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床妻》 第一章 蒋轻遥十八岁了,正值青春年少,美貌如花。 家中父母兄长待她如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尤其是父亲,总是爱和蒋轻遥谈诗论词,说天下事。 “轻遥若为男子,必定是国家之才,”蒋老爷时常笑着说。 “爹爹这样说,哥哥会生气的,”蒋轻遥抿唇一笑。 蒋家大哥在一旁听着,放下手中的书卷,“有妹如此,做哥哥的只有高兴,哪里还会和你吃醋呢?” 蒋兴祖抚着胡须。 “我蒋兴祖一生,有你们兄妹膝下承欢。可谓足矣!” 蒋轻遥露出小女儿娇态,挽住案亲的胳膊,柔声说:“爹爹,哥哥很快就要娶嫂子了。人家都说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轻遥就不会这样,轻遥一辈子都不要嫁人,在家里侍奉爹娘。爹爹您说可好?” 蒋兴祖大笑,抚模着女儿的头发,正要说好,却被妻子一个眼神阻止。 蒋夫人在一旁发话:“傻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能一辈子待在家里?还不怕给人笑话。” “娘,我就是不要嫁人嘛!要嫁也要嫁像爹爹这样的。”蒋轻遥娇俏一笑。 蒋夫人轻睨了蒋轻遥一眼,“又在胡言乱语了。” 蒋兴祖十分宠爱蒋轻遥,遂道:“这没什么,她还小嘛!” “还小?都十八了,别人家的女儿早就嫁人了。”蒋夫人面露不满之色。 蒋轻遥一扁嘴,“娘都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这么急着要把我赶出门。” 蒋夫人看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哭笑不得。 “这孩子,看你说的……” 蒋轻遥吐吐舌头,又缠着爹爹谈诗论文去了。 ※※※ 蒋家在阳武县算得上是首屈一指,而蒋家女儿的文采美貌也是远近驰名。蒋兴祖虽然贵为阳武县令,却是待人谦和,处事公正严谨,甚得百姓爱戴。 蒋轻遥十八年来在其父的熏陶之下,也算是性情中人。 近年来女真人屡屡南侵,蒋兴祖一直愁眉不展,为朝廷的软弱无力而长吁短叹。 这一日,传来雄州沦陷的消息,蒋兴祖神情肃穆,将一子一女唤到身边。 “近来局势吃紧,阳武虽然是个小地方,只怕也要有一场恶战。你们若想平安度日,现在南下还来得及。”蒋兴祖鬓发上添了白丝。 蒋轻遥立刻说道:“我不要离开爹爹!” 蒋家大哥也是坚持要留在阳武。 蒋兴祖看着一双毫不畏惧的儿女,对妻子叹道:“这一来,恐怕蒋家是要绝后了。”他神色间却有着宽慰,“但是国破家亡,保得了小家保不住柄家,蒋家就是有后也是愧对祖先!” 蒋轻遥劝着父亲:“爹爹,局势很快就会好转的!” 蒋兴祖点头,“但愿如此。” 随即他便下令全县百姓修筑工事,以防万一。 蒋轻遥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和母亲在家中为军士们缝制衣裳。 阳光普照,蔚蓝的色彩一望无际,白色的云彩随风飘荡。这样的好天气,正该是换上漂亮的衣服,和女伴们出去玩耍的好日子,然而整个县里都被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蒋轻遥望着天空飘忽不定的云彩,心里忽然涌起不安。 若真有国破家亡的那一日,爹、娘会如何,哥哥会如何?她自己又会如何? 胡思乱想之际,指头被针扎出了血。放在唇边吮吸着那点血迹,她扬了下眉。若是真有那一日,她一定不会轻易言败。 蛮横残忍的女真人可以攻占她的家园,却绝对不能攻占她的心志! ※※※ 不知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灾难来得太快。 仿佛只是一眨眼之间,女真人已兵临城下。 蒋兴祖坚决不肯出城投降,带领全城百姓誓死守城。蒋夫人一直跟随在丈夫左右,长子也是在城头与士卒一同出生入死。 蒋轻遥因为是年轻的女孩子,只能帮着照料受伤的人们。 站在街上,周围人们拥挤嘈杂,胆小些的吓得想立刻逃出城去,胆大些的热血青年早就奔上城头,自告奋勇地帮助守城。 人潮来来往往,脸上都是忧急的神色。 粮草渐渐用完了,药物也很有限;大家都沉默着算计还能支撑多久。 若是开城投降,也许还可以保住一条性命。还是要誓死不降,和女真人耗尽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蒋轻遥仔细打量人群里的每一张脸,有害怕的面容,但更多的是沉默的坚决。 没有人热血沸腾地登高一呼,大家的心里已经存着誓死一搏的信念。 即便是战死了,也是死得正大光明,好过做阶下囚,生不如死! 蒋轻遥只觉得眼睛有一些刺痛,心头有千言万语无法道出。她看向父亲坚毅的面容,轻轻咬牙,挽起衣袖,劈柴烧水去。 粗活做多了,手上已经月兑了几层皮。她涂上膏药,裹上干净的布继续做事。男人们都在外面杀敌,女人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琐碎的事情了。若是这个时候扮柔弱,最后死的只会是自己,还连累了那些流血流汗的男人们。 无论明天会如何,现在她都要尽力做好每一件事。 ☆☆☆ 结束的一天很快到来,或者说,从今以后,死去的人们便是死去了,而活下来的人,却是刚刚开始苦难而已。 蒋轻遥一直不敢闭上眼睛,宁可让眼睛非常酸涩,甚至疼得会掉眼泪。 她怎能闭上眼?一合上眼就会看到爹娘是如何死去的,而哥哥又是如何被女真人残忍地杀害。 她本来也难逃一死的,却因为长得漂亮被留下了一条性命。 那一瞬间,她真的想毁去自己的容貌,追随父母而去。 一人独活于世,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害,却不能手刀仇人,还得任人宰割!人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存活下来的妇人们哀泣着亲人的丧命,悲叹着自己无法预知的未来。更多更多的人和蒋轻遥一样,早就被连日来的杀戮折磨得没了感觉。 鲜活的生命在眼前一个接一个消失,再见不到,再说不上话了。 悲痛渐渐变成麻木,看着横陈在街头的尸首,人们灰暗着面容,了无生趣地望着远方。 蒋轻遥没有哭过。她呼喊着父母兄长,直到喉咙沙哑,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却一直干涩着、绝望着,唯有看向女真人的时候会燃起强烈的恨意。 有的女真人说她有一双恶鬼的眼睛,要立刻杀她了事。 但领头的却不肯,说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长得这么漂亮,自然是送到燕京,留给将军大人。 于是,蒋轻遥只能留下小命苟活。 惧怕她那双眼睛的人还是惧怕着,看到她都装作没看见,嘀咕着说她真是个狠心的姑娘,爹娘死了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有些惧怕又不愿表现出来的人便是一个耳光打过去,让蒋轻遥那双跟晴无法直视着他。 蒋轻遥偏着头,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满是血腥气。她伸出舌头,舌忝着嘴角一丝血丝,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这样一丝笑更让人愤怒,女真人体内的暴力让蒋轻遥深深地吃到苦头。 脸上被打了两下便没有再遭殃,说是她一张脸长得好看,打得破相了就没用了,那他们可就没法搏得将军的欢心。 这样就改成鞭子,一下下抽在她的背上。 火辣辣的疼直入骨髓,肌肤像是被撕裂般,整个背部如同火烧,再不是自己的了。 蒋轻遥到底是个娇弱的女子,吃不了几下鞭子就晕倒在地。 但她残存的意识不停地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比她更痛苦。 “汉女就是这么没用!” 士兵丢下鞭子,还在蒋轻遥背上踩了一脚。 旁观的士兵纷纷大笑,押解官过来说道:“这个女人太傲慢,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她,这次就当作是下酒菜,看来这滋味她也尝够了,先留着她一条命,以后我们还能靠她升宫发财!” 众人领命,都不怀好意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蒋轻遥,慢慢散去。 同路被押解往燕京的女囚这才敢靠近蒋轻遥,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她带回汉人中去。 人们感念蒋县令拼死护城,对蒋轻遥也是倍加尊敬。 此刻见她如此苦命,则是纷纷落泪同情她。 “你这是何苦呢?”柔弱的女子长吁短叹,劝着倔强的蒋轻遥。 蒋轻遥微微摇着头,说不出话来,意识稍微清醒之后,就只能咬着牙忍着痛苦,背部不停地抽搐善,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意志。 她知道这样的态度会让自己吃很多苦,但她做不到平静地面对女真人那一张张可憎且淋满鲜血的脸! 一看到他们,仇恨和厌恶就在心里翻腾不止。 现在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心中对这些凶残的人的恨! ☆☆☆ 碧空如洗的清晨原野上有鹰在盘旋,这是一个适合骑马射猎的日子。 行军多日,频频传来捷报,众人心中部是士气高昂,想一鼓作气攻下汴梁,横扫宋人江山。 如今,女真人不再是受人欺侮的小部落,女真人也要扬眉吐气了! 辽人已经败在女真人的铁蹄之下,女真已经有了自己的国号“金”,女真人会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恒久不变! 这一切的荣耀会在夺得整个中原之后达到顶点! 金兵营中,夜晚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人们心里都想着这前所未有的光荣和强盛,心情都十分高涨。 清早马上奔驰,傲视天下,放眼望去,整个大地就在脚下,而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金人的铁蹄。 那些懦弱的汉人是那么地不堪一击! 几个将领一说到汉人就是满脸的不屑和鄙夷。那些个汉人,若是有他们金人一半的齐心协力和勇猛,金人此番大举进攻也不会这么势如破竹。 说得正开心时,善于谋略的完颜梁看了一眼和他们一同出来的副都统完颜聿,小声说了一句:“小声点,完颜聿会听见的。” 完颜聿向来不和他们走在一起,此番出来巡查也是和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一人一马跟在后面,看似优闲地赏着风景。 都统斜眼看了看完颜聿,语气轻慢地说道:“有什么好怕的,他就是因为身上有汉人的血统才这么没用!” 说起这个完颜聿,完颜部的贵族都是一副不屑的表情。即使他的父亲贵为王爷,他的存在依然被人们所排斥。 这都怪他的母亲是个汉人女奴! “我就更不明白了,六王爷为什么会让一个汉人女奴生下孩子!这不是玷污了我们完颜部的血统吗?”都统也是贵族之一,说起来和完颜聿还是堂兄弟。当年六王爷力排众议,让自己宠爱的汉人女奴生下了两子一女,就在完颜部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只因为六王爷是大汗最宠爱的弟弟,完颜聿姐弟三人才得以活命。 “因为那个女人漂亮得很!”另一位副都统大声笑着,“若不是长得有几分姿色,王爷能看上她吗?若不是有几分手段勾引王爷,能有那几个杂种吗?” 完颜梁一听这话,知道说得太过分了,连忙看了眼后面的完颜聿,见他脸色陡然阴沉下来,赶紧开口:“够了,别说了。我们出来得太久,巡查完赶紧回去吧。” 都统一挥手掌。 “我们就是要说,这些是整个部落都知道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谁还敢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一道冷冷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敢,你尽避试试。” 都统瞧着完颜聿阴沉的脸,哈哈大笑。 “好,我就跟你这个孽种比一比!” 一旁还有人火上浇油,“看看,他那张脸都气歪了。本来就够像女人的了,现在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了过来,抽在那人的胳膊上。那人怒目圆睁,立刻从腰间拔出弯刀。 完颜聿以一敌三,脸色丝毫未变,唯有完颜梁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完颜聿承袭了母亲绝美的容貌,是三个孩子里最受父亲宠爱的一个。 但也只有父亲宠爱他,其他的族人对他都是白眼相向。他处处受到排挤,性情益发孤僻。 黑色的发覆在前额,深逶的眼眸望着天边的云彩,挺直的鼻梁和削薄的唇增添了他的俊美,却也让他在外貌粗犷的女真人中显得更加特别。 身上白色的衣服衬托出他的贵气,来自母亲熏陶的优雅让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王子,而其他所谓的贵族和他比起来都只不过是粗鄙的村夫。 完颜聿知道自己很出色,出色到遭人妒恨、遭人排挤。 他懒得和这些人一般见识,尤其是他们那些瞧不起汉人的言论。汉人真的是那样地卑怯懦弱吗?他从来不这样认为。 碧然汉人里有贪生怕死之辈,但也有像他母亲那样温柔坚韧的人,在任何痛苦中都不卑不亢,默默地承受着上天给予的命运。他们虽然渺小,却很顽强。 包有如阳武县令蒋兴祖这般义烈的人。 完颜聿虽然没有参加那次战役,但他听说过那次攻城的惨烈。他心里十分敬佩蒋兴祖,曾经因为称赞了蒋兴祖的刚勇壮烈遭到同僚的责骂。 当时他也只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这些鼠目寸光之人,他何必和他们说太多话。 今天勉强和他们一起出来巡查,心知耳根子不得清静,故意走得慢些,落在后面,岂料还是让他给听见了。他们声音本来就很洪亮,又说得开开心心,他想不听见都难。 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敢这样当着他的面侮辱他的母亲,这让他心头的一把怒火狠狠地烧着。 他平日里什么都可以忍,唯独不能忍受他人对母亲的污蔑! 这些人根本就不了解母亲的美好,凭什么这样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今天他若是不好好教训他们,他今后有什么面目去见母亲。 心知长鞭一旦挥了出去,今日必定难以善了。但他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和他们一较高下! ☆☆☆ 都统等人向来都以为完颜聿只是靠六王爷的关系才在军中为官,看他那副样子,必定是个毫不中用的绣花枕。 谁料真正较量的时候,完颜聿却非常棘手!他骑术高超,鞭法奇准,几个回合下来,他们三人非但没有伤他分毫,还被他迫得有几分狼狈。 都统这才认真起来,恶狠狠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完颜聿,“让你看看我们正统完颜部族的厉害!” 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发誓要将气焰嚣张的完颜聿折损在这里! 一场恶战又继续蔓延! ☆☆☆ “你们在做什么?住手!” 一声暴喝从天而降,终止了混战中的三人。 混战刚刚开始时,完颜梁便发觉无法阻止他们,又怕这些盛怒中的人闹出什么事来,于是迅速策马回营想找人帮忙劝阻,正好遇上前来督军的四王爷。完颜梁连忙告知四王爷,四王爷勃然大怒,连忙赶来。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混战中已有人受伤倒地。 完颜聿像一头嗜血的猛兽,无视身上还淌着鲜血的伤口,眼中只有敌人的存在,每一招每一式都想置敌人于死地。 都统看着倒在地上哀号的同伴,也是杀红了眼。 他们已经到了拼命的地步。 四王爷一个箭步上前,看着还在凶狠对峙着的两人,一人一个耳光打了上去。 “混帐东西!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还在这里逞勇蛮斗!” 事情的起因四王爷已经有所耳闻,他心里对完颜聿也存着一份轻视。但好歹看在是自己的亲侄子的份上,不愿给他过分难堪,只得当作不知道缘由,狠狠责骂他们一番再说。 “王爷,是他先动的手!”都统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大声嚷着。 完颜聿冷哼一声,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冷冷地瞅着那名都统,眼中有褪不去的杀意。 “够了!”四王爷瞪了都统一眼,骂道:“你身为都统,不约束部属,还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都统睁圆了眼睛,十分不服气。 完颜聿嘴角掠过一抹轻蔑的笑。 四王爷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从来没有在人前这般表露过自己的不满,平时都是云淡风轻地让那些难听的话和同僚的排挤从耳边掠过,只当没听见。 今天是完颜聿第一次将心里的积怨发泄出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的。 四王爷心中暗暗叹息,第一次有些怜惜完颜聿。 他板着脸,对完颜聿说道:“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收拾你的东西,回去找你爹吧!你不用待在这里了!” 完颜聿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咬紧牙关,几乎咬出血来!他沉默地凝视着四王爷,自己的亲伯父。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透着不甘、耻辱、愤怒和绝望。 他不禁抬起头来,招来自己的爱马,俐落地翻身上马,如风一般飞驰而去。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王爷,他这是大不敬!”都统立刻喊道。 “住口!”四王爷转头冷冷地盯着那名都统,“无论他娘是什么人,他始终是我们完颜家的王子,你开口辱没他,我要是治你的罪,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王爷,他身上有一半是汉人的血啊!”都统非常地不服气。 “但是别忘了,那另一半是比你更高贵的血。”四王爷不再看向都统,目光凝视着天际,“你必须臣服于他。” 四王爷心里又叹息着。 可惜那孩子没有听到他这番话。若是听到了,心里也许会好受点吧! ☆☆☆ 完颜聿将身子和马背贴在一起,不停地鞭策着爱马,如风驰电掣一般地在原野上奔跑。 野风刮在身上,如刀割一般生疼,却比不过他内心的痛苦。 他举目望天,握紧拳头挥舞着,仿佛要将天劈开。 为什么因为他娘是汉人他就要遭受如此不公平的对待?为什么他空有一身才能却不能受人重用? 为什么他那么善良、那么美好的娘会被这样粗鄙的人侮辱? 为什么连为娘出头都这么难?血统真的这么重要吗?汉人和金人不都一样是人吗? 为什么?天啊!版诉我为什么? 奔驰了不知多久,这一切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怨气终于从喉咙里涌出,化作一口鲜血洒在半空,落在他那一袭白衣上。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假如那里有他的未来,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他,完颜聿,要何去何从? 第二章 完颜聿回到大营后,收拾了东西,辞别四王爷,一个人骑着马出发回上京。 四王爷让他经过燕京的时候,带一封书信给燕京都统。 他揣着那封信,也不急着赶路,来到雄州驿站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的事情。 他正在驿站里休息时,外面来了一批军士,还跟着一大群妇孺。看来是押解这些妇孺上燕京的。完颜聿一个人坐着喝酒,丝毫不想搭理他们。 驿站里做事的还是一些汉人,卑怯着生怕丢了性命。 有几个女子被赶到驿站里给当官的奉茶倒水。 那些女子多半瑟缩着,就怕有哪里做的不对而得罪了这帮如豺狼般的人。 不过有一个女子却是冷着一双眼,只站在那里,不肯服侍他们。仿佛是被她的气势压倒了,那军官竟没有逼着她倒茶,反倒是自己动手,做了一回杂役。 完颜聿留心看了一会儿,只见她目光凝视着外面的景色,约莫是和她的家乡很不一样,她的眼里闪过几缕悲伤。 她的手旁正巧放着笔墨,大约是前人路过这里留下的。她熟练地执起毛笔,蘸了墨汁,略一沉吟,在驿站的墙上挥笔写下两排字——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注) 写罢,人更加显得落寞,无力地将笔放下,双臂微微环着自己,咬着唇,眉间透着一股恼恨。 完颜聿不禁在想,这女子在恼恨些什么呢? 斟了一杯酒,思量着那女子的心思,这酒变得有滋味起来。 忽然有人一脚踏上他对面的板凳。 “你,出去!”来人是一个军官,理所当然地对完颜聿命令。 “我先来这里的,理应你走才是。”完颜聿平静地说着。 “这里是金人的天下,你这个汉人还不快让开,不然我把你捉起来,送去当奴隶!”那押解官发觉完颜聿穿的是金人的衣服,以为他大约是金人贵族的家奴,没有将他当作一般汉人。否则,早就一刀砍上去了。 “我不是汉人。”完颜聿脸色渐渐变了。 押解官哈哈大笑,“你这分明是汉人的长相,不要以为跟了金人主子自己也就成了金人了,你这辈子都休想!” 完颜聿脸色沉下,“我是金人。” “是金人又怎么样?一样给我滚!”押解官也怒了。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押解官,还不配这么跟我说话。”完颜聿冷哼一声,亮出自己的佩刀,“怎么说我也是个副都统,岂有让你的道理。” 那押解官听到他自称是个副都统,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他不敢再多言,目光一转,看到蒋轻遥题在墙上的词,竟然是他看不懂的字。他心里一阵恼火,大叫着:“谁让这个女人写字的!” 蒋轻遥转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淡淡说:“不用谁允许,我想写便写。” “你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猖狂,我要好好地教训你一顿!”那押解官顿时觉得自己颜面扫地,气急败坏地解下腰间的鞭子,走到蒋轻遥面前便是劈头乱抽。 蒋轻遥丝毫无法闪避,连感受疼痛的时间都没有便倒在地上。这一路行来,她没少吃鞭子,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她将一切都深深埋在心里,控诉着金人的残暴。 她紧咬着唇,却仍然制止不了身体的抽搐。那金人几乎快要打死她,她嘴角却扬起一丝微笑。真的死了也好,她一定会在阎王爷面前控诉金人的罪行!她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像雨点般落下的鞭子忽然停止,她努力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一个人抓住押解官的手。 完颅聿冷冷地说:“你要打死她吗?” 押解官狠狠说道:“她这种贱人,我就是打死她又怎么样?难道副都统大人要维护一个汉人囚犯吗?”他心里对完颜聿存着不满,借机反驳他。 “你有权随意处死她吗?”完颜聿不欲多管闲事,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想那个女子被人这样活活打死。 押解官忽然想到什么,仔细打量着完颜聿,还招呼了同行的兄弟一起嘀咕了几句。 他不怀好意地问着:“你是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完颜聿?” 完颜聿心中一沉,知道那押解官接下来没什么好话,却还是骄傲地点了点头。 众人哄堂大笑,“原来他就是那个完颜聿,听说得罪了王爷被赶了出来,还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哈哈哈哈!” 完颜聿脸色陡然一变,抽出佩刀,在众人还没反应的时候就把力架在那名押解官的脖子上。 “再说一遍!” 押解官却丝毫不害怕,“怎么,你还敢杀我不成?” 完颜聿冷笑一声,“有何不敢!我是王子,随便杀一两个卑贱的人,恐怕没有谁会跟我计较!”见那押解官有些怕了,他又指了指倒在地上的蒋轻遥,“这个女人我要了。” 押解官连忙说道:“不行!这个女人不行,她是要献给燕京都统大人的!” “那又如何?”完颜聿将刀锋往他脖子处挪了几分。 押解官看他神色不像说笑,这才有些害怕,声音有些发抖:“小人……” 完颜聿又是一声冷笑,将佩刀挪开,不屑一顾地说道:“今天我姑且放过你,杀了你只会污了我的刀!” 他走向蒋轻遥,用刀指着她。“这个女人我还不屑要,只不过想好心地替你们送到燕京。” 那押解官嗫嚅了下,终究不敢说些什么。 