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倚栏杆》 楔子 现在十月 “嗨!” 玻璃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大大的笑脸。 回应她的,是大大的一个喷嚏。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叫阿秋,用不著这么大声地自我介绍了。” “对不起。”门内的人在缓过气来以后开口道歉:“我又感冒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她推开门走了进来。“我知道你从初秋开始到春天以前都会处于昏昏沉沈神智不清的状态。” 再没有见过第二个这种对感冒病毒毫无抗体的同类。 “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小心被传染到。”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无所谓。”她倒是大刺刺地走进柜台里面,坐到他对面:“就你一个人?小曹又跷头了?” “她说去买女士必需品了。”他笑笑,把手边的清单归置整齐。 “又买?照这种频率,她早就失血过多而死了。”她大大地“嗤”了一声。 “何曼,你总算是个女人,别这么口没遮拦的。”他瞪了一眼:“被别人听见了多不好。” “去!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一向就是这样的,有什么不好啊?”何曼把脚放到桌上,摆出“我是流氓”的架势。 “你真的很空。”他拿起清单,往里间的仓库走去:“我还要清点,找别人玩去。” “历秋。”她急忙追上去:“我刚刚看见小曹在十八楼模鱼,我去把她揪下来帮忙吧!” “不用了。”历秋打开灯,从第一个架子上开始清点:“你回去吧!不小心被你们经理撞见就糟了。” “他哪会来这里?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我是在说你的那些‘好同事’,她们也太过分了吧!每天都这样,上班呢就混吃等死,让你一个人干全部的工作,薪水又不见她们分你一份。你这样恨吃亏!!”何曼直跳脚:“你像个不要钱的菲佣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被她这么一吵,头都有点隐隐作痛了:“反正没多少事,我一个人做也无所谓。” “唉──!”何曼突然叹了口气,找了个纸箱一坐了下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是吗?”他处惊不变,客气地问那个“自首犯”:“告解不是应该去教堂的吗?” “要不是这么多年以来你被我指使成了习惯,你也不会有这种任人摆布的奴性。”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摆出懊悔的模样:“所以,阿秋,我会对你负责的。” “什么?”历秋终于停了下来,把目光移回到纸箱上那位姑娘坚定又温柔的脸上。“我有听到‘负责’这个字眼吗?” “是的,阿秋。我最近一直在反省,自从六年前我们第一次邂逅,你对我一见钟情,我们两情相悦,时时刻刻都为对方尽心尽力。你对我更是呵护倍至,不但为我买饭写报告,连考试时也冒著生命危险帮我作弊。可是,我一直不知道珍惜你对我的绵绵爱意。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终于了解你对我有多么重要。从这一刻开始,我要对你负起责任,让我们一起燃烧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九十六号,九十七号。”历秋自言自语:“九十七号昨天超期……” “历、秋。”某个温柔的姑娘抓狂了:“你有在听吗?” “有啊!”他低头勾掉九十七一栏,在旁边写上注释。 “我在对你表白爱意,你专心一点好不好!” “ok!”他满意地看著清单。“我很专心在听。” “我对你的爱……”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和我……” 懊死!唱不下去了! “不行。”历秋抬起头,镜片下的眼睛笑著瞄了过来:“不论你怎样深爱著我,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去搞砸今晚的相亲宴。” “原来……”眼睛转过三圈,温柔的姑娘变得有点危险。“历秋,你怎么会知道的?” “早上大姐打过电话给我,说你今晚要去会见青年才俊。严重警告我不许被威逼利诱,否则的话她是不会放过我的。” “坏人,她怎么可以这样!”危险开始变得惊慌:“我最心爱的阿秋,你不会被强权所迫失去自我的意识,弃我于不顾吧!我对你可是……” “会。”历秋平静地打断她:“我会。” “啊!叛徒!”她凄凉地尖叫:“你怎么可以忘记我们的感情,把我独自推进火坑呢?” “我当年之所以帮你跑腿干杂事,作弊写报告,是因为我大姐看上了你小叔。你跟她说如果让我当你的佣人就帮她钓到你小叔。”这是当年的原话,他可记得一清二楚:“除了我以外,历夏和历冬她们也帮你做了不少苦工。如果你只爱我不爱她们就太说不过去了。” “历秋,你别这么无情嘛!”死小孩,居然这么爱记仇。“你看,我们这么有缘份,从上了大学就再也没有分开,这么近的距离,我偷偷地爱上了你也很有可能啊!” “严格地说,你的公司在三十七层,我在底楼商场的失物招领部工作。如果不是你天天跑下来睡午觉,想要碰巧见一面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喂!你够了吧!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何大小姐终于露出了她狰狞的真面目,一只脚踏到了架子上,双手环胸,目露凶光:“既然你早就被我用惯了,也不差这一两次,就这么说定了!” “不行。”历秋还是慢条斯理地拒绝:“我答应了大姐,何况我根本就不想淌这趟混水。” “为什么?帮个忙啦!”口气有点软化了:“乖!听话嘛!” “你小叔已经是我姐夫了,而且你也没有第二个小叔介绍给我的姐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软硬不吃? 这死小孩真难搞!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最后一招,耍无赖。 “也好啊!”历秋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大姐正好让我看住你,她会亲自把你领回去的。” 呃! “历秋,算你狠!”失策啊失策,怎么会忘了历家的女人个个都很可怕,历秋虽然是男人,可毕竟是她们的亲兄弟。一直以来一直当他好欺负,难保不是最难缠的那一个。 不玩了! “我恨你,历秋!我诅咒你出门就被车子撞死!”何大小姐低著头,带著哭音以雷霆万钧之势夺门而出。 乘还有半个小时,就算用抢的也要抓到个男人出来。 “阿秋,何小姐怎么了?”刚进门的小曹吃惊地问:“我看见她在大堂里拖著一个男人,还笑得很奇怪呢!” 何小姐虽然是这栋大楼里最出名的美女,但给人的感觉老是怪怪的…… “你别在意。”历秋一边清点盒子里的杂物,一边笑著回答:“快到年底的时候,他们家就会有人犯这种病,等过了年开春以后就会好了。” 小曹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何小姐有花痴啊!可那不是在春天发病比较多的吗?” “不是,你别乱说。”历秋心情很好地打了两个喷嚏:“只是某种过敏。” 花痴?这招有新意又够独到,不知何曼想不想得到呢? 已经二十四岁了吗? 还真是有点可怜! 第一章 饼去青田城君家 君家古旧华美的大宅里,传出一阵阵慌乱的声响。 “快去把胡大夫找来,大少爷醒了,快去啊!” 不一会儿,几乎宅院里所有的主子下人们,都聚集到了这个院落里来,平时沈静的院子一下子热闹非凡。 “大夫是怎么说的?”主子之一拉住了从屋里走出来的丫鬟,语气之中不无焦急:“不会像上次一样,只是动了动眼珠吧!” “三少爷,您先别急啊!大夫还什么都没说呢!”那清秀的丫鬟显然是被他抓痛了,皱著眉说:“不过,奴婢倒是瞧见大少爷真的睁眼看了人。在胡大夫下针的时候,也是出入气分明了起来。” “这就好,这就好!”三少爷大大地松了口气:“皇天厚爱,君家列祖列宗庇佑,大哥这回真是逢凶化吉了。” “明珠,怜秋。”他立刻回头吩咐:“你们两个快去宗祠里酬谢先祖,这里有我就行了。” “是的,三哥。”两个样貌年龄十分相似的少女应了一声,带著几个丫鬟走了。 “怀郎!怀郎!”一阵凄切的叫喊从院门外传了过来。 三少爷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立刻微不可闻地低咒了一声。 伴著叫喊,从门口冲进来一个婀娜动人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飞奔过来。 “怀郎!”那一声声喊得哀婉凄凉,真是令闻者无不伤心。 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君家三少爷君莫舞。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他冷冷斥喝:“大哥是醒了又不是恶化,你这样哭丧一样奔过来也不怕触了霉头。” 那女子被他一阵抢白,精致的脸蛋上立刻时青时白,但碍于身份又不能发作,只好撇了撇嘴:“三少爷怎么这么说话啊!我也只是关心怀郎嘛!” 君莫舞并不理会她,朝她身后另一个紧紧跟著又安安静静的身影发问:“素言,怎么来得这么晚?” “回三少爷,我刚才正巧在怡琳的房里,所以……”这个说话的女人和先前那个艳丽女子正是及尽相反的类型,清雅温婉,端庄有度。 “算了,我知道了。”君莫舞没好气地撇了眼那件色彩斑斓的织锦缎衣裳,还有额头上花样繁复的金色花钿。 居然有空往头上粘那种东西,这女人的脑子怎么长的? “三少爷,我这也是为了怀郎,他一向最喜欢看见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是想让怀郎一醒过来就看见我最美丽的样子,他一高兴兴许马上就会好了也说不定嘛!”为了君莫舞眼睛里明显的不悦,她努力辩解了一下:“本来我想让素言也好好打扮打扮,可她死活就是不肯。我一想也对,反正怀郎见惯了她这副样子,万一待会吓到怀郎就是我的不是了,所以啊……” “够了!”君莫舞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既然来了,就安安静静一旁待著,怎么算你还是我君家的人,别不知进退,徒惹人笑话。”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嘴碎又无聊的女人,也不知大哥是看上了她哪一点。长得是妩媚妖娆,可这性子……唉──!真是连素言的一根手指头也及不上。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了。 那个据说是青田城里最好的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 脸上面无表情。 “胡大夫,我大哥他……”君莫舞的心往下一沉。 “恭喜君三少爷,大少爷醒过来了,而且躯体无碍,只要加以时日,定可以完全康复。不过……”胡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胡大夫,不过什么,你快点说吧!”他恨不得立刻踹这总爱装模做样的死老头两脚。 “就如我当日所诊,君大少爷之所以昏睡旬月,是由于脑后受创。所以我说了,就算是大少爷得以苏醒,这人么……” “什么?”一声尖叫抢在君莫舞之前喊了出来:“你是说他真会变成傻子了?” “怡琳,别这样,让大夫把话说完。”眼看君莫舞又要发作,素言立刻一把拉住了失态的怡琳。 “大家先不要著急,事情倒是没有严重到如此的地步。大少爷的病症,依医书上的说法,神智之窍居于耳后,方寸之地有蕴五华,魂魄失神离窍,是为离魂,夫……” “胡大夫,麻烦你说我们听得懂的话,行吗?”君莫舞几近咬牙切齿。 “简单来说,君大少爷他……”胡大夫摇了摇头,因为没发挥到他渊博的学识而感到无奈。 “什么?离魂症?”一时间,惊声四起。 接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得出话来了。 “那不就是和傻子一样?”怡琳小声地嘀咕。 “非也非也,此言差矣!”胡大夫卖弄起来:“大家也不必这么绝望,这种病症虽重者神智形如三岁稚儿,但我方才看大少爷双目神情并不涣散。虽然目前不能确诊,但绝不至于痴傻。” “胡大夫,你说简单点好不好?我大哥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君莫舞耐著性子问。 “三少爷不必担忧,这种病症对神智不会有太大影响。严重些,恢复成年幼时的记忆。”胡大夫模模胡须:“最乐观的,是忘记昏睡前几天所发生的事。” “那就好。”君莫舞舒了口气,心放下了一半。 “那怀郎不就成了小孩子?”怡琳皱著眉头。 素言只好用力拉她的衣袖。 “素言,那我们可怎么办啊?要是怀郎和清遥一样叫我姨,那可怎么办?” “来人,送胡大夫。”君莫舞特意提高了嗓子。 “老夫过两日来为君大少爷复诊。”胡大夫知机地离开:“大少爷元气大伤,尽量让他多休息。” 经过怡琳的身边,君莫舞小声地撂下狠话:“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刻把你赶出君家。” 现在君家主事的人是他,他说的话最有份量。有这一层,怡琳只能悻悻然地住了嘴。 “素言,你留下照顾大哥,至于怡琳,你回自己房里待著就好。”君莫舞吩咐完,跟著大夫出了院子。 “听到了吧!那就由你照顾怀郎了。”等他走远,怡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回去了,这么早爬起来,还真是累呢!” 说完,边打著呵欠边走开了。 留下的素言,望著紧闭的房门,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他有些昏沉地闭上了眼睛。 罢才那些人在门外的谈话他都听见了。 其实,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不太对劲。他可不认为会有哪家医院的病床会用这种雕满飞禽走兽的木质床梁,还有绣著精美纹样的丝绢帐子。 然后,是一个打扮古怪的老头替他针灸推拿了一阵,那使他浑身的酸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可那老头之后问的问题让他觉得难以理解。 什么君家大少爷?什么青田城? 他很想问清楚,可试了好几次,也发不出什么完整的音节。 于是,他只能摇头。 不知道什么君家大少爷,不知道什么青田城。 后来,那老头子模著胡子叹气,走出去向那群已经在门口吵了半天的人宣布自己得了“离魂症“。 这个“离魂症”听起来像是记忆丧失的意思。 可他失忆了吗? 他不觉得。 他当然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从小到大所发生过的任何事情。 他叫历秋,在昏倒前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诅咒你出门就被车子撞死! 好一个何曼,果然不是一般的恶毒,那辆车子八成是她故意安排的。 幸亏他好像大难不死,这……现在看,真的只是好像吧! 因为他很确定,这用眼角的余光就瞟得到长头发,以及掌心里明显长的恐怖的手指甲绝不会是自己的。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留过长到领子上的头发以及超过指尖五毫米的指甲。这方面,他是有轻微洁癖的,家里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也不会以为这是二姐历夏的恶作剧,虽然她以前是干过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傻事,不过不可能这么过火。 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最想开口要面镜子。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会是比地球上活著外星人更离奇的事…… 正混乱时,门又被推开了。 他撑起一丝清醒,看见一片浅浅的蓝色飘到了眼前。 是一个穿著浅蓝色衣服的女人。 这个……是古时候的打扮吧! 那女人用温柔的声音行了个礼,好中规中矩,历夏和何曼八辈子也学不会这种从容娴静的吧! 可是……相公? 不会吧! 在迷迷糊糊睡著以前,他有了好大一个困扰。 他有结过婚吗? 京城钦天监大司监府邸 “启禀主上!” 因为天气阴寒显得更加幽暗的大厅里,一个人恭敬地屈膝跪在地上,另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手捧著一块黄绢,细细看著。 “青田城有急报。”跪著的人不敢抬头,心里却开始不安。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了,也不见有什么回话。主子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青田城?”终于,那个人放下了手中的黄绢,漫不经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君怀忧醒了,就在今日清晨时分。君莫舞请了胡硕献过府诊治,结果是君怀忧性命无碍,但疑似得了‘离魂症’。” 大厅里又陷入寂静。 “离魂症啊!”上面的那人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正是,据说得此症者……”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抬起的手打断了。 “我知道。”那人轻声叹了口气:“君怀忧的运气真好,这样也死不了啊!” 下面的人哪敢接他的话。 “下去吧!看紧一点,有事再报。”他挥挥手,让人退下。 “怎么会这样呢?”他又拿起黄绢,自言自语:“明明就该死了,居然活了过来。连命盘也突然变得这么古怪……” 黄绢上,层叠交错,尽是常人看不懂的文字。 那人就这么侧头举起,颠颠倒倒的,看了很久很久…… 青田城君家 他现在叫做君怀忧。 君怀忧,听起来虽然有点心怀家国的意思,但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背…… 不过,幸好不叫君莫舞…… “大哥!大哥!”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动。 “嗯!”他回过神来,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我是在想想‘从前’。” “大哥也别太著急了。”君莫舞坐在床边安慰他:“胡大夫说大哥的情况很好,不久就能下床走动了。至于记起以前的事,只要花些时间,也不是不可能的。来日方长嘛!” “是吗?”他假装皱起眉头:“可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万一……要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那也没什么关系!”君莫舞立即接口:“大哥就是一辈子不记得从前了,也还是大哥。” “谢谢你,莫舞。”这几天来,开始习惯这些人说话的方式了。幸好他一向对假装很有天份,这才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他设想了许多的可能性,觉得顺著他们的说法才是最好。 说出什么“借尸还魂”之类的事,人谁也会吓到的吧!万一,被斩妖除魔了也不太好。 所以,君怀忧就君怀忧喽!反正这地方人地生疏,还是另一个时代。与其大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还不如先静观其变再说吧!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是一个更令人头痛的问题了,不过既然百慕大之谜到今天还没有解开,人被雷劈了会有特异功能。那么,历秋死了以后附到一个古人的身上复活也不是太奇怪吧! 听说,有人总梦到什么前世,既然下辈子都会有记忆,说不定君怀忧就是历秋的前世…… “大哥,你可是想起什么了?”君莫舞看他笑得很奇怪,忍不住问:“是不是记起什么事?” “不。”他摇头:“我只是在感动,大家这么关心我,我觉得很安心。” 这倒不是假的,这里的每一个人对他都很好,让他为君怀忧觉得有点难过。 “应该的!大哥是一家之主,大家都希望你早日康复。” 他笑著点了点头。 这几天,已经见过了大部分的君家人。 君莫舞,君明珠,君怜秋是君家的主子,也就是君怀忧的三个弟妹。 温柔娴静的周素言,以及那个略显做作的宋怡琳,都是君怀忧的妾室。 迸代男人最被羡慕的,就是这种齐人之福吧! 不过他是例外,倒不是说他不正常。只是第一,她们虽然美艳清秀,各具特色,是赏心悦目的,足见君怀忧眼光之好。