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 第一章 时庆王朝五十七年,新帝初登大宝。 被招入宫中时,九王爷轩辕泓佳心情有些沉重。 日前,西旻国国主前来求亲,欲将其弟布杰亲王之女—群主依曼嫁与中原皇室,缔结两国之好,并借此机会彼此开放边界,互通商贸。 在轩辕王朝周边诸国中,西旻国是国力最强的一个。八年前,西旻国国主曾将唯一的公主嫁来中原,却在到来之后不久,即为人所害。之后经布杰亲王调停,两国方未再燃战火,却也从此断绝了两国商贸往来。时隔八年,西旻国国主重提此事,无论是为两国和平着想,或是为通商以强国力富百姓,新帝都必然恩准此事。 问题是,这依曼郡主会被赐婚与谁呢? 新帝轩辕泓风甫满二十,膝下皇子皆都年幼。成亲的对象自然要从皇帝的诸位兄弟中选了。亲王中已至成亲年纪却还未曾大婚的只有两人,一是九王爷轩辕泓佳,另一个便是庆王朝赫赫有名的头名战将,三王爷轩辕泓云! 最后中选的人会是谁呢? 轩辕泓佳一路上都在念念有词,对能想起来的每一个神仙祷告,祈祷那个人不要是他。 听闻此事之后,他立刻派人暗中打听关于依曼郡主之事。听说,此女美丽却性,与很多男人都有过不干不净的传闻,这样的女子他可是敬谢不敏。那顶绿油油的帽子,他是不想带上自己这颗年轻倜傥的脑袋的。 六哥一向最是疼爱自己,怎会忍心把这样一个女人硬塞给他可爱的小弟呢? 想到这里,轩辕泓佳唇角一挑,弯出一个弯弯的月牙。 可是……忽而,月牙倒转,他又撅起了嘴巴,愁眉苦脸的想着。 可是另一个新郎候选人却是三哥轩辕泓云! 说起这个三哥,虽是当代威震边关的战将,在兄弟中很有人望,轩辕泓佳却和他并不亲近。不,应该说除了当今圣上,没有哪个弟兄和这个行事严谨清清冷冷的人熟捻。先帝在位之末,四皇子曾策划一场爆变,轩辕泓云因牵涉其中,而被判永远囚禁宗人府。 新帝登基之后不久,非但违背先帝遗判,放出了轩辕泓云,更复其爵位,令其掌管兵部。此等殊遇,足见六哥对三哥何等情意?自己这个可爱小弟,在这位情深哥哥面前,不知可还有多少分量? 罢刚还一蹦一跳的轩辕泓佳一下子慢下了脚步,拖拽着沉重的步伐,真想转身就走,不去听最后的结果。 对了,现在就回府装病,就说自己病的快死了,想那依曼郡主也不愿一嫁过来就当寡妇吧?哈哈,好计策! 一跳转身,一步还没迈出,迎面却撞上了一人。轩辕泓佳抬眼一看,心中立刻暗叫不好。 来的人正是轩辕泓云! “九弟,哪里去?”完全公式化的语调,听不出说话人一丝的情感和意愿。 一场牢狱之灾,轩辕泓云改变了许多。从前的他虽不愿与人亲近,却从不曾带着这样的冷然。他的神色,恭谨冲淡,却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犹如包裹上了一层无形的硬壳。他像台机器一样,终日埋头于公务之中,一个标准的忠臣良将,却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皇上召见,你不快去御书房,这是要去哪里?”轩辕泓云问。 看在轩辕泓佳眼中的三哥无比的陌生冷硬,却又正直得让人只想远远躲开。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尴尬的勉强一笑,硬着头皮道:“啊……没什么……我这就去,这就去。”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无言。轩辕泓佳转着眼珠,想着若是能说服三哥主动娶了那依曼郡主便好了。他平日跳月兑活泼,即使在作了皇帝的六哥面前,也是有说有笑,毫无顾忌。此时却又不知怎么在这不苟言笑的三哥面前开口,猛然回神,发现对方虽与自己同行,却一直走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 哎,三哥那不愿与人接近的毛病似乎又严重了不少。 轩辕泓佳摇摇头,心中不由暗自惋惜,以三哥这副容颜,若是能配上温言软语,展眉一笑,莫说是女子了,就是男人也会被他迷倒。偏偏不知为何,竟养成了这么一个冰冷无趣的性子,真真是可惜了这容貌。 “九弟可是在为与西旻国联姻一事烦恼?你担心皇上赐婚与你?” 耳边忽听轩辕泓云这一声问,轩辕泓佳被他点破了心思,也就不再掩饰,反而涎着脸笑道:“三哥,看在咱们兄弟情深似海情比金坚的份上,一会你可要帮帮小弟啊。” 轩辕泓云还未答话,却听身后一人冷笑道:“朕怎么不知道你二人何时‘情深似海情比金坚’了?” 眩目的阳光洒落在一身明黄的龙袍之上,笼罩了那英气勃发的年轻帝王。轩昂的身躯傲然万物众生,昭显着独一无二的高贵与权威,气势迫人,光彩四射,令人不敢直视。 轩辕泓佳忙跪下去行礼,眼角微瞥,却奇怪的发现一旁的轩辕泓云先是后退了两步,这才叩头,脸上愈发像带了面具似的没有了表情,全是一副臣子应对皇帝的恭谨肃穆之相。 咦?记得三哥从前只和六哥最是亲睦,何时二人已陌路如此? 轩辕泓佳快速行了礼,不等轩辕泓风吩咐,已经笑嘻嘻的站了起来。而轩辕泓云却直等皇上道了“平身”,恭敬谢恩后,这才起身,垂手站的远远的。 轩辕泓风扫视他一眼,却未说什么,转而对轩辕泓佳斥道:“你也快满十九了,说话做事还没点正形,整日里口没遮拦的胡说八道些什么。” 轩辕泓佳暗自奇怪,不明六哥为何突然对自己发脾气。他却也不惊慌,反而嬉皮笑脸的道:“皇上责备的是,臣弟记下了,等会一回去,就把皇上金口玉言抄录下来,做成牌匾,悬于府中正厅,日日膜拜,天天照作,决不辜负六哥期望。不修炼成个稳重大人,誓不罢休,就连亲也不成了。” 轩辕泓风知他在七扭八拐的婉拒赐婚,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点破。转头向轩辕泓云望去,却见他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始终无动于衷。 三哥,我的一片痴心深情,你究竟还是不肯接受吗? 看轩辕泓云离自己远远的站着,他心中隐隐难受,再也无心与轩辕泓佳说笑,抬头仰望头顶一片湛蓝天空,却发出了郁闷无奈的一叹。 进了御书房,另有几个老臣等候多时。两个准新郎候选人都到了,却没人首先提起此事。那位王爷都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得罪了哪一个都是不敢。最终,还是轩辕泓风先开了口:“九弟……” 轩辕泓佳一听这语重心长的口气,心中就暗叫“不好”。不必说了,那顶绿油油的新郎帽六哥是要硬着心肠塞给自己了。他大叫一声“哎呦”,就要弯下腰装拉肚子,好歹先躲过了眼前劫难再说。轩辕泓风对他这些花花伎俩知之甚熟,听他一声“哎呦”便知道他的后文了,眼睛一瞪,道:“九弟既然身体不适,这事就不必议了,婚事就赐给你,你可回去养病了。” 轩辕泓佳搬起石头反砸了自己的脚。事到如今,也顾不得礼仪面子,跳起来就直嚷嚷:“我不干!我早有喜欢的人了,才不要娶那个烂女人!” 轩辕泓风虽素来宠爱他,别的事情倒也罢了,可要他亲口赐婚轩辕泓云,是万万不能的。近日他早了铁了心肠,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女人塞给九弟。此刻脸一沉,便要拿出铁血手腕来。轩辕泓佳不知何故,也是一步不肯退,不停嚷叫:“我不娶,反正不娶!我现在没王妃,那人都不肯理我,若再娶了王妃,他更是不能睬我了!不干不干,皇上,别的事我都听你的,唯独这件不行,一百个不行,一万个不行!” 九王爷发起疯癫,直视这御前书房为无物,上窜下跳犹如耍猴。轩辕泓风脸色越发难看,眼见就要爆发。正在此刻,却突听轩辕泓云恭身道:“皇上,臣今已二十有二,早到成亲年纪。臣斗胆,便请皇上将西旻国郡主赐婚与微臣吧。” 此言一出,轩辕泓佳不由一愣,继而立刻忙不迭的拍手,笑着怂恿道:“好好,臣弟赞成,完全赞成,完完全全赞成,完全的完完全全赞成,举双手双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欢欢喜喜的赞成,皇上就快成全了三哥吧……” 他还要胡说八道,忽而语声嘎然而止。 年轻帝王英俊的面孔在无声的痛苦中扭曲了,半是狰狞,半是痛心。纠缠了不信,痛楚与冷厉的视线笔直的射向轩辕泓云。轩辕泓云像每一个忠君臣子那样,在帝王面前深深低下了头,双目低垂,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即便看得到,那张如千年玉石般晶莹却不剔透的容颜上,也不可能有任何的表情吧? 轩辕泓佳却不知道,那一日,作为让轩辕泓云离开宗人府,回到轩辕泓风身边为臣的条件,轩辕泓风在轩辕泓云和上官如是面前发下誓言,从今后除非轩辕泓云首肯,否则绝不再以权势武力相迫。 做出这样的承诺,既是无奈于轩辕泓云强硬的态度,碍于新皇后的情面,更是因他已厌倦了一相情愿的追逐强夺。抢得到轩辕泓云的人,却让他的心愈发远离。快感之后的心痛,他已不想再继续品尝。 上官如是劝说他:“三王爷的性子皇上不是不知,岂不知万事不能一味强求,有时以退方能为进的道理?” 那一步,轩辕泓风退了,他痴心爱了多年的人却没有走进,反而越发的远去了。 早就知道啊,那一道伦理道德的鸿沟,正直的三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跨过的。退守君臣之际的自己,永远只能在鸿沟对岸,远远凝望着那挺立于天与地之间的身形。 这一番开口求亲,更是表明了轩辕泓云决不回头的心愿。自己最后一丝丝的痴心妄想和期待,都已被他挥刀决然斩断。 那一刻,他甚至兴起一个恶毒的念头,索性抛开君无戏言信守承诺的自尊,再把这不肯屈服的人关回大牢,让他一生一世只能属于自己一人。 现在的他,完全有这个为所欲为的能力。 可是……我想要的,是你的心!而它,又在哪里? 他咬紧了牙,狠狠盯着那欣长稳立的身形,一字一顿的道:“你再说一遍!” “臣请陛下赐婚……” 话没说完,便在众人一声惊呼中停下。 玉兔镇纸落地,吭然粉碎。鲜血顺着轩辕泓云被砸中的额头流了下来,一片红色涨满了视野。身躯微微晃动几下,很快又稳健的立于原地。 众人一时惊呆,不明皇上为何突发雷霆之怒。便连素来无法无天的轩辕泓佳也在轩辕泓风暴风般狂怒的视线中噤若寒蝉,不敢再发一言。轩辕泓风怒火攻心,满面涨红,一手指着轩辕泓云,连说了几个“好—好—你—”,便颤抖着双唇,再也说不下去。 眩晕伴随剧痛袭来,轩辕泓云抬袖漠然拭去满面鲜血,跪倒道:“谢陛下赐婚。” “什么?!”目瞪口呆。 轩辕泓云却悠然道:“陛下刚刚不是说了‘好’么,金口玉言,已然准了微臣的婚事。” “好好,三哥,你够狠。朕对你的一片心,你便如此糟踏。”阳春三月,青年君主的声音却冰冷的犹如身在寒冬,就连身躯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仍旧没有人能看到始终垂首的轩辕泓云是否兴起过一丝的神情。 轩辕泓风的心,他怎会不知不懂?正是知了懂了,才只能如此狠心绝了他的妄想。从今以后,各为陌路。 第二章 四月初一,三王爷轩辕泓云大婚,皇帝亲自主婚,文武百官尽皆到贺。王府之上人来人往,张灯结彩,但是……却并不热闹! 繁琐的仪式结束之后,于正厅摆开婚宴。主位上端坐的自然是新帝轩辕泓风,新郎则陪坐在左侧。