蒋轻遥勉强将这一切都听在耳里,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臂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完颜聿眉头一紧,弯腰拉起蒋轻遥,见她连站都困难,索性将她扛在肩上,大步走了出去。 蒋轻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非常敏感地告诉她这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很有力的男人,一阵羞耻感直冲脑门,她抡起拳头,使劲打着完颜聿。 完颜聿又是皱了下眉,“你还是省点力气吧。”他走到马前,将蒋轻遥丢在马上,跃上马背,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押解官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纵马而去,心里暗恨,不就是一个汉人的杂种,迟早有一天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 “你让我下来!停下来!”蒋轻遥不能忍受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尤其还是一个金人! “没想到你还有力气说话。”完颜聿放慢了速度,语带讥诮地说着。真是个麻烦的女人,这么忸忸怩怩的,不就是同骑一匹马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这样大呼小叫。 蒋轻遥几乎要受不了马背上的颠簸,尤其是每一次和他的触碰都让背上的伤口更疼。但她不愿说出自己的疼痛,只是不停地骂完颜聿卑鄙无耻下流,这样才勉强使自己保持清醒。 完颜聿对她这样的话置之一笑,“果然是书香门第出身,连骂人的话都只有这么几句。” 蒋轻遥涨红了脸,恨不得立刻说出一堆恶毒的话招待完颜聿。背部的伤口一阵抽痛,她没来得及咬住唇,一声申吟逸出唇瓣。 身后的完颜聿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你伤得很严重,难怪不肯好好的靠在我身上。”而且还拖累了他们的速度。 蒋轻遥只恨自己没有力气,不然真要给这个可恶的男人一个耳光。他虽然救了她,可是实在是太可恶了! “你要是死了,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容貌。”完颜聿手指轻扣住蒋轻遥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她的长相。 蒋轻遥恨恨地直视着他,一双眼睛几乎要喷火了。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救她,他只是垂涎她的美色! “啧啧,伤得这么重,目光还这么锐利,真是少见。”完颜聿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看似关切地轻轻拍向蒋轻遥的背。 那笑容在蒋轻遥看来分明是不怀好意,而且还十分地轻佻碍眼。她正想出言反驳完颜聿,背上的伤口忽然被人残忍地触碰,她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完颜聿怀里。 完颜聿模模下巴,自言自语着:“这下安静多了。” 他单手抱着蒋轻遥,细心地避开她的伤口。看了看天色,思量着赶紧找个客栈休息,怀中这女孩子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身体这般轻盈,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又挨了这许多鞭子,若不是她生性倔强,只怕早就昏倒了吧! 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指间感受到一丝丝人体的温暖。 他忽然觉得这女孩子生气的模样,着实有几分可爱。 而像这般苍白着脸昏迷不醒,实在让人看了不舒服。 策马急行,因为不再顾虑到她的反应快了不少。 颠簸中她悠然转醒,难受地蹙起了眉,只说了一句:“你很讨厌。”最后一个字破碎在风里,她虚弱的身体吃不消马儿的颠簸,又昏了过去。 完颜聿不禁哑然失笑。有很久,他都没有想笑的念头了。 此刻他有笑的冲动,但那个让他笑的人却紧闭着眼睛。 还是找个客栈和大夫比较要紧,她似乎快不行了。 ☆☆☆ 老天好像总爱跟他作对。完颜聿连着找了好几家客栈,都说客满了。 他抱着蒋轻遥,让马儿在身后跟着。 好在这是一匹通灵宝马,不会走丢,倒是让人颇为放心。 偏偏蒋轻遥这会儿还是没醒,应是伤得重,一口气缓不过来吧,再不找个床给她躺下好好休息,也许她就会在他怀里一命呜呼。 完颜聿这会儿只觉得自己是自找麻烦。 逞一时之快,狠狠地灭了那群军士的威风,算是给自己出了一口气,但却捡了这么一个病弱的女子回来,徒惹麻烦。完颜聿瞪着仍在昏迷的蒋轻遥,竟想将她就这样丢在街头,任她自生自灭。 这时候要是丢下她不管,只怕如今这雄州城里也不会有什么好心人救她,不消三两天她就会在风吹雨打中死掉。 嗯,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倒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他任由自己脑子里转着这许多荒谬的念头,一抬头看到一家客栈。一只脚踏了进去,劈头就问:“有客房吗?没有就算了。” 那伙计愣了一下,连忙走到门口招呼着:“客官您来得可真巧,还有一间客房。”他看了看完颜聿怀里的蒋轻遥,有些犹豫地开口:“这姑娘是您夫人吗?要是不是,可就有些不方便了。”, 完颜聿瞪了他一眼,“她不是我夫人,这就住不得了吗?” 那伙计一眼瞧见他腰间的佩刀,又看了看他身上金人的服饰,那怀里的姑娘却是一身汉人装扮,心知遇上了不好惹的人,固然觉得那姑娘很可怜,居然被这金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却也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他对完颜聿说着:“您偻上请,上好的被褥,包您住得舒服!” 完颜聿又扫了他一眼,“罗嗦!” 那伙计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领着完颜聿上了楼进了房,他瞧着完颈聿就要把蒋轻遥放在床上,忍不住多嘴:“您轻着点,这姑娘看起来娇娇弱弱的……” “你给我滚出去!”完颜聿大喝一声,吓得那伙计连忙跳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他却将那伙计的话听了进去,轻轻地把蒋轻遥放在床上,拉开被褥给她盖上,又大步走了出去。 下楼又遇见那伙计,他冷着一张脸问:“这城里哪个大夫最好?” 那伙计战战兢兢地说道:“城东的张大夫,就在板条胡同第二家。” 完颜聿点点头,正要举步离开,又道:“不要让任何人打扰那位姑娘。” 伙计忙着应许,目送着完颜聿离开,这才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拿刀的人,看着就是让人害怕啊! ☆☆☆ 完颜聿这次没再责怪老天,因为他很顺利就找到那个张大夫。而那个张大夫一看到他穿着金人的服饰,腰间又带着刀,二话不说就跟着他回了客栈,连个拿药箱的小僮都没喊上。 完颜聿瞅了眼自己的衣服和刀,心想这衣服和刀还真是有用,汉人见了都乖乖地听话做事。 他心里暗自叹息。 偏偏爹那边的金人,一心只当他是外人。 他想起一句话——里外不是人,说得大概就是他这样的情形。 张大夫给蒋轻遥诊了脉,皱眉开了好些药,分成内服和外用的,又悄悄看了完颜聿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大人可要找个丫环来给这个姑娘敷药?” “敷药?”完颜聿一时没反应过来,更不明白为何要去找个丫环来。 “这姑娘身上的鞭伤,要敷药的。”张大夫小声解释着。 完颜聿这才明白过来,脸色一黑,“难道我就那么像趁人之危的小人吗?” 张大夫连忙道歉,却还是小声嘀咕着:“你们金人不都是喜欢年轻姑娘的之徒吗?何况这姑娘还这么漂亮……” 他声音虽小,却还是被完颜聿听见了。 完颜聿不怒反笑,“既然你这么信不过我,不如你来给她上药好了。” “万万使不得,这男女授受不亲啊!”张大夫躲得老远,根本不敢看躺在床上的蒋轻遥一眼。 完颜聿现在有些明白为何蒋轻遥会对他的触碰那么地讨厌了,原来这个就叫作男女授受不亲。汉人的规矩实在是太麻烦,而且碍事得很。 “那你就去给我找个女的来!”完颜聿命令着张大夫。他一早就看出来了,命令的语气对这些汉人最是有效。 不出他所料,张大夫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又以最快的速度带了个女人回来,手里还拎着抓好的药。 “药我也一起带来了。”张大夫干巴巴地笑了下,完颜聿给他银子的时候他都吓呆了。他上下看了完颜聿一眼,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收好,又瞅了眼这个有点奇怪的金人,提着药箱出去。 完颜聿站在窗边,背对着床。等女人给蒋轻遥上好药,重新穿好衣服,他才转过身来,给了那女人一些钱,让她隔天再来给蒋轻遥换药。 女人唯唯诺诺地离开,完颜聿关上窗,走到床沿坐下,伙计已经送来煎好的药,眼看就要凉了,这女人却还没醒过来。 拿过大夫留下的嗅瓶,放在蒋轻遥鼻子下面一会儿,便看到她轻轻咳了两声,眼睫毛眨了眨,睁开眼睛。 仿佛是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 不过很快就从婴儿变成大人了,因为她认出了他。 “醒了?” 蒋轻遥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以示自己对他的厌恶。 “真是不礼貌。”完颜聿的语气有些轻慢,“我还以为你知书达礼,没想到真是这么没有家教。” “你胡说!”完颜聿果然看到蒋轻遥飞快地转过头来,甚至撑起身子,只差没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因为是你,我才会这样的!我爹娘——” 蒋轻遥忽然住了口,眼眶有些发红。她咬着下唇不再多说又转过头去,待激动的情绪过去之后,伤口被牵动的疼痛立刻冒了出来,疼得她冷汗直冒。 “哦,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讨人厌?”完颜聿的语气竟有些好奇。他伸手扶住蒋轻遥的身子,帮着她慢慢躺下。 蒋轻遥愣了一下,却没有力气甩开他的手。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是有几分好意吧。 “只要是金人,就都很讨人厌,而且招人恨!”伤口不再痛得那么剧烈,她又有几分力气了,口齿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你一路上都是这么坦白的吗?”完颜聿模模下巴,目光里有一丝讶然。这个女孩子,真是一点也不懂什么叫明哲保身啊! “当然。”蒋轻遥飞快地回答。她也知道自己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但从来都不后悔。她没有办法只是将对金人的仇恨埋在心里不说出来,她得说出来,得让那些金人都知道她根本就不怕他们! “我真是不该救你,瞧瞧你说话的语气态度,没有一点感恩的样子。”完颜聿看着她直摇头。 蒋轻遥受不了他那副故意挤出来的失望表情,忍不住出言讥讽:“我根本就不必感恩,你才不是真心想救我。” “你说什么?”完颜聿收起戏弄她的心情,目光锐利了起来。 蒋轻遥对这样的他还真有点不大习惯,她对他仅有的印象就是喜欢胡言乱语,言谈举止轻佻,喜欢占她便宜。这般严肃锐利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蒋轻遥挑起眉毛。本来嘛,她见到他不过一会儿工夫,怎么可能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他呢? 她用澄澈的目光看着完颜聿,一字一字地说着:“你不过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 “说下去。”完颜聿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紧盯着蒋轻遥。这个女孩子果然不简单,他们才认识没多久,这些细节她都注意到了,而且还很正确。 “你只不过是因为气那些军官议论你,所以才要了我,向他们证明你比他们高一等,比他们吏厉害。”蒋轻遥一语道破完颜聿当时的心思。“你虽然一开始就阻止了他们,但你不曾打算救我。你是金人,没有任何理由救我一个汉人女子,这只会给你添麻烦。你后来会那么说,只是因为他们瞧不起你。”蒋轻遥看了眼没有任何表示的完颜聿,继续侃侃而谈。 “说完了吗?”完颜聿平静地问了一句。 “完了,这几点就足够让我不必把你当恩人看待。”蒋轻遥发觉他没有如自己意料的大发雷霆,而且还这样平静,心里忽然觉得毛毛的,有些不安。 “说得不错。”完颜聿俯身看向她,“你的确是个让人生气的女人,我只能说,你这一身伤想必都是自己找来的。” “我不能在你们金人面前低头!”她躺在床上,这么近地面对着一个成年陌生男子的脸,他说话时的每一丝气息都吹在她的脸上,这让她实在没办法把话说得很义正言辞。甚至,说完之后,她只得连忙别开脸,要不是背上的伤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几乎是想立刻躲进床角。 白皙的脸上不争气地染上了一点红晕。 完颜聿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很坏心地多看她一眼,美其名为欣赏这个漂亮女孩的面容,满意地看到蒋轻遥脸上的红晕渐渐多了起来。 多了些红晕,看起来有些血色,不若先前白得像鬼一样虚弱:还是这样好些。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不自觉地放柔。 转开视线,不再看向蒋轻遥,他淡淡说:“你很聪明,我真不该救你。” 蒋轻遥愣了下,月兑口问道:“为什么?” “聪明的人在你这样的境地下,只会活得痛苦。”他说着,唇边不自觉地泄露了一丝苦笑。 蒋轻遥有些怔然,心中泛起一丝苦味。他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把药喝了。”完颜聿把药碗递给她,帮她半坐起身子。 “我还是要活下去。”蒋轻遥眉头不皱一下,把那碗一看就知道很苦的螽喝得一滴不剩。“我要活下来,让你们金人知道汉人是打不倒的!” 完颜聿把药碗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天真。”说罢,他举步离开,留了一室的清静给她。 蒋轻遥想着他最后那一句话,忽然对这个救了她的男人有了一丝好奇。 这人和她遇到的金人不一样,可她却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同。 她想起他嘴角的那一丝苦笑,忽然很想知道,他有何烦恼会让他只能苦笑自嘲。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洒在窗台上,留下一天之中最后的一抹金光。 蒋轻遥这才注意到,那个金人关上了窗子,没有让晚风钻进来。 他会是这样一个细心的人吗?目光又转到那个空药碗上,想着他最后说的那一句“天真”,她皱起了眉头。 他无疑是在说她傻,她真的傻吗? 蒋轻遥连忙晃晃脑袋,她怎么会被一个金人的话动摇自己的信念呢? 那个男人……是个金人! 这就足够让她讨厌他到底了! 注:宋蒋兴祖之女无题 第三章 完颜聿吃完晚饭后上楼,伙计端着一些清粥小菜跟在身后。 罢推门进去,就看到蒋轻遥有些奇怪。她冷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直瞪着他,好像他得罪了她一般。 他让伙计放下饭菜出去,便坐在桌边吃着小菜,好整以暇地和她对视。 看几眼,吃几口,过了好一会儿,蒋轻遥还是那样看着他,他不禁觉得奇怪,指着桌上的小菜问道:“你看我一个人吃不高兴?你也想吃?” 蒋轻遥不屑地撇撇嘴角,看着他的目光更加冷傲,却又多了一丝羞恼。 这回完颜聿真的不明白了。 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蒋轻遥咬了咬唇,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完颜聿不耐烦了,“你要是不说出来,就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的食欲都被你看没了。”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蛋!”蒋轻遥见他又要拿起筷子吃东西,怒气陡然升起,大声骂道。 完颜聿着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吓了一跳。 他再次放下筷子,挑眉说道:“姑娘,你出身书香门第,可否先告诉我,我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样骂我呢?你这样就害我到嘴的花生米都弄掉了,掉在地上不能吃了,浪费啊,这是要遭天谴的。” 蒋轻遥一张俏脸乍红乍白的,几乎要被完颜聿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终于进出两个字来:“轻浮!” 完颜聿叹了一声,“我说姑娘,你如果一直这样说话的话,只怕你的冤屈永远都不会得到伸张的。” 蒋轻遥睁圆了眼睛,双手拢紧了衣服,又进出三个字:“登徒子!” 完颜聿丢给她一个古怪的眼神。 “我只不过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抱过你,如果这也算是登徒子的话,那我实在是无话可说了,你们汉人的标准真是有够奇怪的。”说罢,还一直摇头一副“你不可理喻”的表情。 蒋轻遥这下再也顾不得其他的了,鼓起勇气质问完颜聿:“你说,是不是你给我上的药?是不是你?” “说了半天,就是为这个啊。”完颜聿索性在床沿坐下,惹得蒋轻遥又往里挪了挪。 “说真的,你确实很漂亮。”完颜聿忽然很认真地说着。 眼前这个女子很是柔美,如黑缎般的秀发天生富有光泽,现在这样散乱地披在身后,为她的柔美增添了几分风情。 她的肌肤即使只是这样看着,也能感受她的光滑美好。若不是这些日子历经风霜,那水女敕的模样真可称得上是吹弹可破。 她一双剪水秋眸,发怒的时候生气勃勃,闪烁着美丽的光芒,那份坚决果敢都显露在那秋水一般的眸光里。 可不知道她笑起来,这双眸子会有怎样的神采? 她精致可爱的鼻子和那张樱唇恰到好处地嵌在瓜子脸上,现在樱唇则因为生气而微微噘着。一抹嫣红轻轻染在可爱的唇瓣上,柔和了她的怒气,反倒显得无比娇俏可爱,让人不禁想一亲芳泽,做个名副其实的登徒子。 蒋轻遥被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话惊呆了,抓起一旁的枕头就往完颜聿头上砸去,却因为牵动了伤口,一点力道都没有,反将自己弄疼了。 完颜聿好笑地接过那可怜的枕头。 “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之后的路还长着呢,你最好早点把伤养好,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里疗伤。” “我也是这么想的!”蒋轻遥满脸的不甘心,“我把伤早点养好了,至少我还能打得动你!” 完颜聿大笑起来,“姑娘,想打我就不该把这话说出来。你这么一说,我还会给你机会吗?” 蒋轻遥哼了一声。“我做事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不像你这么阴险龌龊!” 完颜聿站起身,冷冷地看了一眼蒋轻遥,“你冲动又不自量力,这样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蒋轻遥愣住了,这个男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上一刻还轻浮地像个浪荡子,下一刻又如此冷淡,他的心思简直比女儿家还难捉模。 她想起了自己刚正不阿的父亲,一生中从没有这样阴晴不定过。 眼前这个男人和父亲真是完全不同。 如果父亲在世,她此时还会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泵娘,侍奉双亲左右。 将目光转向一边,心里顷刻间被思亲之情填满,强自压下哽咽,勉强开口:“我是死是活,和你无关吧。” 完颜聿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没错,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抬脚走了几步,看了看四周。 “如今只有一张床,我也不想再被你骂什么登徒子。这样吧,我委屈一下自己,把床让给你。” “你的大恩我受不起,受了也只会折了我的命。”蒋轻遥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地上月亮的影子上,不领他的一番好意。 完颜聿点点头。 “果然是个倔强的姑娘。” 他拿了清粥到她面前,“你先吃了这些东西,这是伙计给你准备的,和我无关。” 蒋轻遥接过粥碗,默默地吃着。 完颜聿坐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身上。 好像是第一次吧,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口舌之争,平静温和地。他暗自摇了下头,哪里会是温和?那姑娘心里当他是人面兽心的混蛋,这会儿只怕是想着如何报复他吧! 蒋轻遥低声咳了起来,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这么多的食物。她勉强吃完了粥,把碗递给完颜聿,坦荡地看着他说道:“谢谢。” 完颜聿无法忽视这一瞬间心里难以言喻的感觉。这就是汉人女子吗?恩怨分明,坦坦荡荡,清澈的心犹如明镜一般。 和娘亲那么地像…… 他记得娘从来都没骗过爹,无论爹是多么地宠爱她,她都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爹,柔声却坚持地说她思念家乡,她不想留在上京。 爹虽然失望,却仍然佩服娘的坦白。 爹曾说,这样坦白的人,真是让人无法生气又无法释怀。 完颜聿接过碗,回敬一句:“不客气。” 蒋轻遥看善他推门出去,心头也漾着一丝奇怪的感觉。 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她不再将他当作是一个金人来敌视。 他虽然言语轻浮,却举止有礼。虽然是个金人,对她却很细心体贴。 她连忙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慢慢地躺在靠墙的半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得到充分的休养。 完颜聿回来的时候,蒋轻遥已经睡着了。他一眼就看到那剩下的半边床一定是她给他留下的。 汉人不是最在乎名节的吗?为何她会给他留下床位,难道她不怕名节毁于一旦,不怕他会对她不轨吗? 之前她还十分愤恨他给她上药,坏了她的清白,为何此刻又不在乎了? 这些完颜聿都不明白,也不愿为难自己去想个明白。 不想违背她的一番好意,完颜聿嘴角噙着一丝笑,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下,耳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不多时也进入梦乡。 ☆☆☆ 第二天一早,蒋轻遥一睁开眼就发觉身边有一个人。 她看到完颜聿衣衫整齐地躺在自己身旁,睡得十分规矩。 他似乎是累了,睡得很沉。 他应该是个君子,领了她的情,也没有丝毫的逾矩。 既然如此,为何他说话总是那么轻佻?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他,一看之下才惊觉他竟如此俊美无俦。 浓黑的剑眉如同他内心的坚毅,薄薄的唇如同他冷淡的语调,那一双闭着的眼眸该是如他轻薄的言语吧。 可惜他的眼闭着,瞧不见。 才正这么想着,那双眼睛忽然睁了开来,如她所料地写满了戏谑。 蒋轻遥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 她刚刚如果还有些失神于他的俊美,此刻也早已让后悔填满!他的那双眼睛果然是那么地轻浮,仿佛时刻都可以轻薄别人。 她实在不明白天下为何会有这样的人,还偏偏让她遇见,真是让她骂也不是,不骂又觉得心头火起。 她敢肯定,她一生中还没有这么失态过! “你醒了?”完颜聿好笑地看着她十分后悔的模样。 “你比我早醒,为什么要装睡?”她一开口就是质问。 完颜聿单手撑起上身,以便自己更方便打量着她,“我是你的押解官,你不觉得你这样跟我说话太过分了吗?” “我什么罪也没有,从不自认是个囚犯!”蒋轻遥抬高下巴,倨傲地说着。 “若是在驿站,你现在又要吃苦头了。”完颜聿淡笑,“该说你好运吧,被我这么温和的人救了,不跟你计较这些口舌。” “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你只不过不打我罢了,还不是和他们一样要把我送给都统!”蒋轻遥犀利地指出事实。 完颜聿愣了一下,这一夜香甜的梦让他几乎忘了这个事实。 他固然救得了她一时,却救不了她一世。 到最后,还是个遗憾。 完颜聿翻身下床,平淡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蒋轻遥。” 他低声咀嚼着她的名字,并报上自己的名。“完颜聿。”说罢,就匆匆离去。 ☆☆☆ 原来,他是完颜聿。 有了一个名字,就更容易把他和那些金人区分开来。 他在她的心里,就只是完颜聿那么简单罢了。 伙计端了早饭进来,还来了个女人。那女人熟练地找出药,赶走伙计,自顾自地动手要月兑去蒋轻遥的衣服。 “你……你这是做什么?”蒋轻遥连忙阻止她。 “帮你上药啊。”那女人奇怪地瞄了她一眼,“昨儿个我就是这么做的啊。” 蒋轻遥心里又是一震。 原来他根本没有逾矩,上药这种事是找了女人来做。 他只是言语轻薄,却没有真的欺负她! 这样的完颜聿,她可以安心地当他是君子吗? 为何他身为一个金人贵族,会对她这样一个汉人女子这么好呢? 只因为她长得漂亮吗? 蒋轻遥很快否定了这一点,完颜聿自己就够漂亮的了,照理来说是不会被外表这种东西吸引的。 那么,就是他的心了吧! 他虽然是个金人,却是个好人。 蒋轻遥心中这么认定后,再见到完颜聿时便不再那么容易冲动发怒。 完颜聿也察觉到她的柔和,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多说什么。 和往常一样,拿药给她喝,她柔顺地喝了下去,目光随即凝在他的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完颜聿模模脸问着:“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蒋轻遥点点头。 完颜聿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怀疑地拿来镜子仔细看了看,耸肩说道:“分明什么都没有。” “有的。”蒋轻遥坚持着。 “好吧,那你告诉我有什么?” 完颜聿颇有兴趣地看着她。 “你的眉有你的性格,你的眼有你的习惯,你的唇有你的性情。人的五官往往会透露他内心的秘密,怎么能说没有呢?”蒋轻遥勾起微笑,一一道来。 那只是一个清淡的笑容,却如春风拂面,杨柳不寒,险些将完颜聿的心魂夺去。 这一刻完颜聿不得不承认,因他美丽的母亲,他总是偏爱汉人里温柔可爱的女子。不过他却更加明白,身上已流着汉人血液的他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爱上一个汉人女子的。 他这一生,早已注定和汉人女子无缘,更遑论是蒋轻遥这样被掳来的女子。 “聪慧的女子很少在口舌上居于下风。”完颜聿淡淡回了一句,无法轻松地说出调笑的话来。他失去戏弄她的兴致,忽然之间也不再想看到她气得小脸泛红的模样。她身体应该好多了吧!静静地休养了一下就恢复了几许血色,看起来不再那么苍白了。 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早日上路。 心情陡然变坏,完颜聿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话便离开,“我出去一下。” 蒋轻遥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看得到他的表情变化,无法揣测出他的内心,心里也有些失落。 只是,他走的时候不忘告知她一声,让她感到自己像是他的亲人或朋友一样。蒋轻遥托着腮仔细地想着。 ☆☆☆ 蒋轻遥的伤势好得很快,苦苦的药也喝了许多,结果嘴里都是一股药草的苦味,几乎让她难受地吃不下东西。 完颜聿见她这么难受,却还是强忍着吞下饭食,在左思右想之下,便上街买了串糖葫芦给她。 雄州虽然有金兵驻扎,但是没有常驻的军队。过几日军队开拔去了其他地方,这里只怕又成了汉人的天下。 金兵知道这一点,也明白这里是前往燕京重要的驿站,姑且管得宽松一些,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暴动,所以汉人这才能够过着和平日相差无多的日子。 但这都只是表面,人们的心里是忐忑不安的,因此光见他靠近都变得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他而丢了性命。 完颜聿对这一切感到无比的厌烦,索性要来一套汉人的服饰,再次走到大街上。那些汉人对他的态度正常了许多,不过金人却又处处找他的麻烦,直到他开口,说着流利的女真语才好些。 但这时却又要费力解释为何他会穿着卑贱的汉人服饰,胡乱扯了个理由便匆匆离开。 唯有躲进客栈里的房间,看着蒋轻遥柔美的面容,他才会感到一丝平静。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毋庸置疑是一团混乱。 他不愿欺凌母亲的民族,所以不愿看到他们惧怕他的模样。 他装成汉人,却被金人欺凌,方知在北方,他只能以金人自许。 他是金人,是个倒楣没用的金人。空有一身才学无处施展,空有高贵出身却如同浮云。 瞧瞧他现在在做什么?押解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进虎口。 炳!这就是他一个堂堂男子汉的所作所为。 母亲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了这一切,心里会有多痛! 母亲啊,为何你给了哥哥一个平庸的心智,却没有给我呢? 扮哥的一切都很平凡,所以很知足,从不想着走出爹给的那个世界,也就什么烦恼和痛苦都没有。哥哥要的,只是平静过完他的一生,孝顺爹娘。 而他,因为有了出色的头脑深得父亲宠爱,父亲希望他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可是却忘了族人是如何清楚深刻地记得他的身体里流着不一样的血。 案亲是如何地天真啊,天真到以为自已的权势可以慑服一切,以为儿子的能力可以降服所有人,却不曾想到根本没有人给他儿子这个机会! 心中这许多的愤懑只能在酒中发泄。 他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前的蒋轻遥一再勾起他心里的记忆。 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相对坐着。 母亲温和地看父亲喝酒,偶尔还陪他喝上一杯,虽然她是那么地不胜酒力。 也许母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她渐渐地接纳了父亲,深深地爱着父亲。 而他完颜聿,深深地爱着母亲。 一只青葱小手突然伸了过来,拿了杯子倒了酒,对他说道:“干!” 他有些醉了,含糊地问:“为什么要干?” “喝酒不干杯多么无趣。”蒋轻遥已经看他喝了很长时间的闷酒了,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他心里全是恼人的事。 完颜聿不开心,完颜聿想灌醉自己。 蒋轻遥在心中琢磨着,得出了这两个答案,念头一转,决定和他一起喝酒。 看来这世上谁都有满月复心事,谁都有坎坷命运。 既然如此,不如同醉,何苦一个人独醉那么无聊呢? “你错了,喝酒干杯是快意。我这会儿心里难受,一点也不想要那快意。”完颜聿挥挥手,差点打翻蒋轻遥手中的酒杯。 “喝醉了就不难受了吗?” 蒋轻遥想起自己遥远的过去,心头一阵痛楚。 “你又错了,喝醉了醒来只会更加难受。”完颜聿笑了起来,指着自己,“比如我,现在喝醉了,待会儿醒来就会头很疼。那些难受的事情还在心头丝毫没变!” “那你为什么要喝酒?”蒋轻遥怔然。他这是真的醉了吗?为何说出的话又是那么清醒?他的心是一直想醉却醉不了吗? “因为我没用!” 完颜聿哈哈大笑着,那笑声全是对自己的嘲笑。 蒋轻遥一咬牙,拿起冰冷的茶水就向完颜聿头上洒去。 凉透的茶水成功地让完颜聿清醒了点。 他抹抹脸上的水渍,看了一眼蒋轻遥,“谢谢,这茶的味道有些苦,和人生一样。我该多喝茶,品品这苦涩。” “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一个自暴自弃的男人!”蒋轻遥心头一阵微痛,发觉自己无法忍受这样颓丧的完颜聿。 他平日不都是很自信、很喜欢戏弄人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完颜聿扫了她一眼,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眼中的怜惜。 他目光一黯,冷冷地说道:“这世上没人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你得时刻接受事实,我就是这么一个男人。而你,不过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女人。” 蒋轻遥正要出言反驳,却被他抢先打断,“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蒋轻遥点点头,仍然不满于他那种消极的态度,却又被他抢了话头。 “那我们就上路吧。收拾好东西,我在楼下等你。” 说着,他走了出去。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露出一个轻浮的笑容:“很可惜,你又得和我骑同一匹马,委屈一下吧,小泵娘。” 蒋轻遥对这一切简直不知道是要生气还是要沮丧,只觉得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完颜聿变得太让人难以捉模。 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她自己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女人,何苦去管别人闲事,尤其那人根本不领情! 迅速收拾好东西,蒋轻遥匆匆下楼,走向自己未知的命运。 走出客栈的时候,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饼多天的房间,身边人声嘈杂,而那寂静的屋子仿佛是一方世外桃源,躲进去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此刻她走了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未来一定是风雪连天,她害怕吗? 拢紧衣袖,风吹在身上有些冷。 她想,她是害怕的,害怕不可预知的未来里可能发生的一切。 “上马。”完颜聿的声音在耳边命令着她。 蒋轻遥默默地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马,身后立刻多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马儿开始奔驰,风更大了。 因为有了身后的胸膛,蒋轻遥不再感到那么寒冷。 第四章 错过了宿头,夜晚降临的时候完颜聿和蒋轻遥来到了一片荒野。 “看来今天我们只能露宿野外了。” 完颜聿抱她下马,让马扎休息去。 他找了棵大树,铺一些衣服在地上,找来干柴点燃当作篝火取暖。蒋轻遥也拿了衣服坐了下来,却离他远远的。 “为何不过来一起取暖,莫非是怕我吃了你?”完颜聿看着火光渐渐燃起,点亮了黑色的夜晚,他的心情也和这燃烧的火苗一样,恢复了一些活力。 蒋轻遥睇了他一眼,还是不肯坐过去。 完颜聿又道:“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怕我有什么用?如果你连我都怕,你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说罢,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蒋轻遥将头埋进双膝之间,恍惚着自己无名的未来。 完颜聿见她这个样子,便走过去硬拉她在篝火边坐下,没个正经地说道:“轻遥姑娘,今晚只好委屈你和我一起受苦了。” 蒋轻遥板着脸回道:“这话该我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又为了我露宿野外,是我让你受罪,若有来生,轻遥一定结草衔环相报。” 完颜聿瞪起眼睛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似的,张口结舌地不知该回答什么好。 看他这副模样,蒋轻遥的心情才好了些,忍不住噗哧一笑,完颜聿也跟着笑了。这一笑便打破了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沉寂。 吃了些干粮,蒋轻遥问道:“到了燕京之后,我会怎么样?”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闷到现在,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完颜聿身子一僵,用木头拨着火苗,淡淡说着:“无非两种结局。” “哪两种?”原来是还可以选择的?蒋轻遥心里忽然燃起一丝希望。 “要不你就成了做粗活的下人,那就是牛马不如。”完颜聿撇撇嘴角,冷淡地看着她在火光下有些发红的脸庞,“要不,你就是暖床的女奴,暖床用的,你懂不僮?” 蒋轻遥看他神色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摇摇头,坦白自己的无知。 “难怪你一路上没有哭天喊地,原来是还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完颜聿的眼中陡然多了一丝讥诮和嘲讽,“我就好心地告诉你吧。” 他将木头丢进火里,看着迅速窜升的火苗。“所谓暖床,就是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名,而且对男人来说,你就卑贱得像是蚂蚁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运气好,你的主人也许喜欢你,对你好一点;运气不好,你就会被送给客人,服侍一个又一个男人。” 蒋轻遥顿时刷白了脸,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可以忍受鞭打的痛苦,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被仇人玷污身子的耻辱! 那样的她,和青楼里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有什么两样? 到头来,她也不过是个妓女…… 不,她不要,她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羞辱! 围着篝火还是止不住身体的寒冷,蒋轻遥不停地打着颤,恨不得立时一头撞死还干脆些。她这父母给的干净身子怎能留着给那些金人侮辱! 完颜聿仿佛没看到她的变化,又道:“以你的容貌,想做牛马还真不容易。以你这种脾性,到头来会比牛马还不如,那些男人会把你折磨至死。” 他见过那样的女人,远没有母亲那么幸运,年纪轻轻便凄惨地死去。那些女人临死的模样深深地刻在母亲的心上,让她哀怜人世,而无法轻易接受父亲的爱。 蒋轻遥,我几乎可以看见你死去的模样了。 他目光凝视在火苗上,心头竟涌起毁灭一切的冲动。 身旁,蒋轻遥忽然抬头望着天空,静静地说了一句:“若是如此,不如弃了此身算了!” 完颜聿又是嘲讽一笑,“这也由不得你,我虽然救了你,可还是得把你送到燕京。你若是死了,我的罪名就大了,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不会让你死的,蒋轻遥。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闭上含恨的双眼,却更无法对你说出这番心里的话。 “我恨你。” 蒋轻遥盯着他看了很长很长时间,最终轻轻掷下这一句冰冷的话,像箭一般刺在他的心上。 完颜聿忽然想起自己哀怜了一世的母亲,也是那样无助又不甘地死在自己面前,他却没有办法救她。 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也恨我自己。 ☆☆☆ 完颜聿一直很忙,忙着看住蒋轻遥。 昨天晚上那番话显然对她刺激过度,她也不是说说罢了,居然当真开始寻死。 他们经过一片树林,林子深处传来潺潺的水声。 蒋轻遥模模沾满灰尘的脸庞,不动声色地说:“我想洗脸。” 完颜聿心想马儿也累了,让它喝点水、吃点草也好,就牵着马儿沿着小河走了几步。 那河水有些湍急,一不小心掉下去,不是那么容易活命的。 电光石火之间,完颜聿立刻意识到蒋轻遥要到河边不是为了洗脸,她是想跳河自尽! 回头向她奔去,果不其然,她真的准备往下跳。 完颜聿一把拉住她,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蒋轻遥奋力想甩开他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淡淡丢下两个字:“多事。” 完颜聿的脸几乎要变形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想在他面前寻死!她真的是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吗?他说过,他不会让她死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究知恩图报的吗?我救了你,你却要寻死让我无法跟上头交代,让我担这个罪,这就是你的报恩吗?”完颜聿跟了上去,一把拉住蒋轻遥的胳膊,“站在,不许再往前走了!” “我从来没承认你是我的恩人,你若真的想救我,就该成全我,让我死!”蒋轻遥使劲想挣开他的手,却没有那个力气。 “死对一个人来说太简单了,你不是也说过要活下来,让金人知道汉人是打不倒的吗?”完颜聿毫不放松对她的箝制。 “我现在承认你说得对,我是太天真了。”蒋轻遥转过头来看着完颜聿,唇角有着掩饰不住的讥讽,“我天真到低估了世间的残酷。我是太傻了,才会傻到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害却还是对人这种东西存着幻想,没有想过他们会这样对待一个女人?” 完颜聿冷哼一声,“不要把这种事情说得好像只有女真人才会这样,你们汉人也是如此。宋室建立之初,难道没有做过同样的事情吗?秦始皇杀的人难道还嫌少吗?若论残暴,只有一句话说得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败了,就得任人宰割!” “我是败了,一败涂地,难道这样我就连想死的权利都没有吗?”蒋轻遥矫弱的身子有些颤抖,激动万分地狂喊:“你让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你真的忍心看着我受那种屈辱吗?” 话音还未落,蒋轻遥就愣住了。 她在说什么?难道她的心里竟以为他会对她存着一丝怜惜?她怎么会傻到把他这一路上的细心照顾当作是怜惜,还痴心妄想他会救她! 她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拼命甩开他的手,蒋轻遥头也不回地跑了开。 完颜聿也愣在那里,用她的话问着自己。 答案很明显。 他不舍得,他不忍心。但是,他同样也不舍得她就这样死去。 活着是难以忍受,死去则是难以承受。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返身走到河边,掬起冰冷的水扑向脸上,让头脑清醒些。 清澈的河水倒映出他那张美丽的脸,那么地美,那么地熟悉。 母亲的容貌,母亲的性情,母亲的生与死——恍惚之间,那河水仿佛在召唤他走进去,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 这个无趣而可恨的人世,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冰冷的感觉立刻从脚上蔓延到全身,他忽地从恍惚中惊醒。 “完颜聿!”岸上一声惊呼,他回头一看,是蒋轻遥,她惊讶万分地看着他,不知是该跑过来看个究竟还是待在原地不动。 他露出一个笑容,缓缓从河里走上岸。 至少,这个人世里还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值得他留恋,虽然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未来。 蒋轻遥怎么都没料到完颜聿会走进河里,那模样就像是要投河自尽一般。 她喊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他自己,恐怕是完全没有意识到。 蒋轻遥顿时觉得世界变得混乱无比。 想死的人站在岸上,看着那个本该高高在上的人走进河里。 是颠倒了,还是她的错觉?抑或是天底下的痛苦太多,不独独她一个? 完颜聿向她走来,轻轻地拉起她的手,又轻轻地说:“我们上路吧。” 蒋轻遥被动地被他拉着,上了马,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听着风声和他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还都活着。 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感动,她悄悄向他挪近一些,想要更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完颜聿仿佛毫无所觉,他的心思一点点飘向自己的过去。 ☆☆☆ 夕阳西落的时候,急着赶路的他们又错过了宿头,再次露宿野外,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言语。 “吃点东西。”完颜聿把干粮烤了烤,递给蒋轻遥。 蒋轻遥摇摇头,表示不想吃。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身体会受不了的。”完颜聿坚持要她吃点东西。 蒋轻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含着一丝无所谓。 她连自己的生命都决意要丢弃了,身体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关系?身体不好只怕还能死得快些。 那些和完颜聿在一起偶然浮现的情绪只是偶尔而已,她即使贪恋现在又能如何?她的未来不在他的身上,她对这一点再明白不过了。 “你就这么想死?”他丢下食物,声音中有着一抹沉痛。 蒋轻遥面对着温暖的火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啪! 一记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捂着脸,惊讶地看着处于盛怒中的完颜聿。 他打她?他竟然打她!他和那些军官又有什么分别,都是欺凌她的混蛋!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真是没用!”完颜聿验色阴沉,“你们汉人不是一直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还有什么卧薪尝胆、悬梁刺股,不都是你们汉人说的吗?怎么你就这么没用,一心只想到死!” 完颜聿几乎是口不择言,他真不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是随口找了些理由来打消蒋轻遥寻死的念头。 蒋轻遥愣愣地听着他的话。 他是说,她应该留着这条命,找机会为爹娘兄长和千万个死在金人手上的人们报仇? 报仇…… 她仔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不停地责骂自己为何从来没有想过报仇。她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是一定会有她可以做到的事l 她为什么这么笨,爹娘去世这么久才想到这个。 爹、娘、哥哥,轻遥对不起你们啊!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蒋轻遥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悲恸,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不停地抹着眼泪,想让自己止住奔流不息的泪水,然而泪水却越来越多,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胸口闷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苦涩的疼痛一波波袭来,几乎要让她窒息了。 