觉得到齐少觉的情意,却无法探清他的真正用意,会嫁给他,是因为心里对他的那股悸动──她希望能争取自己的幸福啊! ***独家制作***bbs.*** 一夜细雨,打落了满地春花。 是日,齐少觉迎娶夏赋悠的日子却是晴朗的好天气。 一路上敲敲打打的迎亲队伍、充满喜气的震耳乐音,正夸耀着京城两大世家的盛大联姻。 当夏赋悠可以真真正正喘口气时,人已在喜房之内。 摒除了外头的热络气氛,充满喜气的房间里安静地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洁儿说案桌上的龙凤对烛是红的、身上的喜服也是红的,就连枕头、棉被也是绣上吉祥物的红色锦绸,而这些像冰糖葫芦的颜色……便是属于大喜的颜色。 当她的脑海里映出一整片的喜红,夏赋悠有些没办法想象,甚至喘不过气。 她用力地深吸一口气,闻不到冰糖葫芦甜甜的味道,却把那股让她心悸的男性气息全纳入呼吸当中。 她微微受惊,小扇般的长睫彷佛在搧走不安的情绪。 齐少觉也在喜房里吗?还是因为这间充满他气息的地方,让她无法维持往日的怡然自得? “你……在吗?”夏赋悠极度不安地绞着十指,紧绷的情绪让头上的凤冠霞帔显得更加沉重。 齐少觉低沉的笑声响起,他一双眼正落在妻子美丽的脸庞上。“我正瞧着妳呢?” 夏赋悠听到他的嗓音里有着笑意,慌张地伸手想模顶上的红头巾,这才发现齐少觉早已掀开她的头盖。 一抹羞赧浮映在她的脸上,她还没开口,齐少觉已经帮她把沉重的凤冠给取了下来。 “妳累了吧!” 夏赋悠耳里传来他慵懒的嗓音,他温热的气息拂着她的粉颊,令她有股说不出的赧然。 他绝对是故意的! 每当他一靠近,她便发觉自己全身上下都不对劲,齐少觉铁定将她不安的举止完全纳入眼底了。 “还……好。”夏赋悠一想到这里,思绪更加无法集中。 当她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阳刚气息,她的语气便不自觉地局促起来。 齐少觉一瞧见妻子可爱的神情,不由得失笑出声,迅速在她的唇上轻啄一下。“别紧张,瞧妳的模样,活像是我会把妳生吞活剥似的。” 他的举动让夏赋悠瞪大双眼,当他修长的指轻抚她的脸,她僵愣在原地。 “你……亲我?” 他明明只是轻轻一啄,为什么她的唇上会如此深刻地残留他的气息? 夏赋悠握紧拳头,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嗯!”齐少觉眼底全是夏赋悠纤细、柔美的模样,他的理智早已溃不成军地为她倾倒。 他轻拥着她,温热的气息则落在她的粉颊上。“悠儿,妳真的好美!我终于拥有妳了……” 齐少觉低语,那语气就像是深陷爱河的男子。 他们成亲了?这一点同样是夏赋悠心里的感慨。 她的未来,开始在今晚。 夏赋悠压下心里荡漾的少女情怀,扬起手在前方模索地寻着他的脸。“我可以模模你的脸吗?” 他微蹙起眉,不解地望着她。 夏赋悠似乎可以感觉他的表情,她柔美的唇角噙着笑,一双柔白玉荑捧住他的脸。“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样子。” 齐少觉因为她的动作微微一愣,当她的青葱五指游移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时,他的心泛起微微悸动。 “拜过堂、喝过交杯酒,我们便是夫妻了不是吗?”她的手抵在他的眉上。“让我感觉你的样子……” 纵使她是个瞎子,没办法用眼睛看清楚夫婿的长相,但她至少可以用双手去感觉他的模样。 “别让我一辈子对着一个虚幻的人影过日子。” 夏赋悠的话让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一丝不悦掠过脑海。每次看着她,他从不认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瞎子,偏偏夏赋悠像是要让他承认似的,不断地逼他面对。 她的语气明明是那么平缓,他却可以强烈感觉到里面的无奈有多深。 “求你,不要闭上眼睛。”他的反应让夏赋悠感到受伤,但她的手却没停止感受。 “你的眉毛很浓,眉形像把剑。”和大哥不同、也和爹的不一样,这个认知让她的唇角噙着笑。 夏赋悠的纤指轻移,习惯性地将自己的感觉化作言语,她的浅笑显示出她正自得其乐中。 “你的鼻子很挺,和我的圆鼻子不一样。” 夏赋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来到他的薄唇,思绪奔驰在想象当中,她十指轻触他的五官,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个轮廓深邃的男子。 眉浓且修长,鼻挺且直,唯独不能感觉的……是他的眼睛。 “我好想知道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夏赋悠轻语,有些娇叹,有些无奈。“你可以告诉我吗?” “褐色。” 夏赋悠的掌停留在齐少觉脸上,掌心透出的淡香让他连思绪都茫然了。 “褐色……像什么?” 他说的褐色是什么颜色?她怎么会懂,夏赋悠微敛秀眉,用自己的方式让齐少觉知道她的习惯。 她希望齐少觉能和洁儿一样,将颜色化做言语,让她可以有想象的空间。 齐少觉微蹙起眉,不由得愣住了。 她感觉齐少觉的迟疑,立刻开口道:“没有具体的形容我不会懂,洁儿会告诉我,红色便是冰糖葫芦的颜色,你的眼睛呢?像什么?” “像木头。” 他像被催眠似的开口,目光却怎么也没办法离开夏赋悠的脸,一股说不出的爱怜由她的指间穿透入肤,强烈地撼动他的思绪。 “木头?” 他的眼睛颜色像木头的颜色吗? 她有些茫然,不认为他的眼睛会是硬邦邦、冷冰冰的颜色。 夏赋悠纳闷不已,纤柔的十指盘旋在他的眼窝、鼻梁,却怎么也没办法想象齐少觉眼睛的颜色。 她沉溺在自己的思维,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呼吸愈来愈重,眸光愈来愈深。 “嘘……别说话。”齐少觉的唇移到她的唇上,一双大手解下大红喜帐,为来临的春宵做准备。 “我还不知道你的……” “明天再告诉妳!”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没有一个女人会在他怀里,谈论他的眼睛颜色! 夏赋悠不明白他的烦躁从何而来,只感觉他的身体好热,小手抵在他的胸口,抗拒两人过分亲密的距离。“你……可不可以别靠这么近,好热……” 夏赋悠委屈地低喃,因为他的关系,她觉得四周的空气变稀薄了。 她的抗拒引来齐少觉一阵讪笑。“今晚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妳忘了?” 他哪肯离开她?此时映入他眼帘的是妻子绝丽的容颜,而不是一个瞎子。 “妳已经感觉过我了,现在换我感觉妳。”齐少觉扬起顽皮的笑容,一双大手不安分地上下游移。 “你又不是看不见……”夏赋悠微蹙起眉,感觉到他不安分的手,在她身上造成不安与躁热。 他轻笑,用唇堵住她的唇。“我学妳用手感觉啊!” “唔……”夏赋悠还来不及开口,便感觉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柜住,她的呼吸里全是齐少觉灼热的气息。 他似采花粉蝶,流连在她的唇瓣间,温柔地落在她的唇上,恣意汲取属于她的香甜。 他虽然擅采花,却未曾如此失控过,当他看到夏赋悠的娇美容颜时,所有的自制力全失控了。 夏赋悠的声音没入两人相衔的唇瓣中,激荡的思绪已灼热地燃烧了理智。 她隐隐约约知道,今夜,她将成为他的妻。 两个不曾交集的灵魂,在今夜,将合而为一。 她与他,是夫与妻…… ***独家制作***bbs.*** 破晓灿阳洒满一地金光,微凉的空气拂过窗前的梧桐树,发出了窸窣的叶声。 今天是好天气呢!夏赋悠睁开眼,鼻息里全是温暖的暮春气息,她正想起床,却被横亘在腰部的大手给扣住了。 “悠儿,再多睡一会。”男子低沉的嗓音逸出,四肢占有性地怀抱着她。 夏赋悠感觉到男子精壮的身躯、温热的气息,昨夜的陌生情潮再次涌上心头,她脸一红,整个身子在瞬间僵硬。 “我……该起床了。”她低喃着想拨开他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齐少觉揽住妻子的娇躯,尽情汲取她自然馨香的气息。“再陪我一会。” “你、你放开啦,我得去给公婆奉茶。”这是礼俗,怎么也不能马虎。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不想落人口实。 “不放!”他懒懒回应,完全不理会她的抗议。 “齐少觉!”夏赋悠恼怒地开口,根本不理会他耍赖的模样。 “连名带姓?娘子!咱们似乎很不熟?”齐少觉蹙起眉,语气里带着怒意,忽地大手一伸,倏地将夏赋悠重新揽入自己的怀里。 这男人还真是……霸道! 夏赋悠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局促低喃着:“不行!洁儿会来帮我梳洗,要是让人瞧见了,多羞人。” “没我点头,不会有人进来的。”齐少觉握住她的纤腕,用颊上初生的胡髭磨蹭她细女敕的肌肤,心里再次扬起占有她的。 “不成,最晚辰时就得奉茶……”虽然她双眼看不见,但她可不想被人认为是个懒媳妇。 “管他什么时辰,我说了算。”像是和她卯上似的,齐少觉眷恋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从不知道一个女人也能有如此可怕的吸引力,让他抵抗不了,自制力一再溃堤。 “你别闹了!” “再等一下。” “你……别……” 齐少觉的双臂圈覆住她,让她娇柔的身体依偎着他。 夏赋悠迷迷糊糊地沉醉在齐少觉的温柔怀抱中,胸口灼热无比的悸动让她茫然不已,连心也失去了方向…… 第五章 让齐少觉这样一闹,夏赋悠耽误了一个时辰才让洁儿进屋伺候她梳洗。 洁儿杵在主子身后,瞧着映在铜镜里的姿容,隐约感觉到主子变了,娇美的笑容沁着甜蜜,全身上下神采奕奕。 她替主子绾上已婚妇人的发髻后,才悄悄地开口:“由这里到正厅约莫半盏茶时间,我还没空去算脚步,小姐可以吗?” “嗯!少觉会陪我过去。”夏赋悠几乎是出于直觉的说,话出口的同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天知道她对夫婿的了解根本不深。 “那洁儿先去厅里帮妳备茶,顺便算脚步。”洁儿点了点头,为了不让主子因为看不见而出丑,她已经贴心地帮主子安排好一切。 夏赋悠微微颔首,反手握住洁儿。“妳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她与洁儿虽为主仆关系,却情同姐妹。 “别担心我。”洁儿再次审视主子完美的模样后,她才放心地扯开笑容。“可以了!” 洁儿的话一落,齐少觉颀长的身影便落入眼底。 “姑爷早!” 齐少觉微微颔首,俊逸的脸庞似乎有丝不甘愿── 他早说过不要在老家这边成亲,偏偏迎亲的轿子还是将新娘子接回到这里,万般无奈下,他只得陪着新嫁娘留在此处,任长辈们搓圆捏扁。 他握着夏赋悠的柔荑,不解地凝视她,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纳闷。 怎么她总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悬在唇上的笑容总有着说不出的恬静。 “妳不觉得麻烦吗?”齐少觉侧过头,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夏赋悠秀眉微挑,朝他比出噤声的动作。“九十九、一百。” 待她念完口中的数字,定下脚步,她才柔声问:“怎么了?” “妳在数什么?”因为夏赋悠“诡异”的举止,齐少觉感觉很好奇。 “数脚步!我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洁儿没空帮我,我恰巧就趁这个机会赶紧记下来。” 齐少觉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你能告诉我廊上有什么特殊摆设吗?下一回,我便可以不用麻烦别人了。”她很认真地向他请教。 齐少觉瞪大双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对了,除了长廊以外,最好是每一个小地方都能告诉我。”她补充了一句,美丽的脸庞看不出半点懊恼的神情。 她在开玩笑吗?这一座府邸有多少地方,难不成她要逐一数完脚步?就算数得完,她记得住吗? 一个正常人走路都有可能会摔跤,更何况是一个瞎子! “你别恼,要是你没空,有洁儿陪着我数就行,不碍事的。” 他这样的反应如她所预期,夏赋悠可以感觉得出他的讶异。 “不需要这样!有事让妳的丫头在身旁伺候着便成了。”他眉心打结,无法想象她跌倒受伤的模样。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个正常的瞎子一样,为什么非得让自己这么辛苦? 一股轻愁在夏赋悠心头掠过,她眼睫轻合,柔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累赘罢了……” 她轻移步履,艳若红樱的唇,一张一合地继续数着数。 齐少觉掐了掐眉心,眉峰不觉紧皱,发现自己宁愿她当个安分守己的瞎子。没想到她的独立,却推翻了他对瞎子的认知。 静默流转在彼此之间,他们的十指亲密交扣,心思却截然不同。 ***bbs.***bbs.***bbs.*** 长辈对新婚夫妇的姗姗来迟并不以为意,对夏赋悠打量的眸光倒是明目张胆地毫不掩饰。 对他们而言,多了一个瞎眼媳妇,质疑绝对远多于好奇。 再者,夏赋悠的美貌堪称京城之最,在齐老爷貌美如花的妻妾群里,夏赋悠的美绝对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女人们的注意力全落在夏赋悠身上,正坐于厅中的齐老爷脸色却铁青的吓人,他一想到要接受瞎眼媳妇的奉茶,心里便无法爽快。 “在妳正前方,脸很臭的老头是爹,在他右边的是娘,两旁分别是二、三、四姨娘,还有五、六、小姨娘。” 齐少觉看着一屋子的女人,俊眉已经受不了地拧了起来。 鲍公共有七个妻妄?夏赋悠暗自压下心里的讶异,握着齐少觉的手颤抖地显出难掩的紧张,莹白的脸却悬着浅浅的笑。 “赋悠向爹、娘及姨娘们请安。” 夏赋悠有礼地福了福身,洁儿趁着将茶端给她之际,将数好的脚步传达给主子明白。 洁儿见主子认真地微微点头,这才安心地退到一边。 当夏赋悠精准无误地将茶递在齐老爷眼前,她听到一抹微乎其微的抽气声。 她真的是瞎子吗?齐老爷打量媳妇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带着质疑地取饼茶,拚命忍住想伸手试探她是不是瞎子的冲动。 “娘请用茶!” 齐夫人直直打量着眼前气质娴雅、貌美如花的媳妇,她的心竟带了几分感慨。她怎么也想不透,为何夏家会答应这一门亲事? 儿子娶个瞎眼媳妇的打算昭然若揭,这样一个姑娘,真得可以拴住一个浪荡子的心吗? “乖。”