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贴身奴隶》 楔子 这个世界一定疯了! 卑微的奴隶竟然举起木棍,铁锹,反抗他们的主人。壮观恢弘的宫殿在熊熊大火中燃烧,精美的艺术珍藏品被踩进泥土里。王公贵族的头颅滚落在血泊中,失去矜持的命妇们蓬头垢面,跪在刑台下号啕大哭。 一夕之间,一切都失去了…… 少女在夜色中猛然惊醒,睁开了疲倦的双眼,浓黑的长发散乱的披散在背后,她的披肩上镶嵌着贵重的亮蓝色宝石,却赤着脚。 她是冻醒的。 十七年来,从来没有缺少过棉衣柴火,所以她从来不知道胤的冬天竟然会这样的冷。身上薄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寒气,被旷野中的风一吹,肩头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那冰冻的感觉直渗到了骨子里去。 虽然是夜晚,但天边却还是光亮的,可以清楚的看到四周的景象,已经半个月了,那场违逆天地的大火竟还持续着,不曾停息片刻。 她不敢看,可是她知道只要回头,沿着王都的方向望回去,就会清清楚楚的看到那流血般燃烧的色彩,瑰丽而妖艳。 少女拢紧了身上仅有的衣物,尽可能的蜷缩在灌木丛中。 幸好还有承安。 自小就对她忠心耿耿的承安,她最贴身的奴隶,在暴动蔓延到王宫的那个夜里,护着她一路冲出王都。 想起那个挡在前方的高大背影,她的心里总算有了些安慰。 但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 寒冷肿胀的手指模了半天,从唯一的包袱中,掏出羊皮纸封面的记事簿和一截小的碳笔头。 少女靠在长青灌木丛的背后,搓了搓失去知觉的手,打开记事簿。 染了寒气的双手冻得通红,手背高高肿起,却勉强还能动笔。 她犹豫了一下。写点什么好呢? 十几年来的习惯使然,她操纵着不听使唤的手在空白页写下几行扭曲的字—— 冬月,月亮第十次升起的日子。 我坐在距离王都大约九百公里的地方,承安出去找食物了,但愿他能在我冻死之前回来帮我生火。 五天前,我们开始步行,王宫的马车太显眼了,我们几乎被追查的奴隶车队扣下来,幸好上天保佑,得以掩饰过去。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只好用双脚走路了,还需要五天的跋涉才能到达庆城,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庆城领主大概已经听说王都暴动的事情了吧?但愿他那里平安无事,联合各地贵族,早早发兵平乱才是。 她轻喘了口气,合上记事簿,摩擦几乎冻僵的手指。 身体极度空闲的时候,思绪却是最为纷杂。 她静静的缩在原地,这些天来看到的叛乱景象一幕幕的从脑海中闪现,她忿忿的咬了牙。 她的父王绝对不会有事的!她在心里坚定的想着。每年春秋两次的祭祀,王都祭坛供奉的都是最上等的祭品,自父王到她的兄弟姐妹,无不虔诚的焚香沐浴,年年不断的祭拜上天,祈求福祉。 那些下贱的奴隶哪里懂得这些?他们说话做事的粗鲁行径,只会亵渎神明。 上天有灵,一定会保佑父王,那些胆敢犯上作乱的奴隶,一定会遭受天惩。 想到这里,少女的心中重新充满了希望,她摩挲着精致的披肩,无意识的咬着失去血色的唇。 承安虽然也是卑微的奴隶出身,不过从小他就在她的身边,耳濡目染,毕竟不同。你看,就算是奴隶,多少也会变得稍微有一些廉耻忠诚的。 耳边有脚步声匆匆接近,想必今天的食物有着落了。 想到香喷喷的野味滑入喉咙的鲜美滋味,还有温暖的篝火,少女不自觉的坐直身体,回望着脚步来处。 肢体语言表露出的期待,远远超过她故意冷淡的语气。 那是出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主人对奴隶永远不变的喝斥口吻—— “你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然而,刻意矜持的声音,在她看清楚面前景象的时候,戛然而止。 熟悉的高大身影慢慢走近她、狂野的黑发在夜风中乱舞,曾经保护她而沾满了鲜血的那双大手,此刻,正提着庆城领主冰冷僵硬的头颅。 少女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无意识的,喃喃叫着来人的名字,“承安……” 男子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那是一双冷淡而嘲讽的眼睛。 “真可怜。”站在来人后面的金发男人,声音里充满了同情。“承安,你给她的刺激太大了。” 苞随的士兵们闻言大笑起来。 黑发男子也微笑着,将胤国贵族的头颅抛到地上,骨碌碌的滚到少女的脚边。 他想她已经明白了。 他几乎是愉悦的欣赏着,他曾经的主人美丽娇贵的容颜在瞬间褪成惨白。 少女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的坐着,失去了灵动的眼眸定定注视着地面的头颅。 是的,她已经明白了。 是她自己的失误,她轻信了这个男人,在逃亡开始的第一天,就把只有胤王族知道的绝密联络方式泄漏给了他。 用虚假的王族讯息迷惑顽抗的贵族,是轻而易举的吧。 难怪他会劝说放弃马车,改为步行,在路上拖延了这么多天,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少女抚上庆城领主死不瞑目的眼睛,难以形容的悔恨从内心深处疯狂的涌出来,她的眼中逐渐盈满了泪。 可耻的背叛!他竟然背叛了她。 “上天会惩罚你的。”她喃喃的说。 士兵们的笑声更大了。 “听到没有?”金发男人戏谴的捶了捶首领的胳膊,“怎么可以把你的小主人弄哭了?这可真是罪过。噢,‘上天会惩罚你的。’” 名叫承安的男子扯了扯嘴角,看了眼暗色的天空。 “上天?也是,胤的公主是上天的女儿,上天会护佑你们,你一直都这么以为的,不是吗?”他低沉的说着,望向地上的少女。“所以成为奴隶的主人,拥有他们,鞭打他们,杀死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少女呆呆的看着他,被他如此不敬的语气惊住了。 站在一动也不动的少女面前,男子俯,耳语般的说道:“是的,上天已经做了他的安排,不过上天保佑的是谁、惩罚的是谁,谁又能知道呢,澹容?” 首次被奴隶直呼名讳的少女震惊的抬起了头。 似乎终于了解了什么,她深深的呼吸,然后平稳的站起来,笔直而僵硬的站在雪中。 赤果小巧的脚趾冻得发青,她却固执的一直高昂着她的头颅,仿佛支撑着她的不是受寒单薄的身体,而是贵族仅剩的矜持,以及,最后可笑的尊严。 第一章 胤国历七百二十九年,冬。 澹氏王族数百年的统治,以及更加悠久的奴隶制度,在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代替澹氏的新王,曾被末代澹王赐名承安,登上王位之后,新王并没有舍弃这个极讽刺的名字,只是恢复姓氏,是为李承安。 王都奴隶起义之后短短十五天,旧势力被连根拔起,李氏君主行事的果断和狠辣,在本国和邻国的朝野间被大肆渲染。 只是没有人知道,号称被斩尽杀绝的澹氏王族,却依旧残余了不少,被秘密幽禁于胤北的闵领。 冬月,月亮第十九次升起的日子。 每年最冷的时候已经到来,就在昨夜,阿织死在我的面前,她是冻死的,她得了伤寒,我向守卫请求一杯热水,可是他们把她拖出去,把一桶雪水浇到她的头上。 只过了半个时辰,阿织就死了,她的尸体被破布卷着,丢下了悬崖。 闵领的天空似乎离大地特别近,苍天在上,沉默、的看着我们,下一个解月兑的会是谁呢? 铁质的栅栏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澹容坐在石墙边的单堆里,疲惫的合上记事簿。 没有遮掩的囚室坐落在闵领山顶,就着陡峭的地势建筑而成,三面是石墙,一面是栅栏。头顶上就是湛蓝的天空。 下雪的时候,洁白的雪花会不断的飘下来,直到覆盖住整块地面。 很美,却也很无情。 “给我棉被!傍我吃的!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 对面囚室的咆哮声还在持续着,那里关着她的二叔父。威胁生命的饥饿和寒冷似乎夺去他所有的意志力,无视于目前的状况,他竟然开始声嘶力竭的痛骂守卫,一边骂一边疯狂的摇动着栅栏。 却没人理会他。守卫们按部就班的巡逻着,只有在经过栅栏的时候偶尔一瞥,一副看疯子的眼神。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真的疯了。 澹容默默注视着对面喘着气的男人,毕竟,这是世上她为数不多的亲戚了。 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就像受伤的野兽般愤怒的咆哮起来,“看什么看!就连你也在嘲笑我吗?!” 她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而,濒临崩溃的男人神情却异常的亢奋,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囚室来回的快速走动。 “在心里嘲笑我!哼,至少我没有辱没了祖先!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有棉被,还有肉吃?” 男人喘着粗气,嫉妒的瞪着对面囚室里柔软的被褥。 “都是用身体换来的吧!他睡了你多少次?十次?二十次?还是说,他还是你贴身奴隶的时候,你们就有一腿了?”他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贱人!” 澹容垂着头,乌黑浓长的头发遮住了精致却苍白的面容,手指用力的捏着碳笔,无意识的在纸上画下粗长的痕迹。 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命运吗? 在寒冷的北方高山上,在痛苦和回忆的双重折磨里,像畜生一样慢慢的死去? 她咬着嘴唇,高傲的甩开长发。也好,她宁愿这样的死去,也不要—— 简陋的空间里忽然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沉重的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回荡在石壁周围。 被打开的石门外。火把的光芒映照进来。 “真是口若悬河啊,在饥饿的情况下还能滔滔不绝,我为您的口才倾倒,澹名大人。” 走进来的脚步声坚定而敏捷,毫不迟疑,黑色的披风覆盖着来人挺拔的身材,胤的新君主带着微笑注视着前贵族男子,说到“大人”两个字的时候,嘲讽的上扬了语气。 囚室中的男人就像惊惶的兔子般跳起来,他脸色发白,结结巴巴的解释,“不……您误会了,我只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就能如此的刻薄?果然是我们这种下贱的奴隶没有办法得到的天赋,不介意再表现一次您的口才吗,大人?” 李承安嘲讽的笑了笑,立刻有两个魁梧的守卫打开栅栏,把男人从囚室中拖出来,另一个人打开了通往悬崖口的铁门。 被拖出来的男人惊恐的明白了李承安的意图。 “不……不!饶了我!饶了我……” 他绝望的大声呼叫着,但没有人听他的,两名守卫分别抬着他的头和脚,在空中晃了几下,干脆俐落的松手,前代的贵族就这样被抛下了悬崖。 不断回旋的惨叫声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 火把哔啵燃烧的声音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另一处囚室中的女眷们则低声啜泣着。 澹容闭上了眼睛。可怜的二叔父,他终于解月兑了。 耳边传来栅栏打开的声音,闭着眼睛,却还是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乍然变得明亮起来。 她睁开了眼,在火把的环绕中,仰望着面前那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 “来吧。”李承安转过身,率先走出囚室。 澹容撑着墙壁,慢慢的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今天,他果然是来找她的。 .jjwxc.jjwxc.jjwxc 闵领是澹氏王族秘密囚禁和审讯重要罪人的地方,和王族登基的历史一样悠久。澹容在被关到这里以前,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个神秘地方的存在。 