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空斩》 楔子 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武侯为收复汉土,六出祁山,在首次北伐时,马谡随其北征,据守街亭要道,却因故违将令,为魏将张合所破,致使蜀军后路断绝,几至覆灭,乃正军法。换句话说,这街亭无疑是失陷的代名词。更可怕的是,还逼的蜀军自裁大将──马谡! 失街亭、空城计、武候,挥泪斩马谡! 不该失败的战役,一个用数万人命当赌注的险计! 啊!教我如何能不断然斩你── 然而,如果我是武候,那么,我真的忍心斩你吗?我的马谡── 我的马谡,现在正跪在大厅前,披头散发,双手反绑着,那原本刚铁般的体格,如今瘦的只剩骨架,深陷的双颊,紧紧的绷着,凹落的眼窟里,躲着一双坚毅的教人难以逼视的珠子。 岳麓,一个数月来陪我出生入死的副将,一个仿若再世子龙的将军,一个粗旷豪情的男人啊!如今,却落的这般下场! 转望四周。厅旁站着十来人,哪一个不也是瘦骨嶙峋,哪一个不是双眼凹陷,哪一个不是气若游丝?他们个个红着眼,盯着他,活想将他生吞活剥! 不为别的。只因为此地已绝粮太久了! 大家数十日不进米饭,整个寺里,饿殍枕藉,能吃的能喝的能削的,树皮草根全都上了锅,然而,倒路尸仍是不计其数,若非是风凉时节的寒冬,早已瘟疫满布! “将军……下令吧!”岳麓的声音显的十分微弱,然而眼光却毫不畏怯。 厅堂内一片沈寂。没有人有力反驳,也没有人愿意反驳。因为大家都明白,要解了寺内的绝粮之境,唯一的一条生路正在岳麓手上。 只有他,可以救的了满寺的士兵与百姓…… 只有他,只有他可以……只有他的头,可以。 因为,那韩谦,一个拥兵数万,驻扎百里之外的大将,正等着岳麓的头。 他大剌剌的承诺,得要岳麓的首级挂上墙头,他才愿意受降,并送来百车食粮。一解绝粮之。 一身雪白的银片战袍,一样瘦得惊人的男子,望着案上血迹斑斑,不知费了多少力才送达的回函,那原就失血的容颜不禁更加苍白,深陷眼窝,红丝满布的珠子像要滴出血般。 饥饿,让他的牙无力咬紧,让身体无力颤抖,然而胸口的恐惧却无边无际的扩大。 “白将军……下令吧!”身边的人看着他双手撑在案上,动也不动,心里渐渐不安……终于有了细碎的杂音。 他振了振,终于再次望向跪在身前的岳麓…… 第一章 戏台上,武侯痛心疾首挥着衣袖嘶叫一声──“斩!” “好──啊──”台下欢呼声顿时如雷灌耳! “哦──杀啦杀啦!武侯挥泪……”全场人瞪大眼,对于台上,这出脍炙人口的戏码,看的是又激动又伤感。 男子,一身金丝滚边,月牙白锦缎,正安坐在角落,一条油光水滑的长辫直直的躺在身后几乎垂地。他抬眼看着戏台上这赚人热泪,情义难全,生死两难的戏码,气定神闲的轻摇折扇,面露感怀轻吟:“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然而,身旁,一个粗犷的声音却突然斥叹:“真是伪君子!” 寻声而望,身后一桌坐着五官深明,浓眉大眼,却粗布裤衫的男子,他体格健硕,双肩齐挺,口语凶霸霸,十分硬气,可想见是个豪情汉子。 “这位公子爷,冒犯到你吗?干啥这般瞧着老子?”汉子朝白衣公子粗犷一笑,嗑了几口瓜子,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没有,只觉得兄台的话很有意思!”诚如王公贵族的男子淡淡一笑,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向了他。 但瞧这公子一身贵气,神情闲静更带几分遗世绝俗的味道和吵杂纷乱的四周气氛万分难融,让这粗豪的汉子顿觉眼前一亮,待怔楞好几秒才回神:“怎么个有意思法?” “可以先请教公子大名?” “老子……”这公子爷,虽然面带微笑,谈吐简短却透着一股难以抗辩的峻气,顾盼之间更是清华生辉,汉子终觉得有些失礼,忙端坐身,执起手:“在下姓岳,单名麓字,即岳麓山,岳麓书院之岳麓。” 白衣男子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原本的粗汉子怎么谈吐忽地文雅起来,忙也执手笑道:“那可真有缘啊!在下姓白,白鹿洞书院之白啊!” 岳麓跟着笑了笑,随及环顾四周:“看来白公子出身不俗,这地方和你有些不相衬啊!” “会吗?”他摇了摇折扇,跟着望着喧闹的场所:“也没什么相不相衬,行经这里,看到馆子里搭了戏棚,说是上演失空斩,我生平最爱看这出戏了,忍不住就进了来!”说着他再度抬眼望着戏台道:“这戏班子唱得实在不差!” “白公子喜欢这出戏码?” “嗯!”他眼望台上,嘴则道:“其实,在下欣赏的是诸葛武侯,只要是以他为主轴的戏码、或诗文、生平论述,总要忍不住看一看!” “哦!”岳麓不冷不热的应了声。 “怎么,岳公子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岳麓冷嗤一声:“或许吧,在下不爱这出戏,更不欣赏这诸葛亮!” “呃!”倒真没听过什么人对诸葛武侯的气节人格反感的人!不由得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岳麓干笑一声:“你瞧当时,明摆着蜀汉人才已青黄不接,怎么就为了这点事斩了马谡?起码也该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啊!白白失了一个将才,才在那边惺惺作态什么──拭泪犹思先帝明!?” “这……也是为了要维军纪吧?” “军纪?就那张军令状吗?”岳麓仰头大笑:“那个关云长不也签了,怎么华容道上纵了曹操倒不杀了?还编个什么──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操?倒像他早算计好了!” “岳公子是认为,马谡不遵将令,不听副将之见,任自领兵驻扎险地,弄得损兵折将,军士伤亡,不该斩啰?” “我没这么说,我只觉得有些时侯做为一军将帅总要懂得融通变化,那蜀汉时值强将渐次凋零,青黄不接之际,他这么没头没恼的杀了大将,不是反而便宜了司马懿?”岳麓挺起胸膛,颇具一番见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又何必在这时钻究?更可况,在我看来,诸葛亮会斩他,根本是想把这件失策大事推到马谡头上,还有……” 岳麓越说越是义愤填膺,不止比手划脚还开始引经据典,拉拉杂杂的论起诸葛孔明在三国史上的种种不合理事迹,待话都说了大半才突然注意到眼前这位贵公子早已笑得东倒西歪。 或许是因为这白公子神态实在风雅,给人一种出身不俗的印象,相对也觉得他该是经纶满月复,因此见他这么笑着,岳麓登时觉得自己的见解是不是太过肤浅可笑,不禁涨红脸窘迫道:“呃,白公子让你……见笑了……” “不!不!”他一手捧着肚子,用着折扇摇了摇,笑道:“别这么……说……” 岳麓感觉不到他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可是这么笑下去却又让人坐立不安,因此忙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茶水,递给他:“白公子,还是先喝口茶吧!” 白衣公子也不客气的接过了杯子,干咳了好几声才笑着喝下去。 “对不起,我没有取笑的意思,呃,我是在想,岳公子对于三国史中,这么多战役与军事布局如此透彻清晰,可见得对于行军布阵颇有心得,倒不知现下可曾想投效军力?” “从军?”岳麓好不容易等他笑完了,忙摇摇头:“没有,我没有投过军,曾想过,但没有!” “为什么想过却没有?现下主上正筹划大举青海之战,实乃用兵之际,以我看……”他将岳麓由头自尾瞧了一遍:“岳公子身强体健又头脑明晰,似乎是个十分好的将才啊!甚至……颇有大将军之智!” 岳麓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赞美,心里忍不住欣然,可是倒还没迷了性,忙谦道:“不不不,岳某一介武夫怎么能与大将军作比……但……我倒本想投效军驻城郊的韩将军,只听说这兵力大多由要防京畿征调出来,似乎不收什么乡民野汉……” “我想,那是因为韩将军守着西宁,其乃军事重镇,当然严谨了!” “我也知道……”岳麓无奈一笑:“这还只是其一,另外一点,我似乎也不适合投。” “哦?还有什么原因?” 岳麓抬眼瞧着他好一会儿,忽转为恶笑:“白公子可知什么是余桃断袖?” “啊?”他呆了呆,随及顿然憬悟的点点头:“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这反应倒让岳麓有些惊疑,只觉得这公子实在非常人哉! 他从没料到,眼下有人既猜测出自己有着断袖之癖,可是望着自己的眼神竟还可以保持如此清澄明晰,神态也没有半分扭捏作态!这反倒令岳麓有些不安:“白公子……可后悔与在下相谈了吧?” 就见他淡淡笑了笑:“怎么这么说?” 岳麓知道他这句话正代表着,不介意,便微红着脸,垂眼道:“这不是什么明眼的事……” “我倒觉得岳公子坦荡的惊人!” “啊?”岳麓呆了呆,似乎此刻才惊觉自己竟莫明其妙的对一个陌生男人说出这见不得人的压箱事,正尴尬的不知脸往哪里摆时,店小二由远而近,匆匆的跑来,往白衣公子欺身道:“白公子,外头……”两人随着店小二的指示抬眼而望,便见大门口两位戎装齐备的军爷,正直挺挺的立着。 “好,我明白!你去回他们,我要走了!” 说罢,便见店小二飞一样的跑远,岳麓怔了怔,还搞不清状况时,白衣公子已站起身,执手道:“岳公子,在下有要事得先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是!后会有期!”岳麓忙站起身,也执礼。 白衣公子笑了笑,走了两步忽又回身:“岳公子,若你真想从军,我想,韩将军必收的!至于那些私德之事,只要岳公子不犯军纪,是不成问题的!”说完,便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知怎么,岳麓的心竟有些些失落,怔坐半晌,忍不住走向在场中匆忙转着的店小二。 “小二哥!” “大爷要什么?” “嗯,刚你口中的白公子……就叫白……鹿洞吗?” “啊?白鹿洞?” 岳麓皱眉一想,忽觉得好笑,忙又道:“我是想问,那位白公子你认识吗?” “你是说白参将吗?” “什么?” “我是说,大爷问的是刚和您说话的白参将吗?” 岳麓心一惊,还没法反应出现况时,已见店小二瞪大眼道:“呃,大爷,您不认识白参军啊?小的还以为大爷跟白参将是一路呢!” “等等等等!”岳麓忙拉着店小二:“你说,他是在韩将军营里,人称再世诸葛的副将参谋白齐飞?” “呵!是啊!看不出来吧?”店小店开心道:“白参将只要月兑下军袍就不摆场,难怪你认不出来!” 岳麓只觉天雷乱劈,眼前是花白一片,待回过神,才结巴道:“白、白参将常来吗?” “将军爱看戏,尤其是三国戏码!这方圆百里也不过小店有请戏班,只要一上戏,必要通知他来的。”店小二说着,忽想到什么:“啊!对啦,大爷,您上次不是问要投效军营的事?唉呀!你刚有没有直接问将军?如果可以,让将军直接收了,以后出头的机会更大啊!” @@@@@@@@@@ 吧燥的空气扫过脸庞、身躯,岳麓站在千人中望向看台,他,白齐飞,正英姿飒爽,气宇轩昂的立在上头,那银光雪白的战袍让他站在抚远大将军旁,显得异常光芒闪耀。 定神一瞧,他双眼正红丝满布,神情严然的与抚远大将军窃窃私语着。 像在谈论军事布属、规划建制,又像在谋划粮秣道路,完全无法与当年那日在茶楼看戏,轻浮风雅的公子爷联想一起。 不知怎么,望着这样的他,一股怎么也压抑不了的愁绪,突然疯狂的在岳麓胸里攒动,像是哀怜又像是失落,分不清也想不透,只觉像着了魔,竟这么无可自拔,莫明的瞧着他,瞧得都痴了。 几年了?已经几年了?为了追随这陌生英挺的身影,如此冒然的把自己推入最难适应的军旅,从把总、千总、守备,这么一路做到了都司,做到让他真的将自己拉在身边进进出出…… 可是在你眼中,我似乎是百里沙滩的烟尘,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视! “想什么,岳麓?”白齐飞挑帘而进,脸上虽疲惫却挂着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坐坐就突然失神了?” 白齐飞爽朗一笑,晃了晃手上两白碗及一壶酒:“你等很久了吧,来,咱们俩好久没好好喝一杯!”自顾在案头倒了两杯酒,转身递给了他:“来!坐我炕上,咱们边喝,你边和我说说这次你出去探查罗布藏丹津逃窜详情,接下来咱大军得有新谋划了!”说着拉了一把木椅,朝他身前坐了下来。 “什么时节?怎么可以喝酒?” “你这次带回来的消息把咱们围省的范围足足缩了一大圈,大将军高兴,出了解酒令,让弟兄们喝一下午” “呃?这样啊……”听他语意正经,岳麓一下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自处,只得楞楞接过酒碗。 “嗯,围省计划本来就风险很高,几十万弟兄守在青海,庞大的粮食军晌实在是朝廷一大重担,若再不找出首敌行踪开战,届时别说大将军有事,就是朝廷都得拖垮了……而你这次为大将军简省了许多围省兵力,所以刚刚我已说服了大将军让你同我回乡祭墓……”话匣一开,不等岳麓回神,白齐飞就朗朗又谈起边关战事,直将一大碗酒慢慢喝完,才停下口朝他轻轻一笑:“怎么了,瞧你心神不宁的?” 岳麓不便说明自己满脑子想的其实都是对他的私欲情感便沮丧得仰头灌下一大碗酒,摇摇头:“没什么。” 齐飞轻瞟他一眼,帮他又盛一碗,续道:“咱们这场战拖了大半年了,大将军为了这事操劳憔悴……” “齐飞,今儿个……可不可以先别谈军事……”正想不顾一切打断,岳麓忽觉有些口干舌燥,头也有点晕眩,不禁下意识望了手上的酒杯──虽说酒能乱性,但岳麓自承酒量并不差,兴许是心烦意乱又未食先喝,所以才会两三杯白干却有了醉意。 他不自然的晃晃头奋力撑持一阵,惊觉满月复欲火越发炽盛,胸口则像伏了只蠢蠢欲动的怪物,抓空想破腔而出! “岳麓,你怎么了?”白齐飞瞧他一张脸突然像上了红彩且汗水满布,双目更是恍惚焕散,忙轻摇他肩头,关心道:“不舒服吗?怎么大寒时节突然冒出了汗啊?” “我……”岳麓心头又急又慌,忙抚着脸,大口大口的喘起气,试图在自己理智尚存时将这怪异的躁动压抑下来。 “你到底怎么啦?”白齐飞伸长手,温柔的帮他抹了抹额上的汗:“你满身大汗了!” 岳麓有些惊慌失措的闪躲他的手,因为,他发觉得自己的脑袋已越发模糊,更要忘情的昂扬起来了! “齐飞对不起,我暂时出、出帐一下!”他顾不得失态,甩手将酒碗一扔,握紧双拳直跳了起来,想冲出帐外重建那即将溃决的婬欲堤防。 怎料,白齐飞却像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努力抗拒,反而一把拉回了他,环住他的腰,令他靠向自己,温声:“岳麓,你不要紧吧?我扶你到炕上躺躺?” 这一贴近,岳麓整个努力都白费,那半垂的眼眸如此妖魅,晕红的脸颊如此可人,红艳的双唇如此甜腻……加上这热烈的体温团团包围,岳麓终于锁不住,贪婪的模了他脸旦。 “啊!”白齐飞吓一大跳,忙不迭将他推开,谁料岳麓反应更快,猛然一翻,捏住了他双肩,直将他压在炕上。 这会儿,白齐飞终于自他那双血红大眼中,看到了由一面脆弱薄墙隔离的凶暴欲火。 只要一步,再差一步,就占有这个轻挑的男人了!烈焰在皮肤上烧灼,血,在体内澎湃着,翻滚着,奔腾着! 岳麓的脑子像同时挤进了两个灵魂,和理智,它们不断的争战着、对抗着。 “放了我,岳麓。”不知是刻意冷静亦是天性始然,白齐飞仅管脸色苍白,却没做任何抵抗只温声:“你喝多了!” “喝多了?”抓着他双肩的手已颤的毫无规矩。 “嗯,你真的喝多了!放开我!” “可是……”岳麓哭丧的望着他,不知怎么解释突燃的满腔欲火。 “可是什么?”白齐飞锁起眉头:“你应该很清楚,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都不能这样对我!” “齐飞,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为什么……” “岳麓!”白齐飞忽地阴下脸,打断了他的话:“我是知道你断袖,因此你对谁我都不会有意见,但唯独不能对我!” 天人交战,岳麓像被这句刺了伤,他皱起眉,满腔愤怒,满腔不甘,他好想,真的好想就这様抛开自制,丢弃尊严,将自己出卖给这突如其来的疯狂。 然而,或许是他的眸子太冷淡,也可能是这股有些消退了,岳麓终于有能力闭上眼,咬住牙,开始运起气息……也不知到底僵持了多久,蒸腾的总算渐渐平息下来,心,也慢慢缓了节拍。 岳麓强迫僵硬的双手松开他,下了炕,背过身怔坐起来。 “岳麓,过来喝杯凉水?”白齐飞的口气再度转了温柔。 理智已战胜,这句话不禁让岳麓感到万分难堪,只得咬着牙摇摇头。 “那要不要先帮我裹伤?” “啊?”岳麓心一跳,有些莫名其妙便鼓起勇气回头,但见白齐飞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只闭上眼,缓缓伸出了右肘。 岳麓跳离石炕,呆了半晌,却茫然不知下一个动作。 “在案旁的箱子里,有伤药。” 拿出伤药,岳麓回到他身边,眼睛只敢瞧着他手肘,轻轻帮他起沾了红的袖子。 哪料这么一掀,却把岳麓的心吓得几乎窜出腔来!也彻底浇灭刚刚那把莫名其妙的春情火焰。 原来,他这手臂上竟跃出数十条血痕,伤口有深有浅,有大有小,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冒血,却是整整齐齐的排作一列。 “你、你这手臂上的刀痕是怎么回事?” 白齐飞轻轻飘了他一眼,即掩下眸子:“没什么,你敷药就是。” “齐飞!” “敷吧!” 岳麓拿出一个蓝色小药瓶,轻轻往他仍在冒血的刻痕上倾倒,粉,随着红色的水流渐渐扩散,没有半点沾在伤口。岳麓只好拿出一条白巾,轻拭着,再努力一次。看来,这些伤口都不深,或许也不会很痛,白齐飞只微微皱起眉头,然而每寸伤每寸口却都像划到了岳麓心坎──他将它们包裹平顺,轻轻的抚模着,多希望自己也如这些伤痂,狠狠的贴附在白齐飞身上,永世不得磨灭! 帐里炭火轻轻作响,空气有些燥热,气氛暖烘烘。白齐飞仰躺着,任由岳麓帮自己裹伤。真想不到如此豪迈的男人,动作竟是出奇温柔、细心。 “谢谢你。”白齐飞缓缓缩回手,转侧身,背向了他:“我自少年父母双亡,全赖韩将军提携,不止待我亲如子侄还推举我进中军帐,如今又将女儿下嫁于我,种种恩义,我实在无以为报。” 是了! 岳麓突然醒悟,何以几年来对他感情都忍下了,怎么近来却满心焦虑。原来自己看不开三天前抚远大将军忽然帮他布达的喜讯。 “齐飞……你真的喜欢那韩家小姐吗?”也难得白齐飞终于谈到此处,岳麓整个人蹲在炕边,赶紧轻声追问。 白齐飞淡然一笑,叹道:“怪你兄弟我酒后胡涂吧!韩家小姐有了我白家骨肉了!怎么样也无法弃之不顾的!” 自入靖平将军营就一路被他提拔到身边,而近三月又已调到中军帐,岳麓怎么都无法相信靖平将军家的小姐何时和白齐飞有了如此深切的关系! “岳麓,在我大婚前想先回乡祭墓,我已向大将军请示召你陪我同行,你可愿意?” 听岳麓一直没应声,白齐飞不由得转回身,瞧他一脸茫然的蹲在身边,便笑道:“怎么了?”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持家与传宗接代,京城里的富商士绅个个娶妻生子,即便流恋男色,最多是纳怀宠幸。可岳麓从也不曾在乎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人生如梦幻泡影,无所谓轮回转世,眼见岳家三代到这里似乎要绝了,他也当是上天注定,因此,他怎么也做不到一边拥着爱侣,一边娶个妻女入门。 “没什么。”岳麓心思混乱,满腔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我只是想到子矜。” “子矜?” “唐子矜,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哦!唐子矜,当然记得,你一下提他,我有点想不起来!”白齐飞平躺身躯,语气自然:“咱们几十个人一并自靖平将军营调到中军帐来,嗯,他好像升千总了吧?这孩子常想家……” “你只知道这样吗?” 听岳麓语露质疑,白齐飞深吸口气,闭上了眼,淡然笑道:“怎么,他有什么值得我知道吗?” 岳麓摇摇头,沉默半晌才道:“他一直和我同板同帐,我从也没觉得他如何,可是这次游击,他、他却触碰我!” “什么意思?” 岳麓起身背着他坐着,左手大张,轻置在他月复上,缓缓的,缓缓的,朝下移动,直到白齐飞忽然将他抓住,才握起拳头。 “我懂了,那你怎么想?”白齐飞没有放开他手腕,声音却有些僵硬。 “我不知要怎么想……”岳麓双目空茫的望着前方,粗犷的五官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异常苦涩:“很茅盾……既希望是真,又希望是假……” 还是这么直接!白齐飞无奈的笑了笑,放开他的手:“好个聪明的子矜!”他顿了顿,又问:“如果你们……真有这层意思,密着点,我睁只眼闭只眼!” 岳麓皱眉静了半刻,点点头,下了决意:“嗯,我知道,我只想要你放心,以后我怎么都不会让刚刚的事重演!” 不知为什么,气氛莫名其妙的凝重起来,直僵持好半天总算听到白齐飞缓吐口气,再度侧转身,淡淡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帐吧……” 岳麓勉强自己回神,将眼光望向他修长的背脊。 “今儿个和大将军谈太久,有些累乏了,让我先休息吧,有些事还没到时侯,你就多留份心去体会吧……” “什么?” 这时白齐飞幽幽的吐出长气:“没什么,你出去吧!” 第二章 中军大营戒备森严,东西南北四方皆设着垛楼以备守望,今天更加了楼下佩刀持枪的守卫兵士,个个瞅着兀鹰般的锐眸,焦点相错逡巡四野,中军营里真出了半丁点事也逃不过如此密集的盯梢。这些严厉的防卫全因为此日,平时镇守青海省四围的巡抚、将军、都统全部齐集大营,共商军事。 其中,除了拥有节制廿万人马的主帅抚远大将军外,最令人注目的莫过于靖平将军,韩谦。他年方五十,高头大马神形精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张四方脸黝黑又刻痕满布,嘴紧抿着,让人了解那边关苦厄的辛劳根本放不入他眼里。 他自入军旅,即跟着抚远大将军出生入死,熬至今日方得领有两万兵马固守里塘、巴塘、黄胜关,防着首敌窜扰西藏。 岳麓在他项下待了四五年,虽已调至中军帐,却还是对他有着天神般的敬畏。尤其想到他将与白齐飞结为亲族就更难忽视。 六个首要将领已到齐。抚远大将军为求毕其功于一役,进退极度谨慎,且扛着即将爆发的战事更是压力沉重,在煎熬数月后,脸颊已瘦削见骨,因此当他森着面容时,营帐里即隐透着严厉的气氛。 他下了案台,引着六位将官连同中军参将白齐飞走向帐篷中,团团围住里面一个四方大木台,这上头用着沙石模拟了大军围堵的整个形迹。八人眉头深锁,在这沙台上指指划划,交流着彼此的驻防与意见。 岳麓一直站在帐口处,像守兵似的动也不敢动,可心里却十分质疑。因为照情况来看,此次议事事实上是不可能让区区都司的自己参与,却何以一早中军帐就来了命令,要他一并进帐? “什么?谁?谁是岳麓?”一个浑厚的嗓音突然划破低调的气氛。在场七人顺着白齐飞的眸光,全部向岳麓行了注目礼。 岳麓当下一惊,不明白自己何以突然变成了焦点,忙屈膝一跪,执礼:“属下岳麓参见各位大人!”可在场的人却将他当成了雕像,完全没有理会,只韩谦带着疑虑的低沉嗓音朝着白齐飞道:“他是什么职阶?” “回将军,都司。”白齐飞恭顺道。 “齐飞,你在开什么玩笑,要守疏资要道多的是经验老道的兄弟,你怎么挑这小都司?” “是啊,这不是太冒险了!”除了抚远大将军,其它人无不将眸子集结岳麓身上,整齐划一的皱起眉头,韩谦更是毫不客气转望岳麓道:“这事太重大这小都司怎么能……等等,你叫啥?” “标下岳麓。”被这无礼的询问,岳麓难堪的脸一红。 “你入中军帐多久?” “回将军,两个月前标下才从将军府调来!” “哦,从我队里调出去啊?怎么我没印象!”韩谦当下翻了翻眼朝抚远大将军道:“大将军,虽说这小都司出自我军里,可这疏资要道很重要,叫这毛小子能成事吗?” 哀远大将军似乎也没想到岳麓出身这么青涩,不由得用着肃杀的眸光望向身旁这号称诸葛孔明再世的参谋将军,平稳而深沉道:“齐飞你心里有了谱吗?” 岳麓当场被人小觑,一张脸窘得通红无比,白齐飞轻瞟他一眼,不动声色:“回将军,您忘了一个月前,咱营里有七个士兵在青草坡遇着了廿名叛军,最后不止砍了他们脑袋还逼出首寇去向?” “你是说那领兵的士兵是岳麓吗?”抚远大将军反应不慢的瞪大眼:“可我记得是个叫刘广文的啊!” “正是刘广文,只不过事实上刘广文一开始就受了重伤,他是由岳麓背回来的!