轩辕泓云还是平日那副正经严肃的表情,新婚之喜并未能给他增添一丝喜悦之情。想到关于新娘的种种传闻,百官倒还能理解他的心情。奇怪的倒是一旁的年轻皇帝,居然也是一副在朝堂上的议政神情,威慑中带了几分冰冷。 今日礼成之后,两国便能重开商贸往来,对于甫登基不久的皇帝来说,这无疑是件喜事,为何落入众人眼中的他却如严冬的深潭般冷寒,在沉寂中散发着森然的气息? 再偷眼望望神色沉静的新郎,大红的喜服穿在那欣长的身躯上,一如往日的沉默,只是额头上一道未愈的伤疤格外显眼。 唯有那日御书房的几个大臣知道,三王爷这门婚事,竟是从风帝口里骗来的! 大喜的婚宴,就是在这样沉默到诡异的气氛中度过的。 婚宴之后安排了戏班献艺,二楼正座上的皇帝不在,气氛顿时松泛了起来。轩辕泓云却嫌屋内吵闹,也不耐烦众多应酬,索性避出屋来,一人往幽静的后花园而去。 月色正圆,月光洒落一地银白,满天星斗交相辉映,远离了那个喧哗的世界,在这片安静的天地中,轩辕泓云缓缓漫步。柔和静谧的夜晚让他放心的卸下了白日里那副面具脸谱般的表情,不再紧绷的神经渐渐沉浸在美好的夜色中。 少年时的他也曾拥有这样温和的神情,现在的他却只有在独处的夜晚才会偶尔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石子铺就的小径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座幽静的凉亭。亭中,一人负手而立,正自呆呆的望向冰冷无垠的月空。 看到这身影的同时,轩辕泓云一呆,随即便想悄然离去。刚要转身,亭中那人却开了口:“你就这么讨厌朕么?看到朕就要走?” 轩辕泓云只得停了脚步,才要跪下行礼,却听轩辕泓风道:“免了吧,过来陪朕坐会。”见轩辕泓云还在原地踌躇,他只得又加上一句:“这是命令,是圣旨,过来吧。” 许是月色太过清冷吧,平日意气风发的轩辕泓风此时竟然语气萧索寂寥。 许是月色太过明亮吧,平日恭谨古板的轩辕泓云还来不及重新套上他冰冷的外壳。 棒着一张冷硬的石桌,两人无言对坐。 曾几何时,这对形同陌路的兄弟也曾坦诚相待,两心无猜。 爆闱沉浮,世事沧桑,经历了太多太多,到如今,已说不清是谁先辜负了谁的信任,谁先背叛了谁的情谊。心结,已然结下。厚重的死结在时间的积淀中不断加重,再也难以解开。 昨日种种,真的能够譬如朝露死吗?轩辕泓风静静望着那轮遥远清丽的银月,眼前渐渐浮现出十五岁的自己,欢笑着追逐在三哥身后,轩辕泓云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阳光笼罩了那美丽的容颜,直醉了少年的眼,少年的心…… 那情景渐渐远去,最后回到眼前的轩辕泓云,再没有了昔日温馨的笑容和那阳光般的爽朗。如今的他们,只能在凝固的沉默中这样远远对视。 逝去的东西,便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桌上有酒,早已凉透。轩辕泓风倒了一杯,一口喝下。酒冷,心却更冷。 “皇上……”轩辕泓云皱眉欲劝。一句未完,却被轩辕泓风打断。 “人人都说朕冷,只有如是说,朕的心是火热的,是包裹在寒冰中的一团火。”轩辕泓风抬头直视着对面之人,“真正的冰人不是朕,而是三哥你。朕今年二十岁,其中却有五年的时间都是在爱你的煎熬中度过的。作过太多,没作的也太多,可是对发生过的一切,朕都不悔。朕能昂首对每一人说,火热的爱情,朕懂,朕有。可是三哥你呢?你这一生曾经这样全心全意的爱过谁?”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这一生,对父皇尽忠,他却处处猜疑你。对母后尽孝,还是只能让她不明不白死去。对未婚妻子怜惜,却又任她嫁与他人为妻。对十五岁的朕誓言爱护,却让朕日后时时为你神伤心痛,你却视而不见。你一辈子为各种伦理道德所困,看自己受伤,看他人痛苦,却还是不肯跳出它的困牢。三哥啊三哥,你这是何苦?” 提问的人并不想要答案,可是轩辕泓云终于还是答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人生在世,无非气节。在臣心中,自有一柄玉简(见注),量天,量地,量自己!” 这柄玉简,就是“坚持”!因为有它,无论何时,轩辕泓云都不会退让一步。他所在守护的,是他心中的天理,正义,道德!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柄玉简和一只野兽,轩辕泓风为了得到所爱,放出了心中的野兽,成就了帝王伟业,简单的好与坏的标准便不能再用来衡量他;轩辕泓云却时时事事用这柄玉简度量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他作了一个好人,昂首对天,俯首对地,无愧于自己。而代价,却是伤己,伤人!守护的代价如此之大,那么对错是非之间界限,又有谁能说的清道的明? 轩辕泓风哑然失笑:“一柄玉简,哈哈,一柄玉简……三哥,有时你真是单纯的可笑。看看你自己吧,如今的你,还有什么?” 母后屈死,父皇无情,未婚妻子他嫁,等在洞房中的,是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妻子。今天的轩辕泓云,已经一无所有。可是他还要昂起身躯,紧紧抓着这柄玉简。因为这是他仅剩自尊。 “三哥,朕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答朕。如果你不是朕的兄长,不是一个男子,你会不会爱上朕?” “这世上没有‘如果’。皇上的问题,臣没办法回答。”轩辕泓云正色道,“皇上如今已是天下共主,寄苍生福泽于一身,当该心系天下,为万民表率。那些不该有不能有的念头,是时候统统收起来了。” 为他勾心斗角,出生入死,染了一身污垢血腥,终于争到了这个皇位。可是等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吗? 突然,轩辕泓风感到无比的疲劳。似乎积蓄了五年的疲倦一古脑的都涌了上来。 “罢了,不说这些了。头上的伤可都好了?那日是朕一时怒极,失手伤了你。”他挥手靠近模去,轩辕泓云却一缩身,避了开来。继而直身站起,道:“臣该告退了。” 身后一声厉喝:“等等!” 轩辕泓云回首,对上了一双如黑夜般深沉,如野兽般灼然,又如冰川般冷厉的眼睛,紧紧纠缠着他的身影。 “三哥,记住,你还有朕,还有朕在一直深爱着你,永如十五岁那时一般。” 霸道的口吻,火热的深情,不悔的坚毅,刹那间,令轩辕泓云失神了。 不是不懂,只是——不能,不该! 轩辕泓云紧紧握起右手,似是牢牢抓住了那柄无形的玉简。 他缓缓的说着,“可是皇上不会永远是十五岁,少年的激情迟早会逐渐淡去,总有一天,在皇上心中江山社稷会重于一切。倘若今日臣冒天下之骂名回应了陛下,到那时一介幸臣的我又该如何自处呢?与其如此,不如容臣清清白白的作个忠臣,臣愿倾一生之力为皇上守护这江山万里。臣今日所说,皆是肺腑之言,请陛下勿要再动妄念,好好作个皇帝吧。” 望着向自己俯首称臣的轩辕泓云,复杂的心情并没有表露在轩辕泓风的脸上。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把心中所想所感挂在神情上,看在众人眼中的他,是冰冷的,是严厉的,却不可能是透明的。 真是可笑啊,他能让无边疆土万千臣民臣伏在自己脚下,却无法让所爱的人只属于自己一人。 对自己所爱的人,他作过太多残暴的事情。说后悔是空话,如果时间倒转,他还会为了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但是对于轩辕泓云,尝试过一切温柔的和残酷的方法之后,他知道了自己终究——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在这世上,只有人心,任你用尽机关算计,终是抢不到的。 当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轩辕泓云早已离去了。他拿起酒杯,将残酒一口饮下,刹那,冰冷透心。 (注:《拾遗记》记有大禹治水凿龙门时来到一个山洞之中:“又见一神,蛇身人面,禹因与语;神乃探玉简授禹,长一尺二寸,使度量天地,禹即执此简以平水土。蛇身之神,即羲皇也。”这个长一尺二寸的玉简,实际上是测量长度的标准尺,所谓神授云云则是一种复杂的巫术宗教仪式以凸显标准尺的神圣。) 洞房里很静,一切的喧闹都被隔绝在门外很远的地方。 坐在床边的依曼一身耀眼的火红长裙,头上盖着喜帕,手中却在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晃动的烛光下闪闪发光。 必于那未曾谋面的夫君,她听说过很多的传言。纵横战场所向披靡的将军,被先皇疏离不得圣眷的皇子,还有曾是父王布杰的禁脔,至今仍令父王念念不忘的男子…… 综合了这种种矛盾的身份,她想象不出这会是怎样的一个男子。 开门的声音响起,她赶忙将匕首掩入袖中,牢牢抓在手中。透过喜帕的下摆,她看到一双男人的脚迈着坚实沉稳的脚步缓缓走来。 是轩辕泓云! 就在那双手掀起喜帕的同时,一招“初阳开雾”,她手中的匕首笔直的向着轩辕泓云的胸膛刺了过去,迅猛无比。 第三章 利刃临胸,武者的本能反应便是反击。不及多想,轩辕泓云一招“金针渡劫”向行刺者直击过去。雄厚的掌力扑面而来,依曼不敢掉以轻心,扭动身躯避开了这一掌,手中的匕首却又再次刺了过去。 轩辕泓云的掌法大开大阖,雄厚浑迫。依曼的身法却更为轻盈,招招直击要害,没有一丝赘势,迅如闪电。转眼之间,二人已经交手十数招。 单以武功而言,轩辕泓云比依曼年长六岁,又是久经沙场,无论掌法内力还是临敌经验,都在对方之上。可是他虽心中奇怪,却不敢伤了对方,出手之时处处留情,一时之间,两人竟然战成平手。 忽而房门打开,只听有人惊叫一声“哎呦”。原来洞房里一番打斗,门外的侍卫丫鬟听到动静,不知出了何事,赶忙跑来察看。哪想看到的不是刺客,却是新婚夫妻大打出手,屋内刀光掌风纵横,众人一声惊叫,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声叫唤分了依曼的心神,轩辕泓云抓住时机,一步欺近身去,扣住了依曼右手腕,终于夺下了匕首。才松了口气,却见依曼左手一晃,竟然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把匕首来,这次却是架在了她自己的颈上。 “阿赫留下,叫其他人都出去。” 轩辕泓云无奈挥挥手:“没事,你们先都出去吧。” 依曼口中的“阿赫”名为赫连,是她从西旻国带来的侍卫,身材高大,容貌冷冽。余人惊疑不定的退了出去,屋内一时只剩下了这三人,彼此隔的远远的站着。 借着这一刻的沉静,轩辕泓云细细打量依曼,十六岁的新娘身材尚未长成,却已比同龄女子更为高挑。傲然的容貌艳光四射,修眉斜飞入鬓,杏目盈彩照人,却并不见一丝矫揉造作。手持匕首,挺身而立的她面无惧色,轩昂勃发,英姿飒爽,颇有男子气概,哪里又是传言中婬娃荡妇? 想起刚刚依曼所露武功,也算是一流好手,以她这般年纪的女子,可说是十分难得。