盘根错节的暗室、甬道、囚丰,从闵领的顶峰一直蜿蜒到山脚下,沿路只有石壁上的火把映出昏暗光芒。 李承安摒退了所有的护卫,所以现在前一后行走着的,只有两个人 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暗道里,周围安静而寂寥。 澹容拢紧身上的衣袍跟随在后面,注视着前方的高大背影。 这场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她有些恍惚。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是这样走在她的前方,替她引路…… 前方的脚步猛然停下来。 澹容没有留神,差点撞上去,她惊得倒退了半步,这才发现前方是一堵石墙,已经没有路。 似乎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李承安回头扫了她一眼,伸手按上墙壁。 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前方的石壁霍然移动,半旋转着开启了。 点点灯光从石墙的另一边泄漏出来。 澹容打量着眼前的秘密房间。 虽然不大,却布置得很雅致,墙壁上挂着白骆驼绒和金丝织成的壁挂,皮毛的温暖质感冲淡了石屋给人的冰冷感觉。 桌椅家具的线条简洁,但用的显然是最上等的木质,仿古铜制的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错落有致的植物摆放在四周角落。 试着往里面走了几步,脚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她低头望去,原来地上铺了厚厚的手织地毯。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是华贵却不豪奢。 显然是贵族遗留下来的用具,澹容不无刻薄的想,奴隶可是分不清家具和装饰的区别的。 “从你的表情,我大概可以猜想到你现在想的是什么念头。” 李承安笑了一声,靠在桌子边缘。 他的腿很长,斜斜靠着的时候,贴身裁剪的长裤,显出下面结实有力的肌肉,像是一头豹子。 “确实,奴隶不懂得欣赏这些美丽的东西,因为他们被剥夺了欣赏的资格。” 李承安这样说着,眼睛开始打量站立在石屋中央的少女。 几天的囚牢生涯似乎使她受苦了不少,象牙般的皮肤变得苍白了,脸颊也微微显得消瘦憔悴,却衬得眉眼神态更加凛冽,就连那昂起的下巴的弧度,都似乎变得更为尖锐。 奇异的违和感,就像沸腾的冰泉。 李承安的目光中多了探究意味。 他本来是很熟悉她的。 澹容,胤最小也是最尊贵的公主,从极小的时候,就是他的主人,他陪伴了她十几年,眼看着她长大,学会笑,学会说话,学会发脾气,学会虚伪,学会身为主人的高高在上,一步步的成长为一个标准的贵族。 她和她的父亲、兄姐,应该没什么两样的。 所以亲手戳破她美好幻想的那一瞬间,看着她脸色煞白的坐在地上,他心里浮上的,是难以言喻的报复快感。 也许那种快感并不是针对她一个人,而是她背后代表的那个家族,那股陈腐的贵族势力。 又或许说是针对她本人,似乎也没有错。 但很奇异的,在最近短短的几天之内,他居然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 就比如现在,她漂亮的脸上强忍着怒气的隐忍表情,在过去十七年都没有发现过。 这让他很好奇。 “你正在心里咒骂我吗?如果类似的想法可以让你保持内心平静,我不介意你心里的诋毁。” 李承安的嘴角含着笑,显示他说的是事实。 石屋中,沉默的空气蔓延着。 “不想跟我说话?还是觉得我的问题不配让你开口回答?”注视着固执地咬紧了唇的王族公主,李承安抬起了眉。 他的眉浓黑,配着挺直的鼻梁,微微向上挑起的时候,不需要说话,只要注视着对面的人,让人臣服的威慑气势,就会自然而然的发散出来。 站在对面的澹容,强忍住想要后退的念头。 这是她认识的承安吗?那个为她的命令可以随时牺牲性命,面对她的训斥只会顺服的低下头的男人? 澹容的心被后悔啮食着。 是她的纵容,蒙住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到真相。 一直以来,她豢养的不是一只温驯的家犬,而是一头噬人的豹子。 如今,她就要被他吞噬了。 “站在我的面前,令你感觉紧张,我的小鲍主?” 不自觉的微小动作泄漏了少女的心思。李承安的嘴角挂起明了的笑。 他没有再咄咄进逼,反而转身往后走去,拉开了墙角木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井状古朴的茶壶,两个茶杯,甚至还有一块茶饼,显而易见是贵族遗留的奢侈物。 澹容喜欢这种外大陆传来的昂贵饮品,做为她最贴身的奴隶,李承安很久以前就学会了如何泡出最香浓的茶水。 缭绕的烟雾,从小巧的炉火上升起来。 两个人对坐在小焙炉的两边,李承安扳开一小块茶饼,揭开炉口,丢进去,安静的等待着。 一切就像是从前那样,在某个悠闲的午后,澹容坐在院子里的花藤架下,眯着眼睛注视湛蓝的天空,等待着她的承安送上烹好的茶。 只可惜,这样的从前再也回不去了。 即使做着同样的事,眼前这个叫李承安的男人,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承安了。 端起注满的茶杯,澹容慢慢的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溢满口腔。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为了平稳心绪般的吐气,然后决绝的放下茶杯。“我不是紧张,只是在考虑……挑明说吧。” 对面的黑发男人抬起了眼。 “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那种事吗?”澹容在衣袖下面紧紧的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扬起头,快速而平静的说道:“我不介意和你做交易,如果你对这具身体有兴趣,你可以使用,但条件是你必须遵守你的诺言,保护剩余的澹氏王族。” 李承安耐心听着,手肘靠在膝盖上,手指随意的拨弄着披风上的钮扣。 “‘使用’……”他颇感兴趣的重复着这个词语。“这对于像你这样的贵族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个高雅的说词。” 澹容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绋红,这样程度的话题,本来就不是一名高贵的女性应该讨论的内容。 她平平的移开了视线,显然不想多讨论这个问题。 只可惜有人却穷追不舍。 “我很好奇,”李承安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要‘使用’你的身体?” 羞辱和窘迫的感觉热辣辣的冲上了头顶。 她细致的脸颊有如火烧一般,从李承安的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楚的看见小巧的耳垂都变成了粉红色。 太……过分了…… 澹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因为羞怒而发抖,过了半天才冷冷的说:“你不会这么健忘吧?这么多天来,你每天都会派人问我一次。”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听到那个请求的时候,那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那是在她被带来闵领的当天。 当时,她刚刚从关押的马车上走下来,仰望着远处巨大冰川的景象。 囚禁了她自由的男人走过来,贴在她的耳边低低的说:“你将会被关押在这里,一辈子。” 澹容冷淡的点头,对于这样的可能性,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男人的下一句话让她愣了许久。“或者,如果不想老死在这里,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做我的王后。” 沉默了许久之后。“作梦吧。”澹容咬着牙回答。 罢开始,她以为是这个男人心血来潮的一问,或者是对曾经的主人的某种报复手段,但很快地她发现,只要李承安在闵领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会成为每天一次的固定问答。 而她的回答,每次都是高傲的拒绝。 “不必再问了,我给你的答案是不会变的。”密闭的石室中,澹容咽下又一次的羞辱,用冷冰冰的腔调武装自己,“我可以跟你达成交易,但我绝不会答应嫁给你。”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澹容恨恨的想,她绝不会答应。 他是打乱了一切、毁灭了一切的破坏者,违逆上天的罪人,嫁给这样的人,会是她一生的羞耻。 李承安盯着她,有些困惑的挑起了眉,“你的意思是,宁愿像个奴隶一样被使用,也不愿做我的王后?” “比起纯粹的交易来说,”澹容板着脸回答,“嫁给你更辱没了澹氏祖先的尊严。” “可笑的尊严。”温和的语气,却含着锐利的对白。 “你们是不会懂的。”回应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蔑。 黑发男人的眼睛变得幽深。 久久凝视着她,直到色厉内荏的少女开始回瞪他,但抓紧的双手却难以掩饰她内心的不安。 李承安忽地笑了笑,“明白了。” 他的笑容带着浓重的讽刺,“你就为了那可笑的信念坚持下去吧,不过……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会后悔的。”澹容冷漠的说。 “很好。”他干脆的说,“如你所愿,交易成立。” 没有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她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很好。”愣了一下,她不甘示弱的要求,“那么就请准备足够的棉被给我们,还有热水和充足的食物。” “这个简单,不过……” 李承安修长的身躯往卧床上一靠,乌黑的长发散乱在敞开的胸膛上。 “既然你的条件开出来了,那么我也该要求我所应得的了。”他嘲讽的指了指自己的胯下。“过来吧,我需要您的服务,我的小鲍主。” 房间里响起一阵惊乱的响动,小巧的茶炉被打翻了。 第二章 隐约的星光,在闵领的上空闪烁着。 幽暗的囚室回荡着守卫的脚步声,沉重的栅栏被打开后,澹容踉跟舱舱走了进去,扑倒在柔软的稻草上。 呜咽声死命的压在喉咙里,只有不断抽动的肩头,隐约泄漏出极度沮丧和自我厌恶的心情。 那个该死的、下贱的、狂妄的奴隶!他……他竟然提出那种恶心的要求! 想起方才男人火热的,反胃的感觉又强烈的充斥全身。 喝了那么多的水,口腔里还是残留着那种怪异的味道,她捂住嘴巴,乾呕了几声,但早上吃的东西早就被吐得干干净净,再也没什么可吐了。 棒壁的石墙轻轻响了几声,那是她的表姐在寻问她的情况。 澹容慌忙擦乾眼泪,坐起来,在那堵石壁上同样的轻轻扣了两声。 她没有事,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十七年来,她从来没有那么近距离的看过男人勃发的,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做出那种只有奴隶才会做的低下事情…… 然而就在刚才,在那个密闭的石室中,伏身跪在地毯上,她忍着眼泪和尖叫的冲动,一把抓着那火热的、还在不断膨胀的东西,含进嘴里。 头顶上的男人申吟了一声,艰难的开口说:“你想咬掉它吗?” 她闭上眼睛,忍住呕吐的感觉,舌尖来回的舌忝舐着。 李承安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宽厚的手掌按在她头部,在她浓密的头发间摩挲着,她的服侍似乎令他感到舒服,所以他抚模着她的动作是近乎温柔的。 但是当她努力闭着眼睛,奇异的火热触感在口腔中跳动,跪在地上服侍男人的感觉太过屈辱,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候,膨胀的在她的口中爆发了。 