当时将军要我究其功劳,我才发掘这事,岳麓因而在那次升了都司!” 白齐飞话一落,大伙看岳麓的眼神瞬时不一样,因为在场的人都深知,围省范围在上个月突然缩了一大圈,听说正是探子追出了叛军首敌藏匿之处,也就是说僵化的战局得以开展并省去数万兵马驻扎包围竟全赖眼前这毛小子都司! 不过话虽如此,毕竟滋事体大,虽然在场巡抚、将军都憋住了话,抚远大将军还是谨慎万当的望向岳麓,只是眼神和语气都显得温和多了:“岳麓你先回帐休息,等有了决议再召你!” “是!属下告退!”岳麓领首为礼,才刚起身白齐飞就叫住了他并当着所有人面道:“岳麓,这帐里的事不得向第三人说,你明白吧?” “属下明白!”岳麓恭敬的点个头,转身步出帐,谁料白齐飞后脚马上跟出来,一把将他拉离帐口数步。 “明日你又要穿里塘探查,所以等会儿你吃过晚餐先到我帐里一下。”白齐飞没等他响应,便急匆匆转身往大帐走,直待要进帐了才又回身塞了个物件在他手里:“守兵不让你进,就给他看蓝缎荷包!” @@@@@@@@@@ 说到疏资要道,就得讲到白齐飞那为逼首敌,献策合围青海省的大胆谋略。可合围所引发的冲击前所未有,为减低伤害,白齐飞数日来与抚远大将军禀烛夜谈,肠枯思竭,终于谋划在围省其间特别守住几条疏资要道,以维民需。 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却攸关重大。因为时值初冬,一旦围省,不下数日,内省草料尽绝物资全断必定民困敌乏,藉时难民知道有此要道将全番投奔,叛军更有可能背水一战只为略夺求生,如此,要怎么维持秩序以免酿成巨祸暨如何利用此点将叛军一网打尽,实在是一个大课题。 怎料白齐飞会把这如此重大的任务交给自己这样一个无甚功勋的小都司?别说几个位高权重的将领意外,岳麓心里都不明所以。再想到刚刚白齐飞约自己到帐内,心里真是复杂万分。 岳麓私心盼着和白齐飞独处,可是转念想到自己和他年龄相仿且同为男儿身,怎么对于战事谋划与格局野心都差之千里,仿如难成大器,就心绪难平。 风清月朗,岳麓怀着混乱的心情走向白齐飞帐处。门口,果然被拦截下来,他依意取出蓝缎荷包当“凭信”,守兵果真让他进了帐里,但同时也跟他小声道:“你得提点心思,里头有个驸马爷了,到时冲撞了人家别说我不顾弟兄情份没告诉你!” “什么……意思?”岳麓听的莫名其妙。 “靖平将军的二公子,也是当今和硕格格夫婿韩玉轩也在帐里等着参将!” 不知为什么,听到韩玉轩夜半到帐中等白齐飞,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他垂头思虑了一会儿,想不出所以然,只好摇摇头,掀帐进了去。 只见他身长肩宽相当高大,一张脸颧骨分明双目如墨,混身散着果敢铁胆之气,韩玉轩名字温文形体却相当粗豪,最令人意外是,他还大剌剌穿着黄马褂站着。岳麓虽在韩将军营待过四五年,却是今天才第一次这么近看到他。 “标下岳麓,叩见驸马金安!”岳麓本想执手为礼故意当作不认识其大有来头胡混过去,怎料这身金黄教人不跪都不行。 韩玉轩挑挑眉,直往白齐飞炕上走去,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竟没令他起身,只沉声:“你夜半进白将军帐里有何要事?” “回驸马,属下不知,是将军要属下此时过来等候,或许有什么紧要军报!” “能有什么紧要的军报得在这夜半里谈?”看似在问,其实是自语。韩玉轩根本没想听他回答便冷冷的朝他摆摆手:“你出去吧!我会跟他说你来过!” 岳麓一阵莫名其妙,可是面对这闪亮亮的衣着只能硬着头皮道:“请恕属下斗胆,因明日岳麓将前往里塘刺探敌情,怕是将军有要事相告!” “总之你先回帐里,有事再召你吧!”啰里八唆的,你没看我这身衣着吗?还跟我顶嘴!韩玉轩站起身,看也不看他,自顾走向案台,望着桌面军事布属图不再理他。 岳麓原本对这驸马爷那一身果胆之气还算挺尊重,现下却被他这狂妄傲慢的态度梗得满肚气,只好闷闷应了声转身走出去,可就在一掀帐,迎面白齐飞匆匆进来,当下就拉住了他:“岳麓,去哪?” 见了他,岳麓压抑心里的气莫名攻心,直回身往韩玉轩一瞟,没回话。白齐飞一脸错愕却没怪罪,只顺他眼光和韩玉轩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白齐飞失神的月兑口而出,却忽然想到什么,忙急跪在地,垂首道:“中军参将白齐飞叩见驸马金安!” 这是岳麓第一次见到白齐飞露出如此惨青的脸色,甚至可说还带点惊吓,虽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却足叫他错愕,只是接下来的事更令岳麓怔忡…… “咱们是什么关系了,你还跟我行规矩?”韩玉轩手撑案头,原来瞧着白齐飞的一脸温馨忽转挑衅的冷笑。 今天,岳麓知道白齐飞和韩谦乃甥舅关系,算来韩玉轩该是他的表兄弟,照理这句话是颇念情份的,可不知是否因自己恋栈白齐飞凡事就多拐了心,总觉得他话里夹带着一抹暧昧。 “驸马乃皇家……” 韩玉轩没等他说完即冷哼一声:“你跟我绕什么圈子?再三个月你不止是我的好妹婿了,沾亲带故你也是皇亲国戚,不是吗?更何况,昨儿下午咱们见面时还挺熟络,怎么到了中军营里好像突然不认识了?”也不管白齐飞脸色越发惨白,他缓缓走离案边,朝岳麓一瞧:“还是因为有个外人在,终是不得不摆个架子?”眼见平日神彩飞扬的白齐飞被这莫名的状况挤退得局促不安,伏在地面的双手更插入土里颤动,岳麓一颗脑袋混混沌沌完全不知怎么思考。 “也罢,要带兵嘛!总要有个样子!”韩玉轩垂眼瞧着白齐飞神思恍惚,不由得又转了温柔笑容,屈身拍拍他肩头:“你起来吧!以咱们兄弟俩的交情别来这套了!” “谢……”白齐飞原想叩谢,可能又想到他已说“不行规矩”,便把后话吞了下去,缓缓起身。 “喂!我说你,不是要你回帐了吗?”韩玉轩看岳麓一脸茫然的呆立着,马上低吼。 岳麓醒神下意识看了白齐飞一眼,却见他瞧也不瞧自己,神情黯然,低声:“岳麓你先回帐。” “是。”岳麓没什么立场拒绝出帐,但是满腔的不情愿却隐得粗糙,谁料一转身,更令他不甘愿的要求又套上了顶。 “等等,那个岳麓,把你手上的东西留下来!”韩玉轩漫不经心道。 手上,正是白齐飞的化身──蓝缎荷包。岳麓还没来得及错愕,韩玉轩已面带笑意的伸手将它取走。 “齐飞,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的吧?怎么会在这小兵身上?” “我怕守兵不让他进帐,今、今夜特别拿给他作令符。”白齐飞勉强一笑:“你不说我倒忘了拿回来了。”说着,他伸手接过了荷包,将它放入怀里。 岳麓实无法适应白齐飞这副委屈的模样,可是现在,他不止吝于和自己对谈,连眼神也不交集,教人根本无从猜测他的处境与想法。只赤果的意识到眼前这驸马爷简直如他命中克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麓憋着一股气往自己的帐里走,不下几十步,满心的疑虑填塞胸腔。他很不想把整个状况推向暧昧,可是脑子却不听使唤,拚命得钻入这死胡同。 事情还没搞清楚,第二次探查一回来,伴随回乡的命令也跟着下来,岳麓心里真是百般不情愿。人非圣贤啊!日日在营里见了都免不了心思沸腾,这么同行而走又怎么叫他平静。 神思难安的收拾行当,岳麓瞧见白齐飞早备好两匹马在大军帐口。骑马兼程,二日下来就跑了百来里,终于来到一个繁华的镇上。 这一行间,白齐飞仍是那副自然而然的神情语气,不止没有跟他说故乡在何处,亦半点不再提及那些情思云雨之事──这样的气纷,让岳麓有些松心又有些许失落,延途只好故意和他保持一段生疏的距离。尽避内心深处万般清楚……真的很想这么跟着他到天涯海角,最好永远没有尽头,没有终点,这样或许可以比较认命,比较没有那么多不甘情愿与苦涩! 当然,这些想法皆为幻梦。正如同两人初识所见的失空斩戏码,白齐飞怎么演都是那运筹帷幄,聪明权谋的诸葛武侯,翻云覆手间,风云变色,而自己最多只能当他身边那小小的参将马谡,战胜了非己所功,战败了却得斩立决 他们俩虽没有着军装,可是服饰华丽,神采潇洒,活月兑月兑如两位富绅士商,因此一踏入客栈,掌柜就十分热心。 “客倌,您要两间上房吗?” 岳麓点点头正要回话,白齐飞却突然插口:“一间就好。” “一间上房?两位只要一间吗?” “对,一间,我和兄弟共宿一间就行了!”说罢,望着岳麓:“岳麓,你同我睡的惯吗?” 岳麓明知他不该有什么特别意思,但一想到要和他同床共枕,竟忍不住涨红脸,紧张道:“呃!我……” “如果不介意,我们就同榻而眠吧,晚上,咱们还可以促膝相谈,聊聊事情!”白齐飞说的轻悄,岳麓却有些慌懵,实在搞不懂他到底什么心态,明知自己对他感情不纯粹,为何他故意要这么做? “你不习惯与人同眠吗?那没关系,就两间吧……”瞧着岳麓一脸青白的呆楞着,白齐飞朝掌柜无奈一笑:“掌柜,两间上房!” 他神情和语气的明显失落让岳麓思绪混乱,只觉脑海有个声音要他摇头,可是嘴巴却不听使唤的说:“一间、一间就好,我不介意。” 白齐飞似乎早有所料,深吸口气,报以他一个温柔的笑意:“那掌柜,一间上房,嗯,然后先帮我们烧个水,待我和弟兄梳洗清爽后,再弄些酒菜到我们房里!” 掌柜很热情的应了声,开始介绍起客栈内的招牌菜色,然而整个过程只有白齐飞有那闲情逸致和其应对,至于岳麓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一样,失魂落魄的呆立着,完全不知如何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望着满桌菜肴,岳麓神态拘谨的坐着,连呼吸都忍不住刻意起来。因为空气中不知何时竟飘荡一抹燥热的香气,让他莫名紧张。偷瞅着白齐飞正神色安然的坐在身前。 沐浴后的他,一身月牙白,清俊的脸旦亦苍白如夏日皎月,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可眼睑半掩,透着一股迷离,让岳麓忍不住心起贪图。不行,今天真的不能合房,再这么待下去,一定会无端的又起那些云雨巫山之事,整夜都不用休息了!! 两人默然对坐缓缓进食谁也没先开口,除了竹筷捡拾菜肴的轻微撞击与两人的细微咀嚼声外,整间房静得一根细针落地都能听清。好不容易,一碗饭都扒光了,白齐飞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岳麓终于忍不住道:“齐飞,我想、我还是再要一间上房吧,你也知道我……” 白齐飞温和的瞧他一眼,淡然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放下碗筷,提壶帮自己和他填了酒,喃喃说着:“岳麓,当年诸葛孔明自比管仲、乐毅,刘皇叔三顾矛芦,武侯为报知遇,隆中三定天下,自此,汗青史上留下记号……”顿了顿,他端起杯,自言自语又似目空一切道:“而我,白齐飞,男子汉大丈夫,洛阳城郊自比武侯,却不置隆中待皇叔,反而汲汲营营于世,所为为何你可知?” 岳麓瞪大眼望着他,整个儿脑袋还晕在他一意孤行的两人合房这件事上,谁能理解他怎么忽地长篇大论来了?只好抹着干哑喉头,诚实道:“不知。” 白齐飞沈静的双眸瞬时浮出一抹从未见的豪气:“我也想在汗青史上留名!” 岳麓想也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壮志豪情,一那间,真被他的野心震慑,抬眼再瞧那认真坚毅的眸子所散发出的决断,根本不是自己这样漫不经心的胸膛包容的住! 岳麓吞了口口水,咬着牙,静静望着俊暖斯文的他。开始思索起自己的胸怀,自己的心志,可曾如此清晰的明白要什么?追求什么……然而千思百转,竟只想到自己流涟市集,出入花街男院、戏楼,纵情恣欲的画面! 难道我堂堂岳麓,空有一身钢骨体魄,却是这么短视近利毫无格局的男人!撇开了儿女情长,岳麓终于体认到自己实在不如于这弱如书生的男子!忍不住的,岳麓转开眸子,不敢再看他了。因为他深深惊觉,这男子真的不是自己高攀的上的啊! 然而,白齐飞说这些话却并非要打击他,只听他突然转道:“岳麓,你可还记得初六时,你在我大帐内,忽然醉酒失态的事?” 岳麓心一跳,怎么可能不记得?他现在这么提是为什么啊?岳麓眼光不敢望他,点了点头,心头却像波浪鼓似的啪啦撞击着。 “那时……你问我,臂上的刀痕怎么来的,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就告诉你……” 岳麓这会儿总算抬起双眼紧迫的望着他…… 白齐飞淡淡一笑,浅尝口酒,停了好些时侯才抬眼与他对视,缓缓道:“因为,我想到了你,在军营里,我每想你一次,就划自己一痕。” 天啊!岳麓差点惊呼起来!只觉整个人头晕目眩,面热如火,一下子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白齐飞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沈静,恍若刚刚的话像:“吃饭吧!”这么简单。 “早在戏楼相遇,我心里就放了你了,只是,我白齐飞有太多事要做,这个心意,透不出。”白齐飞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眼波流转一旁,再喝了口酒:“初六之夜,我确知了你数年未变的心意,便决定要跟你说明白……” 这时,岳麓越听越有些坐不住,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整杯酒被他握在手上,几乎要颤出一大半,而刚刚,那满怀的配不上,一下子也被抛弃到九宵云外。 若不是看白齐飞似乎还有话,恐怕早就月兑口道:“你可知,我更是深深衷情于你啊!!” 第三章 密林长草旁,一名番衣轻骑兵轻巧勒马速停大帐口,落地就冲了进去,朝着端坐里头的一位汉子直嚷着:“大哥,族里的弟兄都在等你领头,咱们跟他们拚了吧!” 汉子灵巧自矮桌后站起,但见约卅来岁,身着番人长袍,身强体健煞是粗犷,一双铜铃大眼,生冷锐利,举手投足散着大漠民族剽悍骁勇之气。 他,正是目前令清廷天子头痛欲裂,寝食难安的漠西叛军首敌和硕亲王─罗布藏丹津。 只见他自桌后缓缓抬起头,严然的皱了下眉头,朝这一进门就略显浮躁的弟弟沙罗勒道:“怎么,捎来消息了吗?” “大哥,为什么要这么相信他啊!他这半年多来尽叫咱们像只落水狗的四处逃,我就不信这样能胜得了仗!”沙罗勒身形和哥哥和硕丹津不相上下,但更加粗野,肤色亦黝黑,一脸倔强之气让人明白他绝对不是个很易掌控的服从者。 和硕丹津当然了解弟弟的性格和想法,他深深吸口气,烦躁的挥挥手道:“你要我说多少次,以咱们的力量想要跟清廷作对没有用计是不可能赢的,你听不懂吗?” “呸!仗就是要堂堂正正的打!何必像汉人一样使计诈骗!”沙罗勒握紧双拳,朝着大哥一挥:“咱们族里多的是健马、勇士,没有了他,这一年来还不是简简单单就占领了大半漠西草原,牛羊马匹,他爱新觉罗是什么支脉,数十年前既已从喀尔喀远走安坐汉人天下,早就疏了豪气,难不成还以为人派的多了就能胜吗?” “你以为咱们凭什么可以在这两三年横扫漠西?”和硕丹津耐着性子听完弟弟的牢骚,终于寻得一个缺口,冷冷道:“当初若不是他帮咱们计议畴划,现在搞不好还在守着那小小块的烂地草皮,怎么,他才走没几年,你倒把他的功劳都忘光光了?真想象不到我的好弟弟是如此背德信义之人啊!若我没记错,他还救过你的命!” “可是怎么说他骨子里流的是那清人血液,而且终离咱们好几个年头了也许……”沙罗勒被哥哥说的一阵面热,倒也未见退缩。 “没有也许,不管他身子骨里原来是什么血,十年前,他既尊我大哥,就是我族人了,更何况,他从也没背信过!” “可他现在明明都替清廷当狗子了!长老们说,这次他们大举围省正是出自他的计划啊!他是要将咱们赶尽杀绝的!” “别说了!叫你去安抚族里的兄弟,不是要你回过头来说服我!他说过了,现在是关键时刻,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只能选择一条路,就是相信他!” 沙罗勒瞪大眼瞅着哥哥,心头万分无法谅解他的坚持。清廷明明兵马日益增多,包堵的范围亦日日缩小,怎么想都只想到一族人将会被湮灭,如何也不觉得这和帮助族人夺取大漠草原有什么关系。然而,哥哥的表情明摆的不会纳言,不禁气的大吼一声,转身奔了出去。 留在帐里的和硕丹津眼望弟弟冲出帐幕,心头登时一阵茫然,待回身缓缓坐回地毯后亦不禁怔愣起来。 相信他──相信他──其实,虽然自己嘴巴这么说,心里早在知道他竟然参与清廷大战时也动摇了。 只是,他真的不敢想,也不想去想──因为整个局面已没有退路了!现在就差那临门一脚,我族将可独霸一方,永远不需受辖清廷。所以现在只差一步而己啊! 远途之役打的是钱粮军需,再加上对手把战场拉到如此偏远,又用关门打狗的方式,置兵数十万,其粮道又长又难守,军需更是难以齐集,如此耗量只要自己撑得过这两季,小心维持着令人难以捉模的行踪,教他们无法正面开战,不用多久,沉重的军需粮饷必定会拖垮清廷── 和硕丹津深知这确实是个不战而胜的好方法,更明白这该是他一手策划的。他的聪明与大胆,早在初识时就呈现出来了。 @@@@@@@@@@ 那年严冬,附近的山区与平原所有的牧草皆在入冬之前烧光了,冻结的河床,干冷的荒漠,是族人练战技的好时机。因此和硕丹津便带着几名部下族人在草原上骑射较量着,直到夕阳西照,策马回寨,远远望到两个颠簸而行的身影正踽踽走来。大伙定睛一瞧,原来是两个衣着异常单薄残破的女人和少年。他们面色苍白,满脸全身黄土血渍,但最惊人的是,脚上手上竟都锁着重重铁链,以至每挪一小步都叮叮咚咚轻轻作响,无由的划断寒风完美怒吼。 几个胆小的马匹在听到这异于寻常的铁链声,忽然奋力叫嚣跳跃起来,直到族人用力拉扯怒吼才静下动作。 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头,女人一见到这乱象竟当场昏厥倒地,一时扶着他的少年吓一跳,赶紧蹲地抱她急迫的轻喊着,可女人一直没有醒来,直过半晌,少年总算哭丧着脸,抬眼和他们对视,慌乱的说了一长串不明所以的话。 一群人原本有些警备,但一确认是两个脆弱的存在,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只是那沉重的铁链实在教人难以释怀,便将疑惑的眸光齐齐望向人前最显年轻但身份却最高的领袖,丹津。 少年相当伶俐,眼见这五官深明,身形挺拔的男子,一身浓艳的番族服饰华丽过人,再意识到其它人对他的恭敬尊崇,马上意识其地位异于寻常,便轻放下女人,走到他马前,叽哩咕噜的比手划脚起来。 可是语言未通,丹津再厉害仍无法了解他的意思,便端坐马上,居高临下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年试了几次,最后终于明白他无法清楚自己的意思,不禁垂下双手,绝望的颓坐地上,只是,他想也想不到,正是这抹绝望的眼神敲击了这青年领袖的心灵── “拿去吧!先喝下它们暖暖身!”丹津解下腰间水壶扔到少年脚边。 少年轻动嘴角,像是要报以微笑,却因双眉紧凑,让人感觉不到他任何开心的意念,只是二话不说的抓起它,直往女人嘴巴灌了下去,接着才将它凑到自己嘴边── 啊!好一股温暖而香纯的水流……尽避带着某种特异的腥臊味道却乳香四溢,暖了喉也暖了心…… 不知为何,丹津突然发现自己这次倒解读了他这表情的意思,不禁有些开心,再望他一整壶马乳被喝了个底朝天,便朝身畔族人又要了一壶,只是这次他没用扔的,而是伸长手递给了他。 少年抬眸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才颤着手,接过这第二壶马乳,然而却在将它开启的煞那,眼圈忽地一红,怔然的落下泪来…… @@@@@@@@@@ ──我不在乎千古垂名,不在乎官爵晋位─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岳麓的生命都是你的!都是你的啊!他心里周折的想出多少道不完的思念,只晓得,原来自己近月来的离弃之念只因为自知期盼不到他的承诺! 岳麓深深吸了口气,千言万语都塞在心砍,却是睁着熊熊虎目瞪视着他,希望他能读出自己对他野火燎原般的难抑情感。 “然而我说过,我想在汗青留名……”白齐飞咬咬牙,抬眼瞅他,毫不迟疑:“如今世道艰难,百姓流离,实属婬糜乱世……正所谓乱世出英雄……我白齐飞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不知怎么,这段话让岳麓的心凉了一大半,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只允许自己这一世,空出两个月的时间,好好把心交给你。”白齐飞无视岳麓瞬然青白的容颜又道:“过了两个月,咱们仍是金兰相交,却别再提这事,你愿意吗?” @@@@@@@@@@ 如果是你,你愿意吗? 岳麓记不得自己清醒的任何时刻,只知道每日双眸一睁,他就要小二再送来烈酒,一瓶瓶的往嘴里灌。因为,他不愿意,压根不愿意!他好恨,实在好恨,他从没想到,白齐飞会说出这么不可思议的话! 靶情啊!他说的是感情吗!怎么世间上竟有人会用期限来约束感情!两个月,他、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是对自己的施舍还是同情亦或是替代品!? 虽说人各有志,但,岳麓仍是越想心越烦,越乱!酒气一冲脑门,胃就倒转了起来,哇啦一声,瞬时把刚喝下的全又吐了出来! @@@@@@@@@@ 早知道他会拒绝的。他就是这种人。 忠于情感,忠于自己。但是,白齐飞更清楚,他会后悔。所以他向小二要了另间房,安生坐在房里等他。也许一日,也许两日,他终会来敲自己的房门,答应那两个月的荒唐承诺。 “你别怨我……岳麓,别怨我。”白齐飞躺在床上,念咒般不断的喃喃自言着。可是没有用,他太高估自己了。筹划谋略是一回事,计算感情又是一回事,岳麓不是普通的兄弟,在心里,一开始的重量就不一样,虽然,他十分符合整个计策中的重要棋子,但白齐飞无法忘记岳麓听到这个条件时,望着自己那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没有回答愿不愿意,只是静静倒起酒,一杯杯喝了起来。 最后,颤动着手,红着眼球,咬牙切齿的瞪视着自已。虽是对面而坐,白齐飞仍可以清楚感到他全身绷得紧紧的,彷佛在强忍着──强忍着满腔无以名状的委屈和不甘,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最后,终于露出一抹凉惨惨而怨毒的笑意,冷冷道:“原来,你在玩弄我?” 没听白齐飞说话,就把一壶酒都喝见底了才停下动作,但双眼仍怔呆的盯着桌面,动也不动。看他这样子,白齐飞真的呆住了──他确定,他高估了自己。 不,不能要,不能后悔!这本来就是多的。若你要怪,只能怪,怪那满月的夜晚,来的那道黄澄澄的圣旨,否则一切不会变成这样。 一道圣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面目全非── 再次从旧梦惊醒。白齐飞才知道自己和衣睡着了。 总是这样,有些事,上天总怕你记不牢靠,非得这么无时不刻的提醒你。抚着急遽跳跃的心口,白齐飞急匆匆走下床,将窗门推开,有点风凉,正好疏散了他一身冷汗。待平静心宁,放眼望向隔着一个高雅小庭院,岳麓的房间。 看来,他还是醉着。已经四天了。连连四天了。 客栈毕竟不如军营,有很多事可以分着心,数日下来的无所事事让白齐飞有些心烦,好不容易挨到黄昏时分,小二哥匆匆敲门进来:“大爷……” “怎么?” “店门口来了几位军爷,说是找位姓白的大爷……不知是不是找您的,要不要去看看?” “军爷?”白齐飞心头一阵阴霾,脸色忽地苍白起来。 “爷,您气色不太好啊!”小二哥眼尖,忙不迭关心问着。 “没事,我没事!”白齐飞深吸口气,挥挥手,硬挤出一抹惨淡的笑容道:“知不知那军爷贵姓大名?” “不知啊,瞧起来挺气派的!” “好,我跟您去瞧瞧。”白齐飞才要抬步出门,一个阴冷冷的声音就飘了进来:“我说我的好妹夫……怎么我从不知道你有个故乡可以回去祭墓呢?” @@@@@@@@@@ 醉了几日,岳麓也算不清了。只觉这一日时睡时醒,五脏六腑没个定位,昏懵中,撞邪似的,总看到那清俊的脸旦在身边说着话。 别怨我,岳麓,不要怨我,有太多的事我说不清,你得用心去体会,用心去体会…… 第一次听白齐飞用着如此悲伤的语调说着,以往他是如此神采飞扬、泰然自若,举手投足满是自信,怎么他也会有卑求的态度?然而,当他真的睁开眼却是梦幻泡影,哪有什么白齐飞,只有一个陌生的人在房桌旁打转着。 喉头干哑,胃肠翻搅,岳麓觉得整个人不舒服极了,吃力的坐起身,朴鼻飘来一阵香味,总算让他愿意瞧清来人。 “爷,您醒啦?”原来在房间转悠的是小二哥,他殷勤的走到岳麓身畔,躬身道:“您可别又要酒啦!喏!掌柜要我送来热腾腾的瘦肉粥给大爷,算是免费的,您先将就着用就别再糟蹋自己了!” 