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君归》 楔子 “秋。” “怎么了?”突然被拉住的他停了下来。 “你看,好漂亮呢!”他身边的女伴对著橱窗惊叹著。 他看了过去,看见了一对样式简单高雅的钻戒。 “你喜欢吗?”他微笑著问。 “嗯!”女伴点了点头:“我们就买这一对吧!” “好啊!”他拉起女伴的手,走进了这家珠宝店。 他细心地为女伴套上戒指,笑著问:“喜不喜欢?” 他不是个俊秀的男人,面貌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和他身边的女伴在一起,完全就是公主和路人甲的组合。 但是他笑了。 那一抹笑容,让柜台后面本来都觉得公主视力有问题的售货小姐看得有点眼睛发直。 “就买这一对吧!”公主抬头说著,精致的脸蛋上洋溢著幸福。 小姐突然之间有点妒忌起来,她也觉得这种妒忌来得莫名其妙,她刚才明明还在为公主可惜来著。 “好!”那路人甲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好:“麻烦你,小姐。” “喔!”刚才舌灿莲花的小姐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沮丧。 “刚刚的小姐有点奇怪呢!”她别有所指的说。 “是吗?”他回想了一下:“大概是我们没有买她推荐的那款吧!” 她笑了笑,不打算告诉他他去付钱的时候,那个小姐曾经一脸酸味地向她打听他们是什么关系。 “嗯!是吧!”她吊在他的臂弯,整个人用力地靠著他,让两个人在大街上走得歪歪斜斜的。 “你啊!”他无奈地说,只能任由她撒娇似的举动。 “我们就要结婚了呢!” “就是下个月,怎么了?”他低下头,笑著问。 “我觉得害怕……”她轻声地说:“就像做梦一样啊!” “赤蝶!”他停了下来:“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说些傻话。” “啊!”她飞快地摇头:“不是呢!我只是有些紧张啦!” “对了!你等我一下。”他回头看向已经走过的报亭:“我答应帮姐夫带份早报过去的。” “好啊!”她乖巧地答应了。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他回头去买报纸,而她,则站在原地等他。 然而,当他拿著报纸转过身来的时候,微笑僵在了他的唇边。 不过就是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原本应该在等待的那个人,不见了。 地上还留著她提在手上的购物袋,可是,她却不见了。 “赤蝶!”他冲了过去,四下张望著:“赤蝶!赤蝶!” 路人用看疯子一样的眼光看著他,他却恍似不觉地拉著每一个路人追问他们。 “历先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他飞快地转过身去。 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后,朝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他愣住了。 “历先生。”那个男人递给了他个信封。 他飞快地打开了信封。 纸上,写这么了一句话:想要找回她,来京都吧! 他抬起头,却惊愕地发现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转眼之间已经不见了。 就这样,在四月春日繁华的闹市,他丢了他的新娘。 丢得这么离奇…… 第一章 日本京都 历秋提著简易的行李,一脸惊讶地看著眼前的古朴大门。 他刚出机场,就被一辆黑色的轿车载到了这里。 黑底金字的名牌上,写著“月川”。 “月川……”他轻声地念了。 好熟悉的姓氏……在哪里听过…… “请进吧!历先生。”门口穿著黑色西装的男人看他迟迟不动,作出邀请的手势。 他点了点头,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踏进了高高的门槛。 首先令他吃惊的,是这座宅院的布置。 和古老日式外墙所能联想到的完全不同,这座宅院的布置,居然带著极为明显的中式风情。飞檐和青瓦,配著宽阔的木回廊,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 他在红漆的拱桥上停了下来,微风吹过,带来了一阵樱花雨。 他的眼神迷离起来。 “历先生?”领路的人喊他。 “啊!”他回过神,因为自己的失态而觉得懊恼,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观光。 苞著那人,他踏进了一间空旷的和室。 “先生,历先生到了。”领路的男人深深地鞠躬。 这时历秋才看清了,在和室里,坐著一个人。 那个男人背对著他,端坐在屋子的正中间,前面放了矮桌,像是正在喝茶。 男人开了口,说了一句日文,黑西装的男人退了下去。 历秋站在门口,疑惑地看著这个男人笔挺的背影。 “你就是历秋?”那个男人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 “是的。”历秋回答。 “请进来吧!”那个男人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历秋走了进去。 他走到那个男人的正面,这才看清男人的长相。 不是他以为的凶神恶煞,相反,这个男人长得斯文俊美,一派风度翩翩。 “请喝茶。”男人把手中的茶杯递了过来,历秋只能接住。 “我叫做月川红叶。”那男人看著他:“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 是的,历秋已经想起来他为什么会觉得“月川”这个姓氏让他感觉熟悉。 历秋学的是商课,他当然听说过月川这个家族。 月川家不但是日本旧王朝时代就延续下来的贵族,在日本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由月川家主掌的“天下企业”是在国际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财阀集团。 月川红叶,是月川家这一代的继承人,也就是“天下企业”的现任主席。 “不知道月川先生为什么要绑架我的未婚妻?”历秋单刀直入地问。 以月川红叶的身份和地位,居然会公然在街头掳走一个普通女人,怎么想都是件太过奇怪的事情。 “绑架?不,你说得太严重了,我只是派人把她给找回来而已。”月川红叶低头喝著茶,平和地回答了他:“你也应该知道,她这个人,骨子里可是很固执的。不来硬的,她怎么肯乖乖回来?” “你说……”历秋微微一怔:“你和赤蝶是认识的?” 轮到月川红叶皱起了眉:“你叫她什么?” “赤蝶啊!韩赤蝶,那不是她的名字吗?” 月川红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色间突然凝重起来。 “月川先生。”历秋追问著他:“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为什么要从我身边带走赤蝶?” “韩赤蝶?”月川红叶的眼睛里有著历秋看不明白的深意:“她是这么告诉你的?为什么……” “什么?”历秋没有听清。 “听说,你想要娶她。”月川红叶开始重新打量这个普通的男人。 是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过普通了。就算撇开容貌不谈,以他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个叫做历秋的男人,不过是一个安安份份,老老实实的小职员而已。朝九晚五地在一家商场的失物招领处工作,这辈子到过离家最远的地方,恐怕也就是这里了。 可就是因为太普通了,才更加奇怪, “是的,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除了她的名字,你了解她吗?她从哪里来?有什么样的过去,什么样的背景?这些你都了解吗?” “赤蝶她没什么亲人,过去也是单纯的,她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里渡过。” “是吗?”月川红叶笑了:“那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历秋怔住了。 “那我告诉你,她的本名是月川蝶,她是我月川红叶的妹妹,月川家的大小姐,这些你又知不知道呢?”月川红叶挑起眉毛看著历秋:“你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你连要娶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还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找回自己的妹妹,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月川……”历秋愣在那里:“她是你妹妹?” “蝶在五年前离家出走,之前一直住在这所房子里。她身体不好倒是真的,不过我们月川家有自己的私人医院,没有必要去外面的医院看病。” “可是,我们明明是在医院里……” “历先生,我不知道蝶为什么要对你说谎,可是对于自己为什么要找你,我可是清楚不过的。”月川红叶把炉火上温热的茶壶拿了下来,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很抱歉,婚礼必须取消,你不能娶她。” “为什么?”历秋吃惊地问。 “因为月川家需要蝶,她只能和家族指定的男性结婚。” “我没想到,这个时代,居然还有这种迂腐的作法。”历秋温和的眼睛里酝酿著怒气:“赤蝶是成年人了,她想要选择和谁结婚是她的自由。我要娶的是韩赤蝶,不是月川蝶。除非是她自己不愿意嫁给我,否则,任何人都没有权力代替她说出取消婚礼这样的话来。” 月川红叶有些惊讶地看著历秋。 这个普通的男人……真的是那么普通吗? 是的,再怎么看都很普通,可是……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你真的这么爱她?她隐瞒身份,欺骗了你三年,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欺骗?月川先生,我们又何尝能够真正地去了解另一个人呢?你的一生之中,就没有为了保护自己或者保护别人说过任何的谎话?我相信,赤蝶有她的理由,要是她是出于善意的,就不能称作欺骗。” 月川红叶慢慢地喝著手中的茶,慢慢地说:“你以为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这是京都的月川家,蝶是我唯一的妹妹。以我月川家的背景,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吗?” “月川先生,你指的是哪一方面?金钱,地位,或者外表?或许在你的眼里我真的一项也不合格。可是,你真的觉得那些东西很重要吗?真的不是负担,只有荣耀吗?” 月川红叶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从淡淡的水气里面看过去,历秋坚定的神情映入了他的眼底。 这个男人,有执著又包容的心…… 也许蝶,真是爱上了也不一定…… “赤蝶。”他轻声地叫著那个蜷缩著坐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那背影一僵,飞快地回过头来。 “秋!”那张还带著泪水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是啊!”他微笑著:“我来找你了。” 月川蝶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秋……”她喃喃地喊著他的名字。“你是来找我的,是来找我的……” “怎么了,赤蝶?”他不放心地拉开了距离,看见她又哭又笑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不行,我们要走了,要离开这里,要离开这里!”月川蝶慌乱不安地看著他:“秋,我们走了好不好?” “可是……”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月川蝶拉著跑了起来。 “赤蝶!”他愕然地被她大力拉著往外间跑去。 “蝶,你要去哪里?”走廊的转角,月川红叶的身影赫然地站立在那里。 被他挡住,月川蝶只能停了下来。 “赤蝶,你怎么了?”身后的历秋也疑惑地问。 “哥哥,我要走了,我们要走了。你让我们走好不好?”月川蝶紧紧地抓住了历秋的手,抓得他有些疼痛。 “为什么?你为什么急著要走,你为什么一回来就古古怪怪的?”月川红叶走了过来:“我都说过了,我不一定会拆散你们,你为什么还这么著急要离开这里?” “不是的,哥哥。你就让我们走吧!”月川蝶突然跪了下来,苦苦哀求著他:“你就当没有过我这个妹妹,好不好?” 另两个人都被她的举动给吓了一跳。 “赤蝶,你到底是怎么了?”历秋蹲了下去,著急地追问著她。 “秋,你是我的,我的……你不能留在这里,不能……”月川蝶把头埋到他的肩上,脸色一片苍白。 历秋莫明所以,可是月川红叶的脸色却变了。 他看著历秋,回想起月川蝶这几天怪异的言行,越想,越觉得不对。 “蝶。”月川红叶开了口,语气带著试探的味道:“他是谁?” 月川蝶倒抽了一口凉气。 “蝶!”月川红叶冲了过来,一把拉起了月川蝶,强迫她看著自己:“你说,这个人是谁?”他手指指著的,是历秋。 “不是的,不是的,他不是!”月川蝶大声地叫嚷起来:“他不是的,不是的,他是我的秋,是我的!” “啪!”的一声,月川蝶的尖叫嘎然而止。 她的脸上,浮现了鲜红的掌印。 “月川蝶!”月川红叶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你给我好好地回答,他到底是谁?” “他不是……”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做?”月川红叶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怒火:“我说你为什么叫自己韩赤蝶,我说你为什么求我不要把他找来。原来……” “月川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历秋抓住了他拉在月川蝶领口的手:“快放开她,你把她吓坏了!” “你……”月川红叶转过头来看著他,脸上的神情古怪到了极点:“你怎么会……” “哥哥,他是我的未婚夫,他对我很好,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是你唯一的妹妹,你帮帮我好不好?”月川蝶侧著头,被咬破的嘴角流出了血来:“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愿意用来交换的。我只要他,我只要他啊!” “你胡说些什么!你是月川蝶!月川蝶!”月川红叶粗鲁地摇晃著她:“你醒一醒好不好!” “谁是谁?谁不是谁?”月川蝶把脸转了过来,她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我只知道,他是秋,我的秋!和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爱上我,只爱著我的秋!” “我不能容许这样,你太过份了,我要告诉……” “赤蝶!”发觉不太对劲的历秋刚想伸出手把她抢到自己的怀里,却意外地看见了一抹冷光。 冰冷的光! 没有人能预见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月川红叶松开了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月复部。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淌出来,连他自己都一脸的不愿相信。 尖锐的水果刀从颤抖的手心里滑落下来,落到了走廊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了夸张的声音。 历秋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扶住了月川红叶软倒的身体,把他平放到了地上,并用力摁住了伤口。 “赤蝶,叫救护车!”他担忧地看著月川红叶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庞,知道这一刀有可能刺中了要害。 “哥哥……”月川蝶也吓呆了,她木然地看著流淌到地上的鲜血,嘴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我不是要……” “赤蝶!你先别怕!快找人来啊!” “蝶……”地上的月川红叶依然意识清醒:“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这时,正好有佣人经过,看见这血淋淋的场面立刻尖叫起来,手上的东西打了一地。 “啊──!”月川蝶也跟著尖叫起来,拔腿往外面跑去。历秋一把拉过了那个吓坏了的佣人,把他的手摁到了伤口上。 “用力摁住!”他交待著:“我会找人来的!” 说完,他也跟著跑了出去。 留下了那个可怜的,被拉来当成止血绷带的人…… “赤蝶!赤蝶!”在路上找到人叫救护车后,历秋追著月川蝶一直到了大门。他也顾不上满手满身的鲜血,只是怕月川蝶会有什么意外。 “你停下来啊!”他在月川蝶身后大声地叫著。 月川蝶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还是一个劲地往前跑著。 门口站著不少的人,月川蝶用力推开他们,跑出了门口。 历秋也跑了过来。 他跑得太匆忙,也没有注意到门口那被人遮住的门槛。等他发现,想要提脚跨过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被绊住而失去平衡的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定自己的重心。倒是被他抓住了……他以为自己就要摔下台阶的那一刻,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 已经跑下台阶的月川蝶突然停了下来。 膝盖跪在了门槛上,他等于是半趴到了那个东西上面。那温热柔软的触觉告诉他,这可能并不是什么“东西”……他仰起头,先看见的是闪亮的头发……长长的泛著美丽光泽的黑发,轻柔地落到了他的脸上。 微微向上挑起的眼角,飞扬的眉毛。 然后,是一双眼睛,像是蕴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这是一张十分英俊的脸,这是一个俊美多情的男人。 ……不,也许是冰冷无情的男人…… ……这双眼睛,这种气息,这种无情的…… 为什么会觉得…… “秋!” 轻轻地一声,把他这几秒的恍惚一扫而空。 他转过头,看见月川蝶站立在台阶下,脸色死白地看著自己。 眼泪,从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空洞的眼睛里滑落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 他急忙站了起来,匆匆忙忙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往台阶下跑去。 “赤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月川蝶。 “赤蝶?”他听见自己的身后有人重复著这个名字。“韩赤蝶?” 然后,他看见赤蝶像是被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吓到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几步让她退出了路边的停车线,退到了行车道上。 “赤蝶!”历秋追了过去,想要把她从行车道上拉回来。 可惜,他的动作还不够快。下一刻,有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以及撞击声。他眼睁睁地看著月川蝶被一辆开过的车撞飞了出去。 “赤蝶!”他飞快地跑了过去,一把抱起被撞出好几米远的月川蝶。 月川蝶的额头被撞出了很长的口子,鲜血直涌出来,立刻顺著她苍白的脸流淌了下来,看起来那么地触目惊心。 “秋……”她颤抖著嘴唇,叫著他的名字。 “赤蝶,你觉得怎么样?”他把月川蝶轻盈的身体抱了起来,搂到了怀里,眼睛里掩饰不住地慌张:“救护车就要来了,你坚持一下!” 救护车的声音正远远地传了过来。 “秋,你是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月川蝶像是有些不清醒地说:“要留在我身边……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什么都愿意的……” “我就在这里啊!”历秋用衣袖帮她擦拭著脸上的血水:“我哪里也不会去的,你忘了,我们就要结婚了啊!” 月川蝶虚弱地朝他微笑:“秋,要结婚了吗?你会娶我的对不对?” “是,我会娶你的,一定!”历秋对她保证。 救护车到了,很快地,伤者们被简单包扎后抬上了车。 临上车前,历秋回头看了一眼。 门边,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踪影了…… 第二章 月川医院 历秋疲惫地坐在病床前,揉著隐隐作痛的额角。昨天开始,他就没有闭过眼睛。 月川蝶虽然没有想象中伤得那么严重,但是被刺中内脏而大量失血的月川红叶还在抢救。 他看著月川蝶惨白荏弱的模样,还是没有办法把她和那个时候用刀刺向兄长的样子联系起来。 他所认识的赤蝶,是一个善良温顺的女孩子,她为什么会那么做,直到现在依旧困扰著历秋。 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靠到了椅背上。 脑海中闪过了在月川家门前,赤蝶被车撞飞出去的那一幕。然后,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男人,长长的头发,上挑的眼睛,带著一丝漠然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约约泛起了酸涩的味道。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那么陌生,从来就没有见到过的人…… “秋……” 他飞快地睁开了眼睛,看见病床上的月川蝶已经醒转,正看著自己。 “赤蝶!”历秋俯首到她身边,微笑著说:“你醒了?” “秋。”月川蝶看著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别哭啊!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历秋安慰著她:“你渴不渴?我拿点水给你。” “哥哥……” “没事了,很快就会好了,你不要担心。” “秋……我好害怕……” “别怕啊!我在这里呢!”历秋温柔地笑著,用手指梳理她凌乱的头发。看见她这么惊慌,越发不忍心起来。 “你感觉好些了吗?”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历秋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在房间的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上站了另一个穿白色医生袍的男人。 阳光照在那人称得上可爱的脸上,看起来亲切又无害。 可这个人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舒医生。”床上的月川蝶怯怯地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脸长得可爱,人也不算很高,乍一看就像是个十八九岁高中生。 历秋却注意到,他的胸前的名牌上写著“院长”的字样。 这说明,这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男人,是这间医院的院长。 “历先生。”他没有走到床边去看月川蝶,反而在历秋面前停了下来。“你好,我是舒煜,这间医院的负责人。” “你好。”历秋点点头,握上了他伸出来的手。 “这是……”舒煜的眼光落到了他的手腕上。 “啊!”历秋这才发现自己袖口的扣子松开了:“我几年前出了车祸,那个时候受的伤。” “伤得很深啊!”舒煜看著他手腕上那几条很严重的伤疤。 “左手几乎是断了,不过接得还算成功,只是不太能用力。”觉得舒煜一直拉著自己的手有些奇怪,不过别人不肯放手他也没什么办法。 “是吗?”舒煜的视线抬高,历秋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和发色一样都是淡褐色的,近乎透明的淡褐色眼珠,偏偏让人觉得极为深邃。“历先生,你是不是曾经接受过……” “舒医生!”月川蝶叫了一声,打断了舒煜的问题。 “月川小姐。”舒煜转过头,笑著问:“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舒医生,我哥哥……” “月川先生啊!”舒煜笑容不变地回答她:“那一刀正好刺在他的肝脏上面,要是再晚一两分钟送来,他就要完蛋了。” 月川蝶的脸更加阴郁了起来。 历秋知道她这是在自责,连忙拉起她的手说:“没关系的,你哥哥一定会醒过来的。” 舒煜笑吟吟地说著:“我会尽力救治月川先生的,不过……情况的确不太乐观,要是他最后醒不过来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历秋沉重地点了点头。 “至于月川小姐你,受的只是外伤,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月川蝶猛地撑著床坐了起来。 “不,我不要出院!”她有些激动地说:“我不要回去!” “这个……恐怕不行呢!”舒煜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刚才月川家派人通知我,要尽快把你送回去,这是君先生的意思。” 在“君先生”这三个字上面,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赤蝶,你怎么了?”历秋连忙扶住看起来就要晕过去的月川蝶。 “不要……不要回去……”月川蝶喃喃地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没什么的,你不要害怕啊!”历秋安抚完她,回头看向舒煜:“舒医生,那个君先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这么快要让赤蝶出院呢? “很抱歉,历先生。”舒煜耸了耸肩,一脸无奈:“这是月川家的家事,我不太方便告诉你。” “那他在哪儿,我去跟他说。” “他就在……” “秋!”月川蝶的声音传来。 “赤蝶,你躺一会吧!”历秋微笑著说:“我去跟那个人说说,让你在医院里多住几天。” “不行,你不能去!”月川蝶的脸色虽然还是十分难看,不过她的眼神清醒起来:“我会回去的,我一个人回去。” “什么?”历秋惊讶地问。 “秋!你离开京都好不好?” 历秋完全怔住了。 “为什么,赤蝶?”历秋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可是你可以告诉我啊!在这个时候,你要我离开你的身边,这怎么行?” “不是的,秋,你不明白。”月川蝶咬著下唇:“君……那个人他……不会对我做什么事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我……” 她回望著历秋,神情里有一丝畏缩。 “赤蝶。”历秋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不信任我?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的啊!” “秋……”月川蝶低下了头。 “不管你怎么说,总之我是不会走的。”历秋郑重地下了决定。 说完,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他决定与之相守一生的人为什么会隐瞒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觉得眼前相识了这么久的人很陌生? 和她真正的名字一样…… 陌生地……就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半夜。 历秋睡不著。 