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若梦》 楔子 话说牛屯山也不知何时流入了许多外省的难民,原先只是饥荒的抢夺食物,近一年来却变质成了烧杀凶残颇有纪律的强匪。 而这群强匪里面出了一个相当厉害的弓箭手,每每藏身在贼群的后方,箭无虚发的掩护同伙。 最可怕的是,他的箭嘴都是包铁特制,相当锐利沉重,而他又喜欢射人的脑门,性格狂妄,似乎为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名头,还特别在箭身上,用着红漆,龙飞凤舞的写着”殷旗”两个字。就这样,大家都称他”殷旗”。 仅管从没有人见过他,然而,他却早已声名远播。 “我们都称它殷旗箭,只晓得是个神射手,当第一个人被射穿了脑门,其它就知道要赶紧闪人了,否则,不用半晌,大概每个人的头都会被他的箭穿的一串串的!” “你就不知那有多令人发毛,可偏偏你就是会吓的想笑,你想,几十个官兵头,个个像冬瓜一样都插着一支箭,真是恐怖。” 整个客栈的外地客商们全尖着耳朵,听着在地村民七嘴八舌的形容那叫殷旗的强匪嚣张的举动。 一旁进京赶考的年轻儒生,早听的手脚发软,忙将座位挪近风城身边道:“风城先生,这强匪窝实在太吓人,我看我们等官兵们剿了再过路吧!”风城淡然一笑,没有作声。 昨儿一早,年轻儒生看到这个自称皇商的风城,带了一票子人,浩浩荡荡的进到客栈来,基于保护商贾交易安全,这些人个个是英伟魁梧,十足十的保镖架式,尤其是风城,更是目如朗星,面如冠玉,那坚实的体格及充满自信的表情,给人相当大的安全感。 年轻儒生忍不住走过去和他攀谈,一知道他也要往京城去,便忙不及待的表明要同道而行。 风城原是想拒绝的,可是一看到这儒生,眉目如此清秀,薄而近紫的嘴唇,苍白的容颜,似乎说明他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吓的手足无措,尤其那双充满恐惧的幽幽瞳仁,更无由的激发出风城的男子气概,一下子竟然拒绝不下。 只是他这一答应似乎让他的同伴相当意外及不满,然而风城的地位似乎不低,他只稍稍冷下了脸,同伴们便不再多说了。 就这样,儒生就像只黏皮虫般,寸步不离着风城,活像悍匪随时会打来一样。现在,他又听到了那些村民们聒噪又耸动的形容词,当然更是吓的面无血色。 为免同伴们又对他冷言冷语的讥笑,风城一吃完饭,忙将他拉离那群七嘴八舌的人圈,走到后院,月明星稀下,年轻儒生苍白的脸更显雅致清秀,让平时冷酷的风城不禁生了顾怜之意,温言道:“你莫要怕,实话跟你说了,我正是京城派来剿匪的官员,换句话说,你放眼望去的皇商、保镖什么的,都是官兵,牛屯山下也早来了几千名官兵,正团团包围住那群悍匪,你只要安生待在这儿,哪也别去,保你这一路进京赶考顺利!” 看着年轻儒生又惊又喜的神情,令风城一向平静的心湖漾起一阵从未有的满足与成就感。 然而,整件事情却没有风城想的顺利。 在他们包围了整整七天后,牛屯山的强匪竟是半个也没有突击的意思,狐疑下,风城不得不下令主动出击,半个时辰后,官兵们全震呆了。 因为牛屯山的强匪们早不知在什么时侯就走的一干二净,换句话说,他们突破的根本是个空空的贼窟。 暴怒下,风城迅速挑了几十名矫健的兄弟,连夜快马追捕,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一个时辰后,他们发现了一小鄙断后的悍匪,正积极的逃入另一个山头,而且更加庆幸的,那恶名远播的神射手殷旗似乎也在其中。 只是,在这几十名官兵的包围下,殷旗的箭仍是精确的令人胆寒,几乎没半盏茶时间,官兵已三三两两被射落马下,情急下,风城不得不横下心,勒马驻足,眼睁睁瞧着兄弟们当肉靶的找寻他藏身的地方。 不多久,风城总算瞧清来向,看来,那殷旗似乎躲在一棵大树上,于是他狠狠的甩鞭策马,朝着那树头奔去,可才奔没两步,却已被他发现,一支无情的”殷旗”箭登时飞中马眼,便见风城座骑一阵惊天的暴吼,开始混乱而不可控制的窜跳起来,由于马儿痛的狂野,风城根本就制不住,没半刻就被甩落马下,好在风城身手不错,只滚的满身伤倒没失了意识。 惊怒下,风城干脆和兄弟们先快刀击毙其它的匪徒,就在这朗朗红云、青青绿茵的草坡上,一场腥风血雨的残杀展开了。 正当风城杀的满面血渍,眼睛也被汗水搅的模糊不清时,月光下,他再度瞧到前方那棵树上正缩着一个人,他狂吼一声,朝他藏匿的树稍直奔而去,可才跑了五十来尺,那人却渐转矛头,又朝他瞄了来,风城心一惊,张惶四顾,发觉这天宽地阔,漫无藏身处,一阵疲软,竟干脆停住了脚。 但见那人拉满弓,与他遥遥相对,可箭却一直不发,风城定下神,凝目注视,突觉得全身发麻。 原来那人竟生就一张清秀绝俗的容颜,教人一见难忘也就罢了,却不正是登高客栈那个年轻、懦弱的儒生吗?! 四处马啼、人声,厮杀声不断,血花、汗珠四溅,然而在儒生和风城间,却似寂静空瓶,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般。 儒生的眼力当然不比风城差,也正似乎是因瞧见眼前是他才饱弓不发,两人四目相对一阵,儒生忽露出一抹留情似的冷笑,这无疑让自尊心强盛的风城暴跳如雷,一股难以压抑的羞辱感冲上脑门,气的他提起剑,不管三七廿一便直奔他而去。 儒生似乎被他翻脸恶样吓了一跳,怔忡一瞬,马上醒神,眯起鹰式般的锐利眼神,手一松,殷旗箭登时用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冲而来,风城脑羞成怒,根本已置生死于度外,竟是不闪不避,自裁式的笔直前冲。 “啪咑”一声,殷旗箭已撞上风城肩头,一阵锥心的刺痛,三分之二的殷旗箭全没入肌肉,风城实在没想到他的箭力这样强劲,竟冲的自己站也站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倒! 风城后脑着地,突感一阵晕眩,然而仰望天空,残云缱绻,夕阳如血,肩头的剧痛却比不上心灵受欺的悲凉与苦楚,竟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次围剿牛屯山,官兵是辙底失败了,因他们只损失了几名断后的小罗喽,其它有名有姓的悍匪是逃的干干净净,而官兵却整整死了十六人,伤了廿四个,其中十二人还是在最后和那股逃匪相持时,眉心中箭,一矗毙命。 风城支着疲倦的身躯,一步一步巡视着伤兵,神情平静,内心却血流如注。 面对这些兄弟们的伤残亡命,他的内心深受煎熬,他实在无法相信,一向拥有冷面悍将之名的自己,会愚昧的轻信一个过路儒生,致现在围剿牛屯山重大失利。 尤其回想客栈时,两人初见,自己竟被他温文尔雅,清秀雅俗的五官怔的目瞪口呆就羞怒难当,那种因相信而受到背叛的不甘及怨恨,加上肩头箭杆上怵目惊心的“殷旗”两个字,几乎令他精神崩溃。 这是风城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的记住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将永远也忘不了他。因为他的手下留情及冷笑,远比肩头那剜心刺骨的疼痛更叫他揪心。 第一章 两江总督李维生,一闻风城在牛屯山围剿悍匪失利,马上加派了两大队人马,同时派了另一名左右手罗魁,一起和风城进行后续追补的事情。 这会儿,他们展开了两江舆图,开始思索着牛屯山强匪的逃亡路线… “看样子,他们准备往山狼寨会合。”罗魁沉思着。 风城望着舆图默认,他也觉得殷旗一伙人会流到山狼寨,然而这正是最令人头痛的地方。 山狼寨不是两江境内最大的强盗集团,却是最凶狠的一群,因为它搜罗的全都是有凶案在身的重犯,个个手段残忍杀人如蚁,有的强盗抢了钱财不见得会伤人,然而他们几乎都让目标全军覆没。 两江几次派兵围剿都失利,每次的诱补,都无法令他们上当,追查之下才知道为首的是一个外号山狼的男人,他几乎算是个难得的将才。 只要想到,他竟叫的动这群凶残的重犯,就该佩服他的能耐了,更不用说他设计的犯案总能令这些人全身而退,不过,或许不留活口的方式,便是出自他的意思。 风城将这次追缉殷旗的事全权交由罗魁作主,因为他很明白,自己的脑海已被翻滚的仇怨塞满了,根本没有空隙去思考他逃亡路线。 而罗魁也不负众望,两江舆图在他手上是占尽地利,就听他这么指指划划,竟是丝毫无误的算计出殷旗的去向,三天不到,他们已再度和殷旗交锋。 殷旗还是老把式的藏匿在树林间,用着他得心应手的”殷旗箭”护着伙伴,来接应他的人似乎也赶到了,因此在围剿时突然冒出了十来个悍匪,个个身手俐落,整齐划一的帮着殷旗馀人逃跑,风城对殷旗的仇怨是结深了,他难得的心狠手辣,硬是在远坡上,纵观全局的看着他到底身在何处。 就在兄弟们死伤难计下,他看到树林间突然闪烁着银光,他不由得会心一笑,捏着剑,策着马,刻意的绕着远路,想从后面包抄。 然而,殷旗却不是浪得虚名。在风城离他还有百尺时,他早就瞧见了。 风城似乎也意识到殷旗的眼光,他内心一阵激烈的翻腾,竟然再度控制不住气愤的情绪,自裁式的又朝他骑马冲去。殷旗不由得在树干上站起来,却又是饱弓不发。 风城瞧他再度”手下留情”,不禁狂吼一声:“殷旗!” 但见殷旗远远的挑衅一笑,竟然干脆放下了弓,朗声道:“我姓殷,殷旗剑,不叫殷旗。”随及跳下树干。 风城骑马至他身前五尺处,本想策马一剑刺了他,然而殷旗剑的态度实在太过反常,这不禁令他怔忡一呆,下意识的停下了马。 这样近距离的相见,风城更加肯定他是那个客栈柔弱儒生,面容不由得变的雪白。 早在牛屯山一战,风城就知道他是发射”殷旗”箭的人,但见他这样从从容容,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仍忍不住冰凉,颤声道:“你…就是殷旗箭的主人?” 殷旗剑戏剧化的拱拱手,朝他行一鞠恭道:“不敢当,就是在下,风六爷,上次咱们不是见过面吗?你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啊!”他表面嘻笑,可却步步后退,竟是在思索逃离。 风城却不知是气怔了还是不可置信,他愤恨的扬剑瞅着他,肩头原将愈合的伤口被他发颤的肌肉抖动的撕裂开来,然而那痛楚却掩不下真相大白的绝望。 “风六爷,他要跑了!”远远传来一声提醒,风城回过神,殷旗剑却已跋腿而跑,风城大步一迈,提剑一挥,瞬时划了殷旗剑一手臂,殷旗剑吃痛,忽地跌扑在地上,他急急翻身,想跃起时,旁边黑影一闪,罗魁横刀一砍,削了他背后斜长一条口子,也断了他背负的长弓,若不是殷旗剑反应够快的向旁滚开来,那一刀早将他劈成两半。 罗魁眼见没得手,向他一跃又是一刀,就在殷旗剑几乎要死于刀下时,一个长鞭忽然卷住了他的刀子,随及像长了眼,灵活一扭,罗魁的刀子登时月兑了手,罗魁及风城齐向挥鞭人望去,正是原本护在树下的长发男子。 “风六爷,他交给我,你去抓那个姓殷的!”罗魁大吼一声,不等他回答,已扑身去捡刀子,长发男子甩动长鞭,也高喊着:“殷旗先走!退到顾爷寨子去!” 殷旗剑没有应声,只管提着断弓向前跑了起来,风城马上追了上去。 在这人声鼎沸的战场上,殷旗剑虽然身受重伤,却凭着一股活命的毅力,让他得以在这混乱中开出血路,顺利逃开。 他慌不择路,见林就入,望山就遁,直在这丛山杂林间七转八弯,竟真让他甩月兑了一票官兵。 然而,殷旗剑的伤实在太重了,在跑了半个时辰后已是全身虚月兑,茫然间,他瞧到眼前一间破庙,便毫无警戒的破门而入。却在走了两步后,双腿一软,再也起不来了,只得吃力的爬向角落窝着。 风城延路一直跟着他,心头想的尽是要怎么重重的羞辱他,好让他死的痛不欲生,因此当他看到殷旗剑满面冷汗,紫黑的唇正口吐白气的窝在角落动弹不得时,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快意,举起长剑走向他,居高临下的瞅着道:“你也会有今天!” 殷旗剑翻翻眼,吃力的舌忝了舌忝干裂的双唇,没有半点害怕,只闭上眼,淡淡道:“若是由你杀了我,我无怨无悔。” 风城的心没来由一跳,想到大伙盛传殷旗剑对自己颇有心惜英雄之感,致每次交锋都屡屡放水,便怒斥道:“像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死了还有资格说怨道悔?竟把话说的像我欠你一样!” “你是欠我!”殷旗剑吃力的后撑半坐,苍白的面容,朝着风城露出难见的激动道:“你本来就欠我!若不是我屡屡对你手下留情,你的脑袋早被我射穿百次了!” 风城冷哼一声道:“真是谢谢你的高抬贵手了!”风城实在很不想承认这件事,然而,它偏偏是事实。 这次再度交锋,让风城有了报仇雪耻的机会,然而当虚弱的殷旗剑手无缚鸡之力的摆在眼前时,风城却不知怎么,竟是下不了手。 殷旗剑见他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己,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正想再说什么讽刺的话时,背部伤口突然抽痛的令他撑不住力,整个人又倒了下来,风城不由自主的伸手要扶他,可突然又忆起自己和他身份的悬殊,忙硬生生缩回了手。 “你要杀就杀吧!别尽杵在那里挺尸!”殷旗剑没有注意到他这矛盾行为,只百无聊赖的躺着不再动了。 风城咬紧牙关,百思不得其解,若自己真要杀他,早在他逃到破庙的路上就杀了,又何必巴巴的跟他到这里? 殷旗剑看他仍是动也不动,只双目圆睁的盯着自己,不由得又冷笑道:“你一直不动,该不会是舍不得杀我?” 这句话像在挑战着风城的神经,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心头像被大石击中般惊骇万分! 因为殷旗剑似乎说对了他内心深处的顾虑,然而,他却不能肯定自己这样放纵的行为是否算是报他过去的相惜之恩! 只见风城忽然蹲,右手直穿他后背,殷旗剑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一惊正想开口,却已被他抱在怀中,但见风城目不视他,颤声道:“你的同伴在哪?我送你过去!” 殷旗剑虽然重伤体弱,可风城突然的回心转意也令他心头一阵慌乱失速,竟是再也冷不起脸的怔道:“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风城却涨红脸,仍不看他的厉声道:“你的同伴到底在哪?” 殷旗剑明知他自尊心强又面薄,实在不能跟他夹缠下去,但他却管不了自己的心,舒了口气,淡淡道:“你干什么救我,我可是通省缉拿的钦命要犯,不怕被人发现,碍了你的官途吗?还是你想拿我当鱼饵,钓什么大鱼呢?” 风城听罢,果然全身发颤,激动道:“你,你别再废话了,不然,不然…” 殷旗剑软绵绵的依在他怀里,嘴巴却充满挑衅道:“不然怎么样,把我送官府吗?请便啊!” 风城真想一把将他抛出去,可心中一股模不清的意念却又拉紧了他,只气的混身发抖道:“难道你真的想死吗?” 殷旗剑淡淡一笑道:“你要救我也得待到天黑,这么天光亮的抱着我,不觉得太过显眼了?”他舒一口气又道:“我的弓箭行,近身搏斗可没法子,瞧我受那么重的伤,真遇上了官兵,要演个你被我要胁才受制于我的戏,恐怕没人信!” 风城这才知道他是要替自己开月兑,心里一阵莫明感动,随及又想到他是钦命要犯,赶紧止了这份温暖的心思,缓缓将他放了下来。 殷旗剑不知是因血流过多还是怎么,他神情痛楚的闭着眼,双眉紧皱,冷汗漫在他雅俗的五官,让头发都汗珠潸潸。风城轻转他,让他趴在地上,但见他背后一条长长的刀口仍拚命冒着血,早已湿透了原来的白布条。 风城倒吸一口气,忙扯下自己衣袖,细心的帮他重新包裹,殷旗剑似乎是痛的说不出话了,只是紧抿双唇,吭也不吭,但那白惨惨的脸色及恍惚的焦距,却让风城从未有的忧心,他甚至发觉,自己似乎很怕他突然死了,竟不敢将眼睛离开他身上。 也不知昏睡多久,殷旗剑终于醒了,偷眼一瞧,天色都昏黄了,正有种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时,风城那英挺严然的脸已凑到眼前,语意紧迫的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殷旗剑这才醒了神,他惨然一笑,用着干哑的喉头道:“请给我一杯水…” 看着风城为自己又是递水又是点火取暖,殷旗剑心头一暖,忽地笑道:“风城,你娶媳妇儿了没?” 风城本不想回答他,可于心不忍他受重伤的身体,便沉声道:“嗯。” “喔~”殷旗剑淡淡一应,忽又道:“你是媒妁之言成亲的吗?” “嗯。” “成亲多久了?” “…三年。” “她漂亮吗?” 风城想不懂他为什么要问这些,停下正在添材的手,透着微光,不解的瞧他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殷旗剑露出他特有的诡谲笑容道:“就想知道?怎么,风六爷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不知为什么,风城总受不住他的挑衅,不由得严然道:“她已经死了,我不想再提她,行吗?” 正常人听到这样的消息应该表示歉意的,可殷旗剑却竟又露出一抹笑意道:“行,行!当然行!” 风城冷哼一声,又开始整理材火,气氛冷静半晌,突听殷旗剑痛苦的低吟一声,风城心一跳,忙丢下火把冲到他身前道:“怎么样?你怎么样了?” 殷旗剑倔强的咬咬牙,摇摇头,但粗喘的口气却掩不住他所受的痛楚,看他辛苦的模样,风城登时慌了手脚,直急道:“很疼吗?要不要我去弄些药来敷?” 殷旗剑却没领他这份情,反而冷笑道:“风六爷,你可知道…你现在关心的是一个满手血腥,杀人如麻的钦命要犯?” 这个风城好不容易花了一整日才跨过去的问题,殷旗剑竟又血淋淋、赤果果的挑出来,简直比心口被划一刀还难受,便见他神色愤恨的站起身,颤着抖,厉声道:“你,你,多行不义必自毙!杀你,脏了我的手!” 殷旗剑似乎很喜欢见他生气的样子,也不理自己刺骨的痛苦,反倒笑道:“风城…跟你谈个交易…” 风城这时已满心生起自己的气来,甩过头不再理他。 殷旗剑沉静半晌,用着认真的口吻道:“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殷旗的箭不再杀人。” 风城一怔,随及回身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一起去作强盗吗?” 殷旗剑微微一笑又道:“你不想做强盗,那简单,你跟我一起找个地方归隐,那么,我马上金盆洗手,什么坏事也不干!” 风城是半分也不相信他的鬼话,只冷哼一声,可殷旗剑那难得的诚挚容颜,却在他心里漾起一股奇异难办的感觉,最起码,他这次实在想不出什么讽刺的话来说了。 “我负着你,若你不舒服要说!”风城缓缓的撑起殷旗剑,将他负在背上,又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同伴在哪了吧?” “岳阳镇祥和寺…”岳阳镇以正常速度,约要二日行程,现在因为风城是负着殷旗剑,又必需避走官道走山林,时间只好拉长两倍。 延途,风城很担心殷旗剑的伤势转坏,总不时的回身问着,直到殷旗剑用着暧昧不明的语气,讽刺似道:“风六爷,你可曾照顾你家媳妇,像对我一样贴心?” 风城被他说的涨红脸,羞怒难当,正不知如何反驳时,殷旗剑已又伏在他肩上淡淡道:“原来你还知道要不好意思,那就甭多心了,别忘了,我是钦命要犯,你不用对我这么好!靶动不了我的。” 风城从没想用温柔的行为感动他,对他好,实在是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殷旗剑却总屡次明白提及,这不禁让风城尴尬万分,甚至受到背叛职务的煎熬,他气的面目苍白,很想把殷旗剑丢在地上不管,可殷旗剑这会儿又信任的伏在肩上,实在让人下不了手。 行走一阵,风城静心回想,又觉得殷旗剑说这些话像一种提醒,似乎在帮助自己不要为了他走入邪路,只是他没有向殷旗剑求证,但一抹感激的念头却已油然而生。想来,殷旗剑的心肠似乎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狠毒,至少他对自己倒是相当厚诚。 因为殷旗剑的身份特殊,他们无法在市集城镇落脚,不止费功费时更是不方便。 第一日休息时,风城只能将他放在山林里的天然山穴里,再到城市买些药草回来帮他敷疗,然后尽力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这个关乎“是非黑白”、“职责忠诚”的问题。 然而当这日风城夜出买药回山穴时,竟看到洞口、洞内,怵目惊心的漫着一滩滩鲜血,风城突觉一阵手脚发软,竟差点跪了下来,待奋力奔进洞穴时,随及看到殷旗剑全身腥红,双手紧握一个大石块,脸色苍白的靠坐在山壁,身旁则躺了一只脑浆四溢,肚破肠流的山犬。 原来殷旗剑重伤的血腥味竟引来了一只饿犬,悄没声的趁他昏睡时攻击了他,好在殷旗剑惊醒的快,也怪这只饿犬瞎了眼,竟找上这不同一般百姓,心狠手辣的殷旗剑,命危激力下,翻身夺起地上石块,三两下就把他击死在地上。他还因为消不下惊愤的怒气,又死命敲他好几次石头,才死的这副狼狈像。 风城帮他重新包扎伤口,却是新伤带旧伤,手臂多了好几口犬咬伤痕,心头不觉万分歉疚,忙负着他到另一个山穴,待要他躺下来,殷旗剑却如何也不愿,只肯懒洋洋的靠在山壁,风城才缓缓道:“你觉得怎么样?” 殷旗剑瞅着他雪白的脸色,又露出他招牌冷笑道:“你这京城大爷,不晓得夜宿山林的恐怖,竟丢我一个人昏睡在山穴里,现在是躺也不敢躺了!” 风城对于自己大意很不安,便忽略了他的冷言冷语,温声道:“你别担心,晚上我不睡,也不离开你身边,你尽避休息…” 殷旗剑长长舒口气道:“要我睡,行,你先带我四处走走,我去找些避瘴趋蛇蚊的东西…” 风城拗不过,只好环住他,亦步亦趋的在山林游走,这时,风城才见识到殷旗剑另一项才华。 林子里,他是走到哪里说到哪里,可不可食,怎么食,能不能用,怎么用,竟是如数家珍,连带着他自己的伤药都齐备了。 望着在洞口升小火的风城许久,殷旗剑忽然提出了要求:“风城,你坐回洞里,委屈一下,让我的头枕在你的腿上好不好,这样我比较睡得着!” 看他苍白却自然的神色,好象这个要求是吃饭一样平淡,可风城的心里却掩不住异样的心思,忍不住回避道:“我弄个包袱给你躺吧!” 瞧着殷旗剑似笑非笑的耸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风城反而为自己的多心感到有些尴尬,忙顾左右的整理起包袱。 然而一早,殷旗剑睁开眼,自己却是枕在风城腿上,风城则手握着剑闭目养神的靠在山壁。 “你…你醒啦…”风城看着殷旗剑虽然苍白着脸,点漆般的眼睛却眨巴眨巴的瞧着自己,不禁一阵紧张道:“你哪不舒服吗?” 殷旗剑淡然一笑道:“你干什么趁我睡着了,把我弄到你腿上睡?你有什么企图?” 风城被他说的脸一红,当场便想把他甩到一边,可又不能真这么做,只能气的混身发抖道:“你!我有什么企图!要不是你睡的翻来覆去,怕你伤口裂开,我干什么这样做!” 风城实在想不通,眼前这个男子怎么会有这么惹人厌的性格,嘴巴吐出的话都那么令人难堪,偏偏却又长的让你狠不下心的清秀。 “喔!”殷旗剑不以为然的撑坐起来道:“要说嘛!我还当你对我产生了兴趣,你要知道,京城里最近流行豢养美貌男子,你又从京城调来,我当然会怀疑啊!” 风城登时激动的五官错位道:“你!你在胡说什么!下流!” “我随便说说,你干什么当真?”看他反应这么激烈,殷旗剑得意的脸闪过一丝落漠,但只是一瞬,便转为淡然道:“我饿了!” 风城真是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怒气冲冲站起身道:“你要吃什么,我去镇上买!” 这总不会还有话了吧?可风城才刚想完,殷旗剑却又笑了:“原来风六爷唯一的长处是到镇上买东西啊!” 风城真是被他打败了,他咬着牙,不想理他,当场转身走了出去,殷旗剑忙道:“喂,你眼前鸟鱼虫兽多的是吃的,干什么非得到镇上?你是没打过猎,还是故意去报官跟踪我啊!” 为了他,风城打乱了生活秩序,也挑战了自己的道德尺标,这一切的一切,绝对足以改变他的下半辈子,然而在殷旗剑身上,却找不出半分感谢,有的只是不断的挑衅,取笑,甚至不信任。风城双脚钉在地上,背着他,竟是气呆了。 直过了好半晌,才听风城颤声道:“我…要报官抓你,那现在救你干什么!若你真的这么不相信我,那么我走好了。” 原以为殷旗剑会有什么歉疚的反应,谁料竟只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道:“慢~走~” 听到他这漫不经心,不冷不热的答案,风城全身血液登时倒流,怒极返身,一双铜铃大眼怒火蒸腾的瞪视道:“你…真的不想活了吗?” 殷旗剑耸耸肩,晃晃头,竟是刻意扭曲了他的话意道:“活,怎么不活,你再不去拿东西让我吃,官兵还没来,我都饿死了!” 也不知是不是气极到无奈,风城竟堵气道:“好,你既不放心,那我不去镇上了,我去外头猎,你要吃什么?” 殷旗剑一怔,当场笑岔气道:“哦?打猎还可以点菜啊?” 眼看风城又变了脸,他赶紧露出一抹温柔迷人的笑容道:“你弄什么,我吃什么,还能挑吗?” 风城生怕自己被气死,便不想和他再纠缠下去,正回身走开,殷旗剑却又提声道:“喂,留个东西让我防身啊!” 风城实在不想理他,可是他手臂上的犬牙齿痕突然闪到眼前,不禁又心软起来,回身道:“还是…我找棵大树让你藏身?” “这倒不用了,你把你的配剑给我就行了!” 风城呆了呆,不禁有些迟疑,眼前这人虽受了重伤,但毕竟是身系许多人命官司的要犯,要他把自己随身的配剑给他,实在下不了决定。 殷旗剑轻描淡写的耸耸肩道:“你瞧,你也不信任我啊?” 风城被他指责的脸一红,为怕他再说出什么令人受不了的话,忙自靴里拿出一把匕首给他道:“我不习惯让配剑离身,你带着这个吧。” 殷旗剑不置可否的接过来,也不看他,只摇头晃脑,像说给自己听道:“真搞不懂你,竟想带个长剑去狩猎,难道你跑的比兔子快?带着刀子飞射,不觉得更好?” 如果我是一只老虎,大概早吃了这个家伙了吧。 风城延途想着,自己性格一向冷静沉着,怎么现在总是三言两语被他气的七窍生烟?不禁觉得万分烦躁。 风城出身名门,骑马射幻戴猎当然都会一手,可正因为他出自名门,就不会为了温饱而出山入林的狩猎,最多是在围场驰骋。 而围场里的动物往往经过刻意聚集,且是一大群人,边追赶边射击,胜算当然也就很大,现在要他凭本事打猎是小事,重点在于他却根本找不到东西。 好不容易忙了一个多时辰,竟只抓到只兔子,而且还应了殷旗剑的话,不如带着刀子好。你想,一个人拎着长剑,在林子里东奔西跑,猎物看到他,早跑的无影无踪…. 风城一回来就见他正用刀子削着东西,便道:“你在做什么?” 殷旗剑大概是饿极了,竟是气的不答话,风城只好默默的处理兔子,等兔子肉一烤好,便巴结的串给他道:“你快吃吧!” 殷旗剑手不停,就口的咬道:“你拿好!” 风城一怔,缩手也不是,不缩手也不是,正不知作何处置时,瞅眼见到他身旁有个无弦弓,另外还有几只竹箭,而他手上则拿着另一只箭掂量着。 “你自作弓箭啊?” “不像吗?” “不是…可没有弦啊!” “弦?你身上有一大把,怎么没有!喂,肉拿好,我咬不下!” 风城忙撑实手,又道:“我…身上有?” “嗯!你给不给?”殷旗剑吞下一大口肉,才笑咪咪的拉了拉他长辫道:“那,你捐个几十根,我自己也用几十根,怎么样?” 风城想了想,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点点头,殷旗剑却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怔楞一下,才动手划了他一小把头发,同时也划了自己一小把,两撮和在一起后,开始细心的绕着弓角。不多久,弓箭都就完成了。 “这头发牢固吗?不会被你扯断?” 殷旗剑笑了笑道:“你该担心我这弓箭会不会射到你脑袋里才对吧!” 风城呆了呆,心里突然惊骇起来。他倒不怕殷旗剑真会杀了自已,重点是,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竟帮着钦命要犯作凶器?难怪他刚刚看到自己愿意”捐”头发的反应会那么意外! 殷旗剑这时突然抓住他握着兔肉的手,就口又咬了一下,拿起弓箭就走出山穴。 风城知道殷旗剑想试弓,却因挂着他的伤,刚刚的惊骇马上被他丢到爪哇国,担忧道:“你想做什么…你背后有伤啊!” “你想吃什么?我这可是真能点菜喔!”他完全不在意风城紧张惶恐的神色,已开始试着拉弓了。 “你动不得力啊!” 殷旗剑完全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自顾拉起弓,但见他原本自在神色突然沉着起来,眼神也显得分外锐利,这时,头顶一声鸟语啸过,他忽然转弓向上,竟是没有半分迟疑就放了手,可怕的是,那箭在如此匆促的情况下激射而出却不偏不倚正中目标。 “才几天不拉弓,就觉得全身不对劲!”殷旗剑得意的摆动身体,又道:“你那兔肉烧的很好!不过只那么一只,你自己吃什么?” 风城早被他的神乎其技怔的目瞪口呆,不禁喃喃自语道:“真了…不起!” 殷旗剑听到他的称赞异常的开心,一张绝俗的脸旦,眉开眼笑,更是显得光芒闪耀。 夜里,风城原想再负着他走路的,但想到他早上的灵活,便道:“你的伤…好了吗?” 殷旗剑楞了楞道:“怎么?” “嗯…若你的伤好了,那可以用走的吧!” 殷旗剑望着他敦厚的神情,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忽又笑了笑道:“用走的,该是没问题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背我,虽然伤口不再渗血,但仍会抽痛。” “啊?这样…好吧,来,我背你,小心些。” 这宽阔的肩膀就像是一艘饱帆的大船行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让人心头充满宁静,暖暖的体温像阳光,规律的心跳像海浪,平安的往前驶着。殷旗剑伏在他身后,安心的闭上眼。 这一夜,他们又宿在山穴里。时值满月,百步无人,虽是夜色深沈,满布的白光仍映的穴外一片明亮。 风城守在材火前,那摇曳的火光照射在他硬朗却疲惫的脸上,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风城浓眉大眼,典型的粗犷汉子模样,两江总督府任职仅一年便因剿贼无数声名大噪,算来也是首屈一指的能员,然而殷旗剑的心里却有点哭笑不得。 “道德”这种尺标是很根本的,这个男人却因为自己在争乱中,无心的留情而打破自己的原则。 他的好心让殷旗剑越来越不安,却也越来越依赖,在风城这个奇怪的男人身上,殷旗剑有种前所未有的贪图,一股难以明言的情绪直窜的他心神不宁。 “风城,我曾听那些官兵叫你风六爷,你排行老六吗?”殷旗剑忽然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嗯,我有五个哥哥,我最小!”风城添着材火,漫不经心的说着。 “跟我一样,我也最小!”殷旗剑忽然露出个天真的笑容,风城第一次看到他有这么纯真的表情,不由得一阵发怔。 “你跟你哥哥处的好吗?” 风城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看殷旗的脸,看得有些痴迷了,不禁觉得有些面热,便赶紧将眼神投注在火堆里道:“还好,我三个哥哥都夭折,没活长,大哥和三哥又都大我许多…” “你现在还想着你的媳妇吗?” 风城楞了楞,有些不知怎么回答,可看殷旗剑的神情却像硬要听下去一样,不由得迟疑道:“还…好吧…” “还好是什么意思?” “我和她…不大熟…”风城想了想又道:“她一嫁给我,身体就不大好,为了让她养病…”他一阵脸红,讷讷不知怎么说。 殷旗剑却忽然开心道:“我明白了,你们都没有圆房!” 风城的脸这时涨的更红道:“几…次吧!” “喔!”殷旗剑突然收敛笑容道:“都鱼水交融了,还说不熟…” 风城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不禁慌乱道:“你快进去休息吧,明天大概就能到岳阳镇了!” 长那么大,仕途沈浮,朋友不多却也不算少,可却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直接了当的问着别人家眷的事,只是殷旗剑的性格真的很奇怪,总是能把这种问题,问的那么自然而然,让风城有种不得不回答的感觉。 殷旗剑双手后撑,语意寂寥道:“你对人都像对我一样这么好吗? “什么?” “没什么?”殷旗剑突然爬到他身旁,自顾便靠在他身上道:“你也不要太累了!”说着竟闭上了眼… 第二章 这一日,殷旗剑已可以自己行走,就在进入岳阳镇近郊的一个山林时,殷旗剑的脸色已明显的越来越凝重,不止没跟风城嘻皮笑脸,甚至连挑衅的话也不再多说。 风城就算违背良心救下殷旗剑,却不是个笨蛋,他大约意识到殷旗剑的目的地该快到了,正想要询问他时,殷旗剑已突然停下脚步,怔怔的望着他,许久没有开口,风城被他看的肩头一阵紧缩,只好问道 “怎么了?” “你可以走了。” “啊?”风城呆了呆,尽避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但殷旗剑的话仍令他心头怦怦乱跳,竟忍不住月兑口道:“已经到了…吗?” 殷旗剑听出他的难舍,竟没有再取笑他,只冷凝着神色,平静道:“还没,不过,我想我可以自己走了。” “这样啊…”风城长长吐口气,也不知怎么,双脚竟像钉在地上,硬是抬不起来。 殷旗剑没有理会他的失常,自顾的向森林四处张望,随及道:“一旦被他们看见了,你是走不了的,快走吧!” 风城这会儿才明白殷旗剑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不由得心头一暖,然而看着殷旗剑冷若冰霜的神色,他实在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好点点头道:“好,那…你保重!” 殷旗剑这会儿总算露出了睽违已久的招牌冷笑道:“你有问题吗?竟要我这钦命要犯多加保重!你该说”请你早死”才对啊!” 风城又被他刺的有些脑羞成怒,正想再说什么时,殷旗剑忽然脸一变,将他拉到身后,就这么一下子,两人四周的林子突然传出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放眼望去,竟便冒出了几十人,个个拿刀背剑,凶神恶煞。 风城赶紧捏着剑,神情紧绷的背靠着殷旗剑,平静道:“你的兄弟来的真快!” 殷旗剑没有回答他,只扬声道:“云逍呢?” “殷旗,他是谁?”一个卅来岁的粗犷大汉,睁着铜铃大眼,破锣嗓子的吼着。 殷旗剑没理他,只阴着脸,自顾吼道:“顾云逍!你出来!” 十来个大汉你望我,我望你,一时间竟没再答话,彼此僵持了好半日,才听到一个男子轻松的笑道:“怎么,还得我亲自来接你吗?” 说着,人群中挤出了一个五官相当深明俊朗的男人。他没有结辫,长长的头发草率的随意绑着,右颊还有个深深的酒窝,上身则散穿著一件兽皮背心,毫不掩饰的露出布满刀疤伤痕的结实臂膀与胸膛。 风城从没见过他,但一见了面,他马上就知道这个男人便是传说中的山狼了。 因为男人虽然露着淡淡的笑容,一副漫不经心吊而郎当的模样,然而黑白分明的瞳仁却透出一股深邃奇异的光芒,让在场的人不由得敬畏三分。 只见顾云逍散的笑了笑,收敛起深沉的眼波,语意关怀的问着殷旗剑道:“听说你受伤了?” 殷旗剑却半分不领情,冷冷的瞪视他道:“我要你放他出山林。” 彼云逍完全把这个问题当空气,自顾道:“看你脸色很难看,该是伤的不轻,来,跟我回寨里,我好好让人帮你补一补。” 殷旗剑字字铿锵有力道:“我、要、你、放、他、出、山、林。” 被这一吼,顾云逍总算收起笑容,默然的望着殷旗剑,林子里,虫声鸟鸣不断,微风轻轻的送着。然而几十个人却像僵尸一样,动也没动,也完全不敢发出声音,只每双眼紧迫的望着顾云逍,似乎在等他下什么命令。 风城从没见到一个人可以光这么沉默的站着,就给人如此强烈的压迫感,让人血脉几乎要倒流起来。 “殷旗,你的要求总是令我那么为难…”好不容易,顾云逍总算又笑了起来,这一笑气氛登时便又柔和起来,大伙紧缩的肩膀忍不住松懈下来。只听他淡淡叹了口气又道:“可我又偏偏抗拒不了!”这话一出,登时引来几个不满的声音道:“山狼!这不是违背了我们的寨规吗?” “是啊,怎么可以留下活口?” “他会去报官的!” 彼云逍总算漫不经心的将眼光飘向风城,自在的松松筋骨,笑道:“报什么官?他本身就是官了啊!两江侠将,风六爷,你们没听过吗?” 这话更不得了,几十个大汉登时紧张的握住凶器,剑拔弩张的瞪视着风城,激动异常的吼道:“山狼,你疯了!那还放他走?”说罢,一伙人更是此起彼落的问着:“殷旗,为什么你会跟他走在一起?” “是啊,殷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是带他来抓我们的吗?” 面对着这一串串紧迫钉人的问题,殷旗剑一个也没有回答,仍只阴沉的望着顾云逍。 彼云逍却一副事不关已的耸耸肩道:“殷旗,你看见了,我就算想放他,却也没法这么一厢情愿啊!” 殷旗剑深吸口气,冷凝了双眼,忽然便拉住了风城的手道:“好,那我就跟他一起走!” 青筋在顾云逍额头不易查觉的跳动一下,但听他冷冷道:“你觉得你们能活的走出这山林吗?” 没想到殷旗剑这次不但不翻脸,反而笑道:“走不出去,就死一块儿啊!”说着,朝风城扬扬眉道:“让你跟我一起死,不会觉得很委屈吧?” 原本风城还有些紧张,然而看到殷旗剑这无所谓的神情,不由得怔忡的点点头,随及沉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殷旗剑没料到他会接出这么有情有义的话,登时有些目瞪口呆,不过这句话却在顾云逍身上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见他原本松泛的双拳捏的骨节啵啵响,英俊的脸也阴霾的可怕。 