听到粥这个字,岳麓的肚子疼的更是厉害,但他清楚那是饥饿过度的原因,忍不住爬起身,不料小二很是伶俐,忙转到身畔扶着他走到桌上。 “爷啊,有什么烦心事万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别怪小的多嘴饶舌,有些事真是得咬着牙过去。”他为恐岳麓反悔,急急将匙筷塞到他手里,才拿起抹布开始在屋子里边擦边念着。 岳麓抹抹脸,对着他的劝戒很感慨。长那么大还真没这么窝囊过,竟沦落到被个小伙计说教了,可是他也了解小二哥的一片好意便没有答腔,只动作轻缓的吃起来。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您可想想,有多少人是不如意时才懂得患难见真情?大爷这么折腾自己,连带您的朋友也苦不堪言,他瞧您几天来没吃啥东西,自个儿也吃不下,唉呀,真不知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大爷这样想不开,锦衣华食的,粗浅都比得过我们这小奴才!”说着,小二将窗户打了个大开,一道白光斜斜射了进来。一屋子酒气也慢慢混着舒快的微风缓缓消散。让岳麓忍不住贪婪的深吸口气。 “小二哥,麻烦你了,再帮我弄些菜色,这粥我吃不饱!” “大爷要菜啦!太好太好!”小二高兴的转到他身前:“小的马上去准备,顺便再帮大爷弄个青盐和热呼呼的水,洗洗脸、漱漱口!” 眼见这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旅店伙计,竟因为自己想吃东西就高兴成这样,岳麓窝心起暖一股感动灼着胸口。忙掏模身上的几个碎银塞进他手里。 “烦劳你了!” “唉呀!不用了,不用了!”小二竟然将碎银放在桌上,一边退出房门一边道:“那位白大爷日日赏银了,您就甭客气了!爷休息一下,小的马上回来!” 酒食饭饱,再加上漱洗干净,岳麓有种月兑胎换骨的感觉。听伙计讲,自己整整醉了四日,不禁有些恍忽日子怎生过的,竟然半点印象也没有,而白齐飞自那天就搬到对面很少出来,再者也可能担忧着自己渐渐吃不多东西。 两个月只给我两个月,不,算算只胜下五十日不到。 思虑半日,他明白人各有志,只是不太明白那男人的野心企图。两个月对他来说或许是想要让自己离弃欢爱男色的最后期限吧?因为他想做一个正常人,一个在阳光下,史册里毫无污点的男人。尽避汗青史往往血肉模糊含混不清。 走出房门,站在小院中,呆望着白齐飞的房间,秋风日暖,微风轻送,阵阵树香盘盈脑海──爱憎何畏,时日久长。 他清楚,当一份感情必须在短时间聚汇时,往往会浓烈些,深刻些,会因贪恋恒远变了初衷。因为,任何事都经不起世道烦扰,岁月摩擦。所以这份一开始就注定结束的感情对自己来说并不是最后期限,只是必须将它视为今生与他仅存的珍贵纪录,留待往后漫漫长夜里细细品味的菁华记忆。 想到这儿,岳麓顿然觉得很悲哀,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迷恋一个男人到这么委屈的地步。 “小二哥,那位白大爷住哪间厢房?”拿心一横,他拉了匆忙的小二,问着。 “哦!”小二哥眨眨眼,忽显出一副神密兮兮的模样,朝他耳语:“就有两个军爷守着那间。” “军爷?什么军爷?”岳麓一头雾水,顺着小二的眼光,越过一颗大树,他看到最边的一间厢房前果然有两个戎装齐备的士兵直挺挺的立着。 “这两军爷什么时侯来的?” “有一整夜了吧!嗯、其实有三个军爷,其中一个在白大爷房里,可能在密商什么大事,所以这……”小二还没说完,那扇门就开了── 但见一个卅来岁人高马大肩宽体阔的男子,打扮平实,仅身穿灰府绸银白夹袍,灰白夹裤,并不奢华,但顾盼之间透着心高气傲的神气。岳麓透过稀疏的叶缝,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中军营里,与自己一面之缘的金身驸马,韩玉轩! “大、大爷!” 岳麓掩不下心中瞬然而升的惊惧,抬手扼止了小二的疑问,直待着韩玉轩和两士兵走出厢房口,即扔下小二冲向白齐飞房门,顿了顿,双手用力一推,进了去。 就见白齐飞失魂落魄的坐在椅上,印象中齐整的长辫微略松散,点漆的眸子则满是疲累,然而最教岳麓不知所措的是那满地衣裤,而他,几乎赤果,只用被子披裹着。 此情此景让岳麓脑子一炸,整个人都懵了。 而他的突然出现似乎也让白齐飞受了不小惊吓,就见他清俊的脸庞乍然一红,急速抓牢胸前的被子想站起来,怎料眉头一皱不知为何又颓坐下去。 “大爷,还有没有其它……”小二那满是疑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岳麓终于醒神,忙不迭转身将房门关起来,隔着门板无可克制的颤着声:“小、小二哥,麻烦帮我、我准备些酒菜、待、待会儿送进来……” “哦!是!小的马上去准备!”小二毕竟世故,一被挡在门外心里有数,知道客人不让了解情景,忙陪笑的响应。 听着小二脚步渐远,岳麓手扶门板却仍无力回头,因为刚刚的画面教他心口宛如雷鸣,脑袋则完全失了运转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白齐飞用着暗哑虚弱的语调,轻声:“岳、岳麓,请你先出去……好吗?” 尽避没有看到白齐飞的表情,岳麓还是可以猜出自己的存在令他十分难堪,然而内心那股不明的焦灼却让他完全失去了同情心。 “他、他为什么会、会来?”似询问又似自语,岳麓没有回头,喃喃的念着。 “……拜托你,先出去!”白齐飞没有回答他,只用更委婉的音调说着。 岳麓呆楞半晌,反而回转身直视着他,神情激动:“我不明白,你、你不是说要汗青留名?所以只愿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可是、可是又为什么和他、他……” “岳麓!”白齐飞神色痛楚的站起身,右臂赤果果的自被里伸出朝桌面用力一拍,当场打断了他的质询,厉声道:“我要你出去!” “不,我要知道,我现在就要知道!”铁了心般,岳麓直冲到桌前,神色从未有的狰狞:“看起来,你们不是只有现在才这样,根本早就、早就搞一起了,可你却在我面前装的这么清高,这么无知……你,你明知我对你的感情,还、还……” “放肆!你、你现在用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尽避此时,白齐飞的口气与神情比过往任何时侯更凶悍,更阴冷,但那清秀刚毅的脸所呈现的苍白,在在显示他在逞强。 岳麓看在心里是又痛又怜却又难掩说不出的焦躁,不由得咬牙道:“什么身份?我不知道能用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两个月,你属于我!!” 第四章 白齐飞用着满布红丝却意念复杂的眸子瞅着他。 岳麓模不清这眼神所担负的含义,像埋怨又像求助,只能硬着头皮道:“你说过,只要我愿意,你这两个月都给我的,不是吗?” 话一出,白齐飞像了个心事般吐出一口长气,同时闭上了眼。 不管心里怎么准备面对这样的结果,岳麓还是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他很想自他嘴中知道他和韩玉轩之间到底存在了什么又到了什么地步,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就堵住了。 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吧,不想在他跟前显得不干不脆,要逼自己露出和他一样无所谓的表情,告诉他,感情,你玩得起,我也玩得起。 但,那真的太难了,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才撑不到半晌就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对自己的无限痛恨。痛恨他演了几年的好戏自己都不自知,痛恨自己对他毫无办法,更痛恨今刻还自投罗网。 岳麓双颊轻动,好半晌才神情萧索的点点头:“总之,我愿意,两个月就两个月!” “你吃东西了吗?”像下了决意,白齐飞有意无意的避开他眼光,闲聊似的问着他。 岳麓没有回答,缓缓走向他,双臂一张,突地将他抱进怀里,或许,这动作太直接,岳麓感到白齐飞整个人都僵硬起来,直过了好半晌,才做贼似的将脸颊贴到自己肩头,紧缩的双肩也缓缓下垂。 “为什么会和他?为什么他会来?为什么……”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了……相信我,真的最后一次了!” 靶受他信赖似的依靠,岳麓神思不禁有些恍惚。什么时侯开始,高洁俊雅的他,竟沦为一个甘受他人凌辱的禁脔?而对感情一向洒月兑自如的自己却又甘于承接这样一个男人?他,真的不明白! @@@@@@@@@@ 几日下来,偶尔望着他,岳麓还是觉得有些寂寞。尽避这梦寐以求的男人自那日起就驯顺的任自己靠近,亲吻、拥抱、,甚至,占有。 当然,真要说原因也道不出什么具体的想法,只知道来客栈后,听白齐飞对自己表白时,心里真是兴奋而激动的。毕竟,早在多年前,他就闯进了自己心砍。 而当自己醉了几日,终于横心接受那难以想象的条件以得到他时,却发觉他的心反而离自己更远了,这是种很难解释出的感受,即便一切进展得如此顺遂,如此完美,一股深不见底的寂寞还是弥漫了胸腔和周身。 回想当天,自然而然褪去了他披在身上的薄被,见到那善穿白衣下的精健身形。 并不白晰也不黝黑,呈现出多年军旅的结实。一开始,他神情还有些僵硬,连轻轻抚模都显得紧绷,尤其当看到他前身后背皆有些红肿带血的咬痕及双手捆绑的痕迹时,他的眼神竟转为畏缩惊惧,神态则犹豫而迷茫,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这么对待你?”岳麓看着这些伤痕,胸口的渐渐炽盛,它们已激起了潜伏在灵魂深处,一股残忍般的激情。可是转念想到一切皆是那骄恣的驸马爷所造成却又倒尽味口。 白齐飞感受到他阴凉的眼神及渐煺的热浪,忙不迭轻拉他的手,覆于胸前,满脸委婉。 说真的,岳麓看不惯他这么卑微的表情,在心里,他可以高不可攀的,然而不可讳言,这样的神情又让人心醉神驰,甚有种征服的快感。 罢了,就这么五十来天的日子,知道这许多又能如何? 事情一想通透,岳麓整个人就欺了过去,疯狂的开始侵略这个身体。 那时,每个伤口远比任一口药媚酒还催情,岳麓抚模着,嗫咬着,发狠了力,企图要把它变成自己的痕迹,彼此的身下都很快的肿胀起来,也因相互的摩擦都尽泄江河。 是难以这么一次满足的,但是岳麓对他还是心疼。 因为他实在无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象韩玉轩到底怎么整治了他,就宣泄这一次,竟像去了半条命,整个人近乎虚月兑的倒卧床上。 “我真是疯了魔、昏了头”看他这样,岳麓心里又怜又妒,生生压抑着痛楚,要他好好躺着,自己收拾残局,并忙着打水烧开,帮他清洗。 @@@@@@@@@@ 在客栈待几十日,两人终于整束行李,再度闲游,他们来到有着小秦淮之称的码头,小贩走卒,人来人往煞是热闹,抬眼望着江面上游荡着大大小小华丽画舫,里头正不断飘送着悠扬的琴音与歌女们的小曲儿。 “我们也找个船家,跟他租个船,随风而行,好吗?”白齐飞忽然笑着说。 “嗯,好啊!你决定就好!” 白齐飞故意忽略岳麓满脸不明的忧郁,兴冲冲奔到渡船头商家旁和他们指指划划,待回来,已满面笑容的指靠着江边一艘异常华丽的船舫:“走吧,我包下了那条船也教船家不用上来了,咱们自个儿摇桨,想去哪就去哪!” 当岳麓一上船就发觉这确实是个十分好的主意,这样一个远离尘嚣的空间远比待在客栈更让他松心。起码,可以无时不刻的表现出自己心里对他的依恋与。 罢上船,两人都只浅酌着酒,饶有兴味的欣赏岸边景色或隔邻的各色画舫,然而当夜临江面,船舫渐渐稀少,便颇有默契的缓缓步入舱内。 身处隐密孤舟加上酒味助兴,玩弄起来别具一番滋味,岳麓不知是不是彼此都醉意太浓,竟觉今夜的白齐飞特外贴心活泼,不止会和自己嘻闹玩笑更热情如火,完全别于客栈时的拘谨被动。 “你醉胡涂了!”打闹之间,岳麓笑着用力抓住他双腕,高置于顶,紧紧贴住他,兴味盎然的盯着被自己扯乱上衣的白齐飞。 “醉了好醉了什么事都自愿了”白齐飞双睑半掩,醺红着脸,若有所思的笑着。 “怎么?不喝酒,平时不自愿吗?”岳麓没多想,刻意皱着眉:“那不挺委屈了?” “委屈”白齐飞醉眼迷蒙的冷冷一笑:“有些人却只当是报恩啊” “什么?” “青海的草原风疾的漠西难道就比不上我?我是再世诸葛啊!一个拥有改变历史、统御江山的大军师啊!”白齐飞忽地狂放的吼将起来。 岳麓看他身体激动的扭动,说话更是语无沦次,不禁哄起他:“是,是,是,你是再世诸葛,那我是什么?赵子龙?” “赵子龙?”白齐飞杀住情绪,转脸阴笑:“不,你才不是赵子龙,你是马谡!” 岳麓调皮一笑:“马谡?这我可不依,没的被你斩了头呢!” “可马谡听话啊?你不挺听我的?”白齐飞翻翻眼,忽然大喝一声:“马谡听令!” “属下在!”岳麓被他吓一跳,随即故作正经的应了声。 “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得跟着丞相我,披沥肝胆、斩将杀敌──” “是!” “丞相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得死!”说这句话时,白齐飞的眼神清澈了,神情也认真了。 岳麓被这炯炯目光盯得有些惊疑,甚至觉得那像在等待着什么答案似。 “是,丞相要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就死”也不知是哪句话搅动了肝肠,岳麓觉得胸口再度充满凉意,忍不住就伏,依在他身上,将头埋入他耳畔,轻声:“这世,我岳麓跟你出生入死,在所不惜,即便你只给我两个月,我的人和心,一辈子跟定你了” “你要记得你说的话岳麓” “马谡是诸葛亮的断头臣,我岳麓是你的断头臣,明月为誓,永不相负” 岳麓话一落,白齐飞就侧了脸,一口封住他的唇,最后翻了身,热烈的与他厮磨起来 热体交迭,渐渐难抑,不一会儿两人就粗暴的扯去彼此衣服,翻滚在冰凉的甲版上,月光斜照,岸边猿啼,两颗心不再拘谨不再压抑,彷佛天地间只有两人存在 @@@@@@@@@@ 舱内十分宽大,顶头挂了个小油灯,角边一个小巧的方桌置了四色甜点和酒。这里是他们经日来翻云覆雨休息嘻闹的地方。 岳麓躺在软茸的波斯毛毯上头身上齐整的覆着暖被,不知为何忽然惊醒但觉眼前一片黯然心中明白许是深夜,待自然的朝旁一模,身边空荡荡,忙翻身坐起,发觉身边的人已不见了,透过舱口隔帘隐约感到白齐飞似乎在甲板,心才静下来。 今天是初三了吧?从中军帐出来已四十多天了 自登上画舫后,除了补给些饮食或梳洗身体几乎不再下船,因此日子过得有些模糊不清,不得不屈指计算着两人过了几日了──真的很留恋这样隐秘的世界,也贪图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每日豪放对饮、作诗猜谜,饱暖思婬欲时亦纵情恣意毫不压抑,日日这么开心至极的沉睡,却又在悲哀紧张下惊醒。 因为欢乐和忧郁的比例渐渐在心头失衡,尤其知道白齐飞这一趟根本完全不是为了什么回乡祭墓,纯纯然就是要醉心玩乐,心里就更不想离开。 岳麓仰身躺下,真想就这样死了算了死了,什么痛苦也没有了,而他也不会再离开了对,就这么死了吧!不然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 “齐飞,喝杯酒暖暖身吧…….”走到甲板,岳麓神情僵硬的递给他一杯酒。 “你怎么也醒了?”白齐飞回身着他一笑,忽略了他的不安,接过手却没有喝下,只站起身朝着船头走去。 但见山峦早藏夜色,水波粼粼,月光浑圆的反映湖中正自摇晃生姿,岸边则传来各色虫鸣,风暖拂颊煞是舒畅。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季花,灼灼有辉光悦择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盼发媚姿,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白齐飞低沉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只是念及此,即停住了口。 闻此诗吟,岳麓整个人不由颤栗起来。他知道这首是魏晋竹林七贤之一,阮籍的咏怀诗,因此也了解末段未自白齐飞口中吐出的诗句──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 突然,见岳麓身形一动,欺到自己身畔,大手一挥,将正要入口的酒杯打入了湖心!白齐飞一脸错愕,不知岳麓怎么忽地发了狂,但见他面色从未有的青白,整个人滑坐甲板,神情苦涩,便突然懂了。 “岳麓,你,你想下毒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岳麓没有回答他,只抱着头粗豪的狂吼起来! 声音,回荡四周,惊醒了沉睡中的百种鸟兽,无由得慌乱嘶叫起来。 “岳麓,不要怨我,欠你的,来世,我白齐飞双倍还你!”白齐飞突然叹了口气道。 真没想到睡梦中听过的话真的自他嘴里吐出,岳麓一颗心翻腾似海,冲到他身前激动万分的轻吼:“我不要来世!我不相信有来世!我要理由,我要理由,我不信你会为了什么汗青留名而订下这两个月之约,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就算你要娶妻生子,扬名四海我、我也不介意,你知道我不会介意的!只要、只要” “只要?只要什么?只要跟在我身边,看着我就好了吗?”白齐飞转回身,那张清俊的脸竟比冷月还白,语气亦阴凉可以:“不,不行,我不想当第二个韩玉轩!我不允许自己污名于史传!我要世人永远记得我白齐飞是个名动天下的将军,不是个情系男色的兔子!” “你!”岳麓作梦也想不到白齐飞会用一句“兔子”将彼此定位,不禁有些慌懵。 白齐飞深吸口气,不再理会岳麓那混乱的眸光,只轻声:“岳麓,我不是董贤也不是阮籍,所以也不要你当哀帝或稽康,我想做诸葛武侯,因此希望你是那再世子龙好吗?我们一起打赢这场战役!” “这是两件事,齐飞,我们可以打赢这场战,我们可以不当董贤哀帝、阮籍稽康,但是没有理由要我们必须只相爱两个月!”岳麓将他转了正身,轻抚了他青白的双颊,几乎要哭出来:“我可以当个隐于世道的人,我会很小心的不让人看出端倪,你别和我讲这什么两个月的承诺,好不好?”说罢,他紧紧拥住了他,念着:“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 “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白齐飞忽然冷冷一笑:“为什么是你?” “什么?” 白齐飞虚弱的摇了摇头,神情恍惚的推开了他,朝旁一跨,再度面向江面。 “岳麓,你要记得你的誓言──即使我给你两个月,你人和心都是我的。” “齐飞啊,我岳麓求你了,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岳麓仰头抱着他,缓缓跪在他身前,苍苍凉的哭着:“我不在乎什么韩玉轩、韩小姐……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帮你打仗,但是,别和我一刀两断!” 望着他英俊粗犷的脸上满是泪水,白齐飞仍不扶他也不响应,只面无表情道:“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么痛苦,或者,就像刚刚那样,把我毒死了吧!” “别这样说,我求你,刚刚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不会的,我不会再这么做的!” “我知道药揣在你怀里也好几天了,我不在意你会这么做!”白齐飞惨然一笑,眼神飘空的望向江面:“我说了,这两个月,我是你的,要我生,要我死,我都没有怨言的。” “齐飞!” 看他一直无法平静,白齐飞心中像下了什么决意:“岳麓,你可知我是什么出身?”想将他扶起,岳麓却一味的摇头,白齐飞不知他这是不想起来,还是回答自己的话,干脆自己也蹲下了身:“十年前南闱科场弊案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这件弊案轰动全国,算来是暨顺治年间的科场弊案以降最知名的,不止将名动四海的主考大人弄了腰斩,十八房考官家眷亲族连拖带拉几十个作弊的考生一家子全撤衔流放,岳麓当年也曾要应考,却因逢母丧作罢,所以这消息他是通透的,可现在白齐飞忽然提起,他一门心思怎么也转不回来,只能汪着泪皱眉望着。 但见白齐飞一脸阴沉,语气寒凉:“如果我告诉你,我本姓伊,父亲伊继泰,你可有印象?” “伊、伊继泰……是当年十八房考官之一……”岳麓嘴上说的颤栗,心里更渐渐弥漫一抹恐惧。因为,若白齐飞所言其实,那他不是罪臣之后,现下应该待在天涯之界受苦受难,怎么今时却到了这?想来这中间必是不单纯,恐怕是窜改姓名逃亡出来!? “是,我父亲伊继泰,是当年十八房考官之一,因涉泄题舞弊遭议部处以极刑,亲属家眷子女廿七人全部流放边强……” 所有心思因这话全经证实,岳麓满腔的爱意煞时流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紧迫。 “别、别跟我说了!别说了,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你不是一直想问那韩玉轩拿什么理由来糟蹋我吗?”白齐飞深吸口气没理会他的紧张:“我现在就告诉你,当年我中途逃亡,流浪天涯,几年后好不容易改名换姓到了韩将军帐下效力,建了几次战功,韩将军十分赏识我,以为我无亲无故便不断提携我,谁料一日那韩驸马回乡探亲,瞧到了我,却把我认出来了……” “齐、齐飞,我不想听!”你这么跟我说,不怕害了你吗?』 “因为他正是当年压解我伊家流放的军官!”白齐飞说着突然仰天凄伤大笑:“你说,这是不是天在跟我开玩笑!?我伊齐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要将我逼入绝境?想那韩子轩为人阴狠,自见我便挟着我的背景,要我屈从于他,否则就告知韩将军我的出身,韩将军为人耿直,一旦知道我是罪臣之后,哪有不将我提交处置?就这样,他对我日日纠缠,夜夜折磨,即便我屡建战功,位极人臣,仍不肯放过!”他用力将岳麓推了开,颠颠倒倒走了几步,回身才瞧着岳麓道:“因此,我只得利用韩家小姐,教她怀了我骨肉,和我结为夫妻,否则我白齐飞这一世都毁了!” “韩、韩家小姐!?” “不错,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利用了韩家小姐,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明白了吗?我下作婬乱又伤天害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岳麓茫然的摇摇头,想到那日他被韩玉轩折磨的不成人形,对于白齐飞会利用韩家小姐也就不觉意外:“你是被逼的,齐飞,你别这么想自己,只要你、你以后好生待韩家小姐,那也可以的!” “好生待她?”白齐飞朝他干冷一笑:“你要我好生待她?那莫,这两个月之约,你甘心了吧?你明白了吧?” 这话像闪电般重重霹了岳麓脑门,教他一阵头昏眼花,无由的愤恨让他颓然倒坐甲板。 @@@@@@@@@@ 和硕丹津自怀里取出一个贴心放置的黄褐马皮,轻轻敝开约有双掌大小,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许多汉字,这是伊齐临出草原送给他的。 自小,丹津就不屑蒙族人如此崇拜汉人文化,因此他既不学汉语亦不习汉字,但为了和这流离草原自称伊齐的少年沟通,他让步了,他向几位族人请学汉语,因为自遇见他便有种冲动想跟他说说话,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肯认字,只是伊齐天份更高,在客居几月后已可以说着颇为流利的蒙语,致使后来两人几乎都用蒙语交谈。 这样的结果,让他一直不明白上头写了些什么,偶尔看懂了一个字或两个字,但却毫无意义,当然,若真想知道并不难,族里多的人习得汉文,可是丹津却有自己的顾虑。他总觉得马皮上的文字,深藏着伊齐只想对自己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似乎不是自己能背负的。 所以这马皮既无法扔也无法教他置之不理,只好随身携着。 此时,丹津两手合握紧紧压着马皮,恍若将它替为伊齐的象征,让内心深处的不安传达给他。 