可问题正是在这里,她们是君怀忧的妾室而不是他历秋的。第二,从小到大,在“新时代独立女性群”里长大的历秋,被灌输的,离不开尊重女性,女权至上的观念。 妾室,简直就是污辱性的名词,是女性的耻辱。古代的女性实在是太可怜了!历秋,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脚踏两条船,我一定第一个把你大义灭亲了! 一想到身为考古学家的二姐总是这么慷慨激昂地在家里开声讨会,他哪里会有和别人一起糟蹋这些“可怜女性”的心情。 这君怀忧也是过份,听说是前妻早死,却不正正经经再娶个老婆,还耽误著两个如花的生命,不是犯罪嘛! 麻烦的是,人倒是死了,却把这个罪名留给了无辜的,曾经想过隐居求道的历秋。 可这里的人,都不以为然吧!连那两位在内,都不觉得被错待了。 唉──!烦啊!这个……还是以后再头痛吧! 不过,有一件事…… “莫舞,要是我没有记错,你是排行第三吧!” “是的。” “那么,老二呢?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或者其他人说起过……”就连族谱上都没有记录,照理说就算是夭折的,也会列进去啊! “二哥?”君莫舞的脸色变了变,他眼尖地看见了。 “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这种大家族,有什么隐晦的事情也不出奇。只是如果连“君怀忧”也不能说,就有点奇怪了。 “那倒不是。”君莫舞笑了:“只是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大哥不提起的话,我都没有想到。不错,我排行第三,上面曾经还有一个哥哥,叫做离尘。” “君离尘?”这名字,怎么有点古怪……“他已经……” “不,大哥你误会了。二哥他还好好地活著,只是……他和我们君家早在十五六年以前就断绝了关系。那个时候,他就离开了君家,离开了青田城。所以,族谱上把他的名字删去了,家里人也不会提起他。当年我和明珠怜秋她们还小,都没有什么印象,这些事,都是从年长的下人们那里听来的。” “而我,就不记得了。”他点了点头。 “大哥不必介意,其实,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怎么说?”一个小孩子被家里的人断绝了关系,独自离开了故乡,还不算什么坏事? “曾经有过消息,有人在京城里见过他。当年我们君家的‘君离尘’和现今权倾天下的‘君离尘’,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权倾天下?”对于这个词,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什么意思?” “君离尘是钦天监大司监,主管礼法祭祀,被封为‘国师’。当今的皇帝年幼,据说对他言听计从。所以,世人称他作‘天下王’,权力之大可见一斑。” “这么厉害!”他略想了一下:“君家是为了避免人家说攀附权贵,所以不提起和这个‘天下王’的关系是吗?” “正是,我们君家世代书香,虽然很久都没有人在朝为官。但家风极严,看重风骨。以前大哥就严令我不得再提起关于这个人的事,说君离尘弄权干政,是我君家之耻。” “没那么严重吧!”这君怀忧意识真是老旧。“听起来,倒像是你们对不起他。” 再怎么说,把一个小孩子一个人赶到大街上,让他自生自灭也太过份了。君离尘都没有在“权倾天下”了以后报复他们,反倒是君怀忧,真有点小肚鸡肠。 君莫舞只是笑了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莫舞,我是不是变了很多?”他决定先发制人。 “胡大夫说了,大哥醒过来以后极有可能改变性情。我是觉得大哥比从前温和了许多,虽然不同倒也不错。”事实上,是性情大变,脾气简直好得不象话,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觉得不错就好。”看来,君怀忧做人还蛮失败的,照他这么多天观察下来,君家上下都有点怕他,就连那个宋怡琳在他面前也只敢撒娇,不敢耍泼。 “大哥和我说了这么久的话,一定累了。”君莫舞站了起来:“不如稍作休息,午饭过后,我再过来陪大哥说话。” “你去忙吧!”大概是要到君家的商铺里去。“我这个样子,只能辛苦你了。” “大哥言重了。”大哥向来不大理会商铺里的事,也没有注意过自己辛不辛苦,倒是现在体贴温柔起来。 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大哥比起以前好相处多了…… 目送君莫舞离开,历秋闭上眼睛,再一次复习了君家复杂的亲戚关系和历史。 “君怀忧,君怀忧。”他小声念著,努力让这个名字不再陌生。 还好,他一向极度容易适应环境。 “要是我说我想上山隐居修行,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他看著对面的铜镜,问:“君怀忧,我是不是真的要当你啊?这一装要装到什么时候呢?” 君家的人大概有优良的遗传,一个个都长得很不错。但还是这个君怀忧最引人注意,害他偶尔照镜子的时候都会觉得有点眼花。和这张脸相比,宋怡琳,周素言那些美女居然都要差上一截。 如果长在女人身上,八成是红颜祸水…… 一个大男人长这么漂亮干什么,害他好不习惯…… 别看了,别看了,有点眼花…… 第二章 京城内皇城 “君大人到了!” “快请进来!”纱帐后,传来动人的声音。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个少有的美女。 “臣君离尘见过太后。”他在这个王朝的历史上开了太多的先例,不但进得了内皇城,就算面对国母,他也不过作揖而不需要叩拜。 “君大人免礼。来人,给君大人赐座。” “谢太后。”他慢吞吞地坐到了铺著金色织锦的太师椅上。 “你们都下去吧!我要问君大人来年的运势,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太后的声音从纱帐后传了出来。 一时间,宫女内侍们走得一干二净。 他没打算先开口,所以,他只是坐著,等著。 “君大人。”果不其然,有人先忍不住了。 “臣在。”他淡淡应了一声。 纱帐被撩了起来,一个宫装丽人走了出来。 “太后请回帐后,如此于礼不合,臣要告退了。”他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君离尘,你还真是狠心。”太后年轻艳丽的脸上写满了怨怼,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臣惶恐,不知太后所指何意?” “你心里明白,要不是我让皇上请你过来,你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肯踏进这舞凤宫一步。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 “臣愚昧,但太后乃是一国之母,理应知道和我这样的下臣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离尘,你别这样。”她打断了君离尘,双目凄迷地望著他:“我知道,你的心里是很苦的。我们虽然不是天各一方,可是却咫尺天涯。你和我,今生今世注定了无缘相守。我只求你偶尔来见我一面,让我这日夜煎熬的心,可以好过一点,好吗?” 君离尘突然叹了口气,冷漠的面具再也带不住了:“太后,既然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又何必要自寻烦恼?你贵为当今太后,而我,只是你的臣子,就算是见了面,也只是徒增惆怅。” “这我知道!可是你呢?我对你的心只有青天明月作证,要是能和你长相厮守,哪怕是……” “太后,你言重了,我……这一世,怕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离尘。”太后痴痴地看著他。 虽然,君离尘从来没有明白表示过,但她知道,他的心里,也是有情的…… 忍不住靠了过去,依偎上他的胸口。 “太后。”不料,还没有靠近,就被一把扶住了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君离尘扶她站稳,行了个礼:“看来太后身体恐怕有点不适,不如传召太医开些宁神滋养的药方吧!” “不,我……” “臣告退了!”没等她反应过来,君离尘已经退到了门边。 门廊外吹落的花瓣散到了他黑色的衣袍上,一片,一片,极为美丽。 一滴泪水从太后的脸颊上落了下来。 像是有所感应,他扶著门框,回过头来。 “请太后保重。”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压抑了什么:“过些时候……臣再来探望……” 说完,转身离开了。 “君大人,请留步。”在回廊上,太后的贴身女官追了上来。 “怎么了?”他停了下来。 “太后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君大人。”黑色的漆盘上,有一枝带著露水的桃花。 他把桃花拿了起来,低低地叹了口气。 “替我谢谢太后赏赐。”他把花枝小心翼翼地藏进袖子,微微一笑。 “君大人请慢走。”女官红著脸低头走开了。 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君离尘却又把桃花从袖子里取了出来。 放到眼前,闻见了淡淡的香气。 他笑了。 “愚蠢。”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甩手,那枝桃花顺势在半空划了一个弧度,落到了回廊边的池塘里。 落水的那一刹,花瓣被打碎似地离开了花萼,如一片片残红跌入了深色的水面。 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早已离开,长袖翻飞,衣袂飘扬,如同……“天下之王”…… 三年后── 青田城君家 “大少爷,您回来啦!”门房撑了把伞,为他挡住了细雪。 “嗯!”他拍了拍斗篷上的积雪,站到了伞下,问:“三少爷回来了吗?” “一早就回来了,在大厅候著您呢!” 他点点头,跟著门房进了大门。 “爹,您回来啦!” 才进门,又有人迎了出来。 “清遥,连你也到家了?看来今年我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了。”君怀忧笑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君清遥今年十三岁,是君怀忧元配难产生下的唯一子嗣。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这孩子怯生生的,怕极了自己。可一转眼,已经是一个英气勃勃的半大少年了…… 一转眼,已经三年了…… “爹这回可猜错了,三叔还没到家呢!”君清遥一手挽住案亲的手臂,兴高采烈地说:“和往年一样,今年再灌醉三叔,让他搂著柱子大哭一场好了。” “没到家?不是说一早就回来了?” “先前倒是回来过,可转眼就被吴管事叫走了,大概是走的侧门。” “不知是什么事。”君怀忧皱起眉。 吴管事一向很有分寸,会是什么事让他大年夜地过府叫人? “吴管事像是要找爹的,可能在路上错过了。看他倒不像著急,不过也不开心。”君清遥回忆著:“倒是三叔说了声没什么,就跟他去了。” “那就别管了,让你三叔心烦去吧!”君怀忧拍拍他故作成熟的脸:“今天晚上是团圆饭,什么事都要等明天再说。” “你两位姨娘呢?”他又问:“上午不是就从碧峰寺回来了?” “姨娘和姑姑们都在,琳姨大概在房里,还没出来呢!素姨和姑姑们还有二叔房里的宝姨在准备晚饭还有明天酬神的东西。” “是吗?”说话间,已经到了大厅。 “相公。”眼尖的素言马上迎了出来。 “我回来了。”他把月兑下的斗篷递了过去。 这时,他的妹妹们和宝云都看见了,过来行礼问好。 “大家别太劳累了。”他转过头,对素言说:“别太隆重,还神的时候心意到了就好。” 素言点头。 “宝云。”他对君莫舞的小妾说:“你有身孕,不如明天还神就不要去了,在家里歇著吧!” “谢谢大伯关心,可宝云还是想去还神,祈求君家上下来年平安。”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宝云出生良好,性格也很温顺,不如跟莫舞说说,把她扶正也好。 “相公,要不要去把怡琳叫出来。也是时候准备给祖先们上香了。”素言轻声细语地问。 “也好,这半个月可把她闷坏了吧!”君怀忧笑了:“难得她能待到和你们一起回来。” “才不是呢!大哥。”插嘴的是最小的怜秋:“怡琳时常一个人溜到山下的镇子上晃悠,她才不会无聊!” “要死了!谁在说我的坏话啊!”正说著,怡琳已经一身喜气地走了进来。 “哟!怡琳姐,你今天可像只好大的红包呢!”君明珠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好鲜艳啊!” “过年不要挡挡煞气的啊!”怡琳嗤了一声,又转向君怀忧娇笑:“相公,你看我打扮得可好?” “当然。”君怀忧淡淡一笑:“美极了。” “谢谢相公!”却在低眼时,有了一丝怨怼。 “你们忙你们的吧!”君怀忧对女眷们说:“我去书房了,等莫舞回来了叫我。” “清遥,你来。”他对儿子招手:“跟我说说,这半年在书院里都学到什么了?” 案子二人相携去了。“怡琳。”素言走了过来:“你替我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素言。”怡琳无精打采的:“你看看我,是不是青面獠牙,年老色衰了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素言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模她的额头。 “那你看看,这几年,他待我有多冷淡。”怡琳拨开了她的手做到了厅里的椅子上:“你知不知道他有多久没进过我房里了?” “相公他事务缠身,我们总该多体谅他一些的。” “是啊是啊!”怡琳没好气地回嘴:“忙到连多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我可不相信,我看他八成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正寻思著要把我这下堂的小妾给赶出府呢!” 说到后来,泪光闪动,声音也大了,惹得厅里那头的人都看了过来。 “好了好了,你别伤心啊!大过年的,太不吉利了。”素言挡在她面前,递给她条手巾:“让别人看见了,还不笑话你?” “我哪里哭了?”怡琳一向最要面子,连忙一把抢过手巾,捂了捂眼睛:“看哪个敢笑话我!” 声音却是压得低了点。 “怡琳啊!”素言拉住她的手:“你可别胡思乱想的,其实我跟你一样,心里时常没底。自从三年前相公失足受伤了以后,性子跟著变了很多。我想这个家里,任谁也猜不透他现在的心思。我常常会觉得这样的相公很是陌生,可是总这样心绪不宁也不是办法啊!往好处想,相公现在温文有礼,对我们极为尊重,也没有丝毫薄待我们的地方。像我们这样出身贫寒的女子,能有这么好的际遇,实在是不容易的了。” “你啊!真是容易知足。”怡琳给了她一个白眼:“我跟你不一样,我宁愿相公多陪我一会也好过请什么先生教我们读书写字。女流之辈,学会那些有什么用啊?” “相公说,这世间上任何的人和事,都不是可以预料得到的。到关键的时候能够依靠的,多数还是自己。多一些见识和本领,对我们只有好处。” “君家现在已经是南方有名的世家,我的相公更是首屈一指的富商。他说出这种话来,不就是想赶我们出去?”她叹了口气:“素言,你是太天真了。都说相公这三年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又猜得中他的心思了?你倒好,反正家里还在依靠你打理,我养著就只是占地方。总有一天,就算他不赶我走,我也没脸待下去了。哼!也好,早早地了结了这事,省得我整日里恍恍惚惚的。” “谁恍恍惚惚了?” 素言还没开口,倒有人插了嘴。 “三少爷,您回来啦!”素言行了个礼。 “又在生气哪!大过年的,你倒也不休息。”君莫舞解下了披肩,递给了走过来的宝云:“总有一天,大哥吃不消你这坏脾气,把你赶出门去,看你还张不张狂?” 这一下,可正踩著了痛脚。 “我走不走是我相公的事,还不劳您三少爷操这份闲心!”怡琳躲了跺脚,恨恨地走了,末了,还撂了一句多事。 “她这是怎么了?”平时说她,也不见得有这么大的反应啊!“这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气鼓鼓的?” “怡琳近来心情不好,三少爷就别和她计较了。”素言私下里叹了口气。 “大哥呢?他可是回来了?”君莫舞看了看,只见了女眷。 “相公已经回来了,正和清遥在书房呢!说是见您回来让去叫他。” “不用了,我过去吧!正好有事要找他谈,今天的晚饭延后一些时间吧!” “我这就吩咐厨房晚一些起灶。” 君莫舞怀著心事,匆匆往书房去了。 “大哥。”君莫舞扣了扣门。 “进来吧!”君怀忧的声音传了出来:“清遥,你回去厅里吧!看看有什么想要吃的,叫厨子弄了尝尝。我和你三叔谈会儿公事,过会就出去。” 清遥应了一声,往大厅去了。 “大哥。”君莫舞走了进来。 “是不是京城那里的分号出了什么事?”君怀忧神色平和地问。 “被官府封了铺子,连主事的王管事也被下了大牢。”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半夜里封的铺,抓的人。” “王来仪这人向来不太牢靠,要不是看他为人老练,人面也广。我绝不会把京城的分铺交给他去打理。我料想他最多不过饱些私囊,没想到他居然有胆子作奸犯科。” “说是在玉器行里,找到了日前官家失窃的东西。那事主像是刑部官员,当夜就带著官兵到了。” “收受贼赃,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既然是王管事私下里行事的,只要我们和他划清界线,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才是。” “莫舞,不是这么简单的。这件事要是解决好了,倒也算了。要是一个不巧,不但我们君家商号在京城声名大损,再也难以立足。而且在北六省的发展更会受到限制,从长远看,十分不利啊!” “那要依大哥的看法,应该怎么办才好?” 君怀忧站了起来,绕著桌子走了几步:“从事主身上下手最为妥当,你刚才不是说他是刑部官员,这就更好办了!只要投其所好,得到他的承认,表明我君家的清白立场,流言当然不攻自破。” “既然这样,等年节过了,我就动身上京。”君莫舞点头称是:“我会照大哥的意思去办的。” “不,你不用去了。”君怀忧开口说:“宝云过不了一两个月就要临盆,你还是留在家里照应著她。这一去恐怕要三五个月的,免得她心里不安定。” “可是……” “还是我去吧!君家现在由我主事,我来出面也表示慎重。加上北方各省的分号都建了一段日子了,我也想亲自去看看。相比,君家在南方根基稳固,手下都是老人了,你也不用花太多的心思。” “去巡视分号?日子可不短啊!”各地商铺分布很广,光是大的城市就有十几处了。 “一年吧!我想各处审查一下帐目,有几家的报帐一直不清,我要仔细查验一下。” “大哥说得有理,可是……时间会不会太长久了?”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从来没有……”他咳了一声,立刻改了口:“很久都没有出过远门了。正好趁著身体好些了,四处去看看。这一路大多经过通城大邑,很多的名胜,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大哥近年为家业劳心劳力,倒是应该出去散散心。”这两年,君怀忧为君家创出了一番新的局面,日夜操劳,难得想出去走走。“也好,有素言她们作伴,我倒也不担心。” “莫舞,你误会了。”君怀忧失笑:“这一路舟车劳顿,不太适合带上家眷。我只准备带几个管事随从,轻装出行。要是可能,我倒是想带清遥在身边,让他多长些见识。” “可……一路上要没有素言打点,好像……”君莫舞有点为难。 “是你好像把大哥我看得有多没用一样。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带上女眷耽误行程不说,路上也会有很多不便。这次是公事为先,少不得要先急赶到京城的,她们怎么受得了?再说各地都有我君家的商号,起居饮食会有人照应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大哥是不是过了年节就要动身?”知道他已经决定了,君莫舞也只能放弃说服他。 “不,过了元宵再走。你要知道,要说服她们,可不像跟你说这么容易的。” “倒也是。”宋怡琳会是最麻烦的那一个。“其实,有一件事……” “说吧!” “大哥,算我多嘴一句。这几年,大哥对怡琳甚至素言,都很客气生疏。怡琳她生性蛮横倒也算了,素言够聪明也懂规矩,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打理。大哥就算不爱她,也应该给她一个名份才是。” “尽会说我,你自己呢?宝云是哪里不好?好歹是出身名门,为了你都不惜委身作妾,你又为什么不扶她做正室呢?” 君莫舞脸色一滞,轻轻苦笑:“大哥,我有我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的。” 他答应了那人……此生……不与人结发…… “好,我不过问,更不会命令你什么。