气纷僵持不下半盏茶,顾云逍已决定不让他们有机会再”聊下去”,冷冷道:“我只保证他能”活着”待在山狼寨。” 殷旗剑马上又坚时道:“他必须出山林。” 彼云逍深吸一口气,阴阴的瞪视着他道:“好,那么,就一起死吧。” “你!”殷旗剑清秀的脸登时涨的血红,似乎气极,然而顾云逍的态度却也硬如坚石。 彼云逍挑眉笑了笑道:“看来,你很明白我的意思。” 殷旗剑瞪视他半晌,才阴森森道:“好,好,让他活着待在山狼寨。” 这时该风城呆住了,刚刚殷旗剑还想和自己杀出山林的,怎么半刻不到却又改变了心意?! 他急急的望向殷旗剑,殷旗剑却已将他抛下,自顾的走出人圈,谁也不再理。 彼云逍淡淡瞄了风城一眼,眸子露出一抹复杂的意念,随及才沉声道:“把他带上寨。” “山狼,他是官爷啊!” “是啊,万一他逃出了寨子,我们的行踪…” 彼云逍扫眼一瞪,沉声道:“你们聋子吗?我只保证他在山狼寨是活的。”随及不再理会众人,跟着殷旗剑的后头走了去 大伙这时才明白,言下之意便是风城一旦出了山狼寨,生死就不在他对殷旗剑的“保证”范围了,到那时,要杀要剐,他不会出声音的。 上了山狼寨,风城总算明白为什么两江府衙都无法破获这个贼窟了。 原来山狼寨的形成方式并不像一般的强匪窝,它是由几十户民宅相连座落而成,换个角度说,倒有点像是一个村落,而山狼则是这个村庄的领袖。 他定了个特殊规则,便是同意强匪成家,但要他们携家带眷的住在寨子里。 要知道,这些凶悍的盗匪多少都是曾被通缉或自刀口苟且偷安而活下来的,因此能在另一个世外之地重新”成家立业”,对强匪们来说都十分难得,所以向心力便相当强,再者,为了能维持住这”难得”的安定环境,约束能力便也就增高。 话说他们让风城住在一个小棒间里,有床有被有桌有椅,一点也不像是”犯人”,反倒像在作客一样,而这个小棒间则藏身在一个大帐篷里。 大帐篷的大厅是山狼寨的“集会中心”,除了睡觉,他们所有的活动,包括分配工作、战利品,甚至伙食都在这里 风城的行动受到五个人一组的轮流看守,刚开始都无法出房门,因此一直待了将近三天的一个夜里,殷旗剑的身影才出现。 被软禁本来就出乎风城意料,然而当他见了殷旗剑苍白的病容,所有的急迫都被一股强力的忧虑填满:“你…还好吧,山狼为难了你吗?还是背部的伤又复发了?” “对不起…”殷旗剑过去的清秀俊美完全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人的憔悴与暗沈,连声音都有气无力道:“我一上寨就很不舒服,全身发热,背后疼的很,所以一直倒在床上,没能来看你…” “那一定是溃烂了,寨里有没有大夫?” 殷旗剑摇摇头,脚步轻浮的走进门,风城将他拦腰扶坐下来,又道:“那让我看看伤口吧…”说着竟要月兑去他衣服。 殷旗剑忙轻推开他,抬眼瞧着忧心忡忡的风城一眼,不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你是官爷耶,被人关在强盗窝不担心,竟管起我的伤来了?” 他的话还是那么令人难以作处,风城被他说的尴尬万分,只得坐下来,吐口长气道:“嗯…对啊,那天你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和我闯出去…” 殷旗剑扬扬眉,笑了笑道:“你很失望吗?” “不是!”风城觉得他的神态有些暧昧,不由得急道:“我只是一下子有些错愕…”说着,殷旗剑的脸色突然变的更加青白,风城终究忍不住道:“殷旗,还是让我看一下伤口吧!” 殷旗剑怔怔的望了风城一下,忽地才垂下眼神道:“看了…又能怎样?你又不是大夫!” 风城听他不愿,心里正琢磨着要怎么说服他,却见他缓缓站起身,就手将衣服解了开来,然后慢慢走向他床铺趴了下来。 风城赶紧冲到他身边,将衣服掀开,果然,那青白的背上,一条斜长刀口,正大剌剌的躺在上面,两旁的肉块肿的老大,同时还夹渗着黄白不接的颜色,敢情根本都化了浓。 风城惊呼着:“你…上了寨竟都没处理吗?” 殷旗剑双眼紧闭着,吃力道:“我不让他们弄。” “为什么?!” “不想让他们碰!” “你…你在想什么啊!你这样子会死的!” 眼看着风城整个人慌乱的在屋子里转着,殷旗剑心头一阵复杂,面上却仍苦笑道:“你干什么这么急呢?我死了不让你更省事!” 风城被他说的一阵惊骇,然而,这个问题他早就问过自己了,只是思虑了半天仍然搞不清自己何以一见了他,就完全失了理智和分寸,只一心的不希望他出事。 “你…别再说这些了,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好好治疗呢?” 殷旗剑凄凉一笑道:“想死啊!”不等风城反应,殷旗剑忽然朝风城伸出了手,充满苦楚道:“风城…好痛…这样死法好痛苦…” 看着他痛苦不堪的神情,风城瞬时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咬着牙就冲出了门,朝着外头看守的两喽罗激动道:“你,你…去拿伤药!快!” 殷旗剑受伤却不医治,山狼寨是通人皆知,寨主顾云逍还为此和他当众大吵一架,因此风城的话不禁让他们迟疑了。 但见两喽罗你望我,我望你,正不知该不该听话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飘送过来:“他要什么,尽避拿给他就是。”两喽罗寻声回望,却正是寨主顾云逍,因此忙匆匆的跑了开去。 彼云逍今天看起来有些憔悴,双眸已不似那日的明亮。 便见他抿紧嘴唇,淡淡的扫了风城一眼,随及用手比了比,示意他关上门道:“风城…借个步说话。” 风城有感他似乎不想让殷旗剑听到,便随手带上了门。 “我大概知道你救殷旗的事了…”顾云逍背转身道:“嗯…我想搞清楚,你的用意到底何在。” “我没什么用意,我救他,完全…完全是因为…”说到这里,风城自己的心突然紧缩起来,因为,到现在为止,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啊! “因为什么?” “他…曾经对我手下留情!”他顿了顿,心里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便又道:“今日一救,就算还清了债,若我还有机会活的走出这里,从今往后,狭路相逄,各为其主,也没什么顾忌了!” “就为了报恩啊?”顾云逍一副不以为然道:“那可真是个正直的人啊!” 风城心里明白,若就这话题夹缠下去,实在没什么话再自圆其说了,因此他忙回身开门,同时道:“我现在是在你的地盘上,你想怎么想,我无所谓,倒是殷旗剑,他毕竟是你的弟兄,他受那么重的伤,你竟完全不加照料,真不知你的弟兄们何以要替你卖命!” 彼云逍听的当场变脸,愤怒难当的指着他的脸吼道:“你是永远也无法想象,他在我心中到底有多重要!问题是,你到底灌了他什么迷汤,竟是怎么也不让我的人医他,却死活的爬到这里来向你求救!” 风城一怔,错愕道:“他…干什么这样折腾自己?!” 彼云逍看他不像装傻,不由得压抑了怒火,冷笑一声道:“他干什么这样,你竟不知道?” 风城神色严然的摇了摇头。 彼云逍怔了怔,瞬时笑的前仰后合,风城被他的态度搞的有些莫明烦躁,却又没什么立场质问,只得呆立着。 但见他笑了好半天,眼泪都要流了出来,才道:“殷旗呀,殷旗,我真是替你感到悲哀!为了这样一个人受苦,别人却是半分没领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明白,那还不容易!”他侧头想了想道:“这样吧,反正他也不让我碰,所以他就先寄放在你这儿,你好好帮我照料照料,等到他可以下床了,我自会告诉你一件…嗯…”顾云逍用着充满邪气的笑意望着他道:“你…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 在风城悉心的处理下,殷旗剑的伤总算弄了干净,上了药,风城吊的 老高的心也放了下来。 灯烛下,但见殷旗剑用迷离的双眸,意念复杂的望着风城,风城也不知为什么,竟受不了他的注视,下意识的避了开道:“殷旗…你好生休息着吧…” 殷旗剑缓缓闭上了眼,淡淡道:“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那…嗯…我请你的弟兄抬你回房休息。” 殷旗剑登时大眼一睁,脸泛潮红叱道:“你干什么赶我?这是山狼寨,我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可是…他们不会让我出去的!” 殷旗剑翻翻眼,一脸气极无奈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刚的意思是,我现在还不想睡!” 话一落,两人间瞬时漫着异常尴尬的沉默,风城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转口道:“殷旗…嗯,你怎么会走上盗匪这条路呢?” 殷旗剑似乎颇佩服他能编出话题,不由得天真一笑道:“你出自名门,书香世家,自是衣食无缺,我呢,父母都是强匪,一生出来当然就注定得当个强匪!” 风城皱起眉头道:“木直如绳,人力屈曲可以为轮,只要你反躬自省,弃暗投明,不再重蹈覆辙,一样可以月兑离这样的困境!” 殷旗剑听他神情认真的侃侃而谈,竟是越听越想笑道:“风六爷,我倒问你,我如今弃暗投明,还有命吗?” 风城一阵迟疑,千思百转正想再反驳时,殷旗剑已又道:“再说,你现在在这里的事若被旁人知道了,你认为,他们信你跟我没勾连吗?你不要天真的想说服我了,人生天性的体验,身为强匪的我绝对比你透彻,就如你所说,刚开始,兄弟们是因为没饱饭吃才做案,现在却是习惯它来的容易而贪恋,但相对你们为官的,起先或许也是想张显正义之气,到后来,却又是哪一个不为了升官发财而来?” 风城是个率性汉子,本就拙于口舌之辩,如今殷旗剑这入木三分,一针见血的话更是堵的哑口无言。 殷旗剑瞧他发楞,不由得闭上了眼道:“风城,我还是那句话,要我金盆洗手,只有你跟我一起归隐,你考虑考虑!”说罢便不再说了。 这个意见殷旗剑已说第二次了,风城仍是一阵发怔,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便也不放手去想,一颗心只对刚刚他的长篇大论省神。 风城在这山狼寨已待了将近一个月,殷旗剑也在他房里住了一个月,今天,殷旗剑一早就不见风城人影,心一骇,忙奔出房里找他,却在大厅里被顾云逍拦住了,同时,和他吵了一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殷旗,我看那风城大爷似乎并不了解你对他的用心良苦!” 殷旗剑翻眼瞧他,一张绝色面孔变得严厉道:“这你不用替我操心!” “难道你以为时日一久,那风城就会爱上个男人?算了吧,我跟你明说,是希望你不用作这春秋大梦,这世界上,没有人再像我们一样了,若真是如此,你家里的人会容不下我们吗?” 殷旗剑的双眼瞬时布满红丝,杀机立现,语意森然道:“他爱不爱男人,轮不到你管!” 彼云逍却没半分害怕,反而眯起眼,阴冷道:“殷旗,我不计较你变心纠缠风城,也不计较你这一个月都睡在他房里,但我希望你能赶快清醒,并且好好记住,你这辈子注定是和我一起的,否则,我定会做件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事!” “变心?”殷旗剑狂狷的笑了几声,雅俗的面孔竟是狰狞的吓人道:“我从没有喜欢过你,何来变心?若不是你,我会过这种日子吗?你现在翻出这笔烂帐,是在提醒我杀了你吗?再者,你的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若是指你会杀了风城,那么,我用我的鲜血发誓,我也会做一件事,但不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却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彼云逍的红筋不经意的在额前跳动一下,他十分清楚,眼前这貌如美妇的男子,在白日射穿几十人脑袋,晚上却仍谈笑风生未见手软的狠辣性格,所以也就更相信,他绝对做得出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事,然而,自己却早己为他甘堕地岳,神魂颠倒,如何能情愿拱手让他? 他用着全身力气在压抑满怀的忿怒,冷笑道:“好,好,他爱不爱男人我不管,我却很想知道,当他知道你对他生这样的情思时,他会有什么反应?” 殷旗剑沉脸瞧他,默不作声。在内心深处,他也很想知道风城的反应,只是越是爱他,越是没有勇气承担真相,他宁可跟风城维持着补风捉影暧昧不明的爱恋,也不敢冒着会被他轻视、舍弃的结果。 只是,以自己骄傲的自尊和性格,真能甘于一辈子过这样莫明其妙,不明不白的日子吗? “殷旗,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风城的声音突然自旁响起,殷旗剑吓了一大跳,但他随及明白,原来顾云逍早让风城待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了,这也难怪他会翻出这许多陈年旧事来! 殷旗剑这时不禁狠狠的瞪视着顾云逍,将所有的不知所措与不安,化作愤怒的发作出来。 风城自身后的布帐走出来,原就冷峻的神情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抹惊骇又道:“殷旗,为什么你们会说到我爱不爱男人?你们是什么意思?” 彼云逍避开了殷旗剑的注视,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他似乎十分明白,在风城身前,殷旗剑不止不会杀人,还不会动粗,因此他放心的耸耸肩,走到风城身畔道:“问的好!”才转看殷旗剑道:“殷旗,有些事,说明白比较好吧!” 两人同时注视着殷旗剑,让他有种躲也躲不了的难堪,尤其看到风城眼中那惊疑不定的神色,竟让他有股从未有的害怕。 风城看他脸色青红不定,却是半声不吭,不由得又问道:“殷旗,顾云逍说你对我有什么…情思,是什么意思?” 殷旗剑涨红脸,神情苦楚的闭上眼,咬着牙,却仍是不说话,只全身颤着直发抖,好半日,才定下神,冷冷瞪了顾云逍一眼,脸上却恢复了惯有的挑衅笑容道:“云逍,你不是很想说明白吗?你就替我说吧!” 彼云逍知道他是情绪走投无路而自暴自弃,不由得有些心软,但想到他疯狂迷恋风城的样子,便妒意翻腾,心一横,瞧着风城道:“我们的神射手殷旗,想跟风六爷做夫妻呢!” 他这句话实在令人难堪,尤其是加诸在殷旗剑这样骄傲自负的性格上,更让他感到剜心刺骨,几乎快忍不住杀了顾云逍,问题是,它偏偏又是实话。 殷旗剑登时涨红了脸,周身发软的闭上眼,竟是瞧也不敢瞧风城的表情。 风城呆立半晌,似乎还无法反应这句话的意思,然而反复咀嚼一次,却明白了,不禁当场心跳加速,涨红脸斥道:“你胡说什么!”他焦心的看向殷旗剑道:“殷旗,他这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殷旗剑睁开充满复杂情绪的双眼直瞅着他,仍没有开口,顾云逍不想看到殷旗剑为他流露出任何表情,便走近殷旗剑身旁,粗暴的抓住殷旗剑的后脑,就口亲了下去。 殷旗剑没料到顾云逍会做出这么突兀的行为,当场一阵惊怒,愤力的推开他道:“你干什么!” 彼云逍被推退了几步,也不生气,反而痴迷似的抹抹嘴,露出无限贪婪阴邪的笑容道:“没干什么,只是帮你解释给我们的风六爷看,这样他比较容易明白我们的意思嘛!” 殷旗剑当场气的全身冰凉,不由得僵着脖子转看风城,却见他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早已惊愕的说不出话了。 风城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们,也分不清自己心头那横冲直撞的情绪到底代表什么,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不自觉的倒退一步,艰涩道:“殷旗剑,你…一直用那种眼光在看我吗?” 殷旗剑没回答他,只是下唇咬得实紧,双臂一直颤抖,眼睛也突然红了起来。 风城觉得自己有点昏头转向,右手忙抚着额头一会儿道:“殷旗剑,我想离开这里…” “我要离开这里…”风城像失了魂一样,张惶而喃喃念着:“我要离开这里…” 这时,在外头喝酒打屁的山狼寨兄弟突然散会,三三两两勾肩搭臂走进大厅来,便见他们三人像钉子一样杵在地上,气纷诡异,大伙不禁你一言我一语道:“怎么了?” “顾老大,发生什么事了?” “殷旗…” 风城、殷旗剑把这推人全当做空气,只阴晴不定的望着彼此,顾云逍却面露冷笑。 不一会儿,风城避开了殷旗剑的目光,缓缓转过身,又念了一句道:“我要离开这里。”便朝大厅走了去。 因为风城是被软禁的官爷,他现在大大方方表示要走,两个寨中老大却都不发一语,大伙登时一阵慌乱,不知该挡还是不挡,忙七嘴八舌道:“顾老大,他…他说要走耶!” 彼云逍不理手下的追问,只冷冷瞧了殷旗剑一眼,似乎对风城的决定不觉意外。 然而这一眼却让顾云逍傻了,原来好强、自负的殷旗剑竟红着眼,望着风城的背影掉下了眼泪。 山狼寨兄弟也都跟着呆若木鸡,在他们心目中,这个面若观音的男子,可是性烈如修罗的汉子,当他射穿别人脑袋时,是眼睛不会眨,手心不会软的,如今竟然泪流满面! 彼云逍忍不住慌道:“殷旗…” 殷旗剑呆呆的看着风城的身影消失眼前,眼光才瞬然一冷,甩身离开人群… 风城和他们的关系已僵持两天了,由于山狼寨不愿放人,风城单抢匹马又闯不出寨,便整日闷在房里,竟是不吃任何东西。 若不是忌讳殷旗剑,顾云逍恐怕早就杀了风城,因此他是乐的风城饿死,当然就不管他吃不吃。 殷旗剑却是心烦意乱的不知作何处置,他现在已无法像先前一样,用着挑衅、漫不经心的态度,去激怒风城,如今,他的冷漠和好强,在现在的气纷下,完全起不了作用。因此风城越是不吃东西,他的情绪就越加混乱。 “你不要喝太多!明天有案子!”顾云逍抢下殷旗剑的酒瓶,烦噪的喊着,殷旗剑登时翻脸的抢回来,酒意浓重道:“我就是闭着眼…也能帮你杀人!” 浓厚的酒精在他体内燃烧,把他一个白晰的面目弄的血红,散乱的发丝,汗水淋漓的身体,简直像曾泡在酒缸中一样。 厅里,兄弟们七零八落的歪倒着,顾云逍却只负起殷旗剑让他到房里安睡。 彼云逍第一次见到殷旗剑喝得烂醉如泥的样子,竟是一点意识,一点防备也没有。 自很久很久以前,殷旗剑开始和自己保持距离开始,就不再碰过他了。 不,不是不再碰,而是碰不到。 因为他的性格越变越激烈,苍白清秀的五官所透出的气质也越来越狠辣,那种希冀咬碎自己骨骼的恨意,毫无遮掩的漫延在空中,然而顾云逍却像只迷失的羔羊,楞是把自己推到这样的险地。 正所谓爱恨一线间,他似乎潜意识的说服自己,殷旗剑对自己的恨意是因为爱的存在,可是,当看到殷旗剑用着复杂又温和的目光望着风城时,他总算有种醍醐灌顶的冰凉。 因为他突然发现,殷旗剑对自己的恨,根本就是恨。 彼云逍面无表情的抚着殷旗剑冲的血红的脸颊,忽然将他拉起身,拥抱起来。双臂间的真实感化去了他长久以来的空虚,让他心情万分平静。 “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顾云逍用着沈静而阴森的语气说着,如同一种宣言,一种咀咒。 @@@@@@@@@@@@@ 那是一阵要命的头疼与干渴,殷旗剑狼狈的奔出房门,直冲伙房,漫无章法推开伙房兄弟,找到水缸,一颗头直接就泡了下去,一下子弄得水花四溅,也吓得伙房兄弟个个面面相觑。 “殷…旗…你怎么了?”他们小心奕奕的问着。 这两日,旗旗剑的脾气万分暴燥,但顾云逍却百般容让,兄弟们只好跟着忍气吞声,再加上他长得实在很讨喜,被扫到风暴的兄弟们只好自认倒霉。 他双手扶着缸延,披头散发的望着水缸,淡淡道:“为什么只见你们几个,其它人呢?” “顾老大带兄弟去办事了…” “怎么没叫醒我?” 兄弟们互望一眼又道:“早上消息报上来,说这次是保定童家所护的镖,顾老大说你和童家有过节,不方便去,所以不叫你…” “童家…”殷旗剑突觉一阵恍惚,手一软竟整个上身全跌入水缸,伙房兄弟呆了呆,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身影匆匆切了进来,七手八脚的忙扶起他。 “殷旗,你怎么样了?”那声音是这样焦急、诚挚且熟悉,殷旗剑双肩一麻,竟觉得有些动肠,却不敢望向他。 “你怎么弄的这样…我扶你…”那人也不管他全身湿淋淋,拉过他一只手过肩,随及便环住他的腰,却不是风城是谁。 殷旗剑轻轻挣开他,扶着灶台,双眼仍不望他,只淡淡道:“知不知道镖头是谁?” “嗯…好象是童家二少,童剑勇。” “二少啊…”他的神思忽又飘向远方,直过了一会儿才回神道:“嗯…你…怎么还在?我又没有用绳子绑住你。” 伙房兄弟怔了怔,忽地才发觉这句话是向风城说的。 风城自被他挣了开,神色就很尴尬,直呆了半晌才讷讷道:“我不想和你的兄弟们起冲突…”其实下一句是:让你难做,可是看他表情淡漠着,风城总觉得自己的考虑似嫌多馀,便不再提。 “哦,我懂了。”殷旗剑喃喃念了一句,双手无意识抹抹疲惫至极的脸又道:“我梳洗一下就送你出去。” 说完便摇摇晃晃的走起来,风城瞧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直觉跟自己有关,不禁有些不安,硬着头皮又拉起他的手过肩,抱住他的腰道:“我撑你进去。” 风城其实很怕他又挣开来,那自己就真的不知怎么面对他了,幸好,殷旗剑只怔了怔,便让他扶着走了出去。 其实,眼前这个男人喜欢自己,风城没有很反感的,毕竟自己也是在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迷失了自己,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到,这男人所表现出的感情,成份这么复杂,这么令人难以处置,挠是他冷静了几天,竟仍想不出面对的方法。 殷旗剑没有走到房里,他让风城扶自己到溪边,随及松开他的依扶,自顾的便解起衣服来。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那天殷旗剑表白的影响,风城看着他一件一件月兑,心里竟一怦一怦跳,他月兑的自在,自己却看的慌了手脚,不禁转过身,坐在一块大石后不敢再看。 殷旗剑七手八脚将自己月兑个精光,整个人连着头全泡入水中,那沁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为之一震。 昨夜烂醉的后作力似乎全被洗涤而去,他解开长辫,让发丝随水而飘,毫无章法的洗着,不多久,殷旗剑抬头四处张望一下,突然发觉风城不在岸上,便提声叫了叫:“风城!” 风城犹疑的声音自大石后响起道:“你好…好了吗?” 殷旗剑似乎没想到他会藏在石后,不由得莫明其妙道:“你干什么躲在石头后面?”听不到他的回答,殷旗剑便又道:“我洗好了,可是我没拿干衣服,你去帮我拿吧…嗯…随便一件都可以!…”风城应一声,随及背向着殷旗剑直奔寨里。 风城抓着他的衣服,延途想的尽是等一下怎么交给他,然后又不用面对他,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走到溪边… 殷旗剑这会儿下半身全泡在水里,两手则转到后颈忙着编辫子,根本没有注意到风城怔楞的表情。 “衣服…”风城站在岸边,伸长手,将衣服递向他,随及想到,若他想拿到衣服,非得走出水面不可,而他又月兑得精光,不由得胸膛一拱一热,竟有点晕头转向,忙将衣服放在石头上,自顾走回大石后又坐了下来。 鳖异的是,当自己一坐下来,却抑不住想再多看一眼的冲动,于是悄悄冒出了头,但见他伫立在金光闪耀的溪水中,岸边绿草萋萋,树影摇曳,阳光穿透叶片,稀稀疏疏的照射在他修长的身上,配上这绝色面孔与懒洋洋的表情,竟让眼前像画般眩目,只是当他绑好长辫,一转身,躺在他背后的长长血痂,怵目惊心,鬼魅般的闯入眼帘,吓的风城差点叫出声。 殷旗剑瞧到他怔忡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发楞,大概是想不透他的表情,便报他一个迷人的微笑,随及踏出水面,风城只觉心一跳,脸上忽地涨的通红,竟是自动又蹲在石后了。 第三章 “殷旗!”远远一个声音传来,风城和殷旗剑都抬眼望去,只见顾云逍正笑咪咪的走过来。 殷旗剑给他的脸色不及对风城的十分之一温和,竟是马上阴沉着脸,默然的穿起衣服。 彼云逍似乎早习惯他的反应,散的瞧了风城一眼才道:“殷旗,你童家二少还真是宝刀未老,差点栽在他手上!” 殷旗剑穿好下半身,突然停下手,目露凶光道:“你把他怎么了?” 彼云逍淡淡道:“不怎么样,念在同门一场,只要了那些红货,没伤他们命,不过下次再碰到,而你又不在山狼寨,我可不保证会做同样的选择!” 话一落,便用着一双迷迷蒙蒙,贪婪也似的眸子流转着他身体,殷旗剑不以为然的背着他,拿起衣服穿,忽然人影一闪,顾云逍一把抄起地上的长腰带,一手抱住殷旗剑,将他压在大石上,七手八脚的将他的手捆在背后。 “你干什么!放开我!”殷旗剑似乎已知道他的企图,当场脸色涨得血红,发疯似的挣扎起来,顾云逍冷冷一笑,背转他身,竟是当着风城的面就扒起他裤子。 风城在旁边是看的全身僵硬,目瞪口呆,完全不知该怎么反应。 只见殷旗剑无论怎么动,顾云逍总有办法压制住,殷旗剑一方面在意风城在旁边,一方面反弹顾云逍的行为,神情显得相当羞怒激动,一双漆黑点星的眸子像着火一样,散着凶煞的光茫,尖吼着:“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顾云逍,殷旗…要你放了他!”风城终于涨红脸开了口。 彼云逍停下游移的手,却仍死命的将他压在石上,冷冷道:“我说风六爷,你和我们殷旗不止非亲非故,还是咱们山狼寨软禁的官爷,现在给你手脚自由,你不跑,干什么直赖着?难不成你真想加入我们当强匪?再说,我现在的行为顶多叫”家务事”,你管什么呢?” 风城被他说得张口结舌,因为自那天他表达想离开后,顾云逍似乎让人对他懈了约束,不再三人五人的跟在他身边,然而自己脑里却老为着殷旗剑那天的话而犹疑不定,总觉得自己虽然不能跟他成”夫妻“,可也该对他表达个什么再走。 但想了两、三天都一筹莫展,现在,顾云逍大剌剌又声称他们现在是”家务事”,只是自己偏偏是看得心惊肉跳,甚至有些言不出的愤怒,不禁气的双手握拳,可语气却份外虚弱的说出一个说服不了人的理由:“我…也算是他的朋友,不能袖手旁观,他既不愿意,你怎么能勉强他!” “喔──”顾云逍拉了长长的音,随及转看殷旗剑道:“你要当我们殷旗的朋友,那还得问他认不认,是不是啊,殷旗~你只要跟我们风六爷当”朋友”啊?” 他意有所指的把“朋友”两字加重了音,不等殷旗剑回答,已神情暧昧的舌忝起他背后的长痂,手也钻到到他胡乱抚模起来。 殷旗剑知道,顾云逍当着风城这样乱来,是想让自己认清,以风城的人格及思惟,是绝对无法接受这种感情的,否则他也不会这样不知所措的呆立着,然而用这样的方式摊开事实,就像屠手扒开他刚结的伤痂一样,实在太过残酷,太过伤人,挠是殷旗剑那目中无人、我行我素的性子,也感到心口痛楚的适应不了。 眼看殷旗剑痛苦的挣扎及羞愤无助的神情,风城对他所表明的晦涩爱恋终于稍加忘却,一股难掩的愤怒直烧上心,忍不住动手板了顾云逍肩头道:“顾云逍,如果你真的喜…欢殷旗,就不要这样羞辱他!” 彼云逍又停下了动作,抬起脸笑道:“风六爷啊!难道你不知道,让我们殷旗感到羞辱的,是因为你的存在吗?” 风城突觉头脑一声乍响,双肩一阵发麻。 因为风城再不解风情,也知道以殷旗剑的立场,自己站在这里看他受辱,绝对会令他更生不如死,可是风城实在不能,也不想这样视若无睹的任凭他处在绝望中而转身离去,因此他硬着头皮,茫然的看向殷旗剑,企图从他的眼神里读到自己该如何帮他的方法。 谁料,趴在石上的殷旗剑竟吃力的挪着颈子,凄楚的瞧了他一眼,忽地便转开了眼光,闭上眼道:“风城,拜托你…走开,不要看…不要看…” 风城真是傻住了,他不敢相信骄傲自负的殷旗剑会说出如此悲凉而近哀求的话,听的风城一颗心几乎要拧榨出血来。 “殷…旗…”风城只觉全身如落冰窖,难以克制的发着抖。 然而,殷旗剑变化之快却不是风城这样粗汉子所能想象,他竟不再看风城,眼神也一转清冷,淡淡道:“云逍,你就算想要,也得放了我的手吧!你以前从不这么粗暴的!” “以前?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早忘了!”顾云逍淡然一笑道:“不过我是不会放开你的手的,你这练弓的抓力谁比得上?一放开,我不被你掐死才怪!” 殷旗剑吐口长气道:“我保证不掐你。” 彼云逍散的摇摇头道:“我不信,虽说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我可不想碰也没碰到就死了!” 殷旗剑咬咬牙又道:“那你拿个东西让我咬!” 自认识,殷旗剑的性格变得很多,但唯一不变的,便是他不喜欢自己在鱼水之欢时的申吟,他会觉得很不堪。 而他这渐渐退让的语气,让顾云逍明白,他的心头已因绝望而自暴自弃,顾云逍心头是又痛又怜,却又满是妒恨,便一手抚着他洗涤的干干净净的背脊、腰际,一手抄起一件衣服让他咬着,一手剥下他裤子,任自的将欲火点燃,开始纵情恣欲的侵犯起来,果然,殷旗剑也不再挣扎,只闭着眼,咬着牙,由着顾云逍胡来。 就这样,这幕狂乱背德又辛辣的激情戏码竟这么血淋淋的在风城面前上演。 只听顾云逍舒爽的呼吸声不时混着殷旗剑压抑痛楚的低回,环绕在风城耳边,听的他全身冰凉,心头更被一股汹涌的气息鼓动的狂燥不堪,像愤怒,像激动,又像痛楚,竟令他失控的大吼一声,在精神几要昏顿下,转身跑了开。 @@@@@@@@@@ “保定童家…童家二少…”风城坐在房里,呆呆的念着、思索着。 保定的童家镖局是由祖字辈童玉恒首创,现在传到第二代童纪培,童纪培生了七个儿子,个个充文充武,因此到这一代,童家算是发展的相当兴旺,甚尔还招收了几个慕名而来的学徒,虽称不上全国持名,但在两江闯出的招牌却十分响亮,而风城是两江总督府下,专管剿灭江湖悍匪强匪的官员,因此对它也就不陌生。 然而约在七、八年前,童家出了件案子,即在同一日,廿四岁的五子在家中右臂遭砍断,倒于血泊中,十六岁的七子与童纪培大徒蓝廷安却失去踪影。 由于童家经年护镖,算来也得罪不少眼红的强盗悍匪,因此他们认为五子该是被暗杀的,七子及大徒则可能是见了凶手,欲追凶后遭到毒手致失了踪影。 风城虽是一年前才到职,但在于两江督府为这案子曾花了一番功夫调查过,留了几卷资料,因此风城便有些模糊印象,今番听到顾云逍得意洋洋的说词,似乎跟童家有不可分的关系,回心想起不由得颇多头绪。 “难道他竟是当年杀害童家二子及大徒的凶手?不,他的语法是:你童家二少…为什么他要对殷旗剑说:你童家二少…是他们以前有过节…还是…他们曾同门?” 风城总觉得快要模出一点头绪了,却因为近月来都泡在山狼寨,脑袋太久没运转似,竟显得有点迟钝,再加上刚刚顾云逍及殷旗剑那疯狂、背德的戏一直在脑海翻腾,所有的线索全被搅得混乱不堪。 原本风城分心模索案子,便是企图刷净脑海拨不掉的画面,但那个印象实在太强烈,总一直不断打扰他的思绪。 他情绪狂乱的搔着头发,干脆换个问题,试图厘清,当自己看到他们纠缠时,胸膛里滚滚浪潮般的冲击所代表的意义究竟为何,然而他仍然找不到答案,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撕裂般痛楚不堪,却不知是气自己没有帮殷旗剑月兑离困局,还是气殷旗剑自愿被顾云逍霸王硬上弓… “你不是要走吗?我送你出去吧!”殷旗剑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风城瞧他看见自己的神情很淡泊,就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然而发丝的散乱,双眼的迷茫与红润的双颊却告诉风城,刚刚的缠绵还激在他身体里。 风城不可克制的咽下口水,干燥焦虑的情绪冲的他有些眼花了乱。 “你…还好吗?”不知为什么,问出了这句话,风城竟觉得有种想哭的感觉。 殷旗剑耸耸肩,眼光回复了过去的清冷,挑衅的笑道:“我看起来哪里不好?” 殷旗剑行动迟滞的自简陋的马厩中牵出一匹马,自顾的刷洗着道:“这匹马的脚程较快也较不怕生,跟我很久了,待我洗干净你再骑。” “谢谢…”风城坐在一边的石上,呆呆瞧着他的背影。 曾几何时,自己和他的关系怎么变成这么复杂,这么难以分解… “我…刚刚…听到顾云逍提到童家镖局的事…你跟童家有关系吗?” 殷旗剑刷马的手停了一下,随及又运作着:“他的话让你联想到什么吗?” “还没想透…嗯,童家七、八年前曾出过一件凶案,一伤二失踪,当时盛传是流窜在两江的悍匪朱文臣干的,不过朱文臣在几年后被抓入狱时,认了多起强盗杀人案被判斩决,可却仍坚称没有涉这件案子…” 殷旗剑终于停下所有的动作,回过身,平静的瞧着风城,那淡然的神色让风城莫明惊骇,语意也不由得紧张道:“你真的跟这案子有关?” “你怀疑顾云逍或者是我涉案吗?” “我…不肯定…” 殷旗剑忽然露出他招牌冷笑道:“为什么不肯定?不要忘了,我也是横行两江的悍匪强盗之一,如今更是通省缉拿的钦命要犯,你该要合理怀疑啊!” 风城忽觉双肩发麻,心头一阵冰凉。倒不是因为殷旗剑可能涉案而惊悸,毕竟他看起来才廿出头岁,再推往七、八年前,大约也只有十五、六岁,虽非绝不可能,但机率实在太低。 他惊愕的是,在跟他相处的这段日子,自己竟然完全忘了他是钦命要犯这件事!包有甚者,还与他扯出这么一段尴尬复杂的爱恋关系! 殷旗剑不明白他想到了什么,竟全身发起颤来,只不置可否的笑道:“念在你曾救我命的份上,给你破案的提示!”他又转回身,刷洗着马道:“你可知道失踪的童家七少叫什么名字,他最拿手的事情是什么?” 风城脑袋还沉浸在刚刚的惊慌中,因此根本想也不想就大摇其头。 殷旗剑回身瞧见他摇头,淡淡道:“告诉你,童家七少叫童剑旗,外号是童家神射。” 风城突觉一阵愕然,原本心头那白雾茫茫的案情及支离破碎的线索,忽然全勾勒出轮廓,直怔忡好半日,才听他喃喃道:“你是童家神射,童七少,童剑旗!” 殷旗剑面无表情,冷冷一笑道:“不错,我就是七年前自童家逃亡的童剑旗。” “逃…亡?”风城呆呆的问着,可注意力却忍不住分心了 阳光下,梳洗过的殷旗剑,油亮黑长的辫子绕在脖子上,虽然一脸冷漠,然而金色的光茫照耀在清秀红润的面孔上,竟俊的让人目眩,就像一块无瑕的美玉,晶莹闪耀, 风城无由的感到一阵心跳,他原就知道殷旗剑…不,童剑旗的五官绝俗,可却是今天才发现,这竟也能让同为男儿身的自己心神失速。 童剑旗似乎没有发现风城为自己外在迷惑的表情,只平心静气的抚着马道:“顾云逍本名蓝廷安,是我父亲收的大徒,七年前伤了我五哥,所以我和他一起逃出童家。” 风城忙自惊中回神道:“他伤了你哥哥,你为什么还要跟他一起逃?” 童剑旗旋过身,用着朗星般的目光,阴郁的瞧着风城,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我五哥瞧到了他和我在一起。” “那也不用…” “我们那时正在床上。” 风城脑袋“嗡”的一声,涨的老大,正想开口问清楚,童剑旗冷冷一笑道:“你不用再问了,我们当时做的,正是你现在心里想的那一回事!” 在那血气方刚的年纪,童剑旗真的不知道蓝廷安和自己,所做出的事是这么荒唐、这么沉沦。 只记得,当时是那么迷恋蓝廷安温柔的,每每让自己欲火焚身,难以自持,理智全毁,因此,尽避他心里很害怕,又充满迷惑,却抵不住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渴望。 所以,自己便在茫然、混乱的情绪下,和他发生一次又一次的关系。直到被五哥童剑亭亲眼撞见,才自他眼中看出,自己和蓝廷安的行为是如此荒诞而沉重。 那时,五哥疯狂的和蓝廷安扭打起来,嘴巴吐出的声声指责,是这样难听而愤怒,最后,他甚至扬言要让父亲杀了蓝廷安和自己! 这不禁让童剑旗怔住了,他不敢相信哥哥竟会因为这样的事要致自己于死地。而也在他呆滞的时侯,蓝廷安为求自保终于砍伤了他。 眼见五哥倒在腥红的血泊中,那恐怖的断臂及痛楚的哀号声,再再催的童剑旗惊惶失措,在不知自己发怔多久时,蓝廷安给他两条路,一条路放过童剑亭,但是却得逃走,因为童家绝对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丑事及伤害童剑亭的结果,另一条路是杀了他,编派童剑亭被匪人杀害的谎言,继续留在童家。 回想起来,童剑旗仍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和蓝廷安一起逃亡,或许是兄弟亲情,也或许是自觉无脸留下,毕竟,五哥原本活跳跳的一个人,倒在血海的印象,深深震撼了他的心灵。 可却是直在逃了数日后,他才了解,自己的人生将从此改变了。而这份自觉一度让他精神为之崩溃。 所以他恨蓝廷安,恨入骨髓,甚至恨不得杀了他后锉骨扬灰,若不是他,自己这辈子不会这样过,因为当时自己真的太年轻,太小了,根本对抗不了他那漫天过海般的勾引,然而,他下不了手,因为蓝廷安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同伴,一个和自己有相同罪业的同伴。杀了他,自己就得在世界上,孤零零的背负这沉重的枷锁,而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坚强。 