毫无经验的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呆呆看着乳白色的液体从自己的嘴角滴下来。 然后她一把推开想要搀扶她的手,跑到角落里大吐特吐。 一边呕吐,一边忍不住悲惨的哽咽着。 旁边递过来一个水杯,她想也不想就拿过来,喝得干干净净,又拿起递过来的手帕,擦拭哭得一场糊涂的脸。 就在习惯性的去换第二条手帕的时候,她才突然醒悟到了什么,火烧似的跳起来,瞪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男人。 李承安低下头,拨开澹氏小鲍主凌乱的长发,手指在她艳光水泽的唇角边轻轻擦过,低声道:“这里没擦干净。” 轰的一声,澹容的脸涨得通红,想也不想就是一巴掌甩过去。“放肆!你这低贱的……”后面的话,在看到他脸上表情的时候,吞了回去。 拜她那一巴掌所赐,李承安的脸上多了道红色的印记,但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他冰冷的眼神。 “我这低贱的什么?我这低贱的奴隶,胆大妄为,妄想吃天鹅肉的癞虾蟆?” 澹容微微瑟缩一下,从小到大,她见惯了他隐忍的表情,却几乎没有看过他发怒时的样子。 那个瞬间,她以为他会打回来,但他却什么也没做,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被丢在那个石室里,呆呆的看着那披着黑色披风的身影消失在走道尽头。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澹容坐在稻草堆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天哪,为什么会那么冲动?身为王家的高贵自制力趵到哪里去了? 如果得罪了那个男人,明天他不仅不会遵守约定,说不定还会把他们全部丢下悬崖。 想起二叔父惨叫着被扔下去的样子,她打了个寒颤。 忽然之间,她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澹氏王族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不再是胤国最高贵的家族,不再是有如神只一般的存在,不再是……统治者。 只要别人的一句话,整个家族就有可能全部灭亡。 这个国家不再需要澹氏了。 她知道在大陆的南方,景国和耀国在很久前就废除了奴隶制度,可是那毕竟是遥远的南方大公国不是吗? 千百年来,胤国就是在一代又一代澹氏王族的权力更替间,平稳的传承下来。 她试着想像过,可是无论怎样也想不出,没有了澹氏、没有了贵族的胤国,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会毁灭吧…… “指望奴隶是没办法统治国家的,他们愚蠢的脑袋懂得什么?哼,就等着看吧!” 棒壁传来自言自语般的呓语,那是曾经做为国家重臣的舅父所发出的,自从他在王宫中被捕获后就不再和人说话,只会在没有人的半夜对着墙冷笑。 她的表姐,舅父唯一的女儿华英,好像正在说着什么,试图安慰她的父亲。 “一切会过去的?会过去的?愚蠢啊,哈哈哈哈……” 舅父在隔壁放声大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声听起来却像极了人的悲号。 就在这时,大铁门刷的拉开了。 几名侍从打扮的人扛着大捆的棉被走进囚车。 澹容的眼睛亮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慢慢的升腾而起。 至少,李承安信守了对她的承诺。 栅栏一个个打开的时候,囚牢骚动了起来。 虽然不可能是从前那种奢华轻柔的羽绒锦被,但至少厚实的棉絮对御寒很有功效。 从前的王公贵族们几乎冲到栅栏边上把棉被抢在怀里,久违的温暖感觉,让他们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们没有想到,后面还有更好的东西。 朱红漆制的食盒被打开了,里面放着久违的热腾腾饭菜,甚至还有一小瓶酒。 “天哪!天哪!” 表姐惊喜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部分的囚犯甚至顾不上说话,直接捧着大吃起来。 澹容的面前也摆着同样的食盒,看着那些饭菜,她心里却不知道什么滋味。 这是她用交易换来的,她对自己说,这是她应得的。 但是还是不行。 实质的东西摆在面前,似是嘲笑般的提醒着她,为了这点廉价的东西,她曾经做了些什么。 慢慢的捧起食盒,想要吃几口米饭,反胃的感觉却鲜明的涌上来,她猛然摔开食盒,捂住了嘴。 竟然被他……竟然被一个奴隶…… 悔恨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浓浓的羞耻感淹没了她,比起身体上的不适,被玷辱的感觉强烈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恨不得去撞墙。 抓起碳笔,用力在记事簿上乱画着,这是她从小烦恼的时候最习惯做的事情,那些杂乱的笔划,可以带走她内心的焦躁,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 哼,这根本没什么,奴隶最擅长的,不就是卑劣的要挟吗? 是的,她不过是被要挟了而已。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好了,或者当作被猫抓了一下?吃了馊掉的饭? 澹容狠狠的拔下一撮稻草。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奴隶,她都可以高傲的抬起头,安慰自己说,不过是被狗咬了一口。 可是那个是承安!从小苞着她的承安! 就因为是那个男人……那种怪异突兀的感觉盘踞不去,让她难以控制的焦躁不安。 身后的石墙又轻轻扣了几声。 澹容急忙坐起来,也扣了几下石壁,极小声的询问:“什么事,表姐?” 回答她的,竟然是舅父的声音。 “那个姓李的杂种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会突然示好?”沙哑的声音冷冷的传过来,“你今天出去,答应了他什么?” 啪的一声,澹容手上的笔掉在地上。 .jjwxc.jjwxc.jjwxc 第二天下午,澹容被守卫带到另一间暗室。 这间暗室比昨天的那间大上许多,风格更为粗犷,墙壁上挂满了历代的刀剑兵器,二十四根蜡烛的巨大铜烛台放在墙壁的四角,光线异常明亮。 李承安坐在兽皮覆盖的椅子上,桌子四周放满了各地的文书,审读着文书的他态度稳定而沉着,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掌控着这个国家。 察觉到有人定近,他自文书堆里抬起头来。 “我要求停止交易。”澹容走到桌子前,昂着头说。 李承安挑了挑眉,合上手中的文书。 “没有记错的话,这交易才刚刚开始了一天。” “是的。”觉得有些窘迫,但是她依然坚持昂着头说:“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是吗?真可惜。”他不甚在意的说着,又低下头去浏览另一份文书,“今下天把你叫来,本来还想再‘使用’一次的。” 澹容倒退了两步。“你……” 那个词让她顿时觉得后背发冷。 她飞快的重复道:“我要求停止!” “那么,我就撤回给你那些贵族亲戚们的棉被和食物喽?”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觉得不甘心?”李承安嘲笑似的扬了扬嘴角,“说来也是,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结果只坚持了一天就放弃了,确实满可惜的。” 澹容深深吸气,按捺着怒气。“你不必这样讽刺我。” 他笑了。 “我说错了吗?昨天难道不是你站在那里,坚定的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会后悔’的?怎么,发现救世主不是那么好当?”他嘴角上扬,带着讽刺的弧度。“你总是这样,总是想当然尔的揣度事情,以为世上的事都如你想像那样的容易掌握,但事实往往跟你所想的不一样。” 锐利的言词让澹容措手不及。 她咬着牙说道:“这是我的选择,你无权干涉。” “无权干涉?”李承安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似的抬起视线,迎上她的眼睛,慢慢的问:“假如说,撤回棉被和食物以后,我依然想要‘使用’你呢?” 幽深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那是盯住猎物的眼神。 澹容的心里二泺,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交易已经终止了,你……没有权力这样做!”她低叫道,嗓音却没有对话的内容来得那么强势。 李承安一笑,起身。“是吗?” 他走过来,抬起她的下巴,让强自镇定的面容暴露在灯光下。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吗?不妨让我明白的告诉你吧,你没有任何资格和我讨价还价,我有权力对你们做任何事。” 澹容用了极大毅力才站在原地没有动,垂下的睫毛却止不住微微抖动着。 “好吧,让我们换个交易内容。”李承安放开她,重新走回去,坐下。“做我的王后,换取那些家伙的性命,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值钱多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杀死我们吧,杀了我们,然后把我们的尸体扔下悬崖吧。”她的声音大了起来,抬起头,站在烛火环绕中,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和颤抖,“这样解月兑也好,至少不会玷污了先祖的名字。” 李承安的脸上闪过惊异的表情。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做我的王后就这么难以忍受?”他深吸口气,笑容带了几丝自嘲的意味。 “因为我曾经是个奴隶,因为我推翻了你们澹氏的王族,嫁给我,相当于对你的王族的背叛,对不对?” “还因为你毁了我的国家!”澹容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她大声的指控着,“你是违逆上天的罪人!你驱逐贵族,纵容奴隶,破坏了所有的根基,胤国很快就要大乱了。” 她瞪着他,眉宇间带着前所未见的坚定神色。 李承安凝视着她,似乎有些疑惑的挑高了眉头,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起来。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吧。” 他的肩头震动着,几缕黑发从额前滑落下来,随即被手指掠到后面去,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让我想想,杀死你们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唔,在国家即将大乱的前夕,因为叛乱者的阻碍,澹氏王族无力挽救他们深爱的国家,所以我们亲爱的小鲍主宁愿以身殉国,结束这饱受磨难的一生。我说的对不对?” 话语中饱含的嘲讽让澹容愤怒的抿紧了嘴唇,不自觉的摆出迎战的姿态。 李承安看了看她,却笑起来。“被我说中了?每次你恼羞成怒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 真该给他一顿鞭子,她恨恨的想。 她确实很羞怒。 被人准确的说出心中的想法,无论怎样都不是愉快的经历。 尤其那个人竟然是一个奴隶的时候。 她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小时候的一次宫廷宴会上,父王曾在无意间用食指敲着桌子,那是他感觉厌烦时的习惯性动作。父王最宠爱的贴身奴隶根据这个动作揣测出他的心意,私自通知大臣们提前结束宴会。 勃然大怒的父王当场下令打死了他。 “卑贱的奴隶不可以有任何思想。”宴会结束后,父王训诫惊恐的她,“奴隶是活的工具,是可以走路的摆设,是宫殿的一部分,思考这种高级的东西,是专属于贵族的。” 