伊齐,你曾说过,你要让我不费一兵一卒的整合这块青草地,你承诺过的,不是吗?所以我信你,伊齐!我信你──信你的围省之计绝对不是要置我于死地绝路,虽然我从不认为那区区两壶马乳,能换得一个人终身承诺,但,我就是信你不会负我! @@@@@@@@@@ 不负你。是,不负你。我怎么可能负你。 那时天冷地冻,饥寒交迫,若不是你的点滴马乳,我伊齐和母亲早就夭折于白色荒漠尽避那时,你听不懂我在你马前激动请求,你还是做到了──你给了我们两壶满填的马乳,并带着我们远离了官队。我永远记得那乳汁顺喉而下的那,如此温暖,如此可贵,让我忆起,原来,我竟然还活着,在一个没有锦衣玉食的边疆地域,活着…… 白齐飞一身红,站到房门口也大半时辰了,却怎么也没想推进去。隔着窗缝望进去,小玄关里的新娘正顶披盖头安稳的坐着。 月光斜照,远远还可听到厅堂大院那儿喧闹的声音。算来也是大将军给面子,今日竟让帐下弟兄参将以上各级全自由参与宴席,把个靖平将军府吵的热闹滚滚,白齐飞算是招呼了好半夜才得空被推入洞房,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一到门口,却抬不起手来推门,因为,他的心思早飞向那遥远的过往,严酷的寒冬── @@@@@@@@@@ 彼实汗子达什巴图虽贵为青海和硕亲王,但其子丹津的野心却日日旺盛无所消减,且他充份的认为上天正是为成其霸业所以才送给他一个军事天才──伊齐。 当然,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自己一时兴起所收留的落魄少年有什么了不得的智慧,一直到那一日,无心将他带在身边,想教他见识族人狩猎侵略的风光战绩时,他随口在马上说了几句什么围魏救赵、十面埋伏的话,丹津一时好奇追究了他的意思,就见他面无表情的坐于马上,建议大家如何围敌,如何诈降反扑等意见。 一向以硬力相拚的蒙古族人从也未懂得要这么耗废精神的策动一场战役,因此根本没人把他的话当话,偏偏领头丹津却深为他的想法着迷,便命族人依意而行。 这场掠夺相当完美的达成,让丹津从没想过只要稍为动一下脑筋,竟可以省了如此多的人力与战力却得到相同的战果。 丹津是极具野心的血性汉子,所以,给予伊齐的信赖也是非常直接、热诚,不止万般礼遇,亦将他视为心头肉,时不时的领在身边,请教他许多军事布属与侵权掠地的方针,直梦想有一天能说服受清廷授封亲王的父亲,连结诸部,放弃封号,大举夺回藏西实权,月兑离爱新觉罗(清廷)的干预。 正值严冬的那日,伊齐因母亲身体不适而留在蒙古包内照顾着,没有跟随族人习猎放马。 也许是老了,近月,母亲总想家,日日坐在蒙古包前出神,时不时的说起过去在京师的生活,几年的安定让母亲对灭族的冤屈血恨渐渐消散,有的只是无端的思乡情绪。因此也就常委婉的要求伊齐能回乡安定,落叶归根。 伊齐并没有母亲怀念祖国的热情,对他来说,大清天下是个踩不得的地,然而孝顺的他纵想依着母亲的意思,偏偏母亲的身体日渐虚弱恍如将灭灯烛,再者,每当兴起这念头,内心也被另个粗犷的身影压抑了下来。 不知从何开始,对于这身影,已由感恩转为爱慕了。即便他有着妻室儿女,即便他对自己的感情一无所知,伊齐还是无法克制对他盲目爱恋。 马踏急促,呼啸四扬,伊齐知道他们放马回来了。他像往常般,赶紧匆匆穿起衣服跑出蒙古包,踏着白雪直往平台跑去。只这次很奇特,回来的不止原有的马儿族人,还多了几堆掠夺来的草料粮食及男子女人。 原来,这群是迷途的商贾,不幸在雪地里遇到了族人,当场变成了冬季的意外收获。 男子女人呼天呛地的求情并没有换来族人的怜悯,反而招致疯狂的戏虐咆哮,他们依往例的分配战果奴隶,直到丹津看到伊齐在远处观望便顺手拉了一名女子,踉踉跄跄的将她拖到伊齐身前,一扔而下:“伊齐,这赏你!你母亲近日一直生病,多个奴仆帮你也好!” 瞧着伊齐同情的望着泪流满面神情惊慌的女子,丹津便又转笑:“若你想收了也由得你!咱蒙古女子你或许觉得粗鲁些,帮你挑了几十个也瞧不上眼,喏,这姑娘是中原来的,一定合你胃口!”说着他大手捏了女子脸旦,仔仔细细的留意一会儿才道:“嗯,不错,长的还不错!配得上你!” “……我不要。” “呃?”丹津一直很了解伊齐不说则已,一说就定的性格,因此只楞了下,就笑着叹口气:“不要,好,不要就不要!”说着便招呼身边的汉子将女子再度拉回平台“分配”起来。 “伊齐,你也老大不小了,在我们蒙古,十六、七岁娶妻生子算晚了,虽然你长的秀气,也有十七、八了吧?难不成你想这么孤零零的过下去?” 伊齐将眸子飘向远处的雪地上,好半晌不吭声,丹津知道他的性子,便也按下性子,拉了一边的木架,大刺刺一坐:“你怎么了?这段日子总心神不宁的,有什么事我帮不了的吗?” “我娘亲……想回中原……” “呃,伊老夫人又提了啊?”丹津这下有点坐不住,忙站起绕到他身前,殷勤道:“那你怎么说?难道她忘了你们是逃出来的流人?万一被发现了,可是死无葬身之地啊!”看伊齐不说话,丹津不禁又急道:“伊齐,我不能没有你,你明白的,我不能没有你啊!” “不、不能没有我?”伊齐克制不了自己的心,不由得充满期待的望着丹津。 这热烈的眼神出自任一位族人都不会令丹津惊讶,偏偏,伊齐一直是个冷淡性子的人,因此再迟顿也能感到些许不寻常,只是丹津没什么时间去细思,一心就怕伊齐会下什么决定便急急的点头:“是,不能没有你!”他用力抓住伊齐臂膀,慌乱道:“你曾答应过我的,你忘了吗?你说要帮我整合整个藏西的,你忘了!这是你欠我的!你要还!” “整合藏西……”伊齐一听这四个字,一张俊白的脸禁不住黯了下来,整个人更有些恍惚,不禁用着汉语轻声呢喃:“你永远只想到这些吗?” 丹津一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忙绕到他身前想再度听清。 伊齐却轻轻将丹津推离,缓缓朝旁走了开,好半晌才沈声:“丹津……我、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丹津瞟看他表情,只见伊齐的脸微微泛红并刻意的转开:“你想要藏西,还是要我?” “什、什么?” 伊齐悲哀的瞧着他,随即牙一咬:“如果你真想要统合整个藏西恢复旧称,就得放我出草原!” “你、你要离开了草原,那怎么能帮我?”丹津自小在马上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从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害怕,但面对一直赖以为智囊的伊齐求去竟有着从未有的不安,致严寒之冬冒了汗。 “我说过,要整合漠西得先将诸部统合,使各诸台吉一体放弃清朝封授的贝勒、贝子、公等名号,否则光凭咱支部是无法成军夺权的……”伊齐深吸口气又道:“然而,现下亲王及诸部对康熙心怀畏惧根本毫无反叛之心,你得想办法说服亲王并个个击破,依我看,你现在在部里的实力,大部份的人早和你齐心了,我相信这并不是难事,现在唯一要怕的是,一旦成军,届时清廷派重兵阵压,咱们就功亏一篑了……因此,你得放我离草原,我自有办法在五年内……让你不费一兵一卒,助你成功!” “你、你是说真的?” 望着丹津双目放红光,伊齐垂下眼神,自怀里掏出一个马革,思虑半天才递给丹津。 “这是什么?啊!是你们汉人的什么兵法吗?丹津直觉似乎是什么军事谋略,当下就兴奋的涨红脸,急急抢过摊开来看,却是一堆汉字。 伊齐默默望着他好一会才摇摇头,苦涩一笑:“是我写的一首古诗……” “诗?”丹津一脸莫名其妙的皱起眉,大手一捏想将它还回去,失笑:“你拿这给我做什么?害我以为你又有什么好计策!” 伊齐没有收回,反而推回去:“丹津,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看它,并永远将它留在你身边……” 第五章 丹津,你看了吗?你明白了吗?你可知……为了帮你,我必须留在西宁忍受韩玉轩的要挟,为了解决这个困境,我想方设法纠缠韩家小姐……为了能就近和你通风报信,我利用了岳麓……就这么一步步,创造了你要的时局……只是,现在大战在即,数年来的谋划要功成了,为什么我心里却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他颓坐花园石台,楞楞望着张灯结采的洞房门,怎么也不想踏进去,直发怔半晌才自怀里掏出数封贴心而藏且折迭小巧的短签。这是那谎称祭墓的两个月里,和硕丹津稍给自己的音讯──他轻轻抚模着却没有打开,因为里头,丹津亲笔所切问的事,没有一件是他想要的答案。 如果你真的成了藏西霸主,你会怎么看待我?只是你的智多星、妙锦囊吗?难道,这就是我要的结果?不,我要的不止这一些!不止这一些啊!可是,你真的能给我我要的吗? “姑爷,你、你怎么还没进洞房啊?”忽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原来是在韩府做了几乎一辈子的老家丁,韩传在。 白齐飞被喊醒了神,忙将信签又塞回胸口,瞧他枯瘦的双手正捧了两壶酒,便叉开话题问道:“你捧这酒去哪?宴席边不是有好几缸吗?都喝完啦?” “哦!不是,这两壶是送去岳都司那儿!他和姑爷一回来不是连酒席也没用就要了房间休息吗?他一直爱喝洒,我忙了一整晚,都忘了给他送两壶去沾沾喜!” “哦!那……你快送去吧!”一时间白齐飞差点忘了岳麓跟着自己出入韩府也好些年,难怪老家丁会惦记着他。 韩传在恭恭敬敬的点个头,才想提步,忽又想起了什么:“啊,姑爷!你这时侯怎么还杵着?不快入洞房会误了好时辰呢!” 白齐飞抓抓头,苦涩一笑,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韩传在毕竟是下人,也不敢太多话,只好一脸无奈的走开,才走没两步,白齐飞突然又提声叫住。 “韩老,我看……那两壶酒……我拿去给他好了!”说着,也不等韩传在拒绝,当场就抢下了酒。 “呃……姑爷!不、不行啊,你、你得进洞房啊……” “你别担心,洞房花烛夜嘛,我怎么会耽误!只他跟了我这些年,情同兄弟,今天我大喜,没跟他要杯贺酒实在气不过!”白齐飞朝他安慰一笑,又问:“告诉我,他在哪个厢房?” 韩府上下都知道白齐飞和岳麓虽名为上司部属,可情份匪浅,加上白齐飞这理由说的合情合理,老家丁他无法拂逆新姑爷的命令,便笑着指指前方:“岳都司就在东厢第二间房!” @@@@@@@@@@ 白齐飞藉酒逃月兑入洞房的焦躁,本觉得心头的苦闷会好些,却不料才一走近东厢心里又升起另一抹烦闷。 他想到了岳麓今天会窝在房里,可不是真累到不行,而是不想面对自己娶妻的场面。 与他初识,白齐飞就看出他对自己的情意,只自己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而之前为了方便与和硕丹津传递军报才谎称回乡祭墓。然而白齐飞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他撞见自己和韩玉轩,搞得最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如此黏稠不堪。 罢了!两个月就两个月!白齐飞赏了额头一个暴粟,他知道,自己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象岳麓的心情了!这个战火一开,自己也算叛了国,届时,两个人搞不好都成了对手! 他深吸口气,拎起酒,调息半晌,总算让自己看起来真像要去要杯贺酒般的往他房间走去……然而,不管他如何的镇定心神,却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会看到这一幕! 这个,总是用痴狂眸子望着自己的男人,一张严峻的脸膛,如今已涨的紫红,威猛的双眼则散着蒸腾的欲火,的胸肌块块实实的绷着,似藏蕴着一条蛟龙,正疯狂的在体内窜动── 双手则粗暴的拉住躺在地上的另个赤果男人双腿,朝自己扯近,狂吼一声,开始峥劲的作动着,作动着──房内的空气如此闷燥,脸上透出的如此贪婪─拍合的撞击,混着痛楚却婬糜的低吟,组织出一幕教人几乎窒息的画面。 看来,蛟龙,撕扯了他的理智和灵魂,让他毫无抑制之力,转瞬疯狂。 锵鎯! 酒坛终于自白齐飞手上落下,这巨响,瞬时扼住了空气。 岳麓双手还抓着男人的腿,整个人却如寒流急冻似的,僵住了动作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然而,待硬着头皮抬起眼,见到了眼前竟是白齐飞时,只觉混身不觉麻痒,已不是一阵冷冽可以形容。 身下的男人意识到不安,缩起腿,匆匆抓起衣服,翻过身,在看到来人时整张脸更是“唰!”一声,显得惨青无比。 岳麓此刻已完全顾不得自己全身赤果,只是呆呆的望着白齐飞,嘴,哆嗦着,失魂似的喃喃重复道:“飞” 房内的空气稀薄的让人呼吸困难,白齐飞原显苍白的脸色倒反而渐渐上了血色。 气氛沈静半晌,白齐飞终于闪避了岳麓那几近绝望的目光,垂眼望向跪趴在身前的男人 这是谁?白齐飞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好奇心,竟生生倒退一步,怔怔凝视起眼前这骨节浮凸背脊鲜明的男人。 “子矜……”待认出人后,万种滋味,齐集入心,教他眼前俱黑,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白将军……”唐子矜干哑无助的喊一声。 白齐飞抬手制止他的称呼,闭上眼,深深调息,僵持半盏茶后,终缓缓转过身,颠颠倒倒的走出厢房。 @@@@@@@@@@ 白齐飞双手攀住桌面,低着头,双目直视案上的舆图。岳麓站在大帐口,远远望着他,脑海中千思百转。 “有事吗?”白齐飞连眼也没抬,淡淡飘出一句话。 “没事……”岳麓一开口才知自己的声音己全然变了调,可他己没有力气去掩饰,只摇了摇头,转过身。 “岳麓。”白齐飞终于再度开了口:“过来我身边一下!” 岳麓不可克制的回身一转,匆匆跑到他身旁。 哪料白齐飞还是连头也没抬,只微扬下巴,轻声:“你看,这秋叶谷口这么窄,要防该是不难的……”说罢,用手指一点:“如果要你带着一千兵马,守住这里,守的牢吗?” 岳麓呆了呆,似乎没想到才事隔一日,他竟似乎完全没把那场面放入心里,一开口还是跟自己说公事。 白齐飞没等他反应,又道:“等围省柢定,塔尔寺就是青海唯一民需的补给处,而秋叶谷口就是内地运送粮饷的要径,断不可失,你有把握吗?” “我……”不知为什么,岳麓只觉眼前一黑,几乎窒息。直到此刻,岳麓总算深深憬悟,白齐飞对于成就自己是如此的坚持。说好两个月的感情就是两个月,不多不少,没有误差的权力和意外。哪怕是亲见自己的背叛和作戏,都在他甘愿承受的范围。 “粮道……就像祁山之役的街亭吗?”岳麓用着几乎断气的声音,淡淡说着。 岳麓这没头没脑的联想,不禁让白齐飞心头凉了半截,厉声道:“你不是马谡,这里也不是街亭!” 岳麓深知,军事争战,最怕触媒头,刚刚无心祭出失败的预言,难怪主事的白齐飞会暴怒,不由得有些歉意,忙执礼:“恕卑职失言。” 白齐飞却没法一下子平心静气,只觉一颗心没来由急遽猛跳,然而这么闷不吭声反而让事情透着恐怖,因此他咽了口水又道:“这战,只许胜不许败……不过,在塔尔寺五百里外,尚有韩谦两万兵马……所以,真有什么意外,也不致绝路……” 他这后话接的明确,可是两人的心里却都明白,这无论如何已掩不下刚刚饱受惊吓的预言。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再想想!” 望着脸色惨青的白齐飞,岳麓心灰透顶。再度意识到,在他面前,自己仍是一个英雄气短,纯心放着儿女情长的窝囊废! “飞……嗯……白参将卑职告退。”岳麓哑着嗓,虚弱的说着。 白齐飞右手一抬,扼止了他的话:“刚的事,一字也别再提。” “是!”岳麓转回身,空虚至极的走着。 “岳麓!” 岳麓停下脚步,却不再回头。 “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叫我的名字。”白齐飞终于抬起头,用着疲累的眸子望着他:“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你先出去吧,入夜,我会去找你。” @@@@@@@@@@ 时至今日,仍不明白我伊家是出了何事,怎么会一夜间从北京府第被流放到偏疆漠北……教那几百人长的亲族队伍,枷锁相连,千里行走受尽虐待欺凌死伤难计…族人一生矜贵,怎受过如此待遇,行至半途兄姐个个绝死他乡,母亲亦神思痴颠几近疯狂。 我们是人啊,怎能视我们如同大树干上的一片叶子?竟为一个毫无证据的嫌疑,将我整个家族连根拔起。 大清天子不要我们了,清室天下已无我们容身之地。只剩下你和这个偏疆地域,芳草碧连天的草原愿意让我们委身。所以,我怎么能够负你呢?只是,我们都知道这该付出多大代价……不,是我该付出多大代价,而且,是你看不到的。 白齐飞双手抚模着青海舆图,神思飘浮。竟没发现抚远大将军已步到身前。 “齐飞…” “啊!大将军!”白齐飞惊慌回神,忙不迭退出案头,朝他执礼,抚远大将军身手却更快,一个剑步就将他扶了起来。 “别多礼,是我睡不着,看你帐头还亮着,便自己进来了…”抚远大将军径自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呆滞好半晌才抬头淡淡一笑:“齐飞,你昨天才过喜宴怎么今天就回营?我不是允你到月底?还有三天,怎么样也陪陪新婚夫人啊!” 白齐飞淡淡笑了笑,直接转移了话题:“大将军,这趟回去我顺便堪舆了地形,把围省后仅留的粮道和储积点都确认了……所以我想还是快整理出来,咱们好计议!” “那怎么早上入营报到后也没来跟我确认?”抚远大将军话中虽不解倒没有半点见怪之意,只不安的搓搓手道:“你,你真的已经有把握了吗?你要知道这战一开是回头不了的……” 白齐飞朝着这神情刚毅却掩不住忧心忡忡的将军摇摇头:“大将军别急!”说着,自顾朝案头走回去,抬眼道:“大将军请到这里一观。” 这是一张牛皮为底,由墨针精细点出的青海、蒙古草原全貌,原件抄自康熙年间一位全才将军周培公所绘的皇舆全览图,唯一不同是,上头黑点密布,严严实实的把一个大青海围了好几个圈,只是除了最里一圈是完整的,其它都到一个程度就断了线。 “大将军,这些黑点就是咱们大军围省的进程。”白齐飞指向最小一圈黑点:“我想……这一圈该是到底了,恰恰让咱军队合围密实了……” “是密实了,就怕……再不开打,咱们就被军食粮饷全拖垮了!”抚远大将军烦躁的摇摇头。 “大将军,再一步而已,你看……”白齐飞又指着黑圈近中心点有个三角符号的地方:“这是青海塔尔寺,我们现在只要将它和军队间开一条粮道,然后将青海省民必用的食粮送进去储存到一个数目,就可以开战了。” 望着抚远大将军满脸迟疑,白齐飞深吸口气又道:“叛敌为全力作战-根本无法经营牲蓄,一切军粮要需都是靠外面的物资,如今青海省物资全断,他们也失了支持,不下数日,狗急跳墙,非得和咱军正面交战,偏偏,一旦正面冲突,对他们这已被逼急的粗莽汉子而言更是没有胜算,不是吗?” “我……这段日子一直在想,我们把东西储于塔尔寺,这有点危险,虽说这么做可以交代得了皇上和朝廷吏部,让他们不为围省而挤死青海省民跳脚,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太冒险?塔尔寺不是戦略要寨,易攻难守,别说要派谁守,一旦粮道被堵死,这守寺的弟兄几乎只有绝粮之运,好,就算我们守好了这地方和粮道,叛敌一旦没有物资,难道就不懂得占领此地?”抚远大军将皱起眉,翻翻眼,好半晌又道:“叛敌人数少,一旦抢占了塔尔寺,咱们几乎现成的把粮食拱手捧上,到时他们还是可以跟咱们对峙好几日,偏偏,咱们军队可不能再等了!” 白齐飞这时忽地阴下脸,笑了笑:“大将军,我等的,正是要叛军占领塔尔寺!” “怎……么说?” “和硕丹津要就正面和咱军冲突,不然,一旦转攻塔尔寺,守寺的主将就一把火把粮饷全烧了,而守西宁的韩将军一旦见着火光,就在第一时间马上出兵包围,外有追兵,内有野火,天绝人路,你说,和硕丹津……逃得了吗?” “你,你的意思是,塔尔寺根本是个饵?” 白齐飞垂眼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好个再世诸葛啊!!”抚远大将军望着他,眼中放出异样欣赏的光芒,整个人更是兴奋得难以自持。 他大掌赏了自己一个暴粟,不断摇晃着身,直念着:“怎么我都没想到这一石两鸟,毫无破绽的完美之计?!” “大将军。”白齐飞平静的笑了笑:“叛敌一直不肯跟咱们正面交锋,唯有放出饵才能钓到鱼,换句话说,和硕丹津转占塔尔寺的机率是九成九,所以,我推估到时只需要西宁的两万兵马就足以令他们全军覆没,届时,大将军必定史上留名!” 哀远大将军听这一吹捧,终再忍不住仰头大笑,可就这么忘形的得意一阵,忽又急敛心神,紧盯着白齐飞:“齐飞,不过仔细一想,这守塔尔寺的弟兄几乎……必死无疑啊!” 这点似乎刺中白齐飞心头肉,便见他深吸口气,皱眉道:“是,必死无疑。” 白齐飞了解,抚远将军是有名的军法严苛,但相对的亦是知名的疼兵将军,这么白白要他下令送一队人马去死,对他来说毋宁直接交战。 “大将军……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该牺牲,就不要婆妈了!”为免抚远大将军动摇计策,白齐飞不由得笑道:“再说,我已经帮大将军准备了一个自愿且适当的人选了!” “自愿而适当?谁?” “我。”几乎同时,白齐飞抬手扼止了抚远大将军的拒绝,直言:“为了人才,或许将军想派一个小兵丁,不过,塔尔寺不能派这样一个角色去守,否则一定会被和硕丹津试破,那么这个饵就白做了!因此,守将得有身份、地位,足教他相信这里真的有粮饷且重兵把守──” “可是……我这军队里可不能少了你啊!”抚远大将军毫不忌讳的一把抓住白齐飞的手,急切道:“你是个百世难见奇才,我还想在战事一平,上表奏请圣上将你荐入朝庭拜相封侯……这……怎么能就牺牲了!不成不成,再找别的……” 瞧着抚远大将军爱将之情溢于言表,白齐飞禁不住心头一阵激动,可是有太多的事难以回头,也没有时间让他再去细思,因此他只轻推开大将军,垂首跪下,双手伏地,缓缓道:“大将军……白齐飞一生自比诸葛武侯,有幸得将军如刘皇叔般视才知遇,死也瞑目了!” “齐飞……”抚远大将军想一把拉起他,可白齐飞却动也不动,只抬头道:“大将军……其实……如果韩将军能及时把握住火光,第一时间出兵……齐飞和兄弟们还是有生还机会的!!” “你起来,快起来……我还要再酌酌!” “大将军,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一旦败了,别说要齐飞出将入相,就是咱天朝都有危机!所以我们不能犹豫了。”白齐飞站起身,同时又指到舆图上那塔尔寺与军队间一条用红点连接成的曲线:“还有,这条粮道也是关键,要保全齐飞与弟兄,这道断不可失,所以我建议让岳麓去守!” “岳麓?” 这话题转得好,白齐飞为免他又三心二意,忙道:“这秋叶谷口细狭窄长,易守难攻,粗略估计,只需要一千兵马就可以了,如果……这条粮道不幸被截,塔尔寺就真正实实成了一个孤岛……” “那你还派那么一个青涩小兵?虽然上次他屡建功绩颇具奇才,可是这么重要的……” “将军……”白齐飞回眸直视着他道:“此道未失,咱有九成胜算,此道一失,却有十成了。” “呃?!这从何说起!” “……此道一失,表示塔尔寺必失,和硕丹津几乎可以说就在这里了,到时大军齐集,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咱们,必胜了!” @@@@@@@@@@ 望着满怀不安的大将军出帐,白齐飞像虚月兑般退了好几步才坐回炕上。 一个注定失败的战役,一个注定牺牲的团队,一个注定丧命的男人。真没想到今天真的会走到这个地步。既让他觉得松口气却又难掩突如其来的心慌。 月亮高挂,万里无云,天空湛蓝的骇人,除了严密的巡逻脚步声,夜晚的营区份外宁静。 他想起早上曾答应要去找岳麓,却又明白自己无法说出什么他想要的答案──关于唐子矜和他之间……自己既无立场说话也没不想说话。尽避他承认自己看到他们赤果纠缠确实怔愣许久,或说,妒火攻心。 @@@@@@@@@@ 侧身望着唐子矜熟睡的身影,岳麓的心登时乱了起来。 这样,就叫色大胆小吧!?岳麓心里凄凉的干笑一声,忆起那日的失控,觉得有些沮丧。明明一颗心就挂着白齐飞,怎么会在那一夜,断了界限?变了颠狂?将局面弄的如此难堪?然而,难堪也罢,却又私心的希冀他别介意? 他粗豪的抓抓头,翻来覆去,想尽辨法要自己平静,可想到白齐飞等等就要来找自已又更无睡意,最后,干脆坐起身,整好衣服走出帐外……万料不到才一跨出帐,刚好看到白齐飞转身走离,敢情似乎原本要进帐来又反悔,岳麓忙追上去,一把拽住他,急道:“你干麻来了又走?” 白齐飞一回身忙四处张望着巡视士兵,直确认没引起异样眼光才挣开他,低声:“有事到我帐里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才步入帐,岳麓马上自身后紧紧抱住他,原想他会反抗,没想到白齐飞只是僵持一阵,随即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抱着。 