他辗转反侧了很久,最终还是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走到庭院里发呆。 让他困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今天上午,他们就回到了月川家。 罢进门,赤蝶就被人找去,说是“君先生”要单独见她。 她走的时候脸色真的很差,就像随时随地要晕倒一样,这让历秋很担心。等了很久,她才回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她居然心情好起来了,还拉著他不停地笑著。虽然可能形容得不太恰当,可赤蝶前后的分别就像是死刑犯上刑场然后突然被赦免了一样…… 每每想问出口的问题,一看见她忽然就惊慌失措的模样,也只能努力咽回去了。 历秋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的遭遇实在让他的神经倍受考验。 这时,吹来了一阵和风,月光下,樱花像飞雪一样飘洒下来。 眼前美丽的景色,让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他才体会到了为什么日本人这么喜欢在月下赏樱。 他闭上了眼睛,微仰起了头,四周有一种淡淡的气息让他觉得怀念起来。 听说,人的嗅觉是最容易引发回忆的,难道说,在什么时候,也这样做过吗? 在半夜里,像个傻瓜一样站在樱花树下,对著天空发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怀忧……” 当历秋的耳朵里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息已经环抱住了他。 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拥在了怀里。长长的头发落在了自己的肩上,那长长的黑发在月光下闪烁著美丽的光泽。 那个人紧紧地抱著他,把头埋在了他的肩窝,他都能够感觉到那人急促的心跳和凌乱的气息。 历秋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突然之间发不出声音。 “怀忧……”那个人轻声地喊著这个像是名字的词语。“怀忧……” 怀忧……怀忧……怀忧…… 这样的字句在他的听觉里翻腾起来。 一阵刺痛涌上历秋的脑际,他一阵晕眩,双脚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幸亏身后的那人一把揽住了他的腰,他才没有真正摔倒。 “是谁?”历秋转过头,一脸疑惑地问:“你是谁?” 那个人,则在看见他脸的第一刻,就松开了手,退后了几步。 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迷惑,最后变成了阴郁。 这个抱住他的,不就是那天在大门前自己撞到的那个人? 这阵头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这个时候,居然一点也不痛了…… 历秋站稳了以后,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举止怪异的男人。 “请问……” “离尘。” “秋!” 就在历秋想要开口询问他的时候,身旁同时传来了两个不同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见了赤蝶,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一个……英俊又年轻的男人…… 和身边这个男人神秘魅惑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是宛如带著光芒的美貌,只是看著…… “呜!”历秋捂住额头,觉得那疼痛又跑了回来。 “秋!”月川蝶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我不太舒服。”他半低著头,脸上一片惨白。 “那我们回去吧!”月川蝶的脸色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等一下。”看见月川蝶要扶著历秋离开,被叫做离尘,也就是先前抱住历秋的那个人皱著眉问:“他是谁?” “他是……我的未婚夫……”月川蝶像是很怕这个人,带著一丝颤音回答。 “赤蝶。”历秋靠在她的肩上,觉得痛得就要晕过去了。“我头好痛……” “怎么了?”那个和月川蝶一起来的男人走了过来,关切地看著他:“还是找医生吧!” “不用了!”月川蝶的声音拔高。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轻声补充著:“他过一阵就会好的……” 这个时候的历秋,已经有些意识不清起来,他半睁开眼睛,眼前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孔像尖针一样刺进了他的眼底。 “你是谁……”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离开了月川蝶的扶持,把那张脸拉到自己的面前:“你……” “我叫怀忧……”那人被他狂乱的模样吓坏了,开口回答了他。 “不是!”历秋猛然一震,几乎是无意识地说著:“不是的……” “秋!”月川蝶拉住他的手臂:“你说什么呢!” “好痛!”因为他的用力,那人轻呼了一声。 历秋觉得手腕一紧,被一股力道硬生生拉扯到了一边。抬起头,他看见了一双阴郁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那双眼睛的主人这样问著他,带著冰冷的怒火。 “不要!”月川蝶恳求似的说著:“他只是病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真的……没有了……一切……”历秋的脸上,却带著笑容:“南柯一梦……南柯一梦……” 那笑容,竟是凄然的,惨烈的,绝望的…… “你醒一醒啊!”月川蝶一把抱住了他:“秋,你别这样啊!” “南柯一梦……南柯一梦……”他嘴里喃喃念著:“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醒了过来……” 他的眼神那么地空洞,他张著这空洞的双眼慢慢地往后仰倒。 没有落一滴的眼泪…… “你醒了吗?” 历秋张开眼睛,先是看见天花板上反射著的粼粼水光。侧过头,看见了一张有著淡褐色眼睛的可爱面孔。 “我……”他觉得自己声音沙哑地不象话。“这是……” “你发高烧,挺严重的。”舒煜笑著说:“可把我们的大小姐吓坏了,半夜里硬是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 “赤蝶……”他清了清喉咙:“啊!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过你身体真的不太好,什么时候到医院里做个全身检查吧!”舒煜把用具收进包里。“你是不是一直有失眠的毛病?” “自从几年以前出了车祸以后,我是一直睡不太著。”他试著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微笑著说:“察不出什么毛病,只能靠安眠药。不过,最近医生说我可能有了药物依赖,所以,我试著在戒掉。” “也不是办法啊!”舒煜帮他在后面垫了几个枕头:“什么时候帮你做个脑部扫描,看看找不找得到原因。” “赤蝶她……” “你睡了两天了,她身体也不太好,可还坚持要守著,刚刚才被我赶去休息了。” 历秋点了点头。 “历先生。”舒煜站在床头,看著他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前天晚上最后晕倒以前的事。” “晕倒……我记得我的头很痛,然后赤蝶就过来扶我。”历秋回忆著:“后来……我就晕倒了吧!” “嗯!”舒煜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 “不,没什么。”舒煜笑著回答:“我只是问问。” “舒医生。”门口出现了一个穿著和服的女佣人:“君先生找你。” “好的,我这就过去。”他转头对历秋说:“太上皇召见,我要去一下。” “舒医生。”看见他要走,历秋喊住了他:“这位君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咦?你们不是见过了吗?”舒煜惊讶地反问。 “见过?没有啊!” “怎么可能,前天你在庭院里晕倒,他不是也在场的吗?” 历秋一愕。 “那个长头发的怪人,就是君先生?”他吃惊地问。 “不然呢?”舒煜苦笑著:“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你想娶大小姐的话,还是不要去招惹那位太上皇。在这里,他说的话,就是圣旨。”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人啊……是个可怕的恶魔。”舒煜一本正经地说:“幸亏他还不想毁灭世界,你和我才可以活得好好的。” 留下目瞪口呆的历秋,舒煜好心情地笑著晃了出去。 历秋低下了头,不经意地看见了自己左手腕上的伤口。这些年以来,他恐怕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个伤口。伤口丑陋狰狞地盘踞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看得都出了神。他似乎能够回想起那时鲜血不停地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去的感觉。鲜血和生命……一起流淌出去,慢慢地消失……“秋!”他猛地回过神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月川蝶。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月川蝶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整个人抖个不停。 他这才感觉到了疼痛。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看著左手腕上被浅浅划破的皮肤,还有……右手里握著的刀…… 那把刀,原本放在床头的水果篮里的刀,在他的手心里闪动著诡异的寒光…… 舒煜晃到了“君先生”的面前。 “君先生。”舒煜笑嘻嘻地打著招呼:“你找我啊!” “坐吧!”君先生坐在窗边,看著窗外。 舒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了那个在池塘边喂鱼的身影。 还是一刻都不肯离开呢! “红叶怎么样了?”君先生冷淡地问。 “死不了,不过也醒不过来。”舒煜耸了耸肩。 “为什么月川蝶要杀他?” “那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不过,让我猜的话,应该是由于大少爷不肯让大小姐嫁给那个男人。我就说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怕的!”说到后来,简直是唉声叹气:“好可怜的大少爷!” “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舒煜惊讶地看到君先生居然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历先生?他暂时没什么事了。”惊讶归惊讶,他还是飞快地回答了。 “什么叫暂时?” “他的长年失眠,身体和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所以很容易生病。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所以有了这种后遗症。” “我看过红叶对这个人的调查,他太普通了,红叶觉得他配不上月川蝶。”君先生把头转向了窗外。 “普通吗?我觉得不是啊!”舒煜歪过头:“这个人……初看起来倒是很普通。不过,时间长了以后,我觉得这个人很特别。怎么说呢……他看著我微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妒忌起大小姐来了。” “微笑……” “刚刚他醒过来的时候,朝我微笑啊!我就觉得,要是能让他永远只对我一个人这么笑的话,要我做什么都愿意。”舒煜笑容不变,目光深邃起来:“我想,如果我是大小姐,要我为了这个人捅大少爷一刀,我也是愿意的。” 君先生没有接话。 “我当然是说笑的。”倒是舒煜转眼间哈哈大笑起来:“我可不想被横著抬出去。”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君先生开口问他:“有一样东西,你觉得哪怕豁出命去也要得到的东西。可是,等你千辛万苦得到了,心里却开始空落落的。” “我常常这样啊!”舒煜顺著他的目光看了出去。“人类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我本以为失而复得……也许是那一觉睡得太久,我都忘了那种心情是什么样的了……那种如痴如狂,可以舍弃一切来求取的……”君先生闭上了眼睛:“我还记得,他手心的温度,他枕在我腿上说话的神情,他喊我名字时的语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可是,我记得,却找不到了……” “那么,是什么让你想到了这些呢?” 君先生把头靠到了窗框上:“今天早上,我坐在这里。有一瞬间,我觉得我又找到了那种心情,许多年前,他应该也是坐在这里。那个时候的他,在想些什么呢?他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我?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他一直在我的身边,一直都在……” “他是在啊!”舒煜看著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离尘,你睡著了吗?”君先生睁开眼睛,看见眼前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怀忧……”他伸出手,把那张笑容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怎么了?”被揽到怀里的人惊讶地问。 “这一次,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君先生笑著,把他抱得更紧…… 第三章 “赤蝶,我不知道为什么……”历秋看著手腕上缠好的绷带。 “没什么!”月川蝶把剩下的绷带卷好,放回了急救箱:“我知道,你只是不小心嘛!”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这几天,我一直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他抬头看向四周:“自从我来到这里开始,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你只是太累了。” “赤蝶,你看著我。”他拉住月川蝶的手:“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呢?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的事都不对了?” “秋……” “赤蝶,我可以不在意,我可以告诉自己你有苦衷。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秋……你不觉得吗?这座房子就像个监牢。这里,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思念……”月川蝶深深地看著他:“你没有感觉到吗?这里每一寸的土地,每一块砖瓦,写满了对已经结束的过去恋恋不忘的痕迹。我们继续待在这里面,就像被迫沉浸在痛苦里面,令人窒息。它时时刻刻提醒著我,我没有办法完全擦掉那种痕迹,永远也没有办法……” “你指的是什么?”历秋并没有听懂。 “我本来以为,没有办法能够让他回来了。可是他偏偏又回来了。” 月川蝶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个人是魔鬼,他会带走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努力……就要被他毁掉了。” “赤蝶,你在说些什么啊!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呢?” “他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他不知道他完全找错了方向。所以,他再也没有权力对我说不可以,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不是他的,终究不会属于他的。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告诉他了……” “赤蝶,你这么说,我越听越糊涂了,‘他’是谁啊?是你哥哥吗?” “对不起,秋。”她把头枕到历秋的肩上:“我做了一件很过份很过份的事,我生生世世都会觉得内疚。可是我不后悔,我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 历秋听到这里,虽然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月川蝶的语气,却让他忍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明明是温暖的春天,却像是有一阵寒风吹过他的心头。 “赤蝶,我没什么事了。我是失眠得太久,可能过份疲劳,才会有点反常。”他努力地赶走了盘旋在心头的不安,微笑著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情很紧张,等你哥哥醒过来以后,我们就离开这里,不再回来了好不好?不论你叫什么名字,月川还是赤蝶,我都不在意,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地生活。”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说完了这番话后,月川蝶出乎意料地沉默著。 没有激动,没有雀跃,月川蝶只是沉默著。 “可以吗?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我们还回得去吗?”过了很久,月川蝶还是枕在他的肩上,轻声地问他:“你会和我一起离开吗?” “当然了,我是为你而来的,当然会和你一起离开。”历秋说著,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到了自己绑著绷带的手腕。 “嗯!”月川蝶轻声地应了。 火光在夜空里燃烧,脚下是满地的白骨。 他一个人,冲进了尽头处金壁辉煌的大殿…… 有人,在静静地等待著他,静静地…… 温热的指尖碰触到了他的脸庞。 “离尘。” 他低头看著自己怀中的人。 “你看著我。”怀里的人半仰著头:“你看清了吗?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你还会认得我吗?你爱的,究竟是谁呢?” 他觉得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奇怪了,一时不知怎么反应才好。 “算了,你不用回答了,我只是……”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话尾结束在叹息之中。 这一刻,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流露出了一种古怪的表情。 他见到的,最后的那一面,那种表情依旧维持在了他所深爱的这个人的脸上。 平静的,无奈的,带著留恋却又不得不舍弃的…… 就如同……已准备好了诀别…… “不!”他醒了过来,一身的冷汗。 回应他的,是在月光下一片清冷的房间。 是在做梦…… 这个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梦,他原本以为再也不会做的梦…… 手脚一片冰凉,但脸庞上那种温暖的感觉却像是真真实实存在著一样。 他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庞。 “怀忧……”他低下了头,手滑落下来,长及腰后的黑发披落到他的胸前。 风从窗外涌进,发丝贴著他的脸庞飞扬起来。 一片异样的冰冷让他一怔,右耳后的那一撮,就像被浸到过水中似的。 下了床,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拉开了隔壁的那一扇房门。 床上的被褥有些凌乱,却没有人在。 他转身出来,沿著回廊一路匆忙地寻找著。 “怀忧!”在转角,他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正回转著头,像是在看些什么。 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抱住了。 “离尘?”那个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你怎么了?” “怀忧,你去哪儿了?”他低下头,有些慌张地问。 “我睡不著,去书房找本书看看。”那人把手里的书拿给他看。 “你刚才……没有来过我的房间吗?” “你的房间?没有啊!”那人有些惊讶地说:“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刚才就在我的房间里。”他放开了手,模过了自己右耳后的头发,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哭泣著。但是我醒过来,却不见了你。” 那人微笑著伸出了手,想要碰触他的头发。 他退了一步,自然而然地避开了。 一时间,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我也许真的是做了个梦。”他侧过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那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去睡吧!” 语气里,甚至是带著些冷淡的。 这是第一次。 从两人认识起开始,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和眼前的人说话。 “离尘。”在他转身的时候,那人开口喊他。 他没有回头,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黑色长发和丝绸的睡衣随著他的脚步在他的身后飞扬摇曳。 不过片刻,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这也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背对著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正彦。”被留在回廊里的人喊道。 “藤原先生。”话音刚落,阴影里就走出一个一身灰衣的男人。 “看到有人从他房里出来吗?”藤原俊美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温和的笑容,眼神也从清澈转变成了深沉。 “没有。” “你确定?” “是的!”那个灰衣男人回答:“我能保证。” 藤原回过头,他看著的是自己刚刚走来的方向。 “不对劲。”藤原像是在自言自语:“很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打开了灯。 这房间…… 房里的一切,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眼角像是闪过了什么光亮,他停下了环视的目光。 有一条细细的红绳从床沿下显露出来,和地板的颜色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他走了过去,弯腰拣了起来。 柔和的暖色灯光里,红绳的另一端,白色的玉石闪烁著晶莹的光亮。 缠绕的花枝里,刻著优美的古篆。 ……君莫离尘…… 历秋站在朱红色的小桥上,看著水面。 “秋!” 池塘里,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水面下悠闲地游动著。 “秋!” 他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看著自己一脸木然的神情…… “秋!” “啊!”直到被摇晃了几下,他才像是惊醒了过来。 转过头,他看见了月川蝶担忧的神情。 “赤蝶。”他发觉自己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有些笑不出来。只能勉勉强强地扯动了嘴角:“怎么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月川蝶拉著他的手,被他冰冷的体温吓得脸色苍白:“我去找舒医生过来好不好?” “不,我很好。”历秋被她像是带著高热的手掌握得很不舒服,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要去麻烦舒医生了。” “秋……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月川蝶带著请求的目光看著他:“到市区,郊外,随便去哪里。” “出去走走?”历秋皱起了眉:“可是,不是说不让你出门吗?” “没关系的,我们只是出去散散心。”月川蝶急切地说。 “那也好,我最近没怎么出门呢!”历秋笑了:“今天晚上是夏至吧!大纳言大人不是总要在夏宴上跳他那可笑的……” 说到这里,突然之间,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 月川蝶呆呆地看著他。 “我说了什么?”他清醒的目光开始混乱起来:“赤蝶,我刚刚在说什么?” “不,你什么都没说。”月川蝶飞快地回答。 “不是,我说了,我说的是……”他一手扶住栏杆,一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冷汗一滴一滴地沁出了他的皮肤。 “不要想了,不要去想了!”月川蝶扶住他,让他靠到了自己的肩上。 她的脸色几乎和历秋一样难看,她不断地机械式地重复著这句话。 “赤蝶……”历秋喊著她的名字,紧紧地抓著她的手臂:“我的头……” “这是怎么了?”这时,历秋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月川蝶抬起头,一脸的惊恐。 桥头,站著黑发飞扬的人影。 肩头一轻,历秋已经把头抬了起来。 月川蝶仰著头,看著历秋半垂下的眼帘里,那暗沈无光的眼神。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地问了:“你是谁呢?” “我姓君。”君先生回答道:“我叫做……君离尘。” “秋……” “君……离尘……”历秋闭上了眼睛:“离尘……” “秋!”月川蝶心慌意乱地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他睁开了眼睛,对月川蝶摇了摇头。 月川蝶咬著牙收回了双手,紧紧地交握在胸前。 历秋终于转过了身,暗淡的眼眸里映出了那个衣袂飞扬的身影。 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口中被念出来的那一个刹那,君离尘的心,没有来由地一阵紧缩。声音没有半点的相似,相比,这个人的声音要更加低沉一些。可是,当这个人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那种感觉,几乎就要让他以为……然后,这个人回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暗淡到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神,那苍白到没有一分血色的脸庞。他看著,看著这个完全陌生的人,看著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过来。