后来,蓝廷安带他加入了强匪群,就在他张弓杀了第一个人时,他突然有种灵魂被释放的自由。 因为,生命的脆弱,给了他一个足以原谅自己的理由。让他告诉自己,生命,并不是那么值得珍重。只是,杀人是他解月兑混乱自己的良药,可他同时也失去了和任何人产生感情的力量。 只有风城。这个因他一句话而改变喜怒哀乐的京城官爷,这个让他玩弄掌心的正直男人,一下子就闯入他心灵深处,看到了他自己都不敢看的过去,看到了他那条糜烂不堪的伤痕。 童剑旗将马缰交到风城手上,平静道:“保重。” 风城手里捏着缰绳,心里有满腔的话想说,可千思百转却想不出该如何开口,而又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像有一只大锤正重重的敲着胸口,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嗯…只要山狼寨的兄弟们从今天起,不再作奸犯科,我不会报官剿灭…” 童剑旗忽然笑的十分灿烂道:“风城,你在开什么玩笑,你叫山狼寨的兄弟不犯案,那他们吃什么?” 风城急道:“不,我的意思是,若山狼寨的兄弟愿意投诚的话,那总督府可既往不究,同时授田建屋,让他们重新安生过日子!” “做强匪有这么不好吗?” “这什么话?难道你们一点常人的良心都没有吗?” “良心?正所谓偷钩者诛,偷国者侯,盗贼抢夺商贾民财是罪大恶极,那么一将功成万骨枯又怎么评议?”童剑旗吐口气又道:“你们官兵在斩杀暴民时可曾手下留情过,可曾想过民何以为暴?若非是食不果月复,衣不蔽体,他们又何曾愿意挺而走险?你们派兵剿匪时,一入山林,不分良诱善恶,见人就杀,若真要仔细计较,在你们手下冤死的山林樵夫,平民百姓恐怕比我们杀的人更多!这又要用什么话去辩解?” 在官兵意欲剿灭所有匪类时,主事者往往采取宁可错杀一百也勿放一人的措施,目的便是怕贼子换装流窜出去,因此在合围之势成熟时,就真是见人就杀了。 然而说官兵们凶狠,却也太过,毕竟官兵们也是人,他们也怕乔装打扮的平民百姓是悍匪,若因一时心软,反遭杀害也是有可能的。 但风城并不想和他争辩,他的目的只是希望童剑旗至少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道:“你说的是有的,但不管怎么说,你们残杀良民百姓,抢劫商贾就是不对,这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卸的!包何况山狼寨所抢夺的东西早已足够你们衣食无缺,若真为不足,早可收手!” “我们的话题又回到前几日的对峙了!”童剑旗淡淡道:“我承认山狼寨的兄弟如今不是为了温饱而抢夺,他们早已迷失了原来的目的,个个成了强盗悍匪,若不是云逍压抑住,他们恐怕早就各自开山封王了…所以,要他们回头已是不可能了。” 风城忽然忧郁的望着他道:“那你呢?你可以回头的!” 童剑旗深深瞧了他一眼,随及避开他眼光道:“这是条不归路,我从没想到要回头。” “为什么?你又不贪那些东西,为什么要跟着沉沦!” “因为我在这世界上已无亲无故,无路可去了,我只剩下这些兄弟,只能留在这里!” “可是…” “而且你似乎又忘了一件事…”童剑旗闪着荒凉的目光,阴冷道:“我身上也背了数十条人命,而且那些人不是平民百姓,是官兵!” 为什么我总忘了他是钦命要犯呢?风城咬着牙,被他的话吓的冷汗直冒!好不容易才用着艰涩的口吻道:“如果…你有心投诚,我…会想办法保…你…” 童剑旗怔怔望着他,风城的话,体贴的让他忍不住发抖,可才这么一瞬,他已狂放的笑道:“保我?你小小一个千总,能保得了我这个通省的钦命要犯?你不会太自不量力了吗?” 风城似乎没想到他会泼自己那么大一桶冷水,不由得脸一红,事实上,他确实没有这样的能力,只是他万分的不希望童剑旗再度沉沦,尤其他明知道童剑旗杀人是有自觉的,并非真的无可救药,便硬着头皮道:“只要你不再犯案…总有办法的…” 童剑旗忽地抬手阻止了他的劝解,神色冷淡道:“你别再说了,让你活着待在山狼寨已是我的极限,如今放你走这件事已让他们相当反弹,若不是云逍弹压,你走不走得出这座山还是问题,你尽避活你的命,出的去,咱们以后狭路相逢各为其主,不用再留情面了!” 风城怔怔望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回心转意的希望,然而他失望了,童剑旗清冷的容颜已完全变回他们初次交锋时,那阴邪冷酷的样子。 风城默默上了马,然而想到两人以后是相互对峙的处境又忍不住难受,便又虚弱的问道:“难道…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童剑旗冷冷一笑道:“有啊!” 风城现在已管不上他的讽刺,忙问道:“什么?” “你留下来,当强匪。” “你!”风城的心抽动一下,没想到自己的一片真心诚意竟被他踩在地上,不由得咬着牙道:“好,好,好,以后狭路相逄,各为其主!”他气的回过马,忿力一踢,扬长而去。 童剑旗一直以为,这次风城的背影将是永远的纪念,然而,世事却是如此难料,在这事不过七日时,他们的命运又牵扯在一起了… @@@@@@@@@@ “殷旗…那好象是你的多儿!”一个罗喽急匆匆跑进厅来。 多儿是童剑旗的马,七天前才送给风城,因此童剑旗满面狐疑的随他走出大帐。 一见,果然是多儿在帐外徘徊,童剑旗就怔住了,随后而出的顾云逍及另一个山狼寨强匪陆东光,脸色都阴沉的可怕。 陆东光瞪视着多儿,森然道:“殷旗,你把多儿送了风城吗?” 童剑旗冷冷一笑道:“怎么样?你有意见吗?” 彼云逍双眉一皱,沉声道:“你不知道老马识途吗?” 童剑旗心一惊,随及又吐口长气,不以为然道:“那又怎样,马会带路,人就不会吗?若他真想剿我们,谁带路都一样!包别说他已答应不参与这事了!” 陆东光登时变脸大吼:“不参这事,那多儿回来干什么?也只有你会相信他!” “是啊!”童剑旗直走向多儿,拍拍马背,斜视着顾云逍冷冷道:“云逍相信就行了,要跟你报备吗?” 陆东光凶神恶煞似的冲到童剑旗身前,激动道:“你到底是那风城什么人?竟这样坦护他?” 彼云逍眼看着他挥动着粗犷大手,似乎想甩殷旗剑耳刮子,吓的赶紧吼道:“你真敢动手,试试看!” “你!”陆东光被他的怒斥气的骂出一串不堪入耳的混话才道:“山狼,你当我们是在开善堂吗?别说那风城是个官爷,即便是平民百姓,见了我们也得要了命,你却这么糊里糊涂的放他走!” 他毫不避忌的指着殷旗鼻头道:“这殷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因为是你什么师父的儿子,就由得他这样不知轻重?!这下好了,他一回去,不带兵来剿,老子名字倒着写!” 他狠狠呸了一声又道:“日你娘!老子这一窝子兄弟早晚给你们害死!” 童剑旗被他的话惹得有些烦躁,正想出口反驳,顾云逍却及时按住了他肩头,森着脸道:“我早说过,每次作案不要随便杀人,可你却总是任意妄为,对于这一点我们还没商量个规矩出来,现在,我想放谁走,你又来干涉,难不成,现在这里叫作东光寨,不叫山狼寨?” 陆东光眼见他们两个一搭一唱,一双铜铃大眼瞪的要掉出来一样,粗犷的身子也气的混身发抖,顾云逍深怕他一个失控突然出手伤人,忙将童剑旗掩到身后,同时道:“你有什么意见,晚上召会再说!”说着便将童剑旗拉离了他。 彼云逍体贴护短的行为当然进了童剑旗心里,这终于使童剑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正思索着要如何开口打破僵局时,顾云逍突然迳走向寨口的把风的兄弟旁道:“山下有没有传出什么音讯?” 把风的兄弟一脸紧张的迟疑道:“一路上只看到多儿回来,没有见到其它可疑的人,不过…有听到官兵的冲天炮声,怕是在不远处集结了…” 这个迅息让两人都僵直了身子,童剑旗更是一阵从未有的心慌,他真的不想相信风城真的带兵追剿,然而事实却让他无法睁眼说瞎话。 当夜,顾云逍就集结了山狼寨上所有的兄弟进行讨论,童剑旗一直在大帐外,他听见里面以陆东光为首的兄弟们,各用着不堪入耳的词语攻击着顾云逍。 大伙埋怨他竟然任由童剑旗放走风城,而且这件事情说来也太不通情理。 因此一些平时忠于顾云逍的兄弟也加入了战局,大伙说到激动处,甚而要大打出手。 为了平熄众怒,顾云逍这次似乎算是认了这项失策,因此都不回一句话,任由着兄弟们指责。 然而,他这样的态度不止没有熄了大伙的怒气,反而助涨了平时就看不惯他宠溺童剑旗的火气,几个原本就很想各自为政的强匪们,更是分裂了好几个小团体,各拥着小头头煽惑反抗,企图趁此将顾云逍自寨主的位子踢下台。 童剑旗在外听了一阵后,心里漾起从未有的混乱和不安,不由得心慌意乱的走离了大帐,不想再听下去。 也不知他们吵了多久成了什么样,月光下,童剑旗一个人坐在马厩旁的地上,仰望着满天星空发怔,他想起了自己受伤时,和风城三天形影不离的相处,那时和现在是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星空,一样的空气,却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心情,只不过才一个月前的事,想起来却觉得很遥远。 突然,一股荒凉的感觉充满胸口,让他觉得有些茫然。他发觉,自己竟完全想不起来什么时侯开始迷恋他的,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他,把自己安身的山狼寨弄的面目全非。 如果只是为了毁了山狼寨,毁了顾云逍,那么,自己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跟着风城走不就好了? “我…在做什么?”他疲倦而虚弱的抚着脸,吐了口长长的气:“难道这就是爱吗…” “那叫任性。”突然,顾云逍异常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童剑旗相当警觉的收敛心神,脸色一沉,不回头也不做回应,但他随及想起刚刚顾云逍被人围攻的事情,不由得暖下表情,试探道:“吵完了?” 彼云逍慢慢走到他身畔坐了下来,淡然道:“算是吧。” “…有什么打算?” “撤离啊…”顾云逍的语气十分平静,童剑旗心一凛,脸色苍白的望着他道:“已经确定有官兵来剿了?” 彼云逍和他四目相对,语意冰凉道:“横竖你都认为那个风城不会骗你,我说的,你信吗?” 童剑旗被他问的哑口无言。 然而,根据白日的种种迹象显示,风城带兵来剿的机率根本不由纷说,只是要他承认这个事实真的太痛苦,便干脆不再多说。 可顾云逍这次却一反常态不再主动说话,闷得童剑旗有些受不了,只好又问:“他们全都要走吗?” “我给他们三条路,第一条路是跟着陆东光走,反正他一直就想另起炉灶,而且他每次都把人杀的一干二净,手段太过残暴,早晚会出事,所以就由着他去,第二条是留下来等官兵来剿,第三条…各自离开,好自为之。” “他们怎么决定?” “游明、谭道玉他们是一定会跟着陆东光,其它人就等我的意思,他们想和我共同进退。” “那你决定怎么样?留着,还是要走?” 彼云逍突然默不作声,直呆了好一会儿,才转望他,淡淡道:“你呢?你怎么想?你要跟着陆东光?跟着我?还是自行离开呢?” 彼云逍会这么问,实在让童剑旗意外,以往他只有一个答案,便是跟着他,而这次这么反常,让童剑旗不得不吞吞吐吐说:“我…无所谓。” “无所谓?”顾云逍沉重的吐口长气,淡淡道:“你想去找风城?” 童剑旗心一跳,急速的咽了口口水,没有回答。 其实,他是想也没想过这个答案,可是顾云逍这么一说,他反而不知要怎么说了。 然而他的默不作声却让顾云逍变了脸,整个人没有预警的扑到他身上,童剑旗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被他牢牢扣住的压在地上。 “你干什么!”当童剑旗反应出顾云逍又想侵犯自己时,清秀的脸登时涨的血红,双手拼命挣扎,同时低吼道:“这里是巡视路线!你快放开我!” 彼云逍冷冷一笑道:“山狼寨都要毁了,还在乎什么?” 童剑旗粗喘着气,一双点漆的眸子恶狠狠的盯着他,如何也无法像他一样漫不在乎,可是令他意外的是,顾云逍这次并没有再进一步侵犯,反而一转阴冷的眼眸,茫然若失的望着他,直呆了好一会儿才语意寂寥道:“剑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对待我?你…明知道我真的很在乎你…请…你不要用这样的态度对我…好不好?” 月光下,顾云逍的脸是模糊不清的,可是,他的声音是那么令人心醉的低沉,尤其那带着无限哀伤的语气,实在让童剑旗几乎快冷不下心说狠话。 可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恨意是这么殷切的涌着,根本令他没有任何松懈的机会,仅那么迟疑一下,已翻脸低吼道:“你快放开我!等一下有人会过来!” 看着童剑旗冷漠的将脸转向一边,顾云逍一颗心如被冰封般寒凉,不由得咬牙道:“好,好!”他突然放开了童剑旗,同时跳离了他身上。 童剑旗一被解锢,急忙翻身站起,狠狠瞪视顾云逍一眼后随及转身走开,完全不再理他。 彼云逍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心里像被针砭般痛楚,不由得阴冷道:“殷旗,等一下到我房里来。” 童剑旗站定身,冷笑道:“你慢慢等吧!”说罢,又提步走了起来。 彼云逍静默半晌,随及提声笑道:“我劝你乖乖听话,不然,你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你的风六爷了!” 一听到风六爷三个字,童剑旗就像被电击中般,整个人僵呆起来,好不容易回过神,“唰”的便冲到他身前,睁着几乎要吞噬他的眼神,怨愤的吼道:“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彼云逍被他的反应妒的眉头皱成一团,随及才轻挑的笑道:“想知道?用你的身体心甘情愿来换吧!” “你!”童剑旗咬着牙,高举的右拳几乎要打下去,然而顾云逍却是算定他不敢动手,翻翻眼又道:“你多打一拳,我就多玩你一次!” 童剑旗被他的话气的全身发抖,双眼更是冲的血红道:“下流!” 彼云逍知道他是在忍气吞声,不由得挑衅的耸耸肩,得意的笑了几声,随及便吊儿郎当的晃开他身前…直走到童剑旗再也瞧不清的暗夜里… 第四章 桌上的蜡烛几乎快烧完了,火光变的忽明忽灭,完全无法照亮房间。 彼云逍双手后撑,和衣坐在床板上,静静的等着童剑旗的”自投罗网”。 距离那场混乱的会议已一个多时辰,然而他脑袋中却半分也没装这件毁寨大事… 想的全是童剑旗。 他深深明白,风城的存在并不是两人分裂的起点,然而,他真的想不起来,童剑旗到底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憎恨自己的。 回忆过去,他曾经是那样的依赖自己,靠近自己,即便是在逃离童家的数月间,也都如此的信任,由着自己带他到天涯海角也不曾摇饼头,如今,却似一眨眼就面目全非,实在令他心如刀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顾云逍情绪不安的抓着头皮,无意识的晃动额头,他真的不想每次都用这样残暴冷酷的手段来强求,可是,童剑旗对自己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无情,一天比一天冷漠,总让他忍不住的对他说出这些阴狠的话─ “我只是怕你再也听不进我的声音啊…”顾云逍抚着脸,痛楚的念着… 暗哑的推门声让顾云逍回过神。 童剑旗果然来了,他拖泥带水的脚步声,显示着他满心的不甘情愿。 只是他似乎已调适好情绪,一走进房间就冷冷的望着顾云逍道:“我要先知道你把他怎么了。” “你应该没什么立场和我谈条件…”顾云逍听他劈头就问风城,心头当场凉了半截,不由得冷笑道:“我还是那句话,想知道他怎么了,得先看你怎么服侍我!” 蜡烛终于灭了。 房间瞬时变的伸手不见五指,只留下童剑旗愤恨的粗喘悠悠的回荡在空中。 两人相持一会儿,童剑旗忽地扔了一团东西到顾云逍身前,顾云逍一模,是衣服。 接着,顾云逍感到童剑旗走到自己身前,缓缓伸出手模入自己背心里,可是却迟疑了,好一会儿,便又缩了回去。 “你…你想怎么做,随你便,但要我主动…我做不到。”童剑旗全身僵硬的站着。 彼云逍没说话,只长长叹了口气,随及轻轻抓住他的双手,慢慢将脸埋入他掌心里,许久许久… 童剑旗怔忡半晌,不知他想做什么,可突然,他感到掌心湿润起来,接着是一阵啜泣声,那声音是这样低,这样的压抑,若不是顾云逍在发颤,根本就很难发觉… 童剑旗登时被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软化了心灵,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 窗外的月光隐隐穿过布帘透了进来,让视线有些恢复,童剑旗咬咬下唇像下了什么决定似的忽地缩回了手。 彼云逍被他的突如其来吓了一跳,不由得抬起头,怔怔的望着他。 童剑旗不知道他是否瞧清了自己,忙闭上眼,弯,朝他温热的双唇吻了过去,接着整个人爬向他,同时像突然开了窍,吻着吻着,嘴巴就滑到他下头,竟是毫无避忌的玩弄起他。 他这大胆又热情的动作让顾云逍不禁有些惊疑,但欲火在胸膛内翻滚,他已不及细细分办童剑旗的心思,一个哆嗦,晕头转向的热浪冲心而起,只迟疑一下,便闭着眼,仰躺着身,任着童剑旗在身上狂乱的挑逗,忘情的享受这难以置信的温存。 “啊!”顾云逍的欲火炽盛的烧灼起来,那久违的舒畅让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然而童剑旗却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整个人一震,呆住了。 彼云逍为免他突然反悔,猛一翻身,将童剑旗压在身下,赶紧帮他逗弄起来,便见他双手轻柔的自他面颊顺滑而下,抚过颈、胸、腰际,一下子也模到他,热情的起来。 “殷旗…你心甘情愿吗?”顾云逍手不停的运作,面颊则藏在童剑旗耳畔耳语着。 童剑旗半句也没听入耳里,只任着心跳随着那滚滚热浪越发汹涌,让自己有种快要窒息的兴奋。 彼云逍听他没回应,心一沉,手就缩了缩,没想到童剑旗反而按住了他,不让他溜开,这动作像是暗示也像是鼓励,让顾云逍觉得有些意乱情迷道:“殷旗…我的手要进去了…”说着,不禁手一转,绕向他后臀,轻巧的用手指帮他润滑着,嘴巴更是不停的亲吻、舌忝舐着童剑旗的胸膛。 在靠近他的胸脯之际,顾云逍感受到了童剑旗毫无规则的心跳,一阵莫明的感动击中胸口。 天啊!这颗心,曾几何时又开始为了自己而跳跃起来了! 然而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一股失落忽然冒了出来,让他的行为不禁犹豫了起来… “殷旗…你心甘情愿吗?”顾云逍又问了一次。 童剑旗一双眼迷迷茫茫,半开半阖,不知是没有意识,还是装作没听到,喉头只吐出阵阵压抑的畅快热气,半句未吭。 听不到他的回答,顾云逍的心终于凉了,他咬着牙,忽然抽开了手,挪开了嘴唇,背转他的身体,由后紧紧抱住他,竟不再接续任何动作。 童剑旗满腔欲火早被他撩拨起来,因此顾云逍这一紧急煞车不禁搅得他有些晕头转向,只觉膨胀的几乎令他神智崩坍,忍不住难受的申吟起来,然而顾云逍不知是故意还是如何,竟是动也不再动,只这样抱着他,静静的躺着。 直等了好一会儿,顾云逍不止没有继续,还放开了手,背坐着身,发起呆来。 童剑旗被狂潮烧的燥热不堪,不由得气急败坏的叫了他:“云逍…你做什么!” 彼云逍反手将衣服扔给他,吃力的压抑着激荡在体内的,语意颤抖道:“起来吧…该走了,我在外面…等你。” 蒸腾的欲火窜的童剑旗全身无力,不禁虚弱的皱眉道:“我…已说过不会反抗了…你这是干什么!” 话刚出口,童剑旗突然觉得自己像在渴求一样,不禁有点难堪,便闭上嘴不再说,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却在黑黝黝的空间里闪着疑惑的光茫。 彼云逍背着他,开始不停手的穿著衣服,直等穿齐了,才语重心长似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是心甘情愿?” 童剑旗呆了呆,没想到在这时侯,顾云逍会突然闹起别扭来。 “如果你只是为了知道风城的下落,那么就赶快穿衣服吧。”顾云逍没有正面回答,只长长吐口气,走了出去。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心甘情愿!曾几何时,他变得这么君子来着!?童剑旗愤恨的咬着牙,几乎要骂出声,然而一抹又熟悉又遥远又悲伤的记忆突然飘入脑海….心甘情愿…童剑旗喃喃念了一次,有种从未有的憬悟钻入心田。 彼云逍和童剑旗举着火把,各自骑着马。 今日月色朗朗,举目无云,星儿当空眨巴眨巴的闪烁着,却因为他们钻入了漆黑如魅的森林里,这些景致全都瞧不见,只有那微微的月光,用尽力气的透过恍惚与摇摆不定的树梢,吃力照射。 他们越走进夜黑荒凉的森林小迳,半盏茶前,顾云逍留在童剑旗体内的温情就消失越快。 “你…到底把他怎么了?”童剑旗现在已完全被担忧风城安危的情绪弄的惊疑不定,声音更是忍不住颤动。 彼云逍的脸在闪烁不定的火把下显得更加阴森,他单薄的嘴唇抿的紧紧,半句未吭。 “为什么风城会落到你手上?你跟踪他吗?”童剑旗的思路越来越明晰,策马走到他身边挡了他的路又道:“风城如果落到你手上,他怎么带兵来剿?” 彼云逍被他挡了路,又满耳的听到”风城如何如何”,简直气到没办法,冷冷道:“你没猜错,他一离开山狼寨,我就派人随后跟踪他,想在外头将他解决了!” “你!”童剑旗睁大眼,不可置信的吼道:“你太过份了!” “我过份?”顾云逍咬着牙,气极败坏道:“你有没有说错?他是一个官爷,难道我还得安安稳稳的将他护送下山,然后等他带兵来剿吗?” 童剑旗根本不想听他说道理,直接翻脸道:“你骗我!你骗我!我恨你!我恨你!” “我是骗你,也不怕你恨我!”顾云逍的心像被重锤击到般疼痛,却仍硬着头皮道:“那你现在要不要见他呢?” “他…还活着?”童剑旗忙收口问着。 “不知道,如果你再这样跟我夹缠,我也无法保证!”顾云逍冷笑着,随及策马向前奔了起来。 童剑旗被他的意思搞的七晕八素,完全不明白他既然想在外面杀了风城,何以又不知他死活,而现在又是怎么能带自己见他…除非,顾云逍最后还是没有下手,只是让人软禁了风城。 想到这点,童剑旗才稍加平静了下来,连忙策马跟了上去。 这时,童剑旗开始有点注意顾云逍的奇特行为。 原来,顾云逍在快走一阵后,都会不停骑的突然自马上弯,拿着火把照射路面,由于他骑术甚佳,在做这个动作时,几乎是千分之一秒,现在看来,好象他在追踪什么足迹一样。 憬悟到这点,童剑旗心里不禁狐疑着,难道顾云逍忘了囚禁风城地方的路了?然而还没等到他发出疑问,走在前面的顾云逍忽然拉了拉缰绳,停下马道:“到了。” 童剑旗忙跟上,随及一呆。眼前,根本仍是一遍阴森森的树林,杂草丛林间,凉风阵阵,各式昆鸣怪声飘送着,其馀也没什么特殊。 “哪里?” 彼云逍扬扬首,用着下巴示意前方不远处。 童剑旗只好再度随着他指示向前望去,还是什么也没有,不由得惊怒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彼云逍闷哼一声,直接落下马,向前走了几步,童剑旗只好也下马跟上。 这会儿,眼前的小迳上,凝目注视时,突然出现个黑幽幽的深洞。 原来,在山狼寨的四周林里,有七、八条能通往山下的路,然而因人力有限,顾云逍为便于管理,只好让人在每条迳道上造了数个不等的陷阱,有的装铁牙,有的挖坑洞,有的绑利箭。因此,很显然的,顾云逍的意思是,风城落入陷阱了。 童剑旗很清楚,在每个陷阱里,可不是水粮齐备的房间,也不是光秃秃的白地,里头几乎清一色的插满了削尖的竹箭,试图让落下的任何东西一命鸣呼,意识到这点,童剑旗登时惊的手脚冰凉。 “风城!”童剑旗当场想也没想的就往陷阱直奔而去,顾云逍被他的动作吓一跳,忙提气一腾,用力的抱住了他,却因为童剑旗的去势太快又急,两人一下子就拖跌在地,滚了好几圈。 “放开我!”童剑旗没命的挣扎着,连滚带爬的仍想靠近陷阱。 那是个近二尺的深坑,里面黑黝黝,根本什么也瞧不清,然而童剑旗却因积忧至急,不分青红皂白就想跳下去。 “你干什么!那陷阱里有竹箭!”顾云逍使尽力气的抓住他,怎么也不敢放手。 “风城!”童剑旗却是慌的五官错位,一句也听不进,七手八脚的要跳入洞内。 彼云逍被他的反应激的怒不可遏,只好奋力的将他远远抛开,吼道:“你站好!我去看!不然我一刀杀了他!” 童剑旗朝地上滚了两滚,马上翻身起来,直听他要杀风城,才定下神,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除了弓箭可以,其它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只好发着抖,咬着唇,心不甘情不愿的站着,可一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洞口不放。 彼云逍粗喘着气,心里又妒又怒,却只能痴痴的捡起掉落地上的火把,缓缓走向陷阱。 经火把一照,果然看到一个人倒在错乱的竹箭间,一滩怵目惊心的鲜血正布满他周身。 彼云逍闭上眼,凝神一听,尚有一丝短促的呼吸声传送着。 “他在吗?在吗?”童剑旗偷偷模模的向前走了几步,胆颤心惊的问着。 彼云逍闷不吭声,只回身将火把递给他,童剑旗这时才忙跑近身,手一抄火把,整个人趴在洞口。 一阵要命的腥臊恶臭传进殷旗剑鼻里,而风城则在火光摇曳的火把下出现眼前,只见他健朗的体格在这洞里已与血水污泥化作一团难以分办的颜色,而一张脸则显得面色青白,毫无人气。 彼云逍为免他一时冲动又要往下跳,忙冷声道:“你拿好火把,我下去。” 彼云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负起风城爬上陷阱。 火光下,他们才见到风城的肚侧原来被一根竹箭直挺挺的穿了洞,所有的血液全是自那冒出来的,若非他是武官,体魄健壮,八成早就死了,不过现在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三魂丢了七魄可以形容,因为他除了偶尔会气若游丝的发出一缕申吟外,神智根本已完全不清楚。 殷旗剑双手沾满血腥,因此,这样的状况当然吓不到他,但是风城在他心头的位置却已重要到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地步,所以一看到伤势,几乎马上想处理起来。 彼云逍却立时拉住了他的手道:“等等,别在这里!”说着,用力一扯,将风城粗鲁的负在肩上,然而这动作却刚好将风城肚子的伤压到肩头,风城不禁发出一声轻悄却痛楚的申吟。 “你…做什么!他肚子有伤!”殷旗剑脸色发青的颤着,同时一伸手就想拉下风城。 彼云逍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突然又用力一振,让风城在自己肩头一跳,像是要把它负的更牢靠,却不可避免的重击了风城的肚伤,弄的他又哼了出来。 “你!”伤在风城身上,痛却在殷旗剑心头漫延,他当场气的全身发抖,不知如何对付。 彼云逍冷笑一声,侧身甩开殷旗剑的手,阴冷道:“如果你不想让他被山狼吃了,最好拿着火把跟我走!” 彼云逍这句话总算让他恢复了理智,同时,他果然听到由远而近似乎已传来零零碎碎的山狼低吼。看来,他们都被这血腥味引来了。 延途,两人都没有多说话,直走了好半晌,童剑旗突然站定了脚。 彼云逍回过身道:“怎么了?” 火光下,童剑旗的神色变的十分苍白,他哆嗦着嘴,像是压抑着极度的激动道:“风城…七天前就走了,以他伤势来看,他最多是在昨夜落入陷阱的…所以…他是…是…” “去而复返!”顾云逍翻翻眼,冷笑道:“你是想说,他是出了山林后,又转回来的,是吗?!” 被顾云逍明白指出,童剑旗突觉眼前一阵黑,火把差点落下了地。 彼云逍却只深深凝望他一眼,走了起来。 童剑旗走也不肯走,只屈着身,用着快哭出的声音道:“他竟真的…带兵来剿…” “你现在动也不动,走也不走,意思是,不救他了吗?” 童剑旗抬眼望着藏身漆黑中的顾云逍,颤抖道:“我…不知道…” 彼云逍长长吐口气,默不作声。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童剑旗心神俱裂下,索性扔开了火把,捧着头凄厉道:“他对我竟没有半分感情吗?!” 彼云逍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声音却幽幽的传了出来道:“你真的认为他会带兵来剿你吗?” “不是吗?不是吗!”童剑旗站起身,痛楚的吼道:“都兵临城下了…我还要怎么骗自己?” “殷旗…”顾云逍顿了顿,才用一股异常沉重而痛楚的声音道:“既然你喜欢他…怎么会想,他是带兵来剿灭你呢?” 童剑旗被他这话惊了神,有种心电一闪的错愕:“那…他何以去而复返?” 彼云逍看不下童剑旗伤心,可再说下去又感到心如针砭,便索性负着风城不再说,默默走向夜色。 山穴里又阴又沉,好不容易点了材火,才发现风城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可能是月复伤剧痛,他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殷旗…”他的目光完全没有焦点,却不知怎么,吐出的第一个音节竟是这个名字,不禁让顾云逍心头一阵紧缩。 童剑旗更因如此,当刻就把刚刚对他的迟疑抛向九宵云外,一下子就闪身到他面前,激动道:“我在!我在!风城,你觉得怎么样?” 风城皱着眉,斗大的汗珠像雨般沾满面容,然而眼波流转却似乎没有认出眼前的人,只痛楚而吃力道:“殷旗…快走…走” 这话一出,童剑旗只觉双肩一麻,整个人呆住了。 因为他突然明白,刚刚顾云逍那说不出口的意思了! 看来,风城像是出了出林就遇上围剿的官队,所以才去而复返的赶来通知他离开山狼寨,却不知怎么的给落入了陷阱,至迟延了时机。 “快走…快走…”风城这时已睁不开眼,但干裂的双唇却喃喃的重复念着这两个字。 彼云逍眼见童剑旗感动莫明的神色,心头真是又酸又恨,不由得举起右掌朝着风城太阳穴一劈,当下就把风城打晕了。 “你作什么!”童剑旗吓的三魂走了七魄,登时怒不可遏的想推开顾云逍。 彼云逍却反手一格,机灵的向后一跳,随及冷哼一声道:“我作什么?你看不出来吗?难不成,你要自己打晕他?” 童剑旗恶狠狠的盯着他,厉声道:“我为什么要打晕他!”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他神思清醒时,帮他挖掉腐肉臭脓罗?”顾云逍咬咬牙,阴冷道:“好啊!这我有什么意见!你尽避弄醒他就是了!” “你…你…”童剑旗怔了怔,但一颗心仍被顾云逍那充满复仇意味的重击,气的七窍生烟。 “怎么?还是你要自己来?”顾云逍越是见他为风城情绪起伏,心头就越不舒坦,索性便掏出匕首,倒转把柄的递给他道:“拿去啊,记得,伤口旁的肉要全部挖掉,不然,还没到明天,这伤口就烂透了,命大概也就没了!” 童剑旗双眼瞪着银光闪烁的匕首,实在很想接过来,但偷眼瞧到风城那直冒红水的碗大伤口,他瞬时明白自己是怎么样也下不了手,只得恨恨的甩过头,不再理他。 彼云逍翻翻眼,冷哼一声,才一副不甘情愿的开始帮风城裹伤。 然而童剑旗却仍被他刻意的粗手粗脚急的团团转,几乎要月兑口而出的串串恶话全挤在喉头,让他忍的全身发抖。 好不容易,总算将伤口缚紧,顾云逍便转向童剑旗道:“他的伤口太深,寨里没有像样的伤药,得让大夫仔细瞧…” 童剑旗望着风城,又看看顾云逍,忽道:“我…背他下山去…” 彼云逍心一抽,不可置信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童剑旗看也不看他,说着就要把风城负在背着。 彼云逍登时用力拉住他,怒道:“你不要命了!” “你放手!” 彼云逍登时被他的任性气的头昏脑胀,正思索着是不是要干脆打晕他时,一个惊心动魄的巨响突然自远处响起。 那是相当大数量齐发的冲天炮声,接着是一串串夹杂着混乱而激烈的鼓声、嘶叫声,正漫天过海的响彻山头。 彼云逍全身一震,登时抛下了童剑旗,直冲出了山穴。 但见点点红光,竟是数不清有多少人马都举着火把,漫布整遍山坡。 抬头而望,万里无垠的点点星空,一支接着一支的冲天炮麻乱的窜向夜空,接着,锣鼓声阵阵齐鸣,那乱七八糟的红点,突然开始排成一条条可怖的火蛇,正动作缓慢的往山上爬来,教人看了心神惊骇。 随后赶出的童剑旗,一见到这光景,不由得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夜袭!”顾云逍冷冷的望向火蛇,一张英俊的脸罩上严霜道:“他们准备要把我们杀个措手不及!” 说完话,顾云逍已不再和童剑旗追究,忙再度奔向山穴,七手八脚的将火把弄熄,反手一抓童剑旗就要跑起来。 童剑旗一被他拉出山穴,登时醒过神,当场就用力甩开顾云逍道:“你干什么?!” “回山寨!” “可是风城…” “官兵发现他,自会救他!” “可万一没发现呢?” 彼云逍匆匆瞧向山下那越加靠近的火蛇,登时怒不可遏道:“都这时侯了,你还挚迷不悟吗?” 童剑旗却反而退后一大步,露出他一贯倔强脸色道:“我…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你!”顾云逍只觉整个人像被撕裂般痛楚,双拳更是捏的格格作响道:“好!好!你要留下来是吗?你确定吗?” 童剑旗被他这句反问,刺的心口一阵迟疑,然而风城那微弱的呼吸声却穿透纷杂的声响,钻入了他耳朵,让他咬着牙道:“确定!” 夜黑的山穴,童剑旗瞧不清顾云逍的面孔,然而他的粗喘却显示出他正怒气填膺,只是,他并没有马上转身离开,只僵持了半刻,忽然欺身到风城身旁,童剑旗被他的动作吓一大跳,直觉他似乎要杀了风城,忙转手取出鞋中的匕首,直往顾云逍杀去,怎料顾云逍却像在夜洞里生了眼睛,抬手一抓,一下就捏住他手腕。 童剑旗但觉手腕一阵剧痛攻心,而且那力道还在加重,最后实在支不住,终于松开了手,将匕首落到地上。 “你…”顾云逍松了力量,却没有放开他,然而他真的想不到童剑旗会向自己下杀手,不由得颤声道:“你…你竟然想杀我?” 童剑旗却急怒攻心,厉声吼道:“只要你敢杀他,我就要你死!” 这话一出,顾云逍只觉全身虚月兑,几乎要跪下了地。 两人直僵时好半晌,才听顾云逍用着无限疲惫的声音道:“我有说…要杀他吗?” “那么你接近风城作甚么?”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痛过了头,顾云逍竟用着充满委屈的声音道:“如果我跟你说,我是要带他一并上山狼寨,你相信吗?” 其实,听到顾云逍的语调这样凄伤,童剑旗的心忽然觉得有些歉然,但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不由得确认道:“真…的吗?” 彼云逍心一抽,像已说不出话了,直点点头,淡淡道:“嗯!” @@@@@@@@@@ 延途,他们没再多说话,一抹道不出意思的沉默,尴尬的迷漫在两人间,完全无视于那杀气腾腾的喧嚣声。 直到两人走近山狼寨,他们不禁颇有默契的互望一眼,默然走进去。 因为眼前,整个山狼寨是灯火通明,纷乱的吵杂声此起彼落,已完全失去了原有的约束及严谨,活活像是个早市的京城闹街,一点秩序都没有! 一走入山狼寨,顾云逍便收起那仅出现在童剑旗眼前的软弱,马上沉下了脸,走入了大帐,同时不顾童剑旗的怒目而视,冷酷的将风城丢向大帐边,呼叫几位罗喽看守着。 接着便集合了寨中颇有地位的小头头,问起所有收到的官队剿匪动向消息。 这次的消息相当惊人,两江总督李维生似乎已与山狼寨四围三省的知府都打好招呼,竟联结了四方的力量,派发了将近一万官兵,分了七路,团团围住了山狼寨,几乎想横心将他们一网打尽,一劳永逸。 “也不想想是谁让山狼寨变成这副样子?”陆东光没好气的在人群大吼了起来。 话一落,一群罗喽也跟着吵起来。煞时,整个大帐乱哄哄,丑话满天飞。 彼云逍不禁冷冷一笑道:“那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陆东光大剌剌走到他身前,转身抽起大刀,朝着缩在帐边的风城一指道:“我先问你,那位风六爷看起来像掉下了陷阱,而你这次又把他救上来,算是什么意思?” 一伙人瞬时朝着他的指示方向望去,待大伙瞧清那重伤委缩的是风城时,不禁都惊呆了。 彼云逍默然瞧着他,心却莫明一惊,因为他没想到陆东光会派人跟踪自己,而自己竟一点也没有查觉! 陆东光扬扬眉,志得意满道:“怎么样?我有说错吗?山狼寨主!?” 但见顾云逍隔着人群,远远和童剑旗四目相对,随及移开眼光,淡淡道:“他是你们的保命符!” 这时,童剑旗一张清秀的脸当场白的毫无血色,人一晃就冲到他身前吼道:“你什么意思?” 彼云逍不看他,只阴森着脸,朗声道:“你们只管收拾好家当,自后山撤,眼前我会拿那风城去和他们谈条件,自有办法争取时间让你们好生走!” “后山?”陆东光瞬时瞪着大眼,魁梧的体格,欺到他身前道:“你山狼是他们一伙的吧!他们一万官兵,兵分七路,后山那路起码有千来兵马,咱们兄弟一起冲出去也不过才两百来人,你是叫他们去送死吗?” 彼云逍咬着牙,森然道:“不然,你陆东光想从哪走呢?” “兄弟明明上报,岳阳镇那条路半个官兵也没有,你怎么不让兄弟往那逃?偏偏要大家去送死?你居心何在?” 大伙因性命被高度威胁,再加上陆东光等人煽动,情绪顿时失去了控制,全场从没有的漫骂起来,有的甚至捏起凶器,瞪视着顾云逍,一副等他解释的样子。 彼云逍深吸一口气,不理会陆东光,只朝着大伙怒斥道:“兄弟们,你们心头压根也别去想那条路,十面埋伏却网开一面,官兵绝对在那里大量埋伏,后山的路连着三座林子,只要一窜进去,他们根本抓不住你们!