对岳麓来说这就像是一种鼓励,当下忍不住就吻起他颈项,手也穿入了他单薄的衣服里着,挑逗了一阵,白齐飞似乎也压不住这份热情侵略,才想回应却似乎想到什么又挣了开。 “岳麓……这、这里是军营!”白齐飞双手置于案头,粗喘着气,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话说明他不是排斥自己,而是在乎地方不适当,岳麓牙一咬干脆直接抱住他的腰就往炕上压,一手将他衣服扒的七零八落,一手就模进他。 “岳、岳麓……别闹!把我放开!”不一时白齐飞就被他逗弄的焦燥难安,满脸红晕,身躯更是不时扭动着,这微幅挣扎像是催情剂让岳麓更加高涨,因此就更加不肯放开,还狠狠往他颈子吸吮一大口,才满怀委屈:“齐飞……我没有闹……我真的很想要你……好不好……” 不知是心软于岳麓的恳求还是如何,气氛静了一阵,只听白齐飞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却不再挣扎。 白齐飞这无声的应允让岳麓心头又酸又喜,当下就松开粗暴的钳制,温柔的轻抚他的发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臀…… 为怕惊动帐口的士兵,两人都压抑着热浪不敢哼出声,如此的气氛亦让彼此的纠缠更加狂狷。 岳麓的需索并不客气,白齐飞倒一一接受,只是如此一折腾,没多久两人就都月兑了力卧倒炕上沉沉睡去。 待岳麓醒转仍是深夜,借着帐内微弱的炭火,垂眼看到怀中的白齐飞正安静的偎在自己胸口,神情木然的发着呆。 岳麓很不想打断白齐飞这茫然的依偎,可又实在好奇他在想什么,思虑好半天才轻声:“你在想什么?” 白齐飞肩头一动,回过神,便挣开他的拥抱,坐起身,匆匆抄了上衣,套穿起来。 岳麓闷闷的吐一口气,忙跟着坐起,讨好的抱住他,语带撒娇:“齐飞……你先别急着起来,再躺一会儿好不好?一会儿就好……” 令岳麓意外的是白齐飞没有拒绝也没挣扎,只是这样的顺从却让岳麓心头升起一阵说不出的贪图。忍不住紧紧抱了白齐飞一把,小心奕奕:“齐飞……你……会不会过了今天……又不理我了?” 白齐飞没有回答他,只是窝在他胸前怔楞半天才道:“岳麓,如果……我要你现在跟我走呢?” “现、现在?” 白齐飞忽然挣出他怀抱,激动道:“对,现在,我们现在就走,不要再管什么青海之战、藏西主权……好不好?” “齐飞,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离开军营吗?”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岳麓又惊又喜却也让他有点莫名其妙。 “对,我们现在马上离开中军帐……” “可、可是为了完成这场战役你投注了这么多年心血……”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在一起吗?不是吗?”白齐飞眉一皱,突然有点气急败坏的下了床,边穿衣服边道:“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就走啊!” 岳麓第一次看到神思如此混乱的白齐飞,不禁有点不知所措,只能跟着下床穿起衣服:“齐飞,你是认真的吗?” 没想到白齐飞当场苍白了脸,森然道:“是,我是认真的!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 岳麓虽然一心想和白齐飞结伴隐居,却无法理解他怎么会突然失去理智,不禁抓住他双臂,温声:“齐飞,别这样……你不是一直想要建立功勋、史上留名?” “我不要了,不要了,我们走,现在就走,好不好?” 纵使整件事听起来荒谬至极,可岳麓怎么也无法抵挡他的心意,一句“好”才想出口,抬眼瞟到案头成堆的资料滚动条、舆图,想起数年来,跟在他身边,眼睁睁见他为了能彻底解决纷扰不断的漠北争端,禀烛苦思,不住沙盘推演着这场大战,现在,好不容易渐渐形成了他多年期盼的格局,难道……他真的舍得这么转身抛弃? “齐飞……你是不是因为大战在即……受不住压力?” 白齐飞不知是没有听清他的话还是失望他的反应,望着他的一双眼由激动转为暗淡,只是不段的轻摇着头。 岳麓弄不清他的真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手一圈,紧紧抱住了他:“齐飞……我真的很想就这样跟你走,可是……我很明白你一定会后悔……”他顿了顿,将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大遍,又道:“这样吧,我答应你,我一定帮你守好疏资要道,教那罗布藏丹津插翅难飞,届时,你不管要去哪里,我二话不说,绝对跟着你,好不好?” “……罗布藏……丹津……” “嗯!咱们连手打垮他,灭了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 “岳麓……” “嗯?” “对不起,我、我刚……真是急乱了心神!”白齐飞轻轻挣开了他的拥抱,朝案头走了去,没等岳麓跟上就回转身,只见那原本稍显混乱的神态已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岳麓,你要记得你说的话……帮我好好守住疏资要道……咱们……一起建功立业,万世留名……” 第六章 整个夜里,岳麓脑海都被那“建功立业、万世留名”八个字搅得心神不宁,虽然明明是自己提起的,但不知怎么,对于这个说法总是莫名的反感。只是如今的时局已容不得他再把心思纠缠在上头。 因为隔日起,中军帐的决策会议就再也没停过,奉令围省的将军、巡抚亦不时的出现述职。 现在是立秋时节,为了抢在开战前能储好粮饷物资以备围省之需,向朝廷催讨钱粮更成了首要之务。 然而当岳麓知道自己即将守的疏资要道竟然关系着白齐飞亲驻的塔尔寺存亡就更无法松心。所以这一夜,岳麓终于撑不住压力,直冲进了白齐飞帐里反悔。 “你不想守疏资要道?” “齐飞,中军帐多的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不论是谁都比我更胜任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齐飞转到案后,脸色苍白居高临下的瞪视他:“这两个月来我日日说服大将军及众多将军相信你的能力,也不时领你熟悉秋叶谷口的地形态势,你现在跟我说不能胜任?” “可是,我从不知道塔尔寺是你守的啊!” “是不是我守的和你守秋叶谷口有什么关联?难不成今天换了人守,你就可以不管别人死活,只做到”尽力而为”?” “……总之,你守塔尔寺,我就不守秋叶谷口!!” “放肆!”白齐飞脸上青筋毕现,当场用力拍击案头,阴狠道:“到立冬,只剩半月,咱们就要动身了,你万不要再提这事,否则军法处置!” 岳麓望着这张几乎要不认识的清冷面孔,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今天,自己会退缩或许可称为懦弱,但不管如何他该明白自己是怕关心则乱,届时,失了秋叶谷口,导致塔尔寺跟着绝了粮,不就活生生的害死了他?延误军机、坏了战局他不在意,但要白齐飞的命断送在自己手上,他怎么也做不到。 “齐飞,算我求你……我真的不行,我这几天一想到自己捏着你的生死咽喉……脑袋根本无法平静!” 白齐飞盯着他,好半天默不吭声。 秋叶谷口是注定失守的地方,所以才要岳麓这令大将军好不容易决下心意的半调子都司来守,今天若真换了身经百战的大将,神经质的守住了这地方,那要塔尔寺变成接济罗布藏丹津的要塞及以庞大军需拖垮清廷根本的大计就完全失败,更有甚者还会连累其藏匿之处曝光,真的达成了围剿目的。因此说什么也不能换人。 想透这关键,白齐飞当下翻翻眼冷冷道:“你再跟我提一次,我就杀了你的唐子矜!” 岳麓脸一青,怎么也没想到白齐飞会接这句话:“你、你在说什么?” 白齐飞深吸口气,像没见到他的错愕,挥挥手:“你出去吧!别再提就对了!” @@@@@@@@@@ “岳麓,你喝不喝酒?” 唐子矜一直和自己同个营帐,同个板床,性格也温厚,只是自那日后,他看到自己总有些不安,幸好近两个月来两人又跟着大军打了几次游击,总算渐渐化解尴尬。 这会儿,倒在床板这么反向的盯着他,岳麓真的发觉唐子矜有着十分俊秀的容颜,尤其那对小虎牙,一笑起来,更将他原就稚气的年龄显露无遗。 岳麓瞧在眼里有些心猿意马,但一想到白齐飞那没头没脑的威胁就汗流夹背。因为他实在想不通白齐飞为什么会认为把唐子矜当成酬码会有用。 他翻身坐起,趁势晃晃脑袋,醒醒神,裂嘴一笑:“又为啥事开放酒禁?” “三日后咱这一营不是要进驻秋叶谷口,白将军特赦开放的!”唐子矜不由自主避开岳麓的眼神,浅浅一笑,将一壶酒递给他,一坐在他身边。 岳麓大手开封,倒灌两口,突道:“啊!我倒忘了,你喝不?” 唐子矜摇摇头,双手撑在身后,望着他:“不,我不爱那辣!” “哦!那你又拿?” “白将军要我拿给你!”才一开口,就见岳麓脸色暗淡下来,酒也放到一旁。 “怎么啦?”唐子矜露牙一笑。 岳麓回神看他浅笑着,胸口禁不住怦怦而跳,低潮的情绪忽地消逝,取而代之是一阵酥麻,忙下了床板,踱了起来。 “没!酒烈,整个人突然燥起来了!走走好散热!”岳麓硬挤出了笑容,随及在帐中胡乱踱着步。 “白将军真是好样的,每个人的家眷小事都清楚,难怪大伙心都向着他!”唐子矜无意的摇晃着身躯,说着。 “是啊……” 唐子矜悄悄抬眼看他,深吸口气,忽然有些害羞的笑着:“还、还以为白将军会因为……那天……的事不开心……没想到他提都没提……刚还勉励了我好一段时间呢!” 望着岳麓颓然发楞的神态,唐子矜又道:“怎么啦?不喝啦?” “他还勉励你?”对于白齐飞的宽容大度,岳麓已分不清自己是开心还是难受。 “岳麓,你怎么了……”唐子矜再不识俗务,仍可感到他眸中闪烁不定的异样光茫,不禁整张脸都涨红了。 “没、没什么!”岳麓觉得有股热流在血液耀武扬威,让他瞬间有点口干舌躁,声音都干哑了:“我出去走走,这酒太烈了!”他不再看唐子矜,直将他推得老远想走出帐外。 谁料迎面就挤进四、五个同营小兵,个个捧着一张白纸,恭恭敬敬的又把岳麓推进了帐。 “岳都司……” 四、五个人年纪都不大,一进门就道明来意──大后日要进驻秋叶谷口,而他们都目不识丁,想请岳麓写家书。 这些人跟着自己打过几次游击战,也算情同兄弟,岳麓没有理由拒绝,而这个场面也消退了刚刚突然冲心而起的烦闷,岳麓深吸口气,笑了笑,走向小案几,开始弄起笔墨。 一堆人热热闹闹的聊起想写的内容,突然帐外一阵欢乐,似乎像什么皇亲国戚莅临视察,岳麓手不停,问着:“有听说谁要来吗?” “还不是那个兔子驸马!”其中一个小兵恶笑着。其它人为免惹祸,忙推了他一把:“小声些,咱们私下说可以,隔帐有耳,小心掉了脑袋!” 岳麓:“什么兔子驸马?” “都司啊,你不知吗?就这大半年一直来插嘴指挥的靖平将军二公子啊!”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兔子?”岳麓心一跳,实在想不到韩玉轩宠幸男人的事竟是如此公开的秘密。 “还不是他手下传出来的,听说去年底咱们格格在府第竟然亲眼看到他和府上一个小奴才……”小兵做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动作,同时露出一抹反感:“啧啧啧,气得格格冲回皇宫向皇后、太后哭诉,说自己嫁了个兔子,皇上这才气得把他送回咱这危地参战,表面说是与父并肩,私下啊,八成是希望他干脆不要回去了!” 岳麓有些不可置信:“……有这种事?” “这可是千真万确!我们这个驸马爷啊,这次到营身边带了十个御前侍卫,说是要保护他啦!但那御前侍卫每个人都因为他做这脏事,还要跟他来送死相当不爽,刚都在帐里和咱们抱怨呢!” “喂,还有人说这趟几乎算被流放回老家,他心里反而高兴极了,当初皇上为收买人心,点他当驸马,他就不是很甘愿,因为听说他西宁府里藏了他老相好呢!” “老相好?男人?女人?” “呸!当然是男人了!就不知是谁……” 岳麓一直不动声色的书写着,心头却是越听越惊,因为他认为弟兄们口中那“老相好”根本就是白齐飞。他真的没想到自己待在靖平将军营四、五年,一直没有查觉这事,今天却变成如此公开。 小兵们还讲的兴高采烈,岳麓却没有心情再听下去,当下站起身,打断了大伙闲聊:“我、我忘了得去找白参将问件事,这家书待我回来再写……” “呃……好好好……”大家你望我,我望你,没什么理由反对,便点点头。 岳麓才提步走出帐,马上又回转身,沈声:“各位弟兄……关于驸马爷的丑事……到这帐里为止,别再传了,否则早晚会出事!” @@@@@@@@@@ 岳麓匆匆把自己扔向后山密林,混浊的空气窒闷的在四周流动着,连带也焦躁了情绪,他发狂似的边跑边吼,林中的飞禽无一不惊的四处飞散──大战开即,韩玉轩不可能再和白齐飞纠缠,但一想到他又踏入中军营,心里就烦闷。 “岳麓!”突然,一个轻悄的声音自后远远钻入耳里。 岳麓肩头一僵,缓缓转回身,原来是唐子矜。只他在林里和帐里的神情倒相差了百万里,除了没有那原来含蓄外,双眸还灌满。 “你怎么跟来了?” 唐子矜走到他身前,垂下眼神,抬起手按住他胸膛没多说话…… @@@@@@@@@@ “大将军……靖平将军府稍来急报!”帐外小兵忽然提声。 中军帐内,集合了几位将领正为三天后的运粮路线再次确认,因此突如其来的急报让在场忽地静了下来。 “送进来!”抚远大将军忙应声。怎么料小兵并未进帐只道:“回将军,是送给白参将的紧急家书!” 大伙将眼光齐向白齐飞望去,只见他双眉一皱,似乎难以决定是否要因私犯公去接这家书。 “还是送进来!”抚远将军虽然军令严明,但想到白齐飞三日后就要出兵进驻塔尔寺,便也破了先例。 小兵一进帐并未递上任何书信,只伏身下拜:“启禀大将军,靖平将军只带口信,要通知白参将,白夫人于昨夜失足早产,母子皆危,希望大将军允白参将回府探望!” 这消息当真令全场哗然,白齐飞更是睁大眼,毫毛直竖,一下不知怎么反应。 “齐飞,你就快马兼程回西宁一趟吧!” “……是!” 韩玉湘时值二八年华,由韩将军二夫人所出,没有夫人的明艳却有其雅秀,白齐飞整整大她十岁,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过去尊她是将军之女都特别客气和善半点不沾意图,可最后为了摆月兑韩玉轩越加大胆霸道的索求才特别利用接近。偏偏韩玉湘花样年华情窦初开,对于白齐飞俊暖的翩翩风采根本无法挡,只是白齐飞并非草木,对于自己这卑劣的作为一直耿耿于怀,也就越不敢正视她。 洞房那日,自己拥着她躺了一夜,隔天就匆匆入军营,之后连两个月都不再回来,一来正是见她顶着越加明显的肚月复,心头总是百味杂陈酸涩难辨,二来是深明战后自己若颠覆战局成功,一日夫妻也成仇便刻意不想多放心思,却怎料到会有这突发的状况! 待赶回韩府,整个官邸人来人往笑容满面,半点也没透出什么令人不安的气氛。 白齐飞心里狐疑步伐不止的走向厅堂,迎面见韩谦正和韩二夫人商榷着什么事。 “齐飞!你总算回来了!来来来,湘儿在里头等你一个早上了!”韩谦一见女婿即裂嘴而笑。 “爹……湘儿不是……” “我不让人这么传,你可会回来!”韩谦皱起粗眉:“我在军里讨一辈子生活,湘儿必定也明白这无奈,可不管如何,再三天就出兵了,你总进去看看她吧,都七个月大肚子了,怎么也是你的骨肉,多看一眼虽然更不舍,还是不要有什么遗憾好……” 这会儿白齐飞才知这母子危急竟是诱骗自己回韩府的口信,当下既松心又无奈,只得整理好心绪,朝韩二夫人执了个礼。才想抬步走入后院,韩谦已站起身,轻拍他肩头,豪气道:“齐飞,你这围省之计是危险,不过我和大将军都相信你……你放心,那秋叶谷口一失,我手下两万兵马必定第一时间支持塔尔寺,再怎么不济也帮你取那罗布藏丹津狗命,教你名垂千史!”此时满脸刀刻痕迹的韩谦不再显出一副粗暴的将军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极深切的护爱之情,尤其轻拍肩头的手更是包含了满满的信任与支持,教白齐飞更难将目光直视。 当初自漠北流离而来,韩谦二话不说就收留了自己,数年来视如己出,最后更不怪罪自己对湘儿的逾越,主婚下嫁女儿,前尘旧事一一赴目,心头没有半点儿女情长,有的只是满心对韩谦知遇的谦疚。 或许,对这个计划的坚持真是错过头了。 我本大清子民,父辈的冤屈是残酷的,然而上天待我并不薄啊!让我失去了雄厚的家世,却仍能权掌重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操控着一朝生死……身而为人,这真是夫复何求啊!我又何必为了那明知不可得的结果,执意于那飘邈的诺言来叛国误民! 丹津!丹津!你真值得我这么做吗?真的值得那十万兄弟为你血流成河吗? 犹豫,迟疑,混乱,越到战即,这些情绪越是汹涌的奔腾脑海。 “唷!我的好妹夫什么时侯回来了?”厅口传来他最不想听的声音,也让他恍然大悟般想起自己一直坚持到底的原因。 白齐飞与韩谦一并朝大步流星进门的韩玉轩望去。 “玉轩,大将军有军令吗?”韩谦并没有查觉儿子和女婿间那几乎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一心想着大将军有什么派令。 “没有,为了三日后的运粮大事,大将军下了解酒令,要那守秋叶谷口的兵丁先好好享受一番,我也顺势让身边那十个京城废物一同作乐去了!” “玉轩,那十个可是皇上特派的御前侍卫,你可别得罪了!”韩谦眉一皱当下训起这位金身驸马的儿子。 韩玉轩满心牵挂一旁脸色阴沉的白齐飞,漫不经心的应了父亲一声,马上朝白齐飞笑道:“我的好妹夫,妹子一早知道你要来就顶个肚子在花园内盼啊盼的,你快去安抚一下吧!待你们夫妻俩聊尽了,记得到我书房来,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呃……对对对,齐飞快去看看湘儿,她等你一早了!” 白齐飞不和韩家父子对视,当场深深一揖,朝门外走去。 走进西厢,就见韩玉湘正顶着越加明显的肚月复,望着满园花草入神。 “湘儿!” 韩玉湘回身一见白齐飞,雪白的脸旦立时承现一抹红晕,甜甜的笑意比起午后骄阳还热烈。 男人未经怀胎十月与震痛生产总难于一时间将新生命与自己的人生做连结,更遑论白齐飞当初本意就没想要她帮自己留下后代,因此一直以来对于这未知的生命很陌生,现在看她大月复便便,更有些不知所措。 “齐哥哥……你回来啦!”她三步并两步的往白齐飞匆匆走去,吓得白齐飞忙主动赶到她身畔。 “你别跑!小心动了胎气!” “对不起……” 韩玉湘当下歉然一笑,撒娇般的拉住白齐飞的手直往屋里走:“齐哥哥,爹爹说你大后日就要出兵了……” 白齐飞登时扶住她肩头,温声:“是啊,到时可能……无法亲见孩子出世,妳得好好照顾自己!” 一碰面,这话就让韩玉湘满脸苍白,白齐飞才注意到自己的语病,忙温柔的将她转向自己,轻轻模了模她脸道:“我的意思是,无法陪你见孩子出世,你别多心啊!” 韩玉湘初为人妇,许多事也就多拐了心,对于白齐飞毫无忌口的说辞仍是不安,只她本不擅唠叨,便默默跟着白齐飞走进房里,才径自在五斗柜中拿出个掌心大小的香包,走回白齐飞面前。 “齐哥哥,我前些日子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昨儿我赶夜儿将它缝进这香包里了,你……带着它出征好吗?” “好啊!”白齐飞一手倒着茶水一手接过香包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怀里,这无心的动作看在韩玉湘眼中却显得十分情薄,当下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湘儿……怎、怎么了?”白齐飞再细心也不敌过女儿家那百转千回的意念,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韩玉湘没回答,只是抹抹泪,款款的瞅着白齐飞。 事实上,若不是如今怀着他的骨肉,韩玉湘仍不相信这被父亲视为再世诸葛的青年军门会爱上自己。因为自他踏入韩府,看待自己的眼光从来就只有客套的尊敬,根本没有半点儿女情意可言──所以那日他会突然闯入房门来表心迹或许只是因那天夜色太美、花太香……而他和二哥饮了酒,一时意乱情迷? “唉哟!”肚月复突来的一震让韩玉湘醒了神,忙轻抚起来。 “怎么啦?肚子痛吗?” 看白齐飞双手在她肚前周转却不敢碰触,韩玉湘总算嫣然一笑,同时抓起他的手抚在肚上,轻声:“不是,是宝宝在叫你哪!” 白齐飞感觉到自掌心传来的轻微震动,不由自主便想象起窝在那肚月复中,流着自己血脉的生命……他是用脚踢还是手击?或许……他是不是正打着大大的哈欠,所以伸张了他的双臂呢? “这孩子……一直都这么活泼吗?”白齐飞静静感受了好半天,直等它不再有动作,才呆呆的问着。 “以前还没那么凶悍过!罢那一脚踢得可大力了,我想,一定是知道爹爹来看他,所以特别开心!”韩玉湘尽其所能的发挥想象力,勾划着肚月复中的生命动向,白齐飞也就不由自主沉溺在这个想象中。 这是我伊家的骨肉……他在叫我啊!? 如果当初没有那道圣旨,如果当初没有被发配边疆,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丹津,如果……这些都不是如果,那么会是什样呢? @@@@@@@@@@ 白齐飞和韩谦执过礼,才想出厅口就被老家丁韩传在远远喊住:“姑爷!泵爷!留步、请留步!” “有什么事?”停下脚步,便见韩传在正喘嘘嘘的奔走而来。 “二、二少……嗯,不是,是驸马爷请您到书斋一趟……” 白齐飞心一凉,下意识瞧了韩谦一眼道:“我、我得赶回军营里……” “可、可……驸马爷特别要我告知姑爷,他是以钦差的身份找您过去,说是有圣谕给您……” “钦差!?怎么都没听轩儿提起?”韩谦似乎也没料到儿子这次回来还怀有这样的特殊身份,当下怔了怔,忙道:“先不管了,齐飞,你快去吧!” 然而白齐飞却深知这是谎言,可此时也无法证明他假传圣令,只得深吸口气,无奈的点点头,随着韩传在走进后堂。 一切也正如白齐飞所想,韩玉轩根本没领什么皇令,直等他一进门,马上就要求韩传在要所有家丁全彻离书斋后院,谁也不准踏近,包括韩谦。 韩玉轩关上门,一脸得意的走回书案后一坐,完全不理会白齐飞铁青的瞪视。 “我说我的好妹婿,怎么僵着一张脸呢?咱们有好久没有好好聚聚了?难道你不想我吗?” “你假传圣令,不怕犯欺君之罪?” 韩玉轩仰头大笑一声:“是啊,是假传圣令啊!那又如何?你这白参将都来路不明了,难道我会怕吗?” “既是假传圣令,那就不奉陪了!”白齐飞不和他抬杠,当场转身就要走出去,韩玉轩怎么可能这样放过,马上就冲出案台,一把拽住了白齐飞,粗暴的将他摔向椅子,凶狠道:“日你娘的!就是没圣令你也得这么给我待着!” 韩玉轩似乎很喜欢看他被自己逼入窘境的样子,一见他铁青着脸,才满足的转怒为笑:“齐飞,若我跟你说,我是没有领圣谕给你,不过却真是个皇差……你信吗?” 白齐飞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只能不作声的盯着他。 “好,先不问你信不信这事,就问你,你可知道现在整个中军帐里传了许多我的丑事,什么我是兔子,又什么我恋上了我府第里的奴才啦,所以皇上才找个名目将我派回西宁?” 这话是真,而白齐飞亦记得刚听到这传闻时差点没当场昏眩,因为谣言里还涉及到未成为驸马前的韩玉轩在西宁府里有个──“老相好”──而他深知,这是指自己。所以他原想就此事加以追查并想办法扼止,然而待冷静几天,终觉事有蹊跷,因为以自己对韩玉轩的了解,他的性格虽然粗暴自负,却不是个草包,若他的嘴这般不牢靠,自己是罪犯之后的事早传遍天下。因此,会传出这么赤果果的丑话,有很大部份应该是陷阱,只是他一直想不透传出这些事对整个时局有什么帮助。 白齐飞见他一副满面春风毫无忧虑之色不禁试探道:“你是想说……这一切传闻是你刻意散布的吗?” 韩玉轩裂嘴一笑,却不回答他的话:“你可知,你们这一仗花了朝廷多少银两?” 不知为什么,脑海中灵光一闪,白齐飞想透了关键,当场深吸口气:“你的意思是,皇上在怀疑大将军要钱要粮全是自肥所以故意在天下人面前做戏,让人以为皇上是因为这细故而派发你到这儿来送死,然而实际上是要你调查?” 韩玉轩露出一抹欣赏的眼神,做作的耸耸肩:“我可一句没说,不过近年来我们这位大将军在边荒蛮地要的钱粮可是把咱们皇上逼得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不是吗?” 白齐飞暗暗吐了口气,心想,难怪堂堂一个驸马爷传出这么难听的事,却不见他面露沮丧惊惧,还敢在军营里颐指气使,四处插嘴意见。 “我这密令钦差身份连那十个御前草包都不知,延路来对我冷嘲热讽,极尽所能的糟踏,日你娘的,想了就一肚子秽气!还是我的好妹夫聪明,一点就透!”