澹容忍不住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是的,从小到大,他都能够准确猜度出她在想什么,因为这样,她没有少给他苦头吃。 可是直到今天,他还是可以准确的说出她的想法。 如果说奴隶只是活的工具,是可以走路的摆设,那么这个人又算是什么? 如果那时候没有给他机会,没有纵容他隐藏奴隶的身分加入王都卫队,他会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在想什么?” 李承安随口问着,按下了石壁上一排旋钮中的一个。 密闭的石壁中央嘎嘎的半旋转开,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墙孔。 他对身后招手,“过来看看。” “是什么?”澹容警觉的问。 “有趣的东西。”李承安扫了墙孔一眼,“他已经来了,我去见他,你就在这里看着。”随即打开门,走了出去。 澹容在石屋里踌躇了一会,终于走过去,就着墙孔往里面看去。 这个墙孔修得相当隐密,显然是偷窥用的。 墙孔的那边也是个房间,但那个房间的位置偏,从墙孔的这个方位需要往下看才可以看见那个房间里的人。 只看了一眼,她险些惊呼出来。 澹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房间里的人,竟然是她的舅父,澹泰。 澹泰文风不动的坐在简陋的座椅上,等待着来人。 饼了片刻,李承安从外面推门而人。 耳边听着这两个人不冷不热的说了几句,澹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了。 自从被囚禁之后,舅父对李承安恨之入骨,不知道是什么大事情,竟然让他愿意和仇敌面对面的坐下来商谈? 空气中回荡的对话声传进耳朵里。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澹泰沙哑的嗓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我有个密室,里面放了三千块金砖;另一个密室里面,是全胤国最上等的玉器,只要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这两个密室的所在。” 李承安坐在对面,嘴角微微上勾,似乎在笑,又似乎根本没有笑。 “传国玉玺和祭祀的礼器也在那密室里。”澹泰继续说道:“你既然读过书,应当知道没有这些东西,君主是不被上天承认的。” 眼看李承安依旧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他咬了咬牙。 “澹容那个小丫头也归你。” 墙孔后面的澹容呆住了。 李承安却笑了。“这个不算,她就在这里,本来就归我。” 澹泰哼了一声,“收藏东西容易,收服人最难,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把她关在这里,活不久的,你敢对她用强的,她一定死得更快。” “你的意思是?”李承安坐直身躯,追问下去。 见他听得专注,澹泰的眼睛里有光芒闪了闪。 “我这里有一种秘药,无论是谁,只要用了这种药就会变得很听话,你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蓦然低了下去,“只要你答应放我走,我就把这种药给你。” 李承安静静的看着对面脸孔瘦削的男人良久,笑了。 澹泰觉得条件谈定,细长的眼睛眯起,也笑了。 “这么说——”他拖长了声音询问。 站起身来,李承安微笑的做了个手势。“先请回。” 眼睛似乎不经意的往头顶上方瞥过去。 藏在上方隐密处的墙孔,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关上了。 回到先前那个大石屋,李承安下意外的看到澹容站在墙孔边上,红着眼眶。 这么多天来的奔波劳苦,她那宝蓝色的披肩破损了不少,裹在身上有点狼狈。 中间那颗硕大的蓝宝石居然还在,只是原来披肩覆盖的圆润肩头,如今却显得纤瘦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他本来还没注意到,但是现在的澹容意志消沉,立刻就突显了出来。 想起从前那个众星拱月的小鲍主,再看到她如今的萧瑟模样,李承安的心里不由得有些异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澹容看到了他。 一察觉到他的出现,她几乎是立刻的挺起了胸膛,再转身面对他的时候,她的表情上已经看不出有丝毫的颓丧了。 “怎么样?”他笑着走进去,问道。 “丑陋的交易。”澹容语气平淡的说着。 李承安摇摇头。“只不过让你看清一些事情罢了,你看,你那些高贵的亲戚们并不是和你一样想要‘解月兑’的。” “那又怎么样?”对于他的靠近,她明显的表露出嫌恶的神情,“这样不是更好?我不用再担心他们,我们的交易可以终止了。” “说的也对。”他同意,“我和你根本不必谈什么交易,直接上就好了。” 听到某个粗俗字眼时,促不及防的小鲍主顿时涨红了脸,“你……你……” 拉着披肩倒退了好几步,眼看着那男人没有上前逼迫的意图,她才终于吐出完整的话来。 “我看错你了。”澹容恨恨的说:“没想到你的真面目竟然是如此的粗俗!下流!卑鄙无耻的强盗!把你选做贴身奴隶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罢说完她就愣住了。 这么多天来,他们两人无论怎样激烈的争执,却都不约而同的避讳着曾经的身分。 虽然没有明说,澹容也隐约感受到,李承安对于过去十几年的奴隶身分,并不像她印象中那么容易释怀。 如果不是被气昏了头,她是绝对不会这样月兑口而出的,她紧张的倒退了半步,忽然想起了她的身分,又强自镇定的站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脸色渐渐严厉。 随着李承安的视线,她看向前方的椅子。 他不会是想要用那个砸我吧?澹容的心紧张的纠了起来。那木头看起来很硬,砸中了一定很痛的…… 李承安却没有如她想像的那样发作。 “说完了?”他只是挑了挑眉的问,“我的主人,你骂人的词汇可以再丰富一点。” 在一双紧张的视线下,他抬腿踢开面前的椅子,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他冷淡的说:“我改变主意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征询你的同意,我要直接立你为王后。” 精神刚刚放松下来的澹容,再次呆住了。 第三章 冬月,月亮第三十次升起的日子。 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他真的要立我为王后。 昨天他又找我去,说时间定在春之日,太阳第一次完全升起的日子。 他们大约感觉到什么了,我被叫出去的时候,他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表姐已经很久不问我的消息了,遇到我的时候,她也装作没有看见。 舅父看我的眼神则让我觉得恐惧。 这样的气氛令人窒息,我整晚睡不着。 上天啊,如果祢真的在那里,请祢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做?自杀是不是最好的解月兑? 月光透过头顶的栅栏,照在澹容不安的脸上,一夜浅眠的她疲倦的醒来。 虽然将近中午了,但月光却还是斜斜的照耀着大地。 漫长的冬月已经快结束了。 三天后的傍晚,月亮就会沉入地平线,在那里沉睡半年的时光。到了第四天的早晨,温暖蓬勃的阳光将取代寒冷的月光,照耀在胤国的土地上,催生出新一年的生机。 澹容静静的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皎洁的月亮,忽然觉得很伤感。 这是今年冬月的最后一次月亮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可以看到下次的月亮升起…… 泪水,渐渐的模糊了她的双眼。 没什么消息是可以永远隐瞒的,就在昨天晚上,喝醉的守卫在外面大声嚷嚷。新来的年轻守卫还不相信,特意跑进来观赏“胤国未来的新王后”。 于是囚牢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经历了喧哗和沉默,昨晚半夜的时候,迟迟无法入睡的她正在辗转反侧,忽然听到石墙被轻轻的扣了两声。 当时她难以置信的盯着那墙壁,过了好久才突然跳起来,贴在墙上,低声的呼唤,“表姐。” “石墙下面。”华英几不可闻的声音传人耳朵。 她小心的挪开稻草,在黑暗中一寸寸的模索着墙壁边缘的泥土,终于模到了一处凹陷下去的缝隙。 那是华英从墙的另一面,用手在石墙下面的泥土中硬生生掘开的通道。 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从通道里递过来。 她惊讶的望着那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太小了,就连她的手都可以完全覆盖隐藏住匕首。 棒着墙壁,华英低声的说道:“父亲好像想要用你交换什么,你要小心,婚礼上不要喝任何东西,找到机会就用这柄匕首自杀,不要让那个肮脏的奴隶玷污了你的身子。” 自杀…… 虽然她自己也有过这个念头,但是被表姐以那样冷静的语气说出这个词,她的心里还是一阵猛烈的慌乱。 漆黑的夜中,那瞬间的慌乱,仿佛是一场梦境。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吧。澹容睁开眼,暗自握紧了匕首。 囚室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是大铁锁打开的声音。 就要起程了吧?新王的大婚,毕竟是要在王都举行的。 她深吸口气,坐直了身体。 走进来的却不是迎接她的王。 拥有着太阳般耀眼金色长发的男人轻快的闯进来,朗诵诗歌般深情的语气呼唤着,“胤的王后呢?如月华般美丽高贵的王后在哪里?” 守卫抖着全身的鸡皮疙瘩,打开了栅栏。 澹容记得这个男人的脸,在她逃亡的最后那天,这个金发男人和背叛她的那个人一起出现在她面前。 “请容我自我介绍。”笑咪咪的弯下腰,行了一贵族对公主的礼节,“在下风御,因为新娘的家人不适合出席新婚大典,所以新郎特地嘱托我来代表新娘的家人。马车就在外面,请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望着来人微笑的脸庞,心里满是被侮辱的刺痛。 “我的家人都在这里。”她冷漠的说。 叫做风御的男人却对这种冷淡不以为意。 “迟到了可不大好喔。”他依旧明朗的微笑着,“反正迟早要过这一关,缩在这里不是显得很胆小吗?” “不要用激将法,这种拙劣的小把戏瞒不过我。”澹容心头的怒火无法遏制的升腾,她冷冷的站起来,挥退了想要搀扶的侍从。“还有,我自己会走。” 看都不看周围的人一眼,胤的前公主昂首走出囚牢。 “你得罪她了。”跟随在风御身后的人稍微拉下裹住头的披风,叹气,“只用了两句话。” 风御无所谓的摊开了手。“这是对姓澹的家伙们最简单的方法,你看她,明知道是激将法,还是两句话搞定。我们跟上去吧。” 他潇洒的揽住身后那人披风下的肩膀,一边说着一边轻快的往门外走。 “时间不早了,也该上路了。” “你这次怎么这么积极?”披风又拉起了一点,清澈眸子怀疑的盯住他,“难道你看上人家了?” “喂喂!”风御赶紧捂上那人的嘴。“你可别乱说!我们现在可是在新郎的地盘上啊。” “唔……放开你的爪子……” “咦,小乌鸦,你的胸部好像又大了?” 啪! 沉闷的可疑响声回荡在石墙间。 澹容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靠着窗,看着那两人打打闹闹的走过来。 风御一脸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脸,却还是拉拉扯扯的拖住斑姚纤细的人,金色长发在月光下耀眼的流动着。 像那样快乐的时刻离自己有多远了? 她放下窗帘,扭过头,不愿再想那突如其来的酸涩感觉。 .jjwxc.jjwxc.jjwxc 装备简朴的马车疾驶在道路上。 昏暗的车厢里,只点了两根蜡烛。 马车在行驶中摇动的时候,偶尔有光线从窗户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射在地板上。 每当这时候,澹容就会吹熄蜡烛,伸出手掌,让纯粹自然的光线照耀在自己的手掌心,久久的凝视着。 那是一日比一日灿烂的阳光。 