听到没有!” 陆东光却突然举起大刀,朝他示威的一挥,随及又朝大伙吼道:“日你娘的!兄弟们,不要被他骗了!七日前,他让那风城大摇大摆的出了寨,我马上派人盯梢要干掉,结果全被他自半路挡了下来!现在,他又去救风城,这家伙根本是内奸!” 他们各执一词,大伙登时两方望着,皆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但他这句话却在童剑旗心头激出了另一个火花!因为他想也想不到,顾云逍竟然真的为了自己而护送风城! “内奸啊?”顾云逍看着大家狐疑的神色,心里一阵反感,不由得冷冷笑道:“哼!好!好!兄弟们,今晚召会本就决定明日分寨,现在你们提早拨一拨,要跟陆大爷走便走,要随我留的留,由你们,不过念在共事一场,我还是给你们一个建议,岳阳镇那路子,想也不要想!若大伙还想活命,一起朝后山林冲还有希望!” “呸!你让他们跟我去后山闯,自己待在寨里,这算盘也太精了!”陆东光瞪着铜铃大眼道:“即便官兵们打上寨来,你还是可以拿着兄弟们辛苦的战利品交涉活命!你可真有良心!” 彼云逍英俊的双眉一皱,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随及睁开眼,淡淡道:“好!那你留,我走!我半分半人不带的走!”说罢,他直走向童剑旗,低声道:“殷旗,去拿你的弓。” 童剑旗抬眼望着黑压压一堆人,怒气冲冲的逼视着,不禁有些害怕,幸而,顾云逍的神色平静如水,完全不把眼前的人当一回事,他的心头才稍加安心,赶紧转身冲到自己房里… 彼云逍这时屈身一拉,想将风城抗在肩头,陆东光却突然道:“顾云逍!把风城留下来!” 彼云逍的动作登时停在空中…不再动… 他这默不吭声的举动,让大帐内忽然也静了下来,大伙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陆东光…”顾云逍缓缓转身,淡淡的看着他道:“若不是我现在把山狼寨拱手让你,你真觉得…你自己有能力,可以自我手中夺下它吗?” 这句话,刺的陆东光自尊扫地,只见他颈上的青筋全部爆了出来,正想破口大骂时,顾云逍已朝他走了两步,侧着脸,吊儿郎当道:“如果,你让我再走回那台阶上,我可不保证会再做一次这样的决定,你认为呢?” 陆东光心一跳,想骂的话全部又吞了回去,只得扬扬眉,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会儿,童剑旗背着弓,跑了出来,顾云逍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随及负起风城,与童剑旗向帐外走了出去。 两人在夜黑的森林里走了一阵,童剑旗终于道:“云逍…你真的要放弃山狼寨啊?” “我没有要放弃。” “那你现在…” “他们这些人一疯起来,会做什么事我无法控制,我想先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顾云逍没有停步,仍缓缓走着。 童剑旗突然心口一阵激动,但瞬间又平复下来道:“我…可以照顾自己!” “是吗?”顾云逍这时才停下脚步道:“那么风城呢?你会放弃他吗?” 童剑旗脸一红,颤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不放弃救他,早晚会为他送命!” “那是我的事!”童剑旗赌气的激动道:“你不需要为我离开山狼寨!”说着,他突然动手抢下负在顾云逍肩上的风城,紧紧抱着道:“我自会救他!你回去!” 彼云逍咬咬牙,忍着一股怒意道:“你怎么救?现在满坑满谷的官兵,你怎么救?” 童剑旗俊雅的五官登时变的狰狞,白的惨青的面容没有半点血色,喃喃道:“我带他下去投诚!” 彼云逍吓了一大跳,怒道:“你疯了,你就算带他下去,他们也不会治他的。” 童剑旗睁着血红的双眼,咬牙切齿厉声道:“他们非治不可,不然,我要他们全部陪葬!” “殷旗剑!”顾云逍从没有的厉声道:“这个风城到底让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让你完全不顾性命,尽是为他做这些任性无理的事?” “那你又吃了什么药?”童剑旗抱着风城退后一步道:“你明知道我恨你,何必要这样一次一次救我!你让我自生自灭就好了,干什么老要为我把自己弄的进退两难?我自己会带他下去就是了!你别管我!你回去!” 彼云逍瞪视着他,牙根咬的紧紧,似乎正强力的压抑着怒气道:“好!好!”他突然伸手抢下风城,重新又负在肩上。 “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救他吗?”顾云逍森然道:“我可以帮你把他送回官队里!” 童剑旗登时心闪一线希望,毕竟,顾云逍的武功在自己之上,有他帮助是事半功倍,然而他马上想到顾云逍不可能无缘无故愿意这么做,便狐疑道:“你…真的会带他去吗?你…不会拿他谈条件吧?” “你猜的没错!”顾云逍扬扬眉道:“我是要谈条件,不过,不是跟官队,是跟你!” “跟…我?什么条件?” “我送他回官队后,你得跟我走,永远跟我走,不准回头!” 第五章 即便风城再温善,却绝不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世俗、道德,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的囚禁着他心头的是非天秤,而自己,如何也没有力量去改变! 是以童剑旗十分明白,为了风城这么忙乱及痴狂,根本注定要变成一场梦。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知眼前是一个悬崖,却仍一个劲儿想往里跳… “我…从没想要跟他走…”童剑旗幽幽的望着顾云逍,一抹绝望的气息漫在他双眸。 “是吗?” “只要你能让他活的好好的,我会跟你一起的。” 他这句话一点也没有让顾云逍安心、感动,有的只是更强烈的妒火,因为他明白,童剑旗仍然满脑子的风城,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回答,只能说,那是他走头无路的条件。 “你要记住你的话。”顾云逍现在只希望在最短时间内解决这个棘手的情敌,至于要用什么方法,或承受多少委屈都无所谓。 @@@@@@@@@@ 童剑旗抱着风城靠坐在大树下,看着顾云逍远去的背影,心头突然升起一阵难以言明的恐惧,一种想要叫住他的冲动让他双肩忍不住发抖,便在此时,胸前响起了微弱的声音… “殷旗…殷旗…” 童剑旗心一跳,赶紧专注道:“我在!我在!风城!” 风城吃力的睁着眼,眼神毫无焦距的望了望,好不容易才对上了童剑旗的脸,但见他脸上忽然露出了急迫的神情道:“快走!殷旗!快走…”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离开了,你呢?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我…”风城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才意识到痛楚,不禁咬咬牙道:“我还好…这是哪里?” “我们在山狼寨外的林子内,因为全寨只有云逍对伤骨敷疗较有办法,可是…你的伤口太深,得有个大夫看看,所以他潜下山去通知官队来救你,你撑着点!” “官队!”风城虎目恐惧一闪道:“他们来了吗?” “你别担心,他们暂时没有动作…” 风城怔了怔,瞬时收起了紧迫,黯然的闭上眼道:“罗魁,兄弟…对不起你了…” “什…么?” 风城无限疲软的依在他身上,张开双眸,茫然的穿透童剑旗的面孔道:“罗魁和我亲如兄弟,我失踪了一个月,他…不知哪里得的消息,知道我可能落入山狼寨,便忙说服两江总督李大人去策动山狼寨两省的巡抚合围…试图救我…”他淡然一叹又道:“两省巡抚表面同意,却又妒嫉李大人将有剿贼大功,便只答应借地却不出军马…所以你看到的七路人马…我想多是虚张声势…其实,真正的人全埋伏在岳阳镇外…” 听到这儿,童剑旗心一惊,万万没想到一切竟如顾云逍所料。 “我一出山狼寨就碰到了官队…便赶紧转回来告诉你…”他忽然凝视着童剑旗,语意激动道:“我对不起罗魁…我对不起他…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你…” 风城的突然坦诚,让童剑旗有些惊疑,忍不住颤声道:“我明白…我知道…” 但见他幽幽的望着童剑旗好半晌,那双眸里的千言万语,款款深情,无尽的传达着,最后还伸长了手,迟疑的想抚触童剑旗。这动作不禁令童剑旗心头滚起一股难以想象的热浪,赶紧拉住他,贴往自己面颊。 怎料,风城被他这一抓反而像受了什么惊吓,虎目一闪,忽然将大手紧紧一握,僵直在半空中,不肯碰他… 童剑旗一直是明白自己不可能跟风城有什么结果,但是,刚刚风城那富于感情的双眸却挑起了他心中的贪图,只是没想到,希望的燃起与幻灭竟是交替的如此快速,即便现在手指被他紧紧的捏着,胸口却如万箭攒心的痛楚… 风城眼看着童剑旗倔强的压抑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心里万分明白,刚刚这一握,虽及时阻止了自己跨越禁忌的冲动,却也掐碎了他的心,不由得闭上了眼,不敢再看他,只颤着声,痛楚道:“殷旗…你…和顾云逍快走吧…任我在这儿就行了…” 童剑旗心一抽,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忙撇下自己的困局道:“风城,你…不会是想要自杀吧?” 风城感到他的惊慌,深怕他会为了自己而放不下心离开,只得转口道:“不会…不会…我只怕你们来不及逃出去…” “你放心,有云逍在…他会想办法的!” “是吗?” “嗯!你放心!真的!” 童剑旗坚定的信念让风城心头升起一股辨不清的醋意,竟不以为然道:“即便他有办法…也只能逃得了一时,下一次…难道还有人来报信吗?”然而话一落,他已警觉到自己的失态,忙闭上眼,叹口气道:“不过…那都是后话了!逃得出…总…总是好的…” “人被我引来了!”顾云逍灵活的身段突地出现眼前,便见他蹲矮身,一伸手就将风城拉离他身畔,任他靠着大树,随及对着童剑旗道:“你先躲到一边去!” “现在?”童剑旗抬眼一望,并没见到人,不由得有些难舍道:“等会儿吧…” 彼云逍冷着脸,看也不看他,只从腰际解下一捆绳索,粗鲁的绑起风城双手。 风城想挣扎,却因月复痛无力,只能咬着牙,虚弱的怒道:“你…作什么?” 彼云逍没回答,只将绳索的另一头用力的拋向头顶的粗枝,这一下,不止风城明白,连童剑旗也懂了,忙阻止道:“云逍,你想把他挂在树上吗?他身上有伤啊!” 彼云逍冷哼一声,用力将那绳头一拉,风城已被他拉扯的站起身。 童剑旗眼见风城痛楚不堪的靠着大树,虽然还没挂上树枝,便忍不住动手抢着顾云逍的绳子。奇怪的是,顾云逍竟半点也没抗拒,任地的放开了手,让童剑旗抢了过去。 但不等童剑旗反应,却已淡淡道:“殷旗,你得拉好,再放掉,你的风六爷一滑落地,伤口更痛了!” 童剑旗被他这句话怔得手脚发软,放也不是,拉也不是,不由得怒道:“顾云逍!你…太过份了!” 彼云逍匆匆瞪他一眼,缓步走向风城,右手重重一拳的打在他伤口,风城只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击得他几乎要跪下来,却因双手被高高拉着,竟连屈身也没办法。 童剑旗当场被他吓的脑袋一片空白,直吼道:“你住手!” 彼云逍冷笑一声,没有理他,只抬手又撕下了风城的前襟,露出他坚实的胸膛。 童剑旗眼见他翻手就亮出了匕首,便再也顾不得他的“警告”,手一放绳索就想扑过去,顾云逍却及时闪身,一手抓住了绳头,一手则圈住了童剑旗的颈子,皱眉道:“你又想干什么?” 童剑旗完全不顾自己呼吸困难,激动的挣扎起来,同时尖吼着:“我要…杀了你!” 彼云逍听的当场变了脸,下意识的加重手上的力气,阴狠道:“你再说一次!” 童剑旗被他掐白了脸,几乎要唤不过气,却仍凶悍的瞪视道:“我…要…杀…了…你…” 彼云逍登时被气的全身发抖,但对童剑旗的痴狂仍锁紧了他,让他留有力气的压抑着掐死童剑旗的冲动,奋力的将他甩的老远。 “你如果要你的风六爷因为通敌罪被处斩,你就尽避把他顾的好好的吧!” 童剑旗经他一拋,滚了两滚,跳起身就想冲过去,幸好他反应倒不慢,马上意会了顾云逍的意思,忙僵住了身子,软下语气道:“就算要人相信他跟我们没关系,也不用这样伤他,我们把…他放在这儿不就好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天真吗?”顾云逍淡淡飘了他一眼,登时拿起匕首在他胸口快速而轻巧的划了起来,不多时两个血红的大字“殷旗”就浮了起来。 风城被他刚刚那一拳,击的痛入骨髓,现在的伤口对他来说如同蚊叮,然而那血淋淋的两个字却让他觉得万般难堪,恨恨的虚弱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干脆杀了我!我还谢你!” 彼云逍冷冷一笑,凑向他耳旁,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心版永远印上这两个字的,所以我写的很轻悄,只会留下几天的痕迹!” 风城抬眼和他四目相对,只觉那股说不出的酸楚又冲心而起,竟是气的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沉默才刚升起,一阵闪烁的火光就紧迫的出现眼前,顾云逍当场二话不说,用力拉起绳子,瞬时就将风城吊在半空中。 “殷旗,快走,人来了!” 童剑旗咬着牙,急迫道:“让我…看着他走!” 彼云逍回眸瞪了他一下,实在不想妥协,但他知道,今日若不顺着童剑旗的心意,难保他又会做出更难料的事,只好沉住气,拦腰抱住他,提气一跳,窜到不远的树头上静静的待着。 @@@@@ 人马来的很快,为首的是个身材相当魁梧,留着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正是两江侠将之一的罗魁。 几十个人马一下子就把风城高吊的大树围了起来,他们紧备而井然有序的四处张望一阵,待确定没有陷阱时,才见罗魁提剑一跳,划断风城绳索,同时抱着他落下了地。 彼云逍一见罗魁抱下了风城,马上就抱着童剑旗跳下大树,直跑了起来。 “风城!”罗魁眼看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满身泥血交融,不禁忧心叫着他:“你怎么样了?!” 但见风城吃力的张开眼,却自罗魁怀里挣扎起来,但是腰肚的伤痛却让他坐也坐不住,只用着凄厉而干哑的声音,急迫的道:“殷旗!殷旗!还有一条路!还有…一条路!” 那微弱的呼喊,在这宁静的森林,清幽绝望的暗夜,显得十分凄凉,更让童剑旗倏然止步。 那冲力令他踉跄几步,左扶右撑,匆匆回身,几乎是立时便要提步奔回风城身边,然而手臂突然一紧,一下子拉住了他的冲动。 那正是顾云逍,他惊蛰的紧紧抓住他,激动道:“殷旗!你干什么?” 童剑旗用着从未有的慌乱瞧着他,颤声道:“风城好象…有话说…” 彼云逍怒不可遏的斥道:“你去送死吗?” “殷旗!殷旗!还有一条路!”风城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竟不顾众人在场而声声呼唤,每一句都那样多情而激动。 童剑旗夹在两方之间,一颗心却早已飞到风城身畔,如果不是这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他早就自投罗网了。 “风城似乎在叫我?!”他俊秀的容颜变得委婉,几乎算是在恳求顾云逍了。 彼云逍咬着牙,目光吐着熊熊妒火,跟童剑旗在一起这么久,他可从不曾好颜的瞧过自己,现在他却为了风城向自己服软! 然而他再妒嫉却仍比不上在乎童剑旗的生死,他硬生生抑住怒气冲天的激动,坚决道:“不行,你答应过我,送他回官队就跟我逃亡的,你得做到!” “殷旗…我跟你一起去归隐!我愿意跟你一起归隐!”风城粗着脖子,突然声泪俱下的吼着。 不知为什么,原来模糊不清的呼叫忽然变的清晰,这不禁让童剑旗呆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要跟我归隐?他竟然真的决定要跟我一起归隐!他…该知道跟我一起归隐的意思吧?! 直到此刻,童剑旗才发现,自己是如此深深的爱着风城!只那么一句话,便好似一股汹涌翻腾的爱,漫天过海的袭来,包围住自己长久的无助与绝望,他的眼泪终于无可抑制的掉了下来。 彼云逍却是被风城的不顾一切惊骇了神,忙反手一切,当场就击昏了童剑旗… @@@@@@@@@@ “罗魁…追补山狼寨余匪的情况进行的怎么样了?” 罗魁双手按着桌子,将眼睛自桌面移向门口的风城身上,愤愤不平道:“那个山狼真的很不简单,一入林子,人分七、八路的逃离就罢了,还要贼子延途扔着金银珠宝,弄的咱们的好兄弟们,每次追补都像个乞丐,两只眼只管盯着草堆!真他妈的丢脸!” 风城手抚着伤口,缓步走进公堂,朝着桌上的舆图望了望道:“知道他逃走的方向吗?” “山狼寨几个小啰喽供出,在我们围剿时,寨里就已经分裂了,一脉跟着山狼,一脉跟着陆东光,不过他们闯出的方向倒一致!”罗魁朝着图上长长一划道:“暂时是这样走,该不会分开!” “嗯…你说的有道理…”风城毫无诚意的附和一声,随及感到剧痛攻心,不由得冷汗直冒。 “风城!”罗魁忙奔到他身畔道:“你的伤还没好,先休息着,这些事我忙就行了!李大人不会怪罪你的!” 风城感激的朝他露出一抹笑意,很想再说什么,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便点点头。 但就在他抬步想离开时,罗魁突然面露犹疑道:“风城…有件事…”罗魁一直是个豪爽汉子,然而眼前,藏匿在他大胡下的嘴唇却咬的双颊起伏,显示着他心事重重。 “罗魁,有什么事尽避直说吧!” “风城…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山狼寨下?” 风城心一凛,他知道,自己早晚得交待这事的,因此一横心道:“其实,我这一个多月来一直被软禁在山狼寨!” 罗魁大眼一睁,吃惊道:“你被软禁在寨里!?他们都没想要杀你吗?” “有…吧!会留下我的命,都是…殷…”面对生死至交,风城实在不知怎么撒谎,然而若要全盘托出,却不免带出自己和童剑旗这段晦涩的情谊,不由得转口道:“都是山狼寨主的意思。” “他为什么不杀你?” “我…不知道,或许他想利用我…和剿匪官员交换条件吧!”风城已无法正视他的眼神,忙垂下眸子道:“若不是你刚好带兵围剿,使得他们自乱阵脚,我想,我还逃不出来呢!” “嗯…风城,你别怪我盘问你,因为我们是被人引到林子里去救你的,而且,在我救你下树时,你说了好几句:”殷旗,我愿意跟你一起归隐!”,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事情有些蹊跷…” “罗魁…我…不知道。”风城咬咬牙,粗喘口气道:“我一逃出山狼寨就落入了陷阱,接下来就昏迷过去了…所以,我实在不知道谁引你去救我的…也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了!” 这个推测并不过份,但是罗魁虽然性格爽直,却不是肤浅的人,他清楚的感觉到风城有所隐瞒,只是他并不想对这个至交咄咄逼人,便吐口长气道:“嗯…也是吧!你真是伤很重,或许是我们听胡涂了!你没事就好,快去休息吧!追补的事让我来,别跟我抢功了!” “嗯…辛苦你了…” 其实,风城听的出罗魁是善意敷衍,但他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面对这个简陋的弥天大谎了!因为,他真的很害怕自己再多说下去,终会忍不住自首一切!所以,他想赶快离开这公堂,离开罗魁视线,便用着行尸般的步履缓缓朝门外走去… 然而迎面却走来了两江总督李维生。 他一看见风城就焦心的走向他,温声道:“风城,现在怎么样了?伤口还好吗?” 两人一见了李维生就想参拜,李维生忙虚扶一抬道:“你们跟我行什么规矩!快站好了!”说着,便又朝罗魁哈哈一笑道:“风城,你可知你失踪的一个多月,你这位好兄弟有多着急?竟是一天三次的登我李府大门,为的就是要我派兵去找你!好在这次真的让他给找着了,不然,不止我李维生要烦,恐怕山狼寨四围两省的巡抚都要被他缠死!” “李大人莫怪了!”罗魁颇为不好意思的搔搔头道:“两江侠将有罗魁当然也要有风城啊!” 风城心头痛楚的申吟一声,滔天的罪恶感击的他手脚无力,身子晃了两晃,几乎要跪倒下来。 罗魁却以为他伤口作痛,忙拦腰一撑,拉他手过肩道:“风城,我扶你去休息!” “不…用了!”风城急匆匆的挣开,眼光半分也不敢留在他脸上道:“我自己去就行了!” 他已无法再意识自己对总督李维生多失礼,完全不顾伤痛,横冲直撞的就这么奔了出去。 在走向房门的延途,风城虽然满怀着对罗魁的歉疚,可是腰月复隐隐作痛的伤却让他忍不住又忆起童剑旗。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侯,踏进了这样一个荒谬而月兑轨的禁区,不止变得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甚至连阴阳都搞不清楚?! 风城气愤的朝自己伤口撞击一拳,试图用那椎心刺骨的疼痛让自己快点清醒!然而伤口在抽痛着,那想和他长相厮守的渴望却依然如此强烈的在胸口激荡。 “天啊!怎么会这样…”风城抚着胸口,扶着石柱,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他实在不知道爱上一个人竟然会是如此痛苦的事! @@@@@ 当风城一踏入这门槛时,就被眼前三个面目俊秀的男子怔的有些呆滞。因为他们英气勃勃就罢,竟个个有着童剑旗的影子。 或许是眉目,也或许是鼻梁,然而更多是那骄傲而自负的笑容… “谢谢两江侠将风六爷赏光,在下童家二子,童剑勇,家父因为来客甚多,实在难于亲自相迎,希望风六爷莫要见怪!” 童剑勇的朗朗之音将他拉回了神,好不容易才调了调气道:“老太夫人封赐一品诰命,如今八十大寿,风城前来贺禧实属应该,倒是我们李大人因为公事繁重不克前来,还望童老夫人及老爷别放心上!”风城指向身后几十汉子肩负的礼物道:“不过我们李大人还是备了薄礼,请老太夫人笑纳!” 人被迎了进去,风城马上就置身在人海中。 童家老爷的姑母是理亲王侧福晋,算来也是沾了皇亲国戚的边,再者,童家老爷虽只是捐道台,但老太夫人却受封一品诰命,所以,近郊的官员都争相来祝贺,府第虽然浩大气派,却也挤满了人、礼。 大伙有的相熟,有的陌生,但都不免礼貌的相互寒暄。风城却半点也不想跟人攀谈。 半年来,腰月复的伤就像是童剑旗下的蛊,总是让风城在抽痛时经不住的想起他。 如今再踏进童家,对他来说简直有些生不如死。但是,他却仍情不自禁的接下这差事。因为他实在很想看看童剑旗在什么样的地方成长,什么样的地方练武,甚至在什么样的地方和顾云逍擦出了…致发生了那件惊心动迫的凶杀案… 于是,他刻意的避开人潮,在童家四处走动着…这花园…这厅堂…这厢房…他该来过吧?他幻想着童剑旗在任何地方游走的行迹,幻想着他会用什么表情立足这里… “您是风六爷吧,该入席了!”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风城被叫醒了神,忙回身道:“谢…谢…”然而在抬眼见到人时,风城整个人几乎震呆了。 那是约莫廿出头的男子,穿的相当儒雅,笑容可掬,他的神情大方而从容,但问题是,他竟和童剑旗一个模样。 男子刻意忽略风城无礼的注视,再度笑容满面道:“风六爷,请!” “哦…好!好!”风城嘴上虽这么答,但眼光却怎么也离不开他。 若不是这男子的眼神所透出的光茫那样陌生,他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童剑旗…不,不止眼神陌生,仔细看来,童剑旗的五官更具英气,而且,虽然两个人的骨架相似,但这人却显得更清瘦。 男子似乎相当习惯别人的注目礼,只无奈的摇了摇头,自顾的提步带路,风城被他忽略的态度惹的有些尴尬,只好匆匆跟了上去… “敢请教…公子是…” 男子停下脚步,缓缓转回身,调皮笑道:“你终于开口问了,我还当你早看出来了!”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竟然真的是童剑旗?风城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 “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风城忍着满心惊骇,瞬也不瞬的盯着他…不,他不是童剑旗,他真的不是,尽避他们很像,但是,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男子淡淡一笑道:“好吧,那么我告诉你,我是童家七子,童家神射,童剑旗!” 风城张大了口,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吼叫的冲动,可是却已情不自禁的拉住他的手臂,激动道:“你…你真的是剑旗?” 这个“童剑旗”被他的行为吓白了脸,拚命甩着手道:“你做什么!放开我!” “你是剑旗?你怎么会是?你怎么能在这里?” “你放开我!”他还是紧张万分的愤力推着风城,语意甚至已有些害怕道:“风…六爷…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 风城闷不吭声的瞪视他好一会儿,默默的感觉被自已抓在手心的手臂…忽然,他毫无预警,用力一捏,那“童剑旗”登时大叫一声,竟是痛的整个人跪了下来。 风城这时忙将他放了开,但见“童剑旗”坐倒在地上,扶着自己的手臂,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 “你…你不是剑旗!你…你…是…女的!” 那“童剑旗”抬起火红的眼眸,幽幽的望着他道:“风六爷…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怎么,经他这一反问,风城头一炸,突然有种熟悉的憬悟,登时后退一大步,涨红脸,万分尴尬道:“妳…是童家三小姐!真…是失礼了!” 三小姐抚模手臂,吃力的站起来,委屈道:“咱们一年半前才见过,我以为风六爷早认出来了…” 风城心一跳,他想起自己刚上任,因意图了解这桩悬而未决的血案,便趁隙拜访童家,当时确实是童家三小姐来接待。但或许是自己太过专注血案发生的过程,以至压根没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 不过回心一想,即便自己记住了曾和她有一面之缘,可事情都过了一年半,这要他如何印象深刻!? 要不是现在她做出这儒生打扮,让她有着八分童剑旗的影子,恐怕面对面的走在路上,自己也不会瞧上一眼的! “失礼了!真是失礼!”风城忙鞠着躬道:“实在没想到三小姐会突然换了男装!” 风城嘴上歉然,可心里却忍不住埋怨起这位三小姐,竟开出这种不要命的玩笑,让自己的心忽上忽下差点窒息。 “没关系!其实,你认不出来最好!”三小姐破涕一笑,红着脸道:“可我倒奇怪你怎么会没认出来,除了我五弟以外,你不是早知道童家只剩下三个未成家的,他们今天都被爹爹叫到门口迎宾,你都见着了,怎么你还真以为我是七弟呢?”话一落,三小姐突然面露迟疑又道:“回想你的口气,简直像你认识我七弟一样!” 风城被她细腻的心思吓出了魂,深怕她再追究下去会说错了话,不由得赶紧道:“正如三小姐所说,因为在下明白童家只剩下三位少爷未成家,所以见着了另一位少爷,便有些吃惊了!”他不等三小姐再说话,忙又道:“不知三小姐何以要作这样的打扮?” 三小姐这时完全恢复一位女子该有的温婉,嫣然一笑道:“女乃女乃最疼七弟了,所以那件事,我们是一直瞒着女乃女乃的…”她垂下突现忧愁的美丽双眸,叹口气道:“全家就属我和七弟最相似,所以每次拜会女乃女乃,爹爹都会让我扮成七弟的模样啊!” 听她这么说,风城忍不住又瞧了她一眼,但随及又避了开。 确实,这位三小姐在扮成儒生时,真的很像童剑旗…而这种相似,简直是硬生生把风城推入咫尺天涯的困境,让他比见到本人更痛苦。 “风六爷…你看起来好象很不舒服…”三小姐关心的走向他道:“是不是你腰月复的伤还没好?” 风城心头没来由一跳,他万万没想到童家三小姐会知道自己受过伤,不禁有些紧张道:“多…谢三小姐关心,在下的伤该是好了…只是…有时难免会抽痛…” “嗯…”三小姐垂头一想道:“我童家有个祖传的伤药,红莲雪玉膏,或许等会儿我让人拿些给…” “不用了!”风城急退一步,当场打断了她的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拒人千里,忙又道:“红莲雪玉膏是童家祖传,怎能施予,三小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三小姐幽幽瞧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悦,但随及又灿烂的笑道:“不妨,风六爷既不接受,剑梅怎能强人所难呢?” 不知为什么,眼看她此刻忽然转口的伶牙利齿及一颦一笑,风城心头竟有种难以压抑的激动,但一下子也模不着头绪… 便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旁响起:“三姐,妳干麻又跑到这里来了?” 风城朝来声望去,便见一个穿著光鲜却异常清瘦的男子,他和之前见的三位童家少爷面貌近似,只是眼眸透出的光茫相当冷漠,而且,他的右臂袖子随风在一旁飘啊飘,给人一种相当不舒服的惊悚。 风城没见过他,却已猜到他是当年被顾云逍砍下手臂的童剑亭。 “我到七弟这儿跟他上香,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童剑梅转身望着他,露出了一股英气道:“怎么,你不是从不愿踏进他这个花园吗?你现在又是干什么?” “他没死!妳上什么香?” “我知道你一直无法接受七弟被人杀害的事,然而这是事实,你迟早要面对的!” 童剑亭激动道:“反正我说他没死就没死!至于他是被人杀了,还是怎么,我根本不在乎!” 童剑梅凝视他一眼,叹口气道:“算了,我知道你很在乎,否则你的脾气也不会变得这样偏激!” 童剑亭脸一变,冷哼一声道:“妳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无所谓!”他顿了顿又道:“爹爹叫妳快去跟女乃女乃磕头!别尽在这里跟人说故事!”话一落,也不等童剑梅回答,转身就走了开。 童剑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才转向风城道:“风六爷…你莫要见怪…我五弟自被强匪砍了手臂,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对他来说,所有的剑术全都了!所以性格才变的这样古怪!” “我明白!”风城僵着脖子点点头,可他突然想到,童剑亭似乎没有把自己当年见到蓝廷安与童剑旗的背德说出去,所以不止童家所有人都当作他的手臂是匪人所害,连官府的文案都是这样的保存! “风六爷,走吧,该入席了!” “嗯…”风城硬挤出了个笑容,但心里有个感觉正隐隐约的成形,便道:“三小姐,不知…等会儿可否让在下再前往童七少的住房…看一看…” 童剑梅莫明感动的看了他一眼,苦涩道:“谢谢风六爷一直把童家的事放心上,用完席,剑梅领你去就是!” @@@@@@@@@@@@@@@ 这是他第二次走进童剑旗的房间。 想到一年半前,自己走进来时,完全没有半点感情,只像个办案的官差,虽细细流转他的一切,却全心注意到地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加上知道童剑旗是童家最小的儿子,且他失踪时才十五岁,因此,明明了解他该已变成廿出头的青年,却一直把印象锁在一个青春体魄上。 如今,和他的感情已不纯粹,踏进他房里的心情就完全不一样…甚至在推开那扇门时,他的脑海竟跑出了顾云逍和他在溪边的疯狂! “风六爷…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冒出了汗?”童剑梅已换下了男装,举手投足也完全变回一个秀雅灵气的姑娘,她关心的走向风城身畔问着。 “没…什么!”风城下意识很怕她靠近,忙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推了门,走进去。 一个漂亮且雄伟的银弓还挂在墙上,那是风城当初对案主唯一的印象。 秋凉时节,微风轻送,月光淡淡的照入这个拢罩在昏黄灯光的优静房里… 风城这次想象他的样子,已变成那个留在心里头,随时间越久越加刻骨铭心,廿二岁的童剑旗,不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 “七弟最喜欢这把银弓了,那是…我蓝师哥送他的…他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它…”童剑梅顿了顿,才用着相当忧怜的语气道:“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会觉得七弟或许已遭到不幸了…因为他绝不会丢着它不管的!” 风城的心没来由一跳,马上反应出那位”大师哥”就是顾云逍,竟情不自禁问道:“那个蓝廷安…对七少…很好吗?” “嗯!很好,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所以…”童剑梅点点头,苦涩一笑道:“七弟也最黏他…” 不知为什么,看着童剑梅的神色,风城有种异样的感觉,可他满心突被一抹没来由的醋意填满,因此也就没什么意识去细心思索… 童剑梅这时缓缓走向窗口,指着外头道:“七弟也很喜欢在这里看花园,因为,在他还没学习射弓时,那花圃都是他和整理园子的奴仆亲手栽植的…他一直很了解那些花花草草…” “是吗?”风城顺着童剑梅的指划,穿透窗口,望向花园…想象着他把玩着自己的银弓,翻阅着自己的藏书,赏着窗外的花,满手泥土的栽植花草…心里不知不觉越显沉重… 忽然,一阵淡淡香烟飘进思虑,风城醒过神,忙找着味道的来处,原来在大床旁有个书桌,上头摆了个牌位,牌位上严严正正的写着童剑旗的名字,前头则放了个插着几束薪香的小小香炉 “虽然七弟不在了…但我们还是保留了这房间…只不过…刚开始,大伙还会来这里走走,但时日一久,除了上香,也都不再来了…因为大家都明白,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风城当然知道童剑旗没死,可是,看到了这样一个牌位,他的心没来由的跟着下沉,胸口也紧紧揪了起来。 对童家来说,童剑旗或许是死了比活着强吧 因为,他死了,在于他是一个世家之子,遭匪人所害,如今他却是活着,而且他是匪人,不止杀人如麻,也背离了世俗。 想到背离世俗,风城整个心思又落到了那张齐整的床铺上… 爱怎么这么难,当他在眼前,自己连抚模他的勇气都没有,而当他远离而去,自己却又如此提不起,放不下…连看着床铺都能烧出难以压抑的妒嫉,教人全身骨头几乎都要痛的粉碎。 风城伸着颤动的手,轻轻抚模床铺,干哑而轻悄的道:“他…该是死了…” 安静的房里,童剑梅清晰的听到这句话,然而,她没有多感伤,童剑旗的“死”早在几年前,童家就接受了,所以她只是淡淡的道:“我知道…” 风城深吸口气,茫然的望着童剑梅一眼,他很想告诉她:童剑旗真的死了,早在十五岁就死了,如今活着的人,叫殷旗剑,一个射穿人脑而毫无所觉的强盗! 可是,不知为什么,一股说不出的意念告诉风城,爱上自己,及自己爱的人,是童剑旗 “风六爷在这!在这!”一个惶急的声音自远处响起,接着便是一串串混乱的脚步声,朝着童剑旗的房间靠近。 风城急速回过神,茫然的向童剑梅望了一眼,只见童剑梅皱起秀雅双眉,狐疑的摇摇头,意示着自己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风城只好先行走出了房间,但见几个家丁带着一些人,神色匆忙的跑到身前… “风六爷!”一个矮个儿的府衙役使脸色苍白的拨开家丁,一把朝风城跪了下来,慌张道:“出事了!出事了!罗越大人被杀了!” 罗越,罗魁的亲弟弟,也是他的副将,他与哥哥一样,都相当英伟善战。在这次追补山狼寨馀匪事情上,扮演着相当重要的先锋角色。任何线报进来,都由他先去支应,观测,再做回报。因此,当风城听到他被杀了时,他的心登时升起一抹难以抑制的不祥之感。 风城硬生生拉起他道:“你…起来说话!详细说!罗越怎么死的!?” 役使慌乱的摇摇头,紧迫道:“不知!不知,小的只受命快马请风六爷赶紧回总督府!” 风城一进总督府衙,就发觉每个人的脸上都异常沉重,到了公堂,总督李维生、两个师爷及罗魁都已在了,他们一见到风城,当场全围了过来。 “李大人…” 李维生焦躁的挥挥手,没等他行礼就道:“风城,你来的正好,你跟罗魁快赶去东花村看看!” 风城莫明其妙的望了罗魁一眼,只见他双眼火红,神情异常愤恨道:“东花村所有的村民都被杀了!”不知是因为其弟受害还是感于村民遭残,他几乎是激动的停不子道:“山狼他们边逃边抢,东花村以西的路上,只要见过他们的人,全被杀的一干二净!去追伏的阿越…也…也死了!” 风城煞时觉得一阵昏眩,不由得颤声道:“你…确定是山狼他们干的?” 罗魁似乎被这句话刺激了神经,竟是毫不客气吼道:“除非那个殷旗没跟他一起跑!”说着他朝外招招手,便见一个小兵双手捧了几支箭走了进来。 