轩辕泓云心中好感顿生,放缓了口气,温言道:“有什么事情好好说,把匕首放下来,不要伤了自己。” “行,只要你在此立誓,日后决不碰我!否则我就血溅洞房!” 新婚之夜,新娘却用自己的性命威逼新郎不得相碰,倒好似轩辕泓云是抢婚的恶霸。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问道:“你我既然礼成,便是夫妻,群主为何口出此言?可是对我有何不满?还请明示。” “谁跟你是夫妻啊!要不是我国国主之命,不得不从,我才不会嫁人!” 轩辕泓云心中一寒,这人是布杰之女,必是已知当年布杰与自己的不堪之事,才不愿嫁与自己为妻。人之常情,却也难怪。当初自己主动请旨娶亲,一是为借机绝了六弟的念头,二来也是误信流言,不忍九弟为难。若早知是如此一个烈性刚强女子,真不该误了她终生幸福。 他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的道:“好,我答应你,你放心吧。” 说罢,转身便要离房。 没料到对方答应的如此痛快,依曼反倒心奇。她不肯和轩辕泓云圆房,其实另有隐情,倒不是因为嫌恶他与布杰之事。见轩辕泓云痛痛快快的抬腿便走,她反而唤道:“咦,等等,你别走啊。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妻子提出这种要求,你连原因也不问啊?” 轩辕泓云回首苦笑道:“何必再问,我知道。” 依曼奇道:“我还没说,你怎么可能知道?”说着,一把拉过一直站于一旁的赫连,状似亲热的挽起他的手,“这是我师兄,也是我青梅竹驴的恋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两心相许,情深似河,海誓……那个什么盟……”依曼汉语虽说的流利,成语却不甚熟,偏偏还喜欢夹杂着使用。一番深情诉说,经她之口而出,倒让人忍俊不禁。 轩辕泓云道:“依曼姑娘,应该是青梅竹马,情深似海,海誓山盟。” 依曼狠狠瞪他一眼:“猫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次轩辕泓云只是莞尔一笑,并不再纠正。 “所以,我已经有了心上人,绝对不要和你……”依曼脸微微一红,“不要和你那个,你不可以逼迫我。” “原来如此。”轩辕泓云打量赫连一眼,心中渐安。果真如此,那倒幸好娶亲的是自己,若是换了九弟,未必能容下这女孩对师兄的一片痴心。他点头道:“你放心,大丈夫一言九鼎,决不失言。” 依曼瞪大了眼睛:“九鼎?我怎么记得是八鼎啊?不对,好像是四鼎。还是不对,那好像是另外一句,什么一言即出,四狗难追之类的……” 待到轩辕泓云离房而出,依曼这才甩开了赫连的手臂,笑眯眯的道:“多谢师兄帮忙,总算过关了。” 赫连拧起浓眉,问道:“群主,你刚刚真是要杀他吗?这太行险了,我们身在中原,真的杀了轩辕氏的王爷,你也难逃活命。” 依曼撅起嘴来:“王爷有什么了不起的?杀了就杀了,反正我不要和他上床。再说我不是没得手吗?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她转而笑道,“你放心,我那都是演戏的。这人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群主如何知道?” 依曼搬着手指道:“你想啊,他倍受父皇猜疑冷落,却还为他卖命厮杀战场;手握兵权,却不起兵夺位;为了救那锝家族和避免两国开战,又隐忍受辱于我父王。综上所述,这人必定是个好人,而且是愚蠢迂腐的那种。这种人啊,一辈子吃亏上当,才没什么可怕的,本群主对付的来。” 她洋洋得意的晃着脑袋,等着赫连夸奖。对方却甚不识趣,又冷冰冰的问道:“亲王吩咐的事情,我已得手,下一步郡主打算何时进行?早点完成,我们也好早日返国。” “那个啊,哼,看我的心情如何了。心情好,也许早点干。心情不好,才懒的管呢。” 赫连还要再问,依曼却突然道:“你瞧见他额头上的伤口了么?是处新伤,还没痊愈。他这么高的武功,又是王爷,谁伤的了他?真是奇怪。伤口似是挺深,当初不知流了多少血,定是痛得很了,好像有点可怜呢。” 赫连还未答话,她却又已打着哈欠爬上了床:“你快走吧,我累了,要睡了。” 赫连退出屋去,轻轻掩上房门的时候,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感。 旭日初升,万物复醒。早朝之前,轩辕泓云一身素色短装,在王府后花园中晨练。淡红阳光之中,一套“千佛掌”如日宏壮,纵跃的身影翩若惊鸿,骄如云龙,气魄非凡。 一套掌法收势,身后传来一声喝彩:“三哥好武艺!” 轩辕泓云转身去看,不知何时依曼已站于一旁观看。 二人成亲已经月余,新婚之夜虽然大打出手,却是不打不相识,日后竟渐渐熟识起来。轩辕泓云甚是喜欢依曼爽直的性格,既不能成爱侣,便把她当作妹妹看待。依曼知道轩辕泓云武功高强,也常来缠着他教些拳法,不知何时起,便开始唤他“三哥”了,倒也叫的很是顺口。 晴朗的天空映衬着依曼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欢快的唤着自己“三哥”,笑盈盈的看着自己练武。此情此景,莫名熟悉,似曾相识。轩辕泓云的思绪渐渐迷离,蓦然间心中一痛,那不正是五年前的六弟吗?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另一个终日粘着自己的少年身影替代了面前的依曼,刹那间,心底坚硬的寒冰一角被击破了,慢慢温暖融化…… 朕今年二十岁,其中却有五年的时间都是在爱你的煎熬中度过的……对十五岁的朕誓言爱护,却让朕日后时时为你神伤心痛,你却视而不见…… 成亲那一晚,轩辕泓风萧索的话语如根根带刺的蔓藤,渐渐缠绕入心。五年来他只一味责怪六弟不守伦常道德,妄动非分之想,却从不曾反省自身。说要尽心保护六弟的自己,终于还是毁去了那个少年幸福无忧的笑脸…… “三哥,你想什么呢?为什么发愣?” 思绪被唤回,视线中重又落回了一脸关切的依曼。轩辕泓云笑道:“没什么,我该进宫去了。晚饭你让管家作丰盛些,今天我有两个朋友来。” “谁啊?” “是我在边关时的副将,于清盛和张昌宗。他二人今日回京述职,之后我打算请他们过府一聚。” 依曼知道轩辕泓云在朝中素来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除了谈公事,从不请人来府上。第一次见他请客,不由得多留了心。 第四章 轩辕泓云重新返京的这段日子中,风波迭起。与友人难得的重新一聚让他很是期待,这一整日很难得的将好心情都表露在脸上。偏偏今天公务琐事甚多,眼见天色渐暗,轩辕泓风还不放他出宫。他一边暗自盘算时间,一边不时望着天色。 “怎么,三哥急着回家了?”冷不防,轩辕泓风突然问道。语气淡漠,不喜不怒,听不出是责备之意还是随口一问。 “是,臣今日有两个朋友过府相聚。” “于清盛和张昌宗吧?你们在塞北朝夕相处了四年,关系定是很好了?” 轩辕泓风这话分明带着几分单纯的醋味,听在轩辕泓云耳中却解成了另一番含义。如今塞北守军主将空缺,兵权掌握在这两个副将手中。父皇在世之时,就一再猜疑他独揽兵权,意图不轨,最后甚至想杀他以永除后患。难道新皇帝也对他有所猜忌? 不想连累两个旧部下,轩辕泓云忙道:“臣与他们只是旧日部属关系,并无什么深厚私交。” 轩辕泓风的声音突然阴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不是急着回去看朋友,那就是急着回去陪老婆了?” 轩辕泓云这才隐隐听出话中嫉妒之意,依曼与他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这等隐私之事不便道出,可若被这独占欲极强的六弟误会,日后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他心中默默措辞,斟酌着道:“依曼率真活泼,并非如传言中之人,臣一向视她如妹……” “朕知道。新婚之夜你们大打出手,她声称早有意中人,至今也未与你圆房。” 轩辕泓风对他的隐秘竟然了如指掌!想到他必是在自己府中安插了眼线监视自己,轩辕泓云心中一凉,郁郁不快,面上却又不能带出丝毫不满,当下只是低头不语。 见他服软,轩辕泓风也收了冷厉之色,轻叹道:“朕便是怕你被她的‘率真活泼’所吸引。三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朕再清楚不过。五年前的朕,不就是顶着这么一幅面孔生生闯进了你的生活么?你敢保证你不会爱上她?” 轩辕泓云沉默不语。不可否认,新婚那晚他已对依曼产生了深深的好感,对轩辕泓风无法补偿的歉疚,他已在不知不觉中以对依曼的爱护来平衡自己的内疚。也许是爱,也许不是。可是他知道,若非依曼之心早有所属,他一定会顺理成章的爱上自己这个妻子的。 良久,他还是实言道:“她和当年的皇上确有几分相似……” 话未说完,便听轩辕泓风一声厉喝:“你抬头看着朕!” 轩辕泓云一惊抬头,对上了一双犀利迥然的眼睛,灼灼的视线直透人心深处。 “她不是朕!别把她当成朕的替身去疼爱!朕就在你面前,你当年的六弟还在这里!” 轩辕泓云苦笑道:“臣当年的六弟早已不在了,如今在臣面前的人是庆皇朝亿万臣民的皇帝。” 每一次的交谈,似乎都是以这样的僵持结束。 望着轩辕泓云告退离去的身影,王座上的人陷入了近乎懊恼般的沉思。 就这样你追我逃的任缘分擦肩而过吗? 他张开手掌,凝视片刻,猛然狠狠握起——在这手中,握着江山万里,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个倩影…… 轩辕泓云一踏进府门,远远便听到依曼的声音:“那你们就乖乖给他让路了?太没用了吧?” 回答的声音很熟悉,是副将张昌宗,一个有着火爆脾气的年轻小伙子。 “他女乃女乃的,难道怪我们啊?还不是靖王爷故意找我二人的麻烦。” “昌宗,在王妃面前不可无理。事情过去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再提了,免得王爷知道了生气。”这稳重的声音是于清盛。除了顶头上司的轩辕泓云,也只有他能让张昌宗乖乖住口。 轩辕泓云几步踏进客厅,笑问道:“什么事情怕我知道了生气啊?又是昌宗闯祸了?” 于清盛起身行礼,张昌宗却急着辩白清楚,忙不迭的嚷着:“我哪里闯祸了?王爷你冤枉我。” 忽而,迎面一团火红风一样的扑来,却是依曼直投入他怀中,撒娇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日落东山了。” “是日落西山。” “不要吹毛求屁。” “吹毛求疵。” 依曼一跺脚:“讨厌,你就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让我颜面扫地吗?” “真难得,这句倒是用对了。”轩辕泓云笑着拍拍她的头,突然只觉背后两道冷厉的视线头来,转头看去,一直垂手恭立一旁的赫连正在怒目而视。 轩辕泓云也自觉失态,与依曼过于亲昵,忙推开了她,低声道:“别这样,你师兄看着呢。” 依曼杏目一瞪:“关他什么事?” “你不是……”轩辕泓云顿时疑心丛生。