但和你一样,我有我自己的考虑,你就不要操这份心了。“ “大哥说得是。“君莫舞无奈地点了点头。 “瑞雪丰年!”君怀忧走到窗边,推窗望见白茫一片,心情极好:“来年一定是大吉之年!” “大凶?” 千里之外。同一时刻,正有人皱眉生愠。 卦象说:“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照卦直译,是为大凶,暗示前方波折重重。 但又生意不息,暧昧不明…… 他衣袖一扫,乱了卦筹。 “这是什么意思?竟一连两卦,都是这样!”他喃喃自语。 上一卦,是为:“未必逢缯缴,孤飞自可疑。” 虽用词不一,但卦意几近相同。 虽不无生路,但危难也不曾离弃…… “来人。”他略微抬高声音。 “主上。”一个作家仆打扮的男人立刻出现在门边。 “通知刑部,前几天抓起来的那批贡生里面,闹得最凶的叫马玺的那个,把他给放了。” “是。” 他停了一下,才接著说:“我听说他寄居在京郊的方华寺里……最近好像那一片不怎么太平,方华寺是百年古刹,有不少历年来收藏的名家字画。我想,这大过年的,万一碰上杀人劫财的江洋大盗,这一寺的和尚书生可怎么办啊!” “江洋大盗心狠手辣,很喜欢挑那种地方下手。”那人附和著。 “还有,听说他是礼部江大人的远房亲戚,明天让人把江大人送来的东西给退回去。就说,我心里明白得很,小孩子不懂事我不会计较。这礼物就免了,人么我也放了。再说我恭喜他一声,有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胸怀大志的亲戚,他可是后继有人啊!” “是,小人记住了。” 他挥了挥手,那人作了个揖退了下去。 “可怜夜半虚席前,不问苍生问鬼神。”他带著淡淡戏谑,就著烛光自嘲,手里却又重新摆了一卦。 卦象说:“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他笑了一阵,一抬袖,把卦筹全部扫到了地下。 “富贵于我如浮云?”他冷冷一笑:“就算是浮云,也要我来决定聚合离散,你们这些鬼神又知道什么?” 他推开窗,晴朗天上落下一片浮雪。 落到了他的手背上,即时化开了。 “再怎么高洁,不是从天上落下,又被碾为尘土?”他盯著那一抹水渍,有些出神:“此时落雪,清煞出行,来年大凶。” 看来,世事如棋,变化又至了…… 第三章 京城三月城南君家总铺 “爹,你这就要出去了?”君清遥探头进来,看见父亲已经准备好了。 “对,我和那位乔大人今晚有约,他说要为我饯行。”他缠上玉佩,理了理微皱的衣摆:“你也收拾好东西,早点睡下,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动身了。” “爹你也要早点回来,还有……”他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尽量少喝点酒。” “你比得上你三叔了!”君怀忧没好气地敲敲他的头:“我把你带来真是自找麻烦。” “总之……爹你要小心些……” “说什么呢?天子脚下,有必要这么紧张吗?”这孩子的性格还真像莫舞,这么小就老成持重的:“别这么婆婆妈妈的,明天我们就要走了。这么多天待下来,你也知道京城繁华,物产奇货也多,还想要什么,趁早让老冯陪你去买。过了今天,还不知几时才再来这里了。” “爹……”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都是男人的书院里待了很久了。像乔玉京看著自家父亲的那种目光他也不是没见过,可偏偏对别人心思一向敏锐的父亲对于这方面实在太迟钝了。只怕说出来,还会被他取笑自己是小人之心。 虽说同是男性,可父亲八成没有意识到自己长得有多么…… 特别是这两三年,父亲大病饼后非但忘了从前,连身上那些迂腐死沉的气韵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风华灵秀了起来,低言浅笑间,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了,可他还是没有一丝自觉地…… 就像祸水…… “清遥,在嘀咕什么呢?” 只是整理鬓发,就让人看了头晕目眩…… “没什么,爹。”暗自叹了口气,君清遥决定,回头一定要让人把马车的车窗帘子缝起来。省得一阵风吹过,就会有一个花痴纠缠过来,一阵风吹过,就有一个花痴纠缠过来…… ……不行,索性做个头套,把老爹的头遮住……还是做个布袋…… “清遥!”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人,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请早点回来。”君清遥微微一笑,极尽痹巧。 “我知道了。”好懂事的孩子,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啊! 决定了,做个布袋! 要记得留出几个小洞,把老爹闷死了可不好…… 聚华镂当夜 “不行,我喝醉了。”他抬手想挡住嘴边的杯子,可总也挡不到。明明就在眼前了,可手却老是不听使唤。“我不能再喝了。” “怀忧兄太不给小弟面子了。”乔玉京今年二十九岁,官拜刑部侍郎,出了名的能言善辩:“酒还不过三巡,哪里会醉。来!我们再干一杯。” 二十年的陈年女儿红喝了一大坛,他的兑了水,可君怀忧货真价实地喝了大半坛,不醉才怪。 而且,这酒的后劲可不小…… “是吗?”君怀忧一手撑在桌上,扶住自己沉甸甸的头颅,一手拿著酒杯,深思恍惚:“我还没醉吗?” “当然没有了。”佳人微熏,面如芙蓉娇色…… 这君怀忧并不是脂粉气味的男人,他清雅高洁,气宇轩昂,恍如画中走出的人物。 但没有想到,醉了以后,却这样眼波流转,不可方物……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倾国倾城…… 连一向看不起那些取向男色的自己……也失了魂…… “再来一杯!”心里虽然有些厌恶自己,脸上的表情却是大相径庭:“要是真醉了,不回去也没什么关系。” “不回去?”头快低到桌子上的君怀忧突然重复了一声,而且用了相对十分清醒的语调。 乔玉京一呆,拿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行!”君怀忧“啪”地一掌打到桌上,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打开门,乔玉京才反应过来。 “君兄,君兄!”他一把拉住君怀忧:“你我还未尽兴,天色还早。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去了?” “不行!清遥……在等我……”他用力推开乔玉京。 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的乔玉京,一时不察松开了手。 一推一放之间,君怀忧向后急倒了过去…… 一片惊呼之声。 他们两个的雅间在二楼,出门正对就是楼梯。这君怀忧往后倒去,正是要摔下楼梯去了…… 楼下虽然不少人在看著,却没有一个人反应得过来…… 胆小的都不敢再看了…… “啊!”君怀忧失去平衡,小声惊呼了一下,接著双手乱舞,想抓住点什么。 倒是给他抓住了! 他一抓到实物,立即把重心放了过去。 “好险啊!”他大口吐了气,靠在“实物”上:“还好我身手敏捷……” 他往下看著,眼前的东西都是层层叠叠的:“这楼梯有几百层吧!摔下去会痛死呢!” 四周没有一丝声响…… 我没摔下去,大家不高兴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正看见乔玉京死白的脸色…… “乔大人,我没事,你别这么担心……”他微微一笑:“你看我抓住了一个……” 一个……什么啊…… 他这才想到要看看“救命恩物”的模样…… 这锦绸真是好料子…… 这头发,比锦绸还要亮,好头发! 这皮肤比怡琳白多了,不过怡琳的气血比这个好…… 眼睛怎么这么黑啊!暗暗的…… 这个样子……蛮眼熟…… 他偎在那锦绸上晕晕乎乎地看著…… 他是醉了,可乔玉京没有。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君怀忧是怎么一把抓住了正从旁边雅座里走出来的这个男人…… 非但一把抓住了,还靠在那人身上,上下其手,从衣服一直模到了那人的脸上…… 要命的是,君怀忧抓著的这个男人可不是一般的男人,他是一个真正“要命”的男人啊! “下官刑部侍郎乔玉京,见过辅国大人,见过右丞相。”他面如土色地跪了下去。 “乔侍郎,免礼吧!我们既然都身著便服,不是在朝堂之上,就不要这么拘泥了。”因为跟在后面而不幸没有成为救美之人的另一个男人笑著说。 “啊!清遥,你来接我啦!”君怀忧突然大叫一声,把所有的人吓了一跳。 看了半天,他终于认出来了,这不就是自家孝顺的儿子吗?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他又问:“去哪里长的啊?” 居然比父亲还高了半个头,有点不孝…… “这位是谁啊?乔侍郎。”辅国大人开了口,温温和和的:“是你的朋友吗?” 乔玉京已经流了一身的冷汗。 谁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和的辅国大人出了名的轻漫毒辣,这一刻,不知有几百枝箭对准了自己,只等他一个暗示…… “回大人,此人是下官的……朋友,我们……萍水相逢,只是点头之交。” “只是点头之交?”被称作右丞相的人又开了口:“我看不尽然吧!” “右相大人说笑了,我俩真不是什么知交好友,只是小聚之中他不胜酒力,所以……”这回可真是麻烦了!怎么会同时遇见了这两个在朝中最最难缠的人物? 这两人不是一向表面交好,私下暗争的吗?怎么居然会在这聚华镂里把酒言欢起来了? 最怕的,就是他们中一个人执意决定的事,另一个明里暗里都会想著法子反对…… 皑国左相执掌军机赋税,位高权重。右丞相主管刑狱司法,影响百官仕途。不论得罪了哪一个,头上的乌纱帽暂且不提,连这项上人头,也是岌岌可危啊! “是吗?令友看来倒像是醉了……”右丞相韩赤叶探头看了看,先是一愕,复又惊叹:“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两句把君怀忧直比作了谪仙,可见君怀忧的相貌…… 此刻,君怀忧正抓著“君清遥”,疑窦大生:“你是清遥?我怎么觉得你又有点像莫舞?” 韩赤叶目光一沉,转了转眼珠:“这位公子怕是醉得厉害,连人都看不清了。这位可是当朝的辅国左相君离尘大人,一定不会是你口中的人物。” “君……离尘?”君怀忧听是听到了,脑子里反而更加糊涂:“这名字……有点耳熟……” “君大人名动天下,耳熟是应该的。”韩赤叶走上前来:“但这位公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拉著君大人不放,实在不太雅观,不如就由我……” 手刚刚伸出去,就被人推开了…… “君大人?”韩赤叶惊讶地看著今天已经有点反常的君离尘:“这是为何……” “右丞相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个人这么胆大妄为,不略加薄惩,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啊?”君离尘眯著眼睛笑了起来。 “他醉了……”韩赤叶倒开始有点担心。 “韩大人熟知律法,能不能告诉我,我朝有哪一条法令规定了,喝醉酒的人就可以随意冒犯朝廷命官的?” “这……” “既然没有,我说处罚也不为过吧!”他抓著君怀忧的肩,让他抬起头来:“依韩大人看,该怎么处置这个醉汉呢?” “这个么……”君离尘脑子里的想法一向令人琢磨不透,不过,可以肯定,哪一种都不会是令人愉快的。 “就像韩大人说的,他倒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君离尘低头看了:“果真像是神仙中人……” “不,我是一时失言。若是论样貌,君大人绝对不遑多让。”他不会因为别人长得比他好而心生怨恨了吧!不过……以他的为人,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我哪里能和他相比?至少,乔侍郎就不会这么认为的吧!”他一眼瞟过去,看著脸色死白的乔玉京。 “辅国大人言重了!皑国大人是仙人转世,怎么是俗世中任意一人可比的!”乔玉京额头冷汗不住滴落,他也不敢擦上一擦。 这人就如妖魔,像是从第一眼就看穿了自己…… “是划花了这张神仙样貌?还是断了你双手比较好呢?”辅国大人喃喃自语,像在比较:“不如,你自己来选吧!” “啊!”君怀忧抬了头,有一丝惊喜地笑了:“我想起来了!离尘,你是离尘啊!” 那一笑,如直视日光,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君离尘也怔了一怔。 这君怀忧,长得有这么俊美的吗? “我想起来了!君离尘,君离尘!”他目光流转,全是喜悦:“我们还没有见过吧!不……应该是很久没有见过才对!” 君离尘面色变了一变。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啊?为什么都不回来看看?”君怀忧打了个哈欠,强打著精神又问。 君怀忧终于动了怒火。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能认识我呢?”他双手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君怀忧,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冷笑著问。 “怎么了?你是不是过得不好?”君怀忧倒是又靠了过来,却是因为他有点犯困:“没关系,有我在呢!明天就……和我们一起回去……” “对了!”他突然转过头去,笑著说:“乔大人,这是……我们家的离尘,是……我的二弟呢!” 何止乔玉京,韩赤叶也大吃了一惊。 这人居然宣称名动八表的辅国左相是他的……兄弟? 而君大人,竟然没有立刻加以反驳? “离尘,等我醒了……”话还没说完,他偎入了君离尘的颈项,呼吸均匀,去会了周公。 君离尘愕然看著。 这人居然就这么睡著了?还天经地义似地把他当作了枕头? 这君怀忧……好大的胆子! 次日清晨京驿官道 “清遥,我昨晚……” “爹,您已经问了不下十遍了,我也回答了您十遍了!我想您应该已经听清了吧!”君清遥摆出敷衍的笑脸,心里不爽到了极点。 老爹脑袋坏了啊!问来问去的,快和书院里那些老掉牙的夫子们一样罗嗦了!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了?昨晚上酒楼的伙计送你回来,说你和乔大人都喝得烂醉。爹,不是我爱说,我不是劝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下回绝对绝对不会贪杯总好了吧!”君怀忧受不了地打断接下来会有的那一段苦口婆心。 这孩子是老成得太过了吧!才十几岁就这么…… “您醉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今天一早一定赶不上行程的了。”君清遥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清遥你……也用不著……叹气也用不著学你三叔的样子……”好像他有多不成材,多么无知的样子。 想起来,自从莫舞接受了他大概永远也记不起从前这个事实以后,也就不再这么对著自己叹气了。可清遥现在……总让他心里毛毛的…… 这孩子一向很聪明……聪明得都有点诡异…… “爹,只要您学会狡猾一点,以您的才智,这天下首贾的位子一定是唾手可得的。”虽然这么说自己的父亲也不太对,但他的“妇人之仁”有时的确不太可取。 “厚德载物,施仁是为乐事。再说,你以为这‘第一’两个字是这么轻巧来说说的吗?得来不易,整天地压在头上就更不轻松了。你爹我脖子细了点,可担不起这种份量。”君怀忧捏了捏自己的脖子,觉得宿醉的滋味还是一样地不好受。 “我也没说是使诈用奸,但在有的时候,比如说酒宴之间,你和三叔既然都不胜酒力,大可制造一点假象,省得回回……”被人白占了便宜。 “清遥可真是长大了呢!”君怀忧立刻用不同的眼光看著这个在他以为还很稚女敕的孩子:“看来多磨炼些时候,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爹,我是在和你说正经事!”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啊!”君怀忧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是你想著要求取宝名的?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考官试倒是可惜了。” “爹,我是长子,当然会继承家业的。” “那倒无所谓。”君怀忧笑著拍了拍他的头:“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正值身强力壮,可以随意支配的时间,最多不过几十年。要是不按自己心里所想的去做,不是很可惜的吗?我和你三叔之所以努力经营家业,不希望君家在我们这一辈败落,也是好让你们有些家族的依靠,没有顾虑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说到底,这些只是依靠,不是包袱。如果你觉得累赘的话,把它们转让变卖了也行。不过……你三叔可能会有一见,再怎么说也算是祖产……” “爹!你别岔开话题,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要考科举当官的?变卖祖产也是不可能的!”爹这是想要活活气死三叔啊? “那你有兴趣经营?倒也不错,不如回了家以后,先试著管理城东的米铺好了。” “真的?那……爹!我们不是在讨论这些!”好险,差一点又被老爹耍得团团转。“我们是在说今后您可得改改脾气,别一味地迁就别人了!” “我有什么办法啊!迁就惯了啊!”从小到大,一直习惯了迁就别人,就算是用手段达目的,也用惯了迂回曲折,一时之间怎么可能改得了? “惯了?”君清遥一愣。 “我是说习惯了和气生财。”被君清遥用锐利的眼睛盯著,他还真是不太自在:“你还小,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看老爹摆明了就是在敷衍自己,君清遥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以前为什么会觉得老爹他刻板可怕的? 这几年又为什么那么钦佩他八面玲珑,转手千金的? 明明,只是一个顾左右而言它的……傻瓜吧…… 第四章 “咚──!” “唷!”君怀忧扶著撞得眼冒金星的头颅重新坐好,茫然四顾:“怎么了?” 难不成是酒还没醒,打个盹也会从座位上摔下来? “嘘──!”君清遥一把捂住他的嘴,面色十分凝重。 君怀忧一怔,随即意会,朝儿子点点头,示意他可以放开手了。 微撩开车帘。看见车队前头站著一群蒙了面的,手里拿著武器的人。 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来的可是江南君家的车队?”一个像是头领样子的走前了几步:“让你们主事的出来说话。” 君怀忧用手势安抚了一下儿子,前后张望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注意到车队现在正是停在一条狭窄山路上,他的眉头也有些皱了起来。 听对方的口气……像是有所图谋而来…… “清遥,你别出来!”他按住儿子,慎重地嘱咐:“如果有什么事,第一就是要自己想办法逃走,知道吗?” 君清遥咬著下唇点了点头:“爹,你自己也要小心。” 他拍拍儿子的头,起身走了出去。 “大少爷。”随行的管事和仆人们一看他走了出来,立刻围拢过来,站到他的周围。 “各位英雄。”君怀忧走到前头,微笑作揖:“在下君怀忧,就是可以作主的那一个。” 为首的蒙面人向后使了个眼色。 后面有一人点头。 倒真是冲著自己来的? 君怀忧一愣,脑子里闪过可能和自己有过节的对象。 有谁会大费周章,在这京城郊外拦截自己呢? 应该不会有的! “各位拦住去路,不知是否只是求财?要真是那样,只希望各位不要动手伤人,我们随身倒是带著不少财物,就算是尽数拿去,也没关系。”失财事小,就只怕…… “君爷不要误会,我们不是为了区区钱财而来。”为首的那人见君怀忧镇定自若,言语上倒是客气起来:“我们今天拦住君爷,无非就是想请君爷帮我们这帮兄弟一个小忙。” “帮忙?”君怀忧惊讶地问:“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听说君爷只有一位小鲍子,今次是和君爷同行而来的,是吗?” 君怀忧面色一变:“你们想做什么?” “君爷请放宽心,我们绝不是要为难您的小鲍子。”那人一使眼色,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剑架到了君怀忧以及随从们的脖子上。“君爷,你们都是斯文人,细皮女敕肉的,和我们这些粗人可不一样。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可就不大好了。” 君怀忧微仰著头,看著他们把君清遥从马车上捉了下来。 “不知我和各位是有什么过节,竟要让各位以一个稚龄孩童相要挟?”看见君清遥被带到了他们的人中间,君怀忧焦急起来。 “我们知道君爷只得一子,一向倍加爱护。这才斗胆请小鲍子跟我们回去小住几天。