齐夫人蓦然回过神,把诸多的质疑全都吞了下肚,拿出红包连同茶杯放回茶盘当中,她顺手再取出一块玉为夏赋悠戴上。 “娘……” 齐夫人笑吟吟地道:“这是齐家媳妇历代相传的随身玉饰,一块给妳,另一块则留给妳大伯的媳妇。” “谢谢娘。”扬着腼腆的笑,夏赋悠继续敬茶,在她与洁儿多年的默契下,她终于轻而易举地完成了繁琐的礼俗。 半炷香过后,她收下最后一包长辈回送的红包与夫婿并肩而坐。她从容不迫的优雅举止,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个瞎子的真实性。 “好了,喝过茶就去用早膳。”齐夫人眉开眼笑地说话,一群妾室纷纷起身移往侧厅。 齐老爷趁众人纷纷前往用膳之际,语带责备地说:“臭小子,你竟敢诓你爹!” 他对媳妇的排斥,因这进退得宜的应对,消弭了泰半。 “她的确是个瞎子。”齐少觉知道夏赋悠的表现让爹对她是瞎子的事实起了疑心,事实上对于她刚才的表现,他也不得不佩服。 他终于明白,简单的算步数对夏赋悠的重要──因为这个动作可以让她拥有无异于正常人的举止。 正当他的思绪绕在这上头打转时,一名家丁匆忙跑了进来。 “少爷,您这月上旬处理的货在贵州出了问题,现在商家将药材全数退回城北的『善济堂』。” 药材买卖是齐家的生意之一,这一批货正是齐少觉继承父业的第一件生意。 “出了什么问题?”齐老爷眉心纠结,沉声问。 “善胤正在清点药材,听说送到贵州的药材里掺了假药!” 善胤是“善济堂”的药师,所有买进来的药材全都由他经手。 “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齐少觉听完家丁的话,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从容不迫地准备离开,但一抬起眼便瞧见夏赋悠顿住脚步的身影。 一种说不出的思绪在齐少觉胸臆间徘徊,一时间他竟有种作茧自缚的错觉。 齐少觉还未摒除心中的想法,夏赋悠已端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喝碗粥再走,空胃无法做事。”她柔声轻语,嗓音里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哦……好!” 是因为她的眼睛吗?他不忍心看到她眼中漾着忧愁。凭着直觉反应,他接过粥倏地喝了下去,连同胸口复杂的思绪也一并吞下。 夏赋悠感觉到一只空碗回到手中,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欣慰。“相公路上小心。”她扬着甜甜的笑,心里萦绕多少心思却没人明白。 与齐少觉才短短相处几个时辰,夏赋悠感觉不出他爱的人是不是只有她一个,抑或者是还有其他人…… 因此她目前能做的──就是不让他忽略自己的存在。 不管以前的他是不是过惯了花天酒地、寻欢买笑的生活,为了他们的未来,她知道自己必须努力。 齐少觉扬起眉觑着她,薄唇欲言又止地掀了掀,他竟因为她的笑容、她的话,而感觉到心头微微激荡着。 为什么她的一句“路上小心”会偎得人心里发暖?不过简单的四个字,他的情绪便难以平静地不断回荡着她的嗓音。 懊死的!不该是这样!她只是他的“妻子”而已,是为了成全他的自由而娶回来的“装饰品”。 他不会为她心动,更不会为她改变自己。 “儿啊!你该学会负一点责任了!” 如果他的媳妇真的是个瞎子,那铁定是个心思聪慧、反应灵敏的瞎子。 齐老爷顶了顶儿子的肩,取笑似的拉回了齐少觉短暂月兑离的思绪。 齐少觉漠然不语地侧过脸,企图将心里让他发愁的美丽脸庞全丢到脑后。 夏赋悠愣愣地杵在原地,耳边掠过衣衫摆动的声音,却因为没办法确定走开的人是谁,一时之间有些慌张。 他就这样出门了吗?夏赋悠黯然低下头,眉宇间有着难掩的失落,心里空荡荡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是不是没有一双看得见万物的眼睛,再聪灵的思维、再敏锐的听觉,也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他没说一句话便走,是因为他被自己的举动给惹恼了吗? “媳妇儿,用早膳了!”齐老爷觑了眼怔在原地的媳妇,心里有一丝同情。 虽然他极度不能谅解儿子娶个瞎眼媳妇,但一面对儿子过分洒月兑的行为,他也不明白,这样的难堪究竟该让谁承受? “是。”夏赋悠扬起笑容,丢开讨人厌的思绪,不允许自己有一点点对现况逃避的怯懦出现。 她的幸福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靠自己才能改变命运! ***bbs.***bbs.***bbs.*** 夏赋悠用完早膳,洁儿便神秘地领着主子踽行在花团锦簇的庭园里。 “小姐,洁儿已经帮妳在『掬月亭』里备了筝。”她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对于主子的习惯早已了如指掌。 “掬月亭?” “嗯!掬月亭就在妳和少爷寝房的右翼,亭子周围种满了松、柳,水塘边还设有石矶可供人赏玩,我想夏天一到,这个池子一定会开满美丽的荷花。” 洁儿看着眼前的景物,将其化为文字,让主子可以想象真实的情景。 “夏赏荷、夜赏月,水映月影、晚风荷香。”夏赋悠轻吟着,脑海里似乎可以浮现洁儿所说的情景。 “嗯!洁儿还帮小姐备了檀香,走吧!”她搀着主子正打算拾阶而上,却在身旁的树丛里发现了一抹身影。 “是谁躲在那里?”洁儿霍地出声,她第一个反应便是将主子揽在身后,怎么也没想到门禁森严的齐府也会潜入宵小。 夏赋悠怔了怔,澈亮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洁儿,什么事?” “我在草丛里瞧见了一个人影,小姐,请妳留在原地,让我把那个鬼祟的家伙给揪出来!”洁儿挽起袖子,脸上没半点惊惧,扬高的语气却有不容置疑的气魄。 洁儿的话才刚落下没多久,她身旁的草丛便立刻钻出一个十来岁的小泵娘。 “哎呀!念儿投降了,好姐姐别发脾气啊!”小泵娘的面容清秀,挽着髻的黑发坠下几根辫子,她说话的同时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转呀转地,看起来好不可爱。 “妳……是谁?”洁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点保留。 齐念儿钻出草丛,她一下子便跑到夏赋悠眼前,欢喜地对着两人道:“我是齐念儿!特地来找二嫂的。” 夏赋悠感觉到她像阵暖风似的扑到了身边,可以清楚地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念儿……妳是?” 鲍公有这么多妾室,她实在无法判定齐念儿是哪一个妾室所生。 “二嫂嫂真像美丽的仙女耶!”齐念儿没理会夏赋悠的疑问,反而热切地拉着她的手,直盯着她瞧。 其实在二哥成亲当天,她就想溜到新房去看新娘子了,谁知道娘像是怕她闯祸似的,根本就不答应。 今天她好不容易趁娘和其她姨娘在聊天,便悄悄溜过来看新娘子! “瞧妳一头汗,妳躲在这边很久了吗?”夏赋悠取出帕子,温柔地帮她拭去额上的汗水,对于她直率的反应有些啼笑皆非。 她的举动让齐念儿讶异地睁大了眼。“大家都说二嫂嫂是……”她抬头望了望美丽的夏赋悠,突然噤声,没敢把话说完。 “我是瞎子没错啊!”夏赋悠柔美的唇瓣扬起笑,早已习惯人们初见她时的讶异。 如此细想,大哥和洁儿并没说错,自己的确是一个厉害的瞎子呢! 她思及此,忍不住笑出声来,颊上的笑涡更深了。“方才我的手不小心碰到念儿的头,自然知道妳流汗了。” “二嫂嫂好棒!”齐念儿眨着眼,掩不住心里的佩服。 或许是当惯了瞎子,夏赋悠不自觉已学会把自己的心放大,用心去代替眼睛。 虽然偶而会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但至少不用像一般瞎子一样,处处被人箝制、左右。 “我去准备些茶点。”洁儿瞧两人聊得投机,转身便往厨房方向走去。 “念儿可以扶我到椅子边吗?我抚琴给妳听。”或许是齐念儿天真的心思吧!夏赋悠很自然便松懈了情绪,与她闲谈。 “二嫂嫂会抚琴?”齐念儿又是一声惊叹,她从来不知道瞎子也能学这么多东西呢! 现在,她心里更对夏赋悠扬起了一股崇拜的心情。 “念儿会下棋吗?”夏赋悠素手覆在琴上,微侧着头间。 “二嫂嫂也会下棋?”齐念儿黑溜溜的眼睛不断眨呀眨,她打结的小眉头透着不解。 夏赋悠晃了晃头。“我都是下『盲棋』,在我的脑子里有个棋盘,所以无棋盘也能下棋。” 齐念儿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黑色的眸子里饶有兴味。“盲棋?好啊!下一回念儿找二嫂嫂下棋!” 她生性活泼好动,成天闷在府中是她最大的痛苦,娘又不喜欢她成天与其他姨娘的女儿们接近,长久下来,她只能自得其乐地过日子。 二哥的小苑离她们的“梨苑”最近,现在多了个二嫂,她猜想自己的日子会快乐很多。 正当她欢喜之际,耳边已传来悠悠的琴声。 齐念儿肘着下颚,透过香炉释出的袅袅轻烟,看着夏赋悠温柔抚琴的模样,她竟有种误入仙境的错觉。 二嫂嫂真美!齐念儿伴着暖和的春风,唇角扬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思绪恍惚飘摇在柔美的乐音当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小姨娘一听到宛若仙乐的琴音,便不由自主地寻音而至。 当她一瞧见自己的女儿与“媳妇”在一起,不免讶然。“这小丫头怎么跑来这里睡着了?” “悠儿给小姨娘请安。”夏赋悠的耳边落入小姨娘的嗓音,琴音霍地骤止,起身请安。 “妳……知道我?”景如挑起眉,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惊讶。 夏赋悠侧过脸蛋,甜甜地扯出一笑。“悠儿认得小姨娘的声音。” “想来咱们的齐二少爷是打错如意算盘了。”景如面对夏赋悠,忍不住失笑出声。由今天夏赋悠在正厅的表现看来,连她也不由得激赏。 以一个妻子来说,夏赋悠在夫婿、公婆面前的进退拿捏十分合宜,若不是天生的缺陷,她将会是一个得宠的媳妇。 景如单刀直入的话让夏赋悠微微一怔,她抿着唇好半晌才出声:“悠儿不懂小姨娘的意思。” “妳懂的,早一点彻悟会为妳的未来争取多一点胜算。” 齐家的男人就像风一样,有着难以掌控的风流性子。 她嫁进齐家这么多年,早已有所顿悟,对齐老爷来说,他的爱很公平,每一个妻妾均分他的爱与财富。 时间久了,她由当初想独占齐老爷的爱,到今日的淡然以对,对于爱,她已不抱有任何奢望……多的是巩固自己地位的心机与谋算。 现状并不能满足她,假若有一天老爷撒手人寰,至少她要拥有能独立的能力。目前她想要的是拥有更多的金银珠宝,来保障自己与女儿的未来。 她有种直觉,看来温婉的夏赋悠会是颗柔顺的棋子。 将来当家的会是齐少觉,只要帮助夏赋悠捉住齐少觉的心,自己的未来应该富裕无虞。 “小姨娘……” 在夏赋悠未嫁到齐家之前,娘已经让她明白嫁给这样一个风流浪子,所付出的代价会有多大。 她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夫婿,她所能做的只有真诚与付出,假若他们真是命定的姻缘,他终有一天会被她感动。 夏赋悠虽然可以明白景如话里的意思,但却无法揣测她的心思。 “相信我,齐家男人不会如妳所想的那么单纯。”景如窥得她脸上流露出的思绪,敏锐地戳破夏赋悠心里单纯无比的想法。 “悠儿当然明白,我会努力!” “有些事靠努力是不够的,依妳的状况,老爷让少觉纳妾的可能性非常高。”景如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夏赋悠轻敛眉,虽然明白景如的话是事实,她还是感觉到心窝一阵揪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或许目前少觉的心中有妳,但……绝对不会长久。喜新厌旧是天下所有男人的天性!” 她的话一针见血,尖锐地让夏赋悠毫无焦距的眸光显得更加涣散。 “如果少觉今晚没回来的话,不妨找个时间到小姨娘的梨苑坐坐。其实……为心爱的男人耍点小心机也不为过。”景如知道夏赋悠已经明白她所要传达的讯息,于是她收回了过分尖锐的言语,转而温和地开口,其实心里早已另有打算。 “为什么?”夏赋悠紧握双拳,不懂景如为何会如此直截了当释放她的友善。 “因为我在妳的眼中看到了真诚与爱……就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景如脸上轻笑着,语调里却有着几分悲凉。 目前夏赋悠的状况,就是该如何捉住齐少觉的心! 景如知道在这一瞬间,自己的话已在夏赋悠的心里造成不小的涟漪,可是,她仍得让这位新娘子知道往后的处境。假如她能帮助夏赋悠抓住相公的心,那么她们俩在齐府的地位将会更为稳固。 千万个疑问由夏赋悠的胸臆猛冲上脑门,满心的不安让她不禁紧握十指。 少觉会同姨娘所说的,从今晚起就彻夜不归吗? “妳琴艺不错,别让我坏了妳的雅兴,我先把小丫头带回去了。”景如唤醒女儿,拉着她离开。 但是,小姨娘含笑的脸上,却有着夏赋悠看不见的失落──一种同样都是嫁入齐府的深沉悲哀。 暖风微微,夏赋悠茫然地坐回石椅,原本抚琴的雅兴已在瞬间飘然远去。 第六章 “善济堂”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大药房,为了调查这一批假货,齐少觉已经让人暂时休业数天。 他一抵达药房,“善济堂”药师──善胤便将查证好的结果交给了他。 “这么快就有结果?”齐少觉扬起眉,与他相偕走进后堂。 善胤姓元,因为其父与齐老爷经营的“善济堂”长期配合,而结下情谊。 他与齐少觉年纪相当,两人延续父辈的情谊,有着兄弟般的感情。 “药房会出这种纰漏,还真是让人吃惊。”善胤坦白开口,顺手便将药包递给齐少觉看。 齐家人并不懂得药,两父子擅长的皆是经商营利,齐少觉一瞧见善胤把药草递给他看,两道俊眉便蹙了起来。 “不难的。” 他在善胤的眼神催促下,不疾不徐摊开药包,当眼底映入两株叶型完整的药草时,他的眉蹙得更紧。 “善胤,你别为难我!”齐少觉有些懊恼,他碰到自己不擅长的方面,竟也像个孩子,撒手不管的意味颇浓。 善胤只是微笑,彷佛已经习惯齐少觉耍赖的技俩,他温和的语气里有着不容推辞的意味。“看清楚,这两种草药是不同的。” “就因为这两根草?”齐少觉仔细端倪药草,头痛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别小看这两根草,它可关系着『善济堂』的未来。”善胤笑了,眉宇间有着促狭。 齐少觉表情严肃起来,儒雅的脸庞有着说不出的认真。 棒了好半晌,他才对善胤开口:“叶子不同。” 善胤扯开笑容,从容不迫地道:“对!它和『白花蛇舌草』很像,但贵州那边要的是『五稀草』。总之,是采药人阴错阳差弄错了!” 齐少觉眉目肃敛,将药草丢回给他。“那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将货补齐吗?” “没办法!”