身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双强壮的臂膀环住她的肩,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蒋轻遥心里咒骂着完颜聿这时候的出现,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他的温柔,只会让她更加想哭。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她忍不住靠在完颜聿的胸膛,肩头不停地抖动着。 一根手指轻轻地解救了她可怜的唇瓣,完颜聿不让她再咬着唇。 蒋轻遥却咬住他的手指,狠狠地咬了一口才松开。一声哭泣从唇间逸出,便再也无法控制。 完颜聿更是将她小小的身子拢在怀里。心里暗叹,这丫头,咬得还真疼啊! “哭出来吧,最多我陪你一起哭,没什么难看的。”他口气轻松地安慰着她。 蒋轻遥抬起一双泪眼,扁着嘴看着他,就这样泪如雨下,失声痛哭。 她的泪水狠狠地撞击着完颜聿的心房。 他立即后悔劝她哭出来,他很难忍受她这样的哭,哭得他心都疼了。 忍不住叹息一声,将她揽在怀里,让她贴在自己肩上哭,这样他就看不见她那脆弱、震撼人心的泪颜了。 梨花一枝春带雨,形容的便是这样的模样吧。 完颜聿不禁佩服起自己,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东想西想的。不然又能怎样呢?和她一样悲从中来,两个人抱头痛哭不成? 真是荒谬! 他苦笑了下,左手温柔地抚着她的背,怕她哭到喘不过气来。 她一直都是那么地坚强倔强,此刻只怕也是忍耐到了极点,再也无法承受什么了吧!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道。 “十八。”蒋轻遥带着哭腔应道, 完颜聿不禁更加怜惜起她。才十八岁而已,和姐姐出事那年一样的年纪。 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却都有着同样不堪的命运! 而他,似乎真的喜欢上她了。 但怎么想喜欢上她都不是一件好事。 天色全都暗了下来,一点点吞噬着光明,也吞噬人的记忆,人的信心,人的未来。 看吧,未来就是这般模样,黑色的,没有一丝光亮。 完颜聿望着漆黑的天空,勾起一抹微笑。 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夜晚之后会有黎明。如果他们愿意等待,清晨的第一道光亮总会照到他们身上吧! 虽然这些都只是如果而已,却也自欺欺人地让他的心安了些。 有时候,欺骗别人、欺骗自己可以让生活变得简单一些、快乐一些。 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 夜间出没的动物再次退回自己的巢穴,鸟儿随着阳光的出现清脆地鸣叫着,鸡啼破了黑夜的最后一丝痕迹。 “啊!”蒋轻遥轻叫一声。 她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和完颜聿躺在一起。更糟糕的是,她竟然还抱看他! 昨天怎么会睡着的她根本就不知道,难道她就这么抱着他睡了一整个晚上? “出什么事了?”完颜聿跟着睁开眼睛,连忙问道。 他刚起身,就发觉自己的胳膊麻了,他立刻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切。他和蒋轻遥是相拥而眠,他们就这样睡了一整晚。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目光中都有着不安和尴尬。 此外还有一丝丝的迷惑,一丝丝的羞涩。 完颜聿首先别开眼,“我去弄点吃的,我们得赶紧上路了。”他急忙站起来,像是逃避般的走开。 再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一旦投入的感情过多,最后的结局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是个聪明的男人,是个有抱负的男人,为何要让自己陷入这样悲惨的境地?又为何要让她也跟着痛苦? 如果她回应了他的感情,那他是该笑还是该哭? 爱着一个男人的女人,是无论无何也无法忍受成为女奴的命运,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 错误!这一切都是个错误! ☆☆☆ 蒋轻遥怔怔地看着完颜聿的背影,身上还残留着的他的气息、他的温暖,转眼间就被晨风吹散了。 他离去了。 昨天的一切是个错误吧! 没有人希望它发生,它只是情绪过于激动下的产物。 他是一个金人,她怎么能去抱一个金人男子呢?她从小学的礼仪都到哪里去了?尤其,他的态度那么明显,他那么急着离开…… 蒋轻遥轻环住自己的双臂站了起来,略微打点一下自己。 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天地间有一种肃杀的寒冷,沁人心脾,渗入骨髓。 蒋轻遥将完颜聿的名字和身影一点点从脑海里赶走,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她该想的是如何报仇。 金人那么多,见着谁就杀谁吗?那么她要杀的第一个人岂不是完颜聿? 摇着头否定了这个念头,这么做和滥杀无辜没有什么分别,军士们固然残忍,也是听了主将的命令。 所谓擒贼先擒王,她的力量又有限,唯有被送进燕京之后,找机会刺杀燕京部统。 这些做军官的,死掉一个也是好的。 她曾经听那些押解官说起,当初攻破阳武的正是现在的燕京都统! 前方的路不知还有多远,但仇人就在眼前。怎么看都不算远了。 第五章 完颜聿和蒋轻遥很快就来到一座城池。 蒋轻遥一看城门上的两个大字,奇怪地问了一句:“这里是应州?” “是。”完颜聿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仿佛不愿和她多说话。 “我们不是要去燕京吗?这里和燕京是不同的方向啊。”蒋轻遥不解,一想到他们现在离燕京越来越远,她的心情便复杂了起来。 远了,便远离那种命运,却也离复仇的日子更远了。 “你急着去燕京吗?”完颜聿面无表情地说,“急着去做别人暖床的工具吗?” 蒋轻遥涨红了一张脸,气得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完颜聿拦住她的手,深吸口气,“刚才是我不好,我们在这里待两天,我要办点事。” 蒋轻遥瞪了他一眼,一个人闷闷地走在前面。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会月兑口而出这种伤人的话?完颜聿有些发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一下,跟了上去。 他热门熟路地来到一家客栈打尖,要了两间房。 “掌柜的,李公子有信吗?”安顿好蒋轻遥,完颜聿下楼问道。 那掌柜早就认识完颜聿,看他进来就准备好要转交给他的东西。 “有,这就给您。”说着,掌柜找出来一封信,看看四周没什么可疑的人,才将信递了出去。 完颜聿面不改色地将信放在怀里,要了一些吃的便上楼了。 一进房就关上房门和窗户,打开信仔细读着。 看完了便把房里仅剩的蜡烛点亮,就着烛火把信烧毁。 吹灭了蜡烛,完颜聿眉头深锁。 这个姓李的真是麻烦!他真不想理他,想直接带着蒋轻遥离开应州算了。 可是,他一向是个重信诺的人,早先答应了姓李的每三个月到一次应州与之联系,他就乖乖地照时间来相聚。 有时候,完颜聿简直讨厌这么重信诺的自己。 他现在一想到那信上的话,就一点也不想见李修元。 虽然,李修元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朋友。 完颜聿转念一想,现在带着蒋轻遥上燕京有什么意思呢? 他私心里,想和她在安全的地方多待些日子。 想着,他的脚就不由自主地迈开,走向蒋轻遥的房间,敲门问道:“轻遥,我能进来吗?” 蒋轻遥开了门后便默默地在桌边坐下。 “这里你还喜欢吗?”完颜聿率先打破沉默。 蒋轻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客栈不都是一个样,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说的也是。”完颜聿干笑一声,拍拍自己迟钝的脑袋,“我是说,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我刚刚在这里隹下,又不是已经住了十天半个月,何来习惯不习惯啊?”蒋轻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完颜聿,你到底想说什么?” 完颜聿有些尴尬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还是被你看穿了。” “你很少这么语无伦次的。”蒋轻遥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心里补充一句,你向来都是喜欢冷嘲热讽或者戏弄我。 完颜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外,却被蒋轻遥喊住。 蒋轻遥已经忍无可忍,“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完颅聿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些贪恋,仿佛是要利用这次的凝眸将她的容貌深深刻在心里。 半晌,他才说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当然会。”蒋轻遥瞪他一眼,有些赌气地回了他一句。 完颜聿没有和她斗嘴,轻轻扯扯嘴角,低声说道:“那就好。”说罢,他走了出去,为她关上房门。 蒋轻遥呆愣了很长的时间,只得出一个结论,今天的完颜聿非常奇怪,奇怪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怎么想都觉得都不对劲! 蒋轻遥也跟了出去,使劲敲隔壁的房门,却没有人回应。 “完颜聿!完颜聿!”她接连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忽然有一种被人丢弃的惊恐,连忙奔到楼梯口,四处找着完颜聿挺拔的身影。 人来人往的客栈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就是没有完颜聿。 蒋轻遥定了定神,奔进自己的房间,推开窗户往外看着,顷刻间就看到完颇聿的人。 她正想大喊,突然间意识到他们离得太远,她的声音只会在风中破碎,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他是要去哪里,牵着马,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如同要远行般。 他们不是要一起去燕京的吗?他不是一直不肯丢下她、不让她寻死的吗? 仿佛感觉到她的视线,完颜聿回头望了望蒋轻遥的房间,视线和蒋轻遥相遇。 他的眸中有一阵震动,他的脸上只露出个淡淡的笑容,随即便消失不见了。 蒋轻遥呆呆地站在窗口,目光还凝在那个已经没有人站立的地方。 这算是什么呢? 他们明明是在一起的,却仿佛在突然就分开了。 蒋轻遥忽然明白,完颜聿这一走,是不会回来了。 他是以这种方式来给她一条生路吗?所以他刚才是那么地反常。 忽然之间,她的面前出现了许多条路,可以自由,可以安全,也可以凶险。 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完颜聿的存在。 他走了,将她丢在应州便走了。 懊说他是个狠心的男人,还是好心呢? 无力的悲哀涌上心头,蒋轻遥轻轻关上窗口,只觉得欲哭无泪。 现在她可以到处走了,要逃跑就该趁现在。 她收拾着自己的包袱,发现完颜聿早就把银两放在她的包袱里,可想而知他之前就料到有今天了。 罢要踏出房门,心中又有些迟疑。 真的,就这样离开吗? 一咬牙,一握拳,蒋轻遥推开门,绝然地走了出去。 ☆☆☆ 完颜聿一直在想,在这里把蒋轻遥丢下,她应该聪明到可以自己逃生吧。 应州这里靠近西夏,只要小心一点,混进当地人的生活里,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只是,蒋轻遥的容貌太出众了,在哪里都是危险。 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能不能远离危险? 不自觉地望着她的窗户,意外地与她的目光交会,心中一阵闷。 他匆匆离开,几乎是用逃的离开她的视线。 他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她的目光里有着什么意思。 那是他承受不起,却又难以放下的。 他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付李修元吧!那个家伙向来都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 才走没几步,完颜聿心中的担忧却越来越重。 把蒋轻遥那么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孤身丢在龙蛇混杂的客栈真的可以吗?她再聪慧,也只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女子,很容易就被别人骗的。 眉头紧了又紧,完颜聿立即掉转马头,急忙赶回客栈。 以蒋轻遥的聪明,此刻应该已经料到他是有意放她走。 她会不会真的走了? 完颜聿急切地奔上楼,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一个女子坐在桌边,背对着门,桌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她没有走! 完颜聿松了一口气,心里却矛盾起来。 也许,她走了会比较好,至少就不用被送去燕京,也不会是由他亲自送去。 不管这些了,他受够了一直去想像蒋轻遥的未来,他只要顾着眼下就够了! 她上前一把拉起蒋轻遥。“跟我走!” 蒋轻遥一愣,“你回来了?” 她本已打定主意自己一个人上路去燕京,她要想办法混进都统府,即使出卖色相也无所谓。 这么决定之后,她一咬牙出了门,却没能走远。 心里对完颜聿还是那么地依恋,无法轻易离开。 她知道如果她一走,他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她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他,然后任由自己消失在苍茫人世,消失在那可以知道结局的未来。 她要手刃仇人,她会殒命,带着对残忍人世的不甘死去,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的心志敌不过心里的那份依恋和不舍,所以她没走,她又回来了。就在这里坐着,傻傻地期待着也许他会回头。 不想,他真的回来了!看着他脸上没有褪去的焦急,鼻子忽然一酸。 完颜聿心里也是一阵阵的酸涩,他忍住将她一揽入怀的冲动。“我要去一个地方,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蒋轻遥点点头,柔声说道:“我去。” 他拉着她飞快地下楼,抱着她上马,急切地向郊外奔去。 蒋轻遥早就习惯这样急速的奔驰,她放松了自己,安心地靠在完颜聿的胸前。 不管过去未来如何,这—刻她只想遵从自己的心意。 ☆☆☆ 完颜聿和蒋轻遥在一阵飞奔后来到城郊的一个小林子。 他带着她左拐右拐,好像是为了避开什么陷阱一般。绕了半天,眼前忽然出现别有洞天的仙境。 这么说自然有些夸张,只是这里种了些花草,还盖了一间房子。 东西都很简单,相对外面的林子来说,让入觉得舒服了很多。 “李修元!”完颜聿大声喊着,右手一直握着蒋轻遥的手。 没有人回答,完颜聿脸色有些变了,又继续喊着:“李修元,你又醉死了?你找我来是给你收尸的吗?我可没有那个兴致!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走了,从此后会无期!” 蒋轻遥听着他这一番话,不禁抿唇轻轻地笑着。 完颜聿转头看了眼她的笑容,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对蒋轻遥说:“这个家伙就是这样麻烦,我很早就不想理他了。” “喂!完颜聿,你在胡说什么,我不过是打了个盹,你居然就开始咒我死,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兄弟吗?我真是误交匪类!”一个人影慢慢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边走边伸着懒腰,“这都要怪你来得太慢了,我要罚你三杯!” “好,我们就比比谁的酒量好!”完颜聿毫不示弱,索性向他挑战。 蒋轻遥在一旁听着,握紧完颜聿的手,担忧地看着他。 完颜聿回握她的手,低声说着:“没事,我不会喝醉的。” 蒋轻遥这才安下心,她不想见到那个喝醉后满月复心事的完颜聿,她想看到他的笑容、他的快乐。 李修元笑着应了声:“一言为定!”直到他走近了,才发现蒋轻遥的存在。他沉下脸来,指着蒋轻遥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带她来的。”完颜聿回答,“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就把她带过来了。” 李修元冷凝着一张脸,“你知道我的规矩,外人来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完颜聿沉默一下,“她不是外人。” 李修元冷笑了声。 “我只信任你,才告诉你如何来这里。而你竟带了个女人来,难道是想让我们两个都陷入危险之中吗?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也要把我拉进去吗?” 完颜聿正要答话,蒋轻遥便忍不住先喊了出来。“你这样说话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跟他来见你,还怕你出卖我,陷我于危险之中呢!我不过是信任他,才跟他一起来的,谁稀罕见你啊!”这几日和完颜聿相处久了,蒋轻遥的口齿越来越伶俐了。 她刚开始看到李修元,见是个稚气未月兑长着一张女圭女圭脸的年轻人,又和完颜聿言语相熟,心中倒也颇有几分好感。没想到,这人一看到她就如此咄咄逼人,几乎就是要立刻把她杀了才快活,心中就是一阵气愤。 李修元呆了半晌,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泵娘抢白,只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保持镇定,瞥了眼一旁忍着笑意的完颜聿,“你倒是好福气,找了这么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帮你说话。” 完颜聿笑道:“她说的也是事实。” 李修元扫了眼他们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冷哼一声,对蒋轻遥说道:“姑娘,我可不是在说笑。我是西夏人,完颜聿是女真人。我和他私下相会,这样瞒着众人,必然有我们的图谋不便被外人知晓。你今天来了,也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我是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如果完颜聿要拦我,我会先杀了他。” “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吗?”蒋轻遥惊讶地问道。 “哈哈!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李修元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忽然出掌打向完颜聿,逼得完颜聿不得不松开手,跃向一旁。 一待完颜聿离开蒋轻遥,李修元便拔出一把匕首,抵住蒋轻遥的脖子。 “你要做什么?”完颜聿大喝一声,立刻就想上前救蒋轻遥。 “别动!”李修元喝止他,“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再过来一步,这姑娘的小命就难保了。” 完颜聿的目光闪过一丝困惑,皱眉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修元冷冷地回了一句话:“不关你的事。”他转向蒋轻遥,“姑娘,得罪了,你今天只好把命留在这里了。” 他的话意外地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蒋轻遥脸上毫无惧色,还伸手轻轻模模刀锋,“刀锋很利,力道恰好的话,瞬间就可以杀死我了吧!” 李修元有些惊讶,却还是答道:“没错,而且若又涂了毒,只要轻轻划开皮肤就能置人于死地。” 蒋轻遥若有所思地放下手,看了眼完颜聿后,认真地问着李修元:“我的存在真的威胁到他的命吗?” 李修元此时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他硬着头皮点点头,几乎不敢去看完颜聿越来越黑的脸。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如果我活着会让他有危险,那么你杀了我吧,那样我也算是报了恩。”蒋轻遥的目光有些朦胧,她顿了顿,对完颜聿说道:“若是我死了,我只求你把我埋起来,不要曝尸荒野,坟头朝南,我想回家。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把我的尸身烧了最好,将骨灰撒在……” “够了!”完颜聿和李修元同时喝道。 完颜车望着蒋轻遥沉静的双眸,心里泛着一丝疼痛,一时间却无法说出什么。 李修元也受不了,无奈地对蒋轻遥说道:“我是很佩服你的胆量,但是你的后事怎么这么麻烦,说了半天竟还没交代完!快点,准备好受死了没有?” 蒋轻遥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完颜聿实在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们都给我住嘴!” 他一个箭步上前,一个手刀就劈掉李修元手中的匕首,准确地打向一旁的树,继而踢了他一脚,将蒋轻遥安全地揽进怀里。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的!”他低吼着,不能忍受蒋轻遥说出的每一个字。 这个傻女孩,真的是想为了他的安全而牺牲自已吗? 蒋轻遥淡笑着,“人总是会死的,我只是不想连累你。”即使不是现在死在李修元的手里,她迟早也会因为刺杀都统死在金人手里。 怎么都是一死,那一天迟早都会到来的。 “傻瓜!”完颜聿紧紧抱着她,力道之大几乎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永远都不分开。 此时身后传来杀风景的咳嗽声。 完颜聿立刻想起李修元的存在,他放开蒋轻遥,黑着一张脸对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李修元说道:“很好玩是不?” 李修元摇摇头,“没有没有,你那一脚踹得我疼死了。兄弟,你来真的啊?” “当然!你这样欺负她,我只踹你一脚算是便宜你了!”完颜聿杀气腾腾地上前,又想开打。 “喂!算是我理亏,你这个武功不如我的小子想再打到我可没那么容易!”李修元大叫着,又对蒋轻遥喊着:“轻遥姑娘,我刚才是在逗你玩。都是我不对,可是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完颜聿杀了我啊,我可是他唯一的好朋友啊!” “你给我闭嘴!轻遥的名字是你可以喊的吗?”完颜聿脸色更难看了,一拳又一拳直往李修元身上招呼过去。 蒋轻遥愣了半晌。李修元说什么?他刚才只是逗她玩? 天啊!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就丢脸丢到家了!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啊? 蒋轻遥瞪着李修元,一副也要杀了他的表情。 李修元哇哇大叫:“你们两个怎么这么齐心啊?” 完颜聿回头看了眼蒋轻遥的表情,忽然觉得她这气鼓鼓的样子着实可爱,又想起她刚才的那一番话,心里立刻温暖了许多,目光也柔和起来。 蒋轻遥也看向完颜聿,一抹红晕漾在脸颊。她低下头,自顾自地玩着手指。 “哎呀,小泵娘害羞了!”李修元又叫。 蒋轻遥立刻抬起头来,毫不示弱地回敬他:“我确实喜欢完颜聿,你嫉妒啊?” 李修元又是僵在当场,连忙挥挥手。“不嫉妒,当然不嫉妒。” 完颜聿却是红了脸,蒋轻遥第一次看到他脸红的样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李修元这次可不敢再笑了,否则他绝对被会恼羞成怒的完颜聿当场杀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蒋轻遥柔柔一笑,上前拉住完颜聿的手,清澈的眸子凝视着他,千言万语尽在其中,毋需多言。 