“离尘……”他听见那个人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喊著自己的名字。有一抹温柔又飘忽的微笑在那个人的脸上绽放开来。等到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握住了那只朝自己伸出来的手。但是,是冰冷的,没有他以为会有的那种温热。这只手怎么会这么冰冷?为什么这么冰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个人昏厥到他怀里的前一刻,君离尘听见了这样反反复复又断断续续的道歉。 眼泪从紧闭的双眼里落了出来,划过苍白的脸颊,落在了君离尘的指尖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炙热的疼痛从指尖开始,传进了君离尘的身体,竟然……隐隐地炙痛了他的心…… 温热的手,轻柔地为浅睡著的她撩起了落到额前的碎发。 她猛地醒了过来,从双臂间抬起了头。 “赤蝶。” 在透过格窗的月光里,她看见了历秋温柔的笑容。 “秋。”她直起身子:“你醒了吗?” “嗯!”历秋靠在床头:“你怎么睡在这里呢?” “我这就去找舒医生过来。”月川蝶从床边站了起来,就要往门外走去。 “不用了。”他在身后轻柔地说著。 月川蝶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就这样怔怔地站在了那里。 饼了好一会,她才回过了头。 她看见了历秋的眼睛。 这种清澈的眼神…… “秋……” “赤蝶。”历秋对她说:“过来好吗?” 她站在原地,挪不开脚步。 “谢谢你,月川小姐。”历秋微笑著:“谢谢你还有当年的韩姑娘为我所做的一切。” 月川蝶只觉得脑子里“哄”地响了一声。 “你……”她脚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幸亏有你,我才能活著……”历秋低下了头,看著自己手腕上可怕的疤痕:“因为还活著,我才能……” “对不起。”月川蝶把脸捂到了自己的掌心,泪水顺著指缝流淌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道歉。”历秋看著她,依旧微笑著:“你没有做错,你做得很好。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月川蝶看著他,眼睛里流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过来这边好吗?”历秋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了过去,重新跪坐到了床边。 “你和她长得很像。”历秋用手指拭去了她不停流出的泪水。“不过,我记得韩姑娘是那么坚强的人,她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过眼泪呢!” “我可以叫你蝶吗?”历秋问她:“总是叫赤蝶不太好呢!”月川蝶点了点头。 “真的就像是南柯一梦,你和我一起困在了这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梦里。”历秋模过自己手腕上突起的疤痕。“不过,你不用再害怕了,我现在很清醒,我想我以后也会一直保持著这种清醒了。” “……历先生……” “还是叫我秋吧!”历秋看著她,目光里有著怜惜。 “我对你……我只是……”可是,就是那种怜惜绞痛了她的心。 “我能理解……”历秋紧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可是,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颤抖著吐出了梗塞在胸腔里的那口气。 “这里……一点都没有改变呢!”他看向窗外的庭院:“经过了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多大的变化……” “秋……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她看著历秋,强忍著眼睛里不停地想要涌流出来的泪水:“你说过的,你是为我而来的,你会和我一起离开的。” “不行啊!”历秋收回了目光,看著她惊慌哀求的表情:“你知道的,我不能……” “可以的!还来得及!”月川蝶拉住他的手,环抱到了自己的胸前:“我知道你不会娶我了,你不娶我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历秋收住了笑容:“你们为我做的,已经太多太多。” “真的不行吗?真的不行吗?”月川蝶喃喃地问他:“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为什么我拼命地想要让你远离这一切,可最后还是我把你带回了这里?” “韩姑娘对我说过,天命不能逆转。这一切,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那么……由我去告诉他,让我告诉他……” “不行!你不能说!”历秋捧住她的脸,郑重地对她说:“你要答应我,你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那绝对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和那个时候一样,要做出这么残忍的决定呢!”月川蝶拼命地摇著头:“我不能答应!我不能答应!” “蝶,我求求你!你就答应我好不好!”历秋下了床铺,跪到了她的面前:“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可以的!说不定会有奇迹……” “蝶,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了!那么微小的机会,我不能赌啊!”历秋闭上了眼睛,坐到了地上:“也许,我真的太优柔寡断,也许,我真的是个懦弱的,残忍的人。没关系,我不在意,我不在意最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命运早就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他能够得到想要的。当年,他要的是皇权霸业,现在,他要的……应该只有……‘君怀忧’……” “可是,你就是……” “不,我不是。我是历秋,只是历秋。”他模上了自己的脸庞,模过了自己的眉眼:“君怀忧,现在就在他的身边。那是命运对他作出的补偿,他终于能够和他爱著的君怀忧长相厮守在一起,这是多好的事啊!” “不是的!那个人,他叫做藤原骏,他不是君怀忧!他只是长得和君怀忧很像的人,他不是真的……” “蝶,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是谁?谁又不是谁?是醒著?还是在梦中?这些,你能够分辨吗?”历秋笑了,凄惨苦涩:“也许在你的心里,他不是真的。可是,我就是了吗?你应该明白,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巧合。他也许是因为我的存在才成为了‘君怀忧’,我又何尝不可能是为了让他成为‘君怀忧’而存在过呢?” “这不值得!”月川蝶盯著他,大声地辩驳:“没有什么事值得这样的牺牲!” “真的没有吗?那么,你们为我做的呢?为了我一个无理的请求,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预知过去与未来的能力。为了我,多少代韩家的女性背负了沉重的秘密。还是为了我,你亲手伤害了你的哥哥。我知道,是我让你们的心里,充满了烦恼和内疚。” “不是的!要不是因为韩赤蝶,要不是她隐瞒了……” “不对!她不是故意的,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选择沉默……”历秋把她搂到了怀里,对她说:“她和你一样,是个那么善良的人。我对她说,我愿意用一切和她交换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真的是甘愿的。只是,看来这一生,我是做不到了。她应该也知道,我是做不到的。可是,她还是答应了我,她为我做到了。你也是啊!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到最后也只是希望我能没有悲伤地生活下去。你所做的,是为了保护我。蝶,这些,我都知道!” 终于,埋首在他胸前的月川蝶,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够了,你们为我做的,已经足够了。”历秋轻柔地模著她的头发安慰著她:“从现在开始,不要再为我做任何的事,我不再是你生命里不可逃避的责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月川蝶哭泣著问。 “不为什么。”历秋空空洞洞地说:“只是上天和我开了一个劣拙的玩笑,它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什么是可能的。失去了再得到,转眼之间又要失去。所有的一切,终究化为了乌有……” 他们谈了会话,月川蝶的情绪看起来十分激动。 最后,月川蝶哭倒在了那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模著月川蝶的头发,低头安慰著她。 “历秋……”君离尘远远地看著,念著这个陌生的名字…… 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但几乎能够想象得到他对月川蝶微笑的模样。 ……真的十分地陌生…… 第四章 历秋坐在回廊上的椅子里,漠然地看著眼前安静的风景。 “历先生。” 他回过头,看见了君怀忧…… 这张脸,就像当年的君怀忧年轻了十岁的模样,眉眼,轮廓,甚至是笑容…… 以这种方式看见这张脸,让历秋觉得很不习惯。 “藤原先生。”他朝藤原骏点了点:“早啊!” “听说历先生身体不太舒服,好些了吗?” “我很好。”历秋生疏地说著。 他还是没有办法……以平和的心去面对这张脸,去面对这个人。 哪怕,他已经作出了决定,可是只要一看见这个人,一想到这个人才是真正要陪伴离尘一生的人……他的心,就像是被千万根针戳刺著…… 他多么希望能够说出当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可是,他不能……除了沉默…… “历先生,你怎么了?”藤原骏看著他有些怪异的神情,惊讶地问:“我打扰到你了吗?”“不,没什么,请坐吧!”历秋低下了头,避开了藤原骏带著探究的目光。藤原骏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最近这个家里还真是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呢!”藤原骏看著眼前这张苍白消瘦的脸:“历先生也觉得很古怪吧!” “还好。”历秋握著自己的手腕,似乎是不经意地问:“藤原先生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不,只有三年。三年前我才搬进来的。”藤原骏笑著说:“居然会住在全日本赫赫有名的月川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就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做梦一样……”历秋看著他 “要不是离尘他……啊!离尘你见过了吧!” 历秋轻轻点了点头。 “你大概想象不出来,我以前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人物。”藤原骏看著自己身上名贵的衣物,笑容里多了些自嘲:“我没有生在什么好人家,也没有多高的学历。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小混混罢了。我那个时候,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过上这种随心所欲,不需要为明天担心的生活。这一切,都因为我遇上了离尘……” 历秋沉默著,端起了一旁矮桌上的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温热著手掌。 “历先生,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历秋摇了摇头。 “我本来也是不相信的,可是现在……”藤原骏和他一起看著眼前安静的庭院:“我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表情。他说,我前世时是他的恋人,可是最后他痛苦地失去了我。当然了,有些是我学会了中文以后陆陆续续知道的。他不太愿意提起那些伤心的事,我却能体会到他失去爱人时的那种痛苦。” “就算是前世,那些……都过去了……”历秋看著杯子里的茶水,平静地说。 “据说,在找到我之前的那些日子,他的意识和精神一直处在不稳定的状态里。我开始的时候也是怕得要死,还以为遇上了疯子。可是渐渐地,我开始明白,他对前世的恋人,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藤原骏深吸了口气:“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只有在虚构的故事里才会有的爱情。那么简单直接,没有半点虚假的情感,有谁能不为所动呢?然后,我开始对他描述的事情有了熟悉的感觉,我开始觉得自己就是他爱著的那个人……” “嗑”的一声。 藤原骏听到了异样的声音,侧过头看著。 历秋的手上一片鲜血淋漓,玻璃的碎片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手掌。 “历先生!”藤原骏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要跑来找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说这些?”历秋像是丝毫不觉得疼痛,把被捏碎的杯子放回到桌上。 “你没事吧!”藤原骏站了起来:“我去拿药箱,你等一下。” “不用了,只是小伤。”历秋直视著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这两天我觉得不安……”藤原骏重新坐了下来,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我知道我是太鲁莽了,但这些事闷在心里,我觉得很不舒服。在这里,我又能和谁说话呢?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我就觉得可以告诉你任何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安?”历秋摊开左手,看著那些扎进掌心的玻璃碎片,然后自己一片一片地从肉里拔出来。 “离尘他……有些不对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藤原骏看他不为所动地做这种看起来就非常痛的动作,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寒气冒了上来:“他这两天好像心事重重,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神情还有问的问题都很古怪。我看见……他这两天,总对著一块玉发呆……啊!历先生,你怎么了!” 历秋反射性地模上了自己的脖子,白色的衣领立刻变得血迹斑斑。 “我还是去找人来。”藤原骏后退了两步,有些被他吓到了。 “等一下。”历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还没有说完,他到底问了你什么奇怪的问题?”“你在流血。”藤原骏看著他一直在流淌出鲜血的手:“还是处理一下……”“他到底问了什么?”历秋看著他,著急地追问。 “他问我……是不是半夜里到过他的房间,还有,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熟悉……” “秋!” 他们看向走廊的那头,月川蝶跑了过来。 “你的手怎么流血了?”月川蝶握住他的手,看见那些大大小小交错的伤口,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没事。”历秋放开了抓著的藤原骏。“只是不小心被杯子划破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月川蝶疑惑地看著藤原骏,不友善地问:“谁允许你来这里的?你做了什么?” “蝶,别这样,藤原先生只是过来和我聊聊天。” “只是聊天就让你这样了,要是……” “蝶!”历秋提高声音打断了她:“你在说什么呢!” 月川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 “那我还是先走了。”藤原骏觉得很是尴尬。 “藤原先生……你爱他吗?你是不是爱著他呢?”在他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历秋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从我出生开始,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对我这样珍惜,把我当作最重要的人……我想,没有人能够对这样的感情无动于衷……” “如果你觉得痛苦,为什么一定要用伤害自己来表达呢?”月川蝶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历秋收回了目光,看著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心。月川蝶叹了口气,跪坐到他的面前,打开药箱为他清理伤口。他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消毒药水碰到伤口的刺痛,麻木地看著月川蝶稍嫌粗鲁的动作。 “你准备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呢?”月川蝶低著头,闷声地说:“难道,真的要到无法挽回的时候……” “已经无法挽回了。”历秋声音那么平静:“从来没有什么可以挽回。” 月川蝶的眼泪一点一点滴落下来。 “不要哭了,你不是很喜欢笑的吗?最近怎么像是用水做的,一直在我面前流眼泪呢?” “我笑不出来……”月川蝶擦掉了泪水,为他包好了绷带:“你为什么能够忍得住……” “因为我哭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历秋捂住自己的胸口:“我想哭,偏偏哭不出来……也许,在三年前,我就已经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到了应该哭的时候,也就没有了眼泪……” “不是的!你只是……” “我没能想到,像我这样的人,有一天会为爱情……发了疯……”历秋惨然地笑了一笑:“不但精神错乱,甚至,还做了我向来痛恨的蠢事……只是因为,我以为他死了……” 月川蝶的眼睛里,映出了历秋手腕上那些可怕的伤口。 “不能说是爱情,他对于我来说,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是骨血里的一部分了。只有死,才能够摆月兑那种日日夜夜抽离骨血的痛苦……” “秋,你不要这样……” “我又能怎么样呢?”历秋看著她低垂的头,柔和地说:“这是命运的惩罚,我伤害他的,我亏欠他的,最终还是要我自己来弥补。可是,你不一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不要再沉迷在我的梦里。不要再把自己当成韩赤蝶了,我们都很清楚,你是月川蝶,只是月川蝶。” “从懂事开始,我把那本手记看过了无数遍。包括每一个细节,包括她对你的思慕,那种完全没有希望的思慕,一样已经融到了我的骨血里。我知道我是为了帮她找到你,才被生下来的,你是我这一生一定要找到的那个人。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韩赤蝶。”她把头枕到历秋的膝盖上:“可是,我找到了你,才真正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只见过两面的你念念不忘。我知道,我不应该那么做的,我只是希望,能够和你在一起。哪怕……不是永远……” “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历秋有些心痛地看著她:“可是,该醒过来了,蝶。” “你要走了吗?”月川蝶闭上眼睛:“你还是要走了对不对?” “那天晚上,我无意识里跑去了他的房间,被他拣到了那块玉。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了,我很了解他,要是我继续留下来,很快就会被他识破。”历秋说:“我也害怕自己的情不自禁会露出马脚,所以,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一定要走吗?” “嗯!”历秋应了一声:“我该走了。” “你要走了?” “是的。”历秋点了点头:“月川先生的病情一直胶著,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起色的。说实话,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离开也没什么影响。” “蝶小姐也一起吗?”为自己到了杯红酒的舒煜在吧台边插嘴。 “不,蝶她会留下来。”历秋看了看安安静静,端坐在他身边的月川蝶。“直到月川先生的病情有了结果为止。” 接下来,一片静默。 君离尘没有说话,藤原骏欲言又止,舒煜左右看著,月川蝶端坐不动。 “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历秋笑了笑:“谢谢大家这么多天的照顾。” “你的手怎么了?”君离尘开了口,却是问毫不相关的问题。 “啊!不小心被杯子划破了。”历秋把包著绷带的手往身侧挪了挪,用衣服遮掩起来。 “你好像一直不怎么小心。” 历秋含糊地点了点头。 “历先生,要不后天再走,明天和我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体吧!”舒煜好心地建议著:“你一直失眠对身体的负担很重啊!” “不用了,下次吧!”历秋摇头拒绝:“我已经打电话销假,后天就要回去工作了。” “还是……” “不用了。”月川蝶打断了舒煜的劝说:“秋的身体很好,用不著什么检查。” 被浇了冷水,舒煜只能扯扯嘴角不再多话。 然后,又一阵的静默。 “那么,就不打扰各位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了。”历秋打破沉默,站了起来。 月川蝶也跟著站了起来。 “你认识这样东西吗?”君离尘突然朝他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是一块白色的玉石。 舒煜是没什么反应,最多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罢了。藤原骏一脸愕然地盯著君离尘莫测高深的表情。月川蝶的脸上闪过惊慌,紧张地看著身边的历秋。 “这是……”历秋看起来有点惊讶,仔细看了以后,他摇了摇头:“很抱歉,我没什么印象……” “是吗?” “蝶,你见过吗?”历秋转过头,问著月川蝶。 意识到君离尘的目光转到了自己的脸上,月川蝶连忙收起了惊慌。 “没有。”她也摇头,反问:“君先生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没什么。”君离尘收拢手掌,不再多说什么。 历秋点了点头,和月川蝶一起走出了客厅。 “离尘。”藤原骏犹豫地问:“这块玉,和历先生有什么关系吗?”“不,没什么。”君离尘握紧了手掌,站了起来。“你……”在藤原骏还是没有问完的时候,君离尘已经走到了门边。他在门边停了下来。 “离尘……”紧跟在他身后走过来的藤原骏,轻声喊著他的名字。 他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却是跟著月川蝶和历秋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远。 舒煜靠在吧台上,依旧一派悠闲地喝著自己的红酒。 这就要离开了,最后还是要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君离尘的床前。 月光照射在君离尘并不安稳的睡脸上。 “离尘……”他梦呓似地低语,俯,指尖轻轻碰触著君离尘乌黑的长发:“我还以为,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的。” 本以为早就干涸的泪水滑落他的脸颊,滴落在君离尘的发间。 “离尘,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我。我也没有把你忘记,可是……”从再见的第一眼开始,他尘封的记忆就开始复苏。因为他的灵魂,怎么也没有办法把这个人完全遗忘。“你所记得的君怀忧已经死了,在很久以前,在皇宫里,服下了毒酒。所有的一切,本来就应该在那个时候结束了啊!” 他的指尖滑过君离尘的眉峰,抚平那深深的褶皱,心又纠结到了一起。 他哪里割舍得下?哪里割舍得下啊! “对不起,离尘。我撒了慌,当年,我并不是那么想的,那一杯也不是什么毒酒。我只是……以为自己能够安排好一切。你不知道,我已经受到了惩罚。你原谅我,好吗?” 他把头埋在了君离尘的发间,无声地恸哭著…… 我有多少年无法入眠,只是为了害怕在梦里见到说恨我的你。曾经发生过吗?那记忆里的一切……每一个白天的开始,我会觉得一切从来没有发生,只是一场遥远的梦。每一个夜晚的来临,那一句句的话语,一幕幕的场景,甚至那种印在骨髓里的痛苦,会开始侵蚀著我,让我再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于是,我只能告诉自己,我已经疯了,是疾病的折磨令我疯狂。 是我自己虚构了你这样的人物,虚构了自己一切的痛苦,来作为寻找死亡的借口。 哪怕我心里明白,那是一个多么可笑的谎话…… 我总是感觉自己应该死去,跟随著京城里那场燃烧的大火,跟随著你一起埋葬在时间的那头…… 只是因为,你不在了…… 我还以为,我已经失去了你。偏偏,上天却还没有打算放过我这颗好不容易粉饰太平,千疮百孔的心…… 我曾经以为,只有时间是不可逾越的距离。没想到,最终阻隔了我们的,却是无法开口诉说的痛苦。近在咫尺,却不能诉说……在决定沉默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在一刀一刀切割自己的灵魂。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让我这么近,这么近地看著你那么珍惜著他?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他这么轻易地就得到了本应是属于我的一切?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地抢走了你……为什么他居然能说,他感觉自己是你深爱的那人?为什么……我不但不能反驳,还要强迫自己心存感激……我的心是多么怨恨这令人疯狂的命运,怨恨著这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恶作剧。 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我还能靠在你的身边,缠著你问天上的星宿。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我还能躺在你的膝上,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哪怕只是能这样守在你的身边…… 所以,你原谅我好不好? 就看在,我就要真正地……永远地失去你的份上…… 他紧紧地贴著君离尘的长发,轻声地呜咽著…… 温热的手掌碰触到他的脸颊,他的哭泣嘎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见君离尘睁开了双眼。 他的心猛地一惊! 明明点了足够份量的昏睡香料,君离尘也没有服用过中和的药物,怎么可能会在天亮以前醒过来的? “你……”君离尘吃力地说。 