这一个多月来据他旁观,赫连对依曼或许有情,依曼对他却是并无爱恋神色,与新婚之夜依曼口口声声所说的“痴恋师兄”大不相同。可若果是如此,依曼为何又要说谎呢? 厅中有客,轩辕泓云不便于此时追问此事,只得暂时抛开,改口道:“你不是说晚上要去街上看花灯吗?还不走吗?” “哎呦,我差点忘了,那我走了,你们慢慢聊吧。”三蹦两跳的走出几步,依曼忽然转回,迅速的在轩辕泓云脸颊上印上一吻,落落一笑,这才离去。 背后传来张昌宗夸张的唏嘘声:“鸳鸯情侣,羡杀吾也!” 这一次赫连投过来的,是杀人的目光,锋利的如同暗夜闪亮的马刀。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令轩辕泓云一呆,直到依曼蹦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向两个副将,问道:“刚刚你们在说的究竟是何事?” 张昌宗立刻咋呼道:“王爷你有所不知,我们来你府上的路上,遇上了靖王爷。他女乃女乃的,这小子非但找我们兄弟的茬,还侮辱王爷你,他说……哎呦,姓于的,你踢我干吗?” 于清盛瞪他一眼,对轩辕泓云低声道:“我们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只是王爷对靖王要多加小心啊。” 轩辕泓云点头,无奈一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靖王轩辕驰是先皇三弟长子,自幼好武。那时轩辕泓风还在武当学艺,朝中轩辕家族的同代人中,轩辕驰的武艺被公认是仅次于轩辕泓云的。 仅次于,意味着只要有轩辕泓云在,他便永远只能是第二。 十八岁时,轩辕驰抛弃京城繁华舒适的生活,投入军旅生涯。请命前往西部边关时,他曾发誓要踏平西旻国,成就一代战神威名。带着这样的雄心壮志来到边关,可是他还来不及一展军事才华,西旻国便与庆王朝停战议和了。 来到京城和亲的西旻国公主被杀的时候,举国上下无不担心两国烽火再起,唯有轩辕驰一人暗自高兴。唯有乱世和战争才能成就武者的威名,生于和平年代对于一个将领来说,只能是一种不幸。 可是西部的战事终究还是没有爆发,接下来的几年,他只能在操练兵马中发泄积渝的怒火。就在他默默无名的消磨着时间时,北部边关却爆发了战争,一场延续两个年头的烽烟,成就了一代名将——轩辕泓云。 返京后的轩辕驰将自己一生的背运统统归咎于这个小他三岁的堂弟的存在,终于勉强平衡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对于轩辕泓云来说,这样的迁怒只能说是无妄之灾。好在虽然对方有着明显的敌意,迄今为止还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类似今天这般小小的挑衅,他一向只是视而不见,宁可息事宁人。 晚宴三人共进,才摆席不久,便有下人通报九王爷轩辕泓佳来访。 轩辕泓云暗自奇怪,九弟与自己并不如何亲近,赐婚一事又有愧于己,厚颜如他者这几月来也处处躲着自己。此时怎的突然来访? 还没叫请,轩辕泓佳却已经不请自入,嬉皮笑脸的和轩辕泓云见了礼,一就紧挨着坐在了于清盛身旁。于清盛微蹙柳眉,尚未开口,旁边的张昌宗已经捋起袖子,跳上椅子,指着九王爷英俊的鼻尖开了骂。 “又是你!我家亲亲阿盛早就明确拒绝你了,你怎的不知道什么是死心呢!脸皮厚到这个程度,可以去砌城墙了!我第一百零三次正式通告你,我和阿盛两心相许,海誓山盟,鸳鸯双飞……” 于清盛拦他不住,又羞又怒,一张白净脸颊气到通红。 轩辕泓云与他二人共事多年,可谓生死患难之交,竟是于这三人关系丝毫不知。直到此刻张昌宗当众吼了出来,方恍然大悟。他生性迂直,乍闻两个好友竟然彼此喜欢,只觉心里说不出的恼火和厌恶。此刻九弟尚在,不便多说,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给我住口!” 张昌宗知他动了真怒,吐吐舌头,从椅子上爬了下来。轩辕泓佳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三哥动怒,迎着那深黑双眸,心里也不禁发毛。好在他厚颜功甚是深厚,停了和张昌宗吵嘴,便又去纠缠于清盛。任于清盛百般闪躲,张昌宗视线杀人,都权作不见。 轩辕泓云脸色愈沉,一顿晚饭不欢而散。 好容易赶走了轩辕泓佳,晚上于张二人便宿在轩辕泓云府上。 静夜,轩辕泓云独坐房中,拿了本兵书,却全然看不进去。叩门声传来,却是于清盛来了。 于清盛比轩辕泓云略长两岁,清然俊雅,心思细腻。他知轩辕泓云素来古板,虽碍于情面不好多言,心里必是不喜自己与昌宗之事,也正是为此,也才一直不敢让他知晓。 “王爷可还在生昌宗的气?” 轩辕泓云“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那就生我们两人的气了?还是要再加上九王爷?” 轩辕泓云扔下手中书本,劝道:“清盛,按理说我不该过问你们的私事。可是有些话我是要说的,昌宗任性胡闹,九弟孩子心性,你却素来成熟稳重,怎的也这般糊涂?你们……可都是男人啊!” “那又如何?喜欢男人便是糊涂了么?”于清盛笑道,“王爷你识得我非止一日,从前你不知晓时,我于清盛是于清盛,如今你知晓了,我于清盛还是于清盛,没一丝不同。变了的,只是王爷你的目光罢了。” 他顿了顿,反劝道:“我知王爷为人正直,可你想过没有,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真理。你有自己衡量对错的尺准,我自然也有我的。这世上有多少人,便有多少种尺准。你又何必把自己的尺准强加于他人?这般固执,只能伤己伤人。放开心胸,跳出尺寸,方见天地之崭新,知洪宇之广阔。”手轻轻拍在轩辕泓云肩头,温厚的仿若兄长,“恕属下放肆,我今日说句心里话,王爷你啊,还是个固执孩子呢。有一日你若能体悟了这些,才算是真的长大了。” 轩辕泓云沉默下来,脑中一片混乱。难道自己昔日所坚持的正义道德,竟是错了吗?为他所伤的人们,为人所伤的自己,难道竟也都是一场错吗? 依曼回来的时候,发现轩辕泓云还在等她。这小小的却出乎意料的温柔,让她有片刻的欣喜和感动。可是轩辕泓云却沉声道:“到我房中来,我有话问你。” 依曼挑挑眉,她已经猜到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要问些什么。而这些,也正是她早就想说出来的秘密。 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她忍不住偷笑了起来,唇角勾起一个幸福甜美中略带羞涩的笑容,引来轩辕泓云侧目相看。 “怎么?被我的花容日貌迷住了?” 对于轩辕泓云没有似以往那般立刻纠正的举动,依曼得意的解读为自己又说对了一句成语。她轩昂的修眉扬起,那灿烂的笑容令轩辕泓云莫名心痛。 怎会忘记,十五岁的轩辕泓风也曾用这样饱含深情的爽朗笑容,为他那段压抑痛苦的少年生活添加了阳光的色彩。 鞭打,强暴,陷害,囚禁…… 这些轩辕泓风对他犯下的错,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原谅和忘记。可是这一刻却统统模糊了,合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全部是那暖入心田的笑容,渐渐的,再也分不清那是依曼的笑颜,抑或是十五岁的六弟…… 交叠……重合……清晰……扩大…… 回到房中,摒退了所有下人,又掩上了房门,轩辕泓云道:“依曼,有件事情,你要如实答我。” “你问吧,我从来不说谎的。”很无辜的表情。 “你和赫连究竟是否是情侣?” “不是。”这么痛快承认的依曼,已经忘记了刚刚对自己从不说谎的坚称。 “你为何要骗我?” “那时我又不认识你,才不要和一个陌生人上床。所以就把师兄拉出来顶缸了。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拉长的声音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从被依曼告白到那娇艳的双唇覆在自己唇上,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 灼热的呼吸,青涩的索吻,分开的时候,少女毫不掩饰的爱意气息充分传达给了轩辕泓云。他迷茫了,那是幸福的感觉,却恍恍惚惚的并不真实。 “三哥,你喜欢依曼吗?”依曼期待的望着他。 缓缓的,却没有迟疑,轩辕泓云点下了头:“喜欢,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不是因为我是依曼,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仅仅因为我是我自己?即便我什么都不是,你也还是会一如既往的爱我?”明明是同一个问题,她却问的很惶急。 “我从来不说谎的。”童心忽起,轩辕泓云学着依曼刚刚的口吻。 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依曼猛然投入他怀中,双手紧紧环在他腰间,安心的笑了。 “我知道,三哥,我相信你。你是个耿直忠厚的好人,以后我不会再让别人骗你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我会让你每天每时都过的很快乐很快乐的。” 听着这稚气爽直还有些强势的宣言,轩辕泓云不禁莞尔浅笑,淡然而温和。一如他回抱住依曼的胸膛,和此时流过他心底的暖流。 ——如果你不是朕的兄长,不是一个男子,你会不会爱上朕? 那时无法回答轩辕泓风的问题,此时答案却萦满心底。 如果没有那一道伦理道德的高墙阻隔,他想他会的。 可是他不可能拆掉这道高驻心底的墙,所以他的爱只能给予墙这一边的依曼。不必惊天动地,不需旷古烁今,只要平凡的爱与被爱,就是他向往的幸福。 一直热情大方的依曼忽而闪过一丝羞涩,低声道:“三哥,我想和你作。” 那双星眸中闪烁的期待,激起了轩辕泓云的。他把依曼的手握在掌心,一步步向床边走去。 满天的星斗静静闪烁,夜晚的树枝无声摇曳。晃动的灯影映在雪白的墙壁上,拉出两个相偎相拥的影子。 呼吸有些粗重了,意识在逐渐升温中渐渐迷蒙,微醺的感觉如同酒醉。 罗衫半解,反复轻吻着怀中美丽的人儿,轩辕泓云将手慢慢探入了依曼最后一层的遮挡下。手指一寸寸抚过那细腻的肌肤,最终来到胸部。 如骤遇的疾风暴雨,甜蜜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忽然冲散。轩辕泓云猛地推开了依曼,脸色苍白。 “你……你是男人?!” 西旻国国主亲自指婚的郡主,又怎会是个男子?! 依曼却没有一丝惶恐,反而点头道:“是。我国国主一直膝下无子,我父亲是他的长弟。按照国律,如果父王有子,便可被册立为皇太弟,而他的儿子就是皇太子,国主百年之后,便可继承王位。父王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出生之时,父王却对外宣称是个女孩,所以没有被册立为继承人。