完颜聿低声问道:“我是金人。” “我知道。”蒋轻遥低垂眼睑,重新抬起眼的时候充满了笑意和信任,“我喜欢的是你完颜聿,不是你的血统。” 完颜聿也笑了。这个蒋轻遥啊,任何时候都是如此地坦荡荡,爱憎分明。 这就是他所爱的女子。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睨了眼在一旁观赏的李修元,对蒋轻遥说:“我来介绍,这位就是我今生唯一的好朋友,李修元。” 李修元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很抱歉刚才戏弄了你。” 蒋轻遥撇撇嘴,“你们果然是好朋友,连这种习惯都是一样的。” 李修元立刻说道:“哦?这么说来,他也经常戏弄你罗?” “是啊。” “那你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我又说不过他。” “怎么会……”李修元拖长声音说道:“我看你资质很好,我教你两招,包准你不再被他戏弄,还能戏弄他。” “好啊。” 蒋轻遥目光一亮,两人立刻谈得非常投机。 完颜聿伸手将蒋轻遥拉到身边,不悦地说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蒋轻遥嘻嘻笑了起来。 “完颜聿,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李修元还不忘向完颜聿邀功,“要不是我突发奇想,想试试轻遥姑娘,你恐怕没什么机会听到那么一番感人的话。你说,你要怎么感谢我?” “你想要什么样的感谢?”完颜聿斜眼看他。 “我很喜欢轻遥姑娘,把她让给我吧!”李修元还是笑着,说出了这么一番令人惊讶的话来。 第六章 风吹落叶,萧萧而下。 完颜聿、蒋轻遥和李修元三人站在树林里,气氛有些古怪。 “没有听清楚吗?我还可以再说一遍。”李修元笑着说:“我喜欢轻遥姑娘,把她让给我吧。” “她不是东西,不能让来让去。”完颜聿沉声拒绝,将怀中的她抱得更紧了。 李修元渐渐敛去笑容。 “完颜聿,我想你很明白,你给不了轻遥姑娘任何承诺。你是一个金人;而她,从她的衣服看来,应该是个汉人。” 完颜聿身子一僵,李修元这句话无疑是正中要害。 蒋轻遥心中也是一沉,她心里十分明白这一点。她相信完颜聿对她有那份心,但是他不是生活在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 这个就是现实吗?明白清楚地告诉他们未来是什么样子。 “我不仅是个汉人,还是个被他押解的汉人。”蒋轻遥平静地补充着。 李修元有些吃惊。他看向完颜聿的目光里有着惋惜,“你们的情况比我想的更糟糕。完颜聿,我想这些你都明白。” 完颜聿点点头,李修元说的这些他早就想过很多次,却还是选择和蒋轻遥在一起,不到自己无法握住她手的那一刻,他是不会放手的。 他是个男人,就要对自己的心有个担当。 而这个女人,从她选择留在客栈里等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她亦将心给了他,他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更加不能放开。 当年姐姐远嫁蒙古,至今生死不明,他没能救得了姐姐,因为他还只是个孩子。 但是现在他是个男人了,绝不能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让人! “你们即使逃到中原也不行,一路上都是金国的领地,你们两个又都长得这么出色,想安全过江只怕不容易。即使在中原,汉人无能,节节败退,谁知道哪一天城池落入金人手中,现在这一幕只怕又会上演,到时候轻遥姑娘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再碰上一个像你这样的笨蛋。”李修元停了下来,左右看看,“先进去喝口水再继续吧!”说着,他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外面风大,我们也进去吧。”完颜聿拢着蒋轻遥的肩。 蒋轻遥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容,和他并肩走了进去。 ☆☆☆ “一人一杯水,你们可以反驳我,不过要记得润润喉咙。”李修元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招呼完颜聿和蒋轻遥坐下。 “我接着说。”李修元咳了一声,“你们若是留在金国,嘿嘿,注定是悲惨的结局。聿,你自己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蒋轻遥不明所以地看着完颜聿,完颜聿警告地看了李修元一眼,夹了菜给蒋轻遥。“别理他,吃菜。” “可是……”蒋轻遥忽然很想知道完颜聿的身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否则他的内心不会那么地痛苦。 “这些事以后你自然会知道。”完颜聿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起自己的身世。 李修元却不给他这个面子,劈哩啪啦地说道:“我知道我很多嘴……” 完颜聿打断他:“知道多嘴你为什么还要说?” “不过这些事情还是先告诉轻遥姑娘比较好。”李修元颇为认真地说着,又清清嗓子,“简单来说,完颜聿的父亲是金国六王爷,本来完颜聿也算是金国的王子,享尽荣华富贵,而他本身又才华出众,更加应该深受重用……” “说重点!”完颜聿再次打断他,“你再这么东拉西扯,就让我自己说。” “你说多没意思,肯定是三言两语就带过去,我保证轻遥姑娘最后还是不明白怎么一回事。” “她很聪明,你不说这么多,她也会明白。”完颜聿瞪了李修元一眼。 蒋轻遥抿唇一笑。 她心里很喜欢李修元,因为他是完颜聿的好兄弟,而她觉得和李修元在一起的完颜聿很放松、很自然。 李修元仿佛和他赌气一般,也回敬完颜聿一个瞪得圆圆的眼睛,“好啊,那你说,让我见识一下轻遥姑娘有多聪明。” 完颜聿紧抿着薄唇,却不搭腔。 对他来说,要提起自己的身世,不啻是一种痛苦。 蒋轻遥很明白这一点,她自己也很难对人说起爹娘。她了然地握住完颜聿的手,轻声说道:“不想说就算了。不要勉强自己。” 完颜聿闭了闭跟睛,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修元说得对,告诉你也许比较好。” “那当然!”李修元得意地说。 完颜聿不搭理他,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如修元所说,我爹是六王爷,而我娘当初只是我爹的女奴,还是个汉人。虽然我爹很宠爱我娘,但我娘是汉人的事实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她始终招人排挤,最后郁郁而终。” 蒋轻遥沉默着。 即使她有幸不死,即使她能和完颜聿在一起,她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这和她之前想的差不多,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是改变不了整个世界的,也解救不了一颗不能自由的心。她微微侧头,看到李修元认真的目光,仿佛在问她,那样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 是她想要的吗? 不!不是!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从小就羡慕爹娘的相亲相爱,一直梦想着能嫁给一个像爹爹那样的人,过着和爹娘一样幸福的生活。 如今国破家亡了,她对这些不再痴心妄想,上天却让她遇上完颜聿,让她对他倾心,却一再地提醒她,完颜聿给不了她那样的幸福! 屋内一片沉默—— “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的事呢?”李修元还不肯放过这两个人,开口逼完颜聿说出自己的事情。 “我能有什么好说的。”完颜聿一撇嘴角,不肯多言。 蒋轻遥看了看他,却对李修元说道:“如果他不说,你说给我听好吗?” 李修元大笑。 “当然好,这是我的荣幸!” 完颜聿正要阻止他,却被蒋轻遥握住了手。 “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听听你的事。” 蒋轻遥温柔而坚持地看着他。 完颜聿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和蒋轻遥一样坐在那里,只当在听着另一个与自己相同的故事。 ☆☆☆ “要说完颜聿,只因有了这一半的汉人血统便处处受排挤,无论他怎么表现自己,人们都不给他机会,还出言讥讽他的出身和他的母亲。他处处遭人白眼,终日郁郁不得志。”李修元感性地道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怎么会?他父亲不是王爷吗?” “他爹虽然是王爷,可也堵不了所有族人的嘴。大家要议论,他也不能把他们全都杀了。”李修元耸耸肩,表示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蒋轻遥一点就透,将身子朝完颜聿偎紧了些。 完颜聿对李修元点了个头,暗示他接着说下去。 “他在金人里难以立足,在汉人里就更难了。偏偏他又是有心思的人,总想着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于是就日益愤懑,日渐不快乐。”李修元顿了顿,看看蒋轻遥流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和那个面无表情的完颜聿,决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挺醒他,你们若是留在金国,不但你们之间难以得到幸福,还会连累到你们的孩子。呃,当然前提是你们会拜堂成亲。” 蒋轻遥红着脸,低垂着脸。 完颜聿体贴地给她夹菜,招呼她吃些东西,要她别想太多。 “所以,你们只有一个出路,那就是来西夏。西夏和金国交好,虽然年年进贡,却是独立的国家。你们在西夏只要隐姓埋名,就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李修元渐渐认真起来,“完颜聿,让我带轻遥去西夏。” “办不到。”完颜聿一口回绝,头也不抬地吃着蒋轻遥给他夹的菜。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未来啊。”李修元不放弃地鼓动着,“轻遥姑娘对你很重要吧?你当然是希望她安全快乐。我把她带到西夏去,她就会安全块了,那有什么不好呢?” 完颜聿停下筷子,蒋轻遥见他有些被李修元说动,自己便开口反击李修元:“你说你很喜欢我,可是你单凭见我一面,会真的喜欢上我吗?你会真的对我好吗?将来你若是对我不好,西夏对我来说,一样是不快乐的地:方。再者,我不喜欢你。” 李修元有些沮丧,嘟哝着:“唉!何必说得这么直接。”他很快便收起沮丧的表情,继续游说:“轻遥姑娘,只要你来了西夏,你还怕完颜聿不来吗?” “可是他是金国的王子啊!” “只要他肯来西夏,以他的才干和我的保举,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何乐而不为?”李修元非常开心地说着,仿佛三人齐众西夏的日子就在眼前。 完颜聿冷哼一声。 “说了半天,你终于说出了你的目的。” “没错。”李修元爽快地承认,“到西夏来吧!” “你游说了我三、四年,没有丝毫的效果,你不觉得你该反省一下吗?”完颜聿毫不客气地说。 “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你的弱点,而现在我找到了。”李修元得意地说着。想他怎么说也是堂堂西夏国的太子太傅,呃……虽然太子李仁孝今年只有五岁,他还没有什么机会展现自己的实力。 李修元等了半天,没有任何的声响。 低头一看,那两个人正互相夹菜,吃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把他这个主人放在跟里。 他气呼呼地坐了下来,大掌拍着桌子。 “你们到底听到没有?” “太子太傅,注意你的形象!”完颜聿好心提醒着。 “闭嘴!”他最讨厌完颜聿这样称呼他,那家伙摆明是在嘲笑他。 完颜聿放下筷子。 “修元,你的心意我很明白,谢谢你的好意。” “谢有什么用?你得答应才行啊!”李修元的好耐性全用光了。他费了三四年的唇舌,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口水,却没能说服完颜聿分毫,还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受人排挤,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包气人的是,完颜聿就是这么地顽固不知变通。 他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是金人,就该在金国一展抱负,怎么都不肯离乡背井。他是天下最笨的笨蛋! “我如何能答应?我爹尚在人世,我若真的离开大金去你们西夏,那他老人家心里会有多难受。”完颜聿淡淡回绝。 “这根本就是借口!”李修元气急了,“你心里还以为他们会给你机会表现吗?别痴心妄想了,从你生下来那一刻起,这就已是不可能的事!” 完颜聿脸色变了变,抓起桌上的酒壶就要给自己倒酒。 蒋轻遥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盯着蒋轻遥看了半晌,心里一遍遍地想着李修元的话,松开了酒壶,闭目沉思。 半晌,他睁开眼睛,对李修元说道:“修元,你让我好好想想。” 这明显有所松动的话让李修元心情非常好。 他终于在凳子上坐定,决定要好好地吃顿饭,却发现桌上的饭菜几乎已被一扫而空。 “喂,你们也太不够朋友了吧,都不给我留一点吗?”李修元忿忿地指责。 蒋轻遥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盘菜来,“这是给你留的。” 李修元大笑着。 “轻遥姑娘,你可真是个好女孩!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我很郑重地再说一次,跟着我吧,轻遥姑娘!” 蒋轻遥听了这话,不知道是不是该把那盘菜再收起来,让李修元没得吃。 完颜聿则走到他身旁,给他倒了一杯酒,“兄弟,我们是不是该好好沟通一下?” 李修元赶紧吃了几口宝贵的饭才开口:“好啊,你想沟通什么?” “什么叫朋友妻不可戏,你明白吗?”完颜聿话里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知道。”李修元也不输给他,镇定地回答:“但是轻遥姑娘是你的妻子吗?” “现在不是,但她将来会是。”完颜聿的拳头已经搁在李修元的面前。 李修元挪开他的拳头,这东西看了有碍食欲。 “兄弟,轻遥姑娘云英未嫁,是人都有追求的机会。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么小肚小肠啊!” 完颜聿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进出来的,“李修元,开玩笑要有个限度。你自己爱玩就算了,但是不要拿轻遥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李修元收起笑容和不正经的口气,定定地看着完颜聿。 完颜聿真有些吃惊了,他看着李修元认真的双眼笑了,“好!既然如此,我没有什么理由阻止你喜欢轻遥。但是,我事先提醒你,你只会失望而已。” “那是我的事,你的忠告我记下了。”李修元也笑道。 “我们还是兄弟?” “当然!”李修元倒了酒,将酒杯递给完颜聿,“干!” 完颜聿回应:“干!” 两个好朋友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蒋轻遥在一旁看着,心想这才是喝酒吧,和知心的朋友一起饮酒,快意温暖。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悄悄尝了一口,酒的滋味有些辛辣,火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到小肮。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 完颜聿含笑看她,拉着她一起干杯。 屋外阳光高照,屋内人心暖洋洋。 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坦然快意。 和煦的风轻轻吹过,不忍惊扰他们。 ☆☆☆ 完颜聿、蒋轻遥和李修元在树林里的这间小屋子待了一个晚上。 夜晚,月牙儿轻轻挂在夜空,温柔的面容也像是在思念着自己的恋人。 北方天地辽阔,星垂平野,一眼望过去,月牙儿如同众星拱月般,拥抱着星空的璀璨。偶尔,天边还会有流星划过。 晚风有些凉,蒋轻遥披了衣服在身上,坐在屋前的树根上,仰头望着星空,忽然体会出这一份平静的快乐。 星星好像也很快乐,不约而同地眨着眼睛呢! “如果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该有多好。”蒋轻遥不无羡慕地说着。 完颜聿轻抚着她的长发,“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相视一笑,轻轻靠在一起赏月。 “喂,我说你们两个明明都挺聪明的,现在怎会突然变笨了呢?”一个大嗓门很杀风景地响了起来,“住在这里,没吃的没喝的,你们想饿死啊?” 蒋轻遥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明知道李修元说的都是对的,偏偏就是觉得他的话非常地刺耳。 她站起身,拎着裙摆就想要回屋。 完颜聿拉住她。 “别理他,何必为了他的一句话坏了兴致。” “兴致已经没了,不如早点休息。”蒋轻遥有些不悦。 完颜聿劝道:“这样的日子很难得,陪我多看一会儿吧。” 他的话重重敲在蒋轻遥的心上。 是啊,这样平静、什么烦恼都没有的日子何时会再来到呢?他们就和那些颠沛流离的难民一样,今天过了却不知明天会如何。 “好,我陪你。”重新走到完颜车身边,蒋轻遥还是瞥了跟坐在一旁的李修元,“可是他要是再说什么扫兴的话,我可就要进去了。” “好。” 完颜聿今天对她是言听计从,那份宠溺让蒋轻遥简直想哭。 这份宠爱,就好像没有了明天,今天她想要什么,他都会为她做到,只因为明天不复存在…… 压下心里的那份酸涩,她露出温柔灿烂的笑容,和完颜聿低语着。 李修元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完颜聿露出恳求的眼神,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这才住了嘴,没有说些过分现实的话。 他杵在那里,没人理他,又不能说话,实在是闷得慌。 左右转了转,看着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只觉得分外碍眼。什么办法都没有,谁让他是完颜聿的好朋友。现在只好回房闷头睡觉罗! ☆☆☆ 闲杂人等终于彻底消失了。 完颜聿借着月光,一点一滴在心里描画着她的面容。 他已经做了决定,决定将蒋轻遥托付给李修元,至少这样可以保住蒋轻遥的命,而他相信修元会好好对待她。 至于自己,总是要回上京的。 那么疼爱他的爹若是知道他就这么不见了,不知道一夜之间会变得多苍老。 娘一直教他孝道,他也深爱着父亲,不忍就这样离去。怎么说也要回去见他一面。 至于蒋轻遥的失踪,最多说是半路上死了,被他弃尸荒野。想来谁也无法查证。只是,看他不顺眼的人太多,这样等于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机会。 人是他强行带走的,又在他手上弄丢,加上他敏感的汉人血统,只怕此事难以善后。 但是,也不一定就会是糟糕的结局。 为了蒋轻遥,他可以赌一赌。 赌一赌自己的命是不是真的那么悲惨。 蒋轻遥被他一直凝视着,被他那温柔的目光迷惑了心神,忽然心中悸动,她紧紧抱住完颜聿。月光下的他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 完颜聿身子一震,也紧紧回抱着她。 记住吧,这就是轻遥的味道,这就是轻遥的体温…… 如果他回不来,就让自己的身体到死都记住这种爱恋感觉吧! 轻遥,你也仔细记着,这就是我的体温、我的味道。 蒋轻遥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月光下白皙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惊慌。 这个女孩就是如此地敏感,就是能轻易地察觉到他的心情。 他低下头,前额抵住她的前额,“你真美。” 蒋轻遥红了脸,小声说着:“我觉得你更漂亮。” 完颜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这个当作是赞美。 “古书上说有宋玉等美男子,可我一直都想不出男人可以美到什么样子,见了你,我才明白,原来真的有比女孩子还美的男人。”她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他,几乎有些贪恋他的容颜,甚至百看不厌。 “我和栽娘很像。”完颜聿见她说得真诚,提起这个的时候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她是个很美的女子。” 蒋轻遥露出神往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养育了眼前这个男子呢?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见见那个能被一个金国王爷宠爱万分的女人。 “她很温柔,也很坚韧,她向来都很坦荡,坦荡荡地说出自己的一切,做人做事从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完颜聿说到母亲时表情也柔和三分,“和你一样。” 最后这四个字说得蒋轻遥羞红了脸,将头埋在他胸前不敢抬起来。 完颜聿笑了起来,拥她在怀,这一刻不禁觉得,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第七章 “你说什么?”李修元有些不敢置信。 “你已经决定了吗?”蒋轻遥静静地问道。 完颜聿点了点头。 “轻遥,跟修元先去西夏,我会来找你的。” 蒋轻遥已经猜到他会有这样的决定,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去西夏也好,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得到幸福的未来。 可是报仇的事…… 蒋轻遥不想轻易放弃复仇,毕竟这是她的信念。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打定主意要为他们的将来努力,她何忍做那个破坏的人? 天可怜见,她是多么想和他携手共度人生! 所以她答应去西夏,在那里等他的到来。 “你一定会来吧?”蒋轻遥又问了一次。 “会的。”完颜聿给她一个笑容,也是给自己信心。 他一定可以安全地回到轻遥身边,一定可以与她白头偕老, 一直期待这个结局的李修元反倒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毕竟完颜聿拒绝了他三、四年,居然就在今天松口了! 他真的有点不敢置信,总觉得自己在作梦。 完颜聿好笑地看着他那个样子,伸手敲敲他的头,“你可要照顾好我的轻遥啊!” 李修元直到此刻才真的相信。 他咧嘴笑道:“一定一定,我最好是能娶到她!” 完颜聿脸色一沉。“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这种不吉利的话不要乱说!”李修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要是真的担心,就早点来找西夏。” “一言为定。” “你就放心吧,我会把她好好地带回西夏的。”李修元再次保证。 完颜聿拿起包袱,走到蒋轻遥面前,给了她一个拥抱,笑着说道:“好好照顾自己。” 蒋轻遥回抱他,小手轻抚上他的脸庞,心头转过千言万语,却哽在喉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手被他握住,贴在他的心口,温热的,甚至是烫着她的手了。 她抬眼看他,勉强张了张唇,却只能无声地说着:“保重。” 完颜聿微微一笑,轻轻放开她的手,双手抱成拳,对李修元说道:“后会有期。” 留下一个信心十足的笑容,他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不用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一双深情的眼眸正望着他,还会庇佑他一路平安。 走出树林的时候,完颜聿忽然觉得有一股洪流将他推向不知名的未来。 那股洪流,也许将从此拆散他和蒋轻遥。 ☆☆☆ 蒋轻遥一直望到再也看不见完颜聿的身影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明明笑得那么自信,为何心里总觉得那背影将一去不复返呢? 定了定神,她问着身旁的李修元:“我们什么时候上路?” “再过两个时辰。”李修元这次本来是打算带完颜聿走的,早就备好了人马在应州等着。 现在虽然没能带走完颜聿,好歹也带了一个人走,总算没有白费心机。 “谢谢。”蒋轻遥的声音很柔和,脸上却一丝笑容都没有。 她一直倚门而立,目光凝着那片树林,没有片刻的挪移。 “你真的很喜欢他。”李修元不禁感叹,“看来我是没有任何的机会了。” 蒋轻遥没有回答,她的手忽然紧抓着自己的襟口,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你告诉我,如果他一个人到了燕京,那些人问起我来,他会怎么样?” 李修元想了想,“大概会说你中途死了吧。” “那他们会怪罪完颜聿吗?”蒋轻遥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内心的惊慌也渐渐沉淀。这些问题的答案,李修元不说,她心里也明白。 “若是按常理来说,不会怪罪他。但是……”李修元忽然顿住,目光猛地迎上蒋轻遥沉静的眸子。 “你是说他们会故意找他麻烦?” “我想应该有人会这么做。”蒋轻遥点点头。 “你想怎么做?”李修元警觉地问了一句。 “我要去找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回燕京。”蒋轻遥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不行!”李修元断然拒绝,“你这么做等于是去送死。” “不一定啊,也许我们都可以活下来。”蒋轻遥笑着安慰李修元,心里却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鼻子一阵酸楚,她偏过脸去,忍住澎湃的情绪。 “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李修元急得要发火了,“你怎么会和他一样傻!现在你不见了他都可能会惹上麻烦,而你又说要回燕京,难道你以为凭他一人就能保得住你吗?以他那个性子,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他也许会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情来,你想过没有?” “如果真的那样,我会让他为了我好好活下去的。”蒋轻遥的脸渐渐失了血色。 “你听我说!”李修元双掌扣住蒋轻遥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如果你到了西夏,至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而他毕竟是个王子,还有他爹可以保住他!他最多就是有麻烦罢了,不会有事的。你要是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烦,就先跟我回西夏!这是为你好,更是为他好。不要再给他惹事了,他应付不来的。” “不!”蒋轻遥挣开他的手,目光中隐隐含着泪水,“你不明白!我总觉得现在我离开了他,不知道何时才能见着他!也许要等上十年二十年,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我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我的父母兄长都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他!而我现在去找他,即便只能和他相处短暂的日子,我也会觉得没有遗憾!我不要那样一直担心害怕地等着他,你不会了解那种恐惧,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 蒋轻遥的眼睛立刻泛出泪水,她别过脸去,狠狠地抹去泪水,不停地吸着鼻子,不让自己在李修元面前哭出来。 李修元喃喃着:“为什么你不能冷静一点,做出一个更加安全的决定?难道你不知道这一去可能会活不了吗?” “我知道。”蒋轻遥坚定地看着李修元,“我知道我可能会死,可就算是这种结果。我也不想和他分开一时一刻,我要一直在他身边,我怕他会就这么不见的!” “他不会的!” “他会!”蒋轻遥固执地坚持着,索性不去理睬他,自顾自地进了屋拿起包袱就往外走。 “你站住!他把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李修元连忙拉住她。 蒋轻遥沉沉说道:“李公子,我谢谢你的好意,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命我可以自己决定,有任何后果我也会自己负责。” 这一番话简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李修元不禁松开了手,看着她坚毅的表情,长叹道:“你真的要去?” “嗯。” “罢了,我送你去就是了。” 李修元不得不让步,妥协在蒋轻遥的坚持之下。 蒋轻遥看了他一跟,吐出两个字:“谢谢。” “日后有什么麻烦,到西夏来,我可以帮你们。”李修元叮嘱着。 蒋轻遥点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他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是他的福气。” “他有你这么一个红颜知已实在是教人嫉妒。”李修元故作轻松地笑道。 蒋轻遥也笑了起来,望着远方,心里全是完颜聿离去时的背影。 ☆☆☆ 蒋轻遥远远地就可以望见完颜聿孤单的身影。 他的马走得很慢,约莫应了他的心情,依依不舍。 前途黯淡,又与心爱的人分离,谁的心里会好受呢? 蒋轻遥揪疼了一颗心,恨不得能立刻飞奔到他身边,给他一个拥抱,再看看他温暖的关容,看他戏弄她时的快活。 “送到这里就好,我可以自己过去的。”蒋轻遥从李修元的马上跃了下来,走出几步。 李修元没有多说什么,顺了她的意思。 “轻遥姑娘!”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住她,上前递给她一把匕首,“留着防身,喂过毒的,你自己要小心些。” 蒋轻遥接过那匕首,紧紧地握在手里,笑着说道:“谢谢,后会有期。” “保重!” 他目送着她娇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挪动着,一点点拖长着影子。 这样望着她的背影,李修元忽然感觉出几分绝美的味道来。 她的身姿很美,她的面容也很美。 最美的是这种淡淡逸出决然赴死的坚决。 如飞蛾扑火一般—— ☆☆☆ 完颜聿一个人骑着马,不自觉地走得慢了些,像是在怀念些什么。他也不去管这些了,就随马儿高兴吧,这般闲适的日子真算得上是难得了。 日近黄昏。 和修元在一起的她这会儿是不是该上路了? 修元能照顾好她吗? 日后,真的有再见的时候吗? 他侧头看了眼远处的高山,绵延着天际走动。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像一个走累了的旅人,到山间宽阔的地方歇息去了。 天边的云彩被风追逐着,也不约而同地躲进山的那边。 然后遇见了夕阳,在触着天际的一瞬间染上太阳的光辉,像流金一般染了一身。 也许是恋人相遇时的泪水一直洒到心间,也许是女子为夫君解下发髻,长发散在身后,柔情万千。 看着雄鹰在天边盘旋,锐利的目光梭巡着人间的一切。这让他几乎想召唤雄鹰到身边来,问一问那已经远去的人儿是否安好。 或者天边的云也可以代为看看,再或者问问那夕阳…… 这些天地间的灵物,比世间的人心单纯多了。 完颜聿不禁笑了。 蒋轻遥的心似云一般纯洁,似阳光一般温暖,似雄鹰一般坚强。金子般的心啊! 只不过才刚刚分离,他却觉得已经分离了无数个年头。 他们之间不过是一点点距离,却仿佛是天涯海角那么遥远。 这就是离别吧。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扯扯嘴角,天地之间,有几人不凄凉?他有心爱之人,即使不在身边,也在心上。比起那些庸碌无为、混沌过日不知心为何物的人来说,他一点也不凄凉才对,他该感到快乐的。 即使是离别的忧伤如利箭一般将他穿透。 ☆☆☆ “完颜聿!”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完颜聿顿时愣在马背上,轻轻摇头,认为自己听错了,继续前进。 “聿!” 他还是愣在那里,这次听得真切了,却是不敢回头,身子僵硬着,动弹不得。 蒋轻遥拎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又唤了一声:“完颜聿!”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茫然着,困惑着,惊疑着。 这是真的吗?真的是她吗? “拉我上马。”将轻遥伸出手,“我要坐在你后面。” 他仍旧愣愣地看着眼前那青葱玉手,如同被蛊惑了一般握住,无意识地一使劲将她拉上马来,稳稳地坐在自己身后。 他仍旧有些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直到她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胸膛,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他的心才真切地狂喊着:是她,真的是她!是他的轻遥! “为什么?”费了好大的劲,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开口,才发觉声音已经哑了。 为什么会回来找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放弃了安全的日子来和他一起冒险? “我想你。”声音从身后闷闷传来。 “跟他走才安全。”他低哑的声音不比她的好听到哪里去。 “我想你。” 背上感到一阵湿濡……她在哭,这泪水她忍了多久了? 没法说出更多的话了,他也不知道是该责备她的乱来,还是该热烈欢迎她的归来。他的心分成两派挣扎着,却一起臣服在对她的思念下。 完颜聿侧头说道:“坐到前面来,让我看看你。” “不要。” 她在哭,哭得很难看,不想让他看见。她向来不爱哭的,却不知为何现在哭得这么凄惨。 “我想看看你。”他温柔地坚持着。 她慢慢挪了挪身子,稍稍松开了他的胸膛。 他半侧过身子,双臂将她抱住,轻松地将她挪到自己身前,用衣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你几时这么爱哭的?” 蒋轻遥撇撇嘴,“认识你之后。” “说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你。” “你就是有。” “冤枉啊,轻遥姑娘,小生实在是冤枉啊!” 蒋轻遥不禁破涕为笑,拭去脸上的泪痕,再次投入他的怀抱。 他珍惜地抱着她,在她耳畔轻轻说道:“我也想你,很想很想你。” “嗯。”她低声应着,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存在。 他忽然将她拉离自己的怀抱,注她有些惊讶的目光下,瞄准了她微张的红唇,将自己的唇覆上她柔软的唇,将自己的印记留在她的身上。 她是他的,永远都会在他身边。 这一瞬间,蒋轻遥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完颜聿充满男性气息的吻让她几乎昏厥。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竟然吻了她! 唇舌纠缠,她不禁沉醉在他的深情里,本能地回应着。 当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她迷漾着一双水眸,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胭脂。 他眼中含着笑意,轻抚着她的脸颊。 “我把夕阳剪下来,染在了你的脸上。” 她笑了起来,眼珠子一转,手贴在他的心口说道:“我把云彩剪了下来,做成我的心,贴在你的胸口。” 他们相视而笑,互相嘲笑对方的话。 “都是胡扯,亏你说得出口!”蒋轻遥嗔道。 “你还不是一样,半斤八两!” 她倚在他身前,手指着远处的出,问着山的故事。 他对这一带是熟悉的,可却不能知道所有的故事。知道的便说了,不知道的便信口编出一段,当作是美丽的传说告诉她。 她不停地笑着,眸光中的灿烂唯有夜空的群星可以相比。 他眼中的宠溺就仿佛是那无边无际的夜幕,群星有多少,夜幕就有多宽广。 马儿驮着他们在夕阳下漫步,蒋轻遥轻轻哼起小曲。 小曲儿唱得是竹枝词—— “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唱罢,她朗朗一笑。“完颜聿是我的国、我的乡,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思乡了。” 完颜聿也朗声笑开了。“你也是我的天、我的家,在你身边,我就不再犯相思了!” 他想,他比爹幸运,这个女子以他为乡,不似娘那般到死都思念着家乡。蒋轻遥望着夕阳渐渐在山边消失了踪迹,心头又转过千百个念头。 她是完颜聿的轻遥时,如她方才所说,不思乡了。 她是爹娘的轻遥时,她会为他们复仇,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愿天佑,在到燕京之前,给她一段快乐的日子。 愿天佑,到了燕,她能手刃仇人。 她知道自己很贪心,可她一生中就贪心这么一回,天若对世人尚有几分怜悯,就请成全她吧! “怎么哭了?”他的手指承接着她的泪水。 “夕阳太美,看得入迷了。”她微笑着拭去泪水,对完颜聿说道:“完颜聿,我们今晚露宿野外吧!” “我记得刚才你不是这样喊我的。”完颜聿有些不满她的称呼。 蒋轻遥吐吐舌头。 “你给我烤好吃的东西,我就喊给你听。” “那还不简单,你等着喊我吧!”完颜聿来了精神,体贴地没有追问她流泪的原因。 就让那泪水随风散去吧,何必让它扰了此刻的心情? 听听她银铃般的笑声,即便是为她抛却性命他也甘心—— 第八章 这一路不知走得是快还是慢,总之,燕京城已经可以望见了。 “快到了。”完颜聿勒紧缰绳,对怀中的人儿说道。 蒋轻遥应了一声,扬起一双秀眉。“我从来没有来过燕京呢。”她弯起嘴角,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 “我们不进去了!”她这样子让完颜聿看得心中一疼。她知不知道一进这个城门一切就难以掌控了,她很可能就此落入虎口,她知不知道—— 他紧紧抱着蒋轻遥,恨不得立刻掉转马头。 他不要他的轻遥冒任何的危险,即使是一点点也不行!他不能忍受亲手将她送进那个可恶的地方!他怎么能!怎么能亲自将她带进燕京! 万一他没办法保护好她,万一他失去了她,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万一她吃了什么苦头……太多的万一,太多的担心忧惧,让完颜聿根本无法抬头望向燕京城。 “你弄疼我了。”蒋轻遥轻声说道,小手轻轻贴在他的胸口,用自己的触模安抚着他忧愤不安的心。 他对她的爱、他对她的关切是如此的明确,即使他从没有对她说过,她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他是那样地担忧着她。 他的胳膊那样紧地环住她的身躯,让她感到疼痛。可是那点疼,哪里比得上她心中一阵强过一阵的疼呢? 心里的疼没办法驱散呀! 除非有一把匕首划开她的肌肤,敲碎她的骨头,将她的身体焚烧殆尽,才能平息那从内心深处源源不绝涌出来的疼痛。 那种疼会将她的心整个淹没,即使是在明亮灿烂的白天,阳光也如黑夜,只会让她的身体冰冷没有知觉。 她用笑容藏起满溢心中的痛楚,让心浸在痛苦里渐渐麻木。 从她决意追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他们之间没有未来了。 她会用李修元赠的那把匕首杀死仇人,而她明白自己不会有逃生的机会。她想她会死在都统府里,带着对他无尽的歉疚和思念,闭上双眸,含恨离开这个人间。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地府里静静地等着他,期望那时他还没有忘记她。 她的结局只有这么一种,不是吗? 李修元想必是看出了什么、明白了什么,才会送她那把匕首。 那么明白的人都阻止不了她,让她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可见她的命运是注定好了的。 她注定得辜负完颜聿! 教她如何能忍受是自己让他感到不快乐的呢?如何能忍受是因为自己他才那么痛苦呢?从来都那么怜惜他的沉重,为何今日竟是自己亲手将这些加诸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自己,他为何还要那样深切地爱着呢? 她遥遥望着天际,遥遥望着相遇的那一瞬间。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到雄州驿站就好了。 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有的痛苦都将不存在。她则独自一人面对人生的悲惨,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以一颗单纯敌视的心对待。 这样一切将变得简单多了。 报仇或者苟且偷生? 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但是如今,她已经遇见了他,她的命运已经改写了。 “如果没有遇见我,你是不是会比较快乐?”她忽然出声问道。 完颜聿已经放开她,生恐真的弄疼了她。 “不会,我只会更难过。”完颜聿捧起她的脸庞,郑重地说着:“没有你,我还是将自己埋藏在血统的痛苦里。有了你,我才能走出那一步。我为你而谋求自己的未来,有了你这些才值得。” 泪水悄然盈满眼眶,她投入他的怀抱,哽咽着说道:“你已经走出那一步了,答应我,永远都不要放弃。” “为了你我当然不会放弃。” “不!”她猛地抬起头来,脸颊上挂着两行泪痕,“即使没有了我,你也要为自己打算,去西夏找李修元,他会一直等着你!” “轻遥?”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完颜聿小心探问。 蒋轻遥抹抹泪水,连忙摇头,“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你也不能放弃自己。”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完颜聿温柔地为她拭去残存的泪水,“我们会同生共死的。” 这几个字震得蒋轻遥浑身一颤。 “不!”她紧紧抱着完颜聿,泪水无法克制地流淌着。“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死,我要你活得好好的,你不能死!不能啊!” 积压在心中多天的痛苦在一瞬间爆发,她再也止不住泪水,双手不停地槌打着他的胸口,不停地哭喊着,天地都为之变色。 她从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不知道自己也可以有这么多泪水,更不敢置信自己会败给心底无尽的痛苦,造成除了哭泣再也找不出其他的方法发泄。 “不哭了,不哭了。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好好的活下去,我会去西夏,我会去找修元。你放心吧,别哭了。”完颜聿的声音从急切到低喃,也被悲伤淹没。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一直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承诺,而她的泪水似乎是没有尽头,不断地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到没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身前,还是那么地不安。 “聿,你笞应我,不会做傻事。你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好好的活着。”她红肿着一双眼睛,仍不停地寻求他的承诺。 “我答应你。” “你发誓你会这么做。” “我发誓。”无奈又心疼地应了她,他现在只希望她能平静下来,不想再看见她哭泣的面容,他的心已经很疼了。 蒋轻遥知他重信诺,这般应许之后,一定会做到的。 如此便安心了,即便自己死了,他也可以过下去。当他活着的对候,也许他会忘了她,那么也好,忘了就不会那么痛苦。若是他不忘,她便在地府等着他,用尽所有的时间抚慰他曾经有的痛苦。 心,安了。 扬起一抹淡笑,胭脂般魅惑的色彩掠过他的唇,留下一般淡淡的香味。 他愣住了。刚刚……她是吻了他吗?她是主动吻了他吗? 蒋轻遥早就藏起羞涩的脸庞,嘻嘻笑着,不肯看他。 他不让她闪躲,想要索取包多。 燕京近了,命运的尽头也近了。 在那之前,来享受所有的欢乐吧! 哪怕……那是最后的一幕。 ☆☆☆ 完颜聿和蒋轻遥进了燕京,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小路来到完颜聿的小宅子。地方不大,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 蒋轻遥很喜欢这里,干净整洁,还是属于完颜聿的。 她让完颜聿去买了点菜回来,自己下厨给他煮饭烧菜,忙忙碌碌地像个小妻子。 饭菜端上桌,她几乎没尝一口,一心一意看着完颜聿吃着,笑得有些傻,总是问他好吃吗? 完颜聿连连点头,吃得心满意足。 傍晚,在房里点起两根蜡烛,她拉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让他站在烛火前,对着西沉的太阳和她拜天地。 他笑了,应了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三拜之后,她笑吟吟地看着他,他这才注意到他的轻遥淡施脂粉,美得不可方物。这美,映着烛火刚刚好,有些氤氲,有些朦胧,交错着,迷漾着。 她见他看呆了,抿唇一笑,拉起他的手在床沿坐下,自己找了块帕子盖在头上。 “把它掀开,我就是你的妻了。”她早早便烧香告知父母,她要嫁给这个男人。不是金人,也不是汉人,不是任何一族的人,只是一个她爱着他,他也爱她的男人。 他的手停在她面前,竟有些迟疑。一定神,掀开了那方帕子,凝视着她的面容。 “把蜡烛吹灭,我们就可以圆房了,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她笑弯了嘴角,眸光粲然,期待地看着他。 他依言吹熄了蜡烛,黑暗之中拥她入怀。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他怀里。 她知道自己就要去那都统府了,因此她今日想成为他真正的妻子,让自己的心有真正的归依。那就算她死了,也不会成孤魂野鬼。 她是他的妻,那一缕魂魄也会跟着他的。 良久,漆黑的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那么地清晰。 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拥着她,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她难过地开口问道。 “你是我的妻子,但是我想将你的珍贵留到最完美的时候。”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里,“等我们到西夏的时候。” 她无言。 他珍惜她,不愿轻易地占有她,这让她感动。 可是他知道吗?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夜了! 她说不出口啊!怎能对他说,过了今夜,他所想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她狠不下那个心来,只能依他,紧紧地抱着他。 至少,给她他的温暖,让她记着一辈子,无论这一辈子有多短暂。 这一夜,迢递如年…… ☆☆☆ 第二天一早,完颜聿出门去。他吩咐蒋轻遥好好地待在家里,千万不能出去走动。他父亲六王爷到了燕京,他要去见父亲。 他说,他会将一切全盘托出,疼爱他的父亲一定会为他们安排好一切。 蒋轻遥笑着应了,目送他出门,犹如妻子一般。 他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的望着她。 她一直微笑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她才转身回到房里,从包袱里找出那把匕首,贴身藏好,轻轻关上门,她往街上走去。 燕京都统府这么太的地方,只要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没走多久,她就瞧见了当初押解她的几个人。 