他大笑两声,扬扬眉道:“不过……你可知我为啥要和你点破这件事呢?” 这也是白齐飞正疑惑的事。 就见韩玉轩刚硬的五官渐渐变了铁青,眼神更透出一股阴森道:“因为……就我这密令钦差的观察,咱们大将军要钱要粮是奢华了点,却也罪不至要上报朝廷,可是……他这视为左右手的参谋大将却曾在大战在实时,扯了个天大的谎言,离了军营两个月……也就是,我想问你,你那两个月到小秦淮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眼一眯又道:“你可别和我说是为了要”祭墓”啊!” 那两个月严格说来就是为了要传递出整个大战策略给和硕丹津知道,至于拉着迷恋自己的岳麓同行,则是要他既无心查觉事实真相,又可避人耳目。白齐飞当然无法直言不讳,却也深知若不讲个令他臣服的理由,以他的心机恐怕迟早被他揭发。 “若我说……”白齐飞故意轻挑一笑:“就为了和那岳麓一起,你信吗?” “你果然和那小兵……”瞧青筋跃上他额头,白齐飞知道这个理由是找对了,只是他明白接下来的所要面对的妒火狂风却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大战在即,我实在怕终有天会失去他,所以特别取那两个月,教我们能日日缠绵相守,尔后就算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总是了无遗……” 没等白齐飞扯完谎,韩玉轩已完全失去理智,狠狠朝他一扑,直把他压倒在地,这重重一撞让白齐飞煞时有些昏眩,可还没回过神,韩玉轩整个人坐他身上,一手掐着他脖子,一手就送他一记热辣耳光,咬牙道:“你、你这贱人!之前跟我扮这般清高,动你一下就像要你的命,怎么现在没有男人都不行?” 白齐飞被打的右耳空鸣,头晕目眩可话倒还听的清晰,闭起眼,不以为意道:“说来也要感谢你教我知道这滋味的美好,不是吗?再说,岳麓的家伙可比你行,既合我味又爽快,而你……早令我倒尽味口!” “你!”韩玉轩不敢相信一向风雅的白齐飞会口吐如此低俗尖刻的话,可惜妒火攻心,尽避下意识里明知白这些话根本存心惹恼自己却也没法冷静分析。 “好、好、好!和我上不爽吗?日你娘的,今天就让你好好改个印象!顺便再告诉你,除非老子人头落地,否则你这辈子别想再和他玩一次!”话一落,韩玉轩整个脑海就浮出许多残忍的玩弄方式,只还没作戏,门外就传来一阵怯弱的声音。 “姑、姑爷!军、军营来了急报……”原来是老家丁韩传在。 “滚你爷的球!”只见韩玉轩的手停在半空,恶狠狠的朝门外大吼:“你分不清我这钦差还是那年羹尧(抚远大将军)大吗?给我滚一边去,有什么急报通通给我挡在府外!傍我滚开!!” 不等韩传在回话,韩玉轩身子一低就朝白齐飞颈项吻去,手则粗暴的拉扯起他腰带,存心这么霸王硬上弓,奇怪的是白齐飞竟动也没动的任他施为,只是这冷淡淡的反应更令韩玉轩莫名其妙怒火攻心,一个冲动就想直接撕裂他的外衣。 “我的驸马爷,你得让我走得出去,不是吗?”白齐飞终于抓住他双腕,冷冷一笑。 韩玉轩一脸阴鸷道:“你还想从我这里走出去?” “轩儿!”白齐飞还没回话,门外另一个暴雷似的洪量声音突地响起。 “爹……”韩玉轩像被父亲的话喊醒了神似,整个人突然呆住。 第七章 “轩儿!要说的也该差不多了,边关来了急报,有什么未了的机密要事,明日你到军营里再找他说!”顿了顿,韩谦转了口气:“齐飞,你快出来吧,军营里派了兵丁来叫你了!” “是!”白齐飞不理会韩玉轩的失神,用力将他推向一边,爬起身,仔仔细细的将自己整理妥当,才抚着仍刺痛廾的右颊,朝门口走去。 意外的是,迎面除了韩谦、韩传在外岳麓竟然也在。只两人的目光匆匆对视后,白齐飞即与韩谦并肩走往厅堂。 “岳麓,你先帮我把马牵到府外!”白齐飞交代一声,才和韩谦寒喧执礼,转身要跟着岳麓走出去,韩谦忽地轻轻搭住他的肩头,暗示性的将他引到门边。 韩谦一脸沉重,刀刻的皱纹显得十足鲜明,白齐飞有感这岳父大人似乎要说出什么紧要的话,不禁摒住气息静侯着。 “齐飞啊……我……也算是看着你功成名就的,人生嘛,就这么回事,过去怎么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未来怎么过……”韩谦深吸口气,目空一切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你安份的报效朝廷,我就当你是白家的子孙了,你明白吗?” “将、将军……”明白是明白,但白齐飞已压抑不住惊骇,整个人呆住了。若不论多心,韩谦的意思简直是表明他早清楚自己是罪臣之后的事实!! 韩谦似乎也了解到他的惊惶,再度轻拍了他肩头,干咳一声:“我大半辈子都在军队里讨生活,生死都已看透,更别谈分不分的清什么是丑话什么是流言,总是天下父母心,过去,为了掩人耳目,很多事也就不挑明,教你失了尊严,受了委屈,现在,你既然成了湘儿夫婿,只要你好好待她,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切我会帮你作主……绝不致让你再受糟踏!” 白齐飞不知自己到底怔了多久,只觉双耳嗡嗡直响。他一直知道韩谦是个有勇有谋的将领,却不了解他的心机可以隐藏得如此深不可测,数年来自己受他儿子侵犯羞辱的事竟然这般了然他心── 那么,他冒着收容罪臣之后的风险又把女儿下嫁,是基于什么心态呢?是因为自己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还是想弥补他儿子所作所为? 望着韩谦刚毅又带温慈的眼神,纵然白齐飞自忖有着再世诸葛之智也没把握看得透这老将军的心机。 “好了,快回去吧!记住,爹一定帮你把这战打下来!教你加官进爵,名垂千古!” 白齐飞没去整理满脑子纷乱的思绪,只从怀里掏出已弥封的黄褐信封,恭敬的递给韩谦:“这、这是给湘儿的……请您务必帮我交给她,并告诉她……等孩儿出世再打开。” “你不亲手交给她吗?” “不了。”白齐飞垂眼想了想:“一切就看上天的意思了!” @@@@@@@@@@ 出了靖平将军府,白齐飞瞧透岳麓有满腔的话要对自己吐,便刻意保持超前他一马身远,直将刚的混乱心神稳定了才放慢速度让岳麓与自己并行。 丙不其然,在一并肩后,岳麓马上拉住他的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你的脸……” “不碍事!” “他……有没有对你……” 白齐飞没回答他,将脸转向一边,淡淡问着:“你怎么会来这?” “是我自请来通知的……” 丙然── “再两天你就要进驻疏资要道了,保持点精神。”白齐飞扯了下缰绳,自顾的往前骑。 “齐飞!”岳麓好不容易盼到和他独处,忙急急跟上去挡了他去路:“我会守,我会去守疏资要道,你不要生气,和我说说话吧!” 白齐飞本无心让他这么委屈,只是一颗脑袋还因韩谦的话而有些回不了神,现在看他老为自己慌急,心一暖,脸色也温柔了起来:“岳麓,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怎么不好?岳麓一看他好颜的说起话,整个人都要跳起来,马上点头如捣蒜直道:“好啊!好啊!” @@@@@@@@@@ 这个市集地处边疆,大多是青海内地人民购置生活物资之处,因此百性的服饰与京城良民差异颇大,很有边关民族特色,再混着各地小贩客商不同口音的吆喝叫卖,形成一个十分特殊的景致。 然而岳麓却半点也无法松心静赏,因为这里正是两人初识的地方! “岳麓,咱们入中军营也有一年了吧?”白齐飞不理会他,晃到一贩售旧书画摊旁,神情闲散的翻阅陈年文简。 “呃,是啊。” “还记得那儿吗?”白齐飞朝前方一间大茶楼颔首:“几年前咱们在这初见,那时你可大方了,望着戏台上演失空斩,一阵不爽,劈头便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一下将诸葛武侯数落得一无是处,半点也不客气!” 这对于性情本豪放的岳麓还真是一针见血的刺激,当下尴尬的红了脸。 白齐飞看他憨厚直爽,心一哂,忍不住又会心笑了起来。 岳家人丁单薄,父亲原是京郊外某县令师爷,在唯一儿子岳麓出世没多久即因病身故,留下寡母含辛茹苦的将之扶养长大,只这位母亲倒知书达礼,儿子往后读书求学倒也未曾少了,因此,别瞧他一副乡民野汉的样子,却是拥有秀才之衔,十年前,还想寒窗苦读高中榜示,以谋得一官半职光耀门楣,却因母亲又骤然病逝,深受打击而作罢,在收拾好丧事后,即变卖家产以换得银两,远离家乡四处游历。 因缘凑巧,一路跟着几个京郊客商辗转到了这偏远的地带,原本只是行万里路的想法,却因巧遇白齐飞,便着魂似的入了军营! 当然,因迷恋他的风采而入营,岳麓再怎么大剌剌的性子也不敢明言,毕竟在初识时已经对他直言自己颇有余桃断袖的心思,即便白齐飞当时表明不以为意,仍不希望扯到这话题上,徒增尴尬。 白齐飞却不知是知趣还是真忘记,数年来还真从没提及这件事,可岳麓待在他身边却是日日贪求夜夜苦思,却哪料得这年入了中军帐会和他的关系有这样的进展! 两人逛入市集那茶楼,迎头就听见激烈喧嚷的锣鼓及叫好声,看来这破旧的看台上又演了出动人心魄的戏码。 两人跟着明眼的小二蹭进满满人潮的店里,七拐八弯的到了楼上。 彷佛历史重演,岳麓想起数年前,自己只是茶楼游客,这会儿身份不一样了,但白齐飞却一样深深吸引了自己的目光。 瞧了半天戏,白齐飞注意到他心思飘浮难安,终于拍拍他肩头:“走吧,咱们再四处走走吧!” 说着,踱出茶楼到市集又晃逛起来。 “先生真有眼光,你眼前这竹简乃是宋朝名将岳武穆亲书的诸葛武侯前后出师表啊!”一身边关民族衣饰,却怪腔怪调的说起京话,脸蛋浑圆,人中还留着两撇老鼠须的摆摊老板,露出谄媚至极的笑容,鞠躬哈腰得朝岳麓身畔走来:“瞧先生一表人材,眼光必是独具,我这东西一向卖给识物的有缘人,若先生要,我可以少收几两银子,算是交个朋友吧?” 岳麓一醒神才发现茫然间,自己不知不觉停在街口那旧书画摊边,他望了老板一眼,顺手将那名为岳武穆亲笔手书的出师表竹简拾起展开。 白齐飞却马上接过他手上文简:“你不是一直不欣赏这武侯嘛!怎么对他的出师表认真起来了?” 岳麓心一怔,转道:“人说,读出书表不哭者不忠,我默了好几次,怎么也哭不出来,可总想你如此赏识武侯,忍不住就再看一下。” “若你想看,不需买,我默给你听,要吗?”白齐飞挑挑眉,不等岳麓应声就背着手,身形潇洒的缓缓前行,嘴上则侃侃而语,岳麓忙放下竹简,抛下兜转的书摊老板匆匆跟上去。 但听白齐飞沉混慵懒的语音轻易就划破吵杂扰攘的市集,幽幽钻入耳里,“亮曰:“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 黄昏市集,路人渐渐稀少,两人直到了街口,白齐飞总算念到出师表最后几句,他沉着的语气亦渐转凄伤:“鞠躬尽粹,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岳麓觉得白齐飞的眸子闪了异样愁思── 这出师表真这么感人吗? 不,岳麓虽然性格粗豪心思却细腻,他深知白齐飞这抹愁绪有源由,不是为了出师表更不是为赋新辞,而是他心里有事,或者说自己心里也有事。 岳麓皱皱眉,藏不住必怀的意念,正想开口询问,白齐飞却已上了马儿,岳麓只好也跟着上马,待追上时,已双双步出市镇,突见郊野盾入一片鹅黄,彤云滚滚,在天边化成一遍金色云海,迎着这天然惊奇的景色两人一时都痴了。 “岳麓……”白齐飞不望他,突然轻叫一声:“若……我现在要你随我离开中军营,你还会犹豫吗?” “现在?”岳麓自美景中回神,忙策马踱到他身畔。 “嗯,现在!” 岳麓还是没一下憬醒,只听白齐飞又淡然一叹,便抬起头,着眼望向昏黄日色道:“咱们得赶回营区了!明夜中军行辕要议事!”说罢,不等岳麓开口,双腿一夹,雪白身躯宛若套了件金黄外褂,急箭似的直往黄沙道上疾驰而去。 怔楞的岳麓意识仍在,忙夹马随行,过往的飞沙痛迷了眼,然而他整个人却像木了身子,只觉一颗心突然像被鞭子抽了老大一下,硬生生滚热疼痛起来。 “齐飞!”岳麓开口一喊,风沙马上强灌入喉,教他不得不闭上嘴,只得勒紧缰绳,双腿用力一夹,加快速度追上白齐飞,奇怪的是白齐飞却像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竟是等同的加快了速度。 怎么回事?他想去哪啊?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越奔越快,直把两人戴往白光红日交替的草原绿漠中,身畔的温度随着路程渐渐低迷,入夜风凉了。 岳麓跟他一段路越觉得整个方向离军营越远,瞟望四野,平地草坡无数,郊道越行荒凉,月光斜照,风沙遮蔽视线,不由得狐疑追喊。 好不容易,白齐飞座骑脚程慢了下来,岳麓赶紧勒马追到他身边,两人才在一个矮坡上停了下来。放眼所及尽是一片寂冷的草原,明月如盘,繁星点点,远处几个土堆民舍及零星的残破蒙古包,让人有种身处沙洲孤岛的错觉。 岳麓张遑四顾:“齐飞!这路是不是走偏了?这里离咱们驻营地似乎反了向!” 听不见白齐飞回话,岳麓轻动缰绳策马挡在他前方,终于和他四目相对,然而白齐飞并没有和他对视,而是将焦点锁向岳麓身后的深蓝穹苍,面无表情沉声道:“岳麓,你可知要将这片草原包围得动用多少弟兄?” “什么?” “十来万……得动用十来万的子弟啊!”白齐飞扫了草原一眼,神情凄凉:“等省一围起来,这碧草青坡中的物资就断了,到时将流多少血饿多少百姓……难以数计了!” 皎月下,一个与自己年龄相彷却恍如文弱书生的男人,为了黎民百姓家国存续的重战要事这般愁眉不展,甚至为了疏发情绪特别跑来这里凭吊似的徘徊,自己官卑权轻,对于这股朝野渐将成形的压力并无法像中军决策之一的白齐飞相比,然而在惊觉自己从入军营起,满心竟只存着对他一厢情愿的贪图爱恋就自惭形秽。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白齐飞闭上眼,迎着草原的风,叹了口长长的气。 白齐飞回过意识,朝他惨凉一笑,想抬手打断他的话,岳麓却已低声道:“你放心,除非我送了命,不然必定帮你守好疏资要道。” 白齐飞脑一乍,没想到岳麓会突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原先在脑海中沉重而纷乱思绪登时转了个大弯。 “我自入军旅,想得尽是你的一言一笑,根本从未把任一场战事放心底……现在想来,真是辱没你了。”岳麓认真极了,他坐在马上,惭愧而坚定道:“我没有资格和你兄弟相称,更没有资格要你和我一起天长地久,只求你心里记着曾有我这样一个人就好。” 岳麓掩不下的心脏狂跳,低着头等白齐飞回应,可沉默让他一张脸涨得血红,执缰的手也抖了起来。最后实在受不住,头也不再抬,直接扯了缰绳掉回马头,不料却在同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待一回头才发觉白齐飞竟然已笑得东摇西晃,甚至趴在马上久久不能动弹。 前一分钟还沉浸在寂寥万状的岳麓这会儿更加不知所措,尤其是半刻前好不容易才将这英伟的青年将军恭恭敬敬的摒出心门,现在根本还没想好该用什么眼光面对他。 想起那两月独处,他的眼波和笑容都如此体贴、温柔,彷佛眼里只有自己。因此,才会一直贪图着,可却绝不是这样东倒西歪让人毫无思考意识的大笑。 白齐飞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还反握他的手,紧紧握着,却还是笑到发抖着:“岳麓,我说岳麓啊,你这脾气不改啊!迟早会招惹是非的!” “什么?”岳麓整个心思却流到了他温暖的手心及他略带着莫名悲哀的眼神。 “罢了!罢了!”他缓慢而自在的缩回手头:“真想不到你到这地方了还是痴想着这些事!” 岳麓口拙却不迟钝,当然看得出白齐飞对于自己迷恋的心意并不介意,只想不透何以听着他的笑声,心里反而有些凄凉。 白齐飞却不知是不是模透了他心思,轻轻摇了摇头,收起笑意:“岳麓,人前你同大家称我将军,可人后你还是叫我名字,咱们既说了兄弟相称,哪有翻来覆去的道理,至于你这人……”白齐飞抬起头,送给他一个温柔的眼波,但话却断的坚定:“我会将它永远摆在这里!” 白齐飞伸长手,轻轻点了点他胸口。 不知怎么,他的指尖虽然点的轻悄,可是岳麓却觉得心口像被利剑狠狠戳了一下,又痛又苦却也又满足,直过好半晌才咬着牙,点点头:“你放心,往后,在人前,岳麓是为国为民出生入死的兵卒,在人后,则是齐飞患难与共的好兄弟!” 话一落,白齐飞颇感欣慰的苦笑一笑,用力扯了扯缰绳,灰白的骏马时前脚高举狂猛的跳了两下,随即嘹亮的嘶叫起来。 @@@@@@@@@@ 白齐飞一踏入营区,恍若换了个灵魂,那勾人魂魄的眼神,淡若清茶的笑容,全被灰败的军帐吞噬,蚀融的无形无踪。 岳麓吸了口气,想和他说什么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点点头看着白齐飞牵马而走。他真的不知该如何看待这样一个明知身旁有个同样性别的人迷恋自己,却仍能谈笑风生的男人。 “你可回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着急的在耳畔响起,截断了岳麓茫然若失的神思。 但见唐子矜正远远朝自己奔来。看来,他似乎在短时间急速加快脚步以至双颊在月光下呈现出一抹微微的红晕,此情此景,竟教他有些目眩神驰,满腔的忧郁甚至被扫了空荡。 “你别急着说话,小心叉了气!”他意透关怀的道。 “你、你怎么通知个急令,一走就一入夜?”唐子矜跑到他跟前,双手支膝,气喘如牛。 “怎么,找我有事啊?!”岳麓拍拍马身,望着营区四野,日间的轻松气氛已慢慢收拾,许多弟兄都渐渐入帐休息。 “大家都在等你写家书呢!结果你却跑不见人影!”唐子矜皱起眉,有些失望。 岳麓眨眨眼,登时想起昨儿早上自己答应要帮兄弟们写家书,不禁挠挠头,歉然道:“那有没有找到人帮忙啊?” “队里就你识字啊!”唐子矜虽然面带微愠,却伸长手拉过缰绳,帮他牵起马并回身走了起来:“而且,说好你要帮大伙写的,干麻去找别人!”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会突然出去了!”岳麓快步跟上了他。 “你是去哪了?”唐子矜系好马,背着他语带不满的轻声:“有人见你和白将军一道回来,难不成你是去靖平将军府了?” “是啊”唉,真是哪壶不提提哪壸!想到他,心里又低落了几分。 唐子矜回身望着他,没开口,只抿紧嘴,睁着水灵大眼,勾勾盯着── 岳麓不得不承认,白齐飞吸引自己的是那一身风流潇洒的气质,而唐子矜这张青春容颜也达到了一样的效果,尤其那微嗔薄怒的神态可爱极了,教他实在忍不住想伸手模模疼疼。只是,当真想伸手,一股力量却莫名的拉住了。 岳麓知道,自己在面对他们两人时,道德桎梏的标准天差地别。对白齐飞简直敬若天神,再深刻的爱慕也不敢逾越分寸,可对唐子矜却没有这层不安。他甚至有自信,只要肯再动点心思,要他为自己神魂颠倒将如此轻而易举,然而也是这股自信,浇退了他一度要溃决的妄为──已经两次了,毫无深刻情感的两次缠绵,对他实在太不公平! “怎么这么看我?”岳麓不着痕迹的将脸转开,收敛心神,往帐篷走去。 唐子矜快步跟他走进帐篷,见他开始宽衣,便也月兑起外甲,语意略带试探道:“我是在想,白夫人身子不知如何?” 这种语气有点令人玩味,虽然猜不出它辞句下的真意却让他想起今天竟然半句也没问侯白齐飞这要紧事。 唐子矜手脚十分利落,一下就除下了外甲,整个人钻入被里,轻声:“今天整个中军帐都在传这事,大家又替白将军担心呢!” “哦哦……”岳麓月兑了外衣,内疚的呆立着。 “你通知急令没有问白将军吗?”唐子矜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声,原来他整张脸已趴到了床板,敢情是要渐入梦境。 这会儿岳麓突地下了心愿,抄起外袍匆匆又穿了起来:“我有东西还白将军,等会儿巡查帮我喊一声!” @@@@@@@@@@ 白齐飞帐口还有个守兵,岳麓只得恭谨的告知来意,没想到白齐飞耳尖,未等守兵内报,已提声勒请入帐。可当岳麓挑帘进帐却被眼前的状况怔得有些不知所措,原来白齐飞正上衣尽褪,背着他,缓缓揉着白巾擦拭身体。 与他缠绵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可是白齐飞之于自己是如此不纯粹,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足以挑拨心弦,更遑论面对这赤果又匀称耀人的修长背脊时,将教他多心慌。 “什么要紧事?”白齐飞停下手,转回身,自在的朝他轻轻一笑。 岳麓被他喊醒神,可一双眼却不听使唤硬是勾勾的被他古胴诱人的胸膛吸引住,直到白齐飞撩起一件里衣,恍然自若的套穿起来才顿然回神移开道:“我真是大意,竟忘了问韩小姐……不,白夫人的情况不知怎么样了?” 白齐飞这动作看起来自在,可是淡雅笑容旁的双耳却像点了火似,热烈的红艳起来。 意识到此,岳麓眼睛也不知要往哪里摆,只觉一颗心像月兑了缰的野马,毫无分寸,混乱的跳将起来:“对不起,齐飞,我还是先出去好了!” 白齐飞扬起清浅的笑容朝前方木椅一指:“不用,你坐,我们聊聊!” 看来,今日黄昏时分,自己对他表明将谨守分寸的保证,让他终于松下了紧戒──岳麓淡然一叹,心里不禁又安慰又无奈。 白齐飞不等岳麓眼眸传递更多无声的话语,已自顾朝炕上一坐,用着一个极慵懒的姿势靠着,低声:“我是给靖平将军骗回去的,湘儿根本没事,只因再过两天要出兵了,将军希望我回去和她聚聚!” “这样啊!”岳麓有些意外:“不过没事就好,今儿个整个营里兄弟们都很替你担心呢!” 白齐飞让自己平躺了下来,侧着身以手支额望着他道:“那没什么,现在有另件事让我心神不宁……” “什么事?” 白齐飞凝视他一会儿,突然像下了决心般把韩谦明知自己是罪犯之后且又长年受儿子羞辱却还下嫁女儿的怪异行为和岳麓说了明白。 即便岳麓在军里身居要职却仍离清廷官场尚有距离,但宦海的残忍与无情却不陌生,因此只听他说了一半就全身毛骨耸然。因为这根本代表白齐飞往后的一切全捏在韩家手里,想他加官晋爵或身败名裂甚至尸骨无存都在韩谦一念间。而依白齐飞的说法,韩谦偏偏又表现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完全瞧不透他的机心。 岳麓深知自己本不如他聪颖,所以现在他会想和自己吐露,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想找人分担不安,只是这消息实在太令人坐立难安,完全不知该怎么响应。 “瞧你一脸凝重!”白齐飞微微笑了起来:“罢了,反正都走到这地步了,担心无益,别再说他们了,倒是你和子矜还好吗?” “我和子矜……”怎么话题转这么快?! “你们这段日子走得挺近,不是吗?” “是啊!”岳麓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白齐飞能用这么自然而然的语气问出来,想来他心里真是对自己半点情份不存了,不禁有些赌气的点点头:“说到这个,他一直对于那次被你撞见和我的丑事竟没治他罪而心里感动万分!” “是、是吗?”白齐飞躺平了身,莫名的不想面对他:“我说过了,只要密些,我是不会怪罪的,更何况又不在军营里,嗯……那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岳麓想了想道:“若经过这场仗,我和他有幸能留条命,我想除了军籍带他回老家。” “回老家?你老家不都变卖了?” “是啊,正因为变卖了,只要两个人都喜欢,走到哪就都是家了!然后做些小买卖什么的,粗茶淡饭、简简单单,好生过过两人的日子!” 不知为什么,话从岳麓口中说,那两人相依为伴,以山为邻仿若闲云野鹤的生活画面却在白齐飞脑海生了出来,教他分不出心头那份酸是妒嫉、羡慕,还是──后悔。 “你累了?还是……我先回帐里吧!”看白齐飞闭着眼,以手覆额,岳麓以为他不想和自己多聊便识趣的站起身,没想到白齐飞却朝他伸了另一只手:“别、别走,等我睡了再走吧……” 第八章 四人同帐,两人同板,岳麓一缩进被里,唐子矜虽紧闭着眼看似沉睡,可身子却自然而然的朝他靠去,岳麓想了一会儿,便张开臂膀,将他圈进怀里。尽避岳麓平躺着身子,尽量让两人的动作看起来像是相依取暖,但唐子矜满足的笑意却漾在唇角。 这段日子,只要稍为透露出一些对他的期待,白齐飞总像惊弓之鸟,慌慌张张的逃离甚至还会发挥尖锐的想象力,将自己与唐子矜缠绕不清。一开始也许可以觉得他是因为亲见自己和唐子矜肉欲作戏而妒火攻心,但渐渐的,也无法这么安慰自己。因为他深觉白齐飞对那两个月之约没有半点延长的想法,即便曾感到他有过那么一丝丝反悔,可是,理智让他很快就打消这念头。 打一场万世流芳的胜仗对他来说就像天生的使命,或者也因为他不甘自己永远身为罪犯之后,因此他想在清廷立下一足之地,在汗青史留下痕迹。而他很清楚,这场战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所以,刚刚在白齐飞的帐里,自己虽也好想这么窝进被里,将他圈进怀里,但是他知道,即便他今天看起来如此脆弱不堪如此需要温暖,这些想望都不再可能。 