善胤双手一摊,表情十分无奈。 齐少觉瞪大双眼。“为什么?” “最近『五稀草』十分抢手,京城一带已经没有了。” 齐少觉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棘手,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难道贵州方面不能用别的药草代替?” “五稀草的功效在明目、化瘀,它的疗效是一般相同药性草药的百倍,专治眼疾重症,性喜寒,最特别的是它在晚上开花,要摘『五稀草』本来就不容易……” 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齐少觉也觉得十分讶异,原本他已经打算加派人手上山采药,这下只能另寻其他方法解决这件事。 “先让我想一想。”齐少觉脑中出现几个可以协助他们,并能迅速赶回京城的人选。“待会我再过来。” 善胤闻言立即回应:“喝酒去?” 齐少觉微挑俊眉,笑而不答。 不知道这是几时养成的习惯,每当齐少觉的脑子紊乱时,浅酌反而能助他安定心神、放松情绪。 “我去酒坊打些酒回来?” 自从齐少觉渐渐接掌家业后,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聚在一块了。 “啐!少无趣,要不咱们上街逛逛?” 春光明媚,待在屋子里多无趣啊! 最好再找个姑娘伴游,铁定逍遥自在……只是当这念头从齐少觉脑中掠过的同时,夏赋悠柔美的脸庞霍然冲入他的脑海。 她浅浅的笑容总有办法牵动他的每一根思绪,无须一兵一卒,夏赋悠便轻易攻陷他的心。 懊死!齐少觉暗咒一声,为自己被她牵绊而懊恼不已。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浪荡洒月兑不该因为多了个妻子而有所改变! 对他而言,他的瞎眼妻子只是他花天酒地、逐欢买笑的最佳借口。 “我不陪你浪荡。”善胤失笑出声,对于他的提议敬谢不敏。 齐少觉瞇起眸,倒也不以为意。“也罢!” 这世上似乎没有人可以让他改变!善胤瞅着齐少觉的背影,暗自叹口气。 ***独家制作***bbs.*** 四更天已过,月移东窗,洒落一地银白,寂寥的夜,伴着虫鸣,更增添一股苦涩的滋味。 夏赋悠默默坐在床榻边,莹白的脸庞透露着疲惫,她的双眸下,有着彻夜未眠的暗影。 她在等,等一个迟归的希望。 或许齐少觉只是因为生意上的需求,迫不得已才迟归;又或许……他遇上了什么麻烦的事,忙得忘了时辰。 从亥时开始,她便找出一个又一个的理由说服自己,相公迟归是有正当原因,并不是像小姨娘所说的那般不堪。 如果只是因为公事,那她应该谅解,可是为什么她心里盘旋的却是小姨娘对她说的话呢? 难道新婚的第二晚,她已经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当个弃妇吗? 不!她不要当弃妇! 夏赋悠抿了抿干燥的唇,起身想为自己倒一杯茶,却没想到圆檀桌上的蜡烛,因为碰撞而滴下蜡油,烙在她的手背上。 “好痛!”穿肤的灼烧感让她仓皇缩回手,身子一个不稳,便跌倒在地。 “洁儿!洁儿!”夏赋悠无助地轻唤着,回应她的却是满室的孤寂。 她兀自怔在原地,双掌轻触在冰冷的地面,突然想起未出嫁前,是洁儿与她同寝房伺候着她……现在她人在齐家,是人家的媳妇,没有人会允许丫鬟与新婚夫妻同一寝房的。 她的无助、难过全在瞬间涌上心头,夏赋悠张开手环抱住自己,不知道是心痛还是灼伤的痛让她想流泪。 她有多久没这么沮丧了? 就连知道自己的眼睛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痊愈时,她也没这么难过。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牵绊吗? 印象中往左十步有张椅子,夏赋悠模索着冰冷的地面,缓缓挪动自己的身体找到了依靠。 深夜的无助、手灼伤的疼痛,让她懈下层层的坚强武装,坦露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才成亲不到两日,他就已经开始厌倦她了吗? 她感到鼻泛酸意,眼眶里的热泪几乎溃堤。 不哭!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爱哭的瞎子。 不哭!夏赋悠是世上最快乐的瞎子。 她抱着自己,眼泪却始终没有流下。心里有个声音,逼着她找回坚强的感觉。 数不尽的苦涩占据了夏赋悠的心,她对齐少觉满腔的柔情……除了月亮愿意倾听,已无人可以倾诉。 ***独家制作***bbs.*** 原以为齐少觉只是处理“药房”的事而已,没想到他竟然整整两天没有回家。 这两天没有他的半点消息,夏赋悠根本不知道他没有回家的理由到底为何? 她想问,却不知该找谁问? 难不成新婚第三天,她便要哭丧着脸,找公婆问夫婿的行踪吗? 纷扰的思虑搅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枕边属于他的气息渐淡,空荡荡的寝房弥漫着孤独寂寥的味道。 夏赋悠被心中说不出的感觉给揪住,不安与无助全在此刻趁虚而入。 她还要等多久?她不知道。他的夫婿究竟几时才会回家?她也不知道。 如果少觉今天还不回来的话,她需要找个时间到小姨娘的苑里坐坐吗? 脑海突然出现小姨娘先前跟她劝戒的话,夏赋悠很想知道,小姨娘究竟要教她耍什么小心机? 夏赋悠一思及此,来不及等洁儿过来伺候,便急忙出门,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唉呦!”齐念儿吃痛的声音传来,娇女敕稚气的嗓音有着说不出的委屈。“二嫂嫂打招呼的方式,还真让念儿吃不消呢!” 夏赋悠在匆忙之际也没料到会撞到人,她的手茫然地在前方模索。“念儿!对不起,我……撞伤妳了吗?” “没事!”齐念儿站起了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伸手握住夏赋悠的手。“我在这里。” 夏赋悠这才扯开了一抹安心的浅笑。“那就好,我不知道妳会来!” “没关系!我娘想邀二嫂嫂过去喝茶。” 原来小姨娘也知道少觉没回家的事……夏赋悠压下眉间的苦涩。“我才想过去,正愁没人带呢?” “好棒啊!念儿已经帮二嫂嫂准备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哦!”齐念儿扬高语调,心里因为多了一个人作伴而开心不已。 耳边传来她欢喜的嗓音,夏赋悠听了也感到欣喜。“跟着二嫂嫂很麻烦哦!妳得帮我数脚步。数过这一回后,以后我就可以自己过去找妳。” “好!这没问题,念儿最会数数儿了!” 她和夏赋悠并肩而走,一步一步往“梨苑”的路上算着脚步。 “七十!” “七十三?” 两人的脚步落在岔路前,往左是梨苑,往右是掬月亭。她们齐喊出声,偏偏数出来的是不同的答案。 夏赋悠蹙起眉,莹白的脸上有说不出的懊恼。“这可糟了!”向来都是洁儿陪着她一起数,没想到这回换了伴就出问题。 正当她苦思之际,齐念儿大声叫嚷:“二嫂嫂,咱们再走一回!” “什么?”夏赋悠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齐念儿竟会如此建议。 从齐念儿的语调听起来,她似乎挺热衷“数脚步”这件事。 “念儿想再走一回?” 瞧夏赋悠沉思的模样,齐念儿拽着她的袖口,乞求道:“好嘛!二嫂嫂,咱们再走一回!” 夏赋悠先是一怔,忽地笑了出来,原本忧郁的脸庞因为笑意而添了几分美丽。“这一回再数错,妳娘会以为咱们迷路了。” “不会!”齐念儿豪气干云地保证,俏皮的脸上尽是自信满满的笑容。 夏赋悠朱唇轻启,连忙重申:“这一回不能再出差错了。” “知道!”齐念儿快乐地以轻快的脚步在青石道上跳跃,笑得好不开心。 靶受到小泵娘活泼的青春气息,夏赋悠谨慎地数着自己的脚步,原本郁闷的心情竟跟着开朗了起来。 ***独家制作***bbs.*** “臭丫头,妳溜到哪里玩了!”梨苑前,景如杵在门旁,终于盼到两人到来。 “念儿才没跑去玩呢!”偕着夏赋悠进屋,齐念儿连忙为自个儿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下。 景如蹙起眉,望着女儿率然的行径,她已经头痛得找不到可以让女儿反省的词句。 夏赋悠脚步移至窗口,被空气中的香气给吸引住。“这是什么花香?” “有吗?”齐念儿用力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闻不到夏赋悠所说的花香。 “妳啊!粗线条!”景如推了推女儿的头,叹了一口长气,实在拿女儿没辙。 夏赋悠扶着窗棂,随风飘逸的秀发在春风中轻舞,唇边浅浅的笑容让她看来静谧恬淡。 瞅着夏赋悠这般典雅的气质,连景如也不禁赞叹不已。 这哪像一个等不到夫婿回家的新嫁娘?在夏赋悠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丝哀愁。 “少觉两天没回家,难道妳真的如此云淡风轻?” 景如按捺不住地低声开口,她看不惯这新嫁娘过分淡然的态度,始终不解她的悠然来自何处? “我……他很忙……也许……”夏赋悠轻咬着唇,语气里透露出莫可奈何。 “我早说天底下的男人全都一个样!”景如翻了翻白眼,大叹了一口气。“让小姨娘帮妳想想办法。” “小姨娘……悠儿怕自己办不到。”夏赋悠无助地扯着景如的衣襬。 景如瞧见她的神情,轻笑出声。“少没志气了!做了再说!” “小姨娘、小姨娘……”霍地,一股劲落在夏赋悠的手腕上,突然被拉着走的夏赋悠,脚步有些急促。 “小姨娘帮妳变把戏!”景如一时忘了夏赋悠是个瞎子,忍不住对着她眨眼。眨完眼,她立刻发现自己的举止有些可笑。 “念儿也要帮忙!”齐念儿也在一旁嚷着。 三个人进入景如的寝房,景如对着女儿道:“把妳二嫂嫂的衣服全月兑了?” “啊?”齐念儿手中的动作顿时停住。 “姨娘?”夏赋悠双手护着胸,一脸吃惊的表情。 景如瞧两人发愣的模样,忍不住轻斥:“换衣裳、学跳舞吶!” 她从雕花柜里将珍藏多时的舞衣拿了出来。“悠儿皮肤白皙,这颜色最合适不过了。” 在未嫁给齐老爷之前,她可是出了名的舞娘,所以这些舞衣不但有着过去的光荣,也有着回忆。 “小姨娘要让我穿什么衣裳?”夏赋悠脸上的担忧迷惘不言而喻。 她的衣着打扮一向由洁儿决定,洁儿会告诉她,今天她身上的衣服像池子里的荷花,是粉女敕的浅红色,或是岸边的杨柳绿色…… 衣裳的样式她很少过问,不知道小姨娘会让她穿上什么样的衣裳? “这件舞衣可是世上绝无仅有,上等的天蚕丝绸,衣袖为尺余长的水袖。月牙白上衣,加上天蓝色水袖,舞起来就像是云中仙子……” 景如细述的同时,双眸迸出往日的热情,已迫不及待为夏赋悠穿上这件舞衣。 “小姨娘……我怕会弄坏了妳的衣裳。”夏赋悠制止景如小姨娘落在她身上的手势,语气忐忑地吶吶开口。 瞎子学跳舞,说出去不笑掉人家的大牙才怪! 夏赋悠拧起眉,为自己答应景如小姨娘学跳舞的事感到后悔。 “呿!谁说小姨娘要教妳跳舞来着,我没那种本事!” “掬月亭”巧遇那一回,景如回去想了好久,怎么也想不出可以教瞎子跳舞的方法。 她当年跳的舞对夏赋悠而言都太难了,不过脑子连想了几天,今天总算开窍。 “妳就想象自己在园子里扑蝴蝶,满园蝶儿全在妳身边飞绕,妳眼睛看不见,姨娘替妳看、告诉妳蝴蝶往哪飞,妳的袖子就往哪甩,这样妳懂吗?” “嗯。”夏赋悠微微颔首。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透,这样的舞真能抓住夫婿的心?真能让相公就此留在自己的身边吗? 她在心中兀自思索,心里因为想起自己的夫婿而漾着复杂的感觉。 夏赋悠有些气恼自己竟然又想起了他,她对他的在意,已将她的心紧紧地束缚住,失去了自由。 “放心,很简单的。”景如畅怀扯出一笑,因为自己想出的点子乐不可支,却忽略了夏赋悠脸上落寞的神情。 当景如帮夏赋悠着装完毕后,齐念儿忍不住惊呼。“二嫂嫂好美!好像天上的仙女。” 夏赋悠的五官生来精致、肌肤香腻雪白,贴身舞衣让她看起来更加纤细柔美,轻盈的体态更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可惜,这般姿色竟拥有一双盲眼…… “悠儿,妳的眼睛真的没办法医吗?”景如月兑口而出,她的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惋惜。 夏赋悠微愣了一下,晌久才开口。“我爹娘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为了医我这一双眼睛,已经找遍了天下名医,都说没有用。后来爹、娘不忍心让我过着每天吃药看病的日子,便放弃了。” “妳想过恢复光明吗?老爷的药行生意还颇具规模、商场人脉广大,若有心,妳的眼睛或许会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夏赋悠听完小姨娘的话,微微地摇了摇头。“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当个瞎子,如果会出现奇迹,早就发生了,悠儿知道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夏赋悠微笑,笑中有着说不出的凄凉。 景如瞅着她,心里扬起一股钦佩。 天生眼盲或许是无法改变的宿命,但能像夏赋悠看得如此透澈的,世上或许没有多少人。 “娘,您就别提这些让二嫂嫂不开心的事了,快点让她跳舞给咱们看吧!” 对于大人们的谈话,齐念儿似懂非懂,她心里唯一的想法是,娘提起的话题会让人不开心。 “是,都是娘的错,现在咱们就带妳二嫂去跳舞。”景如顺从女儿的话,马上想起原本的目的。 夏赋悠愣在原地,思绪猛然被拉回,两朵红云飞上她的双颊。“小姨娘,这布料好凉……妳确定这衣服够遮住我的身体吗?” “够、当然够!这可是上等丝绸,质感非常的好。”她失笑出声,当然知道这舞衣不及平常衣物那样保暖。 夏赋悠努起唇,有些委屈。“我不是说小姨娘的衣服不好……” “成了、成了!让小姨娘看看妳扑蝴蝶的样子吧!” 夏赋悠双颊嫣红,有些不好意思。“妳们……全盯着我看吗?” “妳说呢?”景如被夏赋悠像小泵娘般的羞涩神情给逗得啼笑皆非。 夏赋悠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合上眼睛,试着想象自己此刻正在一处满园蝴蝶飞舞的花园里,那花园里仅有她一人…… “悠儿,蝴蝶往妳的左手边飞走了。”夏赋悠闻言,轻甩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水蓝色的拋物线。 “悠儿,蝴蝶往妳的右手边飞走了。” “悠儿,蝴蝶往妳的前面边飞走了。” 就这样交错下来,景如加快说话速度,眼前的水袖也跟着划出一道美丽弧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夏赋悠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当中,甜甜的笑容逐渐在她的唇边漾开。 