镇定地走近一个露天茶馆,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弄了些灰在衣服和脸上,让自己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 蒋轻遥低垂着头,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那几个押解官果然看见她了,连忙凑上前来。 一个目光锐利的家伙抬起她的脸,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惊恐,得意地笑了下。“怎么着,你还是来了。” 另一个人打量着她,“看她的样子,好像吓傻了,嚣张不起来了吧。想不到完颜聿还真有几分能耐,能把这丫头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怎么没看到完颜聿?”有人奇怪地问了一句。 “喂,完颜聿呢?他到哪里去了?”那人仍旧捏着她的下巴,几乎捏青了。看着蒋轻遥疼得不敢喊疼的模样,又是十分得意。 “他、他让我在这里等他,就、就不见了。”蒋轻遥小声吞吞吐吐地说道。 一听到完颜聿此刻不在,那几个人就大胆了起来。 “不如我们把她送过去,要是都统大人喜欢,我们还能拿到赏钱啊!” “说得对,不能便宜了完颜聿那个杂种!” 他们一合计,粗鲁地拉起蒋轻遥,喝道:“跟我们走!” 蒋轻遥害怕地看着他们,欲走还留,“可是那个大人说……” “管他做什么?你再不走,小心我抽你鞭子!” 蒋轻遥瑟缩了下,脚步有些迟疑。才一迟疑,就被身后的汉子推了一把,跌倒在地上,随即又被拽起来拖着走。 略微走得慢些,就又被他们推得跌倒在地。 他们是故意的,存心要看她难过,看她出丑。 蒋轻遥咬着牙,一步步地走着。 比起早先他们的鞭子,这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她只要咬咬牙,就可以忍过去的。抬眼望着前方的路,都统府快到了吧?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 她连忙垂下脸,生怕表情泄露了什么,引起别人的怀疑。 ☆☆☆ 都统府门前,士兵看到蒋轻遥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心魂顿时去了三分,愣愣地说道:“要把她献给都统大人?” “当然。” 士兵小声问着:“这么漂亮的妞,你们尝过滋味了没?” “怎么敢啊,这是要送给都统大人的!” “说的也是。”士兵叹了口气,“这种极品只有都统大人才有福气享受啊。” “赶紧送进去吧!早就禀报过都统大人了,大人正等着。” “好,我跟你一起送进去。”士兵挑了领头的和他一起进去。 谁去送人,谁就能拿到奖赏,这谁都明白,其他同行的人心中妒恨不已。 那两人领了蒋轻遥进去,一路上还不规矩地偷模蒋轻遥的小脸和。 蒋轻遥心里恨得几乎要将他们的手给剁了,却只能忍着呕吐的感觉一声不吭,悄悄地躲着他们的魔手。 她知道他们还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只敢隔靴搔痒罢了。 那份屈辱的感觉淹没了蒋轻遥,她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喊出来。她连命都不打算要了,这身子如果保不住……她也只能认了。 只要能让她杀了她的仇人! 可终究还是难以忍受,太难了。她将唇咬出血来,嘴里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 聿,你在哪里?救救我,把这些恶鬼都杀死,救救我! 她紧紧抱着自己,沿着墙角滑了下来,将自己缩成一团,抵挡那些可恶的手。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厉喝中止了她的苦难。 是聿吗?她抬起头,视线却很模糊。 她没有哭,她只是很难受,很难受。 救她逃月兑这痛苦的那个人不是完颜聿,只是这府里的一个军官。那人问明事情,给了那两个混蛋一人一记耳光,喝道:“都统大人的东西你们也敢动!” 那两个人吓得都快魂飞魄散,唯唯诺诺地不敢出声。 军官命令蒋轻遥站起来跟他走。 蒋轻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一步步艰难地挪着步伐。 她要赶快冷静下来,她就要见到自己的仇人了。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他们怀疑! 好在她看起来非常怯懦柔弱,男人们对她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那军官带她来到一间小屋子前,推门让她进去。 “你就在这里等着,好好服侍都统大人,懂吗?” 蒋轻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里的恐惧那么地明显。 “都统大人还没尝过你这种美人,也许他会迷上你。”那军官打量着她,“都统大人说什么你要听,让你做什么你都要照做,明白了吗?” 蒋轻遥点点头,垂下头站着。 军官满意地扫了她一眼,锁上门出去。 门被锁住,她不可能从这里逃开。 窗户也是从外面关上的,凭她的力气是撞不破的。 蒋轻遥坐在床沿,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如同牢笼的屋子。 事到如今,她不能胡思乱想了。 模出那把匕首,她的手心直冒冷汗。 万一刺不中,万一还没刺就被他发觉,万一…… 她连忙甩甩头,不让自己慌张。 深吸口气,她将匕首藏在袖子里,只要稍微松开袖口,匕首就露了出来。李修元说过,这是喂了毒的,只要划破人的皮肤就能置人于死地。 她可以成功的,只要那个人不注意,即使只是被她划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就成了。 越坐越是紧张,她索性站起来走动,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罢走了两步,门外便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她连忙坐回去,才刚坐好,门就被推了开来。 她惊恐未定地看向来人,是个剽悍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心狠手辣的冷血家伙! 蒋轻遥连忙垂下眼,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恨。 那人走到她的面前,抬起她低垂的脸,啧啧赞道:“果然是个美人儿。”他转头对侍卫说:“都给我出去!我要和这个小美人儿好好亲热亲热,等我玩开心了就赏给你们尝尝!” 蒋轻遥身子一阵颤抖,犹如风中落叶。 看在别人跟里,她是在害怕,她的害怕正好让那凶残的人感到无比的快乐。 她自己却知道,她是愤怒仇恨得发抖。 仇人离自己这么近了,眼看着应该可以将匕首刺进他的胸口了,她的手,她的心,她的身子就忍不住颤抖,不能再拖延分毫了! 她眼前仿佛已经浮现仇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这才微微定下心来。 “美人儿,把我服侍得高兴了,我就留你在身边,如若不然,外面那么多兄弟可都等着你哪!”都统哈哈大笑着。 蒋轻遥乖顺地点头,小手颤抖着靠近他的衣服。 那人又是大笑着,“真乖!” 他一把抓住蒋轻遥的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找着蒋轻遥的红唇就要凑上去。 蒋轻遥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口,悄悄地挪到致命的位置。 那人见蒋轻遥躲避着他,心里更是高兴,大笑道:“跑不掉的,你到了我这里,可是插翅也难飞!” 他终于逮住这美人儿了! 忽然,一阵疼痛从胸口传来,肌肉被撕裂了。 他低头一看,一把匕首插在自己的胸口,伤口没有很疼,但却有些麻痹! 是毒! 他大吼一声,一个巴掌将蒋轻遥挥出去老远。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蒋轻遥面前,一脚将她踩在脚下,怒道:“贱人!耙暗算我,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一脚踢上蒋轻遥的肚子,将她踢得吐了口血。 蒋轻遥虚弱地躺在地上,痛得没有办法站起来,动都动不了。 忽然被人扯起来,脖子被人死死地掐住,窒息的痛苦不断地传来,意识渐渐模糨。 她就要死了吗?就要死了吗? 为什么这个男人还不死?为什么还不死? 她即便是要死了,也要先看着这个男人死去。 她拼出最后一丝力气,怒睁着一双大眼,恨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脖子上的箝制力量渐渐小了,那个男人已经进入垂死边缘。 他的手不得不松开,恨恨地看着蒋轻遥摔倒在地上,想过去给她伤重的身子再补上一脚,却已经挪不动了。 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双目兀自圆睁着。 蒋轻遥看着这一幕,用衣袖抹去唇边的血迹,不禁放声大笑。 她报了仇了!她报了仇了! 爹、娘、哥哥,她为大家报仇了! ☆☆☆ 屋里的一切早就引起外面士兵的怀疑,但是外面的那一场骚动拖延了他们闯进来的时间。 “大人,您不能进去!”侍卫们拦着一个怒发冲冠的男人。 “让开!”完颜聿拔出佩刀,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气。 侍卫们有些退缩,完颜聿高强的武艺他们是听说过的,不敢轻易和他过招。 完颜聿大刀一挥,所到之处,众人不自觉地让开了些。 他一脚踢开大门,第一个闯了进去。 才进门就看到蒋轻遥半撑着身子坐在地上,嘴角还有血迹。 他立刻奔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太好了!她还活着! 他适才回家,一发现她不见,就急得四处找她。到了大街上又遇上那几个押解官得意洋洋地告诉他已经把她送进了都统府。 有一个人还这么说着:“蒋兴祖的女儿成了我们将军大人的女奴,不知道那老头子知道了会不会给气活过来!” 完颜聿这才知道蒋轻遥竟是那个刚烈无比的蒋兴祖的女儿,她一身的倔强必定是源自于她父亲。 不好,她这是自投罗网! 她一定是想报仇!她一定是想刺杀都统! 这么想着,完颜聿立刻闯进都统府,希望来得及救她。 引起了一场大的骚动之后,仗着一身的杀气和那把谁不说就砍谁的佩刀,他成功地问出了蒋轻遥的下落。 他没有来迟!他差点就要给上天三叩九拜了,还好没有来迟啊! 苞着他一起进来的士兵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将军倒在地上,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匕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完颜聿抱起蒋轻遥就往外走,还对尚在外面的人说道:“你们赶快进去!” 那些人被他的威严震住,不自觉地往屋里头挪着步子。 完颜聿立刻飞奔而出。 稍稍跑出一段距离,后面即传来一阵大喊:“捉住他们!那个女人杀了都统大人!”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了,前面还有很多的士兵。 完颜聿拍拍怀中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蒋轻遥的脸,“我背你。” 蒋轻遥如同木偶一样被他背在背上,双手无意识地环紧他的脖子。 完颜聿一咬牙,执刀在手,谁稍有阻拦他的意思,他就挥刀砍下去。 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蒋轻遥救出去! 第九章 完颜聿刀没有停过,手臂砍得几乎发麻、发酸了。 他渐渐失去了力气,身上渐渐多了些伤口。 一片喧嚣混战中,他听到一声柔弱熟悉的声音。 “聿……” 低低的,轻轻的,透入他的心里。 “轻遥,别怕,我会带你出去。”他低声回道。“抱紧我。” “嗯。” 脖子上的手拢紧了些,她平稳的呼吸在他颈边吹拂。 杀红了眼,他暂时逼退了侍卫们,稍微喘了口气,不禁觉得,如果最后和她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他振奋起精神,再次杀开一条血路。 背着蒋轻遥狂奔出都统府,他的目标只有城门。 出了城往西一直走,去西夏找李修元。他的眼角已经被血染红,眼前的世界一半白一半红。 伤口的血还在往下滴,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疼,只希望在自己力气耗尽之前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脚几乎是自己在移动,全然没了知觉。 忽然间他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要摔倒。 蒋轻遥见状,焦急地说:“让我下来。”不过却感到一阵气血翻涌,嘴角溢出血丝来。 完颜聿摇摇头,重新站好,继续奔跑着。 他跑得那么狼狈,跑得那么辛苦,却还是不肯放弃。 “聿,不管怎么样,我陪你一起。”蒋轻遥低语着,伏在他的背上,脸儿紧紧贴着他的肩窝,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似乎这样完颜聿就会多些力气,完颜聿就不会死了。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唯有不停地低唤着他的名字,奢望能给他一点力量。 而也正是这一声声低唤让完颜聿的意识始终清醒着。 他像发了疯般地逃命,不肯丢下蒋轻遥。 他们是不离不弃的,永远都在一起,不管生死。 突然间有一个人挡在他面前,一把将他们拉到一条小巷子里。 “什么人?” 完颜聿看也不看来人,劈头就是一刀。 “是我!”来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完颜聿定睛一看,居然是他的父亲六王爷! 他稍微安了心,早先他去见过父亲,将一切全盘托出,父亲一脸沉痛,连连叹息儿子和他走上了同一条路。 但做父亲的很明白儿子的难处和痛苦,虽然不忍父子离别,却仍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六王爷刚备好马车,打算送到完颜聿的住处,让他们尽早离开时,却发现城里一阵骚乱。 他立刻觉得事情肯定和完颜聿有关,连忙往骚乱的中心赶去,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六王爷久经沙场,很快便冷静下来,看准时机将完颜聿拉进小巷子里,避开一些追兵。 “跟我来。” 六王爷扫了眼完颜聿背上的女人,没有说什么。 完颜聿立刻跟上,父亲的出现犹如黑夜里的明灯。 靶谢上苍,让父亲在这个时候来到燕京,又让父亲能及时找到他。 看来,上天还是给了他机会让他们活下去的。 “轻遥,连老天都帮我们,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的!”他低喃着,却不知背上的女子已经失去了意识。 “把衣服换上,我带你们出城。”六王爷拿来一套奴仆的衣服,让完颜聿和蒋轻遥换上。 完颜聿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干净的衣服掩住了身上的伤口,额头上的伤用头发遮住。 他动手给蒋轻遥换衣服,才发觉她已经昏了过去。 紧紧抱着她,忧心如焚。 六王爷给她准备了一套金人女子的服饰,完颜聿手忙脚乱地给她套上,将她的头发包裹起来,将她抱在怀里,跟着六王爷进了王府。 “等一会儿出城,你就跟在仆人群里,把这姑娘放在我的轿子里。”六王爷说道。 完颜聿真希望这时蒋轻遥能醒过来,好让她见一见自己慈爱的父亲。 他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爹,孩儿不孝!” “够了!”六王爷皱眉,一挥手阻止了他,“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没空说这些,你给我好好活下去,就是个孝顺的孩子!” “爹!”完颜聿只能唤着,觉得父亲顿时老了不少。 “出发!”六王爷不再看他,沉声下令。 ☆☆☆ “王爷回京——”开道的人经过城门的时候大喊着。 那些守城的侍卫正挨家挨户搜查着完颜聿和蒋轻遥,见王爷的队伍过来,理所当然地拦了下来。 王府的管家立刻上前,喝道:“这是王爷的队伍,你们也敢放肆吗?” 侍卫犹豫不决,不知是该放行还是该搜查才好。 仆人掀起轿帘,六王爷微微露出身子,只当没听见那些争吵,对那侍卫淡淡一笑。 “本王病了,皇上问起来,说要让我早日回京休养。怎么,你们这些后生小辈可是笑话我老了不中用,居然坐起轿子来了?” 侍卫连连道不敢。 “那就赶紧走吧。”六王爷闭上眼,一挥手,“皇上一直在催我回去呢。” 仆人放下轿帘,瞪了侍卫一眼。“还不放行!” 侍卫赶紧打开城门,不敢多看一眼。 听说六王爷是皇上最宠爱的弟弟,得罪了他脑袋可就保不住了。一个小小的都统大人哪里能和王爷相提并论! 出了城门,轿子行得更快了,不禁有些颠簸,蒋轻遥藏在不宽敞的轿子里,受不了这种颠簸,嘤咛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一个老人扶着她虚软的身子,含笑的面容上有不容忽视的忧愁。 “你就是蒋轻遥?” “你是?”蒋轻遥疑惑地问着。 她这是在哪里?而完颜聿又在哪里? “别急,他没事。”六王爷一眼看出她的焦急紧张,连忙安抚她。“我是他的父亲。” 蒋轻遥不禁睁大了眼,脸儿顿时红了起来。 她、她见到了完颜聿的父亲,那个她该喊一声公公的人,那个也是爱上了一个汉人女子的人! “把这个吃了。” 六王爷拿出一个白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在蒋轻遥的手心里。 蒋轻遥乖乖地吃了下去。 “这瓶药你收着,这是上好的伤药,对你的伤有帮助。”六王爷将药瓶递给她,“日后聿儿就要你多照顾了。” 蒋轻遥脸儿更红了,悄悄地点点头。 六王爷含笑看她,命令轿子停下来。 他拨了一匹好马给完颜聿,让他带着蒋轻遥赶紧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完颜聿自知从此一别,父子再无相见之日,心中一阵难过。 “男儿志在四方,天下飞翔的雄鹰才是我的儿子!”六王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完颜聿再不犹豫,拜别父亲,带着蒋轻遥上马急驰而去。 寒风中,六王爷站在那里,目送自已心爱的孩子渐渐远去,长叹一声,重新坐回轿子里。“我们走吧!” 起轿了,人们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行进。 ☆☆☆ 蒋轻遥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但五官感受却渐渐变得模糊。 完颜聿发觉她的不对劲放慢速度,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蒋轻遥笑着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被那个都统伤到了内脏,马背上的颠簸让她的五脏六腑像是要翻涌而出一般,疼痛难忍,翻腾的气血一刻也不肯停歇。 现在,她根本不能松开牙关,她知道只要她轻启朱唇,血就会喷出。 如果她吐血,完颜聿根本不可能专心赶路。 他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快到应州,改道进入西夏境内才能安全。 她不能让完颜聿分了心神,因此逼自己一定要忍住。 完颜聿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我知道你身体很难受,忍一忍,到了安全一点的地方,我就给你找大夫。” 她柔顺地点点头,待胸腔的骚动平复了些,咽下涌到喉头的血,拿出六王爷给的那瓶药,倒出一颗塞进完颜聿的口中,小心地开口说道:“我相信你,聿。” 完颜聿目光一亮,扬起马鞭,加速行进。 蒋轻遥忍不住低声咳着,用衣袖掩住双唇,让那止不住的血吐在衣袖上,然后小心地叠好,藏在手心里,不让他看见。 双手有些颤抖地倒出一颗药服下,闭起双眼靠在完颜聿的怀中,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胸瞠,人越来越觉得疲累。 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流失,心想那药效看来也无法维持很长的时间了。 蒋轻遥从完颜聿的身前望着远方,暗想着也许她快死了吧。 自己意识总是很容易就模糊,内脏疼得难以忍受,时不时总是会咳出一口血来。她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她很明白这一点,抬头温柔地看着完颜聿。“聿,我累了,靠在你身上睡一会儿,可好?” “好。”他柔声应道,叮嘱着:“抱紧我,别掉下去啊。” “嗯。”她拢紧了双手,靠在他胸前,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被带走了。 沉人黑甜乡之前,她兀自不甘心地想着: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就此死去实在是太不甘心了。她不要,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不能—— ☆☆☆ 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小地方,远远地看见一家客栈,赶马上前,完颜聿一问还有客房,但是附近没有大夫,只有偶尔才有一两个游方郎中经过。 虽然没大夫,但有地方住多少也能让他们休息一下。 追兵被父亲拦住了一会儿,天亮之前是不会赶到的,而且也未必知道他们会往应州方向逃亡。 他要了一间客房,抱着蒋轻遥下马。 低头看了眼她苍白的面容,眉头紧紧蹙着,睡得很不安稳。 完颜聿心疼地抱紧她,赶紧进房将她放在床上,要来热水给她抹抹脸。 她平时总是爱干净的,因此先前他一直都未曾委屈了她,不管到那里都想方设法让她打理干净。 完颜聿想起蒋轻遥以前总是说这乱世里还这样地麻烦,迟早会累死的。 而他那时总板着脸说为了她。那可不是麻烦。 轻遥就会抿唇笑着,说他实在是太宠她了。他却说,宠她是他的快乐。 这一切历历在目。而蒋轻遥却躺在床上,脸色像鬼一般白。他瞥见她衣袖上的一点红色,拉开一看,只见整块整块的血迹。 哪里来的这些血? 他惊恐地查看着她身上的伤口。 不对!她没有外伤,难道这是内伤! 轻轻掰开她的唇瓣,果然看到染着血的牙齿。 完颜聿颤抖着双臂,将蒋轻遥轻轻紧抱在怀里,心中满是忧心。 她这么柔弱的身子,怎承受得住如此严重的内伤?看衣袖上的血迹,她可吐了不少的血啊! 是谁?是谁伤了他的轻遥?他要杀了他! 罢站了起来,才猛然想起,正是因为那个人死了,他们才逃亡到这里来的。 他俯身将脸贴在她的脸上,低喃着:“你这个傻瓜!” 太傻了,这样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混蛋的性命,值得吗?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一起商量?为什么一个人就这样去冒险?你没想着会活着回来,所以才逼我发誓一个人也要活下去吗?轻遥,你是不是太自私了,怎能放我一个人独活在这世上?” 他抱着她不停地说着,也不管她是不是昕得见,他只想告诉她所有心里的话,“轻遥,你知道吗?我宁可不守信诺也要和你在一起。我说过的,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我是认真的,我爱你啊,轻遥!没有你,我一个人无法独活啊!” 一整个晚上,他就这样抱着蒋轻遥,一直不停地说着话,说到自己也没了意识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那个夜晚没有月娘,约莫是躲起来了,想她也不忍看见这样的恋人吧。 ☆☆☆ 第二天一早,完颜聿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仍旧闭着眼睛的蒋轻遥。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蒋轻遥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 “轻遥,你醒醒,醒醒啊!”他温柔地摇着她的肩膀企图唤醒她,“你睡了很久了,别再睡了,乖,醒醒啊!” “你不要再睡了!”他忍不住在她耳边喊道,声音是那么地大,伙计们都听见了,凑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轻遥一直都很乖的,好女孩子不可以睡懒觉。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你的好家教都到哪里去了?醒醒,不要让我笑话你啊!”完颜聿一脸笑容,拍拍蒋轻遥的脸,喃喃自语。 