他这才发现,君离尘的目光没什么焦距,明显是处在很不清醒的状态里。 他迅速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怀忧……”君离尘用手肘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朝著眼前不甚清晰的身影喊道。 他僵立住了,指甲紧紧地掐进手心,雪白的绷带上渗出了新的血迹。 “不要走……”君离尘想站起来追赶,却发现自己四肢软绵绵地用不上力气。“……不要……” 他的齿根一阵紧咬,直到牙龈里流出了鲜血。 君离尘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摔到了床下。 他听见摔倒的声音,想要回头搀扶,也只能硬是忍了下来。 “怀忧……”君离尘拼命地想要撑起身体,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竭尽全力地喊道:“只要你敢……” 听到君离尘声色俱厉却十分微弱的叫喊,他猛地惊醒了过来。 君离尘只看见那个模糊的背影毫不理会他的警告,直走到墙边然后平空消失,一时急怒攻心。只觉得有一口气涌了上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五章 天还没亮,历秋没有惊动任何人,拎著行李想要悄悄离开。 就要走到大门的时候,他看见了坐在门边笑容灿烂的舒煜。 他停下了脚步。 舒煜看起来就像知道他什么时候要走,专程在这里等著送他。 历秋的目光一沉。 他是临时决定提早离开,连机票也是刚刚才打电话改签好,舒煜当然不可能会知道的。 “舒医生,这么早就起来了?”他停了下来,礼貌地和舒煜打招呼。 “历先生不是更早?”舒煜晃了过来:“怎么这么早就走啊!我还以为是中午的飞机呢!” “临时决定的。”历秋突然觉得,舒煜平时看起来可以说是可爱的笑容,居然有点危险的味道。“我已经改好航班,过三个小时就要登机了。” “是吗?”舒煜撇了撇嘴:“这么急,连再见也不准备说了?” “大家还在睡呢!我想还是算了。”他敷衍地说:“谢谢你特地出来送我。” “其实,我这个人有个奇怪的嗜好呢!”舒煜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 历秋怔住了。 “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好奇心旺盛。而且,如果被什么谜团困住了的话,哪怕是不吃饭睡觉,怎么也要弄个清楚明白。” “是吗?”历秋有些防备起来。 “是啊!就像历先生你,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很大的谜。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神秘也保守了最多秘密的人。”舒煜模著光洁的下巴:“说实话,我都好奇得快死掉了。” “神秘?秘密?”历秋笑了笑:“舒医生这是在开玩笑吧!我这么普通的人,怎么会和什么神秘,秘密的事情扯上关系的?” “我不觉得啊!你的身上,一定有什么重大的秘密才对。”舒煜挑起眉毛,笑得坏坏的:“而且,这些秘密和这个地方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吗?” “舒医生最近压力太大了吧!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历秋看了一下手表:“我还要赶去机场,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下次有机会见面,我再好好地听你说这些好了。” “你晚上失眠,总是一个人在花园里转悠,可转著转著居然会消失了。然后,又突然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冒出来。这些,不就很神秘吗?”舒煜侧著头,浅色的头发和可爱的脸蛋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在课堂上请教问题的学生,一点也不像是在刺探别人的隐私:“还有,你受过很复杂的深度催眠治疗,你自己知不知道呢?” “这些和舒医生你没什么关系吧!”历秋淡淡地回答。 “只是我的职业病而已。”舒煜耸了耸肩:“因为失败可能会引起很严重的反效果,这种治疗方法一般是理论多过实例,一般是用暗示的方法影响病人的记忆和某种观念。而且,需要这种治疗的……” “一般是精神分裂症的患者,或者有著严重自杀倾向的人。”历秋替他说完:“那么,舒医生觉得我是属于哪一种类型呢?” “你应该有过很严重的自杀倾向吧!”舒煜的目光转到了他左手手腕的位置。 “既然你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历秋拉起衣袖,露出手腕上可怕的伤口:“是,我有很严重的抑郁症,精神分裂和自杀倾向。这些不是在车祸里受的伤,而是我不断割腕自杀留下来的。不过我运气实在很好,总能在最后一刻死里逃生。” “原来你自己都知道?”舒煜有些惊讶地说:“知道得这么清楚又能够冷静面对的病人,倒是很少见的呢!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暗示,才会有这种效果的?” “舒医生不是因为觉得我精神有问题,所以想要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危险的吗?”历秋垂下眼帘:“现在你是决定让我离开呢?还是要找人来制服我呢?” “啊!你误会了,我可从来没觉得你是危险的。”舒煜笑著:“我说了,我只是觉得好奇。我来过很多次了,也常常被这间大房子弄得晕头转向的。你明明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却像是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而且,你对于这个家庭的认识,显然不是陌生人会有的。你居然没有一点疑惑,这里真正能决定一切的人不姓月川而姓君这件事,就像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还有就是对于君先生身边的‘怀忧’,你装作毫不在意,可又总是用奇怪的目光……应该说是复杂到极点的目光看著他。我想,对一个陌生人来说,你的表现实在是太古怪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历秋皱起了眉头:“我再说一遍,不论是君离尘或者君怀忧,我的确和他们素不相识。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可是最好不要擅自冠上一些古怪的猜测。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不如就把我当成一个精神病患者就好。” 说完,他绕过舒煜,朝大门走去。 “原来,‘怀忧’姓君啊!” 历秋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 “居然和君先生是同一个姓氏呢!这种姓氏在是十分少见的啊!”舒煜在他身后笑吟吟地说著:“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恐怕这座房子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吧!不知道君先生是不是知道的呢?” 历秋握紧了手掌。 真是言多必失!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回过头,看著舒煜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郑重地问:“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说了,我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舒煜弯了弯嘴角:“只要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我就很满意了。” “那你究竟在好奇些什么?” “你……知道君先生和‘君怀忧’之间的事,知道得还很清楚,是吗?” 历秋看著他,很久才僵硬地点了下头。 “这就会让我更好奇了,你要知道,这位太上皇的来历可是整个月川家族最大的秘密啊!”舒煜走到他面前,一脸抑止不住的好奇:“我能直接问,你究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你认为是什么关系呢?”这个人知道些什么?又能猜出多少呢? “这才是一直困扰我最主要的一点,虽然我肯定你是知道,或者说认识君先生这个人的。可是君先生好像对你完全陌生,在这段时间之前,他根本就不认识也不知道你的存在。”舒煜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我本来猜想,你也许通过其他的方式,或者是从蝶小姐嘴里知道的。不过,这好像也不太现实,据我所知,君先生出现的时候,蝶小姐已经离家有一段时间了,这中间也没有和家里联系。” “这和蝶没什么关系。” “也不能说是完全无关吧!”舒煜提醒他:“我记得蝶小姐在医院里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强烈地要阻止你来月川家。还有,她第一次去见君先生的时候我也在场,她的反应很奇怪,她怕君先生,虽然君先生的确很可怕,不过外表上也不至于令人怕成那个样子。可是她看见藤原先生的时候的表情更加精彩,我想,藤原先生的外表虽然非常俊美,可是那显然不是主要的原因。她是听到君先生喊‘怀忧’的时候,才有的那种表情。就和你第一次看见藤原先生的时候,一样非常地微妙。” “原来,那天晚上,你也在场。”这么说,他一直就在附近观察著。 “我最近也失眠呢!只是出来散步碰巧看到的,大家都太专心了,可能没有注意到我。”舒煜抓抓头发:“不过,我可以断言,蝶小姐知道的事并不是很多,比起你来差得很远。至少,你认识‘怀忧’的样子,而蝶小姐最多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你真的很有天份。”历秋冷冷地说:“不去写推理小说太浪费了。” “还有一点就是……”舒煜也不在意他的讽刺:“那块玉,应该是你遗失的吧!” 历秋目光一凛:“为什么这么认为?” “很简单,你在医院里陪著蝶小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的脖子在近期内受了擦伤,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接著我留意到造成勒痕的,是你脖子上系著的红绳,那种红绳的编织方法很特别。君先生拿出玉来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我没有在你身上真正看到过那块玉,不过,我还是认为,那块玉就是你遗失的。”舒煜越说越起劲,像是要让历秋的脸色更难看些才好:“君先生那么问,一定有他怀疑的理由。你否认那是你的,也一定是为了掩饰什么。也许应该说,那玉可能掉得很不是地方。” “那也不能代表什么。”历秋笑了出来:“说到现在,你一直在说些毫无根据的猜测。结论呢?你的结论是什么?” “线索太少,我实在猜不出来。不过,我倒是希望你不要急著走。” “什么?这也算是结论?要我留在这里继续和你玩侦探游戏吗?” “我是想说,你现在想走恐怕也已经有点晚了。”舒煜露出了有些狡猾的笑容。 历秋看了看手表,说:“还来得及。” 舒煜没有回答,只是笑著。 历秋皱起了眉。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身后传来。 “对不起,历先生。”一群黑西装在他身后停了下来:“君先生吩咐,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暂时不能离开月川家。” “我要去赶飞机,而且,这件事君先生他知道的。”历秋不动声色地说。 “很抱歉,看来您只能更改行程了。”那为首的人对他说完,立刻转过头去看著舒煜:“舒医生,麻烦你跟我去看一下君先生。” “怎么了?” 一问出口,看见那些人因为他急促的语气而露出惊讶,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皱著眉头,很是懊恼。 舒煜看了看比他抢先问出来的历秋,眼睛里满是兴味。刚刚还试图撇清关系,现在居然这么著急,不是不打自招吗? “他怎么了?”舒煜不著痕迹地重新问了一遍。 “君先生受了伤,麻烦你去看一下。” “受伤?”他看了一眼历秋,发现一样是一脸的惊讶。 “是的!” “好,我这就过去。”跟著走了两步,舒煜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说:“历先生,你和我一起去吧!” 历秋张开嘴,拒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办法吐出来。 他深吸了口气,最后,点了点头。 历秋站在门边,不敢置信地看著。 君离尘的房间里,像是刚刚结束了战争的战场,一片狼藉。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成了一地的残骸,间中夹杂著斑斑血迹。 君离尘坐在一张明显是被从其他地方搬来的沙发里,藤原骏站在他的身边,舒煜快步走过去给他处理腿上的伤。 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被扔在地上,君离尘的低沉闷哼在耳边响起,历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鲜血早就染红了沙发雪白的颜色,甚至在君离尘的脚边形成了一片浓稠的暗色。 那暗红的颜色刺痛了历秋的眼睛,察觉到了眼眶里就要成形的泪水,他转过头,死死地忍著。 君离尘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他的神情那样可怕。连站在他身边的藤原骏也是一脸的惶恐,显然没见过君离尘的这种表情。 “您这是在做什么?”舒煜捉狭的声音在说:“太无聊了,戳自己玩吗?” “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君离尘问他,语气平稳。 “啊?”舒煜一边熟练地缠著绷带,一边留意了一下四周:“嗯……有种奇怪的香味……” “你认为是什么?” “嗯……香水吧!”舒煜回答,看见君离尘的脸沉了下来,他才急忙改口:“可能是一种香料……日本古代祭祀的时候,神官们会加一点进香炉里燃烧,会有让人心神安定的作用,加多了就能让人昏睡不醒,效果很好。” “昏睡?” “中和的方法很简单,有一种随处可见的艾草,只要在嘴里咬碎就不会受到影响了。”舒煜专业地提供著意见:“不过,这种香料的制法很复杂,以前一般只流传在神官们中间。就算现在,知道的人也不会很多。”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包扎,只是看似不经意地用眼角扫了一下站在门边的历秋。 君离尘终于注意到了僵直地站在那里的历秋。 “你……”君离尘眯起了眼睛。 “我……”历秋低下头,回避著他的视线:“我本来要离开的,可是被拦了下来。” “你过来。”君离尘对他说。 他愕然地抬起头,惊讶地看著君离尘。 “我让你过来。”君离尘冷冷地重复著。 历秋看见了他眼里的坚持,放下了手里的行李,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了离他还有几步的地方,历秋停了下来。 “君先生……啊──!”话还没说完,就被惊呼代替。 君离尘伸出手,猛地把他拉了过来。他一个站立不稳,径直地被拉到了君离尘的怀里。君离尘把脸凑到了他颈边。 在君离尘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心跳都停了。直到君离尘松手放开他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心,连一次跳动也没有出现。 君离尘松开手。 而历秋受惊过度,滑坐到了地上。 他惊骇不已地抬起头,却看见藤原骏骤然大变的脸色。 “离尘……”藤原骏脸色灰白地问:“这是……” “没什么。”君离尘的眼睛里竟似闪过了一丝失望:“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身上有没有什么味道而已。” 历秋立刻明白了君离尘那么做的用意,他是想闻一闻自己身上有没有染上香料的味道。 幸亏刚才先冲洗过…… 他低下头,却看见君离尘脚下的血迹。 一股翻腾的感觉涌了上来,他捂住嘴,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呕吐起来。 偏偏什么存货也没有的胃,只能让历秋一阵干呕,直到呕出了些绿色的胆汁,他才勉强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舒煜一把抓住了因为四肢无力就要倒下的他。 “我……”他颤巍巍地抬手拭了拭嘴角:“我怕血……”眼角看见舒煜手上的鲜血,他的胃又一阵紧缩。 连忙从口袋里找出了药,也不找水,仰头咽了下去。闭著眼睛等了一会,直到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完全消失。再睁开眼睛,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盯著自己。他试著站了起来,摇晃了两下,多亏舒煜一直扶著他才没有跌倒。 “对不起。”他脸色惨白,看起来比受了伤的君离尘还要虚弱。“你没事吧!”舒煜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最好还是回房休息一下。”他点了点头。 “等一下。”君离尘开了口:“昨天半夜,你在哪里?”“我……在自己的房间睡觉。”“是吗?”君离尘的目光锐利地盯著他的每一个反应。 “是的!”有人接口:“我可以证明。” 说话的,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月川蝶。 她走进来,从舒煜手上接过历秋。 “因为他今天一早就要走了,所以,我们昨晚一直在一起,直到他离开。”月川蝶一样淡定地和君离尘对望著。 君离尘动了动嘴唇,不明白自己的心里为什么会一阵紧缩。 他们一直在一起……一直…… “够了!都给我滚出去!”君离尘突然沉下声音。 “那么我们先走了。”月川蝶扶住历秋往外走去。 “好了,注意不要碰到水就好。”舒煜拍拍手,摆出大功告成的笑容:“我就不打扰你了。” “对了!”临出门的时候舒煜回过头,别有深意地笑了:“君先生,原来还真有‘一叶障目’啊!” 也没等君离尘有什么反应,他转身晃走。 君离尘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离尘。”在他身边站著一直没有出声的藤原骏这时开了口。“你还没出去?”君离尘没有回头看他:“你出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离尘。”藤原骏走到他的面前半蹲下来:“你这是怎么了?这两天……”君离尘看著眼前这张脸。 清雅俊美,就是他心中一直最最眷恋的容颜。一点都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经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变?自己没有变,是因为“离恨天香”的缘故,可是怀忧他……“出去!”他双眉一敛,语气间带著不耐。藤原骏被他严厉的声调吓了一跳。 “我心情不好。”看到那张脸上露出了畏惧的神情,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后悔:“算了,你还是不要理我,我自己待一会就会好的。” 藤原骏看了看他,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说什么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君离尘站了起来,脚上的伤口的抽痛传到了他的知觉里,他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他看著一片狼藉的室内,先缓步走回了床边,然后移向了对面的那道墙壁。他对著那面已经空无一物的白墙,仔仔细细地看著。和那种什么迷香没有关系,他就是知道昨晚有人来过这间屋子,那不是幻觉。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真的有人来过。 可是,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知道这间房间里有一条秘道通往屋外,那是当年那条泥鳅一样的家伙挖的。可是,那条秘道就在他的床下,没有可能是会从那里出来的。 他看向窗外,那是月川蝶扶持著历秋的身影。 那个背影…… 历秋,这个叫历秋的人…… 君离尘被自己脑子里离奇的想法吓到,怔在了当场。 “正彦。”藤原骏轻声地喊。 “藤原先生。”灰色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去查,把这个叫做历秋的人,再给我仔仔细细查上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的细节,哪怕再怎么微小。”藤原骏皱起了眉头:“我要知道不一样的,不要拿给月川红叶的那份来敷衍我。” “是!”灰衣男人恭敬地点头答应。 “正彦……”藤原骏微微地低下了头:“依你看,这个历秋,他到底是谁?他怎么做到的,能让离尘……把我也放到了一边?” “他一定知道一些藤原先生你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个月川家隐藏著的秘密,他应该是知道的。” “什么?”藤原骏惊讶地追问:“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个人,知道我们一直不知道的事情。”灰衣男人回答:“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个人身上入手……” “这个我自有主张。”藤原骏抬手制止了他:“你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半夜,我看见他出现在庭园里。” “庭园?不是在君离尘的房间?” “很抱歉,我只是看见他急匆匆地从庭园走回自己的房间。” “怎么会呢?”藤原骏皱著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藤原先生,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灰衣男人一板一眼地说:“风见先生让我转告你,他实在等得太久,他就要失去……” “我知道了。”藤原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回去跟他说,我自有分寸。” 身后的灰色融入阴影。 藤原骏远远看著君离尘的房间,脸上一片复杂。 第六章 藤原骏警觉地睁开眼睛。 他房间角落的椅子被挪到了床边,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历先生?”他惊讶地看著这张苍白的脸:“你怎么……” 他回头看看床头的电子钟,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真不好意思藤原先生,这个时候来打扰你。”历秋朝他微微一笑:“可是,有些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找我?”藤原骏狐疑地看著他:“你有事找我?什么事?”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藤原先生你介意跟我来吗?”历秋站了起来。 藤原骏也站了起来,皱著眉问:“去哪里?” “去没有人会听见我们说话的地方。”历秋转身走到墙边。 藤原骏跟了上去。 历秋蹲,在墙根轻轻一拉,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条细细长长的铁链来。 藤原骏目瞪口呆地看著整面墙壁毫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深幽的地道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我会为你解答。”说完,历秋第一个走进窄窄的地道。 藤原骏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墙面在他的身后缓缓复原,整个房间寂静下来。 骤来的黑暗让藤原骏吓了一跳。 不过,立刻的,前方就有了微弱的光亮。 在柔和的光线里,他看见历秋的脸转了过来。 历秋的手里拿著一颗小孩拳头大的珠子,就是那颗珠子发出了朦朦胧胧的光亮。 “你别怕,我没有恶意。”历秋淡淡地说。 藤原骏点了点头,跟著他往下走去。 这条地道是由缓慢向下倾斜的台阶组成的,而且,越往下走,越是开阔起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走了一会,藤原骏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座宅院,大约在一千多年以前,属于一位和你的姓氏相同的日本皇族。在修建这座房子的时候,正是日本局势最为动荡的时刻。所以这家的主人为了种种的原因,找来当时最好的工匠,在这座宅院下面,挖了复杂的地道,作为避难和出逃所用。”历秋一边走著一边解释:“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这座房子完工之后,所有的工匠和监工的人员,全部被处死了。只可惜,这条设计得无比隐秘和精巧的秘道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处,这家人就被得权的天皇灭了全族,这条秘道也就变成了再也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那你又怎么知道的?”藤原骏走上两步,看著历秋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我有一个擅长土木学的朋友,他曾经花了几年的时间,研究这座房子的结构,这条秘道是他发现的。”当年,洛希微临离开的时候,向自己说出了这所房子底下有结构复杂,巧夺天工的通道。“这里能通往这所宅院的任何一个房间,出口都十分隐秘,而且强行破坏只会损毁出口。就算你拆了整座房子,也是绝对没有办法发现的。虽然多年以来有些通道免不了塌陷损毁,不过大部分的还可以使用。” 也幸亏,这些年来,这座房子从没有经过彻底的改建,这些秘道才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我们已经到了。”历秋在长长的漆黑通道里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青砖砌成的墙面上摁了下去。 藤原骏这才注意到,在历秋摁动的地方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其他的砖要来得浅。 在历秋推动的同时,那块砖向里缩进,然后一阵轻微的喀嚓声后,青砖墙的一部分随著历秋用力的方向向后退开。 缝隙里,透出了淡淡的光亮,随著缝隙加大,那种光亮也随之强烈起来。 等到可以容许一个人走过的时候,历秋停了下来。 他先走了进去,然后对著目瞪口呆的藤原骏说:“请进来吧!藤原先生。” 藤原骏走了进来。 他被眼前所看见的一切惊呆了。 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像是开著灯一样,充满了明亮柔和的光线。 扁线的来源,是放在房间四角的四颗珠子,就像历秋手上拿著的会发光的珠子一样。它们在这深深埋在地下的密室里,散发著奇异的光辉。 除此以外,只有在房间的另一边有几个蒙著灰尘的大箱子。 历秋把手上的那颗珠子随手放到一边,转过身面对著藤原骏。 “历先生。”这个时候,历秋苍白的脸配上这带著幽暗神秘的场景,让藤原骏心里不由有些发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藤原先生,你是聪明人,我也就不转弯抹角了。”历秋淡淡一笑:“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希不希望他的眼睛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呢?” “他?”