位于胤国南方的王都,也一日比一日接近。 即将在马车中度过第十天的时候,车厢门外响起了短暂的敲门声。 “我不饿!”澹容恼怒的打断那声音。 这么多天来,风御那个男人美丽外表下的恶劣性格展露无遗。 登上马车的第一天,心中的烦躁让她没有任何食欲,马车行进中准备的午餐,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食具。 “我吃饱了。”当时她这样冷淡的对他说。 而拒绝饮食的结果,使风御在那天敲了二十次门,沿途送上各种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诱惑她,包括半夜里的五次。 无视于她明显的心绪低落,那个恶劣的男人不仅把每道美食都吃得精光,折磨她饿得抽痛的胃,还用尽了各种华丽的形容词大赞如何美味,喋喋不休的折磨她的耳朵。 第三天,她恢复了正常饮食,但他好像寻到了趣味,还是天天骚扰个十几次,专门看她皱起的眉头为乐。 今天,他居然又来了? “给我滚回去!我不是你,没有牛的食量和猪的胃口!”澹容忿忿的隔着门板骂道。 门外一阵沉默。 然后李承安的声音淡漠的响起,“是我,你未来的丈夫。” 马车里忽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刷的一声,车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澹容警惕的瞪视着马车外一身黑色披风的男人。“还没有到达王都吧?你跑来干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他回答。 “难道我被临时决定流放了吗?感谢上天。”她不甘示弱的说。 李承安盯着她很久,然后露齿一笑,“感谢我吧,我决定把婚礼提前,你将提前成为我的王后。” 突然伸过来的有力臂膀,拥住了车厢门边一脸吃惊的少女,向自己的坐骑方向走去。 “放开我!”反应过来的澹容激烈的挣扎着。“你这个混蛋!卑劣的骗子!你——” 拥住她腰肢的臂膀微一用力,她便踉跄着被拉倒在男人的怀中。 与黑夜同色的披风随着动作扬超,下个瞬间,纤细的身躯就被包裹住,从头到脚被披风挡得密密实实。 李承安低了头,下巴抵着少女温热的额头,低声道:“你最好不要多说话,今天我赶了七十公里的路,很累,耐性不会很好。” 澹容缓过了气,不理会温和的警告,接着大骂,“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我宁愿你改变主意,让我在北方孤独的流亡,也好过被你强迫带回流血的王都,做你的——” 她突然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的僵硬了身子。 年轻的身体,敏感的察觉到男人双手的动作。 松开了东腰的扣带,只一个轻轻的拉扯动作,她的外衣就被拉到两边,露出了里面薄薄的衬衣。 那双拿惯了武器、结了厚茧的手,就贴着她的衬衣,的抚模着她的腰,沿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往上…… “骂人的技巧比上次进步多了,很有文采。” 李承安不出声的笑着,低下头去,吻上了那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的艳红双唇。 澹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直到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这个可恶的男人总算放开了她,吻得肿胀的嘴唇被不轻下重的咬了一口,他贴着她的耳朵,低低的说:“挑逗人的功力也是。” “你、你……你竟然……”她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是上次石室中的那次“服务”,还是刚才长长的深吻,更应该让她觉得羞辱些。 李承安不赞成的扬起了眉。 “这样直接的举动你不喜欢?我的小鲍主,难道你想要我学那些贵族的模样,买那些昂贵的珠宝在你面前单膝跪地,捧着心口说:‘喔,我为您疯狂!’、‘喔,没有您我活不下去?’抱歉,那种虚伪的调情手段不适合我。” 被他用戏谵的语气称呼为“我的小鲍主”,澹容苍白脸孔。“这样的举动让我觉得恶心。” 李承安一言不发,捧起了她的脸。 她几乎得踮起脚尖,才能止住身体的颤抖,正面迎上那双深如夜色的眼睛。他探究的注视着她。“不,你会喜欢的。”这句话不是询问,不是猜度,而是完全平稳的陈述语气。 隐藏的怒气勃然爆发,澹容想也不想的抬起手掌。 就在挥下去的前一刻,她的心里忽然犹豫了一下。 那个小小的犹豫念头是,这个巴掌应该按照往日的习惯甩到这个男人的脸上,还是就这样收回去? 犹豫的结果使她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 “很好,公主殿下,您总算认清一点现实了。”李承安对她笑了笑。“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 包裹着两人身体的披风被人刷的掀开,李承安皱着眉,不满的瞪向蹲在脚边、睁大了眼睛窥视披风里动静的金发男人。 “风御阁下,没有人教你遵守起码的社交礼仪吗?” 他无辜的举起手。“我这里有芙蓉包子,要吃吗?” 李承安不语,然后才说:“你自己留着吧。” 金发男人的身后,紧紧包裹住全身的随行者,用披风遮住自己的眼睛,低低的申吟一声,“太丢脸了……” “这样说自己的王是很大逆不道的。”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身边的风御,不满的说。 “让臣下蒙羞的王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随行者毫不客气的反击回去。 “可是刚刚那个吻的感觉太美好了……”风御陶醉的回想着方才披风里的那一幕,“君王拥着他未来的王后,送上了温柔而又强势的吻。啊,漂亮的王后,就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美,承安这家伙的运气真好……” 啪的一声,巴掌打在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风御和他的随行者吃惊的回头,看见李承安偏了脸,脸上缓慢浮现出几条红色的痕迹。 那是无法忍受强吻场面被外人看到的小鲍主羞怒的报复。 即使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澹容还是伪装坚强的仰起了下巴。 “我恨你。” 即使嘴唇失去了血色,依然能够无比清晰的吐出心中的话语。 “你这个可恨的男人,你夺去了胤国的王位,你让我们国家陷入混乱之中,你还强迫我嫁给你,企图让澹氏的祖先蒙受无尽的羞辱!我……” 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她的左手几乎无意识的靠近右手手腕,那个贴身隐藏着匕首的地方。 自杀吧!自杀吧!脑中一片混乱的思绪这样叫嚣着,再也没有侮辱,再也没有恐惧,再也没有每天每夜痛苦的挣扎,再也不用面对未知的混乱局面…… 一只大手拉住她的手腕。 大吃一惊的澹容紧张到身体绷紧,但对方却并没有发现她的秘密。 李承安只是强硬的箝制着她的手,眼睛里跳跃着狂暴的火焰。 “这就是你的想法?我是卑鄙的篡位者、掠夺者、毁灭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是的!” “很好。”强壮的手臂用力一带,澹容惊呼一声,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拉上了马。 李承安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 “就让我这个可恨的男人带你去王都,见识一下真实的世界吧。” .jjwxc.jjwxc.jjwxc 黑色的披风牢牢包裹了里面的人,骏马在宽阔的大道上风驰电掣。 澹容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靠在身后宽阔的胸膛上。 从中午到晚上,连着几个小时马不停蹄的赶路,已经消耗了她全部的体力,就连今天的晚饭,她也只吃了几口,如果多吃一点,只怕会吐出来。 本来她还坚持着自己坐在马鞍上,到了下午的时候,未经锻链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她只能放任这可恨的男人搂住自己的腰,支撑起这不争气的身体。 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脸颊,她睁开眼睛,反射性的推开那只手:“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 她看到了眼前的景象,巍峨绵延的王都城墙,就矗立在眼前。 一颗心骤然颤抖起来。 她扑下马,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抚模着数百年不变的高耸石墙,被大火焚烧的痕迹,历历在目。 泪水,难以遏制的涌出了眼眶。 “王回来了!王回来了!” 守城的将官们在城楼上惊喜的大叫着,跳起来行礼,整齐划一的枪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王。” 早就在城门等候着的侍从走过来,从李承安手中牵过了缰绳。 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就停在城门。 李承安拉起澹容的手,在众多好奇的目光中,乘坐上四面窗帘敞开的马车。 饼了片刻,马车缓缓行驶入城门。 “那就是王挑选的王后吧?” “王亲自前往迎接的,一定是王后没错啦。” “可惜裹着披风,看不清相貌……” 沿路的民众窃窃私语着。 澹容坐在马车里,感觉李承安牢牢搂着她,仿佛警告她不要乱说话一般,用力箍住她的手腕。 比起上的痛,眼前的景象让她更为痛苦。 王都的北部,富丽堂皇的王宫殿阁全部消失了。 残破的废墟上,只剩下缭绕青烟,昭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偶尔有几条野狗出现在视野里,在废墟上搜索着食物。 马车转过一条街,她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这里曾经是王都最热闹的市集,但是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了最可怖的刑场。 数不清的绞刑架,沿着路边排列过去,扭曲痉挛的尸体挂在半空中,随着风飘来荡去。 这个王都只剩下奴隶和贫民了。 属于她的贵族阶层,已经像屋子角落里的灰尘那样,被清扫得乾干净净。 火硝和尸体的臭味混在一起,反胃的感觉涌上来,澹容乾呕了几声,捂上了嘴。 马车行进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跌跌撞撞的冲过前方,狂奔过街道。 “抓住他!他是宫廷的管家,王室的走狗!” 无数愤怒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几十个男人手里握着各式的简陋武器之后面追赶过来。 追赶的人群越来越多,逃亡的男人不时被前方的人绊倒,才一下子,赶上来的人群便淹没了他。 “杀死他!杀死他!把他吊起来,就像他的主人们那样!” 新的绞刑架在眼前立了起来,可怜的男人痉挛着,被高高的吊了起来。 李承安收回目光,注视着身边扭紧了手指的少女。 “为什么……”澹容艰难的问,“为什么奴隶这么憎恨他们的主人?他们需要主人指引,如果缺少主人,他们就好像没有父母的孩子,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呵呵。”李承安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仰着头笑了。 他靠在马车的后座上。“你是如此相信的吗?只可惜,主人对待奴隶,从来就不像父母对孩子那样温柔呵护,而且正好相反,他们的残酷暴虐倒是有目共睹。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至少我知道一些。” 