她忘记身在“梨苑”,忘记了身边还有景如小姨娘与齐念儿。 现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群蝶翩舞和满园缤纷的美丽景象,她恣意挥动水袖,轻拂彩蝶,与牠们共同徜徉在繁花当中。 景如噤声不语,被眼前婀娜的纤影给吸引住。水袖蓝影交错在她瑕白的脸上,不只她的舞姿,就连她自然的笑颜与典雅高贵的气息,也吸引她的目光。 她不得不承认,夏赋悠是个非常特别的瞎子,动作敏锐、气质高雅,全身更散发出一股天生的魅力。 或许夏赋悠学不会耍小心机,但这百分之百属于夏赋悠的舞步,绝对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景如喝了一口茶,唇边逸出一抹微笑,她没想到夏赋悠学得这么快。 接下来,就等着看齐少觉的反应了! 第七章 一整天,夏赋悠都待在“梨苑”跳着属于她的蝶舞。 齐念儿看着夏赋悠快乐的模样,忍不住也围在她身边跳啊跳的,一大一小在厅中打转,嬉闹的身影伴随着笑声,为“梨苑”带来久违的活力。 不久之后,两人已香汗淋漓、双颊染霞。 景如没好气地瞅着两人。“真不知妳们是在玩,还是在跳舞?” 瞧着两人玩闹成分居多,景如暗叹了一口气,感叹她绝顶的舞艺,铁定是找不到传人了。 “有什么关系,开心就成了。”齐念儿对着夏赋悠扯出了一抹灿笑。“二嫂嫂对吧?” 夏赋悠调整紊乱的气息,被齐念儿的语气给逗笑了。 “臭丫头,有了二嫂嫂就忘了娘!”景如莫可奈何地白了女儿一眼。 “当然,二嫂嫂比娘有趣多了!”齐念儿坦率地承认。 夏赋悠听着她们母女的对话,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和未嫁前的时光。 “小姐,姑爷回来了!”洁儿在梨苑丫鬟的知会下,才知道主子来到这里,她一得知姑爷回府的消息,连忙赶来通知主子。 “少觉回府了?”夏赋悠的心猛地一窒,讶异的语气有着说不出的悸动。 她不明白为什么夫婿毫无音讯了两日,心里扬起的不是对他的指责,而是一股说不出的想念。 “那妳赶紧回去吧!”景如闻言立即接话,嗓音透着一丝难掩的期待。 “洁儿快帮我把舞衣换下还给姨娘。”耳里落入景如小姨娘期待的语气,夏赋悠脸蛋半垂地呈现羞红的模样。 “别换了,就这样回去吧!” “小姨娘……”夏赋悠略显不安,柔美的脸庞尽是为难,转头面向景如说话的方位。 她还不很了解这身舞衣,不知道如果就这么穿回去,会不会引起少觉的反感? “小姐为什么要换下这件衣裳呢?它穿在妳身上好看极了!” 这件衣裳虽是舞衣剪裁,但样式简单典雅,非常适合夏赋悠。 洁儿打量了一会,才轻拉起夏赋悠过长的水袖,用两只蝶扣将袖口过长的部分固定在衣料上,蓝色水袖霎时与手臂等长,成为一件典雅端庄的入时衣裳。 “洁丫头,真不简单呦!”景如瞧洁儿俐落的动作与巧思,忍不住赞赏。 “谢谢小姨太夸奖。”洁儿抿唇微笑,忙碌地为主子整理微乱的发髻。 “等洁儿洗净后,悠儿再把舞衣送来还给小姨娘。”夏赋悠没再推辞。“念儿,改天二嫂嫂再来找妳玩。” “嗯!二嫂嫂慢走、洁儿姐姐慢走。”齐念儿充满朝气地回答。 “行了,就算送妳也无妨,快回去,别让少觉等太久。”景如笑着催促。无奈啊!女人注定该以丈夫为天,不知道夏赋悠在这亘古不变的道理当中,能否得到夫婿的垂怜? ***独家制作***bbs.*** “妳……怎么会穿这种衣服?” 一进寝房,齐少觉就被夏赋悠身上的舞衣给吓到了,虽然看起来典雅柔美,但他一眼就分辨出这并不是她的风格。 “这是小姨娘的舞衣。”夏赋悠也不隐瞒,坦白地开口。 景如小姨娘?齐少觉狐疑地扬起眉,俊逸的脸庞有着疑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夏赋悠便欢喜地握住他的手。“你想看我跳舞吗?她们都说我跳起舞来,就像天上的仙女!” 齐少觉深褐色的眸子,直直望进夏赋悠无焦距的双眼,他发觉她的眼底竟流转着莫名的光彩,看她那一张柔美雅致的祈求脸孔,他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嗯!”他点了点头,不加思索地应允。 “你真的想看我跳?”夏赋悠难以置信地说,扬高的语音有掩不住的喜悦。“不过你别笑话我,姨娘说我跳的舞不算舞。” 齐少觉扬起朗眉,竟被她的说法牵动了心中的好奇。 瞎子跳舞?他实在难以想象。 “好,不笑妳。”齐少觉瞅着妻子如花般的笑靥,对于她的反应,疑惑多过于讶异。 他整整两天没回家,为什么她没楚楚可怜地指控他的不负责任,也没指责他到底上哪里花天酒地,反而兴高采烈地与他分享她的喜悦? 他该为她的“认分”感到满意,可是为什么涌入心头的却是受冷落、被忽略的挫折感? 齐少觉微恼,发现自己竟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当他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妻子美丽的身影时,不悦的情绪不可思议地一点一滴消失了…… 她的纤腰似春风中的杨柳,身形飘逸动人,发上的花钿随着她轻盈的舞姿随意轻晃。她的舞姿清新可人,竟然远胜过妖娆艳丽的舞娘所带给他的震撼。 她柔美的气质、灵活的身形,让人不忍移视,齐少觉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他的妻子是个瞎子。 “好了,别跳了!”齐少觉看着妻子在厅中翩舞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俊眉,生怕一个不留神,她便会被长长的水袖给绊倒。 “你……不喜欢吗?”夏赋悠收回水袖,气息微紊地吐出失落的语句。 “我怕妳会跌倒。”齐少觉的大掌一使劲,便把她带入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当他的鼻息充满她身上幽微的香气时,所有的疲惫在瞬间得到舒缓。 连齐少觉也没有意识到,夏赋悠身上让人安定的幽香,竟是他所眷恋的。 “告诉我,为什么跳这种舞?谁教妳的?”其实无须猜测,他便知道是谁教她跳这种舞。 景如小姨娘曾是“花冠楼”的舞娘,当年傲视群芳的舞艺,便是让小姨娘一举摘下“花冠楼”花魁的主因。 他不明白的是,景如小姨娘让他的妻子学跳舞,是打什么鬼主意? 夏赋悠沉默不语,一双小手轻覆在齐少觉俊挺的五官上,慎重而认真地感觉着她的夫婿。 “悠儿,妳还没回答我。” 他的气息拂在她女敕白的掌心,熟悉的低沉嗓音轻轻打入她的心坎,无法压抑的爱苗已悄悄在心田滋长。 “我……如果可以看到你就好了……”夏赋悠纤纤素指停止模索,现在她想感受的是他的心跳。“你有呼吸、有温度,可是为什么我对你的感觉好不踏实,你会不会只是我心里头的幻影?” 她的掌落在他的心口,苦涩缓缓沁入齐少觉的心窝,一种他说不出的怜惜在他心中蔓延。 齐少觉深深打量她,心里猛地一窒,薄唇竟吐出这么一句:“对不起。” 他倏地握住夏赋悠的柔荑,饱含愧疚的温柔化成细吻落在她的手心。 夏赋悠摇了摇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悦。“那……你喜欢我新学的舞吗?我只是想当个讨人喜欢的媳妇,请你别讨厌我。” 她将脸轻轻枕在夫婿的颈窝,纵容自己汲取属于他的气息。“身边少了你的味道,我没有办法安心。” 齐少觉的心被她似水般的柔情给融化了,他温柔地捧起夏赋悠的脸,伸手取下她的发钗,让她的黑发如瀑般在他眼前宣泄。 他望着夏赋悠一双秋水盈盈的秀眸、两弯雅致秀眉,沉醉在她的柔美当中。 是因为怜她眼盲,所以才会让她有机会左右他的情绪吗? 齐少觉为自己对妻子的心醉神迷感到不解。 那天,与善胤讨论完药堂的事,他便到“妍香楼”将雨孅儿给带出场,准备到半月桥的“京豪园”饮酒作乐、大肆放纵一番。 却没想到,他脑中全是夏赋悠的一颦一笑,直到他当着雨孅儿的面喊出夏赋悠的名字时,齐少觉才恍然大悟,他早已无法摆月兑夏赋悠的倩影。 他愈想将她遗忘,她的影像便愈强烈地烙印在他胸口。 于是,他便回到“善济堂”继续处理假药事件,直到今天,他终于可以回家看她……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想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她! 难道这……便是爱吗? 在他神思恍惚之际,夏赋悠拉下他的手,慎重地开口:“少觉,以后如果你想丢下我一个人,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一声。” 夏赋悠不含指控成分的语调委婉如曲,又似藤蔓将他勒紧、圈制。 那一份柔情,将齐少觉所有隐藏在心里的情感,全挤压出胸口,涌出说不尽的心疼。 “我不会丢下妳,不会了……”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两夜,她是怎么度过的。 她为他难过吗? 齐少觉抬起她的脸,火般的目光逡巡在她柔美的面容上,想在她脸上找出难过失落的痕迹。 “我知道了。”因为他的允诺,夏赋悠敞开了笑容,她知道她的夫婿是个重允诺的男子。 “你累吗?饿吗?需要让洁儿帮你准备食物吗?” 齐少觉听见她的关心,两道浓眉揪得很紧。“妳为什么不问我,这两天究竟上哪去了?” “我知道你为药房的事忙着。” “难道妳不怕我骗妳?”他俊眉微挑,瞪着夏赋悠的眸中有着狐疑。 夏赋悠菱唇浮现柔美的弧度。“你身上没有姑娘的胭脂味,我闻得出来。” 她知道充斥在鼻间的是他身上染上风尘的疲惫,而不是脂粉或酒味。 思及此,她的心也宽慰许多。 “妳又不是小狈!”齐少觉冲口便说出这句话,但他立即就后悔了──这样的话似乎过分了点。 谁知夏赋悠竟不以为意地咯咯笑出声:“或许狗儿的嗅觉都不及我灵敏,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眼盲心不盲,甚至可以用心感觉到你并没有骗我。” 剎那间,齐少觉因为她自我揶揄的话感到微微心酸。 夏家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才能教出如此聪慧、灵巧的女儿? 在她身上,他完全感觉不到一个瞎子该有的自卑与自怜。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夏赋悠止住笑,伸手想“感觉”他现在的表情。 齐少觉微挑起眉,露出一个邪佞的笑容。“不!为夫只是在想,我比较笨,一定要紧贴着妳,才能听得到妳的心声。现在我也想知道妳在想些什么?” 齐少觉看着妻子眨动的墨睫,迅速恢复“调情”的能力,极尽吃妻子豆腐之能事。 “哎呀!你怎么……”感觉到丈夫将耳朵附在自己的胸口,夏赋悠羞得想立即躲开,却被他不规矩的大手抱个满怀。 “让我爱妳……”齐少觉呢喃慵懒的嗓音透着诱人的魅力,微微挑拨夏赋悠的心湖。 夏赋悠感觉脸上火般的灼热在放肆地蔓延,她知道这句话的涵意。 “你……别不正经了……”夏赋悠圆瞠着美眸,有种防不胜防的挫败,纵使手脚并用,还是躲不开他刻意在她身上洒下的情种。 突地,她的双唇被攫住,她的抗拒全被齐少觉用火热的柔情封缄。 似水柔情映着枕上交颈的鸳鸯,交织出满室春语呢喃…… ***bbs.***bbs.***bbs.*** 锦帐内,齐少觉支着下颚打量熟睡的妻子,看着她墨睫落在脸上的暗影,他忍不住学她用指尖去感觉,将长指轻轻游移在她凝脂雪肤上。 指尖停在她圆润小巧的鼻梁上,他想起新婚之夜,夏赋悠对他说的话。 她说她要感觉他的样子,她不想一辈子对着一个虚幻的影子过日子…… 在他生命中,夏赋悠总有办法唤起他心底深处最柔软的一面。 只要看着她,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便会悄悄窜起,相对地矛盾情绪也在心中产生抵制,这已让他分不清,他对她的感觉是纯粹的渴望又或者是……爱? 脑中唯一清晰的是,他知道自己对夏赋悠的眷恋,已经悖离当初他想娶她的意图。 她的善解人意、聪慧灵敏已让齐少觉发现自己无法漠视她的存在,无法忽略她的心情感受。 如果夏赋悠不是一个瞎子,是不是他的心便能够坦承接受自己的这番转变? 齐少觉被猛然撞入胸口的思绪给震撼,他拧起眉,俊逸的脸陷入沉思。 如果她不是瞎子……他会不会在她向来平淡恬静的神情里,窥见另一种不同的风貌? 她……会不会多一点属于正常人的喜、怒、哀、乐? 齐少觉心里有股强烈的念头,突然很想知道夏赋悠重见光明后的样子。 他放轻动作起身,却还是惊醒了枕边的人儿。 “你……要走了吗?”雪白柔荑覆住他的手腕,初醒的慵懒让她的嗓音多了一分柔腻。 眸光落在两人肤色相异的手腕上,齐少觉反手握住她的掌。“药堂的事还没处理完,我还是得出门一趟。” 他旋身坐在床沿,心里竟兴起了想多看她一眼的念头。 “事情很麻烦吗?”夏赋悠半撑起身,探出手搜寻他的脸,莹白的脸上有无尽的温柔。 “是的,为了『五稀草』,可把『善济堂』搞得天翻地覆了。” “五稀草?”夏赋悠听到熟悉的药草名,不禁讶然。 齐少觉没将她的反应放在心上,所有的思绪全在她的盲眼之上。“我真希望妳的眼睛能看得见……” 他叹了口气,在夏赋悠未有反应前,张臂将她揽入怀里,晌久才在她的额际烙上一吻。“不知道匆忙中找不找得到人上山替药堂采『五稀草』,所以这阵子我会很忙,妳不用等我,晚了就上床歇息,知道吗?” “好。”夏赋悠茫然地点头,心里却因为齐少觉那句话起了波澜。 他已经受不了她是个瞎子吗? 他温柔的语气传达给她的,却是无心的残忍…… 夏赋悠茫然地愣在床榻上,听见他起身穿衣、整衣的动作,她的心在同时也被千百根针狠狠穿透。 面对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瞎眼妻子,他是怎样的心情? 爹出门前,娘总会替他整衣、正仪容,而瞎眼的她,生活起居都得仰赖别人,她能为自己的夫婿做什么呢? 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看着她的神情是温柔?冷漠?又或者是不耐烦? 她虽然眼盲心不盲,但是……若有心想隐瞒她,她又如何能分辨真伪? 齐少觉无心的一句话,摧毁了夏赋悠的坚强,她的喉头紧缩,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痛强烈打击她的心。 一切都因为她是一个……瞎子。 “发什么愣?” 夏赋悠感觉到他的靠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他正在替她穿衣服。 “你……不用帮我,没关系。”夏赋悠红着脸将其余衣物全揽在怀里,方才脑中辗转的自艾自怜,全被羞赧给淹没。 “妳脸红了?”齐少觉低头觑着妻子可爱的神情,忍不住想逗她。 夏赋悠蹙起秀眉,扬手推了推他坚如盘石的硕健身躯。“成了,你快点出门!” 她的话才落下,门外的敲门声适时介入,紧接着传来洁儿的声音。“姑爷,老爷请你到大厅去。” 齐少觉翻了翻白眼,莫可奈何地低喃:“这下不走不行了。”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在妻子唇上偷了个香。 