藤原骏疑惑地问。 “他,对,就是他。我说的这个人,当然就是君离尘。”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历秋的眼睛还是不可避免地暗淡下来。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前世的恋人。”藤原骏冷笑著说:“他看见的,一直是‘君怀忧’,从来都不是‘藤原骏’。” “你不是曾经自信地对我说,你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吗?”历秋看著他:“他在看‘君怀忧’不就是在看‘藤原骏’,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一样的……他的样子,总是让我觉得不安。”藤原骏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让我觉得我就是‘君怀忧’,却总说著我所不熟悉的事,那个时候,他会问我有没有印象?有没有记忆?我真的很为难,是说有好,还是没有好呢?” “我知道。”历秋暗自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来找你。”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对‘君怀忧’这个人的了解又有多少呢?” “我知道的,大多是自己拼凑起来的。他,是离尘前世的恋人。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很可能是离尘的过错,他死了。离尘始终忘不了他,始终在寻找著……” “不是,不是他的错。”历秋走过去,靠到了那几个叠放著的箱子上:“在这件事里,没有什么人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无所谓谁对谁错,也不是谁害死了谁。” “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你就当我是来帮助你们这一对在前世错过了彼此的恋人……”历秋的话尾有些压低:“就算是为了当年有人所犯下的错误……” “你说什么?”藤原骏追问道:“你是说,我真的是……” “当然是真的,你就是‘君怀忧’,我今天找你来,就是为你找回被时间窃取的爱人。”历秋微笑著说:“关于‘君怀忧’的,也是‘藤原骏’的。” 藤原骏讶异地看著他,显然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君怀忧和君离尘,在那个时候,是一对兄弟。”历秋淡淡地说出了藤原骏从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君怀忧是兄长,而君离尘比他小了三岁。虽然失散了多年,但他们两个,是有著完全相同血缘的兄弟。” 藤原骏没有说什么。 这些,他早就隐约已经猜到了。 “那个时候的君离尘,照你的说法,就是前世的君离尘,是一个有著野心的佼佼者。那个时候,他已经得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是,他并没有满足,他想得到的,是足以证明他自己的位置。他这个人,对于想要的,就算千方百计也一定要得到手。”历秋半垂下眼帘,像是陷入了回忆:“君怀忧他不一样,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君离尘以那样的方式纠缠到了一起。一个是怀著绝对要得到的心,一个却始终告诉自己要把对方看作兄弟。这一直追逐著的和被追逐著的两个人,最终还是成了悲剧。” “怎么会呢?那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藤原骏对他这种简约的说法并不满意:“究竟是什么才让君怀忧死去,而君离尘却为之痛苦到了现在?” “那又有什么重要的?皇权霸业,金戈铁马,早就湮没在了过去的时间里。你又何必苦苦追问什么?现在,在那个时间中存活的人,都已经死去了。对你来说,只要记得君离尘还在身边,只要记得这个人是为了你而来的,就已经足够了……”历秋慢慢地转过身去,面对著墙壁:“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前生的记忆,只要你爱著他,就已经足够了。只要你把君怀忧他死前那一刻的心意……只要你告诉君离尘,就已经足够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呢?”藤原骏看著他消瘦的背影:“你半夜里突然来到我的房间,把我带到这样的一个地方,和我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究竟是谁?你又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事情?你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说了,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如果你真的希望他有一天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过去的‘君怀忧’,而是现在的‘藤原骏’,你最好能够相信我。” “但是我并不记得君怀忧的事啊!我怎么才能做到呢?” “不需要什么记忆。”历秋伸出手,像是无比珍惜地模过了面前箱子上的浮尘:“你要知道,有些时候所处的情况,就像是正好持平的天平一样,你一旦在一面加重了筹码,就算是微不足道的细节,就足以让它倾斜了。” “我不明白。” “很简单。”历秋回过身,目光却犀利起来:“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今天晚上的这些谈话,只能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要是你说了出去,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会这么严重吗?”藤原骏的脸上写满了怀疑。“你怎么证明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呢?” “你大可以试试。”历秋笑了:“我说了,你是个聪明的人。所以,不用这个样子来试探我。该让你知道的你会知道,你不能知道的也别想知道。为了你自己,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了。”藤原骏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历秋看著他受教的样子,微笑著说:“不过,你可要记得,你现在看见的君离尘只是他的一面。千万不要自作聪明,也不要以为你的事,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试想其他的可能性。” 他若有所指的话,让藤原骏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 “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藤原骏皱起了眉:“这些事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我当然有我自己的目的。”历秋没有正面回答:“不过,那属于你不能知道的范围之内。要不要相信我,那是你的自由。” 藤原骏看著他,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充满了谜团。 可是,有一种让人不知不觉就想要相信他的力量。 “如果他知道……” “他不会知道……他也不能知道,如果你爱他,可以为他舍弃一些东西的话。总有一天,他看见的会是你,会是‘藤原骏’,只有活著的人……才能真正地……”历秋没有说完,只是勾起嘴角,轻轻一笑。 君离尘醒著。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被清理干净的房间里。 他的眼睛,尽避已经充满了血丝,但还是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面墙壁。 月光下,那面墙壁泛著诡异的白光。 终于,那面墙像是被他的意念所打动,开始缓缓地移动起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墙壁里,果然走出了一个人影来。 “怀忧……”君离尘这一刻脸上的表情混合著惊讶和疑惑。 “离尘。”君怀忧走到他的面前,飘忽地对他微笑著。 “怀忧?”君离尘的眼神恍惚起来,眼前人的微笑,喊他名字时的语气,不正是怀忧……他的怀忧…… “这个……”君怀忧神情朦胧,柔和地说著:“还给你……” 张开的手里,是一颗珠子,发出淡淡光华的珠子。 “这是……”君离尘一看之下,连呼吸都停了一刻。 “还君明珠……我们一样是遇不逢时……”君怀忧低垂下眼睫,有些恍惚地说:“还有,记不记得,一生一世,不弃不离……”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怎么能忘记呢?这些夜明珠,是他有一年专程派人送来扶桑。只是因为听到了传说,说长伴这些夜明珠的人,能够驱病护体,百邪不侵。 怎么会不记得?怎么能忘记呢?这句一生一世,不弃不离。让他记得入了骨髓,让他痛得烧了心肺。 “我没来得及说……我答应你了,离尘。我们生生世世,不弃不离……”君怀忧抬起了头,笑得那么温柔。“……我来找你了,离尘……” 历秋站在墙后。 他的背就靠著墙,离君离尘和“君怀忧”不过几步的距离。 当他听到那句“生生世世,不弃不离”的时候,隐没在阴影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终于对他说了出来,唯一可惜的是,说的人不是自己。 不过……只要他知道就好……只要他知道…… 站直了身子,他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知道接下来“君怀忧”会“晕倒”,那势必就会惊动所有的人。 懊看的都已经看到,该听的也都听到了。 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长长的通道黑暗而像是没有尽头。 他扶著砖壁,静静地走著,就像穿越传说中的时间隧道一样。 没有尽头,永无止境的时间…… 最后,属于他的,还是要到尽头…… 他轻轻推开浮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秋!”有人喊他的名字:“你到哪里去了?” “去办些事……”他说:“蝶,你在屋里呢!怎么不开灯啊?” 饼了很久,没有得到回答。 “怎么了?”他轻声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秋……”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带著颤抖的声音:“我……开著灯呢!” 第七章 历秋听完,伸手模上了自己的眉眼。 “喔!”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对不起,是我没有看见。” “秋。”有一只冰凉的手掌模上了他的脸颊,他听见带著哭泣的声音在问:“你看不见了,你看不见了对不对?” “是啊!”他平静地回答:“前几天看东西有时会很模糊,我还以为是太累了,没想到是要瞎了。” “我去找舒医生来,我们要去医院。”月川蝶喃喃地说著:“不能再拖了,不能再拖了!” “不行!”历秋一把拉住她要抽离的手:“你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舒医生现在不会有空的。”这个时候,一定被喊去君离尘房里了:“我没什么关系,这是正常的,迟早都会发生。” “什么正常?哪里正常了?”月川蝶拔高喉咙:“我不管,这次你说什么我都不要听了!” “蝶!别这么任性……” “我任性?要是我任性的话,我早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我就是因为怕你生气,怕你难过,才一直忍著。”月川蝶咬著牙说:“无论如何,我这一次,再也不会听你的了!你要是不让我去找舒医生,不愿意去医院,我立刻就到他面前去,把一切都说出来!” “不要,蝶!”历秋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慌张:“你要是说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才不要你的原谅,我要你活著。”月川蝶瞪著眼睛,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了下来:“就算你恨我一辈子也好!只要能让你去医院,我才不在乎!难道你真的就这样了?难道你真的一点希望也不再有了?” “我不想的,蝶,我又何尝不怨恨这样的结局……”他惨然一笑:“我不是害怕死亡,也不是害怕被他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希望,这种微小的希望……难道要他日日夜夜怀著失去的恐惧,为了微小的希望苦苦煎熬。不,我做不到……” “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月川蝶的语气轻柔了起来:“我这么这么喜欢你,我这一辈子,可能再也不能像喜欢你一样去喜欢别人了。可我知道,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的心就被那个人强占了。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取代那个人的位置。” “你……这是何苦……”历秋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这三年里面,我努力了,几乎以为自己能够成功地让你忘掉他了。可是,你还是遇见了他。看见你跌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永远地失去了,不,应该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心。”月川蝶擦掉了眼泪,努力微笑著:“我就像做了个疯狂的梦,醒过来以后,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患得患失,居然为了一颗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心,做了那么多的蠢事。”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秋,你不知道吗?你的温柔,其实很残忍。这个世上,我再也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温柔又像你这样残忍的人了。”月川蝶看著他已经失去了光彩的眼眸:“像我,像他,我们都被你的温柔迷惑了。他曾是那么残酷可怕,野心勃勃的人物,可是你看看现在的他,除了你,他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你居然还能站在他的面前,表现地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你怎么能够做到的呢?” 历秋被她说到痛处,不禁瑟缩了一下。 “你连对自己最爱的人都能这么残忍,你这到底是温柔呢?还是残忍?我觉得你很残忍,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人。你对别人是这样,对自己更是狠心。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可怜,就像个傻瓜一样。可是只要一看到你一夜一夜地徘徊在他窗外,挣扎著不去看他。每当他看著那个人叫怀忧,你转过头来要隐藏的眼神。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傻瓜!你是这个天底下最蠢最蠢的傻瓜!”月川蝶把脸埋进了他的双手:“就算在你的心里,有没有我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你难道不知道吗?没有了你,他活著根本就没有了意义。他当年就是为了你,放弃了已经到手的一切,放弃了他一生为之追求的帝位,最后,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你怎么能够这么对他啊!要是他知道了,要是他知道了的话,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呢?” “所以,一次已经够了……”历秋轻声地回答:“那样的痛苦,我不希望他再经历一次。他值得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和我这样被命运诅咒的人继续纠缠下去。我只是希望他过得幸福,每一天,能够从甜美的梦里醒来。能够有一个他一看见就想要微笑的人陪伴在他身边。那样,就足够了……” “你以为他在冰冷的地宫里沉睡了一千年,只是为了这种虚假的幸福吗?”月川蝶抓紧了他的手:“你以为真的能隐瞒一辈子吗?要是他到了最后才发现,那怎么办呢?” “不会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我们一起来保守这个秘密,他就永远不会知道。”历秋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只要他不知道,就不会伤心,不会痛苦……那就会变成真的幸福了。” “你做了什么?”月川蝶骇然地看著他:“你刚才……”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些必须要做的事。”历秋淡然地说:“就算他曾经有所怀疑,也会慢慢地淡忘。因为‘君怀忧’始终在他身边,而历秋,很快就要消失了。时间一久,就再也找不到痕迹了。” “那这样的话,你怎么办呢?”月川蝶茫然地问:“你真的甘心吗?你真的能就这样把最爱的人当作施舍给了别人?” “那么你教教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是不甘心,我也不愿意。”历秋笑了出来:“可是蝶,我很快就要死了,人死了以后,什么不甘心,不愿意都不存在了。我这个人,本来就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我知道,人死了,千种不甘,万般无奈就都没有了。腐烂了,就是骨架,烧了,就成了灰。让他和别人一生一世纠缠去,我累了,就先走了。这一回,我不说什么生生世世了,死了就是死了。腐烂了,烧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在胡说。”月川蝶幽幽地说:“如果是这样,你哭什么?真的这么潇洒,你还哭什么?” 她的掌心里,乘著泪,从历秋空洞的双眼里流出的眼泪,笑著流出的眼泪。 历秋怔怔地模著自己的脸颊,指尖沾上了冰凉的液体。 “你那么折磨自己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明白他知道了以后,唯一会有的结果……”历秋的神情紊乱起来:“不论怎么说,就算是欺骗他,就算我要下地狱,我也不在乎。只要离尘看不见……我不要他看见我那么在他面前死去,我不要……我不要他再一次为我卷进宿命。就算是一厢情愿也好,就算是残忍我也不在乎。我知道,只要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落幕了……” “我去找舒医生来,我们去医院。”月川蝶站了起来:“我不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傻,也不在乎他会多痛苦,我只知道,我一定要送你去医院。你说什么,我也不会让步的。” “那么好吧!”历秋放下了手:“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我不希望被他知道真正的原因。” 月川蝶看著他,慢慢地摇了摇头,颤巍巍地叹著气答应了。 舒煜很快就到了。 他仔细看了看历秋的眼睛,然后,一向温和的微笑就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你自己知道多久了?”他凝重地问。 “三年。”历秋回答。 “为什么不及早治疗?”舒煜皱起了眉:“你知不知道,这迟早会要了你的命!” “开始是为了我不愿意,到现在,是为了害怕。” “那你呢!”舒煜转过头,毫不礼貌地对月川蝶说:“你明知道他有这么危险的病,居然还主张他去做深度催眠治疗。不但隐瞒了他的病情,还任由他恶化下去?” 月川蝶转过头,没有理他。 “不要怪蝶,她一直在为我担心,这三年,她很不好过啊!”历秋为月川蝶解释:“她都是为了我,才一直隐瞒著的。” “我现在不想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舒煜对月川蝶说:“立刻找车,我们要去医院,多拖上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舒医生,你想做什么?”他想扶历秋起来,历秋却坐著没动。 “检查完要立刻动手术。”舒煜果断地回答。 “不行。”历秋一样果断地说:“就算要手术也要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肿瘤已经开始压迫视觉神经,天知道你还能撑上多久。要是突然破裂,你随时都会没命的!”舒煜没好气地说完,瞪了在一边的月川蝶一眼:“他脑子有病,你也傻了啊!还不去找车。” 月川蝶没有动,只是一脸犹豫地看著历秋。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舒医生,我暂时不动手术。”历秋心平气和地重复。 “为什么?”舒煜一脸的惊讶:“难道你喜欢在脑子里装个不定时炸弹?” “怎么会呢?只是,我知道位置很不好,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比起等它破裂,我先死在手术台上的机会要大得多。” “那有什么关系?”舒煜头痛地说:“你要知道,活在在这世上每天都有风险,每天死在手术台上的人绝对要比在人行道上被车压死的人少多了。” “哪怕我明天要死了,今天我还是不动手术。”历秋固执地说:“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 “这是什么脑袋嘛!你病糊涂了啊!”舒煜烦恼地说:“怪我分了心,都没注意你的身体真有这么严重的问题。我早该看出来的,你一直失眠呕吐,还无缘无故头痛晕倒。亏我老是自夸医术高超,居然没有早点发现。” “这不能怪你,这种病本来就没有什么征兆,我又刻意隐瞒,你当然不会发现的。” “可能你最近情绪波动太大,终于引起恶化了。再这样下去,危险得不得了。”舒煜抓著自己蓬松的头发,对这个无动于衷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这种病受情绪的影响很大,要是控制得好,也有人活了一辈子的。可一旦恶化,情况就难以控制了。要是不尽早手术,‘!’的一下,你就完蛋了!” “我很清楚,三年前我就很清楚了。那时候我不在意,是因为我疯了,只希望早点死掉才好。现在我不愿意,是因为我不愿意提早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历秋异常冷静地说:“就算要赌,也要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之下。” “你果然精神不正常,我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舒煜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根本就是在害怕嘛!你不就是怕提前死掉,少了再看他几眼的机会。” 不止历秋抬起了头,朝向舒煜站立的方向,连月川蝶也吃惊地看著这个一向没什么正经的舒医生。 “喔!不能叫看了,你瞎了嘛!应该说,不舍得提前离开这个有他的世界。对不对啊?君怀忧!” “什么?”历秋扬高了声音:“蝶!” “不是我说的,我什么都没说。”月川蝶著急地辩解著:“我怎么可能跟他说啊!” “没有人跟我说过,我自己猜的。”舒煜双手环胸:“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那个‘离尘’一样傻啊!当局者迷,我这个旁观者当然看得很清楚了。” “你是谁?”历秋表面镇定地质问著他,心里已经乱了阵脚。 “你不知道,蝶小姐可跟我认识很久了。我是他们家的医生啊!”舒煜耸了耸肩:“谁规定医生就不能看破你们藏著掖著的秘密了?” 历秋低著头,在心里想著应付的办法,月川蝶则是完全傻掉了,愣愣地看著舒煜发呆。 “你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吗?”历秋问他。 “我说了,我不是多嘴的人。这种事,不征求当事人的同意怎么能乱说呢?”舒煜模著下巴:“虽然有点憋得难受,不过,我基本上还是职业道德至上的人。” “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你跟我去医院,否则,虽然职业道德很重要,但我做医生的,最看重的还是性命。” “我不动手术。”他用没有焦点的眼睛盯著舒煜。 “暂时不动,检查,检查行不行?”舒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让我帮你彻底检查一次,动不动手术以后再说好不好?” 历秋想了很久,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舒煜和月川蝶一起呼了好大的一口气出来。 然后,舒煜下了个结论。 “你们这些看起来都很聪明的人,其实跟一群傻瓜没什么两样!” 第八章 历秋坐在病床上,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什么时间了。 其实,白天和黑夜对他来说,早就失去了意义,现在不过是更加彻底一些。 看不见……还是有些不方便呢!连时间的概念都被混淆了。 至少没有办法估算,离自己来这里已经过了多久。 应该天亮了吧!那一场按杂的检查下来。 这时,他听见门被推开,直觉地把头转了过去。 “蝶,是你吗?”他问。 “是我,舒煜。”舒煜的声音响起:“我带人来看你了。” 历秋一怔。 “历先生。”那是一个有些陌生也有些耳熟的声音:“你好。” “你是……”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认不出来。 “我是月川红叶。”那个人干脆地回答。 “啊?”历秋一呆:“你……醒了?” “其实,我并没有昏迷……”月川红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我很抱歉……” “这样啊!”历秋略想了一下,明白了前因后果:“是你让舒煜到月川家的,是不是?” “我只是怕蝶她胡来。”还坐在轮椅里的月川红叶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不忍心看到蝶难过,却又觉得无法装作不知情,所以才决定暂时留在这里的。”历秋微微一笑:“我能理解你的为难。” “你这个人啊!真的是一眼就能把别人看透了。”月川红叶到了床边,盯著他:“可你为什么在自己的事情上,这么死心眼呢?” “如果你是来劝我的,那就不必了。”历秋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些事的。”月川红叶看著眼前这张苍白憔悴却固执得要命的脸,心里暗自叹息著:“有些事你应该从我妹妹那里知道了,但有些事连当年的韩赤蝶也未必会很清楚。” 历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切要从‘君怀忧’死后说起,当年……” 当年,君怀忧被蓝天远带回了皇宫,而洛希微折回了君离尘的营帐。 此后不过两天,京城就被攻破,君离尘的大军直杀到了皇宫大门。 已是深夜,宫门紧锁,年轻的皇帝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面无惧色地和双目赤红的君离尘对峙著。 