他的手指向道路边上,“看,那里挂的是丞相大人,他最大的嗜好是收集美丽的眼睛,在他的密室里,我们发现了上千对眼睛——当然,都是从活生生的人身上挖下来的,而他的奴隶们挖出了他的眼睛,做为报复,很公平吧? “你看这里,广场正中央挂起的头颅,那是戊们尊敬的内务大臣,他惩罚奴隶的手段很多,最出名的就是把奴隶丢进狮子笼,就像把一块骨头丢给狗那样轻松,实行惩罚的时时候,他喜欢邀请王公大臣们一起观赏,你父王就去观赏过不少次,还为此很欣赏他雷厉风行的手段。” 盯着她惨白的面容,李承安轻吐口气,慢慢的说:“还有很多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澹容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我不相信……”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她记得丞相和内务大臣的面孔,每次在王宫中遇见的时候,他们总是彬彬有礼的行礼,用谦卑而温和的语气问候她。 可是,当市集的人们经过那些尸体的时候,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吐上一口唾沫,或者恨恨的骂几句,这才愤然离开? “奴隶恨你们。” 马车停止的摩擦声音中,李承安的嗓音依然显得很清晰。 “奴隶缺少的不是你们的带领和教养,而是土地和自由,而剥夺了这一切的,恰好是统治国家的贵族们。你们居住的奢华宫殿,是奴隶的血肉和尸骨所堆积而成的,你们只关心自己奢侈而放荡的生活,却看不见奴隶的哭泣和愤怒。 “毁灭国家、违逆上天的罪人,不是我,而是你们。” 车门被打开了。 李承安沉稳的脚步沿着台阶,一级级的登上玉石做成的高台。 澹容在他的怀抱中,努力站直身体,注视着台下成千上万黑压压的人群。 站在广场的高台上,李承安面向他的臣民,大声的宣布,“属于奴隶的狂欢结束了,从明天开始,新的法令会陆续颁布下来,新的职务会授予能力符合的人,我们需要恢复以往的秩序,重建我们的国家——以自由人的身分。”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响彻了王都,终于获得自由的人们彼此拥抱、欢笑着,激动得泪水涟涟。 “而她……”李承安揭开了怀里的披风,乌黑长发迤逦的披散下来。 棒着一层面纱,胤国新的君王低下头,亲吻怀中少女不住颤抖着的唇。 “她将是我的王后。” 再一次的欢呼声中,李承安低低的笑着,搂紧了怀中僵硬的新娘。 “狂欢的人们都在为我们高兴呢,你看,就算强迫你成为我的王后,仍然无损我做一个优秀的君王。” 终于反应过来的澹容震惊的捂住了嘴。 第四章 我恨他。 他夺走了我的身体,我的贞洁,甚至还要夺走我一直以来的信念。 对于其他的人来说,也许死亡是最终的解月兑。 但是,当我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我就连这种解月兑的权利都失去了。 而他就在旁边,冷眼看着我内心的折磨,上天啊,你为什么要我如此痛苦的活着? 天亮了,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上她的脸,她疲惫的睁开了眼睛。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需索了她大半夜的男人早早起床,出去处理他的政务,只有酸麻的身体还隐隐残留着昨夜狂欢的痕迹。 澹容瑟缩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成为他的王后,已经第三天了。 她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被按在梳妆台前梳洗,打扮,几个女人围绕着她,木质梳子刮过头皮的疼痛感,好像一幕幕碎片,残存在记忆的深处。 偶尔她会想起一两个片段,但是零零碎碎的,总是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新婚的那个夜晚,当她的手指捏紧袖子里的匕首,绝望的刺向自己咽喉的时候,那个男人抓住了她的手。 “你的死毫无意义。”李承安注视着濒临崩溃的她,冷静的说。“如果说是为了替你的贵族王朝殉葬,那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可怜虫的最后挣扎;如果是为了报复,你的匕首应该刺向我,而不是你自己的咽喉。又或者是为了维护那可笑的贞洁观念?可是你已经是我的王后。” “昨天你没有自尽,今天婚礼的时候你也没有自尽,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她已经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她的大脑里一片混乱,各种互相矛盾的念头疯狂的冲突着、撞击着,让她无所适从。 一个声音高喊着,你还在等什么?自杀吧!用锋利的匕首刺进你的咽喉!你的存在就是对澹氏王族的羞辱! 然而,却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小小的反驳着,他说的没有错,属于贵族的胤王朝已经完了,胤的贵族并不全都是看起来那样高贵无瑕的,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去死呢?手腕处传来被用力箝住的痛感,一声轻响,匕首掉落在地上。 失去了防护的身体如小鹿般颤抖着,双手环抱住自己,盈满了泪水的视野一片模糊,映出了渐渐逼近的高大身形。 象征着纯洁高贵的白色礼服,被拉开了。 在那个疯狂的夜晚,雪白柔美的身体在灯火下敞开,那种打入身体深处的痛楚和战栗是如此的陌生,随着男人在身上强有力的冲刺动作,随之而来的疼痛酥麻感觉仿佛刻进了骨子里,她难以忍受的啜泣起来…… 初夜的回忆是那么的清晰,澹容捂住了自己的脸,把自己深深的埋进枕头里。 上天啊,为什么不夺去我的记忆?为什么冷漠的注视着祢的臣民活在痛苦中? 门口的响动让她抬起了头。 “呀,王后醒了。”在门外探着头往里面看的是她的随身侍女之一,长着一张圆圆的可爱脸蛋,但是澹容不记得她的名字。 轻快的脚步声很快的走近,三四名侍女端着各种梳洗用具进了房门。 澹容坐在红木制的梳妆台前,漠然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王后今天看起来有些憔悴呢。”圆圆脸的侍女有些惊讶的说道。“看您脸上的黑眼圈,难道昨天没有睡好吗?真是糟糕,晚上还有最后一场爆廷宴会呢。”一边说着,一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她的眼睛。 澹容微微皱起了眉。 侍女不够仔细的动作弄疼了她的皮肤,如果是以前,她早就喝斥了。 叫做琉璃的高个子侍女轻笑着掩住了嘴。“小蝶,不要说啦,昨夜王回来,宿在王后这里了。” 侍女们吃吃的笑着,偷偷打量澹容脖颈处掩饰不住的淡红痕迹。 她苍白着脸,扭开了头。 就连这些低下的人,也敢来羞辱她了吗? 小蝶惊讶的叫了一声,嘟起了嘴。“昨夜王回来了吗?你们都不叫我。” “叫你了呀,可是你睡得像头死猪,怎么叫都不醒。”琉璃嘻嘻哈哈的说,手里俐落的拧乾热毛巾,敷上了澹容的脸。 “王后您可能不知道,小蝶崇拜我们的王到了疯狂的程度了,她的哥哥在外面替她找到了裁缝的工作,工钱是一个月两枚银币呢,可是她呀,宁愿在王宫里拿五枚铜币的工钱,就是为了每天可以多看王几眼。” 小蝶红着脸,重重打了下琉璃。“胡说八道!王后您才不要听她乱说话呢。” 澹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铜镜看着小蝶绋红的脸颊。 她们对她这么亲密,那是因为她们不知道她隐藏的身分吧。 梳洗了一阵,其他的侍女都出去倒水了,屋子里只剩下小蝶还在梳理着她的长发。 澹容突然开口说:“你为什么喜欢他?” “您是说王吗?”小蝶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星星那样明亮。“王很厉害啊,他带领着我们打败了贵族的军队,建立我们自己的国家,他废除了所有残酷的刑法,把贵族的田地分给我们,让我们终于能够做为一个人活着,他——” “他也杀了很多人,成千上万的贵族,包括老人、孩子、女人都被杀死。”澹容打断她的话说。 小蝶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说的是没错啦,他们有的也很可怜,可是……现在我们同情他们,那么以前谁又同情过我们呢?” 她轻声的又说:“我爸爸就是因为做的一道菜不合主人的口味,被主人下令打死了。主人的儿子看上了我姐姐,我大哥因为保护姐姐,也被打死了。我一直都很害怕自己以后也会被主人杀掉……” 澹容低下了头。 小蝶轻轻拢起她的头发,继续梳理着。 “所以啦,我是很崇拜很崇拜王的,王后您真幸福,能够得到王的爱,我只要可以每天看看他,就觉得很开心了,嘻。” 巨大的铜镜中,复杂华贵的发型逐渐梳理成型。 “王后的头发保养得真好,以前我还以为只有贵族家的小姐才会有这么好的发质呢。” 羡慕的模着如水缎般柔滑的鸟发,小蝶顽皮的皱了皱鼻子。“听说王认识您很久了?以前王在王都卫队的时候,一定偷偷的买了许多宫廷配方的上等护发剂送给您吧?” 澹容的心里有如被刻了一刀似的,种种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缓缓摇了摇头。 当时,身为奴隶的李承安,怎么有资格送东西给她? 小蝶遗憾的叹了口气,“好可惜,那些宫廷配方很多都失传了呢,如果还有活着的贵族小姐可以问就好了。”她又很快摇了摇头,“如果还有活着的贵族小姐,肯定也要被拉出去吊死的,又怎么可能告诉我……” 澹容的身子难以察觉的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挺直了背。 “差不多了,你出去吧,我有点累。” 空旷无人的房间里,澹容怔怔的对着镜子里描绘过的精致容颜,伸出手指,抚上自己的脸。 “得到王的爱……”那个叫小蝶的女孩如此羡慕的说着。 爱,多么讽刺的字眼。 其实是报复吧。 践踏她的尊严,毁灭她的信念,最后在婚姻的名义下,合理的占有她的身体,让她在忧惧中生活。 奴隶对曾经的主人施以报复手段,谁能比他现在做的更彻底呢? 幽深的眼睛浮起了一层雾气,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 不久,一道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急忙伸手擦去眼角的潮湿痕迹。 “刚刚起床?” 李承安走到梳妆台前,从背后拥住她。“我给你带来了午餐,都是你最爱吃的点心,多吃一点,今天的宴会是最后一场,可能会持续到很晚。” 他低下头,亲昵的去吻她艳色的唇。 澹容本能的侧头,躲开了这个吻。 李承安的眼睛黯了黯,依然拥着她的肩。“发生了什么事?”他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眼睛发红,哭过了?” 她挥开他的手,冷淡的语气说道:“不要对我做出这种亲密的动作,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到这种程度。” 李承安强硬的托起她的脸。 “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什么程度?”他正视着她的眼睛,“身为这个国家的王和王后,我个人觉得是相当亲密的关系。” 澹容脸色苍白,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另一边的角落。“我不想和你说话,出去。” 房间里非常安静,好像一直以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她转回身,看到李承安靠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正沉静的望着自己。 “我不打算出去,相反的,我倒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有资格和你对谈的话,我尊敬的小鲍主。” 语气中隐藏的讽刺让澹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您当然有资格,我的王。”她竭力保持着语气的镇定,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坐下,而不是一巴掌打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李承安无声的笑了一下。