耳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夏赋悠还没开口,洁儿的嗓音便落入她的耳里。 “姑爷走了,洁儿现在帮小姐更衣。”洁儿取饼夏赋悠抱在手上的衣物,出声提醒主子。 夏赋悠努起唇,听出洁儿取笑的语气,忍不住瞋了她一眼。“讨厌,妳怎么可以取笑我!” “洁儿哪敢。”事实上她的语气是说不出的欢喜,观察至目前为止,姑爷似乎还挺关心主子的,光是这一点已出乎她的意料。 方才在大厅上,她隐约听到老爷、夫人的对话,知道姑爷是因为公务缠身,并非刻意丢下主子,彻夜不归。 看来齐二少爷的品性,似乎没外头传闻的那么恶劣。 洁儿瞧见两人恩爱的模样,直觉便认为主子遇上了好人家,得到女子所企盼的幸福,想来老天还是有眼的。 洁儿一边替主子梳髻,一边轻喃地提醒:“小姐,明天是初一,别忘了咱们要到嵩灵寺上香。” “原来到时间上山念佛、上香了,日子过得还真快。”夏赋悠轻喃,毫无焦距的眸光却有些茫然,对于她与齐少觉的未来,她心头涌起了一股不安。 “嗯!方才洁儿已经同老夫人请示过了,也差人备了轿,明儿一早,咱们便可出发。”洁儿没注意到主子黯然的神情,兀自絮絮叨念明日到寺里上香的细节。“还要感谢佛祖帮小姐找到好归宿。” “现在连妳都取笑我!”夏赋悠扬起浅笑,笑容里有着淡淡的哀愁,此时的她早已陷溺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他对她的温柔是出自真心,又或者只是怜惜? 他会纳妾吗? 她会败在自己的瞎眼吗? 她的未来该怎么办? 太多、太多的疑惑,让她的心在瞬间失了方寸,倘若菩萨有灵,能否为她指点一条明路? “不过说来可真有趣,听老爷说药铺里缺的草药,正是小姐以前服用的那一味药呢?”洁儿无意提起的话题,打断了夏赋悠紊乱的思绪。 夏赋悠扬起眉,讶然道:“这么说来,我没有听错,善济堂缺的正是五稀草?!” “是啊!怎么了?”洁儿微微颔首,还不明白主子打着什么主意。 夏赋悠轻敛眉,轻喃:“或许善济堂的事,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虽然她已经停药多年,但或许嵩灵寺后山的野生“五稀草”仍存在也说不定。 第八章 嵩灵寺位京城近郊,因当今圣上多次纡尊莅临而享誉盛名,每到初一、十五或特殊节日,此处便呈现香客如织的热络情景。 自夏赋悠十岁起,每逢初一必会与娘亲人寺祈求一家平安,甚至一年里会有大半个月待在寺里吃斋念佛。 夏赋悠能对自己天生的残疾平心以待,大半归功于佛法的导引。 “小姐妳等我,我去请住持过来。” 嵩灵寺幅员辽阔,除了正殿外,另有后殿供清修之人静心浴佛。 为求清静,夏赋悠通常会请寺里的住持为她另辟一间幽静禅房,让她不受干扰地沉浸在佛法之中。 夏赋悠对洁儿微微颔首,便徐步移往千年老榕之下。 凭着印象,她听说前方是两道红墙,上覆青色琉璃瓦,在千年老榕前方不远处亦有一道半月形拱门,门外便是嵩灵寺的后山。 踏出拱门,清风迎面拂来,她知道前方就是翠峦群山、苍松迭嶂。 松叶清香随风逸送,这里有别于前殿热络的景象,每到此处,夏赋悠便可感到自己的心呈现无比的宁静。 突地,鼻息传来一股熟悉的青草味,猛然唤醒夏赋悠的记忆,如果她没记错,嵩灵寺后山便可采到“五稀草”。 在她十岁那年,寺里的住持知道夏赋悠眼睛的状况后,特地指明这味草药让她服用。 这是在她两岁时,夏家放弃治疗她的眼睛之后,再度对夏赋悠的重现光明燃起希望。 案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让她连续服用了两载,不过她的眼睛仍丝毫不见起色,于是才又宣告放弃。 “五稀草”本可医治重症眼疾,但或许因她是天生残疾,才让“五稀草”起不了作用,又或者一切全是命中的安排,她这辈子只得认命。 时间久了,她对“恢复光明”已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她坦然当个快乐的瞎子,只是此刻仍因想起这段过往而不胜晞嘘。 身后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夏赋悠直觉地开口:“洁儿,这里的『五稀草』还在呢?我闻到了……” 她顿下语音,却发现鼻息间弥漫着陌生的香味。“抱歉。”她福了福身,正想离开时,耳畔却落入一抹娇柔的嗓音。 “等等!”雨孅儿瞧见眼前貌美的妇人有着异样的眼神,立即拧起眉猜测。 她是个瞎子?一个已婚的瞎子?这样的巧合,让她脑里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与齐少爷出游的情景……霎时满肚子妒意全涌了上来。 想齐少爷在未娶妻时,曾是她雨孅儿离开卖笑生活的冀望。谁知道他成亲后,不知是真转了性、又或者中了邪,邀她出游,竟当着她的面喊出妻子的名字! 这种屈辱,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妳是……齐少夫人?”雨孅儿沉吟许久才开口,京城或许有不少瞎子,但生得如此貌美,想来也只有轰动长安城的瞎眼美人──夏赋悠一人。 夏赋悠敛下眸,不解地问:“姑娘是……” 她认识这位姑娘吗?为何她对姑娘的嗓音没半点印象。 雨孅儿没料到自己真猜中了,她暗压下心中的窃喜,挑起描绘得精致的眉形,十分“为难”地开口:“我是少觉的……好明友。” 夏赋悠怔了一下,不明白她所谓的“好朋友”定义为何? “前两天少觉还带着雨孅儿到半月桥边的『京豪园』饮酒赏花呢?”雨孅儿忽然笑开,对夏赋悠暗示她与齐少觉的关系。 事实上,齐少觉半途便请人送雨孅儿回“妍香楼”,不知为何,他飘渺的心思与成亲前的放荡大相径庭。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改变竟是为了一个……瞎眼娘子? 她雨孅儿“妍香楼”花魁之名,还因此颜面扫地,成为姐妹间的笑柄。 今日上天赐予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不好好把握,岂不摆明自己输给一个瞎子? 夏赋悠抿着唇,意识瞬间麻痹了,她记得当日少觉曾问过她,难道不怕他欺骗她? 她当然明白相公成亲前花名远播的风流行径,但夏赋悠单纯的相信,他是真的在“善济堂”忙。因此她选择相信他,现在却发现……他一直在对她说谎? 夏赋悠心里一阵寒颤,整颗心因为雨孅儿的话失去了方向。 雨孅儿暗暗打量夏赋悠的表情,当日所受的窝囊气瞬间消失了泰半。 趁着夏赋悠依旧茫然之际,雨孅儿伸出手热切地握住她的手。“虽然雨孅儿是个青楼女子,但我想少觉迟早会给雨孅儿一个名分。不过姐姐别担心,雨孅儿绝对会认分,不会抢妳主母的位置。” 夏赋悠杵在原地,感觉到胸口翻搅着一股酸,她的喉头就像让人掐住一般,怎么也挤不出话。 “到时雨孅儿可以同姐姐一起服侍……” “别再说了!”听到雨孅儿大胆婬秽的言语,夏赋悠猛然抽回手,轻斥:“少觉这一辈子都不会纳妾!” 雨孅儿难堪地愣在原地,半晌后她才讥嘲道:“难不成妳以为一个瞎子能够满足他?说明白点,在你们成亲前,我和少觉温存的情景根本不是妳所能理解的。 少觉会娶妳,就是因为妳是个瞎子,他要妳对他的风流眼不见为净,妳不懂吗?还是说妳是全京城最笨的瞎子?” “别再说了、我要妳别再说了!”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夏赋悠摀住双耳,拒绝听到雨孅儿的挑衅,此刻,她宁愿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见最好。 她长这么大,还未受过这么大的打击,她恨自己单凭一个花姑娘的片面之词,就丧失努力维持婚姻的信心。 心好痛!当脑海映入齐少觉拥着别的姑娘的画面,她的心便剧痛不已。 心痛在她的胸间缓缓扩散,夏赋悠颤巍巍地根本站不住脚。 雨孅儿冷冷地打量夏赋悠备受打击的可怜模样,心里竟掠过一丝愧疚,但仅片刻,她便把这感觉丢到脑后。 哼!凭她一个瞎眼的女子也想拥有幸福?不可能! 雨孅儿恨上苍不公平、恨夏赋悠将她月兑离卖笑生涯的希望给夺走。 一思及此,所有忿怒再度燃起,她气得扯掉夏赋悠颈间的玉佩。“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只是让妳认清一个瞎子的本分罢了!” “不!”夏赋悠茫然地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攫住雨孅儿的腕。 “我的玉佩!把它还给我……”这是婆婆给她的玉,是齐家媳妇才有的,她不能弄丢! 雨孅儿没料到夏赋悠会有那么大的手劲,脸色一青,推了她一把。 “疼死我了!”雨孅儿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却赫然发现,夏赋悠因为她用力过猛,已顺势滚落山坡。 一股冷意从雨孅儿脚底迅速窜起,看着夏赋悠薄弱的身躯动也不动,她浑身一震,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个瞎子不会就这么摔死了吧? 雨孅儿颤栗地抬起眼,望向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紧绷着情绪低喃:“是……是妳自己没站稳……别怪我!” ***独家制作***bbs.*** 山风袭来,一片乌云随风而至,洁儿蹙起眉懊恼不已。 她听说寺里正在为下个月的祭天仪式而忙碌,因此师父耽搁了一会儿,才替她们拨了间禅房。 洁儿看着随时可能下雨的天气,赶紧奔至后殿与主子会合。 谁知道当她一抵后殿,天空便飘起雨丝,四处皆寻不到主子的身影。 “小姐──” 没理由人就这么不见了!主子对寺里的环境十分熟悉,应该不会有事的。 洁儿紧拧着眉,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笨洁儿,主子对嵩灵寺这么熟,一定不会有事的,妳别自己吓自己。 她拚命说服自己,脑中突然忆起昨日主子与她的对话。 昨天她们谈过“五稀草”的事,主子会不会是等太久,自己散步到后山去了? 洁儿直觉地冲到后山,却在半月形拱门前与一位行色匆忙的女子产生擦撞。 洁儿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脚,双眉因为女子身上刺鼻的脂粉味而轻蹙,正想开口,女子却抢了白。 “妳瞎了呀?”娇艳的女子语气不佳地啐了她一声,接着面色苍白地加快脚步离去。 “哼!真没礼貌。”洁儿觑了她一眼,懒得与她计较,只有自认倒楣地抚抚衣裙,继续寻找主子。 可是当她在不远处的地上,发现夏赋悠的一只绣鞋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天啊!出了什么事了?为什么主子的绣鞋会在这里? “小姐、小姐!”洁儿拔腿狂奔而去,天空纷落的雨丝加深了她心中的恐惧,四处都找不到主子的身影,回应她的只有风拂林梢的窸窣声。 洁儿喊着、吼着,单薄的身躯冒出颤栗的小绊瘩,此时已分不清是雨太冷或是恐惧主宰她的思绪。 坡陡、路滑,洁儿满溢的泪已随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小姐、小姐!妳不要吓洁儿啊!” 洁儿在微湿泥泞的地上摔了好几次,顾不得身上已被小树枝无情地划出伤痕,仍是拚命喊着主子。 眼见天气愈来愈恶劣,洁儿身处密林中,茫无头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子到底在哪里,没有她在身边,眼盲的主子要怎么办?! 难道主子真的从山上跌了下去?!若是这样,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在这么一大片的后山找到主子的。 洁儿咬唇做了决定,立即转身离去── ***独家制作***bbs.*** 晌午时分,磅礴雨势似漫天黑幕,将天地万物笼罩其间。 淅沥雨声挟着山风,透出一股萧瑟的气息。 “是我不好……我不该留小姐独自一人……”洁儿交代事情的经过后,不断地哽咽自责。 她忍着身体的僵冷,坚持不让人带她下去更衣。 夏家二老知道洁儿对夏赋悠的照顾与付出,根本无心责怪,会发生这种意外,谁也不想的。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我亲自带人去找!”夏衍心里很焦急,担心再拖下去妹妹没事也会变得有事。 夏衍一听到妹妹可能是为了替妹婿找药草而失足落山,心里的火更炽。 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洁儿慌忙中只记得先请寺方帮忙找人,再请寺方联络附近的夏府,最后她才想起小姐已是齐家的媳妇,赶紧再差人到齐府报信。 这一折腾下来,待齐少觉赶到嵩灵寺时,又耗了一段时间。 “你这该死的浑球!”夏衍一看到齐少觉,二话不说,铁拳直挥,一拳便打中齐少觉的左颊。 齐少觉暗咒一声,吃痛地拭去唇角的血,并不怪夏衍的冲动。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索夏赋悠在他心中的份量。 当齐少觉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永远失去她的同时,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 他对她不只是怜惜,不是因为怜悯她是个瞎子,才会心甘情愿被她左右。 他爱她,不想失去她!这个念头在齐少觉脑中反复辗转,一直到现在,他的思绪还有些恍神。 夏衍见他打不还手的窝囊模样,以为他是默认自己的罪行,心里的怒火更炽。 他伸手拽住齐少觉的衣襟,阴沉冷肃道:“如果悠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拿你的命抵!” “要算帐我随时奉陪,现在有谁可以告诉我,悠儿的情况是怎样?”夏衍的话让齐少觉的心纷乱不已,他稳住波动的心绪,冷静地问。 “天知道情况是如何!”夏衍冷啐一声,转头对父亲道:“我们继续找,寺里会给我们人手上的协助。” 齐少觉无视夏衍的敌意,他将眸光落在一旁狼狈不堪的洁儿身上,正想开口,洁儿却突然出声。“姑爷,昨晚小姐和我谈过『五稀草』的事……” “关五稀草什么事?”齐少觉拧起眉,不解地问。 “这一带是五稀草的产地,由于这附近属于嵩灵寺范围,很少有采药人会来到这里。当年为了悠儿的眼睛,她吃过这一味药。”夏夫人替洁儿接了话,她觑着女婿抑郁担忧的脸色,心里稍稍宽了心。 现在她最担心的是女儿究竟平安与否,夏夫人神色黯淡地转动佛珠,在心里暗自祈求佛祖保佑。 “难道……她是为了『善济堂』?!”齐少觉握紧拳头,身体所有的力量都被张狂的怒火给抽走。 原来娘子把他说过的话,都记在心里。 她为他的忧而忧,为他的喜而喜……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妻子心里占有这么重的份量。 她爱他,用一种含蓄委婉的方式爱着他! 