也亏得他有韬光隐晦的先见之明,后来我两个先后被册立为皇太弟的叔叔,都无辜被指谋反,他们的儿子也是暴毙而亡,死的不明不白。” 缓了口气,依曼苦笑道:“我又不真的是女子,自然素来喜欢和男人交往。那些流言蜚语,也是因此而起。若不是国主指婚拒无可拒,我是绝对不会嫁人的。好在你是个好人,新婚夜轻而易举的便被我糊弄了过去。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终于还是喜欢上了你。” 依曼昂起头来,唇角带着一贯的倔强:“我以前从没有真心喜欢上什么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王爷,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嫁的人,甚至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喜欢你,无论你是男是女,我爱上的人只是你。你刚刚答应了,你对我也是一般无二的。” 怎会一般无二?轩辕泓云发下誓言的,是群主,是妻子,是女孩,却不是面前的这个男孩。 ——即便我什么都不是,你也还会喜欢我? 这样单纯火热的爱,轩辕泓云作不到,心中竖起那一道高墙的他,又怎可能心无芥蒂的因为爱所以爱? 在轩辕泓云的沉默不语中,依曼紧紧咬起了下唇,力气大的几乎咬破。 轩辕泓云不忍的移开视线,逃避着依曼责备的目光,他整整衣衫,背转过身,向着房门走去。 握起的右手中,指甲深深陷入了肉中。依曼知道,今天若任由轩辕泓云离去,从此他便再不会回来自己身边。一咬牙,右手食指探出,向轩辕泓云背心穴位点去。 背后一阵风声袭来,轩辕泓云轻展身法,避开了依曼的偷袭。回首间,迎上了依曼倔强不减却受伤含泪的双眸,刚硬的心蓦的软了下来。 为了成就他的正直他的良心,他已经亲手伤害了最疼爱的六弟。五年前的悲剧,难道今天又要再次重演吗? 一瞬间的心动,他的动作僵硬了。 颈后大椎穴一麻,已被依曼点中。身体顿时无力的瘫软下去。 身材比他矮小一头的依曼用与身高不符的力气,毫不费力的将他拦腰抱起,直直的向着床榻而去。 身体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轩辕泓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奋起内力,虽然会受内伤,可是他能冲开被封的穴道。 一滴……两滴……咸涩的眼泪滴落在轩辕泓云白玉冷石般的脸颊上,他抬起眼看,依曼那张泪水纵横的脸映入了视线,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松开的右手,再也抓不住那柄无情的玉简。 适才于清盛那一番颠倒伦常的话蓦上脑海,他的坚持,难道果真是错? 他长长叹了口气,终是缓缓合上了眼睛。 依曼一挥手,烛火在晃动中熄灭。 十六岁处男的青涩技巧只能用粗暴来形容,轩辕泓云被贯穿的一刹那,随着男孩不知体恤的动作,潮热的鲜血顺着两腿间流下。 这是第三个与轩辕泓云交欢的男人,最生涩的一个,却是唯一一次他按照自己的心愿做出的选择。 “三哥,你喜欢我,对吧?无论是男是女,是群主是乞丐,我都是我啊。” 耳边听到依曼悲切的询问,轩辕泓云却不知自己是否应该点头。 月光一泻如华,如水夜色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生锈的命运转盘在吱吱作响中开始慢慢转动,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沉沦于尘世的人们推向未知的明天。 第五章 清晨的时候,书房外传来吵闹声,轩辕泓云立刻辨认出了其中属于依曼的声音。就在他想要开口吩咐下人们放依曼进来时,对方已经硬闯了进来,伴随着不知哪个倒霉奴仆发出的凄惨的“哎呦”声。 “为什么不让我进来?你在躲着我?”披散的长发和微喘的呼吸显示着少年是如何匆忙的从卧室赶来,他撅起的嘴巴带着几分娇憨中愤怒,瞪大着一双眼睛直视着轩辕泓云。 书房是轩辕泓云处理公务的地方,存放着一些公文和他的印鉴,除了打扫的仆从,素来不准别人靠近,就连依曼也不例外。从昨晚的迷乱中醒来后,轩辕泓云便躲进了这方安静的天地。不可否认,他在躲避着依曼。 “府里的规矩你知道,你不该随便进来这里。”轩辕泓云摇头道。 “你讨厌我了?”委屈的泪花立刻闪现。 “没有,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即便经历了一次次的风波迭起,他的心情也没有如现在这般混乱过。就在昨晚,一刻的心动让他放弃了自己一直死死守护的伦常道德,放开了手中的玉简。许多年来,这是第一次,他放纵自己的情感,沉沦在情与爱之间。 柔情绮旎只在这一刻,一如昙花只开那短短的一夜。 天明的时候,随着初升的朝阳驱散绮迷的夜晚,他的理性也再次支配了意识。 就在懊恼几乎占据了脑海的时候,身边的依曼一个翻身,那犹如初开的雪莲般清澈含笑的脸庞映入了他的视线,他终于渐渐释然。 幸好,昨晚他没有再次毁去这幸福天真的笑容。 可是他也已明了,他与依曼之间再不会有有如昨日的明天。同性,那是一道竖起的新墙,割断了他们相守的前路。 一夜缠绵,偿清了一笔情债。 一夜沉沦,也已是他能允许的极致。 劝依曼回国去吧,纵然心痛,天下总无不散的宴席。 被封的穴道早已自解,他伸手为依曼盖好了被子,悄然下了床。沐浴包衣后,来到了书房。 “我不要你一个人去想!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你不听听我的意见?”依曼激动的说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从今以后,隐姓埋名,永远在一起。荣华富贵,功名前程,我都不要!” 并非怀疑依曼的真心,可是轩辕泓云不能点头。十六岁的少年还不知道利禄权势的甘美,那么十年后呢?二十年后?总有一天,天真的少年会长大,那时他是否会后悔为年轻时那段热血冲动的情爱放弃了一切? 即使依曼可以不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放弃。尽忠圣上,守护江山,是他生为轩辕氏人的责任和义务。自小,他便是在太傅们如此这般的遵遵教诲中长大的。 “你不肯?”依曼的声音颤抖了,转动在眼眶中的晶莹泪珠眼见便要涌出。 点头,便是愧对圣贤教诲,不忠不义。 摇头,便是愧对依曼深恋,无情无义。 放马战场的轩辕泓云好似展翅的雄鹰,海阔天空,无拘无束。此刻雄鹰的翅膀却被万般柔情所绕,一层层陷入了那挣不开的情网中。 脖颈僵硬了,最终,他还是石化般的坐在原位,一言未发。 “三哥,你说句话,说句话啊!”依曼冲了上来,激烈的摇晃着他的肩膀,哭道:“不,我不求你和我走了,如果你放不下你的国家,我可以为了你留下来。我愿意一辈子装作女人,做你的王妃。你不要不理我,不要讨厌我。” 那一刻,轩辕泓云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无情的人。爱他的少年为他哭泣,他却还能如此冷静的说出下面的话。 “回国去吧,依曼。西旻国传来消息,国主病重。他膝下无子,一旦他驾崩,以你父王的实力必可夺得王位。当初你父王遵旨让你来和亲,必定也是早看准这一点,委屈你一时便可回去,并不想让你久留于此。直此非常时刻,你该回去助他一臂之力的。日后他登基为王,你便是太子,前途无量。你还年轻,我怎能让你为我误了一生?” 即便不抬起头来,他也能想见依曼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不要我了?你要赶我走?我不要离开你,绝对不要!” 静坐书房之时,轩辕泓云便已拿定了主意。此时看到依曼难过,他心中也不好受。可想来想去,此时若再心软,如何才是了局?他硬起心肠,强作冷漠的道:“你准备一下,明日我遣人悄悄送你走。皇上那边我会找理由解释的,不会坏了两国邦交便是。” “你……你怎能如此冷情冷性?!”依曼想了想,又软言求恳道,“你怪我昨晚强迫你吗?你若在意,我让你抱回来就是了,总不让你吃亏,还不成吗?” 又不是以一换一的做买卖,轩辕泓云摇头笑道:“昨晚是我自己情愿的。” “那你又为何要赶我走?” 轩辕泓云叹道:“一夜,还不够吗?” “不够,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 两个男人,哪里来的一生一世?又怎能够一生一世?轩辕泓云断然拒绝:“依曼,别再逼我了,有些事情,不是想与不想能左右,而是能与不能。你该知道我的为人,有些事情,我不能一让再让。我该早朝去了,别任性了,去准备准备行囊吧。一时难过,总胜过日后一世后悔。他日你见的人广了,经的事多了,自会慢慢忘了我的。” 还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他的人,抓到了他的心,到头来,竟还是春梦一场。 汉人说,镜花水月都是空,可是依曼不信,不甘。 看到轩辕泓云决然欲走,他咬咬牙,道,“你说的没错,我来中原前父王确是打算不久便接我回去的,不仅如此,他还吩咐我和师兄做一件事!他要我们把你带回国去!” “我?!” “不错,他找高手伪造了你与他往来的书信,要我们带来中原后,作为你里通外国的证据,找机会交于朝廷,逼你……逼你带着旧部兵马,投向西旻国,助他争那王位!”他狠狠心,接着道:“为求逼真,父王要我们在信上偷盖上你的私人印鉴。我们成亲那晚,我师兄赫连趁着人多混乱,已经……已经潜入你的书房,偷盖了你的印鉴。这些信,现在都在他手上!” 轩辕泓云苦涩一笑:“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不是的!”看到那人苦涩笑容的一刻,悔意已经顿生。说过要让他永远快乐的,为什么自己竟然会一时鬼迷心窍的想要要挟他?仅是那涩然的微微一笑,便已如一根有毒的尖刺,深深刺痛了自己的心。 “对不起,三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啊。我喜欢你,又怎么忍心伤害你一分一毫?我爱你啊,新婚那晚第一次见面,我就已经开始喜欢上你了。所以我才宁愿违反父王的意思,也始终不肯让师兄把信交出去。你别担心,我既已下定了决心永远和你在一起,现在我就去找他把信要来,全部毁掉!” 说罢,不等轩辕泓云开口,他已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去。 看他冒然而去,轩辕泓云心中总觉不妥。待要追出,门外却有仆从提醒道:“王爷,时候不早了,该上朝去了。” 辟员误了早朝时刻可是重罪,无奈,轩辕泓云只能暂且放下依曼之事,更了官服而去。 步出书房的时候,却见转角处似有一道人影闪过,他心念一动,想要过去看个清楚。老管家却已在声声催促:“王爷,再不走,真的要迟了。” 或许是打扫庭院的下人吧。轩辕泓云整整衣冠,疾步出府,上马而去。 早朝罢后,轩辕泓云来到兵部,心中却兀自挂念着依曼之事。一番争执,谁想又意外的牵出了信件一事。赫连素来听依曼的话,应是能顺利解决吧?可他若是不肯背叛旧主之命,断然不肯给呢? 