那一夜,没有人能料想到,这一次俨然已成功的兵变居然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只是因为,他们的主帅被一具从宫墙上抛落的尸体吓得魂飞魄散,吓得神智不清,根本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才站在了这里。只知道失魂落魄地抱著那具尸体,就像是在第一眼看见那具尸体的时候他也就跟著死了一样。 反之,年轻的皇帝那样地雄姿英发,那样地晓以大义,还有谁再能燃起斗志? 这一次历时长久,死伤惨重的兵变就这样儿戏地结束了。 君家众人东渡扶桑,君离尘被关进了天牢。 逆反之罪在天子的宽容之下,虽未株连九族,不过,君离尘还是被判车裂之刑,以敬天下。 君离尘就算被关到了天牢里,从云端落到了地狱,却像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他不言不动,一连多日粒米不进,滴水不沾,竟是想要绝食而死了。 直到那一天,韩赤蝶走进了天牢…… “那些经过,韩赤蝶应该是记录下来的吧!”月川红叶这时问他。 历秋点了点头。 他看过韩赤蝶的手记。 韩赤蝶是这样记述那一次会面的。 看守带著我走了很久才走进那间最里层的房间。他靠墙坐著,手上脚上都带著沉重的铁链。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他抬著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看著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生气。与其说他还活著,我倒以为他已经死了。 我和他说了很多,他都没什么反应。直到我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他就像突然从梦里醒来一样。 最后,我把东西给了他,我让他自己选择,是彻底放弃呢?还是赌上一赌? 我没有等到他作出选择,因为我知道他的决定会是什么。说是选择,其实,我只给了他一条路走。 我不能确定这样做是对是错,可是我答应过那个人,要让他活下去。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我也是在赌,赌这“离恨天香”真的能让他一睡不醒,直到千百年后。 至于他能不能再和那个人相遇,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但紫辰子既然留下这个契机,总会有他的道理。也许,他在寿终之时,终于有缘得窥天机。他对母亲说过,我们韩氏一族的能力就要中止在我这一代,并且为了别人违逆天道而遭剥夺,果然也是应验了。 我插手救了一个该应劫死去的人,就必须有另一个命不该绝的人替他偿命。伤害无辜,一定要有所抵偿,我们韩氏一族血脉中的灵气,从这一天开始就会渐渐散去,直到消失。 “那种‘离恨天香’是他的师父紫辰子在临终前最后炼制出来的一种药物。当时盛传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死之药,但这种说法也随著紫辰子死去而不攻自破了。他把这种药物给了我们韩家的先祖,只说终有一天会派上用处。”月川红叶说:“虽然没有人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不死之药,不过,‘离恨天香’可能就是和这种说法最最接近的药物了。” “作为医生,我可以告诉你,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什么让人长生不老的神药。在几年前有人这么告诉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白痴。”舒煜在一旁插嘴:“就算让人依靠尖端科技而睡上一千多年,再醒来时完全没什么改变,那也是绝不可能的,有太多外在的因素会干扰和阻止这种太过长久的计划。我会说,神还没有决定把永生的权力赐给人类。可是,奇迹偏偏就这么发生了,它严重打击了我的逻辑观念,颠覆了我的科学信仰。” “然后,韩赤蝶欺骗了皇帝。而他开始沉睡,在一处没有人能够涉足的地方……” 皇帝最终相信了韩赤蝶关于君离尘和他是同命相系的说法,出于自古以来所有人类对于未知命运的畏惧。 但是他不放心,君离尘还存在著,这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谁能保证那种被说得神乎其神的药物真能让人在今后的几百年里昏睡著慢慢死去?可他又没有选择,他知道君离尘清醒著也不会愿意再活。像君离尘这样的人,只要他想死,就没有人能强迫他再活下去。 在左右为难了很久之后,皇帝开始动工在地底深处修建一座世间上最最隐秘坚固的监牢。他亲自设计了一切的细节,结构之复杂精巧,不论是有人想进去,或者里面的人想要出来,都是不可能的。 据说,这座造在地下的陵宫,一层一层往外修建,足足有六层之多,花费了数万能工巧匠近二十年的时间才完全建好。讽刺的是,造好之后不过两年,那位名动青史的君王就驾崩归天了。他离奇暴毙,甚至没有立下遗诏,当然也不会来得及下令毁了这座地宫。 这个时候,韩赤蝶也已经带著她的一对儿女,去到了扶桑,和她的兄长一起生活,直到百年终老。 “你有想过要把一座最最隐秘的地宫造在什么地方吗?”月川红叶叹了口气:“那位皇帝的确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他把地宫造在了城郊,完工后,更是在地面上修造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寺庙,迁来最富盛名的高僧,刻意地造就了一处香火鼎盛,有著上千僧侣的名刹。” 因为不知道“离恨天香”药力失效的具体时间,韩家的后人们绞尽了脑汁想要打开地宫。只是朝代的更迭,不断的战乱,最主要是那座牢不可破的地宫,让他们束手无策。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韩家的后人虽然有心要完成祖上的遗愿,可是始终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地宫的设计极尽了古人的智慧,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动手,一个不好就会令地宫完全塌陷。如果说这世上还会有一个同样难以进入的地方,恐怕只有始皇的陵墓可以拿来相比了。 就这样过了千年的时光,直到韩家变成了月川家,直到月川家有了月川红叶。 “我打开了那座地宫,这要归功于现代科技的成就。其实,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相信这个床头故事的真实性,我甚至从来没有翻看过韩赤蝶留下的手记。我妹妹那种走火入魔的样子,常常会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想要去打开那座地宫,其实是想证实给我那个离家出走,说要‘寻找’的妹妹看看。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离恨天香’什么‘君离尘’什么‘君怀忧’,不过就是某一个祖先吃饱了撑著瞎编的故事而已。”月川红叶摇头:“可我没想到,我居然会在地宫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睡在白玉石床上的人。” “我也吓得不轻。”舒煜补充:“我本来以为只是去度假。” “比这更不可思议的,就是……他居然醒了……” 君离尘的苏醒,就像是一种命运开始复苏的预兆。 “要是我曾经看过那本手记,也许,所有的事都会不同。韩赤蝶当时唯一隐瞒了君离尘的,应该就是你的来历。她让他以为,你会转世投胎,会重回他的身边,会一如当年的模样。却不知道,没有什么转世,他所要找的‘君怀忧’保留著原本的灵魂,只是存在于不同的身体里。” “你们……都知道了……” “蝶她,已经全部告诉了我。” 一阵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我是个傻瓜?”历秋自嘲地笑了一笑。 “不,我没有这个权力。”月川红叶看著他:“我没有立场指责你,你有你自己的苦衷,我也明白你的顾忌。只是这样惨烈的结局,总是让我心里不太舒服。从理智上来看,你做了一个足够冷静也足够完美的选择,不过,从感情上看,你做了一个可能会让所有人都会觉得怨恨,都会觉得痛苦的选择。” “我已经选了。” “我知道,你选择了退让,和许多年以前一样,从他身边逃开。可是这次他就站在面前,却没有意识到要伸手阻拦。”月川红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以前只认为爱上你的人会很不幸,现在我觉得,被你爱上的人也是不幸的。虽然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你为他做了什么,但他可能才是最不幸的那个人。你这么做了,他就算想要恨你,也会无从恨起。” “我知道,我也想过另一种可能,但那显而易见的答案让我退缩了。我不否认我的自私和懦弱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我自以为是地安排了别人的命运,把自己当作了圣人。这些,我都知道。”历秋平平静静地说。 “你想让他在怨恨和痛苦中生活一辈子吗?” “不想,那只会是因为你们不愿意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唉──!”这一次,连舒煜也叹了气:“要是我们不说,他也有可能知道啊!这世上哪里有永远的秘密?” “要是有人知道的话,哪里还称得上是秘密?”历秋冷硬地说:“如果真是天意,我也无话可说。” “好,我们不说。”月川红叶坚定地说:“可是,你一定要动手术,这是交换的条件。” “你有多大的把握。”历秋问。 “没有,的确棘手,我不能做任何的承诺。”舒煜回答。 “你就这么有把握认为我会答应吗?”历秋问月川红叶。 “我就赌你的心意,我赌你表现得这么坚强和果断,其实你心里根本不敢让他知道。” 这一句,终于让历秋脸上的冷静完全剥落了。 “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呢?”他低下了头,流露出伤痕累累的疲惫:“我只想摆月兑这该死的命运,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你们为什么就不放过我呢!” “因为我们不希望你就这样离开,我们不愿意看见你被命运击倒。”回答他的是舒煜坚定的声音:“我们不希望相信,这个世界会没有了奇迹。” “试一试吧!”月川蝶的身影也出现在门边。 历秋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这时,月川家的大门前,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就是这里吧!”她一手拉著拖箱,一手拿著写有地址的纸条。 她看了看眼前看起来很气派的房子,心里嘀咕起来。 没想到小蝴蝶居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呢!早知道平时对她态度就要好一点的嘛!可以让她招待自己来日本度假啊! 黑西装的帅哥过来用日本话叽里咕噜问了她一通。 “咳咳!”她清了清喉咙,露出风情万种又妩媚动人笑容来:“不好意思,我不懂日语呢!” “对不起,我是问您有什么事吗?”黑西装的帅哥立刻改用有点口音但还算标准的中文提问。 “啊!这个么……”果然好有钱啊!居然连看门的都长得这么帅,还会外语呢!“我是来找人的。” “请问找哪位?” “我来找一个叫历秋的,嗯……或者找你们小姐也行!” “找小姐和历先生?那请问您是……” “何曼。”她笑得像朵盛开的鲜花一样灿烂:“我叫何曼!” “你找历秋?” 她眼睛发直。 “喂!这位小姐,我们在问你话!” 她眼睛里的惊艳突然变成了怀疑。 “那个谁谁!黑衣服长头发的这位帅哥,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她发出惊人之语。“你是不是和我相过亲?” “不对!这种极品不可能随随便便忘掉啊!”没等别人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难道说,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男人,我才会觉得你似曾相识?” “喂!”显然有人不乐意了:“你胡说什么呢!” 何曼这才注意到场上还有其它人存在。 “嗯!你虽然长得也不错,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真是抱歉啊!”她用上市场买猪肉的眼神挑剔着:“太青涩了,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内涵,过个十年再说吧!” 好像在说:这块五花肉太肥了,我不要! “你!” “嗳!对了帅哥!”她视若无睹地把目光穿透他,笑得羞羞涩涩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总不能一直叫帅哥帅哥的,那很傻啊!” 傻你不也叫了半天了? “我叫君离尘。”坐在后面,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帅哥回答。 “君离尘……咦?果然蛮耳熟的呢!”她用手指卷着发尾:“这么有气质的名字,一听就知道你和我有缘份呢!” 这样也能掰…… “这位小姐,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女人古古怪怪又邪门,让藤原骏心里毛毛的。 “嗯……我啊!”她呆了一呆,才想了起来:“啊!我好像是来找人的!” “那你是不是要找历秋和月川蝶啊?”他走到君离尘和这个女人中间,语气不好地回答:“不是跟你说了,历先生得了急性阑尾炎。在医院里开刀,月川蝶在那里陪他。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还在门口大吵大闹的?” “什么大吵大闹,我这么有气质的美女……小弟弟,那叫据理力争好不好!”她挪动位置,甩了一下及腰的狂野卷发,想要在帅哥面前表现出她野性的一面。 藤原骏气得脸都青了。 “你那个叫据理力争?”说是大吵大闹还真是客气了,这个女人居然趴在门坎上大哭特哭,嚷什么谋财害命,始乱终弃,杀人灭口……让经过的路人以为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惨剧,都想要报警了。“果然好有道理!” “奇怪了!我人生地不熟的来投靠,你们居然在我还没踏进门口的时候就叫我向后转,滚蛋去,那又有什么道理啊!让我一个柔弱的美女,深夜里走在陌生的国度,露宿街头,你们这和谋财害命,始乱终弃,杀人灭口有什么两样啊!”何曼作柔弱状趴到沙发扶手上:“想我身无分文……” “身无分文?你身上随便一样东西都值不少。”一身的名牌,华丽的配饰,只差没在脸上贴金箔而已。 “你难道不知道吗?首饰和衣服是女人最好的伙伴,我哪里像要靠出卖朋友过活的人了?”何曼嗤了一声:“有免费的大房子不住,要去住酒店?你还真是个傻小孩!” 就算是菩萨遇到这样的女人也会抓狂! “你给我……” “他们的确不在,我会让人送你过去的。”藤原骏身后的君离尘终于在他爆发的前一刻出了声。 “不会吧!帅哥你也耍我?”何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我们家阿秋不会被你们给怎么了吧!你们现在是不是也想把我拖到郊外去给怎么了?” “什么?”她绕来绕去的话让君离尘觉得有点抓不住重点:“你不想去医院?” “离尘帅哥!很不巧呢!你们说了个蹩脚的谎话啊!”她从手袋里拿出指甲锉,修整刚才不小心划毛的指甲。“要不是我对阿秋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了如指掌的话,真要被你们骗过去了,拉到郊外把随意给圈圈叉叉了,我也是莫名其妙,糊里胡涂的。” “你好好说话好不好!”藤原骏瞪着她,正考虑要不要把她丢出去。 “好!”她把指甲锉收好,正襟危坐:“只有一个可能,除非阿秋他身体结构不正常,才有可能得什么急性阑尾炎。因为,他的在大学里的时候就已经动过割除阑尾的手术了。很不巧的是,那次正是我千辛万苦,千山万水,不辞辛劳,不畏艰险地,帮他打电话叫的救护车。” 藤原骏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君离尘。 “你说他在撒谎?”君离尘眼神锐利起来:“他为什么要撒谎?” “你说我们家阿秋撒谎?”何曼没有气质地朝天哈哈了两声:“不可能!就算天塌下来,我们家阿秋他也不可能会说……” 说到这里,她嚣张的声音突然之间嘎然而止。 藤原骏看着她彻底僵硬的表情,越发觉得有一股寒气冲上了背脊。 “你说,阿秋他去医院?得了急性阑尾炎?”何曼的表情变了,突然之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君离尘点了点头。 “那个……”何曼的脸上充满了试探:“他最近有没有拿个刀子割割自己啊?吃上一两瓶安眠药啊?或者想从很高楼上往下跳啊什么的?” “你胡说什么啊?”藤原骏不悦地说:“他又不是疯子,怎么会做那种事情!” “啊!我要走了!”何曼突然之间站了起来。“再见啊!离尘帅哥!再见啊!五花肉!” 藤原骏的脸色又恢复了铁青。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侮辱得这样彻底。 而且还来不及回神,那个女人已经神速地撤退了,一转眼居然已经到了大门那边。 一口气堵在胸口还没下来,他发现那个女人居然拖着箱子又跑回来了。 “你……” “我这么着急干什么?反正有小蝴蝶看着不会有事的啦!他又不真是我的男人!”何曼一边折返,一边还嘀嘀咕咕的:“反正他就跟小强一样,最多折腾个几天就会好了。我就不参加那种血淋淋的活动了,省得又把皱纹都吓出来。” “你!” “五花肉,离尘帅哥,我回来了!”她笑眯眯地打招呼:“我决定了,还是先在这里打扰一阵子好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说完,学日本式的礼节十分深深地,非常贤良淑德地鞠了个躬。 “你这个疯女人!”藤原骏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谁允许你自说自话决定的?” “咦?”何曼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我家阿秋以前也常这么称呼我的呢!”她学历秋的口气说:“何曼那个疯女人!” “有什么稀奇的,你本来就是个……”话还没说完,藤原骏被身后冲出的黑影吓得住了嘴。 “你说什么?”冰冷的语气隐含著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我说……”突然放大了好几倍的美丽脸蛋凑到跟前,她一时回不过神:“你的眼睫毛好长啊!是不是能放火柴棒啊?还有你的头发好好,你都用什么保养来著?你的皮肤……” “你刚刚说了什么?” 那种钻到骨头里的压迫感,终于让被美貌弄得晕眩的何曼清醒了过来。 “我说,‘阿秋以前也常这么称呼我,他总跟他的姐姐们说:何曼那个疯女人怎么怎么的’!”她立刻清楚快速,大声详实地复述了一遍。 “谁是何曼?” 这句话一问出口,眼前的女人突然之间流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亏我这么欣赏你,你居然说出这么过份的话来!”她翻了个白眼:“人家一进门就自我介绍过了啊!我叫何曼,何呢!就是那个何日君再来的何。曼呢!就是那个身材很妙曼的曼!” “你是何曼,何曼,你居然叫何曼!疯女人!何曼那个疯女人!你就是他说过的那个女人!你居然是活著的,你居然就叫何曼!何曼居然存在著!在现在,不是过去,就是现在活著的!何曼!何曼!何曼!” “五花肉!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离尘帅哥他他他他他……他不正常啦!”何曼抱住自己的脸:“你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出身武林世家,是天下第一高手!你要是过来的话,我就打爆你的头喔!” “离尘……”藤原骏惊愕地伸手想要拉住正朝何曼步步逼近的君离尘:“你这是怎么了?” “啊!不要啦!不要毁我的容!”何曼被逼到角落里,蹲到地上,还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你要打就打我的身体好了,不要打我的脸啊!” “你给我起来!”君离尘一把把她拖到自己的面前。 “啊──!”惨绝人寰的尖叫。 藤原骏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君怀忧的人?”君离尘在尖叫停止以后,沈声地质问著她。 藤原骏想再次拉住他手臂的动作蓦地僵在半空。 “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人不是我杀的啦!”何曼凄厉地否认。 “什么杀了?什么是杀了?”君怀忧抓住她的肩膀一阵猛摇:“你给我说清楚,听到没有?” “啊啊啊!谋杀啊!扁天化日,你居然敢谋杀绝世美女,天理何在啊!”何曼的声音越发尖锐起来:“不要啊!我还没有长齐智齿,还没有嫁人,今年lv最新款的包包我也还没买到啦!” 君离尘突然停下了摇晃她的动作。 饼了一会,异常的安静让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这个刚刚还像是人格分裂杀人狂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盯著她,眼睛里充满了莫名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的心突然就酸了一酸。 “你告诉我好不好?”那声音低低地,带著沉沉的压抑。 “什么……啊……”她畏畏缩缩地问。 “你认识一个叫君怀忧的人,对不对?” 她直觉地摇了摇头。 那双沈静的眼睛里又开始聚集风暴。 “我没有骗你啊!我真的不认识这么个人!”她连忙解释。 “你胡说,他认识你,他说他认识你的,就是他对不对?真的是他对不对?” “你说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懂!”何曼又紧张起来:“我跟你说,我的手指甲是花了我三个月才留到这么均匀的长度,我又花了好久的时间保养……咦!这个是什么啊?” 君离尘只看见她朝自己伸出了手,自己的脖子就突然一紧。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的?”何曼的神情又是一变:“这个怎么会挂在你身上,我们家阿秋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君离尘低下头。 她的手里,握著一块莹白的玉佩。 “这是我的!”他回答:“它一直就在我身上。” “胡说,这是我们家阿秋的宝贝呢!他一直挂在胸口,从来就不离身!”何曼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问:“怎么会在你这里的?你给我说清楚!” “这的确是我的!”君离尘眯起了眼睛。 “你骗人!你居然敢睁著眼睛拿谎话来骗我这个史上最最最有气质的美女!”她两只手一起死死拉住君离尘的衣领:“这个还是我先拣到的,上面写了‘君莫离尘’四个字对不对?” “不是!” “啊?”她瞟了一眼:“还敢胡说,明明就是……啊?” 她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明明就……”她看了半天,分辨出不同的地方:“这些个字怎么不大一样?怎么几天没见就变了样子?” “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另一块玉被放到了她的面前。 “嗳!就是这个呢!”她眉毛一抬:“五花肉!你居然也有份欺负我家阿秋?说,你们到底把他怎么样了?我可警告你,我们家阿秋身体可不怎么样。就算你们没有大大地欺负他,只是随便欺负欺负他,也会闹出人命的!那我可饶不了你们!” 君离尘一用力,甩开了何曼抓在他领口的手。 “离尘,你要到哪里去?”藤原骏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君离尘没有回答。 “不要去!离尘!” 君离尘没有回头地往……地上倒去…… “离尘!”藤原骏惊呼著冲过来扶起他,然后转过头,惊慌地问:“你为什么要打晕他?” “奇怪了!不是你叫他不要走的?”史上最最最有气质的美女一脸无辜地收回了手刀。 “我没让你打晕他啊!” “五花肉,你是不是男人啊?这么婆婆妈妈的!”何曼哼了一声,拨了拨头发:“我可没耐心看这种已经播放过半的连续剧。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任何一个有谋害我家阿秋嫌疑的家伙,都不许离开这个屋子一步。” “你凭什么……” “不凭什么,就凭你绝对打不过我。”何曼嚣张地笑著:“还有窗户外面的那个灰衣服帅哥,我劝你也不要乱动喔!” “你是谁?”藤原骏的脸色开始由青转黑。 他刚问完,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眩花了他的眼睛。 何曼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大厅的另一边,客厅供桌上用来装饰的日本刀已经被她拿在手里刺穿了纸质的格窗。 闪耀寒光的刀锋稳稳地在离某一个正冒著冷汗的鼻尖前五厘米处停下。 “都说了不要乱动嘛!”冷冷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何曼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样。 “你是谁?”藤原骏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天下第一高手喽!”何曼气势十足地回答,然后……突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指甲,我的指甲!完蛋了啦!我都说不要打架的嘛!讨厌讨厌讨厌死了啦!” 凄厉的惨叫声久久地回荡在整个京都的上空…… 第九章 自从与君别离后,夜夜低首不望天…… 现在,却是不论抬头或者低头,不论烈日还是明月,都看不见了…… 为什么会到了这一步呢? 最错最错的,就是当年没有忍住这驿动的心,就算是早就知道可能只是悲剧,也还是没有能忍住……还是被他占满了心…… 这是最好的选择……最好的…… 可劝说了自己这么久,心里的怨恨居然没有消失半分。 还记得当年,就算是流落到了陌生的时间,完全改变了人生,也没有太多的惊慌,都从没有失去过希望。 那时的自己,多么洒月兑,多么随意地活著,说要说的话,做想做的事…… 原来,自己真的变了很多,是为什么改变了呢? 是爱情让自己开始盲目,这种盲目就像是会传染的一样,从那颗激烈执著的心里传染给了自己。 可笑啊! 把相处的时光加起来也只有那么多,居然能让人痴狂到了这个模样。 历秋啊历秋!你做就做了,现在为什么又要觉得后悔? 就算是预先知道了这结局,你又能怎么做呢? 能不能不要相遇?能不能不要动情?能不能不要再纠缠到一起? 可是……没有了他……又会是什么样子…… 罢了罢了! 还不是相遇了?还不是动了情?还不是又一次地纠缠到了一起? 总是割舍不下他,做这种无益的空想又有什么用呢? “离尘……”他坐在天台的长椅上,抬头仰望著星空,微笑著在念这个名字:“离尘……” 漫天的星光映到了他没有焦距的眼里,折射出浅浅的水光。 上天像是睁著千百万双眼睛,亘古不便地静静俯视著这世上的一切生灵。 远远站著的月川蝶已经不忍再看,把头转向了一边。 黑色划过了她的眼角,她抬起头,惊讶地看著那个黑色的背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她,走向了独自坐著的那个人。 她愣住了,然后是酸涩一笑,最后,她转身离开。 尽避没有听见声音,他还是感觉到了有人接近, “是谁?”他轻轻地说:“是你吗?赤蝶。我不是说了,我只是上来坐一会,马上就会下去的。” “护士小姐说,今天晚上天气很好,有很多星星呢!”他抬头遥望著天上,脸上溢满了温柔的笑容:“不知道看不看见得见北斗星啊!” “看得见,能看得很清楚。”有人回答了他。 他的心脏猛然静止了下来。 “每一颗都能看得很清楚,天玑,天璇,瑶光……” “是你……”他呢喃似的问著:“是你……” “是我。”那个绝不容他错认的声音这样回答:“还会是谁呢?” “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生气?”