他知道夏赋悠温柔婉约,却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这么深挚悠远。 她从来没对他说过,却一直以她自己的方式爱他……这认知强烈冲击齐少觉的心。 “不!可能是有人把小姐推下去的。”洁儿想起在拱门前撞到的姑娘。“一位打扮美艳的姑娘撞了我一下……她神情看起来十分慌张,当时……我正纳闷,怎么会有其他人出现在后山……” 洁儿的话在齐少觉耳边盘旋,惶恐伴随打在他身体上的雨滴,沁入胸臆、逐渐扩散。 他没办法思考、没办法呼吸,脑中反复浮现一个讯息,不管他当初娶她的打算如何,不管她是不是一个瞎子──他爱上她了。 夏赋悠──他的瞎眼妻子,以一种他难以抗拒的方式,占据他的心灵,控制他的情感,让他的心回到最原始的纯净。 齐少觉转过身,打开门便往外冲了出去。 从小到大,他没这么害怕过,心里唯一的声音是祈求。 老天爷!别让我失去她! ***独家制作***bbs.*** 冷冷的雨落在树梢,一点一滴打在她的衣物上,滴滴答答的节奏唤醒了夏赋悠昏沉的思绪。 她在哪里?为什么她会有这么不舒服的感觉? 痛苦地嘤咛了一声,夏赋悠睁开眼,她感觉到全身上下都很痛。 四周好安静,静得她能听到冷风拂过枝叶发出窸窣的声响,当枝桠上的雨水随风曳晃落下时,她被洒落在身上的冰冷给吓醒。 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夏赋悠记得自己最后的印象是在嵩灵寺后山…… 夏赋悠微微蹙起眉,伸出手虚弱地在四周模索,却被身旁的枯枝给刺痛。 她猛地缩回手、含住指尖,尝到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化开,瞬间,恐惧向她袭来。 “我不能待在这里,我……要回去……”她知道很困难,但还是得走,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有好多、好多话等着向齐少觉证实。 但事与愿违,当她吃力地撑起身子,天旋地转的感觉让她眼前一黑,她又倒回原来的地方。 夏赋悠连试了好几回,发现自己僵冷的四肢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痛意。 她频频眨动双眼,早已习惯眼前的黑暗,加上耳边没有任何声响,无法让她推算现在是什么时辰? 入夜后,她活下来的机会将更加渺茫,密林里出现任何一种凶猛的动物,都可能会要了看不见的她的小命。 她只是个瞎子……假如老天想要取她的性命,她也无力抵抗,只能屈服。 当一颗晶盈的泪珠滚落双颊时,她被滴在手背上温热的泪吓到了,愣了半晌,她扬起唇自嘲地想,或许多流些眼泪,会让自己温暖一点也说不定。 没想到她竟是为了取暖而流泪,而不是为自己的悲惨而哭泣? 突然间她觉得好累,轻掩上眼,让所有的感觉随着眼泪缓缓月兑离她的思绪…… 这一刻她反而感到非常地平静。 ***独家制作***bbs.*** 鼻息间沁入熟悉的气息,是微微的檀香气味。 夏赋悠扬唇微笑,猜想自己是在作梦,还是已经升天了?要不然她的身体为何如此温暖,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安心舒畅。 “悠儿、悠儿!”齐少觉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嘤咛一声,忍不住频频呼唤她的名字。 罢寻到她时,他心里的震慑与恐惧久久挥之不去── 夏赋悠就像个被丢弃的布女圭女圭,枯叶、杂草成了她发上的装饰,泥泞污了她的衣裙,无情枝桠勾破她的外衫;在外的肌肤遍布血痕,莹白若玉的额际被撞了个口子,伤口乌青、仍沁着血。 齐少觉不知道她是晕了,又或者是……他不安地打了个冷颤,迅速摒除心中不祥的感觉。 他眉目肃穆,心中揪痛不已,没想到自己也有为人心痛的这一天? 齐少觉一言不发,立刻将她毫无生气的身躯紧拥入怀。 自责、愧疚、心疼在他的胸中翻腾,交织成说不出的沉痛。 他是她的夫,却没有尽到保护她的责任,也始终不了解妻子的一切。 他们的相遇是偶然、结缡是出自他的私心。 相处的时间太短,他甚至没有机会好好认识自己的盲妻呢! 这是他头一回如此渴望了解一个人。 “悠儿,拜托妳醒醒!傍我一个可以补偿妳的机会。”齐少觉的唇抵着她冰冷的肌肤,沉重地反复低喃。 两人就这样在萧瑟的松林中相互依偎,细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止── 第九章 “是……少觉吗?”夏赋悠声音逸出,成为这寂静密林里唯一的声响。 这抹微乎其微的声音,拉回了齐少觉万般自责的情绪。 “悠儿!”他扬起袖,为她擦去脸上半干的血痕,不确定地再次呼唤。 夏赋悠听到熟悉的低嗓在耳边回荡,飘散的思绪猛然被拉回,这……是她的幻觉吗?她没死?又重回人间吗? 夏赋悠不确定地扬起手,十指颤抖地轻抚过他俊挺的五官。“真的是你?” 有别以往的碰触,夏赋悠落在他五官上的指劲,似飘落在空中的鹅毛,少了以往的生命力与温度。 齐少觉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眉头紧蹙地问:“快告诉我,妳哪里痛?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相公……真的是你!”夏赋悠难以置信地不断低喃,没有焦距的眼这时氤氲着雾气。 “是我,妳别再说了!”齐少觉的唇抵在她冰冷的额上,发出安心的叹息。“我们回家了。” 齐少觉心里对她产生的疼惜与爱意,让他无所适从地微微打颤,他想将夏赋悠紧紧地揽入怀里。 “不要!你不要碰我……”夏赋悠突然抗拒,即使身体根本使不出半点力量。 她的耳边回荡着雨孅儿伤人的话语,夏赋悠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相信他。 或许她真的太过天真了,对齐少觉而言,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他可以月兑离家庭束缚的傀儡。 他娶她的目的,是要她对他的行为──眼不见为净! 她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瞎子,不是吗? 眼泪无语地滑落,夏赋悠推开他,漠然紧紧地圈覆住自己。 “悠儿!”齐少觉愕然打量她,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落泪,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抗拒。 为什么?她是爱他的不是吗? 她的泪每滑下一滴,他心里的烦躁就更增添一分。 他轻抿着唇,用力深吸了口气,向来温和俊雅的脸庞绷着僵硬。“别在这时候耍脾气,我们先回家!” “我不要……”夏赋悠沉溺在伤心中,她从未如此的难受,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任性。 她的异常反应让齐少觉倍觉难堪,心里漾出的柔情蜜意在瞬间消散。 齐少觉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吸,不顾她丝毫不具威胁的挣扎,将她拦腰抱起。“妳的身体又湿、又冷,再待下去,我不敢保证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此时、此刻、此地,都不适合谈论这样的话题,待她身体复原,他再来好好厘清这一切。 雨停,夜枭发出低鸣,为入夜的密林更添几分诡谲的气氛。 不知是他的话,又或者是彼此相贴的身躯产生了温度,齐少觉发现她的身子微微向他贴近一分,她依赖的举动让他不悦的思绪稍缓。 齐少觉微扬起唇,笑得有几分无奈,或许情况不至于太糟。 依目前的状况而言,他们是共生体──在未来,他们也会紧密缠绕在一块。 ***bbs.***bbs.***bbs.*** 夏赋悠负伤回家的模样吓坏了一群人,在急召大夫进府诊治期间,洁儿已经为主子净好身,换上干净的衣裳在房间休息。 夏赋悠感到安全无虞之后,强撑的意志也逐渐被昏睡牵引。 “妳折腾了一天也累了,早点下去休息吧!”齐少觉见洁儿一回府就忙得不可开交,不禁开口道。 他的话很中肯,但落入洁儿的耳里却不怎么舒服。 洁儿原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懊恼地吞下了话。 似是看穿她的想法,齐少觉再度吩咐:“放心,有事我会差人去叫妳。” 洁儿瞥见仍埋首在案桌前的身影,思索了半晌才说:“是,姑爷,那……洁儿先退下。” 待洁儿离开后,齐少觉才搁下笔,起身移至床榻边,细细端睨夏赋悠苍白若纸的雪容,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不能控制地怦怦跳着。 她还有呼吸吗?齐少觉坐在床榻边,专注地俯视她。 他这辈子所能感受的,似乎在这一天全都感受到了。 心急如焚的滋味、心痛的滋味、爱人的滋味、感动的滋味……全在一瞬间充塞他的胸口。 他的盲妻,教他领略了何谓七情六欲! 在他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她的同时,心里最真实的感受给了他答案。 她昏迷前的抗拒虽让他不悦,但他仍无法不为她心动,一颗浪荡飘泊的心,终于兴起了靠岸停泊的念头。 “少爷,永大夫来了。” 叩门声传来,齐少觉立即起身前去开门。 “少爷今儿个在家?”永大夫徐缓地步入,扬眉瞥向齐少觉,他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惊讶。 想来这瞎眼媳妇的魅力不小,竟然拴得住齐少觉放荡的心! 齐少觉被永大夫这么一质疑,向来玩世不恭的脸庞,竟透着一丝赧意。 永大夫是“善济堂”的大夫,关于夏赋悠的眼疾,他曾向永大夫请教过。 “夫妻感情愈来愈好,这是好现象,不用不好意思。”永大夫微笑捻着白胡,不疾不徐地置下药箱,开始为夏赋悠进行诊疗。 一盏茶后,永大夫舒眉颔首地对齐少觉道:“少夫人没什么大碍,都是一些皮外伤,吃几帖活血散瘀的方子就成了。” “真的没事?” 她跌得那么狼狈,身上青紫红肿的伤,教人看了不忍,这样会没事? “难不成永大夫会骗你?”他温和地呵呵笑着,转头觑向齐少觉,一双手俐落地为夏赋悠包扎伤口。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在永大夫面前,齐少觉似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腼腆的脸庞有着对妻子掩藏不了的浓浓情意。 “少夫人身子骨不错,休养个几天就没事了,不用太担心。”处理好夏赋悠身上的伤,永大夫笑着嘱咐。 “好!”齐少觉点了点头,却因为夏赋悠浅浅的轻吟声拉回了思绪,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床榻处流连。 永大夫感觉到他的眸光,抑不住地唇角直往上扬。 想来齐老爷子可以放心了,成家之后的齐少觉稳重了不少。 “行了,我不叨扰你们。”永大夫拿起药箱,识趣地往外走。 “我送你。” “不必、不必,你快进屋陪少夫人,伤虽不重,惊吓是难免的,这时候最需要有人在身边陪着。”永大夫徐步走出房间,笑容未曾间断地为他们关上门。 ***独家制作***bbs.*** 夏赋悠轻启唇瓣低吟,此时她的脑中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她紧蹙秀眉,无意识地喑哑呢喃:“洁儿……我口好渴……” 未多时,她便感到温润的茶水就着唇,缓缓流入她的口中。 “洁儿……我好痛……”喝过茶后,她觉得自己骨头像是被拆解似的,让她浑身发疼。 夏赋悠扬起手,轻触着自己疼痛的部位,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别碰!”一双大手制住她的动作,低沉的嗓音透着温柔。 夏赋悠听到夫婿的嗓音,不由得猛然一震,晌久才回过神。“我怎么了?” “妳跌下山,受了点伤。”他的语音平静,表情却因担心而显得严峻。 “跌下山……”夏赋悠轻语,所有惊心动魄的回忆,排山倒海全回到了脑中。 头好痛!她回到家了吗?齐少觉带她回家了吗? 夏赋悠正拧眉回想时,齐少觉微皱起眉。“永大夫才帮妳包扎好,妳别乱动。” 他想握住她的手,却出乎意料地被她挣开了。 他瞪大双眼,语气有丝紧绷。“妳还在生我的气?”齐少觉想起早些时候她的抗拒,他的脸色阴郁,薄唇抿了又抿,似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夏赋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恼怒的语气,字字掷入她的心田,心里不禁抽痛。 “是你违背诺言在先。”她敛下眉,语气苦涩、眼眶微红地对他低诉。 “我……”齐少觉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被她搅得乱七八糟,不明白夏赋悠的态度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霍地,他拧起眉,狐疑地开口:“在嵩灵寺,妳遇到的人到底是谁?” 遇到谁?夏赋悠唇角扬起苍凉的笑容,想起雨孅儿,她心里的拧痛再一次传入心扉。 “悠儿……” 他目光陡沉,想起洁儿在嵩灵寺说过的话,正想开口,夏赋悠却倏地大喊。 “我不要听、不要听!你若真爱她就去找她,我什么都不要了!”夏赋悠猛然摀住耳朵。 她拚命流着泪,知道自己傻得可怜、也爱得也可怜。如果爱他是如此辛苦,这么没尊严,那么……她不爱了! 她的话让齐少觉拧起眉,粗声道:“告诉我所有的经过,不要给我冠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夏赋悠顿了顿,染泪的羽睫搧了搧,他要知道,她就让他彻底的明白。 “这不是莫须有的罪名,雨孅儿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对我说过你们的事,还要我和她共事一夫,说我只是个瞎子、是你利用的工具,是……”她强迫自己无情地开口,辛酸的表情却让齐少觉心痛不已。 “该死!”难怪找到娘子时,她抵死都不肯让他碰她! 齐少觉的眼底闪着夏赋悠看不见的怒火,霍地,他倾身攫住她的唇,不让她回忆那些不堪的话,把她的唇与未完的话全都封缄。 他错得离谱,当初他怎么会认为自己不会为她心动呢? 他思绪辗转,半晌,他在她脸上尝到一丝咸味。 “悠儿,我的悠儿……别哭!”齐少觉不是没有见过女人掉眼泪,今日却因为夏赋悠的眼泪而感到心碎。 他捉住她的手,让她的掌覆在自己的脸上,感觉自己的表情。“我从没想过要娶雨孅儿,她这样误导妳,让我很生气,妳感觉到了吗?” 他粗鲁地让她的指被迫覆在他脸上,随着他沉重的喘息,夏赋悠感觉到相公眉宇之间纠结似山。 还未仔细感受他五官上的情绪,齐少觉再拉下她的手,紧贴在自己胸口。“我的心一直在为妳悸动,难道妳没感觉出来?” “你不是说过,真希望我不是个瞎子……” “我的意思是要妳真正感到快乐!”