若是给了,看依曼神色,却也似是决不肯走。又该当如何处置? 若他真的走了,自己真能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么?身边无一可信可爱之人,那般孤寂刻骨的日子,自己又要重尝吗? 自己又何尝愿他离去,为何他偏偏不是女子呢?既全了伦常,也圆了二人心愿。 轩辕泓云不禁苦笑,老天爷真是会捉弄人,有些事情你想得好好的,他偏偏不让你如意。素来最厌违背伦常的自己,第一次微然心动,却又是个男孩。依曼只道他无情,却不知他心中何尝不苦? 可是他不能违了素习的圣贤教诲,更不能误了依曼前程无限。 若是一开始便知道依曼真实身份,自己又怎会对他心动?对他,究竟是爱意多些抑或是歉意多些呢?这歉意,但只对他一人,还是含了对轩辕泓风的愧疚在内呢? 于清盛劝他要放开心胸,谈何容易?果真放开,他又岂还是他? 他思绪芜杂,心情纷乱无比,隐隐的总觉得像要发生什么,整个上午竟是身不守舍,无心公务。好容易挨到晌午时刻,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出了兵部,想要回府一趟。 罢出兵部,还未上马,却远远的便看到依曼疯狂策马而来。一看到轩辕泓云,他便一脸惶急的奔了过来。 “三哥,我……我……” “别急,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那些信不见了!”依曼慌乱无措的道,“信原本一直藏在师兄房中柜子里,我去找时,却已不在那了。我去找师兄,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他。我好怕,我怕他会擅自……” 两人对视,轩辕泓云已知依曼之担心。赫连早就暗恋依曼,他若知道依曼为了自己,决心背叛父王,永留中土,一时嫉愤攻心,将那信件交了出去…… 猛然想起早晨在书房外看到的人影,轩辕泓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响——那必是赫连伏于窗外,偷听了他二人的谈话去。 “三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任何责怪都不再有用。轩辕泓云反而镇定了下来,道:“你先回府去,等我消息。” “不,我陪你去见圣上,把事情都说清楚。” 说什么?承认他纵使属下,阴谋陷害朝中将领的罪责吗?轩辕泓风本已对依曼心存厌恶,抓到了这个把柄,素来心狠手辣的他不知要如何对付依曼?轩辕泓云摇头,正色道:“小曼,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轻举妄动,什么都不要说,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可是……” 就在此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依曼的话。 “三王爷,有人密告你里通外国,证据确凿,奉圣旨,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全副戎装的士兵包围了过来,手持长枪同指向轩辕泓云,当前一人正是靖王轩辕驰,他骑于高头骏马之上,睨视着包围圈中的猎物。 清晨轩辕泓云所见到的人确实是赫连。早在他发现依曼对轩辕泓云日益心动,且连番阻止他陷害对方时,他便已将那些书信另换了隐秘地方保存。离开书房后,他立刻将这些信取了出来。皇上与轩辕泓云兄弟感情颇深,此时满朝皆知。思虑之下,赫连没有把信送入宫中,想起那日两个汉人副将来府中时所说的话,他将信交给了与轩辕泓云素有嫌隙的靖王轩辕驰。得了这些物证,轩辕驰如获至宝。为防皇上有意偏袒轩辕泓云,代为遮掩,他特意选在轩辕泓风召见朝内若干枢要大臣之时禀报了此事。有盖了印鉴的书信为凭,又有赫连口供,人证物证俱在,众臣哗然,终于迫使轩辕泓风不得不下旨捉拿。 第二次被关入宗人府,可是有了轩辕泓风的特别关照,轩辕泓云却并没有受什么委屈。傍晚,依曼贿赂了狱卒,借口送饭来探视。一见面,便又哭个不停。轩辕泓云只得一边尽力安慰,一边反复叮嘱他不可贸然说出真相。 “三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我不说出来,你又怎么洗清罪责?”他拭干眼泪,闪过倔强坚定的神情,“我不说可以,你要和我走。等我安排好了,就带人来劫狱。凭我二人的武功,一定能成功的,然后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轩辕泓云一皱眉,如此一来,岂不更坐实了自己的罪名?他虽还未想出妥善处理的法子,也决不想背着如此骂名逃亡。正要再劝,却听牢门外传来一声冷笑:“好一对同命鸳鸯。” 两人各怀心事,竟没发现轩辕泓风不知何时到来,一双细长的凤目正愤怒冷冽的注视着轩辕泓云,尖如刀扎,锐如针刺。 轩辕泓云待要解释,轩辕泓风却拔腿便走。那只想要挽留他的手尴尬的停在了空中,阵阵寒意从指尖传来。 回头看去,依曼一双眼睛疑惑的望着自己,一时间,轩辕泓云无语。 狱卒过来催促,轩辕泓云只得匆匆道:“别作傻事,我不会有事的。” 分别在即,依曼顾不上狱卒尚在一旁,冲过来深深吻了下去。 双唇相接的时候,依曼那双明亮无尘的大眼睛就在轩辕泓云眼前。从没如此近距离的仔细欣赏过这双眼睛,轩辕泓云赫然发现,少年情根深种的眼睛竟是如此的美丽,如浅浅清澈的小溪,却又燃着火热的情感。 终其一生,他知道自己再不能忘记这双眼睛。 他却没有想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双眼睛。 第六章 这晚轩辕泓云睡的极不安稳,一会想起轩辕泓风临去时刺人心魄的冰冷目光,一时脑海中又浮现出依曼的眼睛。翻来覆去到半夜,方才朦胧睡去。 才睡下不久,隐约中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唏嗦声,他翻身坐起,却发现牢门竟然大敞。他吃惊的走出去,却发现看守的狱卒七扭八歪的倒了一地,显是被人迷倒的。 会是谁呢?依曼?不会的,若是他下的手,又怎会不来见自己? 皇上?思及轩辕泓风那霸道的手腕,他暗自摇头。只怕此时他巴不得再把自己圈起来,单属他一人,又怎会放自己走? 究竟是谁呢? 轩辕泓云在牢门外转了一圈,居然又信步走回牢内。 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走的。一旦私逃,就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清白了。 他复又合衣面壁躺下,过了片刻,只听身后有人轻叹道:“三弟果然真名士,好生镇静。” 终于出来了。轩辕泓云早已料定,只要自己不理不睬,这暗中相助之人自然会自行现身。他转过头来,却意外的发现那人竟是轩辕驰! “三弟不顾自己安危,却也不念你府中娇妻吗?” 轩辕泓云皱眉,才待再问,轩辕驰身形一闪,已出了斗室而去。 不念府中娇妻……他是在提醒自己依曼有危险吗? 猛然间,日间轩辕泓风离去时隐含杀气的冷厉眼神闪过脑海,轩辕泓云大惊。莫非他欲不利于依曼吗? 可若是如此,轩辕驰又怎会好心来提醒自己? 是夜无月,他望望漆黑的天空,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先悄悄回府看看吧,若是依曼平安无事,自己再回来就是了。 他出了牢门,为免自己回来之前,狱卒们便醒转过来,他又用重手法将其一一点了昏睡穴。如此一来,自己至少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躲在角落中的轩辕驰目送着轩辕泓风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勾起淋漓畅快的一笑。他问身后的随从:“你们知道什么是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的力量吗?” “属下不知。” “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只有加上厚颜无耻,不择手段,才能真正战无不胜。走吧,我们可以回去准备战甲了,西部边境很快会战事再起。”只有战争才能成就英雄,轩辕驰已经在幻想自己身披战甲凯旋而归,接受万民欢呼的英姿。 “幸运的人等待机会,有实力的人创造机会。”他对自己说。既然等不到一场战争,那么便亲手制造一场战争。 无边夜色笼罩下来,将一切拽入虚无的黑暗中。 *************** 从昏睡中醒过来时,轩辕泓云觉得头在剧烈的疼痛,天与地在旋转中混乱一片。 他重重的按压着太阳穴,渐渐想了起来。 对了,昨天自己被赫连诬告,随后被关入了宗人府中。 他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敞舒适的大床上。此时所在的,却是一处华贵无比的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头:“别动,好好躺着休息。你受伤了。” 轩辕泓云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数处痛的厉害,低头看时,上半身赤果着,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右腿上也裹了绷带,火烧般的疼痛。 受伤了?他不是好好的呆在宗人府的牢房中,又是何时受的伤? 他抬头望去,坐在床边一脸忧色望着自己的人却是轩辕泓风。 “皇上?!我这是在哪里?出什么事了?”轩辕泓云问。 轩辕泓风露出惊讶之色,低沉着声音道:“你不记得了吗?昨晚……依曼死了。” 依曼死了? 依曼死了?! 依曼死了!! 身着龙袍的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是轩辕泓云已经听不见了。巨大沉郁的痛苦在他体内翻滚着,逼的他无法去想其他任何的事情。那郁结之气涌上胸口,奔腾翻卷,似要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突然之间他感到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重锤,喉间一热,忍不住张开口,大呼了一声:“小曼!” 一口鲜红的血随之狂喷而出,喷溅在对面那明黄的衣袍上。 耳边听见有人焦急呼唤着:“三哥,三哥,你醒醒。来人,去传御医啊!” 轩辕泓云只觉得浑身上下火烧般燎疼,尤其心所在的地方,便如刀绞般已痛的麻木了。 然而包扎着绷带的伤处的痛苦却仿佛因此减轻了不少,他眼前一黑,便再次昏昏睡了过去。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昨晚——依曼死了! 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奔跑在黑暗中,始终逃不出浓浓夜雾的笼罩。