罗魁大手一抓,转手递给风城,阴冷道:“这支箭,狠狠的穿过阿越的脑袋,你还要确认吗?!” 风城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没有接过箭,因为那特制的包铁箭头及箭上两个鲜红大字“殷旗”,已清清楚楚的说明弓箭主人是谁。 “他们半个月前逃向癸秀山,可能想投靠那里的白莲教分会,但因为我们追的太凶,白莲教不敢收留,结果,他们现在打心一横,成了亡命之徒,见人就杀,见财就抢,完全失去人性了!”罗魁将箭恶狠狠的丢还给小兵,用着令人毛骨耸然的阴森语意道:“风城,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断!” 风城茫然的看着罗魁,只觉整颗心像掉到了冰窖里,竟是寒到极点。 @@@@@@@@@@@@@@@ 策马进村,由头至尾,遍布可以看到当时山狼寨的盗匪们,挥刀进村,毫无人性及具报复与挑衅国法的残杀痕迹。 难逃狂徒杀害的村民,一个个被排放在街边,人人血迹斑斑,有的甚至断手残脚,但是尸身还仍陆续的自屋里被搬出来,风城每多看一个,心就更冰凉… 几个月来,童剑旗的身影并没有因为彼此分开而淡化,相反的,风城是越来越将他放入心砍,甚至,竟受不住思念,而自愿送礼到童家,意图贴近他的过去… 而如今,这样一个血淋淋的案子出现眼前,风城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 尤其望着满目疮痍的村庄,他的牙齿咬的双颊阵阵生疼却仍不敢放开,他深怕自己一松口,会突然毫啕大哭!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这半年来,想念的竟是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男人! 风城抬起手,抚着很久之前,自己被“殷旗箭”穿透肩头的伤…想到和他的初次相见,想到他屡次的手下留情,想到他受伤时对自己的依赖…想到山狼寨上,他绕在自己身边谈天说地的天真,想到他和顾云逍那狂乱的… 他想起许多许多事,却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莫明其妙的对他由恨转爱… 是我疯了,还是中了邪!?竟然完全忘了他原本就是个杀人如麻的怪物! “风城…”罗魁突然自他身后策近了马。 听到他的叫声,风城的心思自过去回了来,却没回头,只漠然的望着前方。 “我不知道你过去到底和那个殷旗…有什么交情或过节…” 风城心一跳,大概已知道他的意思,因此只深吸一口气,挺起胸道:“继续说…” “我以后见他一次,就杀他一次!”他咬着牙,语意痛楚道:“如果你有什么意见,要嘛你现在就杀了我,要嘛,你就说了吧!说出一个让我可以不想杀他的理由!否则,即便他突然跑出来自首,我也会让他死在我手里,以阿越十倍的痛苦惨死。” 风城心里一直很感谢他近月来没有追逼自己那次伤急时,对童剑旗的呼唤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追补山狼馀匪时,更对自己细述剿补过程,表示他并不疑自己内神通外鬼,然而也正因为如此,风城知道,自己已没有什么理由再迷乱下去… “我不瞒你…”风城仍然望着前方,语气平静道:“当初,我能自山狼寨逃出来,正是那殷旗剑放我,后来我落入陷阱,我想,大概也是他潜入官队,通知你们到山林里救我的!”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又道:“不过,我半点也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只想向我示威吧!所以,我跟他完全没有什么不可讲的交情,换句话说,我见了他,也…会杀了他的。” @@@@@@@@@@@@@@@ 山狼馀匪这次的屠村事件震惊了两江官场,弹劾总督李维生办事不力的折子登时雪片般的飞往朝廷。也是皇上相当信任李维生的能力,才让他保全红顶子,却限期他一百日内要缉补全部悍匪归案,就这样,原本只涉及一个省爱的凶案瞬间演化成全国注目的焦点。 或许因为有了这层压力,李维生从未有的震怒,将手下所有的能员悍将全部分派,全面齐心的缉补起来,搅得两江境内是风声鹤唳。然而也因为这样紧迫追踪加上他们这屠村手段太过残暴无情,许多江湖贼头没人敢再出身相挺,密报的消息更是连绵不绝。 一个月后,风城他们已将这群馀匪全部逼上一个小山头,准备要一网打尽…然而一个奇怪的问题突然冒了出来… 话说山狼馀匪既已在山头里,殷旗剑该也在上面才对,可是,在另一处地方,他的招牌箭却陆续在作着案…这不禁让剿匪官队深怀疑虑… “难道…我们追的人不是山狼?”大伙围作一圈,相互议论着疑点。 “不可能,我们陆续抓到的人都供出逃往山区的是山狼本人!” “还是他和殷旗剑分开了?” “嗯!也许!” “那怎么办?现在重点要抓山狼还是殷旗剑?” “他们两个不会分开。”一直没有发言的风城,忽然淡淡的说着。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分开?如果没有分开,那怎么人在山上,案子却又做在隔镇?”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分开。”风城长长吸口气道:“我们只要把目标锁在山狼,就捉得到…殷旗剑。” 大伙听着他如此坚定而有信心的话,不由得受到感染,一个千总便接道:“若让山狼翻了这山头就惨了!他的名声已因为我们的追捕扶摇直上,有传言流窜云南的马贼群想收拢他!” 罗魁突然沉声道:“既然隔镇有殷旗剑的招牌,我就不想放过他,如果你们不抓,我自己去!” 自从弟弟惨死,罗魁追凶的理智就如同风城当初中箭时一样,几乎全面瓦解,好在这次换风城表现的异常冷静,才递补了他的狂乱,然而,眼见殷旗剑的招牌亮在另一头,罗魁怎能平静! 总督李维生当然也了解罗魁的痛苦,但是现在并不是分心的时侯,因此他又望向风城,意思是希望他借着友情的力量,劝他不要意气用事,没料到,风城给罗魁的答案,却出乎了李维生及全部人的意外。 “罗魁,殷旗剑绝对在山上,我有办法证明给你看。” “你怎么证明!”他用着从未有的怨恨眼光瞪视着风城。 风城却毫不在意的站起身,轻描淡写道:“现在几乎已确定了他们大约藏身的地方…你只要给我一个灵活的探子…两天的时间,我可以让殷旗剑…自投罗网!”他闭上眼吐口气又道:“到时…要杀要剐,随你便。” 第六章 这是个短笺,弥封在一个黄色、沾满血迹的信封里。 彼云逍默默的望着山腰下的官队,手里捏着未拆的信,万分清楚它的存在是个可怕的分化… 原本,顾云逍一直不怕童剑旗对风城意难忘,即便妒火中烧,他还是能够忍受,因为他知道,风城不可能有所响应。 可没想到,风城竟会在那急伤中冲破牢固心头的枷锁,呼唤了童剑旗! 这个心动的痕迹,就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划断童剑旗对顾云逍仅存的依赖,当下就让童剑旗决定奔向风城怀抱! 所以顾云逍完全乱了分寸跟理智,为了相留,只得击昏了童剑旗,然而,他心里很明白,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 只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他实在太想独占童剑旗了,自第一次见到他时,这个疯狂的想法就征服了自己的理智… “顾云逍,把信给我。”童剑旗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彼云逍心一抽,没有回身,只把信捏得更皱折。 “顾云逍!把信给我!”童剑旗干脆走到他身畔,猛力拉着他手臂,让他面对自己。 面对童剑旗的冷漠及追逼,顾云逍心里有种从未有的委屈… “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 童剑旗被他这句话刺的有些心慌,但是,比起他手中,风城让人送来的信笺,童剑旗更加在意。 “请…把信给我。” 看着童剑旗硬生生避开自己的注视,顾云逍不由得咬牙道:“我不会给你的。” 听到这话,童剑旗当场又把刚刚对顾云逍的微薄歉疚收的一乾二净,变脸道:“你干什么这样?那是我的!!” 彼云逍却将手伸向山谷,森然一笑道:“那又怎么样?你现在既是跟我逃亡了,这东西对你根本没什么用!” 童剑旗轻飘一眼山谷,随及道:“你最好把它丢到山谷里…”说着,已作势走向谷缘,竟似乎想跳下去。 “你这个疯子!”顾云逍当场气急败坏的将信扔给他… 童剑旗捡起信,完全不看他,只顾着将信弄平整,然后小心翼翼的拆开… 彼云逍没有看,也不想看,但是眼望着童剑旗泪花在眼眸中乱转,他是越来越惊心,正想用什么话打断童剑旗的情绪时,童剑旗已抬起头颤声道:“我…要去找风城!”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要去找风城,他跟我约在王棋坡,他要跟我一起走!” 彼云逍突觉头一昏,怒道:“他在骗你!” 童剑旗却背转身,淡淡道:“你阻止不了我。” “不准去!”顾云逍神情阴冷的望着童剑旗背影。 童剑旗皱皱眉,心脏急遽的跳着,其实,他也觉得这个“约”有着鸿门宴的气氛,然而,他现在却宁可被风城骗,也不愿放弃。因为,半年前的那次离别,太椎心刺骨了! 午夜梦里的风城,已要求了无数次:你跟我走吧!你跟我走吧!而自己也响应他:“好!好!我跟你走!我跟你走!”,却在每次清醒时,全部幻灭!所以,他不想再受这样的煎熬了! 彼云逍当场绕到他身前道:“我不会让你去,除非你杀了我!” 童剑旗用着怨毒的眸子瞪视他道:“你应该知道,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彼云逍挺起胸,将自己背负的长剑,丢给他,同时右掌拍了拍心口道:“有本事,你就刺进来!” 童剑旗咬咬牙,右手紧紧捏着长剑,几乎贴近他喉头的指着他道:“你不要逼我!” “你也应该知道,你打不过我,除非,你现在杀了我,不然…” 童剑旗没等他把话说完,竟忽将手一送,真的把剑刺向他心口。 彼云逍登时吓了一大跳,反射的向后退一大步,双手赶紧抓住刀刃。 一阵锥心的刺痛自掌心传到心口,顾云逍呆呆的低头下望,那刀尖可以说几乎要划进胸肌了,然而更令他惊骇的是,童剑旗这一刺并不是开玩笑,因为若不是自己真的使力阻挠,这一刀已要了命! 彼云逍实在不相信他真的下了手,惊愕中,他抬眼望着童剑旗,却见童剑旗雅秀的五官满是阴冷的神色,那咬牙切齿的表情,让他明白,童剑旗对于自己这个疯狂的行为根本没有半分悔意。 彼云逍神情从未有的痛楚道:“你…就真这么恨我?” “不错!” “难道…你对我的感情…半点不存了?” 这句话让童剑旗十足反感,他苍白的脸瞬时涨的血红,怒不可遏道:“我从没有爱过你,哪来的感情!” 这次,顾云逍的心真的被刺伤了。 他的双眼不再火爆也不再凶残,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绝望与愕然。他怔楞的放开刀子,茫然的退了好几步。 这反常的神情让一向冷酷的童剑旗不得不回想着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然而,”我从未爱过你”却是最常挂在嘴上的,因此他想不通顾云逍不为自己拿刀杀他而生气,何以会为这句而生出如此难受的表情。 接着,童剑旗像看到一头被抢了王位的狂乱狮王,失神的在四周大步的踱着,来回的踱着。 “你!”顾云逍忽地愤恨的指着他,却又像不知如何说话,直踱了好几圈,才又绕到他身前,再度举起血淋淋的手,万分激动道:“你,你,你可以…杀了我!”他瞪着血红的大眼,咬牙切齿又道:“你可以…离我而去….”话未完,他又一脸狂乱的踱着步,瞬时才又冲到他身前吼道:“你现在可以去找风城!但是,你,你不能说你没有爱过我!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用吼的了。 他走离童剑旗好几步,痛楚的怒吼着。斗大的泪珠终于自他骇人的血红大眼落了下来。 这是童剑旗第一次看到这野兽般的男人哭,而且是真正的哭,用着喉咙,胸膛以及全部力气在哭。 那声音回荡在这空况的坡地,竟令人觉得如此凄凉而绝望,活像只受伤的狮王,悲怆的挣扎在生死边缘。 “你可以杀了我,你可以离我而去,你可以去找风城,但是,你不能说没有爱过我!” 不知为什么,童剑旗竟无法将这句话丢出记忆,也无法忘了这男人的哭声及要求。 然而,我爱过他吗?很久很久以前,我有吗?童剑旗的记忆飘荡到遥远的过去…那初次相会的一日。 他的瘦弱总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也想象哥哥们一样,在父亲的寿诞上表演精湛的武艺,然而,身体实在太脆弱了,拿把剑都嫌重。 训练场里,他都只有观望的份儿,哥哥们也都把他当成一个不需要成长的人,因为他最小,而童家,已有五个后继,多了他一个,也不差的。 直到这个外来的师兄蓝廷安,发现了他。 “你考虑的怎么样?只需要全听我的安排,一定可以办到的!”蓝廷安走到他身前,温和的笑着。 蓝廷安的出身似乎只有童家父老知道,而父执一旦看重他,童家子女也就尊崇,反正他的武学造诣以目前来看,是高出童家子女太多了!包遑论这几年,他几乎成了童家一份子,和童家几位兄长一样身负着护镖及指导人员拳脚功夫的责任。 只是最近,他总会突然甩开人群,走到童剑旗身前,说这句话。 童剑旗放下手中的硬弓,默然无言。 对他来说,就是练的分筋错骨,也及不上兄长的一分,因此他一直是等训练场没半个人时,自个儿偷偷模模的玩着,其馀时,帮兄长递递毛巾,倒倒荼就好了! 蓝廷安看他不说话,忽然自怀里掏出两个东西,动作迅速的套在他腕上。 童剑旗登时觉的双手沉重的几乎抬不起来,不由得怔楞的望着他。 “这把弓目前对你来说还太重。”蓝廷安手一伸就轻巧的夺了过来,随及笑道:“你这段期间先不要练了,只带着这东西,连睡觉也不要取下。”说着,他拎起一条手巾,沾了水递给他道:“来,你把他拧吧。” 童剑旗接过来,用力的将它拧了拧,却因手上带了沉重的家伙显的十分吃力,好不容易觉得该是拧吧时,蓝廷安一接手,“哗啦”一声,毛巾竟然又被他挤出一堆水。 “当你能将毛巾拧到我都挤不出水时,再来找我。” 童剑旗很听话。对于能被这个大师兄“注意”到,他的心很兴奋,虽然他从不认为这样作是否真的能帮自己什么忙。 但是,能把递毛巾变成他练功的方式,他很开心,至少,以后就不用怕偷练时,被兄长们取笑自不量力! 当然,刚开始,他也被念了:“怎么连毛巾都拧不干!”然而,兄长们的刺激及怕蓝廷安失望的在乎,果然让他在短时间内改善了状况。 “很好!”蓝廷安拉起他的手,忽然又塞了条黑黝黝的东西进他护腕里。 童剑旗登时又觉的重的举不起来。但听他道:“我又加了个铅块,待你习惯了,我会教你拉弓的。” 这次的沉重让他连吃饭都会发抖。所以他连菜也挟不起来,深怕被取笑,他都只吃着白饭。没想到这个举动,童家几十个人都没有注意,蓝廷安却看在眼里了,因此便刻意的坐在他身畔,趁着大伙不注意时,帮他把菜挟到碗里,就这样,蓝廷安的体贴维护了他的自尊。 待童剑旗将护腕取下时,已过了好几个月了。可是手却因为突然失去了重量,变的轻盈而难以控制,任何东西都掂不出轻重。 蓝廷安笑了笑,将一把硬弓塞到他手上道:“你拉拉看。” 童剑旗为怕不够力,赶紧用力一拉,没想到以前闻风不动的弓弦竟被他生生扯断了。 “以你现在的力气,这把弓又不适合你了,所以我帮你弄了一个。”他转手递给他一个银光闪烁的漂亮硬弓道:“这是我带来童家的,现在就送给你。” 再来的几个月,蓝廷安都趁没人时,认真而用心的教他如何瞄准、放弓、拉弓…大家眼见童剑旗越来越精湛的射弓技术,心里对蓝廷安真是崇拜的五体投地。 童剑旗常常黏在蓝廷安身边,蓝廷安也表现的非常在乎他。所以晚上是他们个别练射的时间,已变成了了不成文的规定。 因此,当有一天,蓝廷安突然告诉童剑旗:“你的射箭技术已变的十分精确,以后,我…就不再晚上另外教你了!”时,童剑旗呆住了。 童剑旗用着黑白分明的瞳子,紧张的盯着他道:“为什么?可是…你说我的距离感还没有抓的很好…” 蓝廷安不知怎么,竟避开他的眼光,淡笑道:“这只要多练习就好了!而且,最近都有慕名进童家锻炼身体的村汉,您父亲都要我处理,真的很累,实在分不出心了!” 看着蓝廷安勉强而疲惫的笑容,童剑旗的心里没来由的不安,可是他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要求累了一整日的蓝廷安,浪费晚上的休息时间特别关照自己,因此他只能点点头。 没想到隔日,蓝廷安就接下了一件案子,护镖到京城,整整三个月才回来… 这三个月是童剑旗最难熬的时侯。长那么大,他第一次尝到思念的滋味。蓝廷安让他找到了自己,却也让他再度迷失了自己。 童剑旗永远记得,当他听到蓝廷安回来时,自己是如何丢下手边的工作,冲到前厅去的。 被众人围在中心的蓝廷安因三个月的奔波,操的神情困顿,只是体格依旧挺拔。 蓝廷安向童老爷交代了行程及结果,兄长们帮他接风洗尘,因为这次是协助官府运送两江因亏空被抄家的大户财务,所以案子很重要也没有半点失败的机会,原本要由童老爷亲自护送,却碰到童家老大成亲,才交由他这个”外人”出力。 蓝廷安应付了一整日,好不容易才躺在床上得以休憩时,敲门声却又响了起来。 疲惫不堪的蓝廷安不得不好整以暇的穿好衣服开门,却看到童剑旗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这不禁让蓝廷安的困倦登时烟消云散。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蓝廷安急急的将他引进房。今天,他一整日都没和童剑旗照过面,所以也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竟变的如此糟糕。 童剑旗走了几步,便停住了脚,只顶着苍白如纸的脸望着他道:“没什么…” 眼见蓝廷安脸上闪过一丝惊疑,瞬时才堆出温和的笑容,拍拍他头道:“今天都没见到你,这三个月长大不少!” 童剑旗侧头避开他的手,神色严然道:“我有看到你,你一回来,我就到前厅看你了!” “是…吗?我没注意到,忙着跟老爷说事情…”蓝廷安的神情明显怔楞一下,随及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喔!看你师父来啦!算你有孝心!”蓝廷安露出一抹勉强的笑意道:“真懂事,你先去休息,明天我再来验收你三个月来的练习成果!” “我都没有练习。” 蓝廷安怔了怔,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童剑旗堵气似道:“你…不在,我不会。” “这什么话!”蓝廷安显的有些生气道:“怎么能要人随时盯着才练?” 看着他生气,童剑旗忽然有些紧张,委屈的瞧了他一眼道:“我知道…可是…我很想念你,所以都定不下心。” 蓝廷安似乎没想到童剑旗会这么直率的表达思念,不禁呆了呆,登时背过他,语气也有些迟疑道:“真是推卸责任,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会帮你复习!” 童剑旗忽然跑到他身前,激动道:“我…没有推卸责任!我只是很想你!” “剑旗,你…你是怎么了?” “今天,你连看我也不看,我一直在等你!”童剑旗光洁清秀的脸旦忽然露出了不满道:“我知道…你一心只有三姐,你回来除了哥哥外,只特别去找三姐,爹爹说等你回来,要把三姐嫁给你,对不对?” 听着童剑旗的理由,蓝廷安也不知为什么就忍不住苞他解释着:“你三姐喜欢玩刀弄剑,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我回来才特别找她问了状况,就…跟你一样啊,只是今天实在没时间,而你,三个月都没练习就算了,竟还三更半夜跑来…说这些莫明其妙的事,难道你以为你是童家少爷,我就得随时让你指派吗?” 童剑旗似乎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突然一把便抱住了他,脸埋在他怀里,激动道:“我不要你娶三姐!” 蓝廷安吓了一大跳,忙要挣开他,然而童剑旗却紧紧搂着不放,嘴里更是哭着道:“我不要你娶三姐!我不要!” 蓝廷安似乎怕他的声音惊醒了别人,忙轻拍他背脊道:“你别哭,别哭,你先放开我…” 童剑旗将埋在他怀里的头摇了摇,却怎么也不放。 蓝廷安粗喘几口气,再度沉声道:“你先放开我,剑旗。”说着,便使出了蛮力,硬将童剑旗的手扒开,便见他苍白如蜡的脸,已涨的血红且布满泪水。 他一颗心被童剑旗的举止弄的焦躁不堪,却又无处发泄,只得将他引到桌前坐下道:“我…先去弄毛巾让你擦脸。” 灯烛下,童剑旗的神情又恢复几月前的削瘦疲弱,他失魂落魄的坐着,双眼却机灵盯着蓝廷安,似乎深怕他突然不见。 气纷沉静一阵,蓝廷安才拉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温声道:“告诉我,是谁跟你说我要娶你三姐的?” “他们都这么说。” “好,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会娶她,你信不信?” 童剑旗双眼忽然生光,惊喜道:“真的?” “真的。”蓝廷安严然的点点头,随及道:“但是…我不可能永远不娶妻的,不是吗?” 童剑旗怔了怔,垂下眼神道:“我…知道…” “那就对了,不管我要娶谁,你都得长大,更何况整个童家,大家最疼的就是你,不然你爹爹早就又打又骂的逼你练武了,怎能容的了你病恹恹的长那么大?”他吐口长气,忽然将眼神飘向一旁又道:“我…很高兴你这样喜欢我,可是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知道吗?再说,你不准我娶妻生子,那你自己难道就不会长大,不会娶妻生子?” “我不娶,我只要陪着你。”蓝廷安说这么多,童剑旗却只听后半段。 蓝廷安笑了笑道:“剑旗,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懂!”童剑旗挺起身,认真道:“我喜欢你,为什么就不能只跟你在一起?除非你不喜欢我!”说完了话,他忽然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随及小心奕奕的试探道:“你…不喜欢我吗?” 蓝廷安有些为难的避开他目光道:“我…当然喜欢你,但那种喜欢…跟要娶妻子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那里不一样?三姐可以陪在你身边,我也可以!” “我跟你说了,我不娶你三姐啊!总之…” 童剑旗忽地打断他的话,急迫道:“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只想和我在一起?” 蓝廷安睁大眼盯着他,只觉一股血脉正倒流着。 你什么也不用做!什么都不用做!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是,一直是啊!只是我们根本不可能这样!不然…我又何必避开你呢?! 望着眼前这个焦急惊慌的容颜,这句呼唤在蓝廷安心头真如狂风作浪,汹涌翻腾,可偏偏是怎么也无法说出来。因为只有他自己明白,早在进入童家开始,自己就深深爱上这个稚女敕的面孔了! 那清秀的脸庞,脆弱的眼神及充满自卑的谈吐,在在挑逗着他的心灵,让他不可自拔的想要靠近他,只是,他真的太年轻了,年轻到蓝廷安完全不知怎么面对。 只能无止境的压抑着随时要夺膛而出的冲动,放缓着脚步,让自己得以慢慢的,悄悄的走向他,待在他身边照顾他,教导他。 对他来说,能把着他的手,闻着他的气息,听着他的声音,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然而,这样失常月兑轨的迷恋,却让蓝廷安越来越不安。因为近月来,自己已越来越无法控制靠近他时,那突然翻腾汹涌的,想紧紧拥抱他,他,占有他的想法,越来越浓烈,像惊风怒雨一样,几乎让他疯狂。 所以他才坚决的接下那件案子,远离他。 如今,童剑旗竟然自动送上了门,这如何让蓝廷安心头能平静?! 好不容易,蓝廷安才抚着剧烈跳动的心口,咬着牙,压住向他表白的冲动,艰涩道:“剑旗,你的哥哥们…都在你身边啊,要我做什么?” 童剑旗突地站起身,大声道:“不一样,我不要哥哥,我要你,我要你眼里只有我,没有别人,没有三姐,只有我!” 面对这串毫无演饰的表达,蓝廷安半分也不能回应,不由得焦躁的站起身,匆匆踱了好几步,才定下神道:“你,你不觉得你太霸道,太自私了!你这样赖着我,算什么?”然而话一出口,却已被自己的慌乱吓一大跳。 直看着童剑旗怔楞的表情,看来他似乎听不出自己的抱怨,才忙深吸几口气,缓言道:“剑旗,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的,到时,你多和人相交往来,就不会这样想了!” 童剑旗听他说的冗长,脸色从激动变得面无表情道:“你骗人,你不用装的这么无所谓!” 蓝廷安呆了呆,不由得怔怔道:“什么…意思?” 童剑旗忽然露出一抹不同他年龄的冷笑道:“你明明就喜欢抱着我,亲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蓝廷安煞时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白的毫无血色道:“你…在说什么?” “你每次把着我射箭时,心都跳好快,我都感觉的出来!你喜欢贴着我的面颊,亲我的脖子,我都有感觉,我不是三岁小孩,我懂的,我懂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会这样呢?” 蓝廷安被他说的头昏脑胀,呼吸困难,完全不知如何办解,别说这些都是真的,就是想转圜这些动作,根本也不知道要怎么编派。 他急速吐了口气,像失序的陀螺,慌乱的在房里踱着步,抚着脸,抓着额,半分眼神也不敢停在他脸上。 好久好久,蓝廷安才停下脚步,背着他,喃喃道:“你,你…会恨我的!” 童剑旗看他失控的踱着,心里有些紧张,但他仍缓步走到他身前,轻轻拉了拉他衣角,娓娓道:“我为什么要恨你?如果你喜欢抱着我,亲着我,我无所谓,我…不会跟人说的…只要你喜欢,你要我做什么都好!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很喜欢你这样对我就好了。” 蓝廷安怔怔瞧着他,他从没想到童剑旗会有这样直率的反应,心里实在又惊又喜却更多的罪恶感。 自己大他整整十岁,人生的历练远比他丰富,如今又怎么能因一时的情潮而贪图这稚女敕的容颜? 有此憬悟,他突地推开了他,怒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懂什么!我是你师兄,你的师父,你出去,我不想听到你说这些荒诞不经的话,若你再胡思乱想,我明天就离开童家!” “大师哥…” “出去!”蓝廷安万分激动的瞧着他吼道:“我再说一次,若你再说这些话,我明天就离开!” 童剑旗被他吼的心一惊,整个人呆了呆,随及想到他或许真的会离开,不由得吓的慌了手脚,眼泪直在眼睑中转着,正想再说什么,蓝廷安已又道:“出去!不然我们连兄弟都没得做!” 童剑旗听到这些话,真是又难过又害怕,他赶紧抹抹泪,走出去,然而就在开门前,他又忍不住回头道:“你…说…你不会娶三姐的,要…说到做到…”随及也不敢再逗留,急急的走了出去。 到底是谁勾引了谁,让彼此走到了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 蓝廷安呆呆的坐在椅上,失神的想到过去,自己在他身后,贪婪的享受这年轻又同性身体所散发出的气味,只没想到自己的动作全入了童剑旗心里。 他什么时侯查觉的?我竟然毫无所知! 他说他懂,他真的懂吗?真的懂我要的那种感情吗?他真的了解那将会演变的多沉重多背德,多不被人接受吗?他只是占有欲强,还是真能了解,这种感情所带来的痛苦和折磨? 若不是如此难熬,如此难以忍受,当初我又何必离乡背景的跑来这里? 他还这么年轻,他如何能明白呢?! @@@@@@@@@@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日头无情的毒照着大地,要不是这场雷雨,地面都要被晒裂了。 然而也因为这场雷雨,让蓝廷安失了理智,穿破了界限。 这一日,他们躲在这山穴已一整个下午了,雨仍迟续下着。 上午的狩猎让童剑旗累坏了,他依着蓝廷安的肩头睡着。雨声雷声,声声惊人,他却睡的十分香甜。 对他来说,蓝廷安的肩头就像是个温暖的摇床,令他觉得舒适又安心。 为了让他睡的更舒心,蓝廷安缓缓挪着他身子,让他倒在自己大腿上,自己则默然的望向山穴外激烈不断的雨势。 然而蓝廷安的心情,也如那雨势一样激烈。 眼前,实在是个可怕又无情的考验,老天竟让他们共处在这样荒凉,与世隔绝,难以防备的地方。 蓝廷安眼见自己被欲火烧的焦头烂额,混身发抖,却是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知道,一旦跨出了一步,未来会变成怎么样都太难想象,而这难以想象又实在令人狂乱,所以他轻手轻脚的将童剑旗放在地上,自己突然跑出了山穴,淋着雨。 他抬起头,在雨中狂吼着,哭着,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一生都要受这样的折磨。 在家乡,他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让自己有这种感觉的男人,挨到他成了亲,以为能”恢复”正常,可下意识又怕再碰到,便离乡背景来到这里,没想到,竟又遇到了第二个人,而且竟然是个男孩,因此,他实在快要崩溃了。 难道这就是世世代代,人人口中所歌颂的爱情?还是自己根本就有问题?竟老是对男人有这种欲火焚身的感觉?! 蓝廷安实在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然而这股,实在烧的太过猛烈,几乎快把他的理智化为灰烬! 也不知淋了多久,心情总算稍加平复,突然感到拦腰一紧,他反射动作想甩开来,却听到童剑旗慌乱的声音道:“你干什么?全身都湿透了!” 他连拖带拉的将蓝廷安抱进洞里,紧张的望着他道:“你在干什么?干麻站在雨水里?你看,你都湿透了!我去取东西来烧,你把衣服月兑了吧!” 童剑旗回身就往洞内钻,四处模索着任何枯枝树叶,好在洞穴够大,似乎曾经有不少人待过,他匆匆捡了几把烧过一半的木块开始堆起来。 蓝廷安却突然开了口:“别点火。” “为什么?你衣服湿透了,而且天色越来越暗,我都快瞧不清你了!” “别点火!拜托…”蓝廷安忽然靠近他,轻轻压住了他的取柴的手,然而那他粗喘的呼吸声已令童剑旗有些异样的紧张,不由得缩缩脖子,小心奕奕道:“你…怎么了?” 蓝廷安忽然抱住他,随及将身体压了过去,精确的吻了他的唇。 他狂热的吸吮着,让他几乎要背过气。 童剑旗心里吓了一大跳,一阵呼吸困难,本能想推开他,但是蓝廷安纠缠着自己舌尖,竟让自己有种从未有的兴奋。 “廷…安…等…”最后实在快窒息了,才忙推了推他,却又想到自己曾说过,喜欢他亲自己,只好僵着身子不敢动。 就这样,蓝廷安像受到了鼓励似的,嘴巴不停的吻着,顺着颈、胸…同时动手月兑去他的衣带,童剑旗紧张的动也不敢动,但心里却又矛盾的感到快乐,便呆呆的躺着,任他施为。 便见蓝廷安压在他身上,胡乱的模索着,只觉得自己像只发情的野兽,体内一波波滚烫的热浪胀的全身几乎要爆炸。 “廷安…好…奇怪的感觉…”忽然,童剑旗吐着热气的申吟声划破了他的混乱。 蓝廷安趁着自己尚有一丝理智时,痛苦的忍着欲火,赶紧撑起身子,颤声问着:“你…怕吗?” 童剑旗早被他疯狂的吓的呆若木鸡,但是不可否认的,又有些贪图这感官突然横流的激情,再加上一向骄傲的蓝廷安用这么卑微的态度询问,他不禁软了心,赶紧道:“我…我不怕…你…想怎么都随你…” “剑旗…你…会后悔吗?” “我不后悔….” “你…爱我吗?” 童剑旗怔了怔,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无法确切了解蓝廷安所说的“爱”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却知道自己不希望他难受,因此忙顺着他的话道:“嗯…我爱你,我爱你…” 我说过爱他…我真的说过爱他… 童剑旗突然回过神。望着情绪几近颠狂的顾云逍,怔怔的说不出话。 “我要去…找他。”童剑旗突然用力的晃晃头,他不想再去回想了,和顾云逍的过去,实在太沉重,太复杂,他不想再回忆了! “不准去!这是陷阱!”顾云逍不管泪流满面的样子,狰狞的瞪视着他,怒道:“不准去!” 彼云逍的愤怒反而刺激了童剑旗的任性,他登时将刚刚的过去甩到爪蛙国,尖锐的吼道:“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和他在一起。” “你!”顾云逍的心几乎要滴出血来,那狂乱的妒火早烧的他晕头转向,然而仅存的理智却仍告诉他,自己一定要坚持! “好,如果你一定要去,你就杀了我!”他咬着牙,阴狠的说着。 “你知道我会杀你的!”童剑旗握着剑,睁大眼说着。 彼云逍深吸一口气,挺挺身,冷冷道:“是,是啊!那你就杀吧,这次我不会再躲了!既然我是你不要的回忆,我的存在也没什么意义!” 童剑旗被他的坚持弄的有些暴躁道:“你不…用这样的!” “我到现在仍不明白,你从什么时侯开始恨我的,我真的…死也不明白,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也不想知道了…”他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面颊,喃喃道:“太辛苦了,爱上你这样的人,实在太辛苦了。” @@@@@ 童剑旗骑着马,快速的奔到风城指定的山头。 风城,就像漫漫长夜中的一点曙光,让他得以看到人生的光亮,他坚信,有他,自己的人生还有救,还有希望。 然而,就在奔驰的途中,他的心头突然没来由的一缩,竟是差点跌下马。他赶紧勒住马,直伏在马背上喘息。 好不容易恢复了,他茫然的四处望了望,觉得自己像被一股暗黝黝的风暴包围起来了。 意识到这点,他的心不禁有些害怕,双肩也变的好沉重,一股慌落落的无助感包围了他,好象自己突然间失去了什么支撑似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强大的失落感?童剑旗的心跳失速跳动着,难道是离开顾云逍的原因?不,他赶紧用力的又晃晃头,他不敢去怀疑自己的决定,他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了。因此他继续策马狂奔起来。 到了,风城指定的地方到了。 然而,事情似乎变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四周太过宁静了,没有鸟兽声,没有树叶搔动声,甚至没有风声,真的是静的不象话。 不对,他有种醒悟,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耳朵突然收不到声音了,因为呈现在眼前的小山坳,树影正轻松的摇摆着… 马儿似乎也意识到一股危险,竟是不听使唤,拚命嘶叫、跳跃,让童剑旗不得不用尽力气拉紧缰绳,好不容易定下了马,四周却忽然传来漫天过海,奇怪的摩擦身、脚步声,童剑旗赶忙张惶四顾,一那,他的心已直落而下。 原来整个小山坳竟被千百个官兵团团占住,而且个个饱弓未发,远远望去,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但童剑旗却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着报复般的蒸腾怒气与得意。 童剑旗还没反应出状况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罗魁,他黑红色的脸上,正有着从未有的快意。 “我真不敢相信,一封三言两语的飞箭短笺竟就将你骗到这里来?!”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摇摇头道:“真不知我们风六爷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童剑旗刚听罗魁把风城牵进来,心头还有些茫然无绪,待见到风城严然的面孔出现在坡上时,他惊呆了。一个可怕的想法窜上心口,让他心跳失速:“难道…风城竟真的摆了个圈套抓我?!” “很意外吗?殷旗剑!”罗魁扬扬眉,冷酷道:“真是十年风水轮流转,你也有被乱箭穿心的一天啊!” 第七章 童剑旗耳朵听着罗魁的话,眼睛却只是怔怔的望着风城,心里的惊恐已完全占据了他的思惟。 “风城…这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吗?”童剑旗用着极大的力气压抑着,使自己表情和语气可以平淡些。 他不想误会风城背叛自己,他甚至马上想到,或许风城情有苦衷,然而在这样的时侯,这样的空间,他却不知怎么问,因为他深怕一开口会不小心“拖”了风城下水,可是现在不问,自己还有机会吗? 风城没有回答,然而他的表情已让童剑旗心头溢出一股从未有的恐怖。自认识他以来,童剑旗从未见过这男人脸上出现这么冷酷的表情,是种深刻的阴狠及仇恨。 “是,是我计划的。”他的声音也从未有的冷漠。 