每当看见她牵强的笑容,齐少觉便觉得她的笑容该死地刺眼。 看到那个笑容,他突然明白夏赋悠只是故作坚强,把心里的不安、无奈,全都藏在那张面具下。 她其实很柔弱,但是却贴心地不愿让周遭的人为她操心、难过。 一思及此,齐少觉满腔的懊悔便无处宣泄地冲撞他的胸口。 没想到当时他无心月兑口说出的话,竟会让夏赋悠那么难过。 “妳听见了吗?我要妳真正感到快乐!我心疼妳不想让人操心的坚强……”他毫不隐藏、一股脑将自己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或许这不像齐少觉的作风,但经历了差点失去她的痛苦,他往日风流的行径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想得到妻子认同的不及格丈夫。 夏赋悠瞠着眼,为他心疼自己的话感到讶异万分,也因他的体贴而感动不已,可还是不免喟然。“快不快乐不在于我看不看得见,而是来自我身边的人,只要他们接受我、在乎我,我就会感到快乐……” 夏赋悠捉住沉沦在他的温柔里的最后一丝理智。“更何况,我的眼睛不可能有复原的机会,永远不可能,你知道吗?” 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坦承自己无助的心情。 “我在乎妳!”齐少觉握住她的手,因她的话而感到心疼,他拧着俊逸的眉,坚定地对她开口。 夏赋悠瞠起大眼,难以相信他的转变。“你……你会后悔……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也不想成为弃妇……更不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日子……” 他还来不及回应,夏赋悠仍径自低语:“我知道你娶我的真正原因,是我傻得奢望你的爱……傻得想要为自己争取幸福……”她说到后来,竟无言以对。 齐少觉直直瞅着她一双澄如秋水的美目,血液里顽强的浪荡因子全被锁进她的柔情当中。 齐少觉霍地扳过她的身体,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因为她的话而沸腾。“所以……妳跟小姨娘学跳舞、到嵩灵寺找五稀草……全都是为了我?” 他的话一字一句朝她袭来,夏赋悠只能屏气凝神,用心感受他语气里的真正想法。 “妳做这么多事,全都是为了我,是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深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时间彷佛过了千百年之久,夏赋悠才缓缓点了点头。 齐少觉得到她的答案,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胸口,他激动地将她揽入怀里。 “傻瓜!妳不用为我做什么,只要做妳自己就够了,以后别再学跳舞了,我不喜欢。”她是如此单纯美好,他不希望景如小姨娘偏颇的观念,污染了她的纯真。 “真……真的吗?” “相信我,不会再有其他女人可以取代妳的位置,妳也不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日子,我要妳只看着我,用妳的心看着我!”齐少觉轻啄她的唇,在她的唇上烙下他的诺言。 “你骗人!”夏赋悠难以置信地眨着眼,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惊讶。 “我从来就没骗过妳。”他神色凛然开口:“难道妳不相信自己的相公吗?” 夏赋悠疑惑地拧起眉,无法相信自己已经成功驾驭这京城浪子。 这峰回路转的情路能走向美好的结局,真让她难以置信! 她能相信吗? 不!她不相信! “我不知道,我很想相信,但……我真的不知道。”夏赋悠摇了摇头,莹白的脸庞有一丝疲惫。 他的情感来得如此突然,这会不会只是他一时的冲动? 会不会时间一久,他便按捺不住心中渴望自由的想望? “悠儿……”夏赋悠的神情让齐少觉莫名感到心慌,他像是盯着断了线的纸鸢,完全束手无措。 夏赋悠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好强迫自己,将他失望的语气摒除在心中。“我好累,你让我休息够了,再给你答案好吗?或许我们彼此都该冷静一下……” 从他们相遇到成亲,这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期间,发生了不少的事,她不知道齐少觉这突如其来的感情是不是能够相信。 她要的不是一段短暂的感情,而是与他可以相处到永久的未来。 夏赋悠强压下自己对他的万般眷恋,没有回应齐少觉深情的询问。 齐少觉愣在原地,没料到这会是他掏心掏肺后得到的答案。他极度不悦地蹙起眉,望着妻子充满疲惫的倦容,然后起身离开床榻。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一下,他竟成了渴望得到垂爱的一方。 齐少觉忍住心里的空虚,顿时无言…… ***bbs.***bbs.***bbs.*** 那夜深谈后,齐少觉为了草药事件,又亲自跑了一趟贵州。 不过这回不同,他是与善胤一起将嵩灵寺采到的药草运到当地,解决了这一次药行的危机。 “你的脸色很差,要不要上花苑找姑娘解决一下。”来到贵州已经三天,这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晚,善胤每次见到齐少觉,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他直接联想到齐少觉铁定是欲求不满,意志才会如此消沉。 谁知道他话一出口,齐少觉立即白了他一眼,还顺手赏了他一拳。“少啰唆!” 离开京城后,齐少觉便感觉到心里空荡荡的,整颗心怅然若失,完全失去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一想到妻子冷漠的态度,却又不甘心得不到她的谅解。 事实上,齐少觉一到贵州,的确曾找过花苑,他想试图证明自己的心思没有被夏赋悠所左右。 谁知,他的脚都还没踏进花苑,就又唤起对夏赋悠的想念。 他十分肯定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想念她的一颦一笑而紧绷,逼得他无法不承认自己正为情所苦。 善胤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觉得齐少觉思妻的念头及行为都诡异得很,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绝不会相信向来风流倜傥的齐二少爷会为情所苦。 “难不成是未老先衰?要不要我帮你抓一帖药,让你恢复往日雄风?”善胤无辜地揉了揉自己发疼的颊,不知死活地凑在齐少觉耳旁提醒。 “元善胤!”齐少觉瞇起眼,微赭俊颜看不出是因酒而醉,或因他的话而恼。 善胤抑不住地哈哈大笑。“或者我该开给你的方子是──夏赋悠。” 一提起让他心神恍惚的名字,齐少觉哑口无言地愣在原地,朗俊的双眸霎时染上阴鸷。 “这也难怪嫂子会不相信你,你前科累累、花名远播,哪个正常人会信你已经改邪归正?” 齐少觉瞪着善胤,突然觉得这家伙摆明趁他失意之际,当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善胤读出他语气里的不满,连忙澄清:“易地而处,或许你便能体会嫂子的心情,如果你还爱她、想跟她共度一生,你就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一直无法苟同齐少觉游戏人间的态度,没想到齐少觉与夏赋悠这一桩世人眼里不看好的婚姻,反倒成了让齐少觉体验真爱的关键。 齐少觉看了他一眼,继续把玩着采药人在嵩灵寺后山拣回的玉,然后又灌了一口酒,脑中认真思索善胤那句话的涵意。 第十章 齐少觉从贵州到京城这一路上,思考了许多关于未来的问题,当他的脚步一抵家门时,他连忙奔回自己的小苑寻找夏赋悠的身影。 最后,他是在“掬月亭”瞧见妻子与齐念儿在一起。 齐少觉压下自己急促的呼吸,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们“怪异”的举动。 石桌上空无一物,观察了好一会后,他才知道她们正在下“盲棋”。 “念儿的马二进三,轮到二嫂嫂……啊!二──” 齐念儿肘着下颚,一抬起头就瞥见齐少觉杵在一旁,出口的话霍地停在唇边。 嘘!齐少觉对念儿比手势,并示意她赶快离开,别碍事。 齐念儿学他,发出无语的抗议──我不要! 齐少觉抡起拳头,凶神恶煞地对她比着──敢违抗我,信不信二哥修理妳! 这小丫头是怎么一回事?在他成亲前老爱缠住他,现下竟“变节”缠他的新婚妻子? 般什么?该和妻子培养感情的是他这个正牌相公,可不是他的调皮小妹! 读出齐少觉的意思,齐念儿鼓起腮帮子,伸出手不断指着他,意思是──二哥无赖! 齐少觉薄唇一抿,眉目严肃地直瞅着她──信不信我把妳丢到池子喂鱼? 齐念儿仗着有夏赋悠撑腰,对他扮了个鬼脸后才敞开笑容──那我就同二嫂嫂说你耍花样。况且我和二嫂嫂的棋都还没下完,你别“小人”了! 齐念儿欣喜若狂,脸上表现出无声的得意洋洋模样。 齐少觉瞇起眼,他从不知这小丫头是这么难缠。 “念儿,怎么了?”夏赋悠正思索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却听到耳边一直盘旋着不知为何的窸窣声响。 “哦!没……没有,有只蚊子,嗯!大蚊子在我眼前吵着。”念儿对齐少觉吐了吐舌头。 这该死的小丫头!齐少觉的眼底窜着两簇火光,正苦思该怎么赶走齐念儿的瞬间,脑中突然掠过一抹狡诈的念头。 “小姨娘来了!” 算了,小人就小人,说他齐少觉卑鄙也无妨了。 他霍地扬高语音,并趁齐念儿转头之际,手脚俐落地把妻子给“挟持”回他们的小苑。 ***独家制作***bbs.*** “少……少觉!”夏赋悠惊魂未定,正想出声喊叫的同时,鼻息突涌入夫婿身上的气息,她才压下欲出口的话。 “我回来了!”齐少觉抱着软玉馨香的她,看着她复原良好的身体,心情甚是愉快。 夏赋悠扬起笑。“方才念儿说的大蚊子就是你吧!” “别提那个不合作的小丫头。”齐少觉啐了一声,语气十分不悦。“敢光明正大和我抢老婆!” 他的反应让夏赋悠有丝惊讶──眼前吃醋的男人真是她的夫婿吗? 那一晚的谈话因为她体力不支无疾而终,隔日醒来,便听洁儿说他为了“善济堂”的事,出门去了一趟贵州。 他说事情处理完之后会尽快回来,要她等他,临行前还不断叨念洁儿,一定要转达他的话。 当齐少觉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家人全像被点了穴似的,瞪大双眼,停下手边的工作,为齐少觉诡异的行径怔愣在原地。 他慎重其事的模样可是让洁儿讶异了好久,后来洁儿还直缠着夏赋悠,问她是给姑爷施了什么符咒,才让他转了性。 夏赋悠想起洁儿当日的转述,唇角的笑意未曾褪去。 看来,她要彼此冷静一段时间的打算是对的。 “洁儿有把我的话转达给妳吗?” 虽然夏赋悠看不到,但齐少觉的目光依然温柔而坚定。“我不会强迫妳一定要相信我,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要和妳培养感情。” “什么?” “就像许多靠媒妁之言成亲的夫妻一样,既然是我让妳感到不安,那我就会设法再度赢得妳的信任。” 虽然大唐的风气已开放至男女可以自由婚配,但对齐少觉而言,与夏赋悠培养感情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齐少觉无视妻子讶异的模样,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请娘子给我机会吧!” 这个提议倒是新鲜,只是当她面对他带着询问的语气,感觉到他温热的男性气息直扑而来,一抹毫无预期的害臊冲上她的双颊。 好半晌,夏赋悠才轻蹙起眉,有些茫然地问:“怎么才几日不见,你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悠儿……”他俯下脸,深切地瞅着妻子,期盼妻子能给他一点安慰。 “你!”夏赋悠仰起头,伸手抚模他的俊颜,未料竟顺势被偷了个吻。 齐少觉见她瞠大双眼、羞红了脸,心神为之一荡。 “我们得培养感情,就从今天起吧!” ***独家制作***bbs.*** 半年后,齐少觉接掌父亲的事业已经愈来愈上手,除了忙于生意外,他整天便是忙着与同父异母的妹妹齐念儿,上演抢人的争夺战。 抢不过时,他就会使出自己最擅长的无赖技俩。 齐念儿当然被他耍得团团转,倒是夏赋悠为此还与齐少觉发生了几次争吵,不明白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同自己的妹妹斤斤计较? 而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在齐家大宅辗转过了半年。 这一日,齐少觉在商行处理完事情后,携带胡商引进的珍珠首饰,正打算回家的时候,却在一间药铺前,被一抹熟悉的身影攫住视线。 “洁儿,妳到药铺做什么?”齐少觉疾步向前,直觉认为妻子有了什么病痛,才会让洁儿到药铺来捉药。 “姑……姑爷!”洁儿一瞧见齐少觉,登时失了魂,被她紧紧攒在怀里的药,也因此掉落在地。 齐少觉瞅着她,双眉因她心虚的模样蹙起来。“妳病了?或是悠儿病了?” 洁儿连忙捡起药包,目光闪烁地低下头,不敢看齐少觉。“没……没病!这、这是一般的补药。” “补药?”齐少觉眉心微拧,想不透洁儿为何不到“善济堂”拿药,反而绕来这么远的地方买药?这奇怪的行径,他怎么想都不对。 洁儿闻言心虚万分,许久才挣扎地抬起头。“其实不是补药,是小姐要洁儿买的打胎药。” 齐少觉深吸了一口气,脸部线条因为洁儿的话而僵凝。 洁儿瞅着齐少觉,这是她头一回违背主子的话,她将主子怀有身孕的事让齐少觉知道了。 齐少觉杵在原地,喜悦、惊讶反复掠过他俊逸的脸庞。“妳说……悠儿她……有了身孕?” 洁儿流着泪,不断地祈求:“姑爷,洁儿求你别让小姐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小姐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明明很开心,却顾虑到……” 齐少觉紧抿唇,眼底闪耀怒火,不等她讲完,便开口命令:“把药丢了!” 洁儿抹掉眼泪,不解地扬起眉。“姑爷……” “妳把那包该死的药丢了,再到善济堂找善胤,抓几帖安胎补身的药回家。”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对洁儿吩咐。 齐少觉迈开脚步,突然觉得这条走惯的大街,竟让他兴起永无止尽的错觉。 “姑爷!”洁儿敞开笑容,感动的泪水纷纷在脸上滑落。她边哭边走到“善济堂”,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喜悦。 