只要君爷帮我们办妥一件事,我保证将令公子毫发无损地完璧归赵。” “是什么事?”君怀忧皱著眉问:“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人,而且现在还远在这人地生疏的北方。要说是什么大事,恐怕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君爷或者真是人地生疏,但要是说有心无力恐怕是未必吧!”那人冷笑:“君爷难道忘了,您不还有一位权势足以呼风唤雨的兄弟就在这京城之内?” “什么?”君怀忧又是一愕。 “实不相瞒,我们这次就是要以人易人。我们有一位朋友,正是得罪了君爷的贵亲,被他加罪入狱,此刻正被关押在刑部的死牢里面,等待问斩。”那人说到这里,不由得气愤起来:“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竟能让一位劳苦功高的大将军身首异处,可不正是仰仗贵亲一手遮天的好本事?” “兄弟?你是说……”君怀忧不敢肯定:“君……离尘?” “不错!”那人冷哼了一声:“正是那位权倾天下的‘天下王’君离尘。” “这……”君怀忧更加不安起来:“我想……各位英雄是误会了。这君离尘虽说可能和我们君家有点关系,不过,就算他真的是我二弟,他也早在十余年前就和我们君家月兑离了关系。你们现在想要以我的儿子要挟他,是一点用处也不会有的。” “君爷可不要胡乱搪塞我们。”那人目光一闪:“昨夜我亲眼看见你和他在聚华镂里行止亲密,哪里像是一点情份也没有的样子?加之君离尘当时根本就没有否认这事,君家和他的关系现在已经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昨夜……”经他这么一说,一个画面闪过君怀忧的脑海。 黑色的锦绸上,散落著如丝一样光泽闪耀的长发…… “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也只能冒险一试了。离处斩之日只有三天,要是在这三天里,我们没有办法以令公子换得叶定华将军的性命。那么,我们也只有对不住君爷了。” “不行!”君怀忧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架在脖子上的利器已经划破皮肤,急忙就喊:“你们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正是。”那人朝他抱拳:“对不住君爷,不过,要怪就怪您那个专权弄政的兄弟,要不是他,今天君爷和令公子也就不会身处险境了。” “不行!如果你们真要人质,就抓我去好了,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君怀忧手一挥,挥开了架在脖子上的长剑。 “这可不行。”那人摇头:“我知道君爷在江南是富甲一方的豪商,人说您才智高绝,手段过人,我们可不想这事因为君爷会有什么变故。何况,有你独子在手,谅你也不敢玩什么手段。” “你!”任君怀忧再怎么聪明,这一刻也是无计可施。 “君爷,得罪了。”那人突然拔剑一挥。 “啊──!”众人一阵惊呼。 君怀忧只觉得右肩一凉,疼痛的感觉却慢了一刻才传到了意识里来。 “呜!”他申吟了一声,一把捂住自己右肩上又深又长的伤口。 鲜血涌出,不一会就染满了半边雪白的衣裳。 “爹!”君清遥大为著急,他知道父亲一向最怕疼痛,平日里连划破手指都会脸色发白,痛上半天,何况是这么严重的伤口?“你别和他们争辩了,想想别的办法也好,我自己会小心的。” 那尖锐的疼痛让君怀忧的嘴唇都白了,不知为什么,这个身体对于痛的感觉居然能强化十倍不止。这一剑划过,就算明知道不过只是皮肉伤,也痛得钻心彻骨,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这只是向君爷表示我们的决心。如果三天之后,在城郊千仞崖上,我们见不到完好无损的叶将军,那么令公子身上可不会只有这么一道小小的伤口。”那人示意手下收起刀剑。 君怀忧晃了一晃,幸好一旁的管事见状扶了他一把,才帮他稳住了身形。 “烦劳君爷转告君离尘,我们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由著他摆布宰割!” 说完,抓著君清遥,一行人在片刻之间于山路上撤了个干干净净。 四周一片寂静,大家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恶梦。 “大少爷!”管事一把扶住软倒的主子,众人这才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君怀忧扶到了马车上。 “大少爷,这可怎么办啊?”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愁云惨雾。 他稳了稳神智,勉强开了口:“王管事,你先和大伙回京城总铺去。吴管事,你找一辆最快的马车,送我到辅国左相君离尘的府上去。” “大少爷,您受了伤啊!”吴管事吓了一跳:“看这样子,一定伤得不轻,不如先送您去医馆包扎一下吧!” “不用了,只是小伤。”的确不怎么严重,只是痛得要命而已:“我自己会处理,快去准备!” 一时间,众人乱作一团。 君怀忧紧皱著眉,只觉痛得快晕过去了。 京城皑国左相府邸 一辆轻装马车急驰而来,引得路人一片侧目,府前的侍卫们也戒心大起。 “吁──!”那驾车之人大汗淋漓地在门前停下马车,气也顾不上喘一口,就朝车里喊道:“大少爷,我们到了。” 车里伸出一只手来,撩开了车前的门帘。 那手修长莹白,直比美玉还要胜上几分。 门帘掀起,露出一张脸来。 侍卫们同时一愕。 虽然这个人的颈边、肩上,雪白的衣物都被染成了血红,可偏偏不会令人觉得可怖。 这个男人虽然受了伤,可还是一派风采卓然,和他们平日里所见过的任何人物相比,竟是丝毫不逊色半分。尤其他半皱著眉头,带了几分忧愁痛苦,连看的人都为之感到焦虑起来。 “麻烦为我通传一声。”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君大人,就说君怀忧有急事,想要求见于他。” “君怀忧?” “是,那人自称叫做君怀忧。” 一阵静默。 “他……”君离尘微微抬眼。 “那人,像是受了剑伤。” 君离尘眸光一闪。 “虽然看来外伤不甚严重,但看他神色,像是还有内伤在身。” 大厅里又一次寂静无声。 “大人。”见他许久没有说话,通报的人大著胆子问到:“不知……” “让他进来吧!”君离尘抬了抬手。 “主上。”门口终于传来了声音:“君怀忧公子到了。” 已经觉得等了太久,君离尘已渐生愠。 “君大人。”君怀忧气息不稳地作了一揖。 君离尘一抬头,只觉得目光一滞。 那白色的衣衫上,触目惊心地染了半身的血渍。 “君大人。”见他目光沈滞,漠然不语,君怀忧不由得更加皱紧了眉头。 “喔!我道是谁,却不知是君家大少爷莅临寒舍来了。”手中一盏春茶,君离尘有些淡漠地说道。 “实在不敢当。”他不让座,君怀忧只能站著。“要是没出什么事,我也不敢上门来惊扰大人。但这事实在十万火急,我只能厚颜登门,请求君大人的帮助。” “你倒是有什么凭据,认为我会帮你呢?”君离尘轻轻吹开盏中的浮叶,斜眼看著他。 “君大人位高权重,正是国之栋梁,但凡为官者,无不以君大人为其表率。”牵强地微笑著,君怀忧努力保持著清醒:“为官者无不是百姓父母,草民正是本著求助之心而来,纵然只是私事,君大人也应不吝援手才对。” 君离尘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笑道:“君大少爷好大的一顶帽子扣了过来,我要是不作回应,岂不是变成了最大的昏官?也罢!你就说来听听吧!” “草民有一独子,叫做清遥。今天正和我一起动身离开京城。不想,在离京的官道上,突然冲出了一群蒙面的歹徒,清遥被他们掳走。”君怀忧锁起眉头:“不知他们是怎么得知的,说我和你……不,应该是草民和君大人曾经是……旧时亲友。因此,指明了要在三天之后,用我的儿子和君大人交换一名钦犯。” 君怀忧听完,表情丝毫不变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盏。 “叶、定、华。”君离尘带著笑,一字一句地说:“我就知道,他们贼心不死,果然,还是来了啊!” 看他那笑,君怀忧的心微微一惊。 这君离尘……再怎么看……都有些可怕…… “不错,正是那个叫做叶定华的人。不知……” “不行。”君离尘打断了他:“此人是钦命要犯,费了无数的死士才缉拿归案,三天之后就要问斩。事关重大,绝无转圜的余地。” 君怀忧的心一沉:“那么小儿的性命……” “君大少爷。”君离尘冷漠地看著他:“江山社稷,布衣平民,这孰轻孰重,就不要我再多说了吧!” “可是……”!──!──!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 君离尘望望地上自己打碎的白玉茶盏,然后再看看他,笑著说:“不如就宁为玉碎,不作瓦全吧!” 君怀忧的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一时面色死白,晃了一晃。 任他再怎么聪明,要在这三天里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也实在是难如登天。 “不过。”高高坐在主位上的君离尘又发话了:“没想到你居然会来求我,你君大少爷不是一向不屑于趋炎附势的吗?” “不,只要能救出清遥。”君怀忧抬头,对上君离尘那双幽深难辩的眼睛:“就算是要我君怀忧倾其所有,也没什么关系。” 君离尘眯起了眼睛,像是有些不相信所听见的。 “我可不大相信。”他说:“除非……” 君怀忧看著他。 他笑著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乎金钱,但是我记得,君大少爷你最爱惜名声自尊。我就不信你会不惜自毁颜面,跪下来求我。” 君怀忧凝著脸。 君离尘冷笑著。 然后,君怀忧也跟著笑了。 在君离尘有些错愕的注视下,他一撩衣衫,双膝重重地跪到了地上。 到让君离尘一怔。 “君大人。”君怀忧双手作揖:“求您答应帮助草民,搭救草民的独子。” 君离尘不由挑了挑眉:“没想到,你真的变了这么多,连这种事居然都愿意做了。” “要是我这一跪可能救得了我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什么颜面骨气啊!这种无聊的东西他才不会在意。 “我也没说,只要你跪了,我就会改变主意啊!” “我知道,但我这一跪也并非全无机会可言,不是吗?” “怪不得!”君离尘轻叹了口气:“怪不得,你能在三年里得天下巨商一席之地。这一别经年,说刮目相看也不过分了。” 君怀忧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不过,你以为这一跪可以改变什么,倒是错了。”君离尘摇头:“我可不能让人说我枉法徇私。不然,以后再有人把君家什么人绑了去,要我头颅交换,那可怎么办才好?” 这君离尘……好自私冷漠……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打扰了。”君怀忧终于明白,自己只是在浪费时间。这人只会在一边看好戏,绝对不会伸出援手的。“就此告辞了,君大人!” 君离尘为他突然改变主意而怔了一怔。 君怀忧带著一丝怒意站了起来。 一阵头晕目眩。 他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好处理,鲜血也一直在渗出来,加上一路颠簸,终于体力不支了。 又晃了一晃,直直地就往地上倒去。 他正对的,是刚才君离尘打碎的玉盏…… 君离尘一惊,几乎是本能反应地站了起来,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君怀忧倒落的身子。 君怀忧只觉得偎入了一片黑色锦绸之中,眼前晃过一缕闪亮黑发…… 昨夜…… 还没想到什么,一片昏暗袭来,立刻地失去了意识。 第五章 醒来时,已是半夜。 说是醒来,其实是痛醒过来的。那要命的疼痛,像尖针一样扎得他硬生生从昏睡中清醒了过来。 恍惚中,他知道自己正在发烧,也知道有不少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这些人实在是训练有素,动作之间一丝声音也没有。 “他为什么会这么痛?”他隐约听见有人在问。 “这……下官以为是他体质异于常人,对于疼痛较常人感觉敏锐数倍。就算是拿一根针轻轻扎他一下,他也会觉得像是被割了一块肉一样。何况现在他身上有这么大一个伤口,对他来说,已经不异于断了肢体,当然会痛得厉害。”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回答:“他现在高热不退,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么一个伤口,居然也能惊天动地的。”那声音隐含轻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弱了?” “也不尽然,虽说这种例子不多,也是有的。多数是天生如此,也有曾经受过重创以至变成这样的,不过后者倒是少之又少。” “行了。既然没什么大碍,你回宫里去吧!” “是,下官告退了。” 然后,屋里又一片寂静下来。 直觉中,有人靠近了过来,遮住了灯火,让他的眼前蒙上了一片阴影。 是谁?清遥吗? 不对!清遥他…… 他努力睁开疲累的双眼,凝聚著焦点,想要看看清楚。 “你醒了?”那人望著他,面目背著光,只能看见一双像是闪著光亮的眼睛。“万一你死在这里,我还不又得被安上一条罪名,说我灭绝人性? 君离尘? “你!”君怀忧完全清醒了过来,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你想去哪里?”冷眼看著想从床上爬起来的君怀忧,君离尘说:“半夜三更,你想一个人跑出去不成?” “天色已晚,我不便打扰。”满头冷汗的君怀忧尽力站了起来:“三天期限迫在眉睫,我还是赶回去另外设法。” “设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设想的?” “无论如何,我也要设法救出清遥。” “照你目前的状况,连我的大门也出不去。”以他这种毫无说服力的模样,把命搭上了也救不出什么来。 “只是小伤,就不劳君大人费心了。”说完,君怀忧就往门口走去。 眼前一花,君离尘已经拦到了面前。 “小伤就让你痛得死去活来的?”君离尘冷冷笑道:“你现在不痛了吗?” “啊──!”君怀忧痛叫一声,惊愕地看著握在自己伤处的那只手,冷汗一滴一滴滑落下来:“你……做什么……” 君离尘微微一笑,说:“你看,伤得挺严重的,不是吗?” 手一用劲,鲜血从层层白布之中渗透出来,新换的衣衫又染红了一片。 君怀忧只觉得通彻心肺,脚一下软了。 君离尘这才松手,把他推回了床上。 “你做什么?”伏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君怀忧又急又怒:“你既然不肯帮我,现在又拦著我干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君怀忧抬头看著他。 “我说,我改变主意了。”君离尘正拿著手巾,抹去指间沾到的鲜血。 君怀忧心中疑云大起:“为什么?你想要我以什么作为交换?” “和聪明人讲话果然省力。”君离尘扔开手巾:“我改变主意,是因为我想过了,让富甲一方的君大少爷欠我这么大的一个人情,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以君大人今时今日的地位,我不信君家这些区区的私产能入得了君大人的眼。” “我看上的,不是你的家产。”君离尘双手抱于胸前:“至于要以什么来交换,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什么?”君怀忧愕然地问:“你是说,你愿意帮我救回清遥,但要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不能违背,是吗?” “大致说来,就是这样。”君离尘点头:“不过,最后的决定,当然还是在于你自己。” 这和逼他同意有什么区别? “我虽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君大人赏识的地方,但既然君大人这么看得起我,我也就不推托了。”君怀忧也冷了脸:“小儿之事,还有劳君大人费心了。” “太见外了,怎么还称呼我作大人啊?大哥!” 这一声大哥喊得君怀忧冷汗直冒:“君大人这是何意?” “你是我兄长,你的孩子就是我的侄儿。侄儿有事,我这个做二叔的当然不能置身事外了。” 两人对望著,似乎在互相评估对方,君怀忧更是满月复怀疑。 “大哥,你就好好休息吧!”君离尘带著笑走前一步:“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了。” 君怀忧微微一退。 “伤口又裂开了,一定很痛吧!”君离尘的脸上有一丝担忧:“我这就派人把王太医追回来,重新为你上药包扎。” 君怀忧怀疑地看著他,迷惑于他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 难道这人有精神病?要不就是这人的城府实在太深,是个一流的演员。 “多谢君大人关心。”他的心一阵惶恐,这种喜怒无常的人最难应付。谁知道他下一刻会变出什么脸来? “一家人别这么生疏,大哥,喊我离尘就行了。” 君怀忧看著他,秀美的眉头依然轻锁著。 君离尘笑著,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 “离……离尘……”硬著头皮,君怀忧只能喊了一声。 “就是这样的,大哥。”君离尘开心地笑著。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君离尘不是这么一个心思难以捉模的人物…… 自己也许会高兴的才对,毕竟,这个人总是君怀忧的亲兄弟。 但在这种情况之下,只有让他更加地不安起来…… 这个君离尘……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啊? 三天后── 君怀忧坐在辅国左相府华美恢宏的大厅里,焦急万分地等待著。 要不是君离尘执意不让他跟去,他也用不著在这里干等。 “怎么还不回来?”他忧虑地自言自语:“去这么久了……” “大公子不用担心。”那个一直像块木头一样竖在旁边的总管忽然开口,吓了他一跳:“主上亲自前去,小少爷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不论是谁,都不要有事才好。”虽然不太喜欢那个自私冷酷的君离尘,但说到底他总还是君怀忧的血亲。 正说话间,听见有人走了进来。 “多谢大哥的关心,我们都平安无事。”君离尘和今早外出的时候根本没什么两样,一副华衣锦裘,春风得意的模样。 “清遥!”看见他身后完好无缺的儿子,君怀忧喜形于色地一把抱住,上上下下打量著:“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觉得不好意思的君清遥推了推开心过头的自家老爹:“多亏这位君大人救了我。” 他看见一向镇定的儿子面色苍白,心里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但当著君离尘的面,他也不能多问,于是说道:“来,先谢过你二叔。” “谢谢……二叔。”多少已经猜到了这一层的关系,君清遥也没有太多的惊讶。 “不用了!一家人守望相助还是应该的。”君离尘早就月兑下了外袍,接过下人送上的茶水,坐到了主位上。 “爹,你的伤不碍事了吧!”君清遥回过头来,盯著自己的父亲。 “没事了,只是有一点痛而已。”他拍拍儿子的头。 知道他说痛就是痛极了,君清遥不由流露出了不忍。 “大哥,你们家倒还真是父慈子孝啊!”君离尘开了口:“我这侄儿一月兑险张口就问你怎么样了,有子如此,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啊!” “是。”君怀忧把儿子拉近身边:“清遥一向十分懂事。” “不知大哥现在有什么打算?”君离尘半垂著眼帘,像是随口问问。 “明天一早,我就和清遥离开京城。” “我以为不妥。”君离尘反对:“我忘了说,今天我并没有把那些贼人一网打尽,最后还是逃走了几个的。你们现在离开京城,万一半路再遇上他们,可就十分危险了。” “什么?”君怀忧闻言一愣:“你今天,是去……” “乱臣贼子,得而诛之。和他们谈条件,何异与虎谋皮?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而已。”君离尘淡淡说著:“叶定华拥兵自重,败坏军纪,功不抵过,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我密令处决了。” 君怀忧只觉得身旁的清遥微微一颤,心知肚明君离尘一定是用了什么血腥残忍的手段才救了清遥出来,惊吓到了他。 皑国左相君离尘是个足以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物…… “那我和清遥就在京城多留上一段日子,等过段时间再动身也好。” “既然如此,你们父子二人就在我府上住著好了。京城里,要说安全,我这里总比君家的铺子里要来得安全。” “这……”说实话,君离尘讲得很有道理,但要留在这里,还是让他感到为难。 “大哥难得来到京城,就算是让我一尽地主之谊也好。”君离尘笑著:“这里就像你自己家里一样,就别再和我客气了。我刚才已经让人去把你们的行李取了过来,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又是这样,明著是请求,其实却是命令。 还有……那个用来交换的要求…… 君怀忧低头看了看儿子,咬了咬下唇,点头说:“既然如此,就打扰二弟了。” 肉已经到了砧板上,也由不得自己了,唯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 倒是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甚至由于君离尘平日事务繁忙,就算想见他一面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因此,除了这座大宅太过安静以外,也没有什么让君怀忧觉得特别不自在的地方。 难得空闲下来,他就教君清遥一些计算,管理方面的知识。 君清遥生性聪明,很多东西真是一教就会了。 到后来,实在没什么好教的,连不太擅长的天文地理也派上了用处。 这一夜,他带著清遥在后院的观星台上,教他识别星宿。 这座宅院原本是君离尘任钦天监大司监时兴建的府邸,后院之中特意用青铜铸了一座观星台,造得很是精美,这几天晚上天气晴朗,君怀忧父子多半的时间就耗在这里。 “那一颗是天狼星,我们一直认为那是凶象之星。” “这天狼星又有什么故事吗?”这几天听故事听上了瘾,君清遥又缠著他要讲故事。 “其实这些故事都是前人杜撰出来的。所谓什么命运、星象无非是牵强附会之说。人们在这里面不过是寻找一种心灵的寄托。等你了解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构造组成,才会明白,我们所认为的这个广大世间,和这浩瀚星空相比,实在是连一粒微尘也称不上的。” “那么说来,什么神怪,仙人什么的都是假的吗?” “啊!那也并不一定,神秘玄奇的事也不是没有。”眼前正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但,只是因为我们无法了解清楚真正的原因而已。总有一天,人们可以解开一切的事物的奥秘,神奇也就不再神秘难解了。” “我听人说,观天象可以知过去未来,那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种星星的运动是有规律可循的。至于经由天上的星星可以知道世界上发生过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我总觉得太过夸张了。” “那不就是假的?” “也不一定,也许真有什么办法能够推敲出什么来也说不准。你忘了,你二叔曾经就是主管这种星象历法之类的,应该是对于这个比别人有更深入的了解。,也许有机会该向他请教请教才对。”一直以来接触的都是西方传过来的学说,东方对于宇宙规律的解释,更有一些带有神秘色彩的说法。想想,就已经让人觉得好奇了。 “爹。”君清遥的面色突然一沉:“你还是离那个二叔远一点的好。” 想到那个人,他忍不住就要打个寒颤。爹那一天没有在场,没有看见那个人一声令下,血流成河的惨状。那种连眉毛也不动一动的残酷,看了让人从心底也会发出寒气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些事直接面对总是要比避而不谈要好。再怎么说你称呼他一声二叔,他就是我们君家的至亲。” “可是……他那么残忍……” “你二叔他……也不会是生来就这样的性情。” “我倒觉得二叔他……很可怕……” “清遥,哪有人生来性情就是冷漠的?我总觉得你二叔今天这种性格,君家多少要负上一些责任的。”君怀忧叹了口气:“如果他和我们一样,一直是在君家长大成人,性格也许就不会这么极端了。” “爹,你不常说,假设永远只是假设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没办法对他产生痛恨的感觉。” “爹。”君清遥皱起眉头:“我看您这只是一厢情愿,二叔也不一定是真心把我们当作他的亲人。这事始终蹊跷,您要小心他的用意才是。” “是啊!说起来,在这个年代,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也是很平常的事呢!”君怀忧无奈地托著腮,遥遥看著天上:“不知什么时候,清遥会把我当作仇人也不一定。” “爹,你又在说疯话了!”君清遥大翻白眼。 “人生本来就是南柯一梦啊!”君怀忧站了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好困呢!回去睡觉吧!” 君清遥只能瞪著眼睛,看著那个说到风就是雨的老爹衣袖甩甩就飘走了。 棒著花窗,远远站在另一头的君离尘,轻轻哼了一声。 什么亲人?这君怀忧果然是脑袋不正常了。 要不是…… 哼! 第六章 “不知道是不是要遵守什么特别的礼仪?”君怀忧微皱著眉,面对一派悠闲的君离尘。 这一刻,他们正同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上,朝皇城方向前进。 一切源于昨天傍晚时分,这君离尘突然拿了两身衣服过来,笑眯眯地宣布要带他们父子二人进宫参加皇帝十五岁的生辰大宴。 当然,君离尘是不容拒绝的。 于是,只能按时地坐上这辆大得有点夸张的马车,前呼后拥地赶往皇城里去。 “礼仪?”君离尘放下了手中的文卷,漫不经心地回答:“没什么需要太过注意的,和平时一样就行了。大哥是世家子弟出身,风采本就不凡,随意一些反倒更显洒月兑。” “是这样吗?”君怀忧喃喃自语。 他望见车窗外高耸的朱红宫墙,一股没来由的沉重压到了心上。 君离尘一定是别有所图的,但他究竟在计划些什么呢?自己又有什么值得他加以利用呢? 丙然没有做错,把君怀忧留下来果然是对的。光是一个倚窗仰望的测影,就足以让人惊叹于他的风姿。偏偏又像是天边皎月一般,让人想要仰望追逐,却又无从下手。这个举手投足间光华满溢的形貌,试问有多少人能够丝毫不为之动容?“ 这样的人,会是多么让人乐于亲近啊! 这样的大哥,怎么能够这样轻易地放过了啊? 君怀忧转过头来,正对上君离尘乌黑发亮的眼睛,不由怔了一怔。 这君离尘的眼睛,又深又暗,看著看著,整个人都感觉快被吸进去了。 那不就是何曼常说的什么……魔性之美…… ……真是漂亮…… “这位是右丞相,韩赤叶韩大人。”君离尘笑著为他介绍:“韩大人年轻有为,六年的时间,就从吏部侍郎跃升为右相,实在是才华出众,我朝之栋梁。” “君大人谬赞了,我不过就是有点官运而已,君大人才是人中龙凤,不世奇才啊!”那人坦然一笑:“这位一定就是君怀忧君公子了,那一夜在聚华镂匆匆一面,我心里可是一直都在遗憾著呢!今夜得以重聚,实在让我得偿所望了。” “韩大人太客气了。”君怀忧看著眼前这个气质清朗的男子,心里倒是很有些好感。这右丞相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身上是一种完全正面的气质。 “君公子那晚喝醉了,一定没什么太深的印象。我们只当大家是初次见面,你既然是君大人的兄长,以后称呼我作赤叶就好。” “这……”君怀忧转头看了看君离尘:“韩大人是当朝丞相,我怎么可以……” “既然如此,大哥也不要太生份了。韩大人生性友善,能与他为友,实是生平一大乐事。”君离尘也笑著对他说。 虽然表面看不太出…… 不过,总觉得……这两个人……不太友好…… “离尘,你可看见清遥了吗?”一个转身,怎么连一向沈稳的儿子也不见了? “小孩子么,兴许是独自跑到花园里去玩了。”韩赤叶回答了他:“怀忧兄不用担心,我会吩咐值夜的侍卫们,要是看见了他,就带他回来。” 儿子一向稳重聪明,君怀忧也不是真的那么担心,闻言笑著道了谢。 “唉──!”韩赤叶突然叹了口气:“贵府上可真是得天独厚啊!不但有君大人这样的显贵,怀忧兄也是一方士绅,两位的品貌更是一样出类拔萃,好生让人羡慕。” 这些话要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几乎称得上很肉麻。但从这韩赤叶嘴里讲出来还能带著真诚的味道,听了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韩大人过奖了。”君怀忧笑著说:“我们君家只是微有薄产,更是乡野草民。倒是离尘人才出众,多亏有他,今天我才能登堂入室,见识这金壁辉煌的宫殿,更能和韩大人你称兄道弟。众位皆是一时直选,称羡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虽然君怀忧还算挥洒自如,应付得体。不过,他已经开始觉得,这称得上被百官环伺的一晚,可是绝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的。 好一场虚伪的表演。 稍后,望著月光下宁静的湖泊,他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好不容易,才终于从那群阿谀奉承的官员中间逃月兑出来,找个清静的角落坐下歇歇。 冷风一吹,酒意也去了几分。 他稍稍扯开绑得太紧的发髻,让发痛的头皮透透气。 那群人敬酒的速度实在令人觉得害怕,要不是韩赤叶帮他回绝了一大部分,只怕现在他已经死于酒精中毒了。 倒是君离尘自始至终笑而不语,好像存心想让那群人把他灌醉的样子。 靶觉脸上烧得厉害,他伸手从湖里掬了一些清水,轻轻拍著脸颊。 “怀忧兄。” 他一抬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含笑站立在一旁的韩赤叶。 “韩大人。”他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在下不胜酒力,再喝下去恐怕就要醉了。” 这时候,韩赤叶突然一震,看著他,说了一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正当君怀忧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却有另一个声音接了下去。 “韩大人这是喝醉了吧!”君离尘神出鬼没地从他身后那片竹林里走了出来,笑著说:“把我大哥比作佳人,也太好笑了吧!” “啊!”韩赤叶眼珠一转,随之恢复了常态:“你看我!挡酒挡得眼都花了。怪只怪月色朦胧,怀忧兄又恍似谪仙。头昏之下,连赞美都口拙词穷,才会说得不伦不类的。怀忧兄,你可千万不要见怪啊!” 君怀忧连忙摇头,说著不会不会之类的词句。 只要这君离尘一出现,每每都会让他神经紧张。 “我看大家都有了醉意,不如就此散了吧!可不要误了明日的早朝。” “是啊!我这就回去说说,君大人和怀忧兄也早些回府休息吧!”韩赤叶道别后,往回走了。 湖边现在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清遥……” “我让人去找了,找著了会直接送回去的。” “那我们……” “我们回去吧!大哥。”君离尘笑著。 不知为什么,君怀忧的心突然一紧。 兴许是醉了,兴许是光线太过柔和的关系,君离尘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苍白而孤单。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看似永远无法击倒的强者,更是自己兄弟一样的人流露出这种神态,让君怀忧觉得有些难过。就算明白他的孤单并不是源于自己,他也一样觉得难过。 下意识地,他做了一个足以让自己为之后悔很多年的动作。 他一把抱住了君离尘。 是那种紧紧的,足以让君离尘震惊的拥抱。 两个人的身高只有些微的差异,君离尘甚至还要高一些,他却极其自然地把君离尘拥抱到了怀里。 “别难过,离尘。”就像以前大姐哄著自己的模样,他轻声说著:“我还没有跟你讲过对不起吧!对不起离尘,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 怀中的君离尘身形一僵,他也察觉到了,非但没有就此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抱住。 “还有就是。”他笑著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还记得大姐总说,不论是什么人,都不会愿意孤独地存在,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会渴望著得到承认,得到嘉许。 他知道君离尘并不是真心的接纳他,也知道君离尘可能根本不在意和君家那薄弱的血缘关系。但这几句,他想说,也必须要说。 因为他现在是“君怀忧”,成为君怀忧,也就意味著同时成为了君离尘的大哥。他不知道真正的君怀忧会怎么做,但现在的他就想这么做。 道歉,以及赞美。 不论已经迟到了多久,总是应该说出来的。 也不论……对方会不会接受…… “大哥。”许久之后,他终于听见君离尘异常冷淡的声音:“你喝醉了。” “不。”他也听见自己异常明亮的声音:“我很清醒。” “你喝醉了。”君离尘坚持著。 “我没有。” “醉了!” “没有!” “醉了!” “没有!”说完,他笑了,笑得很是开心:“我没有醉。所以,别像小孩子一样和我争执了。” 君离尘不再出声。 “我们回家去吧!离尘。”他笑著说,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吹了一会儿冷风,我的头有点痛呢!” 回府的时候,他躺在宽敞的马车里,躺在不知是白狐狸还是白老虎之类的毛皮做成的毯子上,躺在君离尘的膝盖上。 他头痛的时候,一向喜欢躺著,垫高自己的头。可是这里没什么可供他垫的,他就自动自发地躺到了君离尘的膝盖上。 这头痛,还真是要命。一会儿隐隐约约,一会儿针刺刀砍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里面的终究不是原本的灵魂,身体还是会加以排斥。 他极力忍住,但还是痛得发出细细的申吟。 棒著衣物,君离尘身上温热的气息让他感觉好了不少。 等到最痛的时候终于过去,他睁开眼睛,看见君离尘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他自动把那种目光解读为关心,于是解释:“我有时会犯这头痛的毛病,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在家里的时候,怜秋总会帮我用热敷。”看他没什么反应,君怀忧还是不以为意地自说自话:“怜秋你还记得吗?你离开家的时候,她应该还抱在手上呢!可如今都快十九了。我最近太宠著她了,她吵著要学打理店铺的事。明珠就不一样了,乖乖巧巧的,我打算这趟回去以后,让人去隔壁的曲家说说亲事,她和曲家的老三两情相悦也已经许多年了。对了,还有莫舞,他就快要……” 絮絮叨叨的,君怀忧说著一些琐碎的小事。 君离尘只是看著他,脸上没有太过明显的表情。 “离尘。”君怀忧突然停了下来,仰望著君离尘:“你是不是不喜欢听这些?” “没有的事。”君离尘依旧是那一句:“大哥,我看你是有些醉了。” “唉──!”君怀忧扶著头坐了起来,朝他笑了:“大概吧!也许我是真的醉了。不过我还是知道的,我们已经到了。” 车已经停下,辅国左相府邸的匾额正对著车窗。 君怀忧向外望了望那在黑暗里依旧闪闪发亮的金色匾额,又回头看了看身边沉默了一路的君离尘。 “权力是什么呢?”他问得很轻很轻:“是你掌握了它,还是它控制了你?” 知道君离尘不可能回答,他问了,就下车离开了。 君离尘跟下来的时候,只看见他挺拔修长的背影正消失在重重门帷之后。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不期然地,想起了韩赤叶在千岁湖边,对这人所念的诗句来。 君怀忧…… 君怀忧支著下颚,听君清遥唠唠叨叨在耳边说他昨晚认识的那个朋友,大半的心思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爹,你有没有在听啊?”当他第一百次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以后,觉得被严重忽略的君清遥发出抗议。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你想让我问啊!”全身发出“问我,关心我”的电波,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感觉不到? “那你就应该好好听我讲啊!” “我听不进去啦!”他挥挥手,连敷衍都不太愿意:“找别人说去吧!” “我能找谁说啊?”这个地方,还有谁可以跟他说话的?那些个木头桩子一样的仆人们吗? “你二叔啊!”父亲好心地为儿子提供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我不要!”反对得很大声:“那样我宁愿放在肚子里烂掉。” “那不太好吧!”他脑子里出现君清遥肚子上有个大洞的样子:“太难看了!” “爹!”君清遥一个惊吓,伸手过来。 “干吗?” “没有发烧啊!怎么会尽说胡话呢?” “没有啊!不过,我昨晚倒是头痛了一阵。” “头痛?”君清遥拔高了喉咙。 “干什么?”他被吓了好大一跳,下颚差点撞到桌面上。 “那你还不快点躺下来?我这就去找热水。” “已经不痛了。”一时忘了清遥很容易紧张:“不过就痛了一盏茶的时间吧!” “是吗?不是要痛上近三个时辰的吗?”临走之前,素姨千叮万嘱要他一定注意父亲这种不定时会犯的头痛。 他只见过一次,父亲那种痛到让全家人仰马翻的状况,让他印象深刻。所以父亲一喊头痛,他就格外紧张。 “对啊!这次甚至痛得不太厉害。”和往常那种痛法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怎么会呢?”遍访名医以后,对这种无缘无故,不时来访的病因已经放弃了追查的君家人。只能尽力想办法减轻他的痛苦,但一直以来收效甚微。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痛得不太厉害”的说法,怎么也要问个清楚的。 “是啊!我就是一直在想啊!”他托著头:“这么快就不痛了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我是在问原因!”君清遥耐著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为、什、么、会、不、太、痛、呢?” “我怎么知道?”君怀忧看了看他:“它从来就没有通知我什么时候会痛,更不会告诉我为什么这次不太痛。我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原因?” 问了也是白问! “说不定以后这毛病慢慢就会好了吧!”君清遥张大了眼睛看著他。 “希望吧!”君怀忧倒是不太在意,只是在想著:“下回找个人来试试好了。” 枕在别人的腿上,会有医疗的效用吗?难道可以使用人类的磁场? “试什么?” “没什么。”清遥太小了,磁场一定不强,还是不要用他来试。“你刚才讲到哪里了?然后呢?” “然后啊!我们……”君清遥毕竟还是个孩子,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掉了。 要是只有君离尘的磁场有用怎么办?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会……那么巧吧…… “右丞相?”他愣愣地反问? “正是,马车正在门外候著。”总管恭敬地回答:“右丞相府上就在城南,说请您务必要赏光。” “是吗?”他看了看手中烫金的请柬,满肚子的问号。 韩赤叶请他赏花? 好可疑的名目。 “离尘呢?”他问。 “大人刚刚进宫去了,是太后传召。” “喔!”他也不在,这么巧? 去还是不去呢? “等离尘回来以后,跟他说一声,我午后就回来。”最终,他还是决定去看看,看看那个韩赤叶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小的知道了。” 带著疑惑,他上了韩家的马车。 另一个转角,停著另一辆马车,君离尘正坐在那辆车里。 直到他撩起车帘,看见韩家的车子载著君怀忧走远了,这才开口吩咐:“去宫里吧!” 马车缓缓地离开了。 君离尘看著车门上随著节奏左右摇摆的流苏,脸上露出了笑意。 韩赤叶,你总算是有动作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狡猾,还是我聪明! 第七章 “怀忧兄。”韩赤叶竟亲自在门口迎候他。 包让他觉得吃惊的,是韩赤叶的神态。 现在在他面前的韩赤叶,简直和那天皇城夜宴时见过的那个圆滑谦逊的右丞相完全地判若两人。 虽然说表情还是柔和的,语气还是亲切的。但眉宇之间,那种飞扬的傲气,却清清楚楚地显现了出来。 他现在的样子,才更像是位为极臣的俊才,一个足以和君离尘分庭抗礼的对手。 君怀忧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君离尘对韩赤叶的态度始终给人尖锐的感觉。 一山都容不下二虎,在一个足以掌控天下的地方,多一个人都嫌挤,何况是多一只老虎? 眼前穿著轻衫,在花木间谈笑风生的韩赤叶,是一个毫不逊色于君离尘的演员。 想到这里,他有点黯然了。 这个君君臣臣的世界,实在令人倒胃口。 “听说怀忧兄祖籍青田?”韩赤叶问。 “对。”君怀忧点了点头。 “实在是很巧,我多年前就是在离青田不远的西山书院读的书。在那里足足待了五六年,至今还是记忆犹新呢!” “啊!清遥也是在那里读书。”他笑著附和:“我们君家的子孙,大多是读的那间书院。” “听说怀忧兄和君大人还有其他兄弟姐妹?”韩赤叶一脸好奇。 “对,除了离尘以外,我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这些事,他不相信韩赤叶会不清楚,但也只好耐著性子陪他瞎耗。 “一定都是人中龙凤了。君家是高门世家,不像我是出身市井,连比也不能比的。” “何以出处论英雄呢!”市井?看他气宇轩昂,一副世家子弟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啊! “怀忧兄果然胸襟广阔。”韩赤叶折了一枝桃花到手里把玩:“我虽然和君大人于政见上时有不合,但私下里还是极为欣赏他的。就某一方面来说,我们彼此钦佩对方,要不是在这种动如参商的局面之下相识,说不定能够成为好友。” “命运弄人,很多时候,我们总是身不由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的这几句话应该是出自真心。因为他的坦诚,君怀忧对他的好感增加了几分。 “对,身不由己。”韩赤叶侧著头,目光迷离:“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体会过了。” “韩大人?”君怀忧疑惑地看著他。 “喔!是我离了题。”韩赤叶笑了:“事实上,今天请怀忧兄过府一叙,最为主要的原因,是想为怀忧兄引见一个人。” 君怀忧更加惊讶了:“不知,是什么人?” “怀忧兄请随我来吧!”韩赤叶举手相邀。 君怀忧虽然满月复疑虑,但既然都来了这里,没有理由不弄明白这韩赤叶是想做些什么。 点点头,随著韩赤叶,往花木深处去了。 转了几个弯,穿过了几道拱门,终于在一间单独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这间屋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古怪,看样子居然连窗户都是钉死的,飞檐下的回廊外还一层又一层地蒙著黑布。 “这是……” 韩赤叶不等他问出口,先行说道:“我不能陪你进去了,这是事先就嘱咐过的。不过怀忧兄还请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去处,只是你们的谈话,好像有我不方便知道的。” 看看他一脸的诚恳,又望望那一片漆黑的去处,君怀忧虽然皱著眉头,却还是踏进了那间屋子。 从骄阳下踏进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 “请把门关上。”屋里有人说。 是个女人? 他愣了一愣,却还是回头把门关上了。 必门时看见,韩赤叶已经慢慢地离开了。 再回转身来,却有了光亮。 细细高高的灯台上,燃著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可以映照的范围很小,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韩赤叶嘴里那个想要见他一面的女人。 是的,是个女人,就像那些鬼怪故事里常有的场景,在一丝摇曳的光线下,有著一个面色苍白的纤细少女。 她当然不会是一个鬼魂,因为她虽然看起来有些苍白,但脸上还是带著微笑的。而且,她开口讲了一句话,虽然令人惊讶,却足以证明她身份的话。 她说:“我叫韩赤蝶。” 韩赤叶,韩赤蝶,这两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月兑不了干系,何况她的眉目之间,和韩赤叶极其地相似。 但韩赤叶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这里终究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他难道就丝毫不会觉得不妥当吗? “我是韩赤叶的妹妹。”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张,也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说:“请坐吧!” 君怀忧动作略微有些僵硬地坐下,想想却又不妥,一下子站了起来,说:“韩姑娘,这……好像有些于礼不合。” 眼前的情况实在透著古怪,他居然和右丞相的妹妹两个人一起待在一间大白天也乌漆抹黑的房间里,而且还是对方主动邀请他来的,怎么想都不合情理之极。 “君公子,不,我应该怎么称呼好呢?”韩赤蝶微笑著,一开口就丢了好大一个炸弹给他。 “韩姑娘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他的心虽然猛跳了一下,但还是开口求证。 “我知道,你不是君怀忧。”韩赤蝶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生气,眼中闪现光华:“你虽然外表看来是他,但……你的魂魄原本不是属于这个身体的,不是吗?” 说得清楚又明白,他在一阵惊愕之中,坐倒在那把椅子上。 “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的疑问一下子涌进了他的心里,实在是令他受到了惊吓:“你怎么知道,我并不是君怀忧?” 一般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荒诞离奇的事?就算是知道了,又怎么会相信?然后,还这么言词凿凿地讲了出来? “因为我生下来,就和常人不同。”韩赤蝶缓缓地环顾著这间屋子,脸上才有的生气又忽然完全地消失了:“我能够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知道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和那些修行或者有天赋的人不同,我的这种能力是从祖先的血脉中传承而来。我们韩家历代都只育有一男一女,凡是女子就会继承这种力量。而且,作为代价,我一生都不能被照射到阳光或者月光。一旦违反,韩家的血脉就会受到诅咒,我们韩氏一门就会有灭门之祸。” 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女巫。 “你知道关于我的事,是吗?”他最为关心的还是这一点。 “是的,但并不是很多。”韩赤蝶慢慢地走了过来,走到他的面前:“三年前的某一个白日到来之时,你突然地出现,打破了一切的预定。从你来到这里,成为君怀忧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开始变动了。” “不错,就在三年以前。”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他下班回家的途中,被一辆闯过红灯的车子撞倒。然后,醒过来,已经到了这里,已经成为了君怀忧。“我的确不是君怀忧,我姓历,叫做历秋。” “历秋?立秋乃含霜时节,花木开始零落。没想到,你会有一个煞气这么重的名字。历公子,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你们怎么称呼未到的时间之后呢?未来?将来?还是千百年后?”历秋淡淡地说:“我来自极其遥远的时间与地点。” “时间?”韩赤蝶点头:“所以我才没有办法知道,时间是存在著的最大的阻碍啊!” 又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那么,你既然来自以后的某一个时间,那你不就知道……” “不,我不知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只要希望回想这段历史上的时间或是人物和事件,我的头……就会像裂开一样地疼痛。”历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最近,我已经放弃了,也许这就是回溯时间会有的副作用,噢!也就是你所说的……代价吧!” “是吗?”她并没有历秋预计中的失望:“应该是这样的吧!” “什么?”历秋并没有听清她近乎无声的低语。 “不,没什么。” “那么,韩姑娘。你找我来,是为了告诉我怎么才能够回去我来的那个时间吗?”说到这个,他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这场离奇的会面让他感觉措手不及。毕竟,三年的时间并不是很短,他对这里,对这里的人们,怎么都有了一份难解的情感。 “很遗憾,我做不到。我的力量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能够感知很多,却没有具体的能力扭转什么。过去和未来,时间是最难以逾越的阻碍。” “那么……你为什么想要见我?” “因为一件和你有关的事令我感到震惊,我指的不只是因为你来自无法得知的地点。”韩赤蝶的目光诡异起来:“这件事,让我震惊到必须亲自见一见你,确定一下你是真实存在著的。” “什么事?”历秋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为了君离尘。那个命盘直犯紫薇中宫的男人。”她紧接著就问:“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取名离尘?” 历秋摇了摇头,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突然牵扯了君离尘出来。 “这名字是为了冲淡他命里的血煞之气。他刚出生的时候,你父亲,不,是君家的老爷,也就是君离尘的父亲,把他抱到了我的母亲面前,要问问这孩子一生的运势。我母亲发现这孩子的命格极重,要是生在帝王之家,一定是天下明主,可惜却出生在了寻常人家。所以一出生,他命里就注定血光冲天,长大以后,一定会扰乱世间,带来苍生之劫。”韩赤蝶极为仔细地看著他的表情:“原本,他就不应该活在世上。可是,我母亲本著善意,认为稚儿何其无辜,所以为他取名离尘,希望君家能让他在深山中独居避世,求得化解。” “然后呢?”历秋面无表情地听著。 “可惜,人算怎如天算?到了最后,依然让他得到了今天这足以呼风唤雨的权势。” 历秋听到这里,心里早就起了很大的反感,她这么说,简直就把君离尘形容成了毁天灭地的恶魔一样。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他反驳说:“就我看,虽然君离尘性格是有些阴郁。我倒不以为会像你说的那样,何况,他现在已经是权位在握,也没看见有什么浩劫啊!” 不就是巫师们惯有的想法,把一切可能无限夸张。 “君离尘生就帝王之命,这屈居人下的位子哪里能满足得了他?”韩赤蝶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说,君离尘……想当皇帝?”他怔了一怔。 “应该不会错的。他命中星宿已经离紫薇星宫越来越近,大有想要取而代之的预兆。” “那又怎么样?”历秋倒是不以为意:“如果他命中注定会是帝王,你阻止得了吗?” “这是重点,只可惜他虽然有帝王的命格,却没有帝王的运势。当今天子的命途虽然暂时暗淡,但天命始终是归他掌有。一旦两星相冲,这血光浩劫就在所难免了。” “既然你说在所难免,有为什么还要为这种注定的事担心呢?” “因为,在君离尘的命盘里,一直有一个玄机。我母亲穷尽一生,也始终无法看破。”韩赤蝶缓缓说著,又流露出那种奇怪的神情:“直到三年之前……那个突然明朗的关键之所在,就是你的到来。” “太抽象了,我听不明白。”历秋可是越听越糊涂了,什么天命啊运势的,这个韩赤蝶简直就像是在说另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他已经尽力想要理解,可是反而像是掉进了一片不知深浅的迷雾。 “简单来说,历公子,你是唯一有可能改变他的命运,避免这场浩劫的人物。” “什么?”突然之间又绕回到了他的身上来了?“韩姑娘,我在一个月前和君离尘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你也知道我事实上根本不是真正的君怀忧。所以,严格来说,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凭什么能左右他的命运?” “命运如果是这么清晰可辨的,我今天也就不会要求见你一面了。” 看著她的表情,历秋想到了什么:“你找我来只是为了见我一面吗?还是,想经由我,而达到什么目的呢?” “原来我说了这么多本不应该透露给你知道的事,到现在,历公子你还是怀疑我另有居心?”韩赤蝶惊讶地看著他,不明白自己都说穿了他神奇的来历,还是没有办法让他相信自己有特异的能力。 “因为你的这套说辞,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也太难以取信于人了。”他不否认有些人能有特异的感应,但具体化到什么预言啊天机啊什么的就太离奇了。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被神话了的圈套:“只凭你这三言两语,就把君离尘定位在了乱臣贼子这一项,我可不会苟同。再怎么说,他既然是君怀忧的兄弟,我就有立场来维护他。我知道,你兄长与他素来不合,君离尘的为人也的确狠毒偏执了一些。但这些事,在我和他的关系之间,根本构不成任何的联系。你就这样把我放到左右天下人命运的位子上来,不觉得十分草率吗?” “我倒真是没有想到。”韩赤蝶惊讶地看著他:“你居然会这么想。” “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一样不会同意你的那套说辞。”历秋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只是想借由我,来影响君离尘。这种事,不要说我办不到,就算是我做得到,我也不可能照你所希望的那么做。” “历公子。”韩赤蝶喊住了他:“你又知不知道,他命格太重,凡是和他有过牵连的人,都会受到影响,牵连越深,影响越大,甚至……” “够了!”历秋打断了她:“就是因为这一句话,一群大人把自己年幼的血亲赶出了家门。你们有没有为他想过,他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要说他会变成什么凶星,你们觉得自己一点过错也没有吗?” 他拉开了大门,阳光照射到他带著责备神情的脸上。 “我和你的想法不同,不论他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无权要求他改变想法。只要那出于他自己的意愿,对他来说,就是正确的。哪怕真的应验了命运,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韩赤蝶愕然地看著他走出了大门,那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痛了她的眼睛。 “历公子。”韩赤蝶在他身后这么说:“我知道,你还是会回来找我的。” 他嘴唇动了动,始终还是没有反驳,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八章 看著他远远离去的背影,韩赤蝶静静地站著。 “怎么了?”过了很久,韩赤叶走了进来,关上了门,阻隔了她凝滞的视线:“君怀忧为什么像是不高兴,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呢?” “哥哥,你觉得我们在做的事,一直是正确的吗?” “如果为了避免一场灾祸而让某一个人不幸,那还是值得的。” “可是,对那个人来说,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这世上的事,又有多少是公平的?赤蝶,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要见这个君怀忧,是因为你对我们当初所下的决定开始动摇了吗?”韩赤叶几乎是冷淡地问:“难道你忘了答应过母亲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我在想,当年母亲把这些告诉了君家,是不是反而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那是君家自己的决定。何况,事情往过去去想能有什么用?就今天来看,君离尘行事毒辣,心机深沉。只要走错了一步,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置我于死地的机会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赤蝶,不要犹豫,任何的动摇都足以使我们满盘皆输,你懂吗?” “是的,我明白。”哥哥……这几年也变了很多,难道,在这种充满了繁华和险恶的地方待得久了,连人的性情也会变得捉模不透了吗? 那……君怀忧呢?在将来的日子里,他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坚持己见呢? “大哥,你回来了?” 出乎意料地,许多天没有见过的君离尘在家门口等著他。 君怀忧下了马车,并不像往日那样笑脸迎人,神色之中带著一丝凝重。 看著君离尘,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我回来了。” “大哥,今天去韩府还算愉快吗?”两人并肩走在曲折的回廊上,君离尘笑著问:“韩大人为人风趣,大哥一定是觉得宾至如归了。” 他轻轻“嗳”了一声,算是回答。 “大哥?”君离尘惊讶地停了下来:“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君怀忧终于停下了脚步,静静在原地站著。 他回过头看著君离尘,那种表情让君离尘收起了脸上的惊讶。 “离尘。”他说:“不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总会支持你的。就像我告诉清遥的,人一生能有多少时间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我希望君家的每一个人,都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你也是一样的,离尘。” 然后他笑了,一边笑,一边拉起了君离尘的手:“你不用担心,没有人可以令我改变这个想法,永远也不会的。” 说完,他拉起君离尘,大步向前走去:“韩大人还真是小气,以为光看看花花草草我就会饱了,连点心也不招待我一下。你也饿了吧!我们去吃饭吧!” 在他的背后,踉踉跄跄被他拖著走的君离尘愕然地看著他的背影,在一瞬间,眼中闪过了宛如带著迷茫的光亮。 君怀忧…… “清遥,你明天跟吴管事他们一起回青田去吧!” “为什么?”烛光下,埋首在书卷里的君清遥惊讶地抬起头来,看著倚坐在窗边的父亲:“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刚才已经跟你二叔讲过了,虽然那些人已经被抓到了。但出于谨慎,他还是会派人护送你们回去,所以安全方面,我也就放心了。”君怀忧答非所问地讲著。 “爹不回去,我也是不会回去的。” “我还要再多待一阵子,你二叔这里,我想和他相处得久一些。你既然不喜欢你二叔,成天闷在这里也不自在,还是先回家去吧!” “我会留下来陪你,爹什么时候回家,我也什么时候回家。” “清遥,我还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君怀忧有些苦恼地说。 “那爹就应该坦诚一些,为什么要我独自回去,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没有,是你想得太多了。”君怀忧站了起来:“我们出来得太久,又遇上了这么多事,写信传话也说不清楚,家里一定急坏了,你先回去给三叔他们报个平安也好。至于我,最多再留一两个月也会回去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爹!”君清遥不满地嚷道:“我不……” “君清遥!”他第一次对这个儿子扳起脸,神色严厉地说:“我已经决定了,你明天就回青田去,不要再瞎胡闹了!” 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君清遥立刻就住了嘴,但神情之中还是诸多担忧。 “唉──!”君怀忧叹了口气,模了模儿子的头:“清遥,你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其实有些事还在你能力所能承担的范围之外。爹不是有意要隐瞒你什么,只是有些事,到现在我还没有想清楚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先回家去吧!” 君清遥看了看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君怀忧赞许地笑了:“你看完书就早点睡吧!我想一个人去院子里走走。” 