童剑旗像被一道闷雷击中,觉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挤出一抹冷笑,却掩不住的激动道:“计划?只是为了要杀我吗?那你曾有很多机会,不是吗?” 风城避开他的注视,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罗魁却已在一旁道:“因为我们的目标是顾云逍,你的殷旗箭很吓人,可是顾云逍却更留不得,他流窜数省,连结着四洞六寨,锁拿了他,这几个贼窝便串不起来,个个击破便容易了!而风六爷认为,只要捉了你,那个顾云逍就会自动送上门了!”他扬起下巴,远远望了望,才低声对着风城道:“风城…顾云逍…似乎没有来!” “是这样吗?”童剑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追问一遍,然而,他真的很想知道,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可是他却又不望向风城,只抬起头,看着天空。但见蔚蓝的天,朗朗无云,日光正温柔的铺满四周。好暖的阳光,好静的郊野,童剑旗闭上眼,贪婪的享受着热烈的照拂,他多么希望这道阳光可以化去心头这急速冰封的惊骇! @@@@@@@@@@ 刑室里充斥着令人反胃的怪味,是血腥与汗水甚至和些尿骚味与呕吐物所组成的空气。 风城过去号称两江侠将,不为别的,正因为他做事带点江湖豪侠的味道,也就是说,在某些时侯,他并不反对向心狠手辣的强盗马贼刑求折磨,甚至,他还因此感到快活,有种出口恶气的感觉。 所以,每次走到这个地方,他心里都相当平静,没有半分过度的怜悯,因为他自谕不是个严正守律的将官,但却自信,每个由自己亲手送进刑室里的人,不是罪大恶极就是凶狠阴毒,他们被刑求、逼迫,风城都只会冷眼旁观。 但这次,瞧着童剑旗被人牢牢固定在刑架上,头垂的低低的,披头散发,雅素齐整的衣着零乱不堪,无一处不是血渍,他的心不禁急遽的奔腾起来,而当眼光好不容易自他鼻青脸肿的五官流转到他胸膛时,更几乎要背过了气,因为那里,已被烧红的烙铁印的血肉模糊!风城下意识抚住了心口,活像那焦伤贴到了自己胸膛,竟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童剑旗被重伤的意识模糊,但一警觉有人进了来,全身不由自主激凌一颤,用尽力气抬起头,惊恐的转着珠子…直到分办出来人是风城时,他一向骄矜的双眸忽然汪满泪水… “你…”他说了个字,却没再接下去,眼泪已与脸上的血渍和成一团。 “你…也想…打我吗?”童剑旗吃力的吞了口水,眸子里的不可置信重重的敲击着风城胸口,让他忍不住想偏开了头。 风城心一抽道:“我只是想问你…顾云逍的下落…” 童剑旗凄凉一笑道:“你觉得…我现在还会跟你说吗?” 风城背转身,喘了好几口气才咬牙道:“你非说不可!” “为什么?”童剑旗的眼泪不可克制的一直掉,但是语意却冷漠的吓死人:“就凭我曾经这么迷恋你吗?” “我不想再听到这些!”风城转回身,痛苦的瞪视着他,低吼道:“你现在必需告诉我,顾云逍到底逃往哪里…不然…我保不了你了!” 童剑旗抬起血红的双眸,冷冷的望着他道:“保我?你保我什么?” “你知道吗?他们想砍了你的手,好替罗魁的弟弟出气,李大人也同意了!” 面对眼前这男人的背叛及惨酷的刑求,已让童剑旗心力交瘁,现在又听到他们想砍了自己的手,不禁吓的全身发冷,但是一股难以压抑的不甘却又教他忍不住意气道:“要砍…就…让他们砍啊!我…无所谓!” “殷旗剑!” 童剑旗怔怔望着他,好半晌才充满痛楚道:“在你设计抓我后,我已经生不如死了,他们要怎么对我…我真的无所谓…” 也不知怎么,听到他这些话,风城鼻一酸,几乎要哭出来,但是那堆积如山的村民尸身忽然跃出眼前,他不由的愣愣退一大步,不可置信的望着这虽然面目全非,却仍如此魅惑人心的面容,咬牙道:“殷旗…剑,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我看…透你了!你心肠实在太过狠毒!我只能说…如果你再执迷不悟…下场只会更凄惨!” 便在这时,刑室的门锁被解了开,罗魁和两个刑兵缓缓走了进来。 童剑旗一看到他们三人进来,就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目空一切的无畏眼眸,忽然变的胆怯,直惊悸的瞪视着。 罗魁已整整三天都带人来整治他,每天的花样各不同,却都几乎让他在生死边缘游走,长那么大,他没如此委屈无助过,以往,天塌下来有兄弟,要不,是顾云逍挡着,不管多么颠沛流离的日子,他都只管着自己的任性就好了,可如今,在自己豁出生命,认为终于走向希望时,却是把自己推向了最可怕的地岳! 风城当然看到他神情的变化了! 在这一刻,风城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出卖感到痛苦,他发觉,那些村民的尸身再血腥,童剑旗的手段再残忍,竟仍压不下自己舍不得童剑旗受虐的情绪。 “罗魁…”风城压抑着惊觉,忍不住挡在他身前道:“我们必需利用他来引出顾云逍…所以…不能再用刑了…” 罗魁端着方正的脸,严然的望着风城道:“你放心,我不会那么轻易让他死的…” 风城心一惊,全身竟忍不住发抖,不由得僵硬的望向童剑旗,只见他吓的脸都白了,剧烈起伏的心口,把他胸膛的烙伤震的拼命冒血,可是他似乎已感受不到痛楚了! 平时,罗魁对风城是很敬重的,但是,这段日子,只要一牵扯到童剑旗,他几乎完全听不下话。现在,他更是不顾风城阻碍,阴森的笑道:“童剑旗…没想到,你也会害怕啊?”说着,他又收敛笑容道:“你在杀人时,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呢?” 童剑旗在深吸口气后,总算镇静了下来,他绝望而匆匆的看了风城一眼,便露出他招牌冷笑道“呵!杀人…是我的兴趣!” 罗魁登时目露凶光道:“很好!那么,我就让你的手,永远杀不了人!” 风城登时心一跳,理智顿失的拉住罗魁手臂道:“罗魁!你…不能这么做!” 罗魁没有看他,只咬了咬牙道:“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他可以用这双手把箭射进阿越的脑袋里,为什么我就不能砍了它?”说着,他手一抖,挣开了风城的阻挠,向两个刑兵摆了摆头。 刑兵两人淡然一笑,随及走向一旁的刑具,东挑西捡起来。 最后,一个刑兵拿起了一支大斧,故意在童剑旗面前晃了两晃,那白森森的斧刃几乎贴面的朝他挥过,让童剑旗差点叫出来。 “罗爷,要先砍那一只手?” 罗魁淡然一笑道:“不要砍一只,我要一根根手指把它弄断!” 童剑旗心一惊,终于忍不住申吟了起来,他吞了吞口水,求饶的话几乎要月兑口而出了… @@@@@@@@@@ 蓝廷安脚步很迫切,似乎拚了命在跑着,已经跑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吧! 四周的冷空气不断的吹拂在童剑旗身上,让他全身忍不住颤抖。他想抬起头,却觉得头重脚轻。尽避全身热呼呼,像泡在热汤里一样,但那种热,让他完全失去了力量,只能这样依在蓝廷安的背上。 “廷安…你…会累坏的…”童剑旗软弱无力的声音自耳旁轻飘飘响起。 蓝廷安脚步没停,语意急迫道:“剑旗,你别睡!再一会儿就到镇上了!” “我…想回家…我好累…好冷…” 回家…他又在想家了… 蓝廷安一听到他又提到回家,心里就慌乱起来… 离开童家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之间,童剑旗从没提过后悔两个字,但是,他的情绪从惊骇变得平静最后是沉寂,蓝廷安全瞧在心里。他明白,或许童剑旗是走到近日才了解,他们两个该是不可能再回童家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若不是这一场大病,他应该会忍下这切切的思乡之情,不让自己为难…只是,如今,他是整日的想家,强烈的想着… 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真的让剑旗跟我过着漂泊流离的生活?真的让他完全和童家断绝关系?他才十五岁啊!我怎么能如此自私的让他的未来充满不安与痛苦? 蓝廷安这段日子不断的问着自己,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只是,他真的不想放开这个稚气的容颜,因为,自己早就把生命跟灵魂完全出卖给他了…然而,看着童剑旗越显苍白空洞的神采及近日的沉重病,蓝廷安的心几乎要榨出血了… @@@@@@@@@@@@@@@ 一踏入客栈,他们就引来许多异样的眼光。除了因为他们身上的衣着实在太过单薄外,还有外表的落魄与沧桑,都让人觉得像是乞讨为生的流浪汉。 迎门的店小二是个精干的小伙子,他转着骨碌碌的眼睛,将他们由上看到下,随及才露出一抹为难的笑道:“客倌…您背上的小爷看来像是病了…” 蓝廷安忙道:“是病了!所以我要个天字号房,顺便请小扮到镇里帮忙请个大夫…” “天字!?”店小二眨眨眼,苦笑道:“客倌…我想,您还是直接将这位小爷送去看大夫吧!这样比较妥当些!”说着,他走向门口,摇摇指向一方道:“那,看到没,那挂个招牌呢!含心馆,里面有个梁大夫,是我们镇里的大善人,仁心仁术,您就直接去找他吧!不管有没有银子,他都会医的!” 蓝廷安原本还当作这店小二是一片善意,却是听到最后才明白,他在嫌弃自己的困,不由得一阵怒火中烧,咬牙道:“小扮,您没听到我要的东西吗?” “听…当然听明白啊!可…小店的房间全满了呀!” 蓝廷安瞧着店小二那不冷不热的神情,不由得气的胸膛起伏,正想掏出怀中的随身翠玉替代钱财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自身畔响起… “这位兄台若不介意,我的房间先借你吧!我看…您背上这位小爷病很重,不要再出去吹风了,我去帮你把那梁大夫叫来!” 那是个红面粗犷的汉子,浓眉大眼,本也算个俊生,可惜一个酒糟鼻破了相。但是那坚定的眸子与语气,却让人感到他该是个相当具城府的人。 “…那…就先谢过这位兄台了!”蓝廷安闯荡江湖多年,一眼就认出眼前这汉子的出身必定不凡与复杂,因此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是背上的童剑旗全身没命的滚热,让他不得不答应下来。 “人,在外靠朋友嘛!这有什么!”说着,红面汉子转身就朝店小二丢了个大元宝道:“去请梁大夫来吧!”随及引着蓝廷安朝二楼客房走了去… @@@@@ 红面汉子自称姓朱,朱文臣,他爽快的把床铺让给了病厌厌的童剑旗… 阴暗的房间里,昏黄摇晃的烛光,蓝廷安正背坐着自己和这陌生的汉子在桌前喝酒谈话… 躺在床上,意识模糊的童剑旗虽然昏沈,却清楚的感到朱文臣帮蓝廷安倒着酒,豪爽的笑着,说着一串串他听不明晰的话,可是整个气氛都告诉他,朱文臣似乎很喜欢蓝廷安。 也不知怎么,尽避他没听到蓝廷安有什么热烈的反应,心里却对这朱文臣有些不舒坦,强烈的不安让他想爬起身,打断他们的交谈…于是,他吃力的动着,可沉重不堪的身体却温文不动…这一不如意,心里就越加烦躁,便就更加讨厌起朱文臣… “…廷…安…” 童剑旗微弱的近乎无声息的呼唤,一下子就钻入全身警备的蓝廷安耳里。 蓝廷安像电击似的跳起来,冲到他身前,急迫道:“怎么样?你叫我吗?” 童剑旗将发烫的手自被里挪出来,模索着,蓝廷安马上就将他握住,温声道:“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这…陪我…” 蓝廷安一怔,下意识想点头,却突然意识到朱文臣的存在,便弯,靠向童剑旗脸颊旁,耳语道:“剑旗,从现在起别叫我廷安,叫我云逍,顾云逍…你呢,则是殷旗剑,明白吗?” “为…什么?” “嘘…你别问!明白吗?”蓝廷安马上又坐起身,淡淡一笑道:“你快睡,我在那边陪你。”说着便放开了他的手,走回桌旁… “你这位小少爷要什么吗?”朱文臣爽朗一笑道:“要不要让店里厨子帮他煮个什么东西吃?” “不用了!自灾区逃来,累坏了身体,梁大夫说他需要多休息!” 朱文臣会意的点点头,随及侧着脸,避开蓝廷安的身躯,遥遥望了童剑旗一眼… 童剑旗不喜欢他。真的很不喜欢。尤其四目相对后,童剑旗觉得,他看自己的眼光,竟带着一种挑衅,一种冷眼旁观的笑意。像是在跟自己争夺什么,却不屑自己的存在般…让人感到莫明焦躁… @@@@@ 童剑旗不知自己躺了几天,但是心里对朱文臣存在的不爽脆却积蓄着,好不容易,今早一睁开眼,没见到朱文臣,只见到蓝廷安正在桌上专心的捣着药,他忙努力的爬起身,坐靠床上… “廷安…” “你醒了!罢好!药也熬的差不多了…你等等,我去舀!” 蓝廷安温柔的笑容,一下子便抹去童剑旗心里的烦闷,让他先前的不舒坦瞬间就烟消云散。便也露出笑意万分配合的点点头。 蓝廷安坐在他身前,悉心的将汤药吹了吹,正想喂他时,房间的门却被哑然推开… “顾老弟!看我给你们买了什么!”说时迟哪时快,这朱文臣已又出现眼前! 蓝廷安停下手,回过头,勉强的笑了笑,随及将汤药奉到童剑旗双手上道:“殷旗…来,把它喝了!”说罢,竟不等童剑旗反应,已站起身,走向朱文臣… “朱大哥,您太客气了!咱们萍水相逄…怎么劳您一再破费!” 朱文臣裂嘴一笑,随手一拆包袱道:“唷!你还跟我客气什么!这天寒地冻的,你们兄弟俩衣衫这般单薄,没换个暖的,待一出了客栈,你这小少爷又受了寒!不更麻烦!” 蓝廷安本来还在想用什么理由拒绝这个多余的施舍,然而,一看到是衣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在相处的第二天,朱文臣就坦诚的告诉他,自己是个隐于市镇的通缉犯,在岳阳镇后山有个根据地,里面聚集的尽是满手血腥杀人如麻的强盗,而他,则是寨里的首脑之一。 蓝廷安不知道朱文臣选择告诉自己真相的用意在哪里,但眼前,桌上这些华美的锦衣玉袍,却让蓝廷安深自矛盾起来… 饥寒交迫他不是没有碰过,即便长日隐于山川野岭他也有办法过的自在,可是,带着童剑旗这样一个自睁开眼就是在锦衣玉食,华楼高宇的人,根本无法适应这颠沛流离的生活,再加上逃出童家时,是在如此匆忙的状态下,实在没有时间带足财物,所以身上的盘缠不到七天就已全部用尽… 尔后的十来天,他们都借宿在大大小小的农庄、破庙里,吃的是蓝廷安猎来的野食与讨来的粗劣米饭,他们茫然无措的往北走,渐渐碰到了气候转变,就这样,童剑旗终于倒了下去… 所以,眼前,童剑旗十分需要这些东西,然而他却明白一旦拿下了,必将带着童剑旗又跨入另一个黑暗的世界…一个他也无法控制的世界… 没有黑暗世界的收容,我们又该待在哪呢?即便天地辽阔,蓝廷安却觉得自己和童剑旗根本没有任何藏身处。 或许,朱文臣便是看穿了我们的困境吧!所以,他想引我们进入他的世界… 蓝廷安手里抓着衣服,用着若有所思的眸子望着朱文臣,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抓出一点征兆,让心头有所准备,好面对未来可能的命运,可是,朱文臣实在太深邃,他根本半点也瞧不透… “殷旗都可以坐了,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朱文臣又穿过蓝廷安的身体,望向童剑旗,朝他淡然一笑道:“我想,明后天,咱们就可以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 童剑旗望着这讨厌的笑容,狐疑的眨眨眼,心里的不安持续扩大。他想开口叫蓝廷安,但是,朱文臣的双眸却像漫着迷魂术,让他呆呆的问不出话… “好了,云逍,你帮殷旗换一下衣服,老哥有些事得去辨,明日才回得来,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带你们走的!”朱文臣自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塞入蓝廷安手中,轻声道:“云逍老弟,如果在明日午时,老哥没来得及赶回,你们就别等了,自个儿走吧!”说着,没等蓝廷安反应,挥挥手就走了出去。 童剑旗很想拒绝这些东西,但是,那温暖的锦貂毛皮一下子就袭入心口,他怔怔的接过手,用脸颊测试着,好柔软的触感…虽然,比之过去自己任一件袍子还粗劣,但,他觉得自己竟然不想放开了。 “殷旗…把它…穿起来吧!”蓝廷安坐在他身畔,不带任何感情的说着。 童剑旗模不出他的喜怒,便点点头,顺从的换穿起来。 “暖和吗?” 童剑旗愉快的点点头道:“很暖和!从未有的暖和!”他从不知道餐风露宿的一个月可以让自己对于温暖这么痴迷。 蓝廷安淡然一笑,随及整理起东西… “廷安…” 蓝廷安停下手,回身道:“殷旗…以后你要叫我云逍…明白吗?” 童剑旗皱着眉,眨眨眼道:“我们为什么要改名字呢?” 蓝廷安缓步走到他身畔坐了下来,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眼光却半分不敢正视他,沉声道:“殷旗…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你明白吗?” 童剑旗被他的话震的有些心慌,不由得喘起气来。 不一会儿,蓝廷安忽地就溜下了床铺,屈膝而跪,整张脸埋向童剑旗掌心,痛楚的说着:“殷旗…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有更好的未来!包好的命运!你不该在这里生病!不该在这里流离!不该和我一起的!” 因为在意他,所以要求他留在身边,而为了让他留在身边,他想做的任何事自己都愿意配合─包括,那令人不明所以,却让人无限迷恋的渲泄─换句话说,从心头生起专占蓝廷安的念头开始,童剑旗都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做出反应! 虽然,在逃出家里后,过了这么一段混乱失序的生活,才令他惊觉未来将有重大改变,可是这份惊觉仍是那么模糊…模糊到只要蓝廷安在身边,他都觉得也没什么的地步… 所以,他实在体会不出,这段日子,蓝廷安为什么要无时不刻的和自己道歉,为什么总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为什么不再对自己热切的碰触… 蓝廷安的忏悔并没有让童剑旗心安,相反的,还让他感到万分恐惧,甚至忍不住颤声道:“廷安…你…后悔了吗?” 后悔…是啊!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明明无力背负后果,却不克制住的翻搅,任地将你拖入了这进退两难的困境…我是后悔啊! 但是,蓝廷安知道童剑旗的意思并不是如此,也知道自己的解释,他不会懂! 所以便在他掌心里摇了摇头,压抑住激动道:“我怎么会…后悔…我只是觉得让你受苦了!”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强颜笑道:“如果我…没有招惹你,你现在还快快乐乐在家里呢!怎么会…流落到这外地来,连个象样的衣服都没有呢!” 童剑旗接受了他这解释,心头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灿烂一笑道:“你别这样说!”他顺手将蓝廷安拉到床上坐着,然后侧着头,思虑一会儿,镇而重之道:“不过…廷安,实话说,我…有想过这个问题!” 蓝廷安怔了怔,只觉心里急遽一跳,忙道:“你…怎么想?” 童剑旗垂眼默然一会儿,才又认真的望着他道:“我想过,我现在跟你逃出了家里,心里很想爹,也很想娘…很想大哥他们…更担心五哥的伤…所以心里很苦…”他顿了顿,眨眨眼又道:“可是,我却知道,如果我现在没跟你逃,而是在家里想你,会更苦…” 蓝廷安呆呆的听完他的话,整个人被一股强烈的感动击的混不觉麻痒…只觉眼睛很酸,鼻头很酸,心口很酸,酸的说不出半句话,只能缓缓张开手,拥住童剑旗… @@@@@@@@@@ 童剑旗摊坐在囚室边,他的四肢血迹斑斑,各自用着奇怪的角度歪斜的伸向一边,看来似乎都被打断了,脸上、嘴角全是吐出的血,有黑有红,十分凄惨。原本晶亮的眸子也被黏稠的血液糊的睁不开,只能露出一小片细缝… 棒着栅栏,眼看着清华生辉的童剑旗变成这副样子,风城骇的肚子的伤都抽痛起来,忍不住道:“殷旗…你…觉得怎么样?” 童剑旗空洞茫然的眼睛,无力的飘向一旁,半句未吭。 懊怎么回答呢?要回答什么?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当自己将遭受残酷的刑求时,风城竟是选择转身离开后,童剑旗只觉得,过去对风城的爱恋痴狂已渐渐化为冰点了… 童剑旗的忽略让风城有些尴尬,不由得也定下神,将囚室的守兵赶出去,才蹲在栅栏外,沉声道:“殷旗…我必须问你一件事…东花村以西的屠杀还在继续,可是癸秀山的路上也有人拿着你的招牌令箭在作案,到底哪边才是顾云逍!” 看着童剑旗闷不吭声的躺着,风城怕他是痛到说不出话,心里实在比吃了黄连还苦,便深吸口气,温声道:“殷旗,就算我拜托你…告诉我吧!你…不要再给他们理由用刑了,好不好!” “殷旗…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真的拜托你,快说吧!” 气氛还是僵持了好久…风城匆匆站起身,烦躁不堪望着他… 这男人是心狠手辣的!这男人是杀人如麻的!但是,这男人偏偏让他的理智和感情激烈的拉扯…让他一直在是非黑白间摆荡,即便下了决心将他锁拿了,那丝丝的悔意仍让风城心慌意乱…对,是悔意…风城知道,当看到他出现在王棋坡时,心头就后悔了! 尤其见到那张清冷的容颜与痴狂的双眸,在在让他质疑起自己的背叛,是不是根本为了见他一面! 因为没有方法可以再见他,因为止不住疯狂的思念,因为忘不了这份难解的情意,所以,选择背叛他!?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我根本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就想干脆毁了他? 风城抓着头皮,几近颠狂的在囚室外踱着…踱着…踱着…他的心也如在利刃边缘绕着…绕着…滴着血…滴着血… “云逍…不会杀人…”一个近乎绝望的声音,平淡淡的响了起来… 风城混乱的情绪煞时被拉紧了。 “什么!你说什么?” “云逍不会杀人…他从不会杀人…” “你…在说什么啊!?”风城听明了话,心里冷然一揪道:“殷旗…现在没有时间跟你争论…” “云逍不会杀人…他从…没有杀过人…杀人的…是我…一直是我…” 彼云真的没有杀过人…虽然这听起来多么的不可思议…然而,他真的没有… @@@@@@@@@@ 三天前,蓝廷安和朱文臣一起出寨办事,结果今天早上只有朱文臣一个人回来,这不禁让孤身待在寨上的童剑旗不安起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向大帐,却还是不敢进去。因为一上寨后,他就知道,朱文臣原来是身系几十条人命官司的通缉重犯。而且大帐里,无时不刻传出粗鄙狂野的笑闹声,更是让身为名门之后的他相当不适应。 说来,他实在不明白蓝廷安为什么想跟着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恶人到这里逗留。即便他感觉得出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特殊交易,却怎么也想不清爽。 蓝廷安当然也查觉了他的不安,便向他保证,只要给他半年的时间,他会带他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哪怕是天涯海角…… 童剑旗明白蓝廷安的心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每次回想到这四个字,心里总是漾着强烈不祥的情绪。 他不喜欢”天涯海角”,很不喜欢,总觉得,那是个相当凄凉孤独,没有退路的地方… “殷旗!你来啦!正好!”朱文臣粗犷的身形突然出现眼前,他爽朗的朝他招招手,叫他进帐里。 到目前为止,童剑旗还是觉得朱文臣对自己有种莫明的敌意,虽然他一直掩饰的很漂亮,但,他还是能敏锐的查觉出来。可现在,他实在很想知道为什么蓝廷安没有跟着回来,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大帐里,十来个粗豪男人聚成两大堆,正狂放的喝着酒,聊着不着边际的话,等童剑旗一走进去,个个就停住了声音,抬起头,横眉竖目的望着他。 童剑旗被他们这么无礼的目光瞧的肩头阵阵发麻,混身不舒服,好不容易走过人群,到了朱文臣前头,才急速喘口气,白着脸道:“请问朱…寨主,云…逍怎么没跟你回来?” 朱文臣刻意的温和一笑道:“他说要去拜访个故人,会晚个一两天回来!”说着,他回身拿出一把包覆着粗布的硬弓,递给童剑旗道:“来,这是云逍要我先带回来给你的!” 童剑旗听到是蓝廷安送的,忙伸手接了过来,三两下就将粗布拆了开来,一把漆上银粉似的猎弓登时出现眼前。 “他啊,在选这弓时,我还以为是要自己用,结果没想到是买给你的,他还说,你拉弓很有一手呢!” 这把银光灿烂的猎弓,让在场的大汉们个个忍不住睁着铜铃大眼盯着,齐齐的露出啧啧赞叹。有的甚至走上前来,贪婪也似的伸手要抚模。 童剑旗虽然害怕这些散发暴戾之气的硬汉,但一醒悟他们要碰触自己的东西,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勇气忽地爬上心口,不管三七廿一的推开他们,怒道:“别碰!这是我的!” 他激烈的反应,登时让粗汉们翻了脸,其中更有人顺口骂出了混话又道:“了不起吗?中看不中用!哼!” “你这小娃儿会拉弓?你他妈的见鬼!” 童剑旗本来害怕的情绪被他们一激,突生了一股倔强之气,挺起胸,学起他的恶话道:“我会啊!你会吗?跟我比的过,你才他妈的见鬼!” “唷!听起来好象当自己是个神射手!?”那人不以为然的又道。 “跟你比,绰绰有余!”童剑旗翻翻眼,不再理他,只跟朱文臣勉为其难的点个头道:“朱寨主…我回房了!”说着,转身就跑了出去。 在寨里,朱文臣安排了一个独立于大帐外的小屋给童剑旗和蓝廷安,因此,童剑旗几乎是直奔小屋后,就兴奋的坐在床板,开心的把玩着猎弓。 想到当初,蓝廷安第一次送自己的银弓,比这把可高雅珍贵许多,只是这般匆匆逃离家门却忘了将它带走,不过,只要是出于蓝廷安的心意,他就感到万分欣然。 就这么在房里比比划划测着拉弓力度,当然比不上实地演练来的合心,转念一闪,干脆又走出了门,直在寨子四周找着猎物练习了起来… 蓝廷安确然和朱文臣订下了一个交易。 便是以过去自己曾经多次帮童家替官府护镖的经验,帮朱文臣策划劫持皇商财物的地点及逃退路线。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他需要一笔钱。很大的一笔钱。 朱文臣答应他,他不用出面劫掠,只要让他们成功,便将所得财宝一部份,送他作为报酬。 所以,即便他知道,这一步将是把自己的人生推入一个掂不出深浅的黑沼,也知道这将杀死那学武以来,以正义凛然期许的自己,可是,他却没有时间思考,也无法去思考… 因为若想在短期内给童剑旗一个无虑无缺的生活,这个险就必须冒,这个良心就必须昧。 “只要给我半年的时间…只要三个案子,我就不再这样做了…而我们可以逃到天涯海角,找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安定下来…”蓝廷安这样跟童剑说着,也这样跟自己说着,然而,他却不知道人生有种状况叫做:世事难料…且发生之快,让他根本毫无心理准备。因为,就在他迟回的这一日,”世事难料”就降临了! 算来,他已七天没见到童剑旗了!他实在好想念他倔强任性的眸子。因此他一步上寨,还没见朱文臣,就先赶去小屋见他。 而一进屋,他也如意的看到了。只不过,在青天大白日的午后,童剑旗竟然是蒙着被,缩在床板一角。 蓝廷安怔了怔,忙走过去,探了探他,可这一探却呆住了。原来,童剑旗并没有睡着,而是睁着红丝满布的大眼,怔楞着。 不知为什么,蓝廷安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忙不安的摇了摇他道:“剑旗…我回来了…” 瞬时,童剑旗像突然被摇醒似的,当场翻身一坐,满脸惊悸的望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望着童剑旗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容,蓝廷安的不安持续扩大,不由得周身将他瞧了一遍,直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异样才静下神,强笑道:“剑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你…在生我的气吗?” 童剑旗睁着恐惧异常的眸子,哆嗦着嘴唇,像要说什话,却又说不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吓我!版诉我,到底怎么了?”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蓝廷安实在沉不住气了,忙将身上的配剑一解,直抓住他双臂,急急的说着。 童剑旗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布满红丝的双眼忽然浮上了水气,直喘了好几口气,便失声的哭道:“廷安…我…我…会下地狱…我一定会下地狱了…” “什么?什么…意思?” “我…会下地狱…”童剑旗忽然就将自己的脸埋向双掌,悲恸异常的哭了起来… “那,看到没,那个木人?”大汉指着远处一个包着白布的木人,胸口处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圆圈道:“看你有没有本事射中!要一箭穿心哦!” 童剑旗手抓着弓,不以为然的望着那木人。 是很远,真的满远的,不过对于一个射手来说,只需要个点,不需要整个面,所以,远近不是问题,重要是在专注。 “你不是很行吗?那就让我们看啊!”这几个大汉实在无聊至极,竟就这样围着童剑旗挑衅的起着哄。 童剑旗骄傲的翻翻眼,第一次觉得这群”土匪”不可怕,反而有点愚蠢。 少年意气在胸膛滚着,他刚刚试过弓,满上手的,因此童剑旗二话不说就抽出了箭,自在的动了一下,随及摆起架式… 就这么一下子,箭像出了闸的洪水,狂放潇洒的疾奔而去,眼睛未眨,它已正中圆心。 这一中,大伙果然怔了怔,出面鼓动的大汉随及一副恍然大悟道:“哦!丙然有个三两三啊!也难怪那个顾云逍会拜你老子当师父!” “看你射的这么俐落,小娃,你杀过人没有?”另个大汉阴邪一笑。 童剑旗眉一皱,有些嗤之以鼻,他真搞不懂这些人,怎么总能把杀人、抢劫,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毫无知觉,简直像在召告世人,自己多么泯灭人性,难道他们都没有良心的吗? “我说小女圭女圭,你到底杀过人没?” “你们不是人!”童剑旗,冷冷的说着,半句也不想再和他们搭腔。 “唷唷唷!竟然说我们不是人啦!” “哈~~~小娃子就是小娃子!” “对啊!你们哦,再在这住蚌一年半载,也跟我们同一个缸啦!” 大汉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取笑着,童剑旗登时翻翻眼,笃实道:“我和云逍不会跟你们一样这么没人性!我们只住…一阵,最多半年!对!半年!我们就会走了!” “是哦?小女圭女圭,你转身看看,来,看看木人!” 童剑旗登时莫明其妙,不知他们为何将话锋转了回来。便顺着意思望向木人… 那还是个木人,一个包了白布的木人…只差在胸口部份,那个撩草的圆圈中心多了自己送给它的一支明晃晃的弓箭… 不,不止如此,它不只多了一支箭…在箭的旁边还冒出了一片殷红,那殷红是流动的,它正在扩大,不断的扩大,像有生命似的,努力的侵占着白布,一点一滴,缓缓而小心奕奕的吞噬纯洁… 童剑旗怔了怔,一下子竟反应不出自己被设计了一个多残忍的玩笑。然而,只那么半盏茶时间,他就恍然大悟了!当场无法置信的睁大眼,惊骇莫明的颤道:“那…是个…人?!” “唷,你看不出来吗?” “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啊?哈~~~”大汉们似乎很欣赏他的错愕,个个是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童剑旗却被吓的脸色苍白,当场杯箭一丢便直往木人奔去… 第八章 听着童剑旗那不可置信的陷害过程,蓝廷安惊楞的望着他好一会儿,安慰的话全哽在喉头不知如何说出口。 “那个人…他…活生生的…被…被我…一箭穿心了…”童剑旗哆嗦着嘴,泪水满盈的直望着自己一双手,活像上面有着什么怪物似。 “剑旗…没事的…你是…被骗的,那…不能怪你…别再想了!”蓝廷安总算缓缓伸出了手,将他拥进怀里,可童剑旗实在颤的太厉害了,让他心口跟着慌乱起来。 童剑旗拼命忍住几要嚎啕大哭的冲动,轻轻挣开了蓝廷安,吃力的吞了好几口口水,又道:“那…真的是个人耶…我一翻开白布…就见他的脸好白,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直瞪着我,我…可以感到,他…好恨我…所以他每天晚上都…都来找我索命…”他眨了两下大眼,豆大的泪珠忽然顺滑而下,可他却似乎没想去擦拭,只用着茫茫然的眸子,抬眼望着蓝廷安又道:“云逍.你…杀过人吗…你…杀过吗?” 蓝廷安苍白着脸,没有回答他,只再度将他拥入怀里,紧紧的抱着,似乎希望用这股强大的力量平息童剑旗颤栗的身躯… 童剑旗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吵醒,只觉得有种莫明的心惊让他不由自主的睁开眼。 直到回想起蓝廷安已回到山寨后,急遽的心跳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然而当他试图搜寻那吵醒自己的原因时,一段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忽然自远处轻轻飘入耳旁… “你要明白,他可矜贵的很,绝对无法真的跟你过那粗茶淡饭,闲云野鹤的生活!” 这句话,带着半分嘲讽的熟悉笑意,让童剑旗当场认出说话的人是朱文臣。 也不知怎么,每听到他的声音,童剑旗心里就无可避免的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反感。甚至没来由的直觉,这没名没姓的嘲弄,根本就像在说自己。 因此他脑袋登时清醒了大半,翻身一坐,朝小屋四处望望,借着破布似的窗帘,月光大摇大摆所投射进屋的微弱光线,看到蓝廷安的床上正空空如也,他马上明白,朱文臣恐怕和他在屋外不远的地方闲聊着。 “我不知道你对那孩子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朱文臣干咳一声,又道:“我只能说,他待在你身边…没有半点好处。因为,他实在太小了!” 童剑旗没有听到蓝廷安的响应,但朱文臣的话让他心头冒起一股无名火,不由得皱起眉头,将耳朵往窗口贴近,更加专注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另一头心思则是决定,等朱文臣再说出什么不耐听的话时,当场就冲出去打断。 “就这么误杀了一个人,竟然吓的不吃不喝,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他的心思根本单纯的无法在外面生存!” “我知道!”蓝廷安总算平淡淡的回道:“我们本来就不打算待在这里。” “你不待在这里,想去哪里?”朱文臣语意突然紧张道:“我是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在一开始,你竟敢冒险和我谈条件时,我就知道,你很不简单…而我,最喜欢你这种不简单的人!” “我已不可能再为你做任何事了…”蓝廷安语意冰冷道:“明天我就会带他走了!” “走,能走到哪?我想,我就明说了吧!”朱文臣停了好半晌才沉声道:“如果你真的在意那孩子,最好让他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否则,以他这样的心思,没半年,我看就得疯了!” 蓝廷安没有回答他,但阵阵的粗喘正说明着他满月复的不安在胸膛翻滚着。 “云逍,你们是不同世界的,跟着我,跟我一起闯吧!”朱文臣没等他反应又道:“这辈子,我没这样极端的想拥有一个人!你知道吗?我可以想象,有你作伴,我们能有多大的成就!” 气氛忽然静止了许久许久,久到童剑旗的脸已因无由的火而烧的血红,全身更是气的发抖,当场就忍不住彬在床上,将头朝窗外探视起来…谁知这一探却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但见朱文臣单手轻轻抚着蓝廷安脸颊,明亮的双眸则迷迷茫茫,着魔似的望着他。 童剑旗年纪或许很小,心思或许不够敏锐,但是他却万分明白这个眼眸所散发的意念,和蓝廷安望着自己时的深刻怜惜是一样的…他登时觉得肚子一阵错乱的绞痛,整个人惊呆的蹲在床上,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蓝廷安似乎是在发楞中被朱文臣抚住脸,因此当他警悟朱文臣这无礼之举时,忙不自在的将脸侧开,压抑道:“我记得我说过,在任何时侯都不要碰我!” “好好,是我失礼!”