“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你觉得我和你之间是什么关系?”’ “……交易关系。”她低低的回道。 “再说一次?”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诧异。 澹容放大了声音,“交易关系!我们之间只是交易关系!” 用她的身体、她的痛苦、她的一切……娱乐他。 他觉得有趣,所以才让她活着,不是吗? 浓重的无力感笼罩了她,就像这几天,每当无人时所感受到的那样。 她闭上了眼,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她敏锐的察觉到他站起来,向着她一步步走近,身体的阴影笼罩了自己。他似乎俯来,有发丝飘过她的脸颊。 随便你吧!她自暴自弃的想着。刚才自己为什么要躲避呢?这个身体已经是你的了,随便你玩弄吧。 粗糙的手掌沿着额头、脸颊、下巴,滑进敞开的衣襟里,大片赤果的肌肤在手掌下微微的颤抖着。澹容闭着眼睛,想要顺从的放松自己的身体,肌肉却不受控制的绷得更紧。 那只手采到了腰部,忽然惩罚性的用力一捏。 “啊——”她痛得叫出声来。 “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模糊的看着李承安的脸孔逼近,在她的唇角重重咬了一下,松开。 淡淡的血腥味盈满口腔,她的嘴角破了。 他的神情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他又在生气什么?澹容绝望的想。她已经退让了,他要羞辱,她已经任凭他羞辱了,他要玩弄,她把自己的身体献上了,他还觉得不够吗? 难道就连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也要被毫不留情的撕开吗? “我做不出……”她喃喃的说着,“像妓女那样侍奉男人,我做不出来,不要逼我……” 腰肢忽然被用力抱起,身子悬空,她惊吓的睁大眼睛,发觉自己正坐在李承安的腿上。 他瞪着她,就连说话的尾音里都充满了怒气,“你在乱想些什么!” 对着那双含着泪瑟缩的眼睛,李承安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你那么痛苦?还是说,嫁给我这件事本身就令你如此的痛苦?”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每次抚慰人的时候,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 澹容有些恍惚。 眼前的景象依稀就像从前,自己因为瘦小和懦弱,而得不到父亲宠爱的那段时候…… 她经常被当众斥责,受了委屈却不敢哭泣,只能拼命含着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就会扑到她的贴身奴隶怀里,让他宽阔的胸膛遮掩住自己瘦小的身子,痛痛快快的哭出声。 那时候的她只有六七岁吧? 幼年的许多记忆已经模糊了,但那段不被宠爱的日子,却有许多的片段残余在脑海中,异常的清晰。 “我只是总和她玩……王宫里只有梅梅肯陪我玩公主游戏,可是却被父王看见了……我求父王放过梅梅,父王却骂我和奴隶混在一起,自甘下贱……”那是某个酷热的夏天,幼年的小鲍主抽抽噎噎的问着她的贴身奴隶,“是我拉了梅梅玩的,为什么要打死梅梅?我只是想和她玩……” 记忆里的厚实胸膛拥着她小小的身体,温和的声音安慰着她,“小鲍主,不是你的错,睡吧,睡醒以后,就忘记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从什么时候丌始,这样温柔抚慰的声音不再出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亲口命令下,一次次鞭痕烙上了记忆中温暖的胸膛? 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对她微笑、不再主动说话,变成了沉默而听话的贴身奴隶…… “承安。”她低低的唤道。 “我在这里,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 她双手搂住他的腰,贴近他的胸膛,他的心跳规律而稳定,令她觉得平静。 澹容抬起头,仰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 “你毁了我的世界,而我……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憎恨着你。” 她的眼神迷茫而纷乱。 在坚硬的外壳之下,她是孤独的,一个人身处陌生的王宫之中,周围都是推翻了她的世界的人,只要被发现真实的身分,她就会从王后的宝座上被拖下来,像野狗那样被吊死。 她曾经想要逃避,相较于活着的痛苦,死是比较容易的,不是吗? 然而,他却把她的性命从匕首下抢回来。 长期聚集而起的对抗勇气和决心,在漫长的时问里逐渐消磨,就像被戳破的皮球,只要有一个小口子,里面的空气迟早会泄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她应当做的?她活在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她已经彻底的茫然了。 天翻地覆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是她最熟悉的,在她十七岁的生命里,他一直默默站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 是的,他注视着她,但却也坚定的走他自己的路。 “累了就睡一会儿吧,七点钟的晚宴,我会提前两个小时叫醒你。” 李承安把她抱上了床,在柔软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拉上了被子,温和的警告她,“不许胡思乱想” .jjwxc.jjwxc.jjwxc 连着三天的国宴就设在王都广场,既是王的登基典礼,也是新婚典礼,所有的人都可以参与,从各国赶来的商人和旅行者挤满了王都,各处的吟游诗人们都在歌咏着即兴创作的曲目,杂耍艺人们充斥着大小街道,商店的叫卖声此起彼落,王都之前的颓败景象渐渐被新的繁盛所代替。 到了最后一天,更是彻夜的狂欢。 来自其他三个大公国的使节们也赶来了,在王都恭贺胤的新王登基。当然,也可以说是探听胤国的最新情报。 晚宴上,王后如以往那样安静的坐在王座上,洁白的面纱蒙住了她的脸。 听说王后是绝代美人呢…… 是呀,听宫里的人说,不输于南耀女王的相貌呢…… 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着,对王后的相貌极度好奇。 然而,他们也同样听说,深深爱着王后的王,甚至无法忍受别的男人看见妻子的相貌,亲自用面纱覆盖住了那张绝世风华的容颜。 “真是可惜啊。”来自耀国的青年宾客满脸遗憾的神情,“如果有人可以揭下王后的面纱,我们就可以看到与我们的女王并列的美貌了……” “如果有人揭下王后的面纱,我敢担保他绝对见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阳。”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的金发年轻人微笑着举了举酒杯,“您也不例外,耀国的乐师大人。” 被戳穿身分的青年一笑鞠躬。“没想到您也在这里,景王陛下,见到您很荣幸。” “因为这里很有趣啊。”风御深感兴趣的环视周围。“你看,热闹而又平静的盛宴,新的国家,新的政权,但是谁又知道在阴影里是不是潜伏着反对的势力呢?” “听起来景王陛下似乎很期待胤国叛乱的来临?”一个声音从后面冒出。 两人迅速回身,看清说话的人的时候,不由得惊讶的睁大眼睛。 “真是敏锐的耳朵,我还没说两句呢……”风御小声抱怨着。 “是吗?那么打扰了。”李承安手里握着一杯葡萄酒,含笑走过来。 “噢,请不要这样说,令人尊敬的胤王陛下。”一直跟随着风御的年轻随臣急忙揭开了披风,挤过来鞠躬。“王上只是开个玩笑,请胤王陛下不要当真,影响到两国邦交……” 李承安叹了口气说:“轸雀将军,我不介意景王陛不说什么,不过请你务必看好他可以吗?” “呃?”轸雀将军不解的抬头四顾,猛然发现她的王不见了。 “居然趁臣下帮忙解围的时候独自开溜,这样的王也够伤脑筋的。”耀国的乐师耸了耸肩,看着暴走的轸雀将军,没什么同情心的说道。 另一处,端坐在座椅上的澹容被人撞了一下。 “啊,对不起。”一只手急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走定得匆忙,不小心撞……咦,是王后您啊。” 澹容抬起眼帘,迎面便见到那张她再也不想见到的脸。 “风御?”今天真不走运。 “很荣幸王后依然记得在下。”风御笑容可掬的鞠躬,“不知道是否有荣幸邀请美丽的王后共舞一曲呢?” 澹容面纱下的脸色冷冰冰的。 从闵领来王都的一路上,她算是领教了风御笑脸底下的恶劣性格,对于这个男人,她实在没什么好感。 “我拒绝。”她冷淡的说。 “咦咦,为什么呢?”他露出伤心的表情。 “敝国王后很荣幸受到景王陛下的邀舞,不过基于礼仪,胤国王后的第一支舞曲还是由我陪伴的好。”盯紧了风御的李承安不动声色的走近,顺势搂住了澹容纤细的腰。 此时,正响起了慢节奏的舞曲。 周围的人群纷纷散开,空出舞池场地,羡慕赞叹的眼神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宴会的正中央,注视着他们年轻有为的王和覆盖着面纱的美丽王后翩翩起舞。 “腰放软一点。”李承安贴着她耳朵低语,下一支舞而已,不要那么紧张。” 回答他的,是澹容瞪视的眼光。 “这支跳完我就回去,我绝不和他跳舞。” “咦,他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情吗?我倒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 “狐狸的朋友只能是狐狸,老鼠的朋友只能是老鼠,而那只居然是你的朋友。” 李承安的下巴靠在她的额头上,忍住笑意。 “即使是,景王陛下也是很有分寸的,这点我还相信。无论如何,你必须要和他跳舞,因为他是全场最尊贵的客人,如果拒绝的话,太失礼了。” 澹容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闭了闭眼睛,说服自己,他现在是国家的新王,他是王。 直到现在,他巨大的身分落差仍然让她无所适从。 她轻声说:“我累了。” “累了那就早点休息。”李承安回应她,“跳完这支舞和下一支,我就带你回去,怎么样?” 澹容在面纱下点了点头。 优美的音乐中,所有的噪音和喧哗似乎都远去了,黑发的王亲密的拥着他的妻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享受只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刻。 闪耀着星辰的夜空忽然爆出了绚烂的色彩。 巨大的烟花在黑色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显得灿烂夺目,五光十色的缤纷色彩映得天空一片明亮。 所有在场的宾客都抬头看向天上,发出惊叹的声音,而孩子们的欢呼声,更是震耳欲聋。 这是什么?李承安微微皱起了眉,宴会的准备单里,似乎没有烟花类节目? 他扫了新上任的礼仪大臣一眼。 礼仪大臣额头冒起冷汗,嗫嚅着回答说他也不知道。 “吩咐王宫警卫,提高警觉。”李承安低声对身边的王宫侍卫长说。“耀国女王的车驾还没有进城,最好派人出去看护一下。” “是。”接到命令的王宫侍卫长正要转身离开,眼角突然闪过什么红色的物体,顿时耀花了他的眼。 “本女王的祝贺礼物,胤王陛下喜不喜欢?” 极富女性吸引力的磁性嗓音从广场边缘传过来,被耀国护卫簇拥着的美丽女性身穿一袭大红的垂地礼服,气质高贵,在烟花火光的照耀不光彩动人。 “耀国女王陛不到——” 礼仪队的唱名主司大声宣布贵宾的到来。 围观的群众目瞪口呆,不,目眩神迷的注视着统领南方大公国的女王陛下,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拖着礼服一路狂奔到广场中心,而她的忠心护卫们气喘吁吁的在后面紧追不舍。 