岳麓深吸口气,再度转望缩在自己身边的唐子矜,像惩罚自己的三心二意般,弯下颈子,在他额头送上一个轻轻的吻,更用力的将他圈进怀里。 @@@@@@@@@ 进驻疏资要道已经七日,一切如常的进行着。连日的安逸让岳麓紧张的神经获得暂时舒缓,然而他还是无法让自己不关心塔尔寺的近况。 原以为自己守的秋叶谷口如同三国蜀汉祈山之役的街亭,成败攸关主战地,却没想到,白齐飞竟只领了数百名兵丁进塔尔寺做配粮的工作,这根本摆明做钓饵,意图吸引那因围省而失去物资来源的和硕部众进寺强夺。然后再让五里外的靖平将军部队围剿,做关门打狗之势。 这么险的招,岳麓实在希望和硕丹津干脆取自己守的秋叶谷口,就算这里失守,或许白齐飞那部队还有逃出塔尔寺的时间。 然而官卑言轻,岳麓完全没有多口的余地,而满心的担忧却让他对于忽然领了五百兵丁要进秋叶谷口营地阅兵的韩玉轩毫无多余思考的空间。 韩玉轩并未领有抚远大将军的将令,可是却抬出了钦命谕旨,意谓要探查行军布阵的实况。 虽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但岳麓毕竟非一朝之将,思虑再三只好令士兵大开寨口,恭顺迎接。 但见韩玉轩手置腰间剑柄,趾高气昂的端坐马上,领着队伍缓缓进来。 “岳麓,将所有士兵集合起来,我要阅兵!” 阅兵?有没有听错? “所有?” “对,所有,包括外面巡视的,通通进来!” 岳麓皱起眉,想到这疏资要道如此重要,现在竟要全部集合只为了给他点阅实在可笑便执手道:“禀驸马,可否暂时就寨里的兄弟齐集?外头的盯梢很重要,无法懈职……” “这你不用操心!我会让我的人先顶替,去叫集合,不然我参你枉顾圣令大不敬之罪!” 他还是这副令人光火的气度,岳麓几乎要骂出嘴来,尽避尽量压抑但表情的不以为然已显而易见,奇怪的是韩玉轩像故意忽略他的愤怒,竟没有怪罪,反而朝身后一字排开,那传说中的十位御前侍卫道:“来,你们和岳麓去了解一下盯梢分布,让兄弟们先替一替!” @@@@@@@@@@ 半个时辰下来,全军总算齐集寨中,这会儿韩玉轩突然发动指示,要属下将岳麓的人马包围起来,岳麓登时觉得有些怪异,正想离队向前询问清楚时,突听韩玉轩一声令下:“将岳麓叛将一干人等全部就地正法!” 是!外围士兵整齐的大喝一声,当场抽刀取剑,朝圈内的士兵斩杀而来。 突然的变天让岳麓和士兵一下都懵了!待看到兄弟们三三两两被劈杀剑下血光四射,所有人才惊醒,四处逃窜,可此时,他们除了铠甲护身,手上半件兵器也没有,根本如待宰羔羊只能盲目逃亡。 然而人怎么也跑不过马匹,那韩玉轩领的是骑兵队,个个手举刀剑刺骑术精湛,策马奔驰间,早把一群毫无反抗的士兵斩杀的血肉模糊,身首异处。 “为什么!!!”跟着四处奔逃的岳麓,看到平时形影相随的弟兄们个个横死沙场,满脸惊恐。再转望没有一个兄弟是闭目而亡,几乎都睁着大眼和血倒地,因为他们到死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何错,竟遭同袍血洗。不禁狂吼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 岳麓疯狂的往韩玉轩座骑奔去,却只在走了几步后,背部一痛已生生被划了一剑,他赶忙就地一滚,伏低身躯,借着黄沙滚滚掩护,双眼慌乱的在地上找寻可资对抗的武器。 不多时,让他模到了一把长剑,才要挺身,迎面就冲来一匹战马,上头的士兵气势凌人狂傲的挥舞长,似乎想将岳麓一刺死。 生死关头,岳麓瞬时横了心,纵身一砍,反而将那士兵削落马下,他反应很快,一把赶紧拉住乱跳的马缰,轻轻巧巧的就坐了上来,马儿有灵,主人倒卧地上,开始不听使唤的狂啸叫跳,岳麓便紧捏疆绳,提剑刺入马股,大吼着:“驾!” 马儿刺痛,缩了胆,只好臣服,载着敌人控疆直往韩玉轩奔去,延途同是战马骑兵瞧见了岳麓凶暴的样子,一下呆住,待要提刀杀人,早被岳麓一剑划断颈子,煞那血箭喷洒。 兄弟们顾着逃亡,根本没有意识到顶头上司的反击,因此只是更加破胆的呼喊,岳麓孤军直冲也不知斩了几人,终于接近了韩玉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 “想知道,去阴糟地府问白齐飞吧!”韩玉轩阴騺的说着,同时提剑策马就朝岳麓砍去。 岳麓闪身避开,直吼着:“齐飞?!必他什么事!” “好个亲热的叫法!”韩玉轩第一剑没杀成,再度调转马头大声吼着:“看来你也不算枉然送命!你就──”一剑劈去,砍了岳麓手臂,得意间,忽觉颈项一阵怪异轻巧,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啊!驸马!!”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响了起来,骑兵一传十,十传百,返回了身,却见岳麓端坐马上,右手高举,大伙定睛一瞧,那不是韩玉轩血淋淋的头颅是什么? 领队被一刀斩下了首级,骑兵队顿时成了散沙,大家你望我、我望你,脑袋都不知怎么运转。 “兄弟们,冲出寨,抢马奔到塔尔寺!快!快!快!”岳麓拎着一颗血淋淋的头,直绕着场吼着,待绕了一大圈,便直奔寨口,飞射而出。 @@@@@@@@@@ 对于那场莫名杀戮,总难以压抑内心的悲愤与激动,即使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澎湃的情绪还是让他在昏饿中惊醒,然而最令他丧志的是,长久的饥饿让人完全失去时间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更不明白这些人是要他饿死还是干粮被人恶意取走,一开始还会从门底的一个小洞递进一些干粮和水,现在却只有水了。 真不知兄弟们被关在哪里?是不是也遭遇了这样残酷的待遇……好不容易自刀口下逃出,怎么也没想到一进塔尔寺就被同袍押进了地牢…… 是地牢吧?除了不知从何处隐隐透进的风,其余一点光线也没有,但是却有床有被,或许,这是过去寺里的师父们闭关或受逞戒的地方吧? 咔── 这个声音让岳麓用尽全身力气爬起身,因为它显然不是递食的声音而是门被打开的响声。 “把他带到我房里。” “是。” 听到两句病厌厌的吩咐与响应,岳麓觉得自己被人架了起来,本来想反抗,但是饥饿已让他完全失去斗志,反而配合着站起来,存心看自己要被如何摆布! @@@@@@@@@@ 或许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太久了,这次待的地方光亮的教人刺眼,可是却比原先的地方舒适许多,起码这像是间温暖的禅房,但岳麓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享受,一进房就倒卧床上昏迷了,幸运的是,当他再次醒来就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白齐飞。 不知是饿过头还是光线变昏黄了,眼前的白齐飞虽然仍一身洁白军装,可是双颊却异常削瘦,红丝满布的双眼亦显得相当疲惫。他就这么静静坐在身边,默默瞧着自己。 “来,我扶你起来!”没等岳麓回神,手一伸就撑起岳麓,随即自怀里掏出半个手掌大小的干饼给他:“这里有半个饼,你快吃。” 岳麓激动的望着他,满腔的话才想吐,一见到干饼马上投降,抖着手就往嘴里塞。 “吃缓点,你好几日没东西下肚,会伤身!”白齐飞看他依旧狼吞虎咽,忙起身倒了杯水给他:“将饼沾了茶吃,不然不好消化!” 岳麓抖着手接过热茶,听话的将仅剩约一口的饼沾了水才扔进嘴里。待全下了肚却仍有些意犹未尽,可是看白齐飞的表情似乎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吃了,只好舌忝舌忝干裂的唇,将注意力转到他身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不过你现在状况好吗?” “大概饿了许久,肚子有些难受。”岳麓深吸口气,瞬时觉得整个人精神许多,满腔的疑惑不禁全冒出来:“齐飞,我到底被关了多久?这里还是塔尔寺吗?嗯,那些跟我一起入寺的兄弟们呢?”说着说着,他渐渐忆起那场莫名其妙的杀戮,脸不禁涨的血红,胸口也被一股愤懑填满:“还有……那个驸马……呸!我是说那个韩玉轩为什么带人剿秋叶谷口?为什么?!” 听他说了一长串,白齐飞的神色却平静出奇,好像他问的是些生活琐事般,只垂下眼神,微微一笑:“一时半刻我也不知从何向你解释,嗯,你先休息好了,明日我再带东西给你吃,顺便和你说清楚,好吗?” “不好!”他伸手拉住正站起身的白齐飞,朝自己用力一扯,粗喘着气:“我现在是不是在作梦啊?还是我已经死了?时局那么混乱,我怎么可能会躺在这小禅房休息?”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双手,想到入寺前还拎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奋力的敲击偏门:“他的头呢?韩玉轩的头呢?我明明将他抓牢的!” “岳麓,你的思虑都乱了,好好整理一下,明日我再来看你!”白齐飞异于寻常的轻抚他的脸,这动作像定心丸,让岳麓一颗心忽地平静下来,情绪也像小猫般乖顺起来。 “齐飞……” 白齐飞没再话说,朝他微微一笑,走出门。 @@@@@@@@@@ 棒日,岳麓被一个轻微的声响吵起,睁开眼就看到白齐飞正端坐房中桌前神情木然的发呆着。今天他的神色明显更糟,一双手无意识的抚着脸,原本就疲惫不堪的眸子显得更加焕散,而那微弱的声响正是他不时吐出的轻叹。 “齐飞……”他完全没注意到岳麓已吃力起身。 “你醒了?”白齐飞像受了些微惊吓般震了下,随即自怀里掏出半块干粮,倒了杯茶水,走到床边递给他:“来,把东西吃下去!” 有了昨日的经验,岳麓知道今天大概仍只有这些东西可以果月复,因此不敢囫囵吞枣的吃下去,而是乖乖照白齐飞的建议将干粮沾着水细嚼慢咽起来。待吃完干粮,抬眼瞄一下紧闭的纸窗,没有半点光线透入,看来天色不早,心想,自己的时间感果然真的已错乱,从昨天到今天竟完全无法意识到时间长短。 他下了床,伸下筋骨,朝桌前走去:“齐飞,现在什么时辰了?嗯……这里是塔尔寺吧?” “是啊,是塔尔寺!”白齐飞淡淡一笑,示意他坐下,倒了杯热茶给他:“很想和再喝杯好酒,不过这寺里已经绝粮很久,更别想要有酒了!” “绝、绝粮?!”岳麓怔了怔,随即想到秋叶谷口失守塔尔寺本就会绝粮,不禁全身汗毛直竖,冲到白齐飞身前:“齐飞,我们被罗布藏那狗贼围寺了吗?围多久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可话才出口,突然想到秋叶谷口会失守根本称得上窝里反,顿时感到脑中一片混乱。 白齐飞看到他满脸的不知所措,当场深吸口气,垂下眼神,轻声:“从你到塔尔寺后第二天就被围寺,算算也有十四天了,十天前开始绝粮,每个人每天只剩下半块干饼可吃,不够的部份就吃树皮果叶,前天,可以吃的都吃光了,开始有兵丁及一起被困在寺里的百姓饿死了。” “每人只剩半块干饼……兵丁和百姓都饿死了……那……”岳麓越想越惊,抓住白齐飞双肩慌忙道:“你这两天给我吃的都是你的份啰?” 白齐飞轻推开他侧过脸苦涩笑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禅房,外头果然已近深夜,抬眼望去,万里无云,皎月高挂,绕过几间厢房,岳麓看到一个令他百思不解的状况,即四处站冈的兵丁蚌个都一脸病气神情萧索,可却蒙旗两混,有的一身大清兵丁服饰,有的竟就穿着蒙族战士戎装。狐疑间,两人已走上靠着寺院高墙临时搭起的号令平台。 白齐飞神色平静的朝着寺外一指:“今天月色明朗,你该看的清吧!” 岳麓当下随着他指示朝外一看,寺外黑压压一片同时混着火光点点,岳麓亦曾疆场上出生入死,所以当场就知道那些都是敌军,然而令他丧魂破胆的是,尽避夜色当空,月光下那翻飞的旗帜却清清楚楚印着大大“韩”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岳麓用力揉了揉眼,深怕自己因为饥饿而看错了字,偏偏不管他怎么看,那就是个“韩”字:“韩玉轩剿了秋叶谷口,现在靖平将军又围了塔尔寺……难道他们父子两竟然叛清了吗?!” 由于韩谦是汉人出身,手掌数万绿营兵丁又长年扼守边关,过去便有些前朝旧臣不断与他联系,希望他能念及汉族血脉一举叛清以复旧业,可韩谦倒是吃人粮饷忠人之事,从不为之所动,可今天,竟亲见他带兵围寺,岳麓实在不得不联想于此。 然而,真相却半点也没有拖延的余地,岳麓才刚说完,就瞧到白齐飞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如此悲哀,尤其回荡在静寂的夜空更显凄凉。 “好个岳麓啊!很好!”他不看岳麓,只满意的放空眼神:“如果说,叛清的是我,你会怎么样?” @@@@@@@@@@ 一开始,和硕丹津就待在塔尔寺,接着让清廷大军耗资费粮的围省,并且预留一个疏资要道,表面上是供给青海省的百姓民需,实际上根本全然送给和硕丹津。抚远大将军永远也猜不到和硕丹津竟会藏匿在塔尔寺,而几十万军力个个却张口等待粮饷,那庞大的军需与热烈民怨,没多久就会拖垮大清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和硕丹津就可以让大清朝元气大伤,让自己拥有掌握藏西主权的筹码! 这是个狠毒的计策也是个很好的计策。但是,它却失败了。 物资运送不到七日,秋叶谷口就被剿了,因此,塔尔寺的存粮只有五日不到,接着,韩谦就挥军围寺,和硕丹津严严实实落了个自投罗网的下场,为免被围剿,当日白齐飞就让丹津及其族人混入青海省民大举逃出塔尔寺。 “怎、怎么可能!”岳麓怔楞望了白齐飞好半天才错愕道:“这五年来我日日看着你为了策动这战事劳心劳力,你怎么可能谋反?!” “你说的没错,为了这场战役,我是心力交瘁,可我不见得必做大清忠臣,不是吗?”白齐飞淡然的瞟他一眼:“我若能帮和硕亲王夺取藏西主权、称霸漠西,立下万世基业,不也是万古流芳?” “万古流芳?”岳麓喃喃念了遍,似乎还无法进入状况。 “胜者王、败者寇,今日,是败了,所以我是注定要遗臭万年了……” 岳麓难掩激动:“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不是伊齐吗?不是伊继泰的长子吗?你伊家世世代代是大清的忠臣啊!” “大清忠臣……”白齐飞凄凉一笑:“是啊,天下人都都知道我伊家世世代代是大清忠臣,然而咱们大清皇帝却召告天下,我父亲为了数万银两而贪赃枉法令得晚节不保满门灭绝!” 岳麓无意识摇摇头,听白齐飞的口气,伊继泰的晚年变节似乎有其苦衷。 “一切只因为真正将考题流出的是咱们满清的大皇子!”白齐飞深吸口气,咬牙道:“大清天子为了掩其家丑,拿我父亲及十八房考官为代罪羔羊,令他们蒙羞谢世,家人亲族总计一千六百多口人都流亡边疆受尽苦难!”白齐飞像跌入了时间洪流,回到当年家破人亡的时侯。只见他全身抖着,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清俊,红着眼,恶狠狠道:“我永远忘不了那年中秋夜突然而来的那道充满屈辱的圣旨,别说里面的罪行没有半条经过议部定案,才不过隔日,父亲被腰斩于市,而我伊家亲族七十多口人,关的关、枷的枷,分与人为奴的,入狱待勘的,难以细计,”说到此处,眼眶中己溢出泪水:“母亲和我全给扔到黑龙江与披甲人为奴,其它胞兄四人、妹妹三人全都下落不明……” “一到黑龙江次月,我母亲还是惨遭奸婬,我则……”白齐飞神情悲异常的粗喘着气,脸涨通红没有说下去,转道:“总之,若非当年和硕亲王的收留,我和母亲早死于非命,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报了他这份恩情!” 岳麓无意识的退到墙边,满心疑惑的看着他,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白齐飞的眼眸里还含有许多自己瞧不清的复杂意念,不像家仇、不像国恨,却是一股能令他付出一切只为策动这场大战的真正原因。 或许,含冤负屈的流放确然令他心志丕变,但这实在不足以解释他愿舍弃性命叛国作乱的理由,当初,不正是想活着,才携母历险月兑队,既想活着,就没有理由突然把命又不当一回事,何况这命得来的如此弥足珍贵? “我不相信你真的只为了报答那什么和硕亲王收留之恩,全然不顾多少将官士兵对你的信任,及我对你的感情,痴心策画这么惊天动地的战役!”岳麓瞪着铜铃大眼,轻吼:“还有着什么,一定还有着什么事逼得你这么做,是不是?” 是,确实是,只是那不是逼,是我自愿。 白齐飞从不知道岳麓的心思这么敏锐利,然而他并没有打算揭露自己对丹津那份理不清的情意,只是转开了眼,让焦距望向无边的黑压压敌兵,没再说话。 岳麓望着他侧脸好半天,瞧他渐渐平静了神色,明白他存心闪避,不由得烦躁道:“算了,算了,都说要做你的断头臣了,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 @@@@@@@@@@ 一走回禅房,白齐飞就失魂落魄的站在桌前,想到自己为了完成这计划数年来不眠不休呕心沥血,承受着许许多多羞辱,用手段、用计谋,甚至用了身体去交易,好不容易让时局呈现出来,现在却功亏一篑,心头越想越不甘心,不由得双手握得实紧,咬牙道:“真是一语成谶,秋叶谷口成了岐山之役的街亭,偏偏塔尔寺却做不了空城计,我这再世诸葛毕竟不是真诸葛,而那韩谦却是严严实实的司马仲达,竟逼得我死在这里了!!”说罢,愤恨的将桌子上的水杯及小油灯扫了满地,瞬时把房间搞得暗淡无光。 “齐飞,是我的错,我真的没想到韩玉轩会来剿秋叶谷口!” 白齐飞寻声望向埋于黑暗的岳麓,心里五味杂陈,焦躁道:“你跟我道什么歉?我是谋逆!你何必和我一锅烩?是我拖你下水的啊!” 岳麓当然明白,可他更清楚白齐飞在自己心头的地位。说得明白些,当日,若白齐飞实话和他说了将要谋反,恐怕自己还是会心甘情愿帮他,因此便沮丧道:“我不管你是谋逆还是如何……当日我不愿守秋叶谷口,为的也是怕我一失守会害了你,没想到今天还是落得这样下场……” 没等岳麓说完,白齐飞不禁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也蕴含着悲哀:“这是何苦,你到底欠了我什么,何必这么待我!何必!” 禅房里,岳麓只瞧清白齐飞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不禁走到他身畔,轻抚他面颊,也许这些日子真的过得太苦,白齐飞并没有闪躲,反而闭上眼,朝他手心藏过去。岳麓被他这依赖的动作搅得心头一阵沸腾,忍不住一把将他抱入怀里。暗夜里,岳麓清楚的感受到他纷乱的心跳与呼吸,不禁也跟着乱了分寸。 不一时两人被一阵宣闹声打扰,白齐飞在他肩头重重吐口气,像是在整顿着心绪,半晌,才轻推开岳麓走向门口,只是他开启门却堵在门口,岳麓听不清他对外说了什么,只见他回头匆匆望了自己一眼,便走出去同时带上了门。 岳麓直觉寺中战况有变,然而经过之前的情绪起伏,他已没什么心思关切,便吃力爬起身,朝床铺一躺,让自己在混乱的思绪中渐渐失去意识。 等再次清醒,岳麓觉得整个人十分昏沉又肚饿难忍,才想坐起身,就见五、六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吵嚷的冲进门来,七手八脚的将自己架起,完全容不得反抗的想将自己拖出房间,可才一开门,一阵阵轰隆隆的呼喊声袭入耳畔,音量响彻云霄煞是惊人,然而最令他错愕的是,那些呼喊似乎只有两个字“岳麓”! 岳麓不明白这些声音自哪里来,正要开口询问,白齐飞已匆匆挤入房里,急迫道:“你们把他放开!” “将军!” “放开,你们杀了他只会让韩谦更有理由领兵踏平塔尔寺!” 几个人用着窟窿般的双眼满心不愿的相互张望,最后盯着白齐飞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只拖着满脸疑惑的岳麓齐齐跪了下来。 “将军,咱弟兄本就不怕和韩谦那厮血拚一场,就怕被困在这里当了个饿死鬼!” “是啊!将军,咱弟兄一出寺就被乱箭射死,可困在这里却得饿死,还不如逼得他挥军剿寺,与他性命相拚,好歹死得爽气!” 白齐飞静默一会,终于吐口气:“你们把他放开,给我两天时间,或许还有什么方法保大伙能逃出去。” 一群人你望我我望你,感觉得出根本半点不相信白齐飞的保证,却碍于位阶不敢直指反抗。 “若两天后还是毫无办法……”白齐飞瞧着岳麓,深吸口气:“我一定下令,交出岳麓的首级。” 第九章 岳麓意味深长的望着他,对于他要把自己首级交出去的决定似乎有些难以释怀。 白齐飞当然看出岳麓的沮丧,可是他并不打算解释,待一群人心不甘情不愿走出禅房才自怀里掏出半块干粮给他:“吃吧。” 岳麓站起身,坐回床上,并没有接过来:“这两天的干粮都让我吃了,你身体怎么受得了。” 白齐飞淡淡瞧他一眼,回身将眼光与干粮都置于桌上,不作声。 门外呼喊声不绝于耳,岳麓压根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众矢之的,因此越听越心烦,忍不住意气:“你就下令杀了我吧,我不会怨你。” “我不会杀你的。”白齐飞眼不见他却当场回绝:“若我推算没错,韩谦围寺之所以不剿也不受降,恐怕是因为他围寺之举,年羹尧并不知内情,只当他是支应我,因为他手上并没有我谋反的实据,加上我是他女婿,一旦事迹败露,他如何也月兑不了关系,他会和我们耗这么多时日,就是想找出一个充份的理由,让他可以正大光明的剿寺又不会拖累他!” 岳麓皱着眉,心思飘浮,不明其意。 “他喊出要我交出你的首级才要受降,目的是想趁事情没有闹大把罪名推给你。” “推给我?” “嗯,韩玉轩既是他儿子又是驸马爷,你杀了他,他就可以说你谋反,只是现在他不敢肯定你是不是在寺里,所以一旦我把你交出去了,他反而可以大大方方挥军剿寺,到时放火一烧,嘴上声称支应塔尔寺,事实反而是灭了我们。”白齐飞冷冷一笑:“到时我可真成了大清忠臣!” 听罢,岳麓当场为韩谦的机心倒抽口凉气,可转念忆起那时自己一剑狠狠削下了韩玉轩脑袋,心头倒还存了几分快意,心绪也就精神了起来:“反正我终究是砍了韩玉轩脑袋,他要怎么陷害我也无妨了……倒是我在你身边那么久都不知道你要谋反,韩谦是如何知道?若我没记错,在出兵前,你去韩府,他还坚持助你一臂之力完成围省之计啊!” 白齐飞满脸疲累的抓着鼻梁,像在思考着什么,岳麓也不催促,因为这个问题自己问得随意可是却莫名感到十足疑虑,所以他别具耐性的等着。 “姜是老的辣。”白齐飞终于正视他的目光。 “什么意思?” 白齐飞苦笑的喃喃自语:“不,也不能这么说,其实他早在出兵时就暗示我了,不是吗?” 岳麓忽然想起出兵前韩谦明白道出早知晓白齐飞乃罪犯之后的话,当时确实把两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他早就猜出你有谋反的意图,所以才说那些话?” “之前也是他最反对这个围省之计,若非年羹尧躁进贪功或许这计划早胎死月复中。”白齐飞站起身,若有所思的说着:“我想,他将湘儿下嫁予我,除了要斩断韩子谦对我的变态纠缠,也有一部份是希望我看在妻儿份上能消了这份仇怨吧!” “可是照时间算……他派韩玉轩那厮剿秋叶谷口不过离开战七日不到,当时你这里并没什么大动作,他如何能知道你要谋反?难不成你身边有他的暗探?”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白齐飞皱着眉烦躁的摇摇头:“不过我想……或许……是因为那封休书吧!” “休书?” “严格说来,韩谦待我实在不薄,既收留我又让我成了韩家女婿,不止十分提携也大力荐我进中军帐,而我一旦谋反,韩府一家老小恐怕全受牵累,因此,为了和他们撇清关系,在我出兵前我让韩谦转交了休妻书给湘儿,希望藉此让他们能少受连累。”白齐飞双眼空洞的望着岳麓:“所以大概是这封休书让他赌出了我的意图吧!” 白齐飞的推断算是入情入理,可岳麓却有另一番疑问:“那……我并不知情,韩谦怎么能要韩玉轩问也不问明白就剿了秋叶谷口?!那里驻扎的弟兄都是无辜的啊!”这两日一昏睡总是梦见那惨烈的血洗场面,因此没个合理的答案实在令他忐忑不安。 白齐飞抬眼望着他半晌随即耳根一红,向旁转开眼:“我想……或许是韩玉轩的意思吧!” 看岳麓一脸茫然若迷的样子,白齐飞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出兵前我不是被召回韩府,韩玉轩趁隙追问我那两个月谎报祭墓的去向──” 话没说完,岳麓马上猜出白齐飞大概和韩玉轩道出和自己纠缠两月的事,同时也了解何以韩玉轩出手如此狠劣且完全让人猝不及防,想来无疑是因为心头醋妒造成。换句话说,驻守秋叶谷口的兄弟们今日会全然枉死,自己竟要负一部份责任!