朱文臣无所谓的淡淡一笑,语意充满关怀道:“但是云逍,你的痛苦,只有我能明白?不是吗?” 蓝廷安似乎不想再和他谈下去,忙焦躁的摇摇头,转身就想走,但朱文臣却不肯就此罢休,直伸手挡住他道:“其实你心里很明白,他的年纪真的太小了,即便他现在很需要你,很黏着你,可是当有一天,他渐渐通透了人情世故后,一定会怨恨你的!” “不要…再说了!” “放了他吧,云逍!他真的不适合你!他的幼稚和脆弱根本就不是你能负担的,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该让他回到属于他的地方,过着属于他的人生!不是吗?”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蓝廷安的痛处,只见他脸一白,身子禁不住的晃了两晃,几乎要昏过去,朱文臣赶紧反手抓住了他,顺势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这次蓝廷安并没有推开他,直过了好些时侯,才听他用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痛楚颤声道:“我…知道他不适合我…我也很后悔…为什么要爱上他…我早想放了他的!早就想了!可是…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我又能怎么办!” “那就让他离开啊!对你来说,他也是个沉重的枷锁,你不需要为了自己的一时冲动,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啊!” 眼前,蓝廷安是抱着头,慢慢的蹲在地上,朱文臣则抚着他,贴心的陪着,然而,他的眼光却像早猜到童剑旗会出现在窗口一样,远远的望了过来。他们之间隔着蓝廷安,遥遥相对。 朱文臣登时露出一抹深刻的笑意。一种带着胜利的笑意… 就这样,童剑旗突觉得万分虚月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 “云逍常常问我…我恨他什么…然而,一直以来,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么想靠近他,后来…却又那么恨他,总是想杀了他…总是想逃离他…” 看着童剑旗痛楚不堪的神情,风城实在想叫他不要再说了,尤其这么一长串话,意思竟都绕在对顾云逍旧情遗爱的回忆上,不禁更让他难以入耳,但是,童剑旗却半点也不给他打岔的机会,直干哑道:“现在我真是要谢谢你了…若不是躺在这里…我永远也想不明白那些事的…” “明…白什么?”风城忍不住的反问。 “我知道…他后悔跟我在一起…很后悔…很后悔…后悔到恨他自己的地步…那时,我心里真是好难过…觉得自己好象是他的累赘,一个他想甩,却甩不掉的累赘…所以,自逃出了家里…他便不再碰我…甚至连睡也不敢跟我睡一起…只像在照顾一个小孩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我好痛苦…真的很痛苦…你明白吗?” 风城狠狠的倒吸一口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晕眩。 “所以…我才逃离他…远远的逃离,这样,就可以不用再看着他悲伤的眼眸…不用再背负他满山的歉疚…我不要那些东西…我不要他因为同情我才照顾我…我不想听他告诉我…你走吧!你回去吧!…我不要等到那时侯让他来拋弃我…我不要…” 或许是因为和顾云逍同年,风城完全能体会他对童剑旗那翻腾难抑的狂乱爱恋,根本没有半点累赘的含意。也了解顾云逍之所以会满怀悔恨,实在是因为舍不得童剑旗的人生被自己拖到这样深沉晦涩。 但是,他却半点也不想帮忙开月兑。真的不想。极度不想… 到囚室来看童剑旗,除了想追逼顾云逍闯出官兵围剿山头后的去向外,更因心里一抹对他那沉重伤势的担忧,然而,没想到自己不仅半分消息没问出来,还听到这样一个叫人妒嫉发狂的自白! “如果他真懂的什么叫罪恶,就不该在你如此年少时勾引了你!而且他不是要带你走了吗,为什么最后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杀人狂?他,他…本来就该负担这所有的责任!” 话是说了一长串,但风城却什么重点也没说出来,因为他早已被内心那股说不出的焦虑搅得几乎要发狂,忍不住又吼道:“什么他从不杀人,那东花村的村民又怎么死的,难不成全都是自己暴毙的?没有他这主事者的狠毒心肠,你们下得了手!?” 囚室里,刺鼻的血腥味与酸败的稻草味和在空气中,和这突然的宁静化成令人难挨的气氛。直过好一会儿,风城才听到童剑旗粗重的鼻息夹杂在其间。那是他因身体重伤剧痛而压抑的呼吸… “反正…我也不想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杀人狂,更不想知道…你们的任何过去,一切一切!…我现在只想知道顾云逍的去向!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你…你好好想清楚,不然,我…只能接受他们的意见,把你当作引子,掉在林子里,等着让他来救你了!”风城好不容易把话吐完,才觉得整个人竟有点虚月兑。只得扶着栅栏,喘息好一会儿,才咬着牙,忍住不去探视童剑旗伤势的冲动,转身而走。 风城回到房里,整个人被一股即将爆发的愤怒填着,因为直到此刻他才憬悟,在山狼寨河边,那场强迫似的疯狂发泄,对童剑旗来说简直就像是求之不得… 难怪他只是认份的接受而不要自己去解救,且在完事后,他的神情反而是如此平淡淡…竟没有半分愤怒……如果…你本来就迷恋着顾云逍,又何必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又何必把我拖进你的爱恨情仇! 风城豁然站起身,心头猛烈的妒嫉正狂妄的烧灼他的胸膛…让他的自尊几乎粉碎…让他的五脏六腑瞬间移了位… 饼去半年来,自己跳月兑了道德范畴,勇敢的让自己思念这张绝色面孔,因为回想的,都是他如何深情款款的对待自己,如今,再忆起每一幕,自己竟都像个替代品,是个被他拿来刺激顾云逍的丑角! “风六爷!风六爷!”门外一阵急促的喊声,总算稍加打破了他差点崩溃的思绪。 一个小兵神色匆忙的奔进来,连见面也省了礼数,直慌乱道:“风六爷…那殷旗箭又出现了!在葵秀山与关口村的路上…好些人又被劫掠及残杀了…” 这骇人的消息,登时与风城心中那刚生的愤恨和成一团。 只见风城脸一变,一抹异常残忍的报复想法浮上心头… @@@@@@@@@@ 童剑旗被两个小兵粗鲁的拉出栅栏,身体的痛楚让他陷入极度脆弱状态,竟忍不住哀求道:“你们想带我去哪里…你们…要做什么?” 两小兵当场阴冷一笑道:“去哪里?哼!你不是最喜欢射箭吗?我们现在就你吊在山林里,让你好好当当靶子的滋味啊!” “…别!别!…”童剑旗当场用着虚弱的声音道:“别这样…我…我愿意说…我愿意说出顾云逍的下落…我愿意说了…请…你们找风六爷来…求求你们!” 囚室外的风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场便冲进囚室,用着不可置信的眸子瞪视着童剑旗。 然而童剑旗焕散的眼神却半点也没瞧清他,只是垂着头,语意充满惊骇道:“请…你们找风…风六爷来…我愿意说出….顾云逍的下落…请找风六爷…” 也不知是心疼还是怎么,风城的心口无犹揪作一团,只得挥挥手,示意小兵将他放回栅栏,同时要他们出去,再度让囚室属于两人。 囚室,是童剑旗最心碎的地方,可是这回被拖回来,他反而吐了口长气,安下了心… 风城知道他的身体正处在极度痛苦的状态,可是胸膛内的妒火仍持续的烧着,让他横了心,冷冷道:“我就在这,你不是要告诉我顾云逍的下落?” 童剑旗明显一颤,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缓缓转动颈子,用着面目全非的容颜望着他。 风城有些不敢正视他脸上的伤痕,直避开了他目光,再度咬牙道:“你快说吧!葵秀山的盗匪太过狂妄,我们不想再等了!” 童剑旗默默瞧了他一会儿,才将目光茫然的移向囚室顶,轻声道:“我会说…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风城深吸一口气道:“你觉得…你还有跟我交易的筹码吗?” “你…不是…要顾云逍吗?只要你答应我,我自然会跟你说他的去向…眼下,他是不会来救我的…” 就在半盏茶前,才听完他对顾云逍满怀的痴迷爱恋,因此风城实在不相信他会想出卖顾云逍,便狐疑道:“你真的…要出卖他?” “你不信吗?”童剑旗却阴邪一笑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该了解…现在,我一直就恨不得他死啊!” 风城心一跳,想到在山狼寨时,童剑旗对顾云逍的种种愤恨情绪,不由得有些莫明的松口气,当下就定下神道:“好,你有什么条件,你说!不过一定得在我能作主的范围…” “我没什么条件…”童剑旗干哑的道:“我只要几句话…” “什么话?” “先…扶我坐好…” 不管出卖自己这件事,风城做的多么冷酷、无情,然而面对童剑旗的每一个要求,他总是莫明的顺从,即便自己都惊疑,却仍抵抗不了。因此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开了栅栏,蹲,轻手轻脚的将他扶坐起来。 突然,一股剜心刺骨的疼痛自四肢钻入心口,痛的童剑旗忍不住申吟起来。 这无助的声音,让风城得用尽力气压住必怀的冲动,才能站定身,冷着脸道:“你说吧!” 童剑旗却似乎真的很痛苦,直皱眉休息了好一阵才抬眼瞧着他,缓缓道:“自被抓来…我一直在想,你做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可是直到现在…我仍想不出理由,只感到你想要我的命…” 不知为什么,童剑旗说得云淡风轻,但听在风城的耳里,却似万箭钻心,即便脸上没能显露出来,却已止不住粗喘。 “…如果当初你杀了我,我不怪你,你去叫官兵来抓我,我也不怪你…”童剑旗顿了顿,终于奋力的睁开双眼,却满是迷茫的望着他道:“可是,你怎能在这个时侯背叛我呢…” 背叛!多么令人心冷的指责。尽避风城真的是心存报复,尽避他真的是佯装作戏,然而他的心,却半分也不想承认这样的辞令,这实在太沉重了。 风城抑不住起伏的胸腔,颤声道:“我…们从来也没…建立关系,何来背叛?” “说的真是好…”童剑旗收回受伤的双眸,忽然露出了一抹疲惫的微笑道:“我现在总算相信,你是云逍说的,那个破了七个贼窟的风六爷了…”看着他凄凉的笑容,森森的讽刺,风城忍不住的回避道:“话说完了,现在可以说顾云逍的下落了吧!” “还没…我还没问完…”童剑旗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你家里真的只有六个兄弟吗?” 风城一怔,点点头,童剑旗垂下眼神,似自言自语道:“那么…你的妻子真的死了吗?” 风城又点点头,立即道:“这些我都没有骗你!” “嗯…”童剑旗干哑一笑,闭上了眼,两行不易查觉的清泪悄悄滑到血污的面颊,与那团团血块混在一起:“那我就不相信你是计划好的…” 风城被他说的莫明心慌,不由得焦躁道:“这有什么相干…”随及又道:“你,你不信也得信!” “那你也太厉害了,竟能让一个男人以为你爱上了他!?”童剑旗顿了顿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告诉我,是谁说服了你?那个叫罗魁的吗?” 风城其实很想说:刚刚你还跟我说了一大篇与顾云逍的疯狂爱恋,现在又盘问我作甚么?但是,他马上觉得自己似乎在跟顾云逍争风吃醋,便转口道:“没有什么人说服我!” 童剑旗却是自顾的摇摇头道:“不,一定有…告诉我实话…别让我死不瞑目…” “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是我,是我的良心!”风城咬着牙,瞪视着他道:“会跟你走在一块儿,根本像吃了迷魂丹,在那样的梦里,我不但变的是非不明,善恶不分,还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杀人劫财而默不作声!”他顿了顿,一副斩钉截铁道:“我现在只不过是梦醒了而已!” 童剑旗吃力的睁开眼看着他,满是疑惑道:“是这样吗?” 风城挺起胸膛,缓缓道:“本来就是!” 童剑旗漫不经心道:“你在骗你自己,你…明明已经爱上我了!” 风城睁着铜铃大眼,直退了好几步,吼道:“胡扯,我怎么…可能会…爱…你?你满手血腥…你…” 童剑旗却不再理他,自顾自道:“风城…最后一个问题…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从不曾爱过我,从不曾被我吸引。” 风城耳朵突地“嗡”一声作响,如同有根大锤重重的击到心坎,让他不可克制的涨红脸:“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和你生…这种感情!” 眼见他有些惊慌失措,童剑旗不禁微微一笑道:“不是这句,我要的是”我从未爱过你”。” “荒…谬!” “你老是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舍不得我?” “你!”风城心口又被重重一击,不由得咬着牙,怒道:“我当然从也不曾…爱过你!” “吸引呢?” 风城马上回道:“当然也从不!”然而才一说完,他的心竟无由的揪作一团了。 “很好,很好…我明白了…真该谢谢你!”童剑旗闭上了眼,淡淡道:“是你让我明白…我是多么对不起云逍…” “是他对不起你!”风城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月兑口而出,不由得吓了一跳,然而话要收回已不易,但见童剑旗睁开如会穿透人心的眸子道:“他没有对不起我,从来也没有…是我自愿被他勾引的…是我自愿和他逃亡的…”童剑旗像想到什么,忽然有些激动道:“他是为了拦截五哥刺杀我的刀才会砍了他的手…而我更受不了自己将变成他的累赘,才开始学会杀人,一切的一切根本都是我自愿的……” “不…是…”风城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然而他深深了解,自己不想听童剑旗说这些话,很不想,极度不想,因为他的每一句,都让风城的心口直烧,四肢发麻。 “为什么死到临头才明白…他的好?” “好什么?他哪里好?” “他本来想送我回童家,自己留在山寨,而我为了不让他赶我走…才去杀人…一直杀…以显示我也可以留在山寨…然而,他深深明白,我每次杀人都几乎发狂,所以他只是越来越内疚也越来越痛苦…最后也就越不敢碰我…我会这么恨他,就是他总是对我太好,却又万分疏离我!”童剑旗激动的语气忽然变得沉寂道:“尽避…他总是说,如果我上不了天庭…便陪我下地岳…可是…” “你听他鬼扯,你好好一个人生,若不是他,会弄的这般污秽不堪,是他拖你下地岳的…他没有资格…” “我话问完了…” 没想到童剑旗竟收住了话,这不禁让风城的心口像堵了石块,是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好不容易才压住反驳的冲动,沉声道:“好,那…顾云逍在哪里?” 童剑旗空洞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死了,被我杀了。” 风城呆了呆,突地冷笑道:“你在消遣我?” 童剑旗闭上眼,轻轻道:“如果我不杀了他,他是不会放我走的,所以,为了和你一起走,我杀了他了。” @@@@@@@@@@ “风城…你…你相信吗?”罗魁用着不可置信的眼光望着风城。 风城吐口长气道:“他骗我们也没用,我们已经让他吊在树林三天了,顾云逍都没有出现,若是他还活着,早出来救他了!” “我真的很奇怪,你为什么能保证那个顾云逍一定会救他!或许他早流窜出省了!” “不会!如果他还活着,他不会舍得…不会不顾殷旗剑,对山狼寨来说,殷旗剑几乎像是精神象征。” “好,好,你是主将,你决定,那现在你想怎么做?押他进京?”罗魁有些不以为然的说着。 风城刻意忽略他的不满道:“嗯,山狼寨的贼子几乎全灭了,皇上需要他的首级示众。” “那…起程吧!”罗魁不知他哪来的自信,这么斩钉截铁的相信顾云逍已死,然而风城和自己虽然亲如兄弟,却毕竟是这件案子的主事者,再者,这段日子来,自己是日以继日的折磨着殷旗剑,也算消了口恶气,因此也无法再多说。 @@@@@@@@@@ 这是个寒凉的天侯。押解的车队在行经三天马不停蹄的奔波后,已由葵秀山进入两江总督府衙,准备待御批后,将他们辗转押解入京。 总督李维生为免节外生枝,待童剑旗一入总督府,就命人密切的看守起来,同时禁止再动用私刑,因为深怕一不小心弄死了他,反而不好交差。这样做,倒让受尽颠簸之苦的童剑旗有了喘息机会。当然,也让风城的心不再那么痛楚… 痛楚…真的…很痛楚…因为,虽然最后得到顾云逍已死的消息,但风城还是铁了心,将他一个几近残破的身体吊在山林里,任他风吹日晒整整三天三夜。 每到夜里,自帐里望向那随风飘荡的身子,风城总觉得一闭上眼,他该会死去了…因此,也就莫明其妙的合不上眼。 到了最后,风城心里甚至希望,他就这样死了吧!死了,也就不用受到如此的煎熬了! 然而熬了一日又一日,他的气息仍在…只是越来越微弱…就这样…风城转而恨起顾云逍了! 难道他因为童剑旗决心来找自己,便丢下他不管了? 难道他都没听到童剑旗在官帐内,被热烈刑求的消息? 难道他真能狠心的眼睁睁看着童剑旗被吊在林子里几乎送命而毫无所觉? 难道他…真的死了?! 风城在房里翻来覆去,怎么样也无法入眠! 那谜样的二号殷旗箭,随着官兵戮力追捕渐渐在葵秀山区失了影子,陆东光那伙人也一个个的被就地正了法…山狼寨算是完全瓦解了…然而,风城其实和罗魁一个心思,根本就压根不相信顾云逍死了。 只是,罗魁认为他逃出外省,汇到云南马贼窝了,但风城却觉得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冷冷的、静静的、沉着的待在自己身边…可是风城无法这么说,因为心头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是太过妒嫉他的存在,才会变的神思恍惚! 咻!啪嗒! 一个破空怪异的声音划过耳旁。风城未曾熟睡的躯体,反射的翻身坐起。 他机警的落下了床,矮了身子,用着尖锐的目光逡巡着,终于,他看到一支尾巴系着小白布条且微微颤栗的弓箭,直挺挺的插入书柜的框架上。 他缓缓站直了身,朝着射进来的窗子望出去。那里早就没有任何人影。他知道,射箭的人是不速之客,却明白,并不是刺客。因为这一箭并没有送入自己的身体。 风城如今是借住在总督府衙附近的一间大宅院里,这里没什么特殊的警备,只有几个下人与管家。所以闯进来送箭的人,不需要太费工夫,但是,普通人又何必用这种方式留下讯息呢? 风城缓缓走向弓箭,顺手将它拔了起来,就这样,借着微弱的烛光,风城看到了箭身,他的脑袋有种登时轰然炸响的惊愕。 因为,箭身上竟龙飞凤舞着两个血红大字:殷旗。 风城直楞了大半晌,才回过神,忙自箭尾拆下一块白布。 白布相当干净、轻爽,大约只有一个巴掌大,上头留着一手漂亮的楷体,温温整齐的写着: 东花村的村民并非我所害,某人自与汝订下共隐之约,亦就不曾再杀过任何人。 憋秀山的短暂杀戮则为我殷旗剑一人所为。 松林口水寒溪边殷旗剑。 松林口就在风城住的大宅院附近,水寒溪则座落在里头。 风城紧紧捏着白布,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彼云逍没死。真的没死。这实在是早料到的事,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一路跟着车队回总督府。而且出现的这么快。 白布上写着东花村民并非他所害,也暗示着殷旗剑自和自己分道扬镳就不曾再杀人… 照理说,风城是不该相信的,但也不知为什么,却信了。 也是这股信任,让风城有种天旋地转的虚月兑。因为他突然回想起殷旗剑过去和自己说的话: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殷旗的箭不再杀人…以及:你不想做强盗,那简单,你跟我一起找个地方归隐,那么,我马上金盆洗手,什么坏事也不干! 如此一想便知,在殷旗剑说出这些话时,就代表他早厌倦了为顾云逍把自己变成杀人怪物的角色了! 所以当时,尽避和自己实属数日之缘,他却横心把未来赌在自己身上。 如今,一个他以为可以引导他走出黑暗世界的人,却亲手把它推入了黑暗的极点,而且永不翻身。 风城的回忆,让他的内心再度陷入混乱。只得怔怔的坐在床上,一下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松林口 水寒溪边…他特别留下了地点…他…想引我过去吗?他冒名自己是殷旗剑,是什么用意?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风城不由得拿心一横,抄起了剑,奔出了房门… 水寒溪上正反印着皎洁的白光,那粼粼水波,让四周显的份外明亮。 风城奔的有些气喘,却停不下脚步,只管着东张西望…忽然,一个树支受压的摇曳声音,传入耳里,风城忙向后一跳,背着水寒溪望着漫片树林。 但见一个黑影在不远处的枝头晃荡着,风城赶紧捏着剑柄,亦步亦趋的走过去。一直到十步之遥,才停住脚步。 他一心觉得这人是顾云逍,可当他真的出现眼前时,他仍然深受震撼… 便见顾云逍手抓着硬弓,饱弓未发,双腿倒勾着树枝,长辫卷在脖子上,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随风摆荡着,那轻盈的身躯,平淡淡的表情,让身为对手的风城也不禁赞叹。 然而一股说不出的气也冲心而起,不由得冷笑道:“你,竟然任他被吊在林子里三天也不肯出手!我真是看错了你!” 彼云逍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道:“他选择了你,便会为你而把我引出来。” “我倒真没想到可以和他套好招!”风城冷哼一声,咬牙道:“可惜,你错怪了他,他最后选择的是你,所以完全不会配合我!” 原以为顾云逍会稍有松懈的表情,谁料,他只淡然一笑道:“死到临头才知道谁真的对他好,这样的人,救了也白费心机。” “你!” “他为了要去见你,我的心口都愿刺进刀,你觉得,我还会笨的为他送命吗?”他双腿忽然晃了两晃,翻身坐上了树枝,“殷旗”箭却仍指着风城道:“他在最后选了你,想不想救他的命,也只由得你,我是不管的。”他翻翻眼,冷冷一笑又道:“不过…我知道你已后悔抓他了,只是不知从何下手救他,否则,也不会冒然来赴约了,怎么,要不要我帮你指引你一条明路?” “你不管?”风城被他说破心思,不由得脑羞成怒道:“难道你不是为了要救他才冒险约我?” “风六爷,你脑袋装浆糊吗?”他干笑一下道:“约是我定的,地方是我点的,我带什么人来你都不清楚,却真的单抢匹马来了,而我,一旦你想带队抓我,难道我还真的出现让你抓吗?你说,是谁冒险?”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你对他的感情自己都不清不楚,直在那摇摇摆摆,又要救他,又要害他,害了他又想救他,你不觉的辛苦,他却被你害的手断脚残,你难道就不会难过?” 彼云逍完全戳到了风城的痛处,现在,风城是怎么也躲不开,只能楞楞的将话装入心坎,深自矛盾,深自折磨。 如今,话是占尽了便宜,但顾云逍还真有些怕这些话会刺激过头,让风城怒极撒手,不由得话锋一转,平静道:“老实说吧,即便当初我出现林子救他,恐怕也只有提早陪他下地岳的份儿!所以事实上,也只有你能救他,总不成我一个人打的过你一队兵马吧!” 风城沉默了半晌,终于放下了尊严道:“你说的没错,若我不想救他,便不会来了!”他思路一跳,随及又道:“不过,我已没办法去放他出来,因为他已交到两江总督府衙看管了!” 彼云逍听出他决心放童剑旗的意思,不由的暗松一口气,忙道:“那不是问题,你只要跟总督大人说你抓错了人就行了!” “你开什么玩笑,有一百个人证知道他是殷旗剑!怎么抓错?” 彼云逍轻声一笑道:“你以为我最近拿着他的招牌四处犯案又为了什么?不就为了帮他吃案?”他顿了顿道:“更何况,真的了解他是殷旗剑的人只有你和那个罗魁,其它人根本连正眼也没瞧过,说句难听点,亲眼见过他作案,却没死的,也就你们两个了,若不是他自投罗网,谁认得出他了?” 风城本身的反应就不差,经他点拨,当场明白,顾云逍是想帮他顶下”殷旗”箭的名头,然而其它一百个人可以胡混过去,他可没把握骗的了罗魁,要知道,罗魁的兄弟,正是死在童剑旗手下,因此他不由得摇摇头道:“罗魁不会松手的。” “不松也得松。”他挺挺身道:“你可以通知保定童家出面周旋,他们有后台,官位没比两江总督响亮,比之罗魁却绰绰有余,一旦童家出面声讨施加压力,总督大人绝对得放人,否则,他号称捉了”殷旗箭”立了大功,结果外头一把把人又被殷旗箭射穿了脑门,他要跟谁交代去?”言下之意也说明了,一旦童剑旗死了,他必定会杀人报复,弄的血流成河。 风城非常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绝对可以为了童剑旗完全埋没良心,但是这一来却又显的自己纵恶惩凶,这无非又太挑战他的良心了。 看着风城犹疑不定的神色,顾云逍不由的焦躁道:“还是你根本在怕自己搞了这么个大乌龙,官位不保?” “你不用激我,你心里雪亮明白我不贪图这些。” 但顾云逍现在却是希望越大便越担心他反悔,忙逼问道:“那么你又在想什么?” “在剑旗手下…死了不少人,放了他,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听他改称了童剑旗的名字,顾云逍总算有些放心,随及道:“要你放了杀人犯,你是对不起良心,但你更担心的恐怕是他再出来作案吧!你放心,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再犯案!” 风城望着他,默然无言。 彼云逍说的没错,在风城的内心,他确实愿意放了童剑旗,而独自承担这个埋没良心的折腾,因为他清楚,童剑旗当初根本是顶着金盆洗手的决心才会自投罗网。而自己背叛乃至于出卖他的行为,实在比他这样一个杀人犯还可耻。 然而童剑旗若真的放了出去,自己却不是跟他”归隐”,那么,他会因报复再作案杀人的机率实在太高了。 这样的风险,风城实在不敢用一句“保证不犯”来赌。 “风城,我知道你的想法,所以我说什么也没有用,总归一句,也只能要你相信,一旦你真的放了剑旗,那么,这殷旗箭和顾云逍的名声,绝对不会再在江湖上出现。”顾云逍看他没作表示,不得不阴沉下脸,冷静道:“他这次被你抓住后,已是断手残脚,即便是复原,也没有原来的能力了,你就当他是受了报应吧,而我,可以现在就把右手砍给你,让你相信!” 彼云逍语气已放软,但风城却认为,这或许已是他的极限,若自己再犹豫下去,他恐怕会干脆撕破脸,然后为了能和童剑旗一起”下地狱”,双手沾满血腥! 谁料,念头才一闪,顾云逍已翻身落下树,而且一下子就把硬弓丢在地上道:“借你的剑一用吧!”风城还没反应过来,顾云逍突然双膝一跪,伸出右手道:“我只求你让他活下去。” 风城紧紧捏住长剑,双眼直盯着他。 风城没看错人,他确实爱童剑旗爱的入骨了,所以为了童剑旗,做出的每件事都是那么令人匪疑所思。 可以包容风城在山狼寨逍遥,可以背负着各样恶名,可以自愿裁断肢体。甚至可以下跪。然而,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在那么疯狂的之下,他竟然忍得住不到林子救人,而另谋这条让童剑旗全身而退的路,着实让风城惊讶他沉着的自律。 面对这样的男人,风城知道,自己输了,在感情,在谋略,在沉着上,全盘皆输。现在,唯一赢得了他的,恐怕只有这份被童剑旗看中的”天真”了。 许久,风城终于摇摇头道:“我不要你的手,像你这样的人,即使只有一根手指头,想杀人也会有办法的。”说罢,风城突然转身走了。 彼云逍怔忡一急,忙提声:“风六爷!” 风城再度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只淡然道:“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让他出去…我只能说,如果…他或你再犯案,那么,第一个死的不是别人,是我。” @@@@@@@@@@ 童剑旗觉到闻到一股清香的味道…不,不是清香,而是他闻不到近日来,那布满四周、身上的腥膻、恶劣臭味,因此才显得空气特别芬芳。 他吃力的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安稳、温暖异常的床板上,狐疑一阵,他试图动动手脚,煞时一阵电击似的痛楚传遍周身…四肢还是半点动弹不得,深吸一口气,胸口被焦灼的伤口也仍痛的颤抖。 这个痛楚熟悉极了,所以自己该是还活着的,只是,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不是躺在总督府的地监呢?尽避这里舒适的吓人,可是他忍不住勉力的转动颈子,望向床畔,想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好熟悉的地方。那窗棂、圆桌、花器…还有高挂一旁,银光闪动的猎弓… 这里是…童剑旗没来感到一阵惊恐,因为,这不正是自己在童家的房间吗?怎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我死了吗…我灵魂出窍了吗?不然,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七弟…你醒了!”一个温和同时带着万分压抑激动的声音自耳旁响起来! 七弟…童剑旗不敢相信有生之年还会听到这样的呼唤,因此,还没看清声音出处,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时,说话的面孔出现眼前。那是个年轻的男子,虽然深锁眉头却仍透出一股英气。 “七弟,你觉得怎么样?”男子再度关切的问着,童剑旗感到他握住了自己僵直的手掌。 “二…哥吗…”童剑旗语带迟疑,因为眼前这人的身份实在太令他吃惊了! 男子苦笑的摇摇头道:“我是你四哥,剑宇啊!咱们七年未见,你把我和二哥搞混了!” “四…哥…”童剑旗心口难抑的激动一阵,虽然因之而牵动伤口的疼痛,他却从未有的,甘之如饴的承受着。 “嗯,我是四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你…你的四肢…伤的很严重…”童剑宇语意有些心疼同时夹杂着半分不满道:“那些狗官,为了吃案,竟然这样刑求你,害得你受这许多苦…” “四哥…我身上好痛…该不是在作梦的…可是…我怎么能再见到你…” 听着弟弟可怜兮兮的语音,童剑宇忽然眼圈一红,咬牙道:“七弟…事情都已过去就别再想了,现在你是回到童家了!知道吗?” “我…”童剑旗实在很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是一股惊人的疲累却无声无息的吞噬着他… “七弟,来日方长,你快别说话了…待你精神好些,四哥再慢慢告诉你…” 旁边的声音渐渐远去…童剑旗咽了口口水,神思昏眩起来… 如果这真是梦,也实在太美了点,竟在这生死交关的节骨眼,梦到这个让他想也不敢想望的地方… 茫然中,童剑旗再度逼着自己睁开眼,他实在不想睡去,他还想多看看童剑宇,虽然,过去和他并不是最贴近,可是,在这时侯会见到他,童剑旗异常满足。 可是,待他睁开眼,眼前显得比之前阴暗许多,但却看到及听到更多无法置信的面孔和声音。 那是三个面貌神似的男子,但他们显然有着年龄上的差距。两个男子都蓄着整齐光洁的长胡,另一个则年轻许多… “七弟!七弟!”三个男子都激动的围在他眼界之内,让他感到一阵眼花乱。 “大…哥…”童剑旗认出其中一个面孔… “我在这!我在这!”童家大公子童剑文登时挤到他身前。 “我是你二哥剑勇啊!你认得吗?”另一个身形持重的男子开了口。 “我是六哥剑堂…”那最年轻的男子也迫不急迨的自我介绍着。 “…二哥…六哥…”童剑旗吃力的逡巡着三张面孔… 是很熟悉的容颜,只是辈份在印象中有点连不起来… “怎么…大家都出现了…”莫明的酸楚突然漫延在童剑旗心口,让他再度感到异常疲累… “那些狗官在干什么,竟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七弟刑求成这样!我要去杀了他们!”童剑堂立起身,咬着牙,自顾自的漫骂起来,随及转身就想走出去。 童剑文忙挺起身,低吼道:“你想干什么!现在好不容易让他们放了人,你还想闹什么事!” “难道就这么算了?”童剑堂激动异常道:“七弟被强匪捉去奴役许多年已经够苦了,那些狗官竟然还想随便拿人吃案,这…还有天理吗!” “都这时侯了,你还想出什么锋头?”童剑文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谁不知道咱大清的狗官常常斩白鸭,现在既救出了人,你就给我安份点,爹自会找人讨回公道!” 三人中,童剑堂最是眉清目秀,但脾气却显然最是火爆,尽避被大哥童剑文扼止了行动,可是整个人却仍焦燥的在房里踱来踱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童剑文冷哼一声,回头望着童剑旗,面容马上堆满温柔道:“七弟,你的伤虽然重,可是前日,我和你二哥已把名满中原的湘江名医柳东权请到了,他把了你的伤后,向我们保证要让你复原…你千万别心焦啊!好好静养…知道吗?” 童剑旗望着他们,半句未吭。他实在不敢相信眼下听的、看的一切… 纷乱中他再度闭上眼,忽然,脑海里,一个哀凉痛楚的声音遥远的响了起来… “剑旗…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残杀了那许多无辜村民…我真的无法释怀…” “…既然东花村不是你和顾云逍屠的,为何你不说呢!” “…为什么你不说明白呢!为什么!你要我怎么自责啊!天啊!” “我…让人通知了你家人…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可…现在只有这条路了…” “我知道你怪我…可无论如何千万别承认自己是殷旗剑,否则就前功尽弃了,剑旗…你听到我的声音吗?你明白吗?!我求求你…应我一声!应我一声!” “…我先帮你包好伤口…你忍着痛…” “…为了你,我还是埋没了自己的良心…背叛了罗魁…背叛了李大人…背叛了一切…你…可以不要再恨我吗?剑旗,我求求你,跟我说说话…” “剑旗,我答应你…不管童家的力量救不救得出你…我…我都会让你活着出去…就算赔了我这条命…我也会救你…我…不想再自欺欺人…顾云逍可以为了你…失去了灵魂…我也…做的到…我也可以…” “…你…还愿意跟我走吗…你…愿意吗…” “你的心…回到他身边了吗?剑旗…” 那声音每一句都越加悲伤而低声下气… 那声音总是在昏迷中钻入耳朵,没有阻碍,自言自语… 那声音是谁…童剑旗却搞不清楚。 风城吗?不,怎么会是他,他那突兀的绝情,是如此让人手足无措…无法理解… 可是,那声音多像他啊! 若不是身体实在太过痛楚,童剑旗真的很想好好的思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混乱呢?! 童剑旗一直都平躺在床上,动也无法动,然而昏沉的时间越来越短,兄长们、童家的师们一个个出现眼前,嘘寒问暖。 因此,童剑旗渐渐相信自己真的回到了七年来深自压抑的思念之地,童家,也渐渐清楚,自己走出了那原本该要至死方休的黑暗未来。 而从大伙的言谈中,他知道有人在自己将被绑赴刑场之际,通知童家解救了自己,理由是,官方捉错了人。 罢开始,童剑旗一直想不通,就凭这句话,怎么交代得了过去七年来,自己伤天害理的存在?怎么交代得了自己何以会落入监牢!? 后来,他知道了,原来,有人帮忙编了个似是而非的历史。 那便是胡扯自己当年是被强匪强行带走,后来虽然因绿际会逃过了死劫却不得回来且一直被留在贼窝里奴役着,到近年来,官兵勇破贼窝才得以释放。 而官兵为求贪功,强行将”良民百姓”的自己,刑求成流窜四省的杀手殷旗剑… 谁编的谎他不知道,可是,他却有些明白在昏顿之际,那个在耳旁,不断要自己记住不可自承是殷旗剑的要求代表什么。 当然,他也了解,即便大清律法再严谨,事情再棘手,官场的黑暗及贪昧都足以让自己获得自由,只是要付出足以满足他们的代价。问题是,是谁在中间穿针引线,通知了童家来交付酬码? 风城吗…真的是他吗?想起了他,童剑旗的心头不由得阵阵惊悸亦阵阵剧痛。 这个男人…在节骨眼,后悔了对我所做的一切吗? 他…到底对我有几分情意啊!为何要我受了如此大的苦楚后才回心转意呢? 童剑旗闭上眼,奋力的阻止自己的思路。 他不想去想,真的不想,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力去排解他背叛自己的事实。 或许得再过一段日子吧…他告诉自己…他现在半分也不想去想… 那号称湘江名医的柳东权确实有两把刷子,因为童剑旗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几日,可是当他勉为其难的坐靠床上,怔怔瞧着一双没有包裹到的青黑手指时,竟感到它们可以微微颤动便忍不住会心一笑… 近日,他让自己的心保持着相当程度的空洞,不回忆过去,不思考未来,不放人在心上。只一心想着自己的伤势,想着家人,想着窗外的花园,想着许许多多无关乎怨怼的事。 