皑国左相府占地极为广阔,但君离尘厌恶喧闹,所以除了刚好足够的人手以外,并没有像其他大户高官的宅邸中那样仆从如云。 一路走来,除了树影婆娑,没见到半个人影。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表面,四周角落里屋檐上,不知埋伏有多少的卫兵和弓箭手。 叹了口气,他强迫自己把这种煞风景的事忽略掉。 风清月明,是个适合闲庭漫步的好时光,十面埋伏这样的情况忘了也罢! 走著走著,又走到了观星台的这边。 他走上了青铜的台顶,望著朗朗明星,渐渐地出了神。 他想起了年幼时很喜欢的那一首诗。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他轻轻念了出来。怀著淡淡的离愁安慰著自己。 渐凉的晚风吹动了他没有束起的长发,轻薄的衣衫贴著他修长的身子飞舞起来。 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恍似下一刻就能乘风归去了。 “大哥。” 他一震,从神思迷离中惊醒过来。转过头,君离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离尘?”他连忙一把拢住几乎就要打到君离尘脸上的长发,十分意外地问:“这么晚了,你还没有睡吗?” “晚上天气寒凉,大哥为什么不加件衣裳就来院子里吹风?”难道他忘了自己那种头痛的毛病了? “我忘了。”君怀忧不甚在意地回答:“只想走走,没料想走著走著会来了这里。” “小心著凉。”君离尘把手上的披风递给了他。 “谢谢。”君怀忧笑著接了过来,披在了身上。 “大哥喜欢看星?”君离尘抬头望上天空。 “是啊!时常看看夜空能让人思绪平静。你不也知道,我是个容易头脑紊乱的人,常常会犯头痛的毛病,让脑子安静一些也是好的。” “大哥身子一直不好吗?” “其实也没什么,既然不知原因,也就随它去了。”他不想多谈这个,岔开了话题:“离尘,你一定懂得星象的,不如坐下来教我识别可好?” “识别?”君离尘一愕。 “是啊!”也不顾君离尘的意愿,君怀忧一把把他拉坐到地上,背靠著栏杆,指著天空就问:“那个我知道是北斗七星,但你告诉我他们各自的名称和故事好不好?” “那是星宿中最明亮夺目的一组。”虽然觉得奇怪,但他依旧耐著性子开始解说:“自勺柄的位置依次是天玑,天璇,瑶光……” “西天星宿这个季节也就这么许多,至于……”他忽然停了下来,侧头看去,却望见了一张沉睡中的脸庞。 在他解说的过程当中,君怀忧竟然靠在他的肩上睡著了。 他怔了一怔,抬头仰望星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讲了很久,月已过了中天,夜已去了大半。 调回目光,望见颈边那张安稳入睡的脸庞,他近乎失神地撩起一络那人的长发。 第一次见面,那一夜在聚华镂里,这人也是依著自己这样睡著了。 不知为了什么,看到他睡著的样子,原本想好好折磨戏耍一番的心情也不翼而飞,把人扔下就走了。 现在想想,是觉得无趣了吧!吓都没有吓到就睡著了,实在是扫了他的兴致。 不过,幸好那时没把他的脸划花,否则的话,靠这么来看实在可怕了一些。 “君怀忧,你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吗?我是可以依靠的吗?” 得到的回答,是君怀忧更加偎近了他,整个人几乎都躲到了他的怀里。 那么靠近! 已经多少年了,已经多少年不曾和另一个人那这么靠近了? 近到一低头,就能闻到他发间的清香。 近到一低头,就能碰触到他修长的眉梢。 近到一低头,就能…… “二叔!” 君离尘猛地一惊,飞快地抬起头来。 “二叔,原来我爹和你在这里啊!”君清遥走了过来:“我一觉醒来还不见爹回来,所以找了出来。” 君离尘一动,让君怀忧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我爹他……” “清遥?”君怀忧揉了揉眼睛,不雅地打了个哈欠:“你三更半夜跑出来干嘛?” “爹,你也知道已经是三更半夜啦?”君清遥带著责备瞪了他一眼。 “啊!”君离尘终于完全地清醒了:“离尘,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啊?你明天一早,不,是今天一早就要上朝的。你看我还……” “没什么。”君离尘淡淡地说道。 “那我们还是回去了,你也快点回房,就算休息一会儿也好。”君怀忧慌慌忙忙地站了起来。 君离尘也跟著站了起来。 君怀忧拉著儿子跑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著他笑了一笑:“多谢你了,离尘,今夜你教我的,我会好好记住的。” 君离尘深深地吸了口气。 可以感觉到体内炽热的血液,但胸口却是一片冰凉。 为什么呢?为什么心跳如此急促?为什么胸中血液翻腾?为什么……他离开后怀中渐渐变冷…… 为什么…… 要是刚才君清遥没有来……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爹。”君清遥拉住了父亲的衣袖。 “怎么了?”他停了下来:“还不快点回去?今天一早就要动身了。” “爹,你刚才和二叔……在聊天?” “是啊!你二叔在教我认识星宿,不过我到后来睡著了。”君怀忧有点不好意思地理了理有点凌乱的头发:“也不知道你二叔会不会生气。” 君清遥却皱起了眉。 罢才二叔和爹靠在一起的时候,他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二叔低头看著爹的那一刻,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年纪小小的,别愁眉苦脸。”真不明白这孩子哪来那么多的烦恼。 “爹,你……” “怎么了?”又来了,这小子又是一脸“我可怜你”的表情。 “你还是和二叔保持一些距离的好。”想来想去,也只说得出这句话。 “知道了,你为什么老是在紧张这件事啊?”君怀忧翻了个白眼:“快回房睡觉去!” “爹!”看著前方一路拖著他的君怀忧,君清遥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会更好。 但愿……不会是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才好…… 君怀忧远远看著马车离去的方向,脑子里闪过君清遥和他道别时别有深意的那些说话。 清遥说:“也许二叔对我们真的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您还是不要太信任他了。请您相信我,他绝对是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不希望您会因为对他的信任,反而受到什么伤害。” 他明白清遥的意思,十分地明白。 其实以他的为人,原本不应该会下这种前途未卜的决定。要离开这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想…… 可为什么……今天会把自己独自陷入这种复杂的局面之中呢? “大哥。”站在一旁的君离尘,以为他是在担心君清遥的安全,走过来说:“我派出的都是精锐的死士,你放心,哪怕他们全都死了,在最后一个人断气之前,也会把清遥安全送回君家。” 君怀忧怔了一怔,侧过头,皱著眉轻声地说:“生命最为可贵,对谁来说这都是一样的。” 说完,转身走进了大门。 君离尘却因为他言语中似有的不满而站在了当场。 笑容一敛,他狠狠地摔碎了手中的玉笏。 一时之间,所有的侍从仆人们跪了一地。 “干什么?”他环顾四周,语气平和地问:“我说了我在生气吗?” 所有跪著的人都把头低到了地上,更有人在瑟瑟发抖。 “还是,你们希望我生气呢?”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几乎是划出了微笑的弧度。 “求主上饶命!”纵然心里恐惧到了极点,但深知他为人喜怒无常的仆人们,还是克制著畏惧,整齐划一地回答。 他抿著嘴角,冷冷一笑。 什么生命可贵?他君怀忧又懂什么了?别人的生命关可贵什么事? 大著胆子偷瞧了一眼的仆人吓了一跳,立刻又埋首到了地上。 那个就算最生气,也不过冷笑或者面无表情的主子。今天只不过为了一句说话,气得脸都青了。 这君家大少爷……只怕,活不了太久了…… “韩相爷?”君怀忧从君家铺子里回来,刚踏进门口就听见这个消息,倒是一愕:“请我去他府上小酌?” “是的,韩相爷说上次招待不周,请您务必再去一次,这次他略备薄酌,以示歉意。”仆人照例递上了烫金的请柬。 “这……”他著实犹豫了一下:“我看还是算了吧!” “大少爷。”一旁的府内总管突然面无表情的开了口,吓了他一跳:“韩相爷位高权重,冒冒然拒绝恐怕不妥。” “总管的意思是……” “韩相爷折节下交,大少爷纵然不愿多加往来,总也要留三分情面。万一日后落人话柄,主上在朝中难免为之困扰。” 君怀忧听了,好好地想了一想。 他知道总管话里的意思,万一太不给韩赤叶面子了,恐怕会牵扯到其他的事情上去,也免不了会给君离尘添麻烦。 虽说,韩赤叶不像是会为此迁怒,但世事难料…… “那好吧!”他抬起头来:“派人去回话,就说我今晚会准时到的。” “要去哪里?”君离尘穿著朝服,出现在门口。 “离尘,你回来了?”君怀忧放下手中的请柬。 “你要到哪里去啊?”君离尘走了进来,把身上的披帛玉坠拿了下来,扔给了仆人。 “喔!是韩大人请我过府小酌。”君怀忧把请柬递给了他。 他打开看了一眼,合上递还,问:“你要去吗?” “盛情难却。”君怀忧淡淡笑了笑:“难得他愿意和我往来,应该去的。” “其实……”君离尘试探似的望著他:“若是你不乐意去,不去也无妨啊!” “没有的事!韩大人为人风趣,见识广博,和他谈话是一大乐事,没有乐不乐意这回事。”倒是他为韩赤叶辩护起来:“就朋友来看,韩大人是值得相交的。” “是吗?”君离尘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那我去准备一下好了,天色已经不早,我该出发了。”君怀忧朝他点了点头,回自己房里去了。 “主上。”见君怀忧离开了很久,自家的主子依旧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总管上前问道:“需不需要让人跟著大少爷?” “不用了,多派些人手送他过去。” “可是……” “你想说什么?” “不,奴才只是想请示主上。当初您既然让大少爷和韩相爷往来,却又为什么刚才……又有些不愿意,可是计划有什么改变?” “荣琛。”君离尘冷眼望了过来:“你跟著我多久了?” “回主上。”总管恭敬地答道:“已有十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多话的人。” “是,奴才知道。”总管微微一怔,然后立刻低下了头:“奴才多嘴了。” “下去吧!我要去书楼,不用准备晚饭了。” 他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回来的时候,不论多晚,让人通知我一声。” 第九章 君怀忧果然回来得很晚,门外的更夫已经敲过了二更。 他是被人扶著进门的,脚步也是虚浮不稳,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的酒。 他自己倒是没有认为自己醉了,只是喝得多了,有些头晕而已。至少,他看见并且认出了在大厅里等著他的人。 “离尘?”他半侧著头,困惑地看著脸似乎有点绷紧的弟弟:“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怎么会这么晚才回来?”君离尘用不悦的神色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还喝了这么多的酒。” “哪有?”他不满地抗议:“我又没喝多少,你以为我喝醉了啊?” 像小孩子一样吵吵嚷嚷说自己没醉,不就是醉了? 懒得和他争辩,君离尘一把扶过他,挥退了仆人。 “离尘,你带我去哪里啊?”他把头歪到君离尘的肩上,倒也不是很在意这个答案。 “回房睡觉。”君离尘没好气地说。 “我不要睡觉!”他把头抬了起来,大声坚持:“我不要去睡觉!” “那你想干什么?” “离尘,我们去看星星好不好?”君怀忧笑著,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实在太好了。 “不好!你还是乖乖回房睡觉。”君离尘立刻加以拒绝。 “不要!我要去看星星!”君怀忧扳起了脸,死活赖著不动。 “改天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的君离尘,大伤脑筋:“今天已经很晚了,我们明晚再去看好吗?” “明天你会陪我去看吗?”君怀忧半仰著脸问他。 “会!”他无奈地回答:“明晚我们去看。” 君怀忧终于不再坚持,让他扶著往后院走去。 要是被人知道,他堂堂的一个辅国左相居然半夜三更和一个醉鬼拉拉扯扯还要连哄带骗,不知会吓掉多少人的下巴。 罢走了两步,君离尘觉得不对,猛地停了下来。 “你哭什么?”他一把抬起君怀忧的脸,看到了君怀忧脸上明显的泪痕。 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哭起来了? “你是不是头痛?还是哪里不舒服?”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被他一问,原本只是抽抽噎噎的君怀忧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了?”他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是出了什么事。突然心中一动,沉着脸问:“在韩府出事了?韩赤叶做了什么?” “不……不是!”君怀忧好不容易止住了悲痛,眼睛水汪汪地看著君离尘:“只是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好感动……” “没事就好。”不怎么习惯的君离尘别开了脸:“不要哭了。” “大家都对我很好的。”君怀忧抓著袖子抹了抹眼泪。 “那不是很好?”君离尘近乎无可奈何地看著自己的衣袖被人当作了抹布:“对你好,你还哭什么?” “可是……我好想回家。”君怀忧止住了眼泪,脸上显现出落寞来:“我居然连何曼那个疯女人都想得厉害,做梦都梦到她了。” 君离尘神色一凛,心里想著这何曼又是何许人,居然会让君怀忧想成这样? “离尘,我好想回家去。”他索性蹲到了地上:“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回家!” “你真有这么讨厌我这里?”君离尘退后一步,心里不知从哪来的怒气:“我没有强留你的意思,要是你愿意,大可以随时离开!” 君怀忧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离尘,你生什么气啊?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你了?” “你若是想回青田,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回去。”气恼之下,他掉头要走。 “我没说我要回去青田啊!”君怀忧一把拽住他衣衫的下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生气了。“你这么凶做什么?” 君离尘回头看著,从拉住他衣服的手看到君怀忧酒后孩子气的神情。 “离尘,我头晕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君怀忧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不要把我一个人忘在这里,我会迷路的。” 君离尘气急,又拿这无赖没有办法,只能回来扶他。 君怀忧习惯性地往他肩头一靠,嘿嘿地笑著:“离尘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全天下大概只有这个醉鬼会这么说,真不知道他清醒了以后还会不会这么认为。 “你怎么又不走了?”再一次停下来,君离尘觉得自己的耐心就快要用光了。 “离尘,你背我好不好?” “什么?”他不敢相信地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这么凶干什么?”那家伙扳起脸来:“我是你大哥,大哥啊!你背背我有什么关系?长兄如父,你听过没有啊!换句话说,我是你的长辈,你背一下长辈不可以啊!” 君离尘只觉得被他吼得耳朵发痛,也不知道是谁比较凶。 “背我!”不管君离尘脸色有多难看,君怀忧往他背上一趴。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我好困啊!头也很晕啊!我不要走路了。”君怀忧趴在他背后抱怨:“离尘,你背我好不好?” 君离尘叹了口气,半蹲下来,把君怀忧背到了背上。 这么轻? 君离尘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看他手长脚长的,居然这么轻,肉都长到哪里去了? “离尘你真好!莫舞才小气呢!每次都不肯背我。” 耙情他每次喝醉了都会来这一出啊! 那不是每次都趴到别人的背上? 隐隐约约地,心里不舒服起来。 “离尘,你的头发真漂亮,你都用什么保养的啊?”被背著的人不规矩地玩著他的头发:“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头发,还很香呢!” 说著,他把头埋到君离尘颈后的发丝中,喜爱极了这种像丝缎一样的质感。 君离尘一震,脚下不由停了一停。 直到感觉到耳后传来均匀的呼吸,才知道他已经睡著了。 回过神来,君离尘就像被什么追著一样,三步两步地跑进君怀忧的房里,把他放到了床上,拉过被子胡乱地帮他盖上。然后,夺门而出。动作之狼狈,足以称得上“笨拙”二字。 到了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人沉睡著的容貌清丽之极,看得他连呼吸都停了一刻。 转过身,他过份用力地关上了门,近乎失魂落魄地站在了门口。 慢慢地,他的神色越来越沈,越来越暗……到后来,他原本就邪魅俊美的脸已经是铁青一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轻声地,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再一次转过身,轻轻推开了门,慢慢地走到了君怀忧的床前。 月亮躲进了云层之中,失去光线使他的目光更加闪烁不定。 墙上镶满了宝石,用来装饰的剑鞘终于映射到了他的眼中。 床上沉睡著的那人,依旧高床软枕,好梦正酣…… 君离尘在避著他。 经过十天的观察,君怀忧终于肯定了这一点。 对,君离尘事务繁忙!对,君离尘应酬很多!可是十天都见不到人影就太奇怪了。 因此,他很用力地反省,那天晚上去右丞相府赴宴回来以后,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可惜,和往常完全喝醉了以后一样,脑袋里空空的,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君离尘好像十分惊讶地看著自己。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看著自己呢?自己又做了出格的事没有? 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说,酒实在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唉──!”他再叹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 “大少爷。”突然,平板的声音响起。 他一惊,然后意识到的确认识这么个人,才又放松下来。 “荣总管。”他调整好温柔的笑容,直起了身子:“你找我?” “主上要我知会大少爷,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离尘?”他讶然抬眉:“找我帮忙?” “主上近日为了政事留宿宫中,走时匆忙,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今日有了急用,此刻正是早朝,主上已不便回来拿取。托人传了口讯,希望大少爷能把那样东西送去宫门。” “我?” “此物事关重大,主上说托予任何人都不放心,只有大少爷是最适合的人选。所以,要有劳大少爷跑这一趟了。” “喔!”君怀忧点了点头,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也是闲著。 “那就请大少爷收好,这个是出入御道的令牌。这个盒子里,就是主上需要的东西。” 他接了过来。 “这样东西十分重要,大少爷一定要亲手把它交给主上才好。” “这我知道。” “马车已经备妥,到了宫门,自然有人在等候大少爷的。” “好。”君怀忧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出去。 “大少爷走好。”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荣总管的眼神很奇怪。 许多年以后,他只要一回想起这件事,首先想起的就是荣总管的这种眼神。