事实证明主子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不是吗? ***独家制作***bbs.*** 齐少觉好不容易才走回家,一踏进小苑,他便瞧见夏赋悠坐在秋千上仰头发愣的模样。 这个秋千是前些日子,他为了讨她欢心,特别差人做的。 粗长的麻绳系在老梧桐树上,天气好时,可窥见阳光筛落叶隙的光影。 虽然妻子看不见,但他还是把这景象转化为言语让她明白。 现下,看她仰首望着天际,齐少觉根本无从揣测她的心思。 “在想什么?”齐少觉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紊乱的思绪,双手握在秋千上,颀长的身躯突然俯身在妻子脸上轻啄一下。 “你回来了!”夏赋悠怔了怔,好半晌才回过神。 “嗯!忙完了。”齐少觉半蹲在她的面前,他的眸光在妻子雅致的脸上徘徊,覆着薄茧的十指扣住她的,与她温柔相迭。“真难得,今天小丫头没来烦妳。” 夏赋悠强振作精神。“念儿同小姨娘上街去了。” 他补捉到她脸上的轻愁,佯装随意地开口:“有话对我说吗?” 齐少觉随意的问话让夏赋悠微微一怔,她扬唇想开口却又放弃地摇了摇头。“没……没有。” “妳好残忍!”齐少觉拚命压抑心中沉痛的感觉。 蓦地,夏赋悠的脸色一凛,一张小脸随即刷白。“你……想说什么?” “我要我们的孩子!” 他的话一出口,夏赋悠试着微笑,唇角才微微牵动,齐少觉却一手摀住她的唇不让她说话。 “我说我要我们的孩子,不管孩子是不是会跟妳一样,我都要他!” “不行!”夏赋悠拉下他的手,喑哑地开口,眼泪跟着滑了下来。“这个赌注太大了,我没办法……” 夏赋悠用力忍住悲伤,心里掠过一阵酸楚,她以为没有人会同意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她才会狠心做出这么残忍的打算。 她没想到齐少觉会想要他们的孩子! “所以妳没问过我就擅作主张?”齐少觉没生气只是难过,握着她的手因极力压抑而微微打颤。“这些日子以来,妳还是无法相信我对妳的承诺,是不是?” “不!我信你,只是……我不知道孩子会不会像我一样?”她很幸运,得到父母与丈夫的爱,却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像她一样。 听到妻子的担忧,他的薄唇掀动,低沉的嗓音里充满笑意。“事实上,瞎子也没什么不好,妳不就比一般人独立、聪明?更何况咱们的孩子还是有可能拥有一双健全的眼睛,不是吗?” 他知道夏赋悠的眼盲并非家族遗传,因此,她生下盲眼小孩的机率并不大。 “少觉……”他的话让夏赋悠感动万分。“谢谢你!” “我让洁儿到善济堂拿一些安胎补身的药,原来的药,我已经让她拿去丢了,以后别再这么傻了,知道吗?”他拧了拧妻子秀气的鼻,慎重地嘱咐。 夏赋悠恍然大悟。“原来你遇到洁儿。” 齐少觉语重心长地说:“她是个好姑娘。” 如果不是洁儿护主心切,或许他们齐家的第一个孙子就无缘来到这个世间了。 齐少觉贪婪地汲取妻子身上微微的香气,柔声地开口:“不过爹那边可能会有阻碍,妳千万不可以放弃,知道吗?” “好。”夏赋悠眨去眼中的泪,感动地笑着。 “等孩子大了,咱们再一同游山玩水,让我当妳的眼睛,带妳去领略这个世界的美好。”齐少觉俯身贴住她的额,温柔而坚定地开口。 夏赋悠点点头,双手圈覆住他温暖而结实的身体。 风拂梧桐,他们的笑声随风飘散在一片金灿冬阳下。 ***独家制作***bbs.*** 即将过年之际,齐少觉当众宣布了这个喜讯。 “悠儿有了身孕,明年咱们齐家要添个小女圭女圭了。” “啥!媳妇有了身孕?”齐阔听到儿子的话,一张老脸原漾着笑意,却倏地变脸吼道:“不行!孩子不能生下来!” 齐阔话一出口,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消声匿迹。 事实上,在儿子与媳妇的感情愈来愈好的这段期间,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瞎眼的媳妇会不会生出个瞎眼孙子? 必于这一点,他们谁也没有答案。 虽然这是迟早都得面对的问题,但随着齐家逐渐繁忙的事业,他们也忘记阻止齐少觉让夏赋悠怀孕这件事。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齐家事业如此繁忙之际,儿子还“有空”让媳妇怀孩子! 反了!自从儿子娶了这个瞎眼媳妇开始,所有的事全都不在他的掌控。 齐阔拧着灰白的眉,感觉到一把火在胸中张狂燃烧。 “爹!”齐少觉当然明白父亲心里的打算,他握住妻子的手,坚定地开口:“孩子是我和悠儿的骨肉,如果爹不同意,我们会搬出齐家大宅。” “你威胁我?”齐阔瞠眼大吼。 “孩儿不敢。”齐少觉低下头。 齐阔瞪大双眼,无奈地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总觉得儿子接掌家里的事业后,他的威信就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脆弱地不堪一击。 “老爷,儿孙自有儿孙福,一切就随缘吧!”齐夫人想到当初要让瞎眼媳妇进门时,她也是担忧了好长一段时间。 谁想得到,媳妇非但绑住了浪荡儿子的心,还让他多了份责任与担当,这一切都是他们当初始料未及的。 “是啊!老爷您就别操这个心了。”一群妻妾见状随之涌上,安抚着他。 齐少觉头痛地瞧着爹被姨娘们围绕的情景,下意识伸手握住夏赋悠的柔荑。 “咱们回去吧!”齐少觉搀扶夏赋悠走出热络的大厅,一踏出门槛,眼底便映入雪花飘落在初绽红梅枝桠上的景色。 “下雪了。”齐少觉搂着妻子的肩,撑起了油伞。 此刻,他们心里漾着一股心满意足的感觉,两人落在雪地上的足印,与并肩的身影,形成了一幅静谧的美景。 “悠儿,妳说肚子里的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知道,我只要孩子健康就好。” “嗯!” 两人的笑声互相呼应,齐少觉仰望纷落的白雪,感激上苍赐与他懂得情爱的滋味。 或许夏赋悠的眼睛永远没办法看见,但他永远不后悔自己娶了她。 清冽气息充塞在天地之间,齐少觉拥着夏赋悠,让彼此的距离更加贴近,未来他将偕同他的盲妻,走完这一辈子…… ***独家制作***bbs.*** 金风乍起,时光悠悠转过了七个年头。 或许是中秋佳节届临,许多人准备返乡过节,离长安城几里外的官道上,洋溢着一股前所未见的热络。 当巍巍皇城映入眼帘,齐少觉眉宇间的一丝烦躁终于随之爆发。“希望这次回去别再惹事端了!” 夏赋悠生下齐咏琛后,齐少觉为了拓展事业,便偕同妻子在江南置产、定居。 他们这次选择在重要节日,携眷回长安探望两家的长辈。 三年前,长辈看到俨然齐少觉翻版的宝贝金孙,竟怂恿夏赋悠再多生几个。 在齐阔的洗脑下,小小年纪的齐咏琛,老是追着夏赋悠讨妹妹。 齐咏琛缠人的技俩和他父亲简直如出一辙,真不知该说这是遗传,又或者是齐家男人的本性。 于是,夏赋悠又怀了第二胎,还顺利生下个健康漂亮的女儿。 齐栩遗传了夏赋悠的美貌,这让齐少觉很害怕这一次回乡,齐家人又会故技重施,再度怂恿媳妇“增产报国”。 “还在记恨啊?其实多生几个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好。”虽然夏赋悠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但她姣美如昔,多的只是成熟娴雅的气质。 “不成!”齐少觉一听到妻子毫不介意的语气,整张俊脸拧皱了几分。 当年齐念儿和他抢老婆他已经受不了了,更何况身边又多了两个小孩瓜分妻子对他的爱,他疯了才会让妻子再生孩子。 齐少觉握住夏赋悠的手,占有欲极强地在她耳边低喃:“既然爹、娘那么喜欢孩子,这一次就把孩子留在长安一阵子,咱们好四处游山玩水。” 夏赋悠有些激动地握住夫婿的手,孩子出世后,她就没再想过这件事。 “怎么?不想去吗?” “想!只是孩子还这么小,我怕……” “悠儿,让我当妳的眼,这一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下一辈子,我要妳的眼底只容得下我。”齐少觉抚着妻子的脸,说出了甜死人不偿命的情话。 就在此刻,一抹嗓音介入。“爹,琛儿也要当娘的眼睛!” 齐咏琛今年七岁,他一听见爹娘的对话,忍不住出声反驳父亲。 “眼睛、眼睛,栩儿也是!”齐栩刚满三岁,她转着黑溜溜的眼珠子,口齿不清地跟着唱和。 “谁准你们造次的?爹说了算!”齐少觉平日是个好父亲,可是,一旦涉及妻子,一切就全走了样。 谁都没想到他会为了妻子,变成一个与儿女争风吃醋的男人! 他的话一落下,两个孩子不甘示弱地为自己的权利做最后挣扎。 事实上,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夏赋悠听见他们三人为了当她的眼睛而争吵,忍不住靶到啼笑皆非。“娘感到好幸福哦!现在娘有三双眼睛了呢!” 齐少觉听到妻子的话,得意地对着儿女挑眉。“听到了没,一个人只能有一双眼睛。况且你们还小,小小的眼睛看不了太多东西,这样反而会造成娘的困扰,知道吗?” “可是爷爷说栩儿的眼睛很大!”齐栩哪懂父亲话里的意思,只是童言童语地将脸贴近父亲,只为了证明自己的话。 齐少觉瞧着女儿可爱的模样,忍不住轻啄了下她的小粉颊。“爹知道妳的眼睛漂亮,但小栩儿还是要快快长大,才能当娘的眼睛哦!” “好!”齐栩天真地坐回原来的位置、学父亲的语气对哥哥道:“哥哥也要快快长大,我们一起当娘的眼睛哦!” 齐咏琛翻了翻白眼,实在无法对妹妹的年幼无知做出评论。 夏赋悠没好气地轻搥他的胸膛。“你真霸道!” 她用了七年多的岁月,总算了解这个男人。 “那妳说呢?去不去?”他无视儿女的抗议,继续缠着妻子问。 “让我想想……”夏赋悠的话才落,便感觉到脸上拂着熟悉的温热气息,她娇羞地抬起头,让彼此的唇瓣贴近、缠绵。 两个孩子看到如斯情景,忍不住出声了。 “我也要亲亲……” “不行!这是爹的权利!” 齐少觉忙着赶人的嗓音,与两名孩子稚女敕的嗓音落入夏赋悠耳里。 在爱她的丈夫与儿女的笑闹声中──夏赋悠虽然看不到眼前的情景,但是她脑海中已浮现了一幅名唤“幸福”的画面……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其他残缺美人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399“不顶嘴才是乖”、花裙子400“公婆说的是”、花裙子402“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2.敬请期待季洁花裙子最新力作! 后记 厘清现实之间◎季家小洁 新的一年,季小洁立即陷入疯狂当中。 怎么也没想到出版社会给小洁写套书,当编编打电话通知小洁时,小洁第一个反应便是──哦!好害怕…… 按下结束通话键后,小洁开始茫然,愣了十秒才告诉吉儿妹,出版社要发套书企划给我! 恍神过后,当所有讯息冲入脑子时,压力跟着来了。 一想到要与其他作者合作写套书,小洁便开始忐忑不安,深怕会拖累别人。等收到套书企划,小洁才真正开始歇斯底里!(幸好当初编编没有透露写套书的作者。因为,小洁在事后得知套书名单后,脸黑了一半,因为全部都是出版社重量级人物!汗……) “快乐的瞎子?救人哦!这……怎么写?好难!我一定写不出来啦!” 编编可能也不放心,一直提醒小洁,有问题一定要找她商量。 于是小洁抱着必死的决心,拿出萧煌奇的专辑,反复听着那一首“你是我的眼”。厚,不骗大家,小洁每听一回,都会被萧煌奇的歌声所感动。反复听了几次,心里真的冒出了一点点小灵感耶! 接着小洁拿出几年前“最爱影片观后感”的笔记本,找到了方基默和蜜拉索维诺主演的“真情难舍”。 这是小洁很喜欢的一部片,叙述方基默眼盲、心不盲;但是却反而在一次短暂复明后,失去原本的方向。 笔事阐述的是,凡事用心去看的重要性,纯粹只用眼,反而会使人盲目。 这一点倒是十分符合女主角的设定,于是小洁又看了一次“真情难舍”,希望能从中拿捏套书里瞎眼女主角的心境。 再告诉大家一些有趣的事,我把自己写进书里了,小洁就是洁儿\^0^/,哈!另外就是男主角的名字,当小洁苦恼不知该怎么让男主角的名字在字面上看起来风流、……啊!不是啦!是风流倜傥时,好友小鱼给了建议。 “艾齐好不好?”小鱼很兴奋地宣布。 “艾齐?”小洁很疑惑,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不好啊!不然姓曾,叫艾齐。” “曾、艾、齐!” 听完,小洁的脸黑了一半……这女人果然是已婚妇女!不过,休想污染我纯洁的形象,如果用了这个名字,编编不杀了我才怪!(不懂的请自己找答案。) 我想写书的人都知道,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很难讲,故事要怎么发展,有时连作者也很难掌握,往往结局与设定会有很大的出入。 或许小洁没办法完美诠释这个故事、或许故事不合大家的口味、又或者有人觉得小洁还不错……不管正面或负面的评价,小洁都愿意坦然接受,因为我很努力,希望不愧对自己对文字的热诚。 不过在写这本稿子的期间,的确发生了不少事。 因为编编提醒小洁一些写作的坏习惯,让小洁开始对自己的写作能力产生了一点质疑。 幸好身边有前辈、好友,为我分析、给我鼓励,让小洁重拾信心。 网志上── 青梅说:成长是必要的,鼓励也是需要的。成长让小洁自己来,鼓励由我们来…… 庆老大说:问题一定会持续出现,怪人怪事与挫折必定不会消失,这些都是避不了的,唯一可以掌握的,就是自己的成长与实力,重视该重视的事情就好,加油喔! 小洁的网志与城市里有很多善良的人,熙、小璇子、小马儿、jove、a-ya、影子、小絜……已经太习惯小洁爱钻牛角尖的个性,三不五时就“相挺”一下、给个加油鼓励星。 在此真的很谢谢大家! 当然,最辛苦的还是静宜编编,请容我在此给她个大拥抱! 最后再与大家分享个小八卦。 话说某一天,小洁在msn上遇到卉女王,两个女人聊了几个小时后,卉女王也莫名其妙被小洁拉入城市当了副市长。 厚!不骗大家,小洁都不知道卉女王有“这方面”的专长呢?喜欢的朋友赶快到城市一探究竟,顺便帮小洁及卉女王发颗鼓励星哦! 所以……想知道卉女王的小八卦吗?赶快到“季洁的浪漫地图”去吧! 当然如果有机会,小洁会帮大家“ㄠ”卉女王,一起办赠书活动哦! 咱们下一回,新的系列稿再见喽! 季洁的浪漫地图http://city.udn/v1/city/index.jsp?gid=2503 季洁的网志http://city.udn/v1/blog/index.jsp?uid=jassicw3636 卉女王的后花园http://city.udn/v1/blog/article/index.jsp?uid=hsinhui 同系列小说阅读: 驭夫有术1:不顶嘴才是乖 驭夫有术2:公婆说的是 驭夫有术3:睁只眼闭只眼 驭夫有术4:大门不出二门不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