没有反应,她的脸色越来越糟,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完颜聿渐渐笑不出来了,他低头不停地吻着蒋轻遥冰冷的唇,企图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 她的唇是那么地苦涩,她的齿间还留着血的腥味。 完颜聿一一尝过。紧紧闭着双跟。 “轻遥,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轻遥,我们要去西夏,你醒醒,我带你去西夏玩,你没有去过,对吧?” 渐渐地,屋子里没有了声响,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伙计偷偷从门缝里瞧着,只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床上,紧紧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那个男人侧过头来望着窗外,伙计惊讶地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上有泪水。 伙计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才发觉自己没有看错。搔搔头,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回到同伴中间,感叹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真是至理名言啊。” “胡扯什么啊?”同伴们丢给他一堆白眼,大家一哄而散。 那个伙计嘟哝着:“我说真的嘛,那个男人看起来也快死了。” 他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那个女人,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 不一会儿,那个伙计就看到一脸清俊的完颜聿抱着一个女人出来。 那个女人和昨天一样靠在完颜聿的胸前,苍白的面容此刻在伙计看来和女鬼没什么两样。而那个男人,虽然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神里却全是绝望。 他抱着女人从伙计身旁经过,伙计听到他这么低喃着—— “轻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会喜欢的,我们不会分开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仿佛那个女人还活着。 伙计看得分明,男人看着女人的眼里带着笑。 这个男人疯了吗?竟然对着一个死人笑? 伙计觉得晦气,呸了一声,忽然看到完颜聿回过头来,顿时僵在那里,不敢多说一句话。 完颜聿抱着蒋轻遥走回来,温和地问道:“你这里有女人家用的胭脂水粉吗?” 伙计搔搔头想了想。 “您等等,我婆娘那儿有,我去给您拿来。” “多谢了。”完颜聿含笑致谢。 轻遥,我手笨,可能没办法把你弄得那么漂亮,你可别嫌弃。 完颜聿轻轻吻着她的额头,抬眼看到伙计尴尬的表情。 “让你见笑了,这是内人。”完颜聿笑道。 伙计只觉得阴气森森,他打着哆嗦把困脂水粉递给完颜聿。 “多少钱?” “不、不用了。” 伙计连连摆手,只想赶紧把这个疯子请出去。 完颜聿微微皱眉,从怀里找出一点碎银子塞在伙计手里,有礼地谢过,转身出了店门。 伙计悄悄张望着,那个男人还是抱着那个女人,而他们的马跟在后面。 “真是个疯子。”他掂掂那银子,随口说着。 第十章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完颜聿忽然想起这首娘从前颇为喜爱的古诗,于是他就随口念了出来。 他轻轻为蒋轻遥画着眉,从来没做过这些事的他自然很是笨拙,却也只能轻叹。“轻遥,我只能做到这样了。你若是想画得更美,醒过来自己画,好吗?” 他为她搽着胭脂水粉,只是在腮边淡扫了一下,添一些血色。 唇上点上朱红,显得娇艳欲滴。 他放下这些女儿家的东西,皱眉看着自己一手描画出的轻遥,禁不住想笑,怪自己笨,没能将她的美丽增添一分。 唯一做到的,也只是让她看起来像个活着的人。 她确实是还活着,心口那微弱的心跳,鼻尖一丝微弱的气息,身体微微的温度,在在告诉他她还活着。 只是,这活着还可以持续多久? 她只是一息尚存罢了。 轻遥,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你就这样去了,我会跟着你一起去的。 将她拥在怀里,眼眶忍不住一阵湿润。 ☆☆☆ 蒋轻遥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她只记得自己是靠在完颜聿的身边睡去。 现在是不是下雨了?她轻轻睁开眼睛,有点不适应清晨的光芒。 咦?晴空万里,没有下雨呀!那怎么有水滴呢? 她微微侧目,那近在跟前的是完颜聿! 再看一跟,便看到他眼角的湿濡。 她心里顿时明白,他是在为她伤心难过。忽然间,蒋轻遥感到非常难受,想要挖心掏肺地大哭一场,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想唤他一声,告诉他她还活着,可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忽然极度惊恐起来。 莫非她真的死了,现在在这里看着完颜聿的只是自己的魂魄!谁来告诉她,她是死还是活?她动也不能动,说也说不出,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真的死了吗? 真的就这样从此和完颜聿阴阳两隔?从此完颜聿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模样了吗?从此他们再也不能依偎在一起了吗? 难道她就只能这样看着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有痛苦她无法安慰,他有困难她无法帮助,不能为他煮饭洗衣,不能为他生儿育女! 早知道死去是这一种滋味,她不会愿意就如此轻易地死去,不会愿意就这样轻易地离开她心爱的完颜聿。 早知道……真是悔不当初! 完颜聿为她哭了,为她的任性而受伤,为她离乡背井、拜别老父,却只能落得孤伶伶一个人。 聿,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的不想死…… 事到如今,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要黑白无常没来带我回地府,我一定会一直跟着你,为你祈福,也要为你消灾挡祸。 如果上天垂怜,愿祂能让我夜夜入你的梦,见见你、抱抱你。 聿,我是真的爱你…… “轻遥!你醒了?” 一声狂喜的呼喊几乎把她的耳朵震聋了。 醒了?完颜聿在说什么?他说我醒了? 完颜聿不停地晃着她,一会儿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一会儿又拉开些距离,直直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他就这样反覆着动作,不停地说着:“你醒了!太好了!” 完颜聿是怎么了?他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一举一动竟像个疯子般? 饼了好半晌,蒋轻遥的脑袋才总算反应过来,终于听懂了完颜聿的话。 “我醒了?”她喃喃问道。 “你醒了,醒了!”完颜聿很肯定地看着她,又将她搂在怀里,“你身上还有暖度,你的心还在跳,你还有呼吸,你还活着。老天,你说话了,你还活着,我能听见你说话,鬼话我是听不见的,所以你还活着,感谢老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几个字竟有些哽咽。 他再次审视蒋轻遥的面容,却看到蒋轻遥紧紧地扁着嘴,一双大眼还漾上了水气。 “你怎么了?”原谅他狂喜之后的幻想,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幼年时的蒋轻遥,这种表情只有小孩子才会有,莫非轻遥返老还童了? “我以为——”蒋轻遥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我以为我死了,我以为我再也不能跟你说话了,我以为我……” 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语,她很用力很用力地哭着,想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化作泪水抛出去,仿佛这样她又会恢复成那个什么也不怕的蒋轻遥了。 她不是鬼,她还活着,还可以为完颜聿做很多很多的事…… “没事了。”完颜聿轻轻拍蓄她的背安慰着,“乖,不哭了。我们都还活着,我们就要到西夏去了,我们还有很多的日子要牵手度过。” 她慢慢地止住泪水,不过仍是把头埋在他胸前,“我好怕,我以为自己真的死了。我一点也不想死,我后悔那么冲动,还连累了你——” “别说了。”完颜聿捂住她的嘴,“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这就出发去西夏,重新开始,好不好?” 蒋轻遥抹抹眼泪,双手抚模着他的俊颜,又抓过他的手,随便拉了根手指轻咬了一口,见他皱起了眉头,才放开他的手,随即将自己的手指送到他面前。 完颜聿无奈地看着她,轻轻咬了下她的手指。 “会疼吗?”他问着。 蒋轻遥点点头,渐渐扬起笑容,“聿,我真的还活着!?” “嗯,我们都活着。”完颜聿轻轻抱着她,再次看了眼他给她画的那可怕的妆,度过了早先的伤心难过和刚刚的狂喜之后,他开始盘算着如何能在她发现之前把那些妆弄掉。 “我们现在在哪里?”蒋轻遥看看四周,直觉他们身处于荒郊野外。 “快到应州了。”完颜聿抱她上马,“时间不多了,我们赶紧上路吧。” 蒋轻遥点头,胸口又疼了,她忍不住地咳了起来。 完颜聿脸色变了变。 蒋轻遥是醒了过来,可不代表她的身体也恢复了。她只是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罢了,她还是非常需要看大夫的。 “忍着点,到了应州我们就去找大夫。” “嗯。”她从瓶里又倒出一粒药,“有这个药,我还可以撑一段时间。” 完颜聿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不再看她,快马加鞭朝安定的未来奔去。 ☆☆☆ 他们到达应州之后,完颜聿成功地以照顾蒋轻遥为名,在她发觉那可怕的妆之前将其洗掉,又早早地把那些胭脂水粉全给清除,成功地解决了这件事。 大夫开了药方,他们没有时间静静调养,抓了几天的药便又走了,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煎药喝药,这么折腾下来,蒋轻遥的伤到了西夏还没有养好。 李修元见到蒋轻遥的时候,大吃一惊。 “我一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们,二是没想到完颜聿你这么没用,根本就没照顾好轻遥姑娘,居然让她瘦成这样。”李修元一开口就责备完颜聿。 蒋轻遥连忙为他辩解:“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不好,还连累了聿。”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李修元挥手打断她的话,扶着她坐下,“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服侍你休息,你的脸色很难看,需要多休息。我这里有西夏最好的大夫,你说一声,我都给你找来。” 蒋轻遥连忙说道:“不用了,我只是需要休息,按时吃药就好,不用那么麻烦。” “要的要的,怎么能不要?你的身子这么虚弱。” “不要、不要。” “要的、要的。” 完颜聿揉揉额角,忍不住开口:“轻遥,你就进去休息吧!修元他只是嫉妒我,所以时时刻刻用话刺激我,我既然有了你,让他说两句没什么关系。” 李修元转过来,冷冷地瞅着他,“你既然知道我是嫉妒地想说你两句,你又何必说破,把我这一点乐趣都给剥夺!” “我既然当你是我的兄弟,我就不能看着你做这种无聊的事情,这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完颜聿双手环胸,挑眉看他。 一旁的蒋轻遥听着他们的话,不禁噗哧一笑。 李修元见她笑了,也露出一个笑容,“轻遥姑娘笑了就好,人开心身体就容易好。”他收起玩笑的口气,“你先去休息吧,我和聿还要谈些事情。” 蒋轻遥也确实累了,便跟着仆人下去休息。 “说吧。”完颜聿也肃凝面容,知道李修元接下来的话一定不轻松,否则不必这么快支开轻遥。 “金国对你们下了通缉令,今天这通缉令也到了西夏。是金国特使亲手送上大殿的,我皇已经答应捉拿你们。”李修元沉声说道。 “你是说,这里也非久留之地?” “是的,虽然我皇答应了,但毕竟这是你们金国的事,西夏方面的追捕可松可紧。再加上我的力量,他们一时半刻还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你们还是得尽快离开。我本来以为你们来了,休息个三两天就可以上路,现在看看轻遥的样子,没有十天半个月的调养是不行的。”李修元担忧地说道。 “轻遥的身体禁不起更多的折腾了,实在不行的话,就让她先留在你这儿,等风声过了,我再回来找她。” “除非你不告诉她,否则以她的性子,她是不会答应的。” “那就瞒着她,我不能拿她的身体冒险。” “也只好这样了,但愿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此时一个女声闯了进来,“我不答应。” “轻遥!你不是去休息了吗?”李修元连忙回头。 糟糕,看来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这下他们又得重新想办法了。 头大啊! 蒋轻遥快步走到完颜聿面前,步子有些不稳。 完颜聿连忙扶住她,叮嘱着:“有什么话你慢慢说,不要急。” 蒋轻遥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听他这么一说,只能指着完颜聿很认真地说道:“隼,我是不会一个人留下来的。你去哪里,我就要跟到哪里。” 完颜聿忍不住又揉揉额角,“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带你走的。” 蒋轻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脚一软,顺势扑进他的怀里。 “我答应你了,你就去休息好不好,我和修元再商量商量。”完颜聿永远拿她没办法。 蒋轻遥看看完颜聿,又看看李修元,撇嘴说道:“不行,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肯定又会想出什么让我无法接受的办法。” 李修元哇哇大叫:“聿没有信誉也就算了,你怎么能把我也算进去?” 蒋轻遥好笑地看着他,故意提醒着:“太子太博大人,您的形象好像不太好啊!” 李修元立刻板起脸,左右看看有没有人经过。 他瞪了蒋轻遥一眼,“轻遥姑娘,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你总是帮着聿那个家伙?” 蒋轻遥笑了,很不客气地说道:“因为你贪玩又笨,所以我比较喜欢聿啊!” 这让李修元的脸几乎要扭曲了,他气得几乎想拂袖离去。就看到他在屋子里不停地踱着步子,希望这样就可以把怒气消散。 忽然间,他停了下来,得意地笑出来,“罢了,不跟你计较。等日后你发现了聿的缺点,再想起我时,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好。只怕到那时候,我身边已经有个了解我好处的姑娘了,届时轻遥姑娘可要重新排队了呢!” “好啊,我期待那么一天。”蒋轻遥笑倒在完颜聿的怀里,对上他的眸光,彼此的深情和信任在眼渡中流转,不言而喻。 ☆☆☆ 李修元和完颜聿商量的结果就是让他们二人跟着商队前往高昌回鹘。 那里离金国的势力范围较远,料想金人是不可能到那里去追捕他们的。而且跟着商队比较利于蒋轻遥休养。商队人多,货物也多。完颜聿武功很好,正好可兼作他们的护卫。互相得利,想来商队首领是不会拒绝的。 丙然,商队首领在接受了李修元的银两之后便答应了,还愿意带个老婆婆照顾蒋轻遥,让完颜聿能放心护卫商队。 “我们一直仰仗李太傅的照顾,他吩咐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办妥。”首领客气地说道。 “多谢。” “哪里,明天一早就出发,请两位做好准备。” “一定。” 李修元又叮嘱了半天,“记住,你们都是汉人,千万别流露出你懂女真语。” 完颜聿点头,感谢李修元的细心。 “还有,你的名字不是完颜聿——” “是颜聿,对吧?”完颜聿打断了李修元的话,笑道:“你说了很多遍,我早就记住了。” “我担心你说漏嘴啊。”李修元瞪着他。 “放心,兄弟,这点小事我可以应付的。”完颜聿拍拍他的肩膀。 李修元一想也对,要是完颜聿那么没用的话,他也不会为了想请他到西夏而花费三、四年的工夫。 说到这个,李修元不免感到气馁。好不容易请来了完颜聿,到头来只不过是在西夏匆匆停留而已。 第二天天刚亮,完颜聿和蒋轻遥便背着包袱出了太傅府的边门。 李修元一路送他们到商队,不怎么放得下心。 完颜聿拍了下李修元的手,笑道:“修元,回去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你说得倒轻松,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李修元皱着眉头。 蒋轻遥在一旁又笑了。“放心,只要我们活着,一定会回来见你的。我很想看看女圭女圭脸的李修元太博是不是真的能让群臣信服。” 李修元的女圭女圭脸是他心头很大的痛处,被蒋轻遥这么一说,他忍不住又叫了起来:“我一定会做到给你看的!女圭女圭脸又怎么了吗?都是爹娘生的啊!又不是我愿意的。” 完颜聿好心地提醒他:“形象形象,注意形象。” 李修元沮丧地挥挥手,“算了,估计其他人心里也都这么想吧,我看开点就是了。” 蒋轻遥微笑着说道:“修元,谢谢你。” “客气什么,再客气就是见外了。” “不,真的是要谢谢你。没有你,我的乐趣会少一些的。”蒋轻遥温柔地说着。 但是这话听在李修元耳里却有些变味。 怎么听起来好像他是个很大的笑料,少了这么个笑料,日子就少了乐趣? “太傅大人,我们该上路了,你放心回去吧!这条路我们走了很多年,不会出事的。”商队首领过来说道。 “劳烦你多照顾他们了。” “一定。” “聿,记得捎信回来。” “我会的,后会有期,保重!”完颜聿郑重地与他道别。 蒋轻遥也道了声珍重,便跟着完颜聿往大队人马里走去。 人生固然有别离,但只要活着、只要有缘,总会有相见的一天。 李修元送他们远去,心中这样相信着。 而蒋轻遥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李修元一直都没想明白。 ☆☆☆ “太傅大人,您的信!从回鹘捎来的。” 李修元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丢下还没有处理完的政务,拆开信看着。 原来那年完颜聿和蒋轻遥跟着商队到了回鹘,见识了回鹘的风土民情之后,对西方就更加好奇,又在回鹘跟着其他的商队往阿姆河流域去了。 于是他们到了楚河谷地,那里左山右川,土地肥沃,水源充沛,农桑发达,瓜果繁多,盛产葡萄美酒。而人们则是个个高鼻深目,和中原人大大的不同。无论风俗习惯还是语言文字,都相差甚远。 他们在那里住了约莫一年,因为精通汉语、女真语、回鹘语和波斯语,又被撤马尔罕的商队延请,从八刺沙衮出发,一直西行到阿姆河流域,帮助撒马尔罕的商人售卖中原一带传来的货物。 这一路他们见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说是因为时间太匆忙,一一写下来又怕信件太重,只好留待日后见了面一一告知。 最后这句话说得李修元更是心痒难耐。 看来,他们两个的生活过得很好,不仅快乐而且新鲜有趣。他都要开始羡慕他们了,可以夫妻同行,走遍这许多的国家地方,见识了这许多有趣的事情,人生若能如此,夫复何求。 为什么他会是个可怜的太傅,要在这里教小孩子,还要应付像豺狼一股的大臣们呢? 他正感叹着,就听见外面有人禀报:“太傅大人,外面有两个回鹘商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李修元耐着性子回答,尽避不耐烦,却还没有架子大到要赶这些商人走。 他们会来找他,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他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总是会让人觉得他好欺负吧l “太傅大人,别来无恙吧?”一出口的是道道地地的汉语。 李修元惊讶地抬起头来,这清脆的声音,这熟悉的容貌,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他没有眼花吧,真的是他们回来了? “修元,我们回来了。我说过的,后会有期。”男子浑厚的声音说道。 “聿!轻遥!”李修元这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大叫着:“真的是你们!” “是啊。”蒋轻遥笑道:“我们换了一身回鹃的衣服,你就不认识我们了?” “怎么会?”李修元摆摆手,“我时刻把你们摆在心上。”他忽然想起手中还拿着的信,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于是挑眉问道:“最后那句话,是你们耍我的?” 完颜聿笑而不答,倒是蒋轻遥开口了:“我不是早就说过嘛,修元是我乐趣的一部分啊。” 李修元脸黑了一半。 当年他果然没有猜错,蒋轻遥那话真的有耍他的意味。 他真是可怜,真是倒楣,真是悲惨啊! “为了补偿你,我们给你带了几样有趣的东西。”完颜聿拿出特意为李修元挑选的喀什噶尔等地特产的东西。 上好的葡萄酒,精致的挂毯、还有来自更远的欧罗巴洲的小幅人像画等等。 李修元拿起那几乎有他一张脸那么大的人像画,看第一眼的时候吓丁一跳,“她的头发是金子做的?”他惊讶地问道。 完颜聿笑道:“非也。此种人天生如此,听说和金子只是同个颜色,却全然不是金子。” “有趣有趣!”李修元抚掌大笑,立刻来了兴致,都忘了请完颜聿和蒋轻遥坐下,便要他们立刻说说一路的见闻。 那一夜,秉烛夜谈,天已经发白但却仍是意犹未尽。 “我真想跟你们一起去。”李修元感叹道。 “我们这是因祸得福。”完颜聿拥着蒋轻遥在怀,夫妻二人一起笑道。 “不比你位居高官,身不由己。”蒋轻遥柔声补充。 “在外那么多年,轻遥姑娘还是这么温柔。”李修元又感叹着。 “什么轻遥姑娘,你该喊轻遥嫂子。”完颜聿纠正着。 “我都忘了,你们早就成亲了。”李修元越发地沮丧,“当年,我也是有那么一点希望的。怎么你们两个没有娃儿吗?” 蒋轻遥笑道:“自然是有的,一个儿子。这次没有带来,留在撤马尔罕朋友家里。” 李修元瞪大眼睛,“你们竟然没有带我侄子回来?难道你们——” “没错,我们这次只停留几天,过几日我们会返回撒马尔罕。”完颜聿说完李修元没能说完的话。 李修元几乎跳了起来,“为什么?” 蒋轻遥看了眼丈夫。 “欧罗巴洲的东西你也看到了,我们很想去那里看看。虽然很远很远,但我们可以先和商队一起到锡尔河,再从锡尔河跋涉,我想只要我们有心,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到那里的。” “荒唐!你们简直是荒唐!当初是为了避祸才远离家乡,难道你们现在还不想回来吗?”李修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隼,你不担心你的父亲和哥哥吗?” “父亲那里我请人捎了信去,我是不可能回到那里的,让他知道我平安无事,还过得很好,我想他老人家就会很欣慰的。”完颜聿沉着声回答,黑色的眸子里透着遗憾,但这也是人生的无奈,他明白父亲一定会谅解。 “我们离开之后,才发现世界很大,大到足够我们看一辈子。为什么要将自己封闭在这么一个小地方,而不是四处走走呢?修元,我们希望去看看同样是阳光下的人,究竟会有怎样的不同。如果你有机会去那里,你会和我们一样想的。”蒋轻遥含笑劝道。 “我当然也想去,可是我怎么可能去啊!”李修元更加生气。 “只要你愿意离开这里平稳富足的生活,就可以。”完颜聿说道。 如果可以让他们最好的朋友也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真的可以吗?”李修元缓缓坐了下来,眸中有一丝犹疑。 “可以的。”蒋轻遥也鼓励他,温柔的目光直望进他的心里,望进李修元那颗不安于室的灵魂深处。 “我试试。”李修元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一走了之,我得安顿好一切。” “我们会等你。” 朋友之间相视而笑,为美丽的未来而笑。 饼了几日,完颜聿和蒋轻遥果然走了。据说他们后来真的到了锡尔河,也许他们也到了欧罗巴洲,见到那里的不同与辉煌,及弗罗伦斯不同凡响的绘画…… 而李修元,终其一生,政务缠身,没能离开西夏的土地一步。 不同的命运勾画出不同的人生,是喜还是悲,只有身处在其中的人才会知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