而每一次,想起这种别有深意的眼神,他总会觉得无奈。 但现在,他只是觉得这位荣总管有点阴沈奇怪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这府里上上下下有哪一个不奇怪的? 走到大门前,才发现送他的阵仗倒是盛大无比,光是侍卫就有二十人之多。 他看了看手里的黑色漆盒,又看了看眼前夸张的排场,疑惑地上了马车。 什么重要的东西啊?从这里到皇宫也不过半个多小时,用得著这么夸张吗? 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盒子。 车轮滚滚,车外喧闹的街市反倒让人不安起来了。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吧! 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等在皇城门口的,是君离尘。 他独自一人,远远地望著宽阔御道的那一头,面无表情地等著。 远处隐约而来的黑影,让他眯起了眼睛。 渐渐地,他看清了镶嵌著金色徽志的马车。 车窗里有人还探出头来,向他招了招手。 是君怀忧!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离尘。”君怀忧下了马车,径直向他走来。 “你来啦!”君离尘微微皱起了眉,左右看了看:“你途中遇上有人阻拦了?” 君怀忧看看自己衣衫下摆的尘土,点了点头:“突然杀出一帮人来,幸亏有你的侍卫们,我才月兑得了身。” 不过……大部分的侍卫…… 他的眸色一暗,把手里紧紧握著的漆盒递上:“你的东西。” 君离尘接了过来,递给了一旁的内侍。 君怀忧微微皱了下眉。 “怎么了?”君离尘问:“不舒服吗?” 君怀忧抚著胸口说:“没什么,可能刚才马车太急,有点反胃……” 话没说完,眼前发黑,脚一软,站也站不住了。 君离尘一把扶住了他。 “我没事。”他勉强扬起笑容:“只是有点头晕。” 君离尘脸色大变。 他看向自己扶住君怀忧肩头的右手,那上面满是暗色的血渍。 “你受伤了?” “只是擦伤,不怎么痛,有点发麻。”混乱之中,好像有人从两旁的屋顶上射箭下来。 “笨蛋!”君离尘大声喝骂。 所有人,除了君怀忧以外的所有人,凡是视线之内的,不论是内侍还是卫兵,全部跪到了地上。 “离尘你做什么?”君怀忧不满地看著他:“你把大家都吓坏了。” 君离尘却不理他,一把拉开了他的衣领。 “怎么了?”君怀忧惊讶地问。 君离尘的脸色难看之极,他只是瞪著君怀忧肩后的那个伤口。 伤口的确不是很严重,只是有点发黑,有点发蓝而已。 他颤抖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独?”君怀忧一愕。 “来人啊!”君离尘高声叫道,音调都有些变了:“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御医都给我传到沈澜涧来。” “离尘?”君怀忧不解地看著他。 “你别动!”君离尘弯下腰,一下就把君怀忧横抱起来。 “啊!”君怀忧吓了一跳:“离尘,你这是……” “我说了别动!”他斥喝一声,君怀忧果然不敢再动了。 用眼神斥退了想要接一把手的内侍们,君离尘抱著他,急匆匆地往皇城中走去。 “离尘,你力气好大啊!”离尘看上去和自己一样属于瘦削型的,没想到抱著自己还能走这么快。 “君怀忧,你给我醒著!” “我醒著的呀!”君怀忧眨了眨眼睛:“被你一说倒有点困了。” “不许睡!”君离尘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个要求很没有道理啊!”哪有不许人睡觉的? 沈澜涧就在眼前,君离尘加快了脚步。 “御医到了没有?”他大声地说:“最后进这道门的那三个,给我拖出去五马分尸!” “你说什么?”君怀忧听见了,奋力地撑开了眼睛:“你要杀人?” 君离尘冲进了挂著沈澜涧匾额的一座偏殿,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君怀忧放到了软榻上。 “你刚才说要杀谁?”君怀忧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你别动!”君离尘按住他,又气又急。 “没有人会死,对吗?”君怀忧固执地问。 “对!没有人会死!”君离尘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别动!你一动,会死很多人,我保证,你现在看见的每一个人都会死!” 君怀忧这才放开手,乖乖地躺到了榻上。 “人呢?”君离尘走到门边:“要是现在不出现,以后就永远别再出现了!” 下一刻,一群气喘吁吁的半老头子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臣等……来……来迟,万望……”隔著老远,那群人已经断断续续,高高低低地在喊。 “喊什么喊,还不快进来?”辅国左相宛如地狱阎罗一样盯著他们,直盯得他们头皮都竖了起来。“要是他有什么万一,你们一个也别想再替活人医病了,听懂了吗?” “臣等……明白……”一行十余人缩著颈项鱼贯而入。 把脉的把脉,检查伤口的检查伤口,扎针的扎针。 十七八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君怀忧头越发晕了。 折腾了好一会,他终于痛得叫出了声。 “好痛──!”拿针扎他,扎他啊!还是用那么粗的…… 虽然感觉到了身后更加凌厉的视线,御医们还是集体松了口气。 “辅国大人。”有人边擦冷汗边回报:“这位公子中的是一种叫做‘银坚叶’的毒药,现在臣等已将毒血用空管排出,伤口附近坏死的筋肉也已剜去了。万幸的是此毒虽然毒性猛烈,但伤口不大加之救治及时。这位公子只需再服几贴散去余毒的药物,调养些时日,很快就可痊愈了。” 君离尘走了过来,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你觉得怎么样了?”他俯首到榻边问侧卧著的君怀忧。 痛得脸发白的君怀忧马马虎虎地点了点头。 “他怎么会这样?”回头一眼扫过那群庸医,君离尘又问:“没有办法让他舒服一点吗?” 少了那么多血,又剜了一块肉,哪里能舒服得起来? 要是随便一个人这么问,他们哪一个不会洋洋洒洒说上一番已是万幸之类的话。可偏偏问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足以左右自己生死的上位者,这叫他们怎么回答才好? “没事的。”倒是榻上的病人善解人意,为大家解了围:“其实是我比较怕痛,各位御医医术精湛,你就别为难人家了。” “辛苦各位了。”阎王爷终于松了口:“各位的情份我一定会放在心上的。” 诚惶诚恐地道了谢,御医们一个个飞也似的走了,速度之快和刚才赶来之时丝毫不遑多让。 “痛得很厉害吗?”君离尘问。 他微笑著摇了摇头,冷汗沿著脸颊滑落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凶险?”君离尘轻轻为他擦著汗水。 那群老头子一个个神色诡异,交头接耳,他不知看得有多么恼火。 “不是你说那盒子里的东西很重要?” 君离尘皱了下眉:“再重要也不值得你用性命去换。” “这不是没事了吗?”说盒子重要的是他,说性命要紧的也是他,这种矛盾的说辞听得人都糊涂了。“我既然答应你要送来,就不会计较什么比较重要。” 君离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离尘,我有些困了,你让我睡一会吧!”他轻声地说,带著疲倦:“其他的事,等我醒了再说,好吗?” 君离尘点头,挥手让宫娥们拿了锦衾过来,亲自动手为他盖上。 “睡吧!”动作轻柔地为他盖好,君离尘坐到了榻边:“等药熬好了我再叫你。” 闭上眼睛,不一会,君怀忧已经沉沉睡去了。 坐著陪了他一会,确定他睡得熟了,君离尘这才站起身来。 “小心伺候著。”他小声地吩咐。 回头看见君怀忧睡梦中依然流露出痛楚的表情,走出殿外,他的脸上一片阴云密布。 “洛希微。”他抬眉喊道。 “君大人。”站在回廊的另一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的一个宫中女官朝他屈膝行礼。 “把沈澜涧都换上你的人,他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是。”那女官点头应道:“我这就差人去府上通知荣总管准备。” “他的药物茶水,起居饮食,你亲自打点,不要怠慢了。”他又回头看向殿门。 “属下明白。” “还有。”君离尘顿了一顿:“今天在东市拦截马车的人,三天之内,带著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颅来见我。” “可是……”那女官露出些许为难。 “怎么?”君离尘冷冷地看著她:“你现在养尊处优,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了?” “当然不是。只是属下认为头颅太大了,恐怕不易携带。不如剥下他们的脸皮就好,不知大人以为如何呢?”那女官笑吟吟地问。 “也好。不过,记得是每一个人。要是少了一个,提著你自己的人头来见我吧!” “请大人放心,我不会让大人失望的。”那女官再行了一礼:“属下告退了。” 挥挥手,君离尘的目光又一次地放回了紧闭著的殿门之上。 神情又一次复杂难辩起来…… 黑街月如钩,描画一切存在与腐朽! 第十章 “公子,您已经起来啦!”门被推开,洒进一地的晨光。 “喜薇姑娘。”他微笑著打招呼。 “都求过您多少次了,叫我喜薇就好,千万别加上什么姑娘。万一要是被辅国大人听见了,可是会责罚我的。”她笑著把药放到了君怀忧的手边。 “离尘不会那么小气的。”君怀忧看看那晚棕红得发黑的汤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个还要喝多久啊?” “张太医原本开了七剂,但辅国大人觉得补气血还是多多益善,所以加到了十五剂。今天是第七剂,公子您只要再服用八日就可以了。”喜薇扳著手指头算给他听:“还有关太医,李太医开的药方,辅国大人说要等这帖药喝完了再说。” 他绝不是讨厌喝苦药的小孩子,也不是喝中药会反胃的那种人,可……再喝下去…… 他微微推开了那碗药, “公子!”传来一声尖叫:“你不想喝?” “喜薇姑……”他吓了好大一跳:“你为什么……” 泪水“刷刷”地从喜薇圆圆的猫儿眼里掉了出来,君怀忧敢发誓,他真的听到了类似于水喉放水时的那种声音。 “公──子──!”喜薇拖长了音调,凄凄惨惨地说:“您为什么……就这么恨喜薇呢?喜薇虽然……长得太美丽了,但那不是喜薇的错啊!再说,喜薇再美也及不上……您的一根头发啊!喜薇我……” “够了,喜薇。”君怀忧手忙脚乱地递给他手巾:”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恨你的了?” “可是您不想喝药啊!”喜薇接过手巾,用力醒了醒鼻涕:“您一不喝药,辅国大人一生气,喜薇就惨了。说不定,辅国大人一怒之下,万一就把喜薇的鼻子割了来下酒,那可怎么办啊?” “不会吧!”君怀忧失笑:“你把他当成什么了?他又不是妖怪,怎么会拿你的鼻子来下酒?” “才不是呢!”喜薇捂住自己的鼻子:“我就觉得他会。我可怜的小鼻子啊……” 想到伤心处,眼看又要水淹七军了…… “好了好了,我喝了不就行了?”他无奈地拿起药碗,屏住呼吸灌了下去。 “来颗蜜饯吧!”喜薇捧上了果盒。 放下碗,他吃惊地望著喜薇那张干干净净,明眸皓齿,露出灿烂笑容的脸蛋。 这个喜薇,有点可怕呢! “公子啊!” “嗳!”他应得有点中气不足。 “我好无聊啊!” “是吗?”不理她,不理她! “你不觉得无聊吗?”她拿著鸡毛掸子掸过来掸过去。 “还好。” “啊?”她掸著他的肩膀,头发,后背…… “喜薇,你到底想干什么啊?”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她的骚扰,君怀忧放下手里从头到尾没看进去一个字的书卷:“你就没别的事了?” “除了伺候你,我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啊?” “那你出去玩吧!好不好?”只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就好。 “不行啦!我要‘寸步不离’地跟著你的。”她无限幽怨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念:“最是白头宫女,凄凄惨惨忧无数。可怜少艾佳人……” “那,不如我们到院子里去……” “不用了。”轻飘飘地打断了他:“昨天我连院子里有几根草都数过了。” “那……怎么办啊?”他也闷啊!可这里是皇宫,又能怎么样啊? “不如,我们去逛逛!”喜薇跳到他的面前,热切地建议。 “逛逛?”他不能理解地重复。 “观光啊!鲍子你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都没有逛过皇宫吧!我带你去御苑逛逛好不好?”这时精神全数回笼,她把鸡毛掸子插到脖子后面,手舞足蹈了起来。 “这……不是说,不让男子靠近后宫的吗?万一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不想给离尘添麻烦……” “不被发现是吧!这个好办啊!”喜薇的眼珠转了转,露出了让他发毛的那种笑容:“就交给我吧!” “喜薇。”他吞了口口水:“你这是在开玩笑对吧!” “不是啊!” “我怎么能穿这种东西?”他震惊地盯著喜薇拎在手上的…… “为什么不能穿啊?”她把那件绿色轻罗织就的衣裙在他身上比了比:“宫里都知道我这里只有宫女,装成内侍很容易被认出来了,怎么能明目张胆地跟我乱逛啊?再说他们弄不清我这里的女官到底是哪几个,也不用担心被人识穿啦!” “不行!我拒绝!”他退后几步,很正式地说:“我是绝对不会穿这种东西出门的,绝对不会!” “梳什么发式好呢?你的脸型适中,应该梳什么样式的都好看。”喜薇自说自话地在一堆首饰中间挑来挑去:“就这个吧!和衣服正相配,再梳一个流云髻,太完美了!” “不要!”君怀忧防备地看著她手里那支碧玉长簪:“我绝对不会插著那个出门的,绝对不会!” “没有耳坠可不行!啊!有了,花荭有一副可以粘住的。” “喜薇,你听见了吗?我不要……” “听见了!”喜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鞋子……看起来和花荭差不多大,应该可以了。” 他越听心里越毛。 “公子!”喜薇一把拉住他:“你想去哪里啊?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我根本就没说……” “公子,喜薇会一直哭一直哭的喔!”喜薇眨巴著圆圆的猫儿眼。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时辰。”他做出让步:“我只能去一个时辰。” “三个时辰好不好?” “不好!” “三个时辰好不好?” “一个半时辰。” “三个时辰好不好?” “两个时辰,最多最多两个时辰。”他叹了口气,终于向命运屈服。 “好,那就两个时辰!”喜薇握拳高呼:“赢了!” 君怀忧无力地趴到桌上。 这回可惨了! “喜薇,你可以把嘴巴合起来了吧!”他无限烦恼地捂住面孔。 “啊──!”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做什么啊?”他看著正用力扳开自己手掌的喜薇。 “太……太……太……”她的嘴巴张张合合的。 “那又怎么样?”知道她下面想说什么的君怀忧无奈地叹了口气:“喜薇,我是个男人。” “你真的是个男人吗?”喜薇发出尖叫:“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好吵!”君怀忧微微皱起了眉头。 “没天理!没天理!没天理啊!”她索性用力跺脚:“怎么可以这样?你当男人已经好看得过份了,为什么当女人还能这么美啊?” “我不是‘当女人’,只是被迫‘扮成女人’而已!” “怎么可以比我美上十倍,我本来以为最多一倍的。”喜薇蹲在地上,自怜自哀:“你好过份!” “那我这就月兑掉!”他二话不说,立刻奔向屏风。 “不行!”喜薇比他速度更快地挡住了去路:“我花了这么久才打扮好的绝世美人,不许啦!” “那你干吗不把我弄丑一点?”他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啊!”她又爱又恨地说:“我根本没替你打扮,是你自己美得没人性!” “好了好了!你到底想干嘛?要不要出去了啊?” “要啊!不过,再让我看一下……”她仔仔细细地看,然后叹气:“红颜祸水啊!” 好累! 坐在角落里的君怀忧捶了捶自己的腿。 没想到这皇宫里的御苑这么广阔这么美丽,这一路看过来,也花了有两个时辰。 还好,喜薇熟悉路途,一路上几乎就没有遇上什么人,所以,倒也不枉他牺牲色相扮作女人了。 倒是喜薇出了内庭才发现手链掉了,一路找了回去。这一找,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她说这里已经靠近沈澜涧,没什么人经过,让自己坐著等她。 坐著坐著,微风习习,他觉得有些犯困…… “韩大人?”君离尘惊讶地望著突然僵立的韩赤叶。 “嘘──!”韩赤叶点著自己的嘴唇示意他禁声。 挥退了随侍,他拉著君离尘躲到一块太湖石后。 君离尘疑惑地看著他的一举一动。 一声叹息,再是一声叹息。 “玉人应眠犹未醒,芳魂化蝶绕枝飞。”韩赤叶轻轻地,叹息似的念著。 “韩大人?”站在他身后的君离尘问:“你这是……” 却被一把拖了过去。 “君大人,你看,你可曾见过这样的美人啊!” 君离尘不甚在意地一眼望了过去。 这一眼,却再也移不开视线。 繁花深处,绿叶丛中,正有人支颔浅睡。 那人盘著最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玉簪盘起了少许青丝,长长的发垂落下来半掩著脸庞。单只看那半露著的脸,就足以令人惊叹于那清丽的容貌。阳光映在白玉一样的肤色上,让满园的娇艳的鲜花相形失色。 “莫不是天上的仙子?”韩赤叶惊愕地无以复加:“不过是半掩面目,竟已让人神为之夺,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醒了,就要醒了。不知醒过来后,会是怎样……”韩赤叶正激动时,被君离尘吓了一跳:“君大人?” 君离尘从太湖石后走了出来,笔直往“美人”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睡得迷迷糊糊的那个倒也睁开了眼睛。 “离尘?”那人睡眼朦胧地发问:“你回来啦!” 一开口,那温和熟悉的声音更证实了君离尘的想法。 从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睡在花丛里的“玉人”是君怀忧。只不过,那种惊世眩目的装扮让他一时失了神。 “你这是……”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为什么……” 君怀忧的脸立刻刷白。 惨了! 让谁看见不好,为什么偏偏让君离尘给看见了? 这……以后还有何面目自称大哥啊! “君大人,你认识这位姑娘的吗?” 泵娘?韩赤叶? 君怀忧的脸上惨无人色。 君离尘眼角瞟到韩赤叶已经走了过来,手一伸,突然地把君怀忧拉起来搂到了胸前。 按住他的头,君离尘轻声地说:“别动。” “君大人,这位姑娘是……”韩赤叶探头探脑地看著。 君怀忧只能把脸埋到君离尘的胸前,用垂落的头发遮住了面目。 “韩大人,他是……我的。”君离尘用宽阔的长袖环抱在他肩头。 “咦?”韩赤叶吃了一惊,随即意会。 “原来……”毕竟难掩失望之色,韩赤叶不是滋味地说道:“原来这位姑娘是君大人你的红颜知己。” “韩大人,林尚书不是还在等你?”言下之意,就是要他快快自动消失。 看君离尘摆明了不想介绍美人给自己认识,韩赤叶只得悻悻然地走了。 看到他走远,君离尘才放开了手臂。 君怀忧早已满脸通红,尴尬万分。 “离尘,我……我这样……那个……”他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 君离尘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我……也不是……这个……”被他盯得喘不过气来,君怀忧越发语无伦次起来。 “大哥。”君离尘开了口,神情平静:“你穿成这样,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吗?” 君怀忧只觉“轰”地一声,脸上烧了起来。 “离尘,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早知道是这样,打死他,他也不会穿成这样。“我……只是……想出来逛逛……” “喔!”君离尘无谓地应了一声。 “那……我还是先回去了……”君怀忧半低著头,大觉困窘。 “你认得路回去吗?”君离尘倒没有阻止,只是问他。 君怀忧一下怔在当场。 君离尘终于笑了出来。 “离尘!”君怀忧无奈地申吟了一声。 “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机会,可以护送美丽的‘君姑娘’回去呢?”君离尘带著笑问道。 风吹起满天落叶飞花。 君离尘笑著,眼里除了风中那抹绿色的飞扬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