可是,这样宁静、安祥的日子却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除了风城,还有一个让自己的人生步入月兑轨的人,在沉寂许久后,不甘的冒了出来… “七弟…”一个柔美的身影缓缓步入房间。 “三姐…”七年未见,这个童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并不似兄长们个个变得老成持重,反而是出落的更加月兑俗动人。 “你可别怪三姐这般迟才来见你,这些日子,三姐也病着了,今日稍可起来,便急不迨的来看你了!” “三姐…妳别这样说…”童剑旗抬眼瞧瞧她,确实是面色苍白如雪,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温柔道:“妳得好好保重自己啊!” 童剑梅淡然一笑,缓缓坐在床畔,面色幽怜的望着他满身伤口道:“七弟…过去…咱两个最是交心,现在看你伤成这样,三姐好难过!” 童剑旗被她说的心口一暖,正想提声安慰她时,脑海中竟不可克制的涌出一段段遥远的回忆。 她,确实和自己最交心。也确实最疼爱自己。可是,也因为她,自己在慌乱中不得不选择跳入地岳深渊。 因为,她和自己,都爱上那个为了避开一夜的狂风暴雪,而走入童家的流浪剑客,蓝廷安。 蓝廷安的过去极其神密,几乎想不起来他说过自己来自何方,但自他显出一身刚柔并济的武学造诣后,童家老爹就不问情由留下了他。最后,随着他越显锋芒的深邃武艺,童家人越来越重视他,甚至连童家最脆弱的存在也注意到他的光环… “…三姐现在身体实在不好,等过些时日再来看你了…你先好好休息!” 童剑旗怔怔的点点头,望着她满是病况的容颜,过去的一切憬然赴目,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在见到三姐后,那些对蓝廷安的专占竟然再度让胸口混乱。 “三姐…” “怎么?” “没…没什么…妳也…好好休息!” 童剑梅淡然一笑,站起身,向外走了两步便又停下来道:“你是不是想问三姐,都过这许多年了,为什么还没有许人家?” 童剑旗无意识的摇摇头,随及横心道:“我是想问三姐,妳…心里是不是还念着云…蓝师哥…” 听到这话,童剑梅原就苍白的脸瞬时变的更加青冷,一双眼更是定定的瞧着他。 是敏感、是多心?童剑旗觉得她的眸子竟像利刃般穿透了自己。 直过好半晌,童剑梅才收回那无心的尖锐注视,眼圈红润道:“他的心头从没有我的存在,我又何必念着他呢?” 这会儿童剑旗反而有些心虚,赶紧道:“怎么会蓝师哥一直都教着三姐练剑,每次出勤回来也都第一个找三姐” 童剑梅抬起青葱玉指,烦燥的扼止了他的话道:“不要说了…你不用安慰我,如果他真那么有心,就不会只留下一个斐翠白玉给我,却什么话也不留的离开!” 童剑梅口中的斐翠白玉,可以说是蓝廷安的标记,因为童家每个人都知道,他虽然总是一身随性,可是身上却怀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白玉。 而童剑旗可从没想到,蓝廷安竟然会把这么珍贵的白玉送给三姐! 童剑梅眼见童剑旗的面色忽显不善,一下也没想太多,只当他身上的伤痛又发作了,忙堆起温柔的笑脸道:“别提了,别提了,一切都过去了,反正他本来就不是童家什么人,干什么提到他?我也真是的,竟在这时跟你啰唆起来!”童剑梅走近他身畔,帮他拉拉被,又拍拍他的手道:“咱们就都别想他了,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就重新过过没有他的日子吧!”说罢,仍温言暖语的说了一阵才转出了房门… 第九章 风城觉得身畔一直有人跟踪自己。那是种常历江湖凶险的直觉。但他仍是毫无防备的骑在乡城小路。因为他知道那是顾云逍。 他一直默默的跟在身边看着自己处理着童剑旗的事。如今一切可以说是圆满达成,唯一的失败便是赔上了自己的前途。 因为,顾云逍的方法根本完全行不通,首先,在承认追缉凶犯错误这点,就无法让风城自圆其说。要知道,当初殷旗剑会落网根本是风城一手导出的戏码。如今,要他这个主事者忽然得了失心疯般,反口说这个人不是流窜四省的强匪,而是保定童家失踪七年的七公子,这转折也太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前途这回事,本来就不在顾云逍想帮忙维护的范围内。 唯一庆幸的是,虽然风城现在处在被停职且等待弹核的状况,可是他心里反而感到一股安宁,那是自选择出卖童剑旗后,从未有过的平静。 话说那暗地跟踪者的身影一直持续着,风城正思索着要不要出声破题,忽觉得右肩被人用力一拍,他忙勒马回身,拉紧缰绳,直将马儿团团转了一大圈,故作镇定的四处逡巡着,竟未搜寻到人影,惊魂未定之际,风城左肩又遭一拍,他返手一捞,仍扑了空,正不知作何处置时,远处林子里竟闪了个黑影,风城只得赶紧策马追了上去。 那确然是顾云逍,就见他形如鬼魅,直在森林里窜来窜去。风城当场横心和他追逐起来,因为下意识里,风城并不想输给他。 只是越是追逐,风城的心就越加惊骇,因为不管自己怎么鞭策,竟总是和他维持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最后,连脸上都被来不及抵挡的枝叶划出痕迹,但顾云逍却仍或高或低,或纵或跃,不疾不徐的向前奔驰着。 这个男人实在太不简单了!不止可以无声无息的欺到自己身畔拍来一掌又倏忽而去,轻功也如此出神入化!煞那间,风城不由得对他升起一股从未有的敬畏。 两人忘情的奔了好几十里,顾云逍终于在一个断崖前停了下来… 风城与他相持一丈远,赶紧勒马而定。 马儿气喘嘘嘘的吐着白气,风城也因紧迫的追踪而觉得有些晕眩,但顾云逍却只是背着他,入定似的站在断崖前。 微风轻轻的送着,将他的长辫吹得松散而纷乱,顾云逍动也不动,郄散发出一股难以接近的气势,让风城无由得感到危险与畏惧,一时间竟是不敢冒然向前。 “我想请你再答应我一件事。”顾云逍调息一阵,终于缓缓转过身,闭着眼,语意淡泊的说着。 风城很想拒绝他,但不知为何,面对他这样的语气,竟不由自主的道:“什么事?” 彼云逍像是下什么重大决心似的,直过好些时侯,才见他缓缓睁开了眼,用着深邃的没有焦点的目光,穿透风城道:“请你履行在山林里,对殷旗的承诺”他顿了顿道:“和他一起归隐。” 和童剑旗一起归隐!? 这实在是风城想也不敢再想的答案!因为,即便现在算是救出了他,风城仍深自内疚着对他的背叛,因此他心一抽,垂下眼神,摇摇头道:“他既然回了童家就让他过过他曾失去的日子吧又何必去打扰他” 彼云逍怔怔望了他一会儿,忽用着几乎没有平仄的语气道:“童家不会接纳他的!” “怎么会”风城语意寂寥道:“如果你是担心那童家五少的话,可能是多虑了!其实,自始自终,五少都没有将你们的事说出来,若非如此,童家这次也不会出动这么多人声援他了!我想,那是因为五少怎么说也是他的哥哥” 彼云逍没等风城说完,马上就闭着眼,缓缓摇摇头道:“那是因为他以为殷旗永远也不会回去了,如今,他一旦活着,童剑亭就会给他两条路,一条路是离开童家,另一条路是自杀。” 风城一想到送童剑旗回去以后,自己为了避嫌,根本从不打听他的后果,如今算算,也一个多月了,敢情竟是凶多吉少,登时觉得眼前一黑,惊怒万分道:“若你早盘算出这样的结果,怎么会要我把他送回去!” “那是权宜之计!” “他…他回去后我…我都没有去注意过…现在他…他…”风城实在不敢想下去。 “你放心,他现在还很好。自他回去后,我一直…在他的身畔…只是他并不知道而已。” 他实在不相信自己竟然在节骨眼听从了顾云逍的意见,傻楞楞的将童剑旗送到另一个虎口,若早知这只是个权宜之计,那实在太过于冒险了! 正不知如何反应时,另一个念头却突然闪入脑海。 彼云逍此次的要求似乎有些反常,依过去的印象,即便他可能把童剑旗拱手让人,如今怎么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呢?!莫非 不知怎么,对于顾云逍,风城心里突然有些莫明的担忧,忍不住道:“顾云逍你想做什么!” 彼云逍忽然抬眼望着他,半句未吭。 风城意识到他眼中的凄凉,心头一股不祥登时漫延开来,不由得落下马,疾走到他身前道:“顾云逍,我一直以为你对剑旗是至死不渝的!” 彼云逍当然也体会出他的好意,不由得心有戚戚的惨淡一笑:“你说的对,我对他确然是至死不渝”他再度把眼睛闭了起来,就像在回忆着什么似的 风,微微的吹送,发丝再度轻盈的飘扬脸庞那树稍摇曳的婆娑声,虫鸣鸟叫顾云逍的沉默,让眼前幻化成一幅锦致的图画 “很久以前,剑旗曾问我,我,杀过人吗?现在,请帮我告诉他,我杀了,所以我能体会,杀人真的很痛苦很痛苦就像整个人要分裂般的痛苦”忽然,顾云逍缓缓将脸埋向双掌,沉静好半晌又道:“当年,剑旗为了留在我身边,选择做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强匪,然而我却明白,在他杀了第一个人后,他对我的爱也渐渐消逝” 为了平抚杀人的痛苦,他让自己变得更加凶残他以为,习惯,可以平复恐惧。然而,最后他才发现,错了,一切都错了!杀一个人苦,杀十个人只会更苦!那来自心灵深处的悔恨如同要撕裂灵魂一般…所以,他恨我,恨入骨髓因为,若不是我的存在,他不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深自厌恶的人 而我,眼看着他心灵深受折磨,却无力扶持。 如今,我也杀了人,杀了许多人我让自己也变成一个自己厌恶的人 风城…我和他,都让扭曲了的灵魂无可救药了 彼云逍将双眸自掌心移出,与风城四目相对。两人间登时漫着一抹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正是这股默契,让风城忍不住怒道:“我一直以为你会坚持到底对他不离不弃” “现在,我只能守着陪他下地岳的誓言,等待他,至于他的现世人生只有你可以给他给他仅有的光亮” “问题是他要的是你!深深要你!他在昏厥之际、受刑之际,说的都是你!你明白吗?他的人生,你自己负责!我负担不起!” 彼云逍默然的望着他一会儿,忽然自腰际一扯,一条若灵蛇般的软剑应声入手。 “风城,记住你的誓言记住傍他光亮至于黑暗的路上,有我陪他教他莫要害怕” 说着,竟不再等风城劝解,便要横刀一抹风城惊怒之余,不管三七廿一,当场就扑过身去,牢牢抓住了他握剑的手腕,然而眼前,一注喷泉似的红水却忽然激射而出瞬时洒了风城满脸 @@@@@@@@@@ 夜深人静下,童剑旗再度惊醒,原来是干燥的双唇、麻刺攻心的关节让他难以入眠。他知道,这是药效行走,属康复之征,所以只得认命的压抑住宾滚浮燥,安份的忍受这份苦楚。 “很难受吗?”一个淡漠的声音忽然飘送过来。 童剑旗心一跳,静下神,强颜道:“还好,我没事!” “需要什么吗?” “水,请给我一杯水…” 在养伤的这段日子,童家兄弟间发挥了极致的手足之情,除了年岁相差颇大的童家大公子外,童二、童三、童四、童六乃至于童三小姐,个个都轮流照顾他下半夜的翻覆伤况… 一阵茶水杯壶碰撞的声音,童剑旗赶紧吃力的挪着身躯,没想到还没坐起,一阵温热的水流突然当空浇了下来,瞬时洒了他满脸。 自回到童家,接受的,都是相当温暖的响应,因此,这样一个无礼的行为让童剑旗相当错愕。然而,当透过屋内昏暗烛光,望到了这个失礼的人时,童剑旗不由得虚弱道:“五…哥…” “真是了不起啊!几年不见,你竟还能一下子认出我!”声音的主人笑了笑,轻挑似的说着。 没错,这人正是当年误撞了一场背德的戏码而惨遭削断右臂的童家五公子,童剑亭。 就见他顶着一张别于其它兄弟更加瘦削的脸,淡淡的望着童剑旗。 童剑旗被他盯的有些紧张,忍不住要挣扎起身时,忽然撇见眼前这健朗的男人,右边承现出诡异的空荡,一股没来由的不安煞时让他生不出半分支撑的力量,颓然而倒。 “别动,咱们兄弟俩七年未见…你就躺着,让我好好看看你吧!” 童剑旗无力的申吟一声,当下忍不住闭上了眼,不敢与他相对。 接着便是一阵细啐的脚步声,直过了好半晌才听到一个近似低回的自语:“你真是长大了…竟变了这许多…即便是伤痕累累,可是…俊生多了!” 童剑旗心一揪,一下子也分不清他意有何旨,只忙着横心坐起,便在这时,童剑亭却伸手压住了他胸膛,淡淡道:“叫你别动了,你四肢关节都受了伤,不要乱动!否则会好不起来的!” 他不恨我、不厌恶我了吗?为什么他可以浇了我一头热水后又露出了如此温暖的微笑呢!?童剑旗几近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这男人,往事,一幕幕憬然赴目,教他越加的惶恐起来。 “刚刚五哥失了手…有没有烫了你?” 是我太多心了吗?是我太小家子气了吗? 自回到童家,最不想面对的就是童剑亭的存在,即便心里知道他似乎没把当年的丑事公开来,可是,童剑旗还是不敢相信他会给自己留着多大余地。然而几句话下来,他不止没有为难自己,还如此的温和顾全,竟完全像七年前疼爱自己的五哥! 意识到这点,童剑旗终于忍不住泪水满盈。 “没有,没有…我没有烫到…”童剑旗拚命的忍住眼泪,可是瞅眼望到他空荡荡的右手臂,登时激动的难以自己:“五哥,对不起!对不起…你…的手…手…” 童剑亭微微一笑,抬手压住了他的嘴,摇起头道:“不碍事的,都这么久了,不碍了!” 童剑旗觉得他的微笑简直比日光还目眩,忍不住直望了他好一会儿,才胆怯道:“五哥,你…不恨我了吗?” 童剑亭无奈的笑了笑,直摇了摇头道:“我恨你作甚么?再怎么样,你也是我弟弟啊!” 听了他充满热情的话,童剑旗的情绪终于崩溃,再也压抑不住泪水,任它串串而下。 眼看他像孩子般哭红了眼,一双手却又无力擦拭,童剑亭只得拾起一旁的白巾,帮他抹了抹。 “别哭了,七年了,也要像个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童剑旗哽咽着气,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赶忙着调着气… 五哥不恨我…五哥不讨厌我呢!五哥甚至没把我和云逍的事说出来…想来…我终于回到童家了…终于真的回到过去…天啊!我的人生…竟然真的可以从头来过…意识到这点,童剑旗的心就兴奋的难以平静… @@@@@@@@@@ 这注惊人的血红是出现的如此迅速,让风城几乎丧了魂。直到他回复了神智,才发觉那红水竟是自顾云逍的颈子喷洒而出… 风城是见过场面的,然而此刻,对于这个男人的自裁,仍是教他倒抽口凉气。只不过惊愕的不是这血腥,而是他如此绝望而突然的决定。 风城用尽力气的抚住他的颈子,试图将那毫不客气的红水堵在他喉咙里,然而,血还是层层的溢出他的指缝…不曾停歇… “顾云逍…你…你这是何苦!” 彼云逍任他抚住自己的颈项不去阻止,但支撑不了多久就见他双眼翻了翻,一张严俊的脸煞时变的苍白,最后渐渐软倒了地… “答应我…带…带他走…童剑亭…不会放过他…的…”顾云逍的每句话都推的喉头冒出血液,让风城只能拚命点头。 “童剑亭…不会放过他…因为…他…他曾经…对…我…”顾云逍哆嗦着嘴,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表达意思,风城却知道他已没有多余的时间,不禁急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伤害剑旗的…你…你…” 你别想太多…你别想太多了…别再想了… 风城心口突然酸的说不出话,因为他发觉,自己竟对这条即将逝去的生命万般不舍… 是因为恻隐之心还是人之将死?不,不,不是如此,风城明白,是这男人痴狂的爱恋深深憾动了自己…使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怜惜一个男人的生命… 因为这男人拥有绝佳的根骨及深邃的悟性,因为这男人是如此聪明而出色,所以他不该是这样的人生的…不该是这样的结果…然而上天却开了他一个极大的玩笑,让他永远只能爱上男人,让他永远找不到生命的尊严,让他一直在痴恋与疯狂中挣扎…让他只能选择在绝望中自裁… “他…宁可杀了我…也要跟你一起…你…要带他走…童剑亭…对我…表白过…他不会放过他的…” “顾云逍…他心里有你…心里有你啊!你…” 也不知顾云逍是否有听到他的话,就见他嘴角突然微扬,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似乎告诉风城,他收到了他善意谎言,然而生命如烛,当他还想用尽力气的重复着、交代着时,他的双瞳已渐渐变的灰白…渐渐失去了光采… 而风城,终于为这个男人掉下了眼泪。 夜,黑的异常的快。冷夜的风也格外寒凉。 风城痴呆的望着眼前这失去体温的躯体,忽然有股沉重压下肩头。 那是带给童剑旗光亮人生的承诺。 原本已决意不再见他了,虽然,自己也不敢保证能撑多久。然而,顾云逍的早逝却加速崩溃了他内心深处的坚持。 可是,自己有比这男人更坚强的信念,来背负上天的嘲弄吗? 风城深吸口气,抚着脸,竟觉得万般虚月兑… @@@@@@@@@@ 天啊!我好无助,好孤独,整个童家,竟没有人可以了解我这切肤的苦楚! 你可知,要忍住向他吐露感情的冲动要多大的力量日日夜夜,那疯狂的爱恋就像熊熊烈焰,无情的烧灼胸口。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因为我知道,再压抑下去,自己一定会发疯的! 因此,就在他教完你箭击的一个夜晚,我终于鼓起勇气,跑到他的房里,对他表白 我实在好想他认真的看我一眼,一眼就好,哪怕只是同情的目光但是,他没有,也不愿,他,将眼睛转了开来,冷冷的拒绝了我。 后来,还开始和三姐形影不离,甚至,严然如未来的童家女婿一样,代表爹爹护送官银到京城三个月啊!好漫长的三个月。渡日如年的三个月。 日子依然的过着。我们也当作从没有发生那件事,即便,每次看到他,我都心如刀割,我却还是感谢他,因为,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我那丑恶而诡异的情感。 我甚至开始羡慕剑旗,因为他的年幼让他对他特别关照,让他主动的向他伸出援手,即便是他发着莫明其妙的脾气,我们这些做哥哥都得帮他说尽好话。我真的好羡慕他 然而,每一日,我见到了他,实在忍不住对心口喊着,他忘了我吗,他真的忘了吗?他忘了那风雪之夜,是谁扶他进童家大门?是谁在他床边烤火取暖?是谁求爹爹让他留下啊! 是我,是我,童家的五公子,童剑亭。不是三姐,不是她!然而即使如万箭钻心,我还是不愿怪他,真的不怪。我知道,一切都是自己不正常,是自己有问题,因为,自己不该被一个男人深深吸引。 所以,他的拒绝是对的。他的选择是对的。我只企求他别离开童家就好了,让我可以看到他,随时看到他,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整件事情会在那个夏夜突然失了控?! “剑旗…我们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你跟我走,一条是,杀了你五哥!” 他永远记得自己在血泊中争扎时,出自蓝廷安口中,让他灵魂碎裂的话… 蓝师哥啊!如果你要的是三姐,是女人,我取代不了,我认命,我接受,可是为什么你会被剑旗迷惑?他跟我一样,是个男人啊!为什么你要剑旗?为什么要和他相拥而眠?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甚至,为他了,利用了三姐,削了我手臂,最后还要置我于死地?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就因为他年轻?就因为他任性?就因为他会假模作样吗? “你好好休息我在这儿看着。”自回忆回神,童剑亭感到万分疲倦。 童剑旗怎么猜得出眼前这亲哥哥想到了什么,只整个人陷入惊喜的漩涡中难以入眠,便侧着脸,怔怔的望着童剑亭。 “傻小子,我能忍受的期限只到你伤势好转你不好好养伤,我怎么将你赶出童家呢?” 看着童剑旗突然怔楞的表情,童剑亭当场冷冷一笑,随及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晃到他身畔道:“看你的表情,好象受到什么惊吓了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五哥” 童剑亭不理会他的错愕,顺势又坐到他身旁,露着温响可人的笑容道:“别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不是蓝廷安,不会被你影响的” “廷安” “哦?我说错了吗?”童剑亭忽然做作的拍一下自己额头道:“对啊!还是说,我该称他顾云逍呢?” 这话一出,童剑旗忍不住虚弱的申吟一声,只觉眼前突然天眩地转,竟花白一片。 “你那时才15岁…多么稚女敕的一个年纪…没想到…他竟宁可选择你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童剑旗当场惊道:“五哥…你…对廷安…” “怎么?很意外吗?没错啊,我是喜欢廷安…自他一进门我就喜欢他了…难道,他从来也没跟你提过吗?” “我以为…你…是因为…” 这话像旱天干雷,劈的童剑旗眼花乱,直过好一会儿才勉有气力的坐起身来,颤道:“即使如此…我都是你弟弟啊!你那时…怎么能狠的下心要来杀我?” “弟弟?弟弟又怎么样?他为了保你安全,削断了我的手臂,你还是可以选择和他远走高飞,你就有把我当哥哥看?”童剑亭冷笑一声道:“你今天可以当一个杀人越货的强匪,就难保当初知道我也是爱他的,你不会想干脆杀了我?” 童剑旗再度闭上了眼。他现在无法假设当时的心情,只觉得满肩的惊恐让他失去思虑的力量 @@@@@@@@@@ 两人的目光没有焦点,似乎都故意错了开来。直到童剑梅的身影完全离开了房门,风城才抬眼瞧着他。 “听说…你的脚…支不上力…” “劳…风六爷…关心了…”童剑旗将脸缓缓转了开,刻意避开了风城灼热的目光。 风城脸一变,感到他的话很情薄,然而心里实在有太多话想对他说,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他身前,沉声道:“剑旗,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不管怎么样,你得告诉我…你的腿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两人直僵持好半晌,才听到童剑旗用着有气无力的声音道:“你来…只是想问这个吗?” 望着他倔强而瘦削的侧脸,风城无意识的摇摇头,然而为恐他没看到,忙深吸一口气,横心道:“不,不是,我来,是想…带你走的!” 童剑旗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回话,整间屋子,瞬时漫着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风城不想跟他耗下去,自顾将被子一掀,当场就想抱起他。 “你干什么!!”童剑旗没料到他会做出这么突兀的动作,忙抓住他的手。 风城被他这一挡,不由得涨红了脸,急迫道:“我要带你走!我要你跟我走!”说着,便想挣月兑童剑旗的阻止,然而,他一双练弓的抓力,怎么可能说逃就逃,只觉双腕被他牢牢捏住,竟是温闻不动。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在异常清醒下,相隔咫尺之距。因此,风城可以清楚的自他黑白分明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恍惑惊恐的倒影… “你凭什么要我跟你走?”童剑旗冷冷的瞧着他,同时用力的将他拉得更近道:“你不是出卖我了吗?不是要置我于死地了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你…” 风城没等他把话说完,突然身子一挺,就一口亲了下去─瞬时堵住了他的嘴。 风城不顾一切的出现本就超出了预设,更别说他会用这么明白干脆的动作向自己表白。但觉周身由头热到脚,竟无一处冷静的下来,渐渐的,他抓住风城的双手也酥软,再也用不了力… 风城双腕受缚一松也不再挣扎,只顺势环住了他…这是第一次,亲触身为同性的躯壳,原以为这一切得用很长的时间去演练,却不知,当两人的距离如此相近时,会有这样不由自主的冲动… “教我…教我…剑旗…教我怎么做…”风城热烈的亲吻着,随及流转到他耳旁,呢喃着。 无声的肢体作动,远比千言万语更容易表达一切,让童剑旗无法去追究过去,只能乖乖的拉着他的手,带领着他,跨越那条禁忌界限… 背,伤痕累累,然而那条结缘的痕迹依然横陈于上。他见过顾云逍曾迷乱的亲吻过这里,因此,他的心突然有些灼热…煞时,他好后悔,后悔当初在溪边时,自己不去阻止,以致现在永远要承受着这无由的烧灼。 这房间、这床铺…都有他们的过去。 怎么办?该怎么办?风城突然觉得,自己越深入这禁地,越是难以释怀。 “别这样!风…城!好痛…”等童剑旗意识到时,早就为时已晚,不止胸口被他用着几乎拧断的力量紧紧抱着,肩头也被他咬得流出血来… 彼云逍曾粗暴的扯下他的长裤,猛烈的发泄… 脑海中,风城再度忆起更不堪的过去…不安、痛楚与熊熊妒火,让他的理智瞬时崩溃的半分不剩… 童剑旗闭着眼,咬着牙,虚弱的仰躺着,滚滚热潮仍激荡在胸口,身上遍处留下了风城疯狂失序的吻痕及舒解后的欲液… “你刚想到什么…” 风城在床畔穿著衣裤,一听到童剑旗的问话,登时心虚万分的涨红脸,嗫嚅道:“没…有…” 这时,童剑旗才睁开眼,吃力的坐起身,淡淡道:“你是不是想到云逍了?” 风城背着他,坐在床缘,本想默认,可深吸口气后,便下了个决心,低声道:“我…突然想到那次你和他在溪边的事…还有你和他在这张床上…反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乱想你现在带我的动作都是他…对你做过的…” 童剑旗听到这儿,已长长吐了口气,随及斜睨着他,淡淡道:“你想的没错啊,这些确实都是他教我的,而且,你还忘了,我曾跟你说过,我们还在这张床上做过!” 风城心一跳,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善,忙转回身,解释道:“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看他急迫,童剑旗登时不怀好意的笑道:“只是什么?怕你不如他啊?不会啊,你也挺能干的!我全身被你弄的都是伤,还…”他大眼骨碌碌一转,直望着身上沾黏的欲液道:“我都在想,等一下三姐回来,要怎么清这些!” 风城被他说尴尬万分满脸通红,但原本积存内心的不安却也消失许多,便转了话题道:“对不起…我来帮你弄干净!”说着,就忙揉起床边的手巾,体体贴贴的帮他擦拭全身。 童剑旗也毫不客气的后撑双手,让他服侍起来,直待他擦到双腿时,风城的手犹豫了… “怎么了?” 风城忽地抬起头,深深望着他道:“剑旗…跟我走吧!” 童剑旗心一跳,不假思索道:“跟你走?就怕站都站不安稳…” “你…你的腿…真的无法使力了吗?” “大概伤了筋脉,痛楚时好时坏,我想,即使会好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搞不好真的永远也站不起来…到时…” 风城意识到他的伤是由自己所造成,一颗心真是痛楚不堪,因此,一张脸也皱的像苦瓜一样,难受道:“剑旗…不管怎么样,跟我走吧,我可以背你去任何地方找名医,治好你的伤…” 童剑旗实在很想当场大点其头,因为,当风城一走进这房间时,自己早就被他征服了,更别说他今番豁出去般的激情,只是想起先前他如此情薄出卖,就有些吞不下气,便刻意拉下脸,不置可否道:“我相信你会照顾我,不过…” “不过什么?” “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你突然下了决心要跟我在一起?之前…你不是挺防卫的?”童剑旗抬额望他一眼,随及垂下眼神道:“如果你只是内疚对我做的事,那…倒不必了,杀人劫掠我确然有做…所以我现在能回到童家已是万幸,我不奢求了!” 童剑旗的说辞风城无法否认,可是想跟他在一起的事,早在自己当初决心奔回山狼寨报讯时,心里就清楚了,只是那时实在提不起勇气,如今,别说自己早横心跨过界限,刚刚甚至都初尝禁地了,怎么可能再回头? 然而,关于童剑旗的心思,他却比顾云逍还敏锐,所以他知道,这点是万万不能承认,否则童剑旗一闹起别扭来,这个”内疚”的理由将会如同顾云逍当时的一句”后悔”,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因此,风城静下心思,思索着要怎么对付这个外在看似冷血,其实心里无比敏感脆弱的爱人… 想清环节,风城才深吸口气,以退为进道:“对你内疚?我倒怕你怪我出卖你,心里不爽脆,所以…如果你真那么想,那么,我不强求了!” 童剑旗果然敌不过”清醒”异常的风城,当下就坐直了身,惊怒道:“我如果真怪你出卖我,刚刚又跟你在做什么!?就怕跟你走后,哪一天你突然翻出我和云逍的旧帐来,我不就无路可退!” 这会儿逼出了他的内心话,风城总算松了心道:“你猜的没错,我是挂着你和他的事…不过…我想,我可以慢慢调适…只要你记住…我是因为太在意你才会这样,别跟我计较就好了…” 风城的坦诚让童剑旗感到异常安心,当下便露了睽违己久的天真笑容。 其实,决定一起生活并不难的,难的是,你期望给他什么样的人生。想要不管道德与世俗枷锁,勇敢的生活在阳光与世人下… 所以,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自己和顾云逍同年,因此,面对同样的青春容颜,方体会到,潜藏在顾云逍灵魂中的沉重… “你又在想什么了?”望着风城怔呆样子,童剑旗不禁斜睨着眼,狐疑的问着。 风城回过神道:“有件事…我在考虑要不要跟你说…” “不会又是云逍的事吧?”看着风城沉默不语,童剑旗觉得他又在吃味了,不禁有些焦燥道:“好,我先跟你明说了,那时我是骗你的,我没有杀他,因为我下不了手…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风城抬起眼望着他道:“我知道你没杀他!” “你知道?”童剑旗呆了呆,随及一副恍然大悟道:“是哦!我倒忘了,你本来就不相信他死了,所以才会狠心的把我吊在林子里,试图引他出来!” 这狠狠的挖苦,让风城心口再度抽痛起来,原先严肃的眸子当下就酝满歉疚,痴痴的瞧着他。 看他苦不堪言的样子,童剑旗煞时有些心虚,赶紧解释道:“风城…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不管怎么样,云逍毕竟跟我…总之…我真的下不了手…” 风城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双眸中的讯息,忙摇摇头,轻轻按住他的唇道:“剑旗…如果…顾云逍和我都站在你身前,你…会跟谁走?” 童剑旗眨眨眼,播开他的手道:“你决心来找我之前,难道就没想过他本来就存于我生命中吗?如果你还是要一直想这个…我…” “剑旗,你只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好!” 童剑旗楞楞望了他好一会儿,随及转过脸,重重吐了口气…默不吭声。 因为,他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听不到心里的决择,也猜不出自己真正的想望。 曾经,自己是那样绝决的想离开顾云逍而奔向风城怀抱。然而,当风城背叛,自己禁锢成囚时,那原先对顾云逍早已死亡的依恋突然慢慢爬上心口… 所以他万般清楚,如果今天走进房门的是顾云逍,或许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那就是跟着他,走出房门,走出童家,走出这个曾几何时,自己深自思念的地方… “我不想骗你…”童剑旗闭上眼,淡淡道:“我不知道…” 风城心一抽,有些刺痛,然而只有现在,真的只有现在,自己能忍受他的答案不是自己,或,不是肯定的。因为,他得跟童剑旗讲一件事,一件关于结束的事。 “剑旗,顾云逍在我面前引领自裁了…”风城没等他响应,就沉沉的把顾云逍出面请求自己救他的一切说了出来。 童剑旗边听,边轻轻摇着头,一副百般不解的样子,然而,风城知道他听清楚了,因为他的脸渐渐的苍白起来…似乎正缓缓的适应着事实… “他…他…自杀了…”童剑旗终于让自己的嘴巴吐出真相! 童剑旗真的很想装作不惊异、不在乎、不痛苦…起码,在风城面前,总得顾及他的心情…可是,即便他咬紧牙关,捏紧拳头,却还是止不住全身无可克制的颤栗… “剑旗…” 他预料不到,在确然失去顾云逍之后,竟会如此痛彻心扉啊!!绕是拚命的深呼吸、深呼吸、深深深呼吸…可是,泪水还是失去了控制…串串而落… 天啊!怎么会这么难受…他抚着脸,几乎把身躯卷缩一团,因为不这么做,他觉得全身骨头痛的快要碎裂了! 风城眼望着童剑旗卷侧在床,心痛如绞。 他很想抱住他,让他承受自己的深情安慰,可是,转想到他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痛哭,风城的双臂怎么也举不起来。 “七弟…”童剑梅的声音挑起了风城理智。就见他忙乱的整理起自己的衣着,返身摇了摇童剑旗道:“剑旗…三小姐来了!”说着,便赶紧将衣服披在他身上,要去开门,可是手臂一紧,童剑旗突然回神拉住他了。 “不要开…”童剑旗坐起身,用着布满红丝的双眸,茫茫然的望着他。 “可是…” “不要开…她明白的…” 风城没来由一惊道:“什么?” “我说…”童剑旗无神的抹抹泪,万分疲惫道:“三姐知道我和你的事…她和五哥都知道…他们…要我在伤好之后离开童家…所以…我才不想站起来…”说着,他翻开被子,竟真的缓缓下了床… “三姐…剑旗在这里…跟妳拜谢了…至今往后,我不再是童家人,我叫殷旗剑。” 童剑旗果身下床,推开风城的支持,歪歪斜斜的走到门口,缓缓跪拜。 门口外,身影依然俏丽。只是,却明显的颤抖。 “七…弟…”声音是哽咽的,可是,童剑旗听不出她的意旨。 “我明白妳看到我…心里很痛苦…所以,我们…就不要再见了。”童剑旗返身攀住风城,吃力的爬起。 眼泪,在童剑梅脸颊瞬然滑落。 是的,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在他们两个失踪后,而自己为了蓝廷安踏不出童家开始,童剑亭就对她说了。 “他的心里,没有你,没有我。只有剑旗,妳,在替他守什么?”童剑亭冷冷的瞅着。 那眼神,是种豁出去的、无惧的…剜心刺骨的。每到夜深人静,总会重复被他伤害。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选择跟童剑亭过不同的方式,因为,她不想象他一样,憎恨他们,厌恶他们,她想学习祝福他们。可是,前题要在再也看不见他们任何一个人。 门外,俏影转身消失。 对他来说,她的转身,就像是整个童家对自己转身。童剑旗的心…不,殷旗剑的心,像被撕走了一大块。他知道,这种伤,一辈子也好不起。但是,他愿意留着。 @@@@@@@@@@ 风城的帮他穿著衣服。心里又惊又喜又痛又怜。 殷旗的双腿没事,是种喜,童剑梅的知情,让人惊,他对顾云逍的残爱,使心痛。当然,最后选择跟自己走,却又教他怜。 出门前,风城帮他整理着额前的发丝…却发觉一直整理不好…殷旗不由得笑了笑,推开他的手道:“风城,我自己来。你这官爷,八成一辈子也没自己结过辫!哪来的功夫帮人弄!” 风城脸一红,只得认份的坐在椅上,就望着殷旗将头发松散开来,然后和水抓了抓,几下子,就把辫子结好了。 接着,走到墙上,失神的望着那把奇伟的猎弓。 “把它带走吧!”风城突然出了声。 殷旗伸长手,将它取了下来。回身对他一笑:“我是想带它走,这可是我们的吃饭家伙之一!” 有些东西可以带着,有些不行。然而,如果顾云逍注定要存在于两人之间,就让他化成这把猎弓,不要变成他心里的回忆。因为,回忆会扭曲,会越来越美。而猎弓会失色,会损毁。 两人走到京城口,望着车水马龙,突然有种不知往哪去的感觉。 “你是真的想好了,离开了童家要带我去哪里吗?”殷旗搔搔头道:“我…可不想再去做强盗…” “我被调到云南,嗯…你要去吗?如果你不要,我就不任职,到别的地方去!” 殷旗登时朝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唷?你肯为我做那么大的牺牲啊?竟然要拋官弃爵!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吃什么?” 风城心一跳,看来,那个令人手忙脚乱,伶牙利齿的殷旗出现了… “…反正我不会让你去做强盗…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先待着…然后…” 看他眨着眼,慌急的想着,殷旗抬手制止他的话,整个人已笑的前仰后合道:“好啦!好啦!我信你,我们先走吧,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殷旗知道,以前,只有顾云逍一个人想,现在,自己可以帮忙想了…未来,虽然一直来一直来,可是,自己并不寂寞。 十里黄沙狂腾摧没了邪灵寐境 黑潮布天翻涌孤星囚冷夜 尽一片凄绝 仇痛灰寂子夜叹命星即闪即逝 烙印卸下了一角 月留缺笑冷藏刀 划一道迸出血流的伤口 停止狂傲走一遭 荒烟死寂萧索回别了尘埃落土 阴月带恨离坠红染天半边 痴一世谁怜 衔灵化梦缠绵刀红眼也不怨天 释情愿来世成缘 今已缺红魂追月 心泣血狂声吼啸云天 躺卧天地罪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