他记得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是如何逐渐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慌,记得当他看到漆黑中那唯一的一点亮光时,是如何惊喜的直奔了过去。 他推开了一扇门,那扇立在命运十字路口的门,一扇隔着过去和未来的门。在门的背后,飘着浓浓的血腥味道,只有鲜红的颜色涨满双眼。 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依曼,胸口插着一把冰冷的匕首,上面赫然刻着“轩辕”二字。 然后——一切都不再有颜色了…… 他紧紧抱着依曼的尸身,绝望的感受他的体温一点点散去,最终归于冰凉。 厚重的痛苦堵在了他的胸口,干涩的眼睛流不出一滴眼泪,张开嘴,却唤不出依曼的名字,只能发出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低吼。 记忆中美丽的双瞳紧紧闭合着,长长的睫毛在依曼苍白的面容上拉下两片阴影。 他知道如果这时有人闯进来,自己无疑会被当作凶犯。可是他的身体却僵硬了,思考也停滞了,世界再次沉入了浓重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无数的火把和着纷乱的脚步声出现了。明亮的火焰照亮了黑夜,却驱不散他心底的黑暗。纷杂的人声听在耳中却传不进大脑,晃动的人影如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并不真实,直到他看到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是他,是这个男人杀了依曼!把那个无辜的孩子送上了冰冷的黄泉路! 他只记得在他能够思考之前,自己已经把那把杀害了依曼的匕首紧紧握在了手中,身体腾空而起,向着视线中唯一的颜色而去。 无数的箭羽射了过来,他不挡不停。冰冷的箭羽钻入肌肤,温热的血液随之喷涌而出,可是阻不住他的脚步。疼痛在愤怒中麻木冻结了,燃烧在心头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为那个屈死的无辜孩子报仇!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惶急的喊着:“住手,都给朕住手,不准放箭!” 可是他分辨不出那是谁,只有身体依然如离弦利箭直奔轩辕泓风而去。 忽而,一个女声冒了出来:“弓箭手,射他的腿!” 他依稀辨认出那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庆王朝的皇后——上官如是。 接着一支箭射入了他的右腿,身体终于无力的由半空中落了下来。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他仍然紧握着复仇的匕首…… ****************** 西旻国使臣的嘴巴还在不知疲惫的一开一阖着,轩辕泓风的耐心已经被磨光了。尽避仍然维持着专属于帝王的威严神情,他的心情却已糟糕到了极点。 继里通外国之罪被揭发后,轩辕泓云又潜逃出狱。于杀人现场被当场抓获杀害群主依曼之后,他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意图轼君。数罪昭然,满朝震惊,大理寺立拟罪刑为“赐死”。 轩辕泓风自然知道他的是冤枉的,可是依曼已死,赫连又早已潜逃回西旻国,再也没有人能证明轩辕泓云的清白了。何况他私自出狱意欲轼君都是实,而杀害依曼的凶手虽不是他,现场的种种证据却又均指向他,难以辩驳。 轩辕泓风也想过,索性再把轩辕泓云圈禁起来,既堵了众臣之口,又能让那个清清冷冷的人从此只属于他一人。 如意算盘通常很难打响,逃回国的赫连将依曼的死讯带了回去。偏偏此时,西旻国先王病逝,布杰作了新王之后,立刻派出使臣,要庆朝对依曼群主被害作个交待。 听着使臣冗长拖赘又没有实质内容的外交抗议,轩辕泓风甚至有一股冲上去掐着他的脖子,大喊“开战就开战好了,谁怕谁啊”的冲动。 如果不是在朝中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他说不定真会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 当使臣终于说到西旻国新王的要求时,他呆住了,继而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了起来。 “吾王要求陛下将凶手交付我国处置,否则将向贵国宣战。” 一直冰冷的俯瞰众臣的帝王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狰狞嗜血的神情,现在那年轻俊美的容貌上,竟然格外的邪佞。性感的薄唇轻启,只吐出了一个字:“杀。” 白发老臣的劝阻,年轻官员的进谏,全部没有用处。他冷笑着,看着那使臣在拼命求饶中被拖了出去。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说出最后那句话。要他把轩辕泓云拱手交给那个布杰,他绝不能容忍。 罢了早朝,轩辕泓风立刻起驾枫藻宫。轩辕泓云在这里,已经一连昏睡了五天都没有醒来。刚到枫藻宫门口,就遇上了皇后上官如是派在那里专门等候他的小太监拦了下来:“皇上请稍候,娘娘正在里面呢。” 对于这个才女皇后,轩辕泓风一向倒还有几分尊重。虽然心情不好,却也并没乱发脾气,只是奇怪的道:“这倒奇了,难道她来了,朕就来不得了?” 小太监低头道:“回皇上,刚刚太医来报,三王爷醒过来了。娘娘就急急的赶了过来,还嘱咐皇上务必等娘娘出来了再进去。” 一听轩辕泓云终于醒转,轩辕泓风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去。可是听到后面那句话,他又怅然停下了脚步。 那晚轩辕泓云误会依曼为他所杀,激愤难抑的样子至今犹在眼前,这是轩辕泓风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控的样子。 上官如是此来,必是为他解释此事。若不然,又怎放心让他二人相见? 不一刻,上官如是出了来,轩辕泓风见她微笑点头,三步并作两步便进了去。 轩辕泓云正呆坐在床上,听到有人进来,也不抬头,只是默默的望着自己摊开的右手。良久,方轻声道:“我一生所守候的东西,最终却都如指间流沙,消失无痕,无一可留。我想作非梧桐不栖,非清泉不饮的白鹤,清冷骄傲的活着,结果非但不能保全自己的清白,更伤害了亲近之人。伦常道德,情意恩爱,世事不能两全,我的固执,我的坚持,我的正义,难道到头来竟只是错吗?” 轩辕泓云昏迷这五天,轩辕泓风日夜焦急不已,恨不能以身相替。好容易盼得他醒了过来,一张口却是为依曼之事感伤。他顿时肝火便冒了上来,怒道:“好一个‘亲近之人’,你那亲近之人自然是指依曼了?” 尸体入殓时,依曼的男子身份已被揭开。想到往日轩辕泓云以同性兄弟为名处处拒绝自己,如今却和依曼如此,他更是又气又愤,难以自抑。剑眉一竖,才要发怒,却在听到轩辕泓云随后那一叹时骤然平息了下来。 “不只是小曼,还有你。昔日是我用自己的骄傲刺伤了你,却又固执的不肯低头。小曼是个好孩子,在我最寂寞的时候他来到了我身边,我却利用了他,用对他的疼爱弥补对你的愧疚。在发现真相的后我又残忍的想赶走他,来保全自己的高贵,却还自以为是为他好。是我害了他,他是为我牵累而死的。” 轩辕泓风莫名的感到心惊,他知道,若在平时这些话轩辕泓云是决不会说出口的。 轩辕泓云抬起头来:“如是说,那晚宫内接到宗人府的狱卒来报我越狱逃走,你才带兵前来的?” “不错。” “是我错怪你了,杀小曼的凶手另有其人。那把刻着‘轩辕’二字,让我误会凶手是你的匕首,原来却是用来陷害我的。” 轩辕泓云顿了顿,继续道,“这几日朝中发生的事如是也都告诉我了。你不必为我的事为难,不要为了我作个昏君。” 轩辕泓风侧身坐到床边,小心翼翼的避开轩辕泓云身上伤口,轻柔的将他抱在怀中。轩辕泓云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 “万里江山,于朕心中,都不及你一人!” 轩辕泓云轻叹一声,脸上却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有这一句话,便够了。” 他知道作为一个忠臣,自己该严词指责轩辕泓风此语的。可是他办不到,他甚至按捺不住的在暗自高兴。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在这世上总是还有一人在真心爱他。 “风弟,放我出宫一趟,三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就够。” 轩辕泓风双臂不由一紧:“你知道凶手是谁?你要去为依曼报仇?” “这是我欠小曼的,也是我最后能为他作的。” 第七章 轩辕泓云死罪难逃,庆朝西旻战事将起,两件“喜事”加在一起,轩辕驰欣喜若狂。兴起则性起,天色微黑便去了“倚翠楼”,清场包下。绿肥红瘦,倚翠环碧,荒唐不堪,直闹到后半夜,才搂着怀中美女睡去。朦胧中,忽觉有人轻推,只道是美女来缠,婬笑着“宝贝,你真是有精神”。伸手去搂,却抱了个空,胸前反觉一阵冰凉,一个尖锐物体顶在心脏位置。一惊之下慌忙睁眼,立于床前之人,赫然便是轩辕泓云! 再低头去看,顶在胸前的匕首便是那晚他亲手刺入依曼郡主胸口的那把! 脸色顿时惨白。 毕竟是武将出身,情知必死,胆色不减,片刻便恢复了常态,冷冷一哼,不再言语。 匕首微进,轩辕泓云问道:“靖王爷,你还有何话要说?” “成王败寇,夫复何言?既生渝,何生亮?天意亡我。你乃我朝第一战将,死于你手,轩辕驰也算不枉。何况纵然圣上袒护,你亦难逃死罪。黄泉路上有你作伴,我也算值了。只是……”森然冷光射来,“你暗中偷袭,我虽死不服。若是英雄好汉,便放开我,我们光明正大决个生死!” 轩辕泓云漠然道:“抱歉,我今日此来只为报仇,非是比武。” 话音未落,匕首已刺入体内,心头热血,飞溅五尺。 轩辕泓云将他尸身抱回床上,安然放好。直起身时,嘴角淡淡的挂了丝笑,明净的仿若佛前白莲。 小曼,我为你报仇了!黄泉路上,且稍停待我。 轻声说着,心中那股淤积了二十多年的沉重随之悄然释去。 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忍受太多的无奈。如今了去了最后一桩任务,漫长的道路终是将到尽头。 他松了右手,默默望去,其中没有什么玉简,没有什么留恋,只有二十二年的薄茧层层堆积,形成的一个厚重的硬壳。 如今,他将破茧振翅。大鹏展翼,再无可束。尘世种种,譬如昨日死。 自轩辕泓云离宫之后,轩辕泓风一直默默把玩着那方传国玉玺。 明亮灯火之下,温润古玉闪烁着淡然光华,至尊华贵。 扁腻玉石,究竟曾沾染过多少阴谋家的鲜血,无辜者的眼泪? 如今,他要永远放手了。 他思前想后,朝中人人皆言轩辕泓云该杀,纵然他素来独断专行,也知此番再难护得三哥周全。