意识到此,岳麓不由得满心空虚,茫然自失。 若不是痴恋白齐飞,自己不会走入军旅,不会甘于接受委屈的两月之约,不会莫名变成一个乱国谋逆,不会害了秋叶谷口数千兄弟,不会相欺唐子矜的感情…… 想到他,岳麓心头更是意乱心慌,因为自逃进塔尔寺来,自己竟然没有关心过他的死活去向! “你……怪我连累你吗?” 岳麓望着他好半晌总算摇摇头,可是回答的话却令白齐飞更难受:“打从喜欢上你,我就只怪我自己。”他顿了顿,眼神穿透了一切,飘向遥远的地方,侧着头喃喃自语:“子矜生死未卜,许多弟兄又因我莫名枉死,岳家让我蒙上谋逆之名,可我心头却一点亏欠也没有,只想着韩谦怎么能把你困在塔尔寺……齐飞,我,是不是疯了?” 一直以来总是故意漠视他的心情,可现在不知为何,听到岳麓这痴心的表白,白齐飞的心不由得紧缩起来。 “你没有疯,疯的是我。”白齐飞硬是将心头那抹为岳麓而生的复杂情绪压抑下来,站起身,背着他走向门口:“岳麓,欠你的,来生还,好吗?” “我不要来生,我不相信那个。”岳麓深吸口气,淡淡说着:“其实我已能感觉出来,你当初会与我同游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你一方想利用我帮你守秋叶谷口,一方又怕我对你纠缠不清,所以才会定下那匪夷所思的两月之约,是吧?” 白齐飞心一惊,双拳缓缓握紧却不作声。 “你不应声也好,总是给我一份希望……我们被困在这里,恐怕没什么机会逃出生天了,不过我说了,马谡是诸葛武侯的断头臣,我岳麓则是你的断头臣,我只求最后真能死在你手上就好,所以两天之后,万一你又被逼急了,就别再顾忌,杀了我吧!虽然这会让韩谦有理由踏平塔尔寺,但终也有逃出去的一线希望。” 白齐飞还是没有回答,只重重吐口气,开门走了出去。 @@@@@@@@@@ “参将,杨都司回到寺了!” 杨正职阶都司,是当日白齐飞安排罗布藏丹津逃出塔尔寺时,派去传讯的,目的是要确认丹津是否安全与准格尔部会合。因此一听兵丁来报,忙急急召进。 他原本体格精健,因连日来漫长的奔波与躲避寺外的围剿,整个人变得瘦骨嶙峋,不止眼眶、双颊凹陷还满身伤,几乎是被人搀扶才能走进由这大寺殿堂改装的中军帐。 “卑职叩见……” “杨正,不要拘礼。”没等杨正说完,白齐飞忙由案后冲出来,告知旁人:“把他扶到椅上坐着。” 白齐飞将左右退了出去,才急道:“杨正,一切顺利吗?” “嗯,将军,亲王已经顺利和准格尔部汇聚了……不过……” “不过什么?” “亲王一直要准格尔部派人来支缓塔尔寺,救出将军,可是他们不愿意……” 白齐飞深吸口气,缓缓走回案后坐下。事实上这是早料到的事。那时,丹津不断承诺一定说服准格尔部派人支缓塔尔寺,但他心里明白,这根本不可能,别说准格尔部族人是否会助他一臂之力,即便他们愿意,但光是想与韩谦两万兵马开战都困难万分,因此,杨正带回这样的消息他不意外,只是人在绝处总是想握住一丝丝的希望,现在,最后一条路已绝,才刚承诺的两天之约当场就变成空想。 杨正忠心护主,瞧白齐飞面露绝望默不吭声,便忍着全身伤痛走向案前,歉疚道:“将军,杨正没有和亲王说服准格尔部……罪该万死……” “杨正,塔尔寺算是死地,你不顾一切闯回来只为了报我讯息,何罪之有?”白齐飞闭着眼,抚着额,平静的安慰他:“你别想太多,先去休息,也许还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当场冲进两个兵丁,一个神色慌急道:“参军,寺内的百姓们造反了!” 这时白齐飞也听到门外阵阵喧哗声,忙站起身道:“怎么回事?” 就见他手上捏着许多封沾满血迹的黄色信封朝白齐飞递去:“韩谦捉了咱们好几个逃出寺的弟兄,削了他们双耳,要他们送回这些信,里面写着,只要我们交出岳麓首级,他愿意放过寺内的弟兄及百姓,并在受降后送来百车粮食,现在消息已散布出去,跟咱们一起困在寺里的青海省民开始盲目的在寺内找岳麓了!” “别说他们,”另一个兵丁包是紧张道:“咱弟兄也好多人耐不住饿,都起哄要捉岳麓保命了!” 白齐飞接过这些已被拆开的信,倒吸口气,颓坐椅上。 进大厅的兵丁越来越多,个个都饿的变了形,手里拎着枪或剑,双眼透着残酷,直瞅着白齐飞,不明白今天不斩这个岳麓首级,最后他还不是得饿死在寺里?既然这场灾难不可避免,他们的参将又在坚持什么? 人,一旦处于生死交关,权威与忠贞也将化为灰烬,看着个个越加阴冷的面孔,白齐飞煞时惊觉,自己完全小看了韩谦的狡猾。 之前,见韩谦一直没有攻破塔尔寺的动作,总当他拿不定主意怎么对付自己,现在看来,他心头根本早有谋画。 意识到此,白齐飞确定,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方法了,自己不是诸葛武候,这里也不是西城县,即使塔尔寺真唱个空城计而大开寺门,韩谦也只会按兵不动,让塔尔寺自已作乱灭亡。这样一来,他既不用面对被白齐飞叛朝谋逆而连累的罪,也能报了杀子之仇又不费一兵一卒剿了塔尔寺。 “参将,下令吧!趁咱弟兄还有力气,把岳麓首级交出去,万一韩谦反悔,起码弟兄们可以全力与他开战,或许还有机会逃得生天,再这么耗下去,弟兄们受不了饿,单匹马的偷偷潜逃,只能做他们的箭靶啊!” “是啊,白将军,现在受困的百姓都相信韩谦会放了他们,已经越闹越凶了,若再没动作,恐怕韩谦没打来,咱们就让那些暴民杀了!” 白齐飞扬手制止他们继续说服,默默环视着眼前一张张因过度饥饿而显得万分狰狞的面容,他深知就算跟他们说这一切是韩谦为求自保而祭出的一石三鸟残忍计划也没人会相信了。 “参将……” “去吧,把他……带到这里。”白齐飞不再望他们,低声说着。 @@@@@@@@@@ 韩谦发动了数千名兵丁,大力朝着天空规律的呼喊着“岳麓、岳麓、岳麓……”,大厅外,困于寺内的难民则不断与守在大厅外的兵士争执。大厅内每个人无不因此而显得精神紧绷。偏偏关键人物──岳麓,反而神情异常平静。 打从岳麓被拖进大厅,白齐飞的双眼就没离开过他,可岳麓不知是故意还是绝望,视线如何也不与他交集,只微侧着脸,将双目的焦点送出这大厅、塔尔寺,汇聚到遥远的不知名所在。半晌,白齐飞收回目光,缓缓走出案台。 当场,所有人一阵骚动,个个握紧了身上的武器,都在等他开口下令,好能快快除了岳麓的首级,偏偏大伙等了半晌,仍听不到他出声,只见他慢慢走到岳麓身前蹲了下来,伸手将岳麓微侧的脸庞转向自己,然后握住剑柄,用着只有他才听清的语调,轻声:“等等我会先和他们动手,藉时你跑到我座后,把椅子往右推,那有个通往寺后山坡的暗道……虽然不见得逃得出塔尔寺,可或许能躲得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岳麓露出一脸不可置信,干哑着声打断他的话。 白齐飞和他四目相对却不明白他的话,更不明白他眼神中晃动的层层苦涩。 “我……真的不懂你。”岳麓神情困倦的站起身,空洞的望着他:“今天,我若真能放你一个人在这自己逃出去,我就不会领韩玉轩的头进塔尔寺了。” 失去了你,对我来说,生、死,就不再重要了。 “这辈子,我会从军,我会杀敌,乃至如今,我愿献上我的首级,都不是因为我心地宽厚的想让这些难民弟兄逃出生天,我岳麓,光有一身武艺、果敢、胆识,却没有格局,没有理想,没有野心,一颗心,只想到为你而生,为你而死,我的眼睛里,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你明白吗?所以,你想要我活,我陪你活,你想要我死,我就陪你死。” 岳麓最后一段话音量不低,在座的人几乎都听见了,但饥饿,使他们的脑筋昏昏沉沉,完全组织不出岳麓话中的血浓般的刻骨深情,仅意识到一抹以命相交的真义。 他们很想动容,却已没有力气生出表情,只能怔怔等着他们做下决定。 但白齐飞却不同,因为他也不懂,真的不懂这男人!这辈子只给他两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他会愿意给我他一条命?! “好,那我们一起逃,生,一起生,死,一起死。”白齐飞看着他,压抑住胸口莫名的激动,面无表情的说着。 白齐飞翩然走回案后,朝着桌上那血淋淋的信怔望一会儿,忽然公布:“我不杀岳麓。” 大伙顿时面面相觑。好半天,一个兵丁终于回神,激动的掏出剑,直指岳麓吼着:“参、参将,别怪我无礼,现在只有他的头能救命了!我、我……”话没说完,当场朝岳麓一砍,幸好岳麓反应够快,赶紧向旁跃,闪开了攻击,然而这一乱,在场的兵丁像木人附身般,个个都动了起来,每个抓紧武器,颇有默契的团团围住岳麓。 白齐飞见状忙也抄起剑,奋力推开其中一个兵丁,闪身到岳麓身旁吼道:“你们杀了岳麓,只会让韩谦更有理由扫平塔尔寺!” 然而,根本没人有理性听他的话,只小心翼翼挪着步伐将两人包围的更密实。 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忽然自远处袭来,掩盖了原本齐整的“岳麓”呼喊声及厅外的扰攘,厅内的兵丁被这变化惊得心慌意乱但仍不敢懈怠的死盯白齐飞和岳麓。 “将军!将军!亲王带兵马来了!”一个身着番服的汉子持着厚实的短刀,兴冲冲的奔进来,同时用着蒙语叫着,却因看到其它弟兄反叛的情况,整个人呆住了:“他们做什么?” 白齐飞趁大伙还怔愣时,赶紧大声用汉语道:“各位弟兄冷静下来,亲王带人来救我们了!”然后,才对那汉子道:“你说亲王带兵马来是什么意思?” “韩谦驻守塔尔寺东门及北门的兵马被放火攻击了!” “东、北门?!”白齐飞脑袋一转,随手推开身前仍发着呆的兵丁,跑向案头,奋力把桌上东西全扫落地,将手边一个地图卷轴用力摊开。 “嗯!东、北门连着一片干草原,现在全是一片火海!”汉子满脸兴奋道:“这不是当初将军和亲王约好的信号?只要草原出火,就是他们带兵来了?” 没错!没错!白齐飞奋力的压住激动,颤声:“快,快去找把易燃的枯叶树枝或任何能烧的东西全堆到西门及南门,放火把它堵起来!” “呃……” “快去!”白齐飞抬眼环视仍一脸茫然的弟兄,便大声一吼:“东、北门一乱,韩谦一定不顾一切冲进来杀人,所以要把西门和南门堵死,咱们从东门出去!” “从、从东、东门?”终于有个人醒神:“参将,那不是正开战吗?” “嗯,那里也被放了大火,不过临近东门有条浅溪,大家尽力往那里逃去,”白齐飞凝住神情:“现在也只有这条路了,大家各安天命吧!” @@@@@@@@@@ 大伙一出东门,皆落入混战中,没多久就流离四散,个个消失在白烟迷漫的景致中。 白齐飞原本和岳麓同路而跑,可没多久白齐飞突然整个人跪了下来。 “岳麓,你先跑……”他干哑着喊着。 黄沙滚滚中岳麓看到他一脸疲软,知道他失了体力,忙回身一拉,将他负到背上。 也不知跑了多久,兵马混战的场面越来越少,可是耳边哔剥哔剥火烧燥物的声响却越来越密集,草原的风本就干冷,再混着不断盘旋上空,熊熊大火的热浪,让两人呼吸都困难起来。 困于火海中的岳麓本就饥饿现又负着白齐飞早透乏了体力,再意识到自己似乎完全迷失了方向,根本逃不到那浅溪时,不由失了逃生意志,绝望的坐倒在地。白齐飞无所支撑,连带的也毫无意识的倒卧身边。 看来,不是死在这兵荒马乱中就是要被活活烧死了。 他让自己倒卧在白齐飞身边,握着他的手,闻着他几若游丝的气息── “岳麓,欠你的…来生还你…好不好?”白齐飞用着干哑无力的声音说着,奇怪的是,四周明明闹轰轰,自己也头昏眼花,但却像听到了回答:“不要……我不要来世,我说过了,我不相信来世!” “可是……我们都要死了……” “嗯,都要死了,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辈子有没有爱过人?” “……”有那么难回答吗?岳麓侧过脸,看白齐飞眼仰天空默默无语,才想再问,远方马声杂踏,同时夹带阵阵凌乱的蒙语呼喊声…… “伊齐!伊齐!你在哪?” “伊齐,我是丹津,你在哪?”听这呼唤,原本几乎虚月兑的白齐飞竟像电击似的跳跃起来。 “我在这!我在这!丹津,我在这里!”白齐飞像中邪似,歪歪斜斜的踏着步伐,神情恍惚的四处张望。 “伊齐!” “丹津,我在这里!”他完全忽略了身边目瞪口呆的岳麓,兴冲冲的就朝湮雾迷漫的长草中飞奔而去。 @@@@@@@@@@ 眼前有四匹马,上头各坐着身着蒙服体格魁梧的汉子,尤其为首的,剑眉星眼,一脸刚强,即使周身风沙滚滚,仍不掩其趫悍的气质。在看到白齐飞疲弱的身形在处出现且再度不支跪地后,为首汉子右手一抬,其它三个便颇有默契的互望一眼,勒住马,让这汉子独自策马上前。 是他,果然是他,在确认是和硕丹津后,白齐飞用尽力气支撑着身子站起来,吃力的朝他迎去。 看着这瘦弱而摇摇欲坠的身躯,和硕丹津不禁端坐马上转望四野。但见身前茂草摇摆,战火烽烟,心里实在有些惊惶,他无法置信这一切的作为皆是眼前这清俊儒雅的男人孤身帮自己打开的局面,那将千军万马控在掌心,翻手之间,几乎拖垮一个国家的手腕教人自叹弗如!可偏偏,他对自己似乎存有个结,一个自己一直不想解开的结。 尤其当年,他出草原前,每次眸光所汇聚的情意总浓烈的让人动容──和硕丹津一直想不明白,当年的两壶马乳怎能换得一个人生死不负?难道这就是应了汉语中,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 一时情绪激动,和硕丹津终于翻身下马,朝他走了来,在他眼前三步之遥停住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只觉心里如浪涛云涌──为了拥有这一片青葱野岭,有太多事没法去斟酌、思考,哪怕是如此明眼的事。然而更多是自己真的不知该给他什么才得以回报这热烈的眸光! “我投靠准格尔了……”和硕丹津略为牵动嘴角,低沉的说了句不太适合气氛的话:“真是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拨出人马来支持……” 白齐飞目光灼热的望着他,苍白着脸点点头。 “伊齐,你做的事我都看到了,也记心里了,谢谢你。” 不知为什么,白齐飞心里有些发凉的感觉。 他不想听和硕丹津这样说,他们之间已太薄弱了,如果不能再背负对他的恩泽,两个人就什么交集也没有了。他咬着牙,忽然疯狂的摇起头,想对这男人说些什么──这个战役,这片草原,说好了,要帮你拿下的,但我失败了!所以不要和我道谢,我还欠你,欠你两壶马乳及收留我和母亲的天恩,还欠你知遇信任的赏识,欠你……很多很多……所以不要跟我道谢! “这个……”和硕丹津像刻意忽略他惶急的神情,自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自嘲一笑:“我一直看不懂,所以还是……还给你……” 是马革,一块黄褐的马革,写满着汉文的马革! 白齐飞一看到,整个人都懵了──聪明、骠悍如你,要看懂这诗句多么的容易啊为什么你要故意看不懂?为什么? 痛苦、无助、绝望,清清楚楚的映在他脸上,如此复杂,如此委屈,即便没说话,和硕丹津却懂得那每个表情的意思,从初识之时,他的一颦一笑都懂得里头所含蕴的意义,因此,当他了解白齐飞不会伸手去接时,他不得不屏气凝神,强力压抑满腔惊悸,缓缓走近,将马革轻轻塞入他怀里。 当他手一靠近,白齐飞当场就按住,不让他逃离心口。 这厚实的手掌,在干冷肃杀的秋风中竟仍如此温暖。白齐飞的心也为它无可克制的狂奔跳跃,彷佛想把经年来的苦恋委屈一股脑的倾倒出来。只是和硕丹津却像早猜透似的,用力的抽了回来。 “保重,伊齐……”和硕丹津退后几步,再度和他保持一段距离,勾起一抹难以理解的苦涩笑意,转身,上马。 白齐飞怔怔望着他,有个意念在脑海正迅速成形,是句话,一直想对他说却又压抑在内心深处的话,因此忙吃力的移着步,直往他马前走去。 不知刻意还是如何,和硕丹津忽地用力拉扯缰绳,让马儿疯狂跳了几下,让白齐飞不得不停住了步伐,直到彼此离了长长一段距离,才端坐马上远远望着他。 “伊齐,保重,千万……要保重!”强迫的收回目光,和硕丹津咬牙说着:“咱们……来世再做兄弟吧!” “丹……” “记住,往日头的方向走,那里有条浅溪,知道吗?”和硕丹津回过马,落了一句话后,双腿一夹,像箭一般,狂奔而去。速度之快让白齐飞的心像被勺子狠狠挖了起来,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 “……带我走……”白齐飞梦呓般,望着远去的身影,几乎要哭出来。 带我走啊!丹津!带我走啊!带我走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偿还,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你故意欺骗自己的理由而帮你夺取草原,你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带我走──”白齐飞终于提步向前直奔,即使嘴里的哭喊如此微弱,却是用了他最大的生命力。 能拥有军功、权力来帮你策划,是手段,也是天助,可是那用换来的苟且偷安却要勇气,要力量,这些都来自于你。没有你,我又何必如此作贱自己? 那令人作呕的、拥抱和侵入,教我夜夜梦魇,日日难安。每次结束都要用匕首狠狠划一刀,让身体的伤足以压住几乎精神崩溃的痛苦,我好恨自己把身体当条件,它不该受这样的待遇,不该沦为筹码,它是你救的,是你养活的,它该是属于你的。 我的心和身体都属于你的啊…即使,身体脏了,心,还是没变啊!你该看得见啊!看得见啊! 所以,带我走,即便无法给我的身体温暖,那么,给我你的心就好了! 白齐飞像发了狂的野兽,疯了似在草原飞奔,秋风寂寥,衣角飘飘,他的发丝散乱了,刚强的面容扭曲了,夕阳如血,映照着他苍白而清瞿的双颊,竟有种鬼魅般的美丽。 岳麓坐在地上,痴痴看着每一幕,也看着这身影渐渐远去,直到他忽然仆倒在地,动也不再动。 他明明说要做诸葛武侯,要万世功勋、汗青留名,所以,他只甘心给我两个月,但是,他为什么会肯给这男人一辈子,一颗心? 早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有个秘密。却不知道这个秘密教人如此心碎。 @@@@@@@@@@ 白齐飞感到自己被人架着,昏昏沉沉的走了很长的路,一直到呛鼻的烟草味渐渐稀薄,泌凉的水气扑上脸,才让他有种顿然清醒的感觉。不多时,焦距渐渐清楚,他看到身前一条清浅的小河,耳边亦听到阵阵流水声。 “好些了吗……” 白齐飞恍惚的摇摇头,拨开身畔的人,摇摇晃晃站起身,走了几步路,望到眼前不远处,完全遭到白烟吞噬的草原,心里一阵荒凉。 这就是自己呕心沥血经年布下的时局? 即使原本是为了可以将丹津推向颠峰,但是想将自己摆入史册,让蒙羞的伊家可以吐气扬眉,亦是长久以来的期盼,如今,却成了灰烬,既成就不了别人也成就不了自己。 难道是上天也看不惯这个用数万人堆砌的险计,存心让它失败?! 望着漫天烟尘,想到过去种种,也想到和硕丹津最后将自己抛在长草烈火中,任自己踉跄追逐,白齐飞不由得仰天号啕大哭。 忽地,白齐飞被人一把拽住,拉往河边,重重的摔入水里,水,一下子湮没口鼻,打断了他悲愤的哭泣,待挣扎起身已全部湿透同时亦见到那个将自己推入水里的人,岳麓。 “他都把你抛在草原上了,你为他哭什么!”就见他一脸焦虑,双眸更透着怨气,彷佛用了最大力气在压抑:“你要走,我带你走!” “你想带我走?”莫名的怒气在胸口烧灼,白齐飞像在发泄委屈似的吼着:“我是大清叛将,乱国贼子,你能带我去哪里?” “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就算天涯海角我也带你去!” 白齐飞无意识的摇摇头,好半天才抬眼望他,喃喃道:“既便是天涯海角,不也是大清天下?大清……容得下我吗?” “容不下你,我们再一起死也不迟。” @@@@@@@@@@ 街道小贩都净空却人声鼎沸,个个翘首盼望,像在等待什么,茶楼里的人也纷纷挤到窗口,只剩下戏台上的演员敬业的继续演出。 不一时,锣鼓喧天,像长蛇般的队伍跟着意气风发的抚远大将军缓缓进了城,街道两旁被迎接的百姓们挤的水泄不通煞是热闹。 “外面做什么,怎么这么热闹?”身畔传来低沈慵懒的声音,这是个身形清瘦的男子,虽然穿着一件粗糙灰白的衣服,却掩不住他俊暖斯文的气质。他,是白齐飞。 岳麓自人群中挤出来,朝他堆起一个生硬的笑容,同时拉着他走回桌上。 “先吃吧,那掌柜说这鸡汤很补身的,合着数十种药草……” “年羹尧班师回朝了?” 岳麓垂下眼神,没有否认。 “终于……结束了。”白齐飞没有站起身,只往窗户的方向遥望。 看来,这场大战让年尧名留青史了。 离那生死关头亡命离月兑的日子已有个把月了,白齐飞毫无异议的任由岳麓将自己带往任何地方。但岳麓心里清楚,他的心应该在塔尔寺外,和硕丹津的远去就死了吧! “前阵子有听说他被围剿时化装逃走,现在应该已顺利投依准格尔,所以……他应该平安吧。”看他不作声,岳麓终于鼓起勇气,试探:“……你还想去找他吗?” 白齐飞没有回答,只是停下筷,颇有意谓的瞧他一眼后,又不作声的吃起来。 好一会儿,客人终于三三两两又走回来继续吃东西,白齐飞放下手中碗筷,将眼神转往戏台。 “咱、咱们……也算熬过了一次生死关,难道还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 “我什么想法?” 岳麓低头喝了口茶,没说话,白齐飞却从他的神情看穿了他未出口的意思,当下转了话题:“失空斩已经连演三天了……” “嗯,茶楼掌柜说这戏码很多人爱看,可能会多演好几天!” “岳麓,你仍然很讨厌诸葛亮吗?”白齐飞突然露出一抹笑意:“你还是觉得当年他杀了马谡是为了推卸战败之责吗?” 岳麓虽然很想确认他的心意却也不愿拂逆他的兴致,便倾身靠向他,淡然笑道:“是啊,而且我觉得要当这诸葛亮也要真狠心……想当初蜀中青壮已失血大半,可为了成就他的隆中对还是让数万百姓为此抛头颅……” 白齐飞将眼神飘向窗外,打断他:“岳麓……为什么你从不问我,当初跟你一起进塔尔寺的弟兄去了哪里?” 外面虽吵杂,但这话字字清晰教岳麓凝住笑容。 白齐飞若没叛变,那些与自己一并逃入塔尔寺的弟兄或许还有存活的可能,然而事与愿违,整个塔尔寺在一开始就是“敌营”,自己会活下来恐怕只是白齐飞一时心软,因此他知道结果不会好,或者干脆说,他深知自己并不会想接受结果。 “你可知道唐子矜也有进塔尔寺?” “是……吗?”岳麓的心狠狠一跳。 “难道你一点也不想知道他的生死存亡?” 瞧他神情犹豫,白齐飞浅尝口茶,淡然:“和你一起进塔尔寺的弟兄有十八人,其中包括了唐子矜,他们,全让我给杀了。” “杀、杀了!”虽然预感到结果,但这答案仍令岳麓震惊。 “嗯,杀了,在他们一进来后,我就要他们叛变,他们不肯,我只好先将他们关起来,后来粮食短缺,便将他们全杀了。”白齐飞深吸口气,神色更加清冷:“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我可以为了一个男人,拿十几万人命谋划计策,更可以为了圆这计策出卖灵魂身体甚至感情……你一直漠视我的心狠手辣,但我却很清楚,我是你最不喜欢的那种人,不是吗?”白齐飞将眼神飘向戏台,上头的“马谡”因为不遵将令正面临着受主帅诸葛亮问斩的命运──“过去你因为种种原因能包容我,如今真的一起了,难保你不会后悔?” “齐飞,我不欣赏诸葛亮并不表示当我异地而处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岳麓意味深长的望着他:“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当时在塔尔寺……你不连我一起杀了?” 这话令白齐飞心头一阵混乱。 “因为你下不了手吗?” 白齐飞转开眼神没回答,可是看他耳根发红,岳麓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欠我的,来世还?而我们,都算死过一次,所以,我要你现在开始还。” “你别忘了,我杀了唐子矜!”白齐飞咬着牙,再次强调。 “你可以说我自私也可以说我无情……对于子矜……我不知该说什么……”岳麓茫然的垂下眼神,低声:“一直以来,我都只想到你。” 白齐飞怔怔望着他,一股说不出的激动,侵袭着他的心灵久久无法平息,好半天才强堆起笑容道:“你不是说不信来生,所以不让我还吗?怎么现在跟我要起帐来了?” 岳麓脸上被他说得尴尬,可心里却泛着微微的甜:“我怎么知道……来生,来的这么快!” “走吧!”白齐飞忽然站了起来。 “去、去哪?” “我想弄艘船舫……好生的休息一阵,要吗?”白齐飞没等他回神,已提步朝茶楼门口走去,而在他踏出门口的同时,右手亦飘落一张写满汉字的黄褐马革。 岳麓随后将它拾了起来,本想浏览一下,却在最后关头将它又放下…… 斩!一声长啸!锣鼓喧天,戏台上,染白的脸旦悲怆的哭将起来! 戏台上的悲泣打断了岳麓的思绪,抬眼瞧着白齐飞背着手缓缓倒行的朝他笑着,岳麓忽然觉得,那声”斩”,彷佛砍断的不是“马谡”的首级,而是那长时积聚心口的苦闷,不禁提步向他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