居然舍弃了慢吞吞的车驾,穿着盛装礼服跑进王都…… 李承安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心里想,这位女王陛下的作风,果然就像传说中那么强悍。 一边想着,一边礼貌的对奔到面前的绝丽女王微笑。 “欢迎耀王陛不光临本国的登基仪式,不胜感谢,您的烟花贺礼美极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女王露出满意的笑容。 “阁下就是胤的新王吧?”她拽着自己长长的礼裙,轻快的绕着李承安来回转了几圈,“果然就如同传闻的那样,是个英俊的男人呢,就连我也有点心动了,哎呀呀,怎么办?” 李承安微笑着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您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结婚了。” “啊,真是遗憾的消息。”耀国的女王宓罗叹息了一声。 她摇了摇头,身后瀑布般的棕色长鬈发也跟着摇动,闪过美丽的弧度。 “看样子这位就是传说中美丽的王后了吧?”宓罗的兴趣很快的转移到澹容的身上,“听说王为了不让别的男人看见王后的美貌,亲手把面纱覆盖在王后的脸上?” 歪着头打量了那面纱几眼,与长发同色的眼睛里闪过恶作剧的光芒。 李承安正在和耀国随行的几位大臣寒喧,耳边却传来周围的惊呼声。“天哪! 天哪! 不好的念头闪过脑海,一颗心猛然下沉,他立刻回头。 “耀王陛下!”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他出声喝止的瞬间,宓罗纤长的手指已经伸到澹容的面前,一把揭下了她的面纱。 第五章 洁白的面纱飘然落下,露出精致却震惊的面容。 很快的,那震惊的神情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的表情。 澹容动也不动的站在广场中央,任凭四周无数的眼睛聚集在自己的脸上。 绝丽的容颜,让一些人张大了嘴,却也让另一些人露出惊骇的神色。 这个时候,再想遮掩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啧啧,果然是个令人想珍藏的美人儿,幸好没有错过,不然这一趟不是自来了。”宓罗连声赞叹,过了好久才察觉出周围的气氛不对。“哎呀,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她看了看咬紧了唇的王后,又看了看沉默的胤王。 “我又做错了什么吗?”她眨眨眼睛的指着自己无辜的问道。 没有人回答,诡异的气氛持续着。 李承安打破僵局向四周致意,“国宴会持续到明天早晨,各位宾客请继续,我和王后先告辞了。” 从宓罗的手里接过面纱,重新覆盖住澹容的脸,李承安拥着她穿过人群,离开宴会的广场。 渐渐的,人群中有了骚动的声音。 “是她……是她……” “我不会看错的,我在王宫做奴隶的时候看过她!” “果然是澹王的女儿……” “澹王的女儿?那不也是该死的贵族?为什么她会成为我们的王后?” 不安持续着,宴会的热闹气氛消失了。 慑于新王的威严,那些骚动起初并不很大,然而,王和王后离场之后,惊起的浪潮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没有心思继续狂欢的人们陆续离去。 “哎,这下倒是有趣了。”风御坐在越来越少人的餐桌前,把所有的果盘沙拉都拉到自己面前,一边吃一边不忘对他的随臣训话,“果然还是耀王陛下厉害,到场才三分钟,比我们到场三天的效果都刺激,看来我们君臣还需要努力啊。唔,小乌鸦,你也吃点,只瞪着我干什么……” .jjwxc.jjwxc.jjwxc “那个会走路的麻烦制造机,人形霸王龙,她除了不会喷火,还有什么干不出的事情?!” 新任宰相的怒吼声一阵阵的回荡在议政大厅里,因为某位强烈好奇心的女王做下的好事,刚刚加冕三天的君王不得不提前中止典礼,处理这次的信任危机。 大臣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视线纷纷看向长桌的另一头。 他们的王交握着双手,一言不发的坐在王座上。 “然而,耀王陛下也只是这次事件的催化剂。”宰相的话锋一转,直指问题的中心,“最主要的问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宰相。”李承安终于开口了。“你的意思是什么?” 宰相从座位上站起,向他行了个礼。 “王,解决这次危机的最好方法,我想您一定知道。”他环视大臣们,“我想大家也都知道,那就是——废除现任王后!” 斩钉截铁的话语声,有如在水波中丢进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波涛。 “我赞成废除王后!” “我也赞成!” 在场的大臣们纷纷表示同意宰相的观点,殷切的目光投向王座上的胤王。 李承安的声音依旧沉稳,“宰相,如果我反对呢?” “王,按照法律,内阁通过的决议是提交给您审阅的。”宰相阐述着最新的律令制度,“当然,您可以否决内阁的决议,但是这对您的声望有很大的影响。” “在讨论我本人的声望之前,请内阁先设法通过弹劾王后的提议吧,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一项议案需要内阁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赞成才可以通过,不是吗?” 李承安说着,缓缓站起来,木质椅子和地板刺耳的摩擦声传进众人的耳朵,然而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喜怒。 斑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大臣们互相注视着,从彼此的神情里寻求支援。 “王带领着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了今天的局面,绝不能被一个贵族女人拖累……” 宰相仿了一个绞索的姿势。 大臣们纷纷点头。 桌椅移动的声音响起来,在场的人们各自离开。 .jjwxc.jjwxc.jjwxc 天亮了,又黑了。 冷冷清清的房间里,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他人。 自从那天被揭露身分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陪伴她,甚至没有人愿意跟她说一句话。 替她送饭的侍女,进了房间后,例行公事般的把饭菜丢在桌上,掉头就走,那冰冷厌恶的眼神,仿佛她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只蟑螂。 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李承安了。 他一定后悔了吧。 身为王者,在民众面前失去了颜面和信任,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呢? 而自己……从幕后被推到了幕前,失去了娱乐价值的自己,很快就会像垃圾那样,被毫不留情的丢出王宫吧? 澹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眉宇间的酸楚却怎样也遮挡不住。 你看,就连他也终于抛弃你了。 什么温柔的声音,什么温暖的怀抱,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门口突然有脚步声传进她耳际,她受惊似的跳起来,又飞快的坐回去,对着镜子,竭力做出一副冷淡的表情。 镇定!即使等待着的是死亡,也要保持最后的尊严。 她这样对自己说着,挺直了纤瘦的背脊。 “什么也不必说了,请你出去吧,我会了断自己。”她望也不望门外,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尊贵的名声染上污渍的。” 门口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加大步的走过来。 澹容的手指忍不住揪紧了裙摆,不知名的恐惧抓住了她,她用更加冰冷的语气命令,“你出去!我会……” 腰肢猛然被粗暴的搂住,她徒劳的挣扎着,直到双手反扭到了身后,她的下巴被抬起,惊惶混合着无措的晕眩中,炽热熟悉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辗转碾压。 “放开我……唔……你……” 被打横抱起的身躯暂时没了声音,李承安几步走过去,把怀里的人扔到床上,压了上去。 澹容急剧的喘息着,撑起身子,一巴掌甩上他的脸。 “不要再侮辱我了!你不是来杀我的吗?我已经快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放弃玩弄我……” 破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藏的哽咽和绝望。 被掌掴的俊美脸颊上浮现了几条红痕,深不可测的眼睛则盯着她。 “玩弄你?你到现在还是这样想?” 澹容往床里瑟缩了一下,想逃避他的怒火,但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李承安就推倒了她。 他的牙齿粗鲁的咬啮她赤果的肩头,不再刻意控制力量,细女敕的肌肤很快留下了鲜明的红色痕迹。 只用一只手就制住了她所有的反抗,在男人身下的挣扎扭动更加显得徒劳。 澹容心中的悲凉无助疯狂的蔓延,在瞬间爬满了她的内心。 “放开我!你放开我……” “这不是侮辱,而是惩罚。”一边亲吻着她的唇瓣,李承安在她耳边呢喃的说着,“惩罚你竟然如此的看低我,也如此的看低你自己,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澹容的大脑嗡嗡作响,不受控制的轰鸣着,一阵阵的晕眩感觉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淹没了她的知觉。 这么多天来的苦闷、忧惧、悲凉,就像冲破了堤岸的洪水,猛然地爆发出来。 她大声吼道:“我把自己当成什么?我能是什么?现在的我是什么东西,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类,腐朽的贵族,早就应该被扫进角落的垃圾,你以为我现在是什么东西!” 仿佛大喊用尽了她的力气,她再也忍受不住的伏倒在枕头上,强忍着心头闷痛的撕裂感觉。 李承安的手伸过来,安慰的拍着她的背。 她咬着牙,用力甩开他的手。“不要理我!” “这样说自己,会让你觉得高兴吗?”他不理会她的警告,依旧轻轻拍着她不断急促起伏的背部。“从小你就是这样,明明受到了伤害,偏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无所谓的神情,好像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世界,更不在乎自己会怎样,其实你害怕得要命吧?” 被他拥住的人震惊的睁开了眼睛。 梳妆台巨大的铜镜映出她微微张着嘴,失去了血色的面容,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 “你从小就害怕被人抛下的感觉,害怕你的父王讨厌你,于是你想尽办法也要讨好他。因为被你的哥哥们疏远,每次和他们一起赴宴的时候,你都紧张的拉着我的手不放。现在呢?害怕连我也会抛下你,就干脆自己放手,做出一副你不在乎的样子来?” 李承安的手伸过来,抬起澹容小巧的下巴。 “看着镜子里你自己的表情,僵硬得就像一块石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能不能把你的表情放柔软一点,对我笑一笑?” 澹容僵硬的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任凭可恶的手指滑过下巴,暖昧的在润泽的唇边来回勾动摩挲着。 “怎么,笑不出来?”李承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过来,呼吸的气息喷在她后背的肌肤上,酥酥麻麻的。“你当然笑不出来,因为你根本没你想像的那么无所畏惧,你羞耻自己心底的真实感觉,甚至害怕被别人发现你的恐惧,是不是?” “我没有……” 澹容的