事已至此,索性月兑了黄袍,与他携手江湖,从此快意人生,岂不远胜于被困方寸龙椅? 他毅然将玉玺放回,掩上盒盖的那刻,心头一阵轻松空明。 他想带三哥去看他长大的武当山,四季鸟啼,处处碧绿;想携他的手荡舟西湖,波光荡漾,美不胜收。从今后,他有无数个日日夜夜陪伴他身侧,等待他回眸对己一笑。 束缚也罢,死缠也好,早在五年前,他便早该同他共离宫廷,也不致日后种种伤害。 遐想之间,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问:“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回首,与轩辕泓云目光相遇。 究竟有多少年了?他们都不曾这样坦然轻松的直视彼此。五年的记忆,回头望去,竟都是扭曲的仇恨,黑暗的,刻骨的心痛,无奈的挣扎。 伤害,彼此都已很深。终是,可以解月兑了。 他灿然一笑,云兴霞蔚,光风霁月。 轩辕泓云回以一笑,云开日出,光华万丈。 积年恩怨,厚重心结,泯于一笑。 “三哥,我……”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斟满两杯酒,一杯递向轩辕泓风:“干了这杯,前事尽销,从此后,我们都别再对彼此说对不起。” “好!”豪气顿生,轩辕泓风接过酒杯,一口饮下,“三哥,我已决定,再不作这劳什子的皇帝了。就算你只当我是弟弟也无妨,从此天涯海角,我总是缠定了你,再不放手。” 他以为轩辕泓云定会强烈反对,不想对方却只是带了温和微笑静静听着。 “六弟,往日里是我负了你一片深情,惹你神伤。患难见真情,此时你还能如此待我,我心里是很欢喜的。如今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人会这般不顾自己的全心爱我护我,我虽不能回报于你,却会永远感记心间的。” 轩辕泓风心中大喜,想去拉对方的手,一步站起,脚下却一软,头重脚轻,意识恍惚模糊了。 他望向轩辕泓云手中未沾的酒杯,顿时明白。 “三哥,你怎忍心抛下我一人……” 酒中药力挥发,流遍全身。身体终于无力倒了下去,却没有接触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了轩辕泓云温暖的怀中。 一滴……两滴…… 那暖热滴下的,究竟是你的眼泪,还是白云的哭泣? 我想作遨游无忌的一阵风,肆虐过时间的轨迹,想要抓住天边白云的身影,却不知他一挥手即散。最终为我的任性亲手吹散。 没有了洁然白云高挂天际,又怎会再有横亘天际的狂风?没有了你,我又怎能独活? 从此后,天上地下,皇位荣华,红尘富贵,也只是场露华空梦,再无意义。 三哥,我的一片痴心,你究竟懂或非懂? 他想接住云落下的雨滴,手却无力的难以抬起。最后映入眼中的,只有他的容颜在无声的落泪中渐渐模糊。阖上眼睛的那刻,泪水顺着脸庞,潸然而下,再难止住。 轩辕泓云温柔的将他抱至床上,细心的盖好床被,又轻轻拭去他眼角晶莹泪水,却发现那泪于昏迷中还是不断涌出,竟是擦不净的。 到头来,他其实也是与轩辕泓风一般固执任性的人。 如他任性的去爱自己一般,他则顽固自私的抛下了对方,用他一世心痛,换了自己最后的高洁。 这债,恐是要欠他一生一世了。 敲门声响起,他看看天色,已是将亮。咬咬牙,狠心抛下轩辕泓风,走出门外。 上官如是早已等候在外,他点点头,道:“走吧。” 红日初升,万丈金光笼罩他挺立的身影。这一幕,将是最后与永远。 老太监尖细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的宣读着圣旨,一条条控诉着三王爷轩辕泓云叛国杀妻行刺的种种罪行。轩辕泓云跪于厅中,白玉雕就的容貌一如往日的端庄威仪。众臣一会看看那空缺的龙椅,一会看看垂帘后的皇后,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茫然。昨日被轩辕泓风所斩的西旻国使臣的几个随从也都被叫到了殿上,本以为难逃一死,此刻听着这道圣旨,渐渐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轩辕泓云罪不可赦,念其为国征战多年,恩赐全尸,毒酒赐死,钦此。” “臣谢恩。” 轩辕泓云伸手接过毒酒,方欲服下,于清盛和张昌宗从臣列中冲了出来,左右死死抓住。 “王爷,不能啊!” 他看看泪水纵横的于清盛脸庞,又看看急得通红的张昌宗,蔚然一笑。 得友如此,亦复何憾? “清盛,那日是我说错了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但祝你与昌宗百年合好,幸福终生!” 运足内力,猛然震开二人,手腕一抬,一杯毒酒便喝了下去,点滴不剩。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滑落,蜿蜒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的刺眼。 他缓缓转向殿门的方向,迎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一切,止于瞬息! 一直漠然坐于帘后的人终于用一个皇后特有的高贵的语调缓缓说道:“西旻使者,你等回去回复贵国君主,凶手轩辕泓云今已伏法。依曼郡主尸身,你等亦可运回安葬。散——朝——” 轩辕泓风醒来的时候,轩辕泓云的尸身已经收敛入棺。 他平静的吩咐人启开棺木。 黑漆棺盖缓慢推开,露出了安然沉睡其中的轩辕泓云。一丝浅笑凝固在唇边,宛若在生。 明明心已经痛到无法呼吸,眼泪却象是干涸了一般迟迟无法流出。 他伸手轻抚着轩辕泓云冰冷的脸颊,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忽而,一口鲜血直喷出来,点点斑红,溅落尘埃。 “三哥——” 那一声撕心裂月复的呼唤,响彻冷漠旷寂的天地,却再也唤不回他所爱的人儿。 苍茫旷野,风过呼啸,草低土扬,一片荒芜,死寂无垠。 一辆马车从远方驶来,扬起一片尘烟。 “就停在这里吧。”车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马车夫赶忙勒缰。 素手挑起车帘,寒风涌进车内。马车夫低头颔首,仿若入定,丝毫不敢微动。 那坐于车内的女子赫然便是庆王朝的皇后——上官如是! 而摆于她身边竟是一具男尸,不久前被毒酒赐死的三王爷轩辕泓云! 上官如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碧玉小瓶,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打开。 她望向远方那轮将落的太阳,自言自语着:“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哥,我该救你吗?或许就这样让你去了,对皇上,对天下,都会比较好呢?” 素来果断决然的她第一次迷茫迟疑了。 夕阳将落,最后一缕晚霞映红了半天天际。一只孤雁凄鸣着飞过天空。 她终于拔开了瓶塞,将药给那具“尸首”灌了下去。 良久,毫无反应。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或许这是天意吧。刚想吩咐车夫反程,轩辕泓云却身体微微一动,一张口,吐出好几口殷红鲜血。 “我……还……活着?”他不解的望向眼前同母异父的妹妹。 上官如是点点头:“那杯毒酒,我吩咐人暗中换了。三日内服下解药,可以活转。”她把瓶子扔向轩辕泓云,“到底是毒,对身体会有损伤。瓶中解药,每日一颗,连服七日。” 轩辕泓云接了,默然不语。 上官如是又将一个早已打点好的包裹递与他,什么都没有说。 轩辕泓云忽而抬头,朗然一笑:“你放心,我此番可谓再世为人,断不会再回京城去见风弟。他纵一时难过,总会慢慢忘了我的,你要辅佐他作个好皇帝。万里江山,无数臣民,都托付你们了。” 他拿起包裹,翻身下车,却牵扯得胸口一阵剧痛,险些跌倒。扶着车辕,又吐出几口鲜血。 好半晌,终于勉强直起腰来,脸色苍白,却挂着淡然笑容。 “你回去吧。我这个作哥哥的从前没能照顾过你,今后怕也是不能了。你自己要多加保重。” 上官如是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与他沉静道别,马车启程而去。 风吹草低,凄厉的声音响彻旷野。抬头是天,俯首是地,空寂之中,只有一个身影孑然挺立。 曾经以为死亡就是解月兑的终点的他,在面对重新回来的世界时,竟然带着些许的失落茫然。 ——放开心胸,跳出尺寸,方见天地之崭新,知洪宇之广阔。 想起那晚于清盛所言,他露出释然一笑。 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了忠君爱国的三王爷,没有了坚守伦德纲常的轩辕泓云,崭新的广阔天地就在脚下,他的心可以自由了!从此仗剑长歌,恣意天涯。 风吹起他的青丝,向着天边日落前的最后一丝光亮,狂放的伸展着身躯。 轩辕泓云傲然仰首,横亘天边的云霞仿若一条腾渊的潜龙,飞扬着金色的鳞爪,俯视着这万里江山! 风弟,无论天涯海角,我们总是在同一片无垠天空之下,共着同一时日出日落,云霞漫天! 后记 汗,树对不起大家,又玩这种分部的把戏 8过呢,一来故事到这里确实告一段落,二来某树事忙,一时也难有时间再填。 喜欢悲剧的就拿它当结尾吧,偶觉得挺好的呢。天各一方,相望江湖,多浪漫的结尾啊^-^ 非要看喜剧的,就接着看第二部吧! 什么时候出?呵呵,遥遥无期。 要素偶尔写了一两章,会先贴在偶家小屋里。等写多了再贴来露。 8嫌弃某树填的慢的,请偶尔去那里挖吧。 其实这一部只是一个过渡部分,写的素风云两个人心理上的一些转变,特别是云从固执到放开的心理。 所以,依曼也只是个配角,是个用于过渡的人物,8素用来争风吃醋和给风虐云理由的人。 她的死,也素必然的,虽然有些大人8想他死,偶想来想去,还素米改。呵呵,让大家失望了。 至于上官如是,虽然不少人讨厌她,可素后面还要写她。 8知道偶能不能驾驭这个角色,偶想写的素个复杂的人物。以往的文里,总素女人做出牺牲,男人争夺天下。这次偶要颠覆,谁说女人米有野心,只有爱情? 上官如是不素个坏人的说,她只是没有爱情,心怀天下。她的个性,是男人的。 某树就素这样设定她的,大家讨厌也米办法,偶还素要写。米她,就米后面的情节了。一下部里,因为对风这个皇帝失望,所以某女决定干掉某风,垂帘摄政。故事就从这展开。 至于于清盛张昌宗还有轩辕泓佳的事,偶以后会写番外交待清楚的。这素轩辕泓云当年镇守边关时的事情了。那时张昌宗还素个“地头蛇”,欺负偶家刚去的云云的说。 这个坑其实素树比较早期的作品,franklyspeaking,人物设定蛮俗套的。中间多次想弃坑,也有这个原因吧。 多谢大家的支持鼓励,偶才坚持填到了今天。 拖了好久的大坑啊,今后还要继续拖下去。 也请大家继续支持回贴噢~~~~~~~~~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风云天下2:江山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