君离尘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那么做,有多么重地伤了我?” 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又来了是不是?你还是像当年一样,对我做出了最残酷的事情。”君离尘走到他的面前:“你以为只要我不知道你死了,只要我不知道你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了,你就能永远摆月兑我了,对不对?你真是这么恨我吗?你真是这么讨厌我吗?” “不是!”他猛地一震:“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呢?”君离尘从高处锐利地盯著他:“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个怨恨著的人花费这么多的心思?真要我远离你,也许只要你说上一句,也就够了!” “不是的……”他的脸上一片惨白,嘴里说著破碎的字句:“我不是要伤害你……” “你说不是?其实,你心里很清楚,能伤害得了我的,一直只有你。”君离尘的眉宇间充斥著冷酷:“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我君离尘这一生唯一的弱点一直被你抓在手上,天上地下地抛著。就算到了今天,你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模样,以完全陌生的姿态靠近了我,还是一样把我搅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辩不出孰是孰非。” 他突然觉得心头一片冰冷,忍不住把身体蜷缩了起来。 “你大概已经忘记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你,也不该这么对我,何况这一次,你做得这么彻底,让我连为你开月兑的借口也找不到了。”君离尘漠然地看著他:“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不值得的。”历秋环抱著自己的双臂:“我对你来说,终究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憧憬。你只是从我身上寻找著从没有过的亲情,你希望有这样一个人,能够全心全意地对你,只要他的眼里只有你,只要他对你给你足够的温暖。那个人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重要。” “你明知道这只是你的借口。”君离尘的声音竟然温和起来:“这只是你要把我双手奉上,送人别人的借口。” “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有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他连嘴唇都发了白:“更久的时间,我们一直是在分别,我们一直天各一方,毫无对方的音讯。我们相处的时间,甚至不及你和藤原骏相识的时间来得长久。你对我的执著,也许只是私心里得不到而有的渴望,就像你当年对于皇位的执著……” “别这样!”君离尘压低了音调:“不要再惹我生气了!” 他紧紧咬住嘴唇,任由鲜艳的血色从唇齿间流了出来。 “你说完了对不对?是不是要轮到我来说了呢?”君离尘单膝跪到了地上,和他平视著:“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事实。我只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任何人或者任何的东西都不行。” “可是……” “你先听我说完。”君离尘打断了他:“我还记得,看见你从宫墙上跌落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要是他不在了,我就算是当了皇帝又有什么用处?我这到底是证明了什么?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更加用力,牙齿都要嵌进嘴唇去了。 “也许,在我心里,真的相信在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但看见藤原骏的那一天,他也是被人追杀著,从楼上摔落下来。你可以想象吗?当我看到那张脸,就像是看见当年你落下宫墙的那一幕。我怎么还会怀疑韩赤蝶所说的‘但能求得来世’?”君离尘用手指为他擦去了滑落到下颚的血迹:“我不愿再错过了,也不能再错过了。所以,就算知道他来历不明,不怀好意,我也顾不得了。因为,那是‘君怀忧’,我错失了太多次的‘怀忧’啊!” 他感觉到君离尘温热的指尖为自己擦拭掉了血迹,分开了自己紧紧咬合著嘴唇的牙齿。 “虽然,我总是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但我拼命告诉自己那是转世后忘记了一切,你只是不记得了,那还是你啊!”君离尘低著头,看著指尖上鲜艳的痕迹:“我告诉自己,虽然没有了记忆,但只要我把他当作你来看待,总有一天,一定能再找到那种感觉的。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心里空空的,一直是空空的……就像从来没有找到过你一样……事实上,我真的是从来没有找到过你……” 一滴泪水从空茫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冲淡了君离尘指尖浓稠的血色。 “你来了,就像当年在聚华镂那样,落到了我的怀里。却不再是当年君怀忧的模样,我有一瞬间的动摇,却只看见你眼睛里完全的陌生。然后,一次又一次,我们的命运开始重叠。我不是没有怀疑,你的气息,你看我时的眼神……我怀疑了,可是我却觉得那不可能。那个明明已经死去千百年的人,怎么可能在千百年后用同一种眼神凝望著我?我在害怕,如果我贸然地猜测了,如果是我猜错了,那又该怎么办呢?连你也分辨不清,我哪里还有什么立场口口声声说著爱你?” 他感觉到那温热的指尖落到了他的左手腕上,轻轻抚过了那些狰狞丑陋的伤疤。 他狼狈地想要躲闪,可是根本无处可逃。 “也许,我的灵魂早就把你认出来了,我一夜一夜在做著失去你的梦。我彷徨著,在想要用怎样温和的方法才能分辨,你是不是和我的过去有著什么牵连?”君离尘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而你,根本没有给我机会。连一点可以怀疑的机会,你都没有留给我。你那么彻底迅速地和我划清了界线,甚至把我双手奉出,毫不犹豫。” 他看不见,但是他感觉得到,君离尘压抑在平和外表下滔天的怒火。 “你知道我在生气,对吗?”君离尘感觉到手掌中的纤细手腕在微微发抖:“你太了解我了,应该说你太了解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从当年的那一杯毒酒,到今天那一出闹剧,明明处处破绽,我却被你蒙住了眼睛,看不见近在咫尺的真相。” 他闭起了眼睛,想要关住即将倾泄而出的泪水。 “你后悔了吗?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后悔过?你有没有觉得选择隐瞒是对我最残酷的做法?”君离尘一把抓著他的肩膀:“你告诉我,你这是爱著我,还是恨著我?你是希望我恨著你,痛苦上一生呢?还是被你蒙著眼睛,活完这偷来的岁月?你就真的甘心把我留给了一个别有用心的陌生人?你就不怕我失去了你,再没有活著的意义?” “够了,君离尘!已经够了!你不要再说了!”他双手捂住头,强忍著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好!我告诉你!我很后悔!我不甘心!我很害怕!可是……我没有办法啊!你要我一生一世,不弃不离,我最后也答应了你生生世世,不弃不离。我想,要是真有来生,要是真遇上了你,我一定要陪在你的身边,实现这诺言。就算你再怎么赶我,我也不再逃避,不再犹豫。” 眼泪疯狂地滚落下来,转眼,他已经泪流满面。 “我总以为,这一生,你会实现自己的愿望,那我也算是没有平白地去走了一遭。然后,我醒了,我回到了这里,千百年后再没有你的地方。我找来史书,看见了那一句‘车裂于市’。我想不通,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会变成了这样?”他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君离尘的脸映在了里面:“为什么你的七年,不过是我的七天?为什么我的南柯一梦,就会让你不得善终?我凭什么左右你的人生,然后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过著没有任何改变的生活?你四分五裂的模样总是在我脑海里翻滚著,于是,我是真的疯了。” 他笑了出来,带著眼泪,笑得那么可怕。 “虽然,我知道自己得了严重的疾病,可我不在乎。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尽我一切的能力去寻找死神,我想要问问他,这是为了什么?你又去了哪里?可他居然躲得无影无踪了。一次又一次地,除了一次一次痛苦的醒来,我什么答案也没有得到。所有的人都说我是疯了,只有一个人例外,她说,她叫韩赤蝶。”那笑容慢慢地沈淀到他的嘴角,变成了苦涩:“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害怕?你知道她为什么就算要隐瞒我的病也在所不惜?你知道她为什么就算是刺伤自己的哥哥也要为我掩饰这个秘密吗?因为她见过我用能找到的一切锋利的东西划开自己的手腕,那么多次差一点就在她眼前死去。是我吓坏了她,她真的被我吓坏了!她知道,只要我打开关著这个秘密的盒子,不论答案是什么,我的选择只会是同一个。” 君离尘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来,他像失去了支撑,倒在了靠背上。 “她为我关上了那个盒子,还加上了锁。我看起来就像摆月兑了恶梦,回到了正常的生活。我有和睦的家庭,体贴的爱人,平静的人生。就算是死亡,也因为我的遗忘,开始变得温温和和,遥遥远远。可是,我们忘了,命运在侵蚀著那把锁,那个放置在角落里的盒子,还是存在著的。只要我活著的一天,命运就不会停止对我的捉弄。最后,我还是亲手打开了那个盒子。”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遥远:“你以为你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我真的会无动于衷?你以为你对他的珍惜,我真的能忍受得了?我看见了,我也无法忍受。可是,每一次我就要说出口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能看见死神拦在我的身前,他对我摇头,他说,这是秘密。他说,君离尘已经摆月兑了宿命,你难道希望再把他拖进这个永不会醒的恶梦里来?” 君离尘凝望著他,看著他又哭又笑地说著这些近乎疯癫的话语。 “我对他点头,我答应我不会说出来。我一定要保持沉默,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自己。我要毫无牵挂地离开,我不要再让你看见我痛苦死去的模样。我希望留在你心里的,会是那个风姿卓然,洒月兑不羁的君怀忧,而不是这个支离破碎,形如鬼魅的历秋。其实,我一直就是个胆小自私的人,不知面对,只会逃避。连这样的私心,也还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又笑了:“我能看见,藤原骏他的眼睛里对你有著不一样的感情。就算他来历不明,可能不怀好意,但他却是被你打动了的。而你,可以忽视他的目的,把他留在了身边,总也是怀著信任。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你的眼睛里不会再有君怀忧的影子,你可以看见这个人的心意,你终会被他打动。只要我推你们一把,就可能打破了这种僵局。只要把你的目光真正引到他的身上,只要你更专心地看著这个人,就一定可以……” 他捂住嘴,大笑了起来。 “可是,我这么做了,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都妒忌地快要死掉了!你看,我果然很小气呢!”他笑得连说话都有些喘气了:“我装得那么大方,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慷慨的人了。我走在那条漆黑的通道里面,停下了无数次,还有一次差一点就要转过身了。我一边走,一边诅咒著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你!死了最好,死了最好!” 他又突然停下了笑,表情严肃,用一种平静又可怕的语气问。 “离尘,你有没有觉得,我是真的疯了?” 长长的一声叹息。 “怀忧,我这么叫你好吗?不是君怀忧,是怀忧。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你呢!”君离尘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怀忧,你哭完了吗?你把所有的委屈倒出来了吗?那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他颤抖著嘴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然后,立刻地,他冰冷的手落进了一双温暖的手里,被平放开来,手指被那人缠扣住了。 “离尘……”他深深地吸著气:“你……不恨我吗?” “我应该恨你吗?” “应该……你会恨我,你这一生最最厌恶的就是被我欺骗,你会难过,你会忿怒。你会觉得我是个傻瓜,你会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除了觉得你是个傻瓜这一点以外。”君离尘微微一笑:“我是很生气,我刚才在赶来的路上,都觉得自己快要被你气死了。可是,我看见你坐在这里,你还好好地坐在这里,你还好好地坐在这里边看星星边喊我的名字。我就在想,幸亏还来得及,这一次,我终于来得及追上这一步,没让你这个自私又胆小的傻瓜又偷偷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离尘……” “我要是不想再看见你了,我又为什么要来呢?我就算在生气,就算快气疯了,还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我刚刚还想好好地骂你一顿,不过,看见你把自己骂得这么凶,我反倒是不忍心了。” “为什么……你不骂我,你不说恨我……” “因为,当年服下‘离恨天香’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过,要是我再找到了你,我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不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再让怨恨蒙上自己的眼睛。如果你真的要骗我,那就让你骗好了。只有一点,我不要再看见你温热地,却没了生命地倒在我的怀里,任我怎么喊,都不会再睁开眼睛。所以,我很生气,却绝对没有恨你。要说再也不想看见你?你想都不要想了,这次就算要把你绑著,我也不会给任何人机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你不是很生气吗?”历秋有些慌张地想要抽出手指,却被君离尘抓得死紧,动都不能动了。 “我是在害怕。”君离尘笑声里居然带著轻微的颤音:“我发抖不是生气,我是在害怕。你看你的手,你看你把自己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被你吓死了,哪里还顾得上生什么气。” “是因为……” “因为你是个傻瓜,居然不相信我会来找你。非但不乖乖地等我来找你,还把好好的身体毁成了这样。你果然生来就是折磨我的,对不对?”君离尘的指尖轻轻地落到了他腕间的伤痕,像是怕触痛了那些早就愈合了的伤口一样小心:“你都不痛吗?要是换了我,想想就痛死了,哪里敢真割下去啊!” “是我自己割的。”他都傻掉了,呆呆地说著。 他说的这句话,让君离尘笑了出来。 “要是别人割的,我早就把他剥皮拆骨,碎尸万段了。”君离尘叹了口气:“怀忧,你果然是个傻瓜呢!” 他怔怔地,眼角流出泪来。 “怎么又哭了?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啊!”君离尘边叹气边伸手帮他擦掉了眼泪:“怎么说你以前也总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大哥的架式,突然变得这么像个孩子,我还真是不习惯呢!” “离尘!”他身体前倾,把头靠在了君离尘的胸前:“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啊!我会舍不得,我会舍不得的!” “谁让你舍了?谁允许你舍了?你问过我没有?”君离尘伸出手,把纤瘦的身子搂紧:“我告诉你,怀忧!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要是随随便便再把我舍了,我可饶不了你!” “离尘……”他把头枕到君离尘的肩上:“你才是个傻瓜!” “是啊!我早就傻了,从那一天,你喝醉了酒赖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就和你一起变成了傻瓜……” 第十章 “一对傻瓜!” “两个傻瓜!” 通往天台的楼梯口,一起在偷看的两个人同时出声,对天台上的情况嗤之以鼻。 说完,同时偷偷擦掉因为不小心吹进沙子的而掉出来的眼泪。然后转头,想要和所见略同的英雄好好结交一番。 月光完美地照射了过来,终于让两个一起趴在这里很久却没来得及照面的英雄对看了一下! 一个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比盛开的花朵还要灿烂。 一个先是呆住,然后脸发青,青得和旁边的壁虎哥哥有得比。 “大大大大大……”脸发青的人口吃地说著:“师师师师师师……” “咦?不过几年不见,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啊?”美女惊讶地说。 “大大大大师姐……”结结巴巴地说完。 何曼撩了撩卷发,朝他眨了眨眼睛:“丝瓜,多年不见,有没有想念我啊?” “有……有……”有个屁! “骂我了?”何曼凑过来,精致的脸怎么看怎么恐怖。 “不不不不!我……哪哪哪哪里敢……”为什么她还是这么可怕? “那你想我了没?”何曼一脸开心地问。 “绝对有!一定有!肯定有!”他这次毫不迟疑地流利地答了:“我天天都想你!” “天天?”何曼挑起了眉毛:“说,你暗恋我多久了?” 他脚一软,差点摔下楼梯去了。 “嗯……其实啊!你大师姐我,是很专一的呢!”何曼卷著自己的发稍:“虽然你暗恋我让我很感动,可是很抱歉,像你这样的丝瓜不是我中意的类型呢!” “大师姐……不要总拿菜市场的东西来比喻我……”还好,这次不是水发海参……丝瓜应该比较可爱一点…… “不过想想,也只有你比较可爱啊!留在家里的那几个不是冷冻鸡翅就是干香菇,一点都不新鲜呢!”说完,煞有介事地横看竖看。 “大大大大师姐……你想干什么?” “虽然你看上去蛮女敕的,不过好像只比我小几个月吧!” “不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可爱,我是金玉在外!虽然他们不新鲜,可是保质期会比较长啊!”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往下一个台阶挪动。 “丝瓜,你叫什么来著?”何曼皱著眉头开始苦思。 “我叫什么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大师姐你还是叫我丝瓜好了!好亲切的!”他陪著笑脸,又往下挪动了一层! “啊!”何曼打了个响指:“我想起来了!” 他几乎立刻地掉头向下狂奔,速度之快,犹如离矢之箭,更似天上流星! 只可惜……何曼只做了一个动作……离矢之箭拦腰折断,流星也被大气层磨成了灰烬。 何曼只是把她手上那把指甲锉扔出去而已! 那指甲锉也很小心地偏过了他的头,飞到了楼梯转角的墙上,只有一只青青的壁虎哥哥不小心被钉住了尾巴…… 他看著壁虎哥哥甩掉了尾巴,一溜烟跑掉…… 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好用的肢体,就算断手断脚…… “大师姐好!”他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喊。 “我想起来了呢!丝瓜你叫舒欲对不对!舒呢!就是舒解的舒。欲呢!就欲火焚身那个欲,对不对?” “不是……”舒“欲”微弱地辩驳著:“是李煜的那个煜……” “鲤鱼?丝瓜,你居然是荤的呢!啊!以后还是叫你鲤鱼好了!”何曼随口一说,毁了一个大好才俊辛苦建立了多年的形象…… 还好……不是欲火焚身…… “鲤鱼啊!”何曼回过了头,看著天台上那两个傻瓜,平时都没什么正经的脸上居然是带著淡淡愁意的:“你说,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残酷的命运吗?我们的力量就这么渺小,都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的吗?” “也不一定啊!”舒煜模著下巴苦笑著说:“故事里不是常常会有一个可爱的配角跳出来,拯救王子和公主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已经来了啊!”她叹了口气:“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两个傻瓜好像很可怜呢!” 舒煜忍住了抽搐的表情,却没有勇气提醒她不要摆出这么自以为是神仙教母或者是林中仙女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么小气,有多么会记恨,报复起人来有多么可怕。 最最重要的,她虽然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变态,不过要是动起手来,自己绝对撑不到第十分钟。 想当年不过就是年少无知,吵架时口不择言,不小心说了一句“你这个丑八怪”,然后就落得个被逐出师门,流放塞外,永不许踏进中原一步的结局。到现在想起师兄弟们送自己到门口的时候,那种肝肠寸断的表情,他还会觉得鼻子酸酸的…… “鲤鱼啊!你在想什么呢?你这种表情,是不是觉得大师姐我很有爱心啊!” 正经不到三分钟,不是,是三秒钟,她果然又来了。 “是啊!大师姐是我看见过的最最有爱心,最最善良的美丽女性了。”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恶心。 “我最喜欢凄美的连续剧了,可是看到这里还是会觉得很伤心啊!”何曼不知从哪里拉了条小碎花的蕾丝手绢出来,拭了拭眼角:“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练到心经第九重,心如止水,不动如山的境界呢!我果然还是一个心灵柔软的善良小女人啊!” “嗯!”他违背良心地附和著。 “鲤鱼啊!如果有一个人肯这么对我,我就算……再也买不到帝凡内的限量版手链,我也是愿意的呢!” “……” “鲤鱼,你是院长呢!”她一把拉过他胸前的名牌,惊讶地发现。 “是……”干……干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的? “那一切就拜托给你了!” “啊?不过……我也只能……” “鲤鱼,一想到我能够拯救一段这么惊心动魄的爱情,就觉得好激动呢!要不是我当机立断,及时出现,温柔地成为了沟通的桥梁。这两个人就要这样错过了呢!”她捂住心口:“我为了伟大的爱情而做出牺牲……” “可是,大师姐,这个……”你哪里有做出牺牲了? “啊?你有话要说对不对?”何曼眨著眼睛,和善地讲:“你说啊!我不会生气的,我是绝对不会生气的!” “不,我没什么话要说!”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鲤鱼,我觉得你越来越可爱了呢!来,告诉大师姐,你有没有心上人呢?你是不是在暗恋谁啊?要不要大师姐帮帮你啊?”她把脸靠过去,靠过去…… “啊──!” 惨叫声中,英明神武的舒大院长一脚踏空…… 这一夜,历秋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他梦见了清遥。 清遥穿了一件暗灰色的衣服,拢著袖,低著头坐在一棵梨花树下。 白色的梨花一朵一朵落下来,落到了清遥的身上和头上,竟然慢慢溶进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不过一小会,他的衣服被像映上了一处处宛如花朵的白纹,头发也变成了花白的颜色。 可是清遥却一动也不动地坐著。 他们中间隔著一条大河,任他怎么喊,声音也像是传不到对岸。 眼看花朵越落越多,清遥都快让白色淹没了…… 就在他焦急地想要冒险踏进河里去到对岸的时候,却被人拉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了君离尘正对他摇头。 “那是清……” 他的嘴被一把捂住,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焦急之下,他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嘴唇上的感觉告诉他,他被人用手捂住了嘴。 然后,他听见有人轻声地说:“不要叫,我不是想伤害你。”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心里吃了一惊。 “你不会叫的,是吗?”那个人问他。 他慢慢地,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放开了手。 一旦可以出声,他立刻追问道:“他呢?你没有……” 他听见那个人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到他的床边。 “他不在,大概是趁你睡著,和那些人商量事情去了。”那个人平静地告诉他。 “藤原先生。”他谨慎地问:“你来……找我,是不是为了……” “我做了很多的猜想,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藤原骏双手交握撑在颚下,目光深远地看著床上这个一脸苍白的男人:“不过,我实在是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居然真会有这么神奇玄妙的事情存在。” “我知道,我做了很过份的事情。”他平和地说:“可是到了现在,恐怕我再怎么道歉都无补于事,你再怎么怨恨我,我也没有办法改变事实了。” 听见他这么说,藤原骏居然笑了。 “你误会了。”藤原骏笑著说:“虽然你的确把我耍得团团转,不过,我现在不是想来和你算那笔糊涂帐的。” 虽然早就知道,这藤原骏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的人物,可历秋一时之间猜不出他的目的,只能保持著沉默。 “其实也无所谓骗不骗的,大家都没说实话,就算扯平好了。”藤原骏叹了口气:“果然不能说太多谎话呢!现在连生气也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历秋坐了起来。 “这之前,我要向你坦白,我那天跑去找你说些什么感怀身世的话,大多是真的,不过,有一部分算是瞎说。”藤原骏语气里有点无奈:“我虽然真的出身不好,不过,倒还不能说是混混。我是以贩卖秘密谋生的,简单来说,我是个商业间谍。” “商业间谍?” “遇上他,是个意外……不,应该说是我的运气好。我当时被上一任雇主出卖,碰巧被他救了,他被我的外表迷惑,而我则认出了他是我下一个目标。然后,我就顺水推舟住进了月川家。” “你是说,有人雇你调查离尘?”历秋疑惑地问。 “是啊!而且价钱高得离谱。可惜,在那之前,我根本就没办法接近他,早知道我这张脸这么有用,我又何必多费那么多心思?”藤原骏忍不住模了模自己的脸,问他:“真有那么像吗?” 长梦君归(四十) “是的,很像!”他回答:“你像极了二十多岁时的君离尘,特别是眉宇之间。” “没想到,居然一待就待了这么久。”藤原骏垂下眼帘:“他虽然对我好得实在离奇,不过对过去的一些事情始终讳莫如深。我想尽了办法,可最后还是你的出现让这件所有人绝口不提的秘密开始泄露出蛛丝马迹。” “你的目的,是离尘的来历?” “也许月川红叶掩饰得很好,只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也没有效仿那条秘道的主人杀了所有参与探测地宫的人员,又怎么能保证秘密丝毫不会泄露出去?” “那么……你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些事告诉给你的雇主呢?”历秋的手在被子下面紧紧抓住了床单:“因为你……还是动了感情的,对吗?” “是啊!我不是说了,没有人能对那样的感情无动于衷。不过,我还有一句没有说。”藤原骏抬起头,看向半敞著的露台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在夜色里飞舞的白纱窗帘:“从我带著目的刻意接近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了不敢赌上我全部的心。” 说完,他把手里一直拿著的东西放到了历秋的手上。 温暖中带著微微的寒意。 “这是……”历秋一怔,沿著轮廓模索著。 “这是还给你的。”藤原骏洒月兑一笑:“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今天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刻著古老篆文的玉佩,还带著藤原骏手里的余温。 “藤原先生……” “你用不著安慰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伤心。”藤原骏站了起来:“如果要我拼了命地保护他,我能做到。可是,如果有一天,要在那双一天到晚写著‘我爱著你’的眼睛里看见‘我恨你’,我绝对绝对不能忍受。就算是为了他,我也做不到。你为他做的,已经超过了我对爱情的理解,所以我输得心服口服。” “可是,如果你不向上汇报,你的雇主不会对你不利吗?”历秋听出他想要离开的脚步声,大声地问道。 “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这一行对于职业道德的要求没那么高。”藤原骏背对著历秋挥了挥手:“我吃过一次亏,难道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藤原先生。”历秋这次开口,是带著微笑的:“我总在想,你的本来应该就是这样的人才对。” 他是这个自信的、潇洒的也足够聪明的藤原骏,而不是那个总是在月川家的大宅里围著君离尘打转的人。 “是啊!要是你不出现的话,我大概也快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这次太入戏了呢!”藤原骏站在门口,也笑了出来:“还是这样自在一点,一天到晚要在脸上写‘我很无辜’,真让我觉得难受。” 说完,他也没说再见,就这样径直走了。 “离尘。”等到脚步声不再听见,历秋轻声地喊道。 白纱的窗帘被拉开,黑色的人影从露台外走了进来。 “你知道我在?”君离尘走到了他的身边。 “嗯!”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玉佩递给了君离尘。 “好了!”君离尘帮他把玉佩带到脖子上,微笑著说:“再睡一会吧!现在才两点。” “不,我想我是睡不著了。”他仰起头:“离尘,我们去天台好不好?” “好!”君离尘点头答应了。 “离尘……”他躺在长椅上,裹著厚厚又暖和的毯子,头枕在君离尘的腿上:“要是我告诉你,我不想动手术呢?” “你决定吧!”君离尘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帮他梳理著头发。 “离尘,我想帮藤原先生的忙。” “好。” “离尘,我明天想去看看清遥他们。” “我带你去。” “离尘,你不要每次看见蝶和红叶就把他们当仇人一样,害他们都不怎么敢来看我。” “我知道了。” “离尘,我最近都不想走路了,你要一直背著我喔!” “好啊!” “离尘,我听见那些护士一直在谈论你呢!你以后一直把脸蒙起来好不好?我不要你老是被别人盯著呢!” “我过一会就去蒙起来。” “离尘,不论我要求什么,你都会答应吗?” “是啊!你要什么?” “离尘……幸亏你没有当上皇帝呢!” “为什么?” “我要收回当年的话,要是你当上了皇帝,一定会是历史上最最昏庸的那个皇帝。” “是啊!还好我没有当上皇帝。” 历秋笑了出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离尘,都过去好久了呢!” “嗯!” “只有我们两个人还在啊!” 君离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离尘,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观星台,我没等到听完你的天文知识教学,就睡著了?” “是啊!没一会就睡著了,还睡得很沈。” “那,你继续跟我说好不好?我上次都没有听到多少。” “好啊!”君离尘抬头看向夜空:“我上次讲到哪里了?嗯……好像应该要说到南天星宿了,如果是南面的话呢!这个季节最明亮的就属……” 他听著君离尘低低沉沈的说话声,没一会就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君离尘看见了,笑意加深。 他枕在君离尘暖暖和和的胸口,意识渐渐地飘远…… 君离尘停下说话,腾出手来帮他裹紧了毯子以后,才开始继续说起来。 “离尘……”过了很久,君离尘突然听见枕在他胸口的人问他:“护士小姐告诉我,今天晚上云层很厚,天上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你是不是真的记得啊!可不能趁我看不见,胡乱哄哄我就算了的……” 尾声 他从马车上下来,门房立刻过来为他打伞。 他站在伞下,拍打著身上的积雪。 “大家都回来了吗?”他问。 “回大少爷的话,大家都回来了。”门房笑呵呵地说著。 “那就好。”他往门里走去,没走上几步,就看见有人迎了出来。 “爹。”清遥穿著一件白色梨花纹的衣服,笑著站到了他的面前。 “清遥你也回来了啊!”他打量著已经比自己都要高一些的清遥,笑著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清遥微微一愣,然后抿嘴一笑,在花白的发色映衬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在。“爹你放心,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所以我过得很好。” “你一个人在外面住著我们都不放心。”他也回以微笑:“不过,孩子大了,哪里还能管得住啊!可不要记挂家里,你自己开心就好。” “嗯!”清遥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往大厅走去。 大厅里,女眷们正在准备明天一早酬神还愿的东西,素言眼尖看见了他们,立刻走了过来。 “回来啦!”素言接过他月兑下的斗篷,对他说:“大家都到了,过会就能吃团圆饭了呢!” “大哥。”正在长桌后写春联的莫舞抬头喊他,站在他身边的韩赤叶也笑著打了招呼。 韩赤蝶坐在女眷们中间,拿著布料往撅著嘴的怡琳身上比画,轻声说著什么,怡琳转眼就笑了出来。 另一个角落里,洛希微拉著蓝天远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根本没注意到他进来。而蓝天远一脸冷峻,眉宇间已经隐隐约约有几分不耐,目光和他相遇的时候,倒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他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家……都回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大厅里变得静悄悄的。 他微微一笑,说:“我回来了。” 大家围坐在圆桌旁,喝著醇酒,叙著离情。 天色暗了下来,众人欢笑的样子已渐渐看不太清。 见厅外喊著掌灯,转眼间,又明亮起来,众人带著某种伤感的表情落进了他的眼里。 “爹。”清遥对著他说:“该走了呢!” 他环视著这些或温柔或神伤或淡然的人们,脸上露出了依依不舍。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清遥笑著摇头:“要是再不回去,他不知会有多生气呢!” 他心神一动。 众人们朝他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他反倒有些赧意,却也是站了起来。 众人簇拥著,把他送到了门口。 马车已在候著。 “相公。”素言为他取来了斗篷,递了过来:“前路漫漫,多加珍重啊!” “大哥。”莫舞拉著他的手:“你可别太委屈自己了。” 韩赤叶跟著说:“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和大哥你把酒长谈。” “历公子。”韩赤蝶接了下去:“恭喜你,终于守得云开。” “相公啊!”怡琳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可不说什么‘一路走好’之类的话,你不要走才好。” 话刚说完,立刻就被素言拉去了一边。 “我只是说说,就算我肯,也有人不愿意啊!”依稀听见她对素言这么叨念著。 “怀忧,那家伙究竟有什么好的?我好舍不得你,你就不要回……”洛希微话还没说完,就被蓝天远一把捂住了嘴,下面的话变成了呜呜啊啊。 “保重。”蓝天远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他一个一个应了,心里有些酸涩。 “爹。”清遥说:“该走了。” “清遥。”他伸手揉了揉清遥的头发,满意地看到清遥愣住了:“你不快乐啊!” “爹……”清遥低下了头,神色间一片茫然失措:“没有……”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孩子死硬到离谱,都快赶上离尘了:“真是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把你教得这么死死板板的。” “对不起,爹,我只是……太傻了……”清遥抬起了头,眼睛里满是歉意。 “谁说我家清遥傻了,最多是太认死理了。”他微笑著说:“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受到了欺骗,就开始钻牛角尖了。我也不劝你什么,只是凡事不要太过,点到为止吧!蚌人立场不同,对事情的理解自然也不一样。对和错,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只要你自己解气了,就该要收手了。” 清遥没有回话,倒是眼眶有些红了。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眼角瞥见在堆满霜雪的梨花树后,有一个远远望著这边的明黄身影。 他笑出声来。 清遥顺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一时怔在了那里。 “我要走了。”他拍了拍清遥的肩膀,抬头和大家道别:“各位珍重,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前行。 他撩开车帘,看著众人的脸在夜色里渐渐朦胧。 直到门前的灯笼和匾额看起来也模糊遥远的时候,他才坐回了车里。 闭上眼睛,回想起当年的点点滴滴,他忍不住又微笑了起来。 “你给我说清楚!他怎么还没有醒啊!” 这么理直气壮……好熟悉的语气! “这个……大师姐,我不是说过了,这种手术很容易……” “很容易?那为什么十几天了,他还没有醒过来?难道你动手术的时候偷偷打瞌睡了?你把纱布留在他脑袋里了是不是?还是不小心切掉了什么不应该切的东西啊?我就知道我不应该答应留在外面,要在里面盯著你才是啦!” 她要动手了,每次都这样,说著说著就要忘乎所以,她就是这样才嫁不出去吧! “这样我们很难沟通啦!大师姐,你不要每次话总听一半好不好……” “啊!顶嘴?鲤鱼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你是不是很恨我?你是不是因为得不到我的心因爱生恨了?你……” “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 这个声音…… “去!你这么凶干什么,是不是还想尝尝……嗯……你以为你这种样子很可怕啊!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鲤鱼,离疯子远一点,我们出去再说,我还没有和你沟通完。” 响起了忿忿然的脚步声和拖拉重物的声音。 没想到,她也有被吓退的一天呢! 他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怀忧,你醒了吗?”他听见熟悉的声音这样喊著。 他睁开了眼睛,捕捉到了那个模糊的影子。 “离尘……”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沙沙哑哑的,说不出地难听。 “舒……”君离尘正要张口,却被他拉住了衣袖。 “没关系,我没什么事,过会再找他吧!”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走廊上不知何人发出的惨叫声。 君离尘抓住了他的手。 “离尘。” “是我。” 他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到了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上。 “怎么了?”他轻声地问。 “我以为,你要被他们带走了。” 他用力眨著眼睛,直到视野慢慢清晰。 柔和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了憔悴狼狈的君离尘。 “没有啊!”他伸出手,用指尖梳理著君离尘额前凌乱的发丝:“他们送我回来了啊!” “算他们识相。”君离尘笑了出来,不过,配上他发白的脸色,实在是笑得不怎么潇洒。 “离尘……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 “怀忧。”君离尘颤抖著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 “嗯!我记得!”他坚定地说:“生生世世,不弃不离。” “生生世世……”君离尘把脸俯向他:“怀忧,是生生世世……” 他看著那张脸,看见自己在那双乌黑瞳孔中的倒影越放越大…… “不弃不离……”他说:“是生生世世!” “咦?这位帅哥医生,你很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何曼的声音传了进来:“我们是不是有在哪里相过亲?” “大师姐……你不要这样……”舒煜无奈的声音里夹杂著申吟:“怎么能用这种姿势泡男人……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帮你……” “你不要命了啊!”加送一个黑眼圈。 “啊──!院长!”一堆东西洒落的声音,然后是奔跑声:“来人啊!有杀人犯!有人谋杀院长!” 有一阵没什么声音。 “鲤鱼……”何曼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要啊──!” 他终于没能在君离尘的唇碰到他之前忍住,笑了出来。 “该死!”君离尘挫败地把脸埋到了枕头里。 “他们两个真的很吵呢!”他笑著说。 “我去把他叫进来给你检查。”君离尘站了起来,带著一丝怨怼去解救走廊里平时看起来算是人物,偏偏在那个疯女人面前一点用也没有的家伙。 “离尘……” 君离尘照著他的要求俯。 脸被拉近,温热的唇瓣印了上来…… 窗外,星辰渐起…… 番外 死结 他记忆里的师父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虽然他的师父是在他成年以后才去世的,但不过几年的时间,他已经记不起那个相处了近十年的师父究竟长什么样子了。 他不喜欢他的师父,他的师父也不喜欢他,与其说是师徒,他们更像是靠著称呼来联系彼此的陌生人。 他觉得这样很好,他不需要师父的喜欢,他只需要这个师父的身份。 他的师父是当朝的国师,是可以用一句话就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人。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拥有这样的权力,而且是更直接和强大的权力。 这些念头他从来没有表示出来过,因为他从小就知道,如果把要什么挂在嘴上,你就永远不会得到那样东西。要有耐心,等所有人知道他们夺不过你的时候,你才能算是成功了,你才能在所有人的面前显示出你比他们要强。 可是他的师父却像是知道的,不论他表现得多么谦恭,多么温顺,他的师父总是用那种透彻的眼神看著他,总是让他觉得模不透这个人的想法。 他不知道师父是不是真的像世人所说的能够列阵捉妖,通达天命,知过去未来。但是这些东西,他的师父从来没有教导过他,只是教他一些观星抑或卜卦批命的粗浅知识,教时也往往只说一遍,说要让他自己领悟理解才行。教的人马虎,他学得也是七七八八。他才不信这些东西真有什么好领悟的,不过就是在提示中寻些蛛丝马迹,然后信口开河而已。他这个人,本就是不怎么信命的,至少,他不是那种相信命运绝对不能更改的人。比起这些,他对兵法,史书之类的,要感兴趣得多。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那一个晚上,他的师父破例和他说了很多话,那之前的十年里,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也不及那个晚上的。 那个晚上,是他的师父辞世前的一晚。 他被叫到了他师父的书房,他的师父正坐著等他,看起来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就是在那一个晚上,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赶出那个所谓的家族,为什么会被他的师父从街上带回来,以及为什么……来到了这个世上。 紫薇入命,帝王之像,偏偏福泽绵薄,经不起这么重的命格…… 那我算是什么呢? 他这样问他的师父。 你成不了千古帝王,你只是一个劫难,一个祸乱天下的劫难。 真的不能改变吗? 他又问。 他的师父摇了摇头。 他却笑了。 他笑著说,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会是命中注定的,我想要,就没有什么能阻止。谁要阻碍了我,就让谁永远消失,只要我不想放手,始终会是我的。 他的师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第一次听见师父叫自己的名字。 君离尘,他的师父这么叫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师父是这么说的,君离尘,有时候命运远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残酷。也许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所有的事都逃不出你的掌握。可是,有些事永远在计划之外,不能用任何的标准来衡量。 不过,要你明白这些,恐怕得等你遇到了…… 遇到什么?一件事?一样东西?还是一个人? 他的师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他那个时候,理解成了怜悯。 他素来厌恶被人怜悯,所以心中不快。 那一夜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的午夜,他的师父就死了,照别人的说法,那是羽化升仙去了。可他知道不是,他那个传说中已经成了神仙的师父是死在了一个凡人的手上。 造就那种柔软温热,栩栩如生的尸体的,不过是一种毒药的药性而已。 那种药,是宫中的秘药,叫做“七日断魂”。顾名思义,就是服用过后七天,就会让人死去的毒药,是赐死皇族时才能用上的极品。 毒药,如果不是见血封喉的,当然就不是无药可解。 只是这种毒的解药,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拥有。 那个人,当然就是给他师父下了毒的人。 那个人来过,就在他师父死去后的半个时辰之内,穿过了整个京城,来到了他师父的房间。 那个人一如既往衣著华丽,容光照人,连头上的发髻也一丝不乱,一点也不像半夜里匆匆赶来,反倒像是早就守在门前,只等他师父一死就走进来的模样。 那个人慢慢地走到他师父的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具依旧温热柔软的尸体。 死得好!死得好!你真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 他站得近,像是听见了这样的话从那个人的嘴里说了出来。 如果你知道不会成功,却偏偏想要,你会怎么做? 他回过神,才发现那个人这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想要,就是我的。 那个人听见了,笑得很是开心。 什么宿命?什么注定? 那个人看著他,眼睛里一片张狂。 我也不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宿命! 好!君离尘,我来给你机会。 那个人同样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在这之前,那个人来来去去,从来就没有多看过他一眼。 说完这句话,那个人就带著随从浩浩荡荡地回去了,就像是大半夜穿过了整个京城,为的只是来和他说上这两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就受到了册封,接替他的师父,成为了那个一句话就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人。 一件改变天下人命运的大事,就发生在他受封后的第七天。 据说,那个人得了不知名的怪病,整整的七天七夜,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血都吐得干干净净了才肯罢休。 他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尸体已经冰冷僵硬,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和生前一样高高在上,一副“就算是死亡也没有办法阻拦我”的样子。 傻瓜! 他当时跪在众人之中以袖掩面,唇边却带著别人看不见的嘲讽。 柄丧。 不论这突来的天子驾崩让其他人如何慌乱不安,但他却是满怀激荡。 因为他知道,这一天开始,他终于站到了这个皇朝的权力中心,终于可以慢慢地,一步一步实现他的愿望。 一切,都在向他的目标靠拢,慢慢地,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近…… 在那一晚之前…… 那一晚,在聚华镂里,他和韩赤叶依旧是照足了游戏的规则,谈笑风生间含沙射影,他想知道韩赤叶有没有拿到他派人暗杀的实证,韩赤叶要探听他究竟有没有看破安插的眼线。这些事情的答案,只是要在废话连篇的对谈间寻找一个微小的破绽。 他觉得有趣,和韩赤叶这样聪明的人待在一起,特别是在明明欲置对方死地,却又不得不一起刻意制造这种让人觉得敌我难分的假象,实在是一件很有趣也很能激起斗志的事情。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他的怀里。 那双被醉意熏得迷迷蒙蒙的眼睛朝自己看过来,然后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离尘…… 那一刻,他并没有意识到,一切就要改变了。 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只是细微得让他无法捉住…… 直到许多年后,他才意识到了,那个声音是在说:也许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所有的事都逃不出你的掌握。可是,有些事永远在计划之外…… 他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够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天下王”,而是一个起兵叛乱,就要被车裂于市的“罪臣”。 他记得有人对他说过这些很不吉利的话。 有时候命运远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残酷…… 他还是没有想起他师父的样子,却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说,他师父一夜一夜地对著那个人的画像发著呆,到后来,落下的眼泪里总是带著微微的血红。而那个人在他师父死去的那天,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捂住嘴呛了一声。他看见了,鲜血从紧握的手掌里蜿蜒进了明黄色的衣袖。 傻瓜! 他以袖掩面,唇边带著别人看不见的嘲讽。 放下衣袖的时候,昏昏暗暗的天牢里,有了一位访客。 苍白得就像个鬼,是十分令人讨厌的访客。 他讨厌这个鬼一样的女人,她看起来就像是无所不知的嘴脸很是让人讨厌,更不要说她的那种眼神。 他素来厌恶被人怜悯,所以心中不快。 直到他听见了有声音和他脑子里盘旋的话语重叠到了一起。 有些事永远在计划之外,不能用任何的标准来衡量。不过,要你明白这些,恐怕得等你遇到了…… 不过,要你明白这些,恐怕得等你遇到了那个人。 你已经遇到了,那你有没有明白呢? 他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看见了那个总是穿著紫色衣服,一脸无所不知又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师父,用最令人厌恶的眼神看著自己在问话。 你已经遇到了,那你有没有明白呢? 明白什么?有什么值得这样来明白的? 我什么都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什么宿命?什么注定?我不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宿命。 我只是没来得及跟他说,天下与他,我舍了天下。 好!君离尘,我来给你机会。 他抬起了头,看见了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师父,而是那个苍白的令人觉得讨厌的女人。 我真羡慕你,如果他可以是属于…… 那个女人对他说,脸上居然有了一丝人气。 不可以。 他是我的,不论是生是死,生生世世,他都只能是我的。 他温温和和地说,就像他还能够用一句话左右天下的时候,最常用的那种语气。 只要你敢。 不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只要你敢…… 那个女人看著他,像是被他说服了,眼神暗淡了下来。 我知道了。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不要再遗失了。 玉佩和红线,早已在纠缠里,成了死结。 这样就好,纠缠成生生世世也解不开的死结…… “唉──!”历秋叹了口气。 “怎么了?”君离尘睁开了眼睛:“叹什么气啊?” “你看,又缠到一起了,解都解不开。”历秋抬起头,给他看缠成了死结的那两块玉佩:“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老是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好好戴在脖子上,一个晚上居然能缠成这个样子,我的睡相就真的……” 看见君离尘捉狭的目光,历秋突然就住了嘴。 “嗯……”历秋转过脸,僵硬地说:“你别管了……我解得开……” 他低下头,正看见历秋把自己的手指都缠进了那一团绳和玉的纠结里去了。 缠来绕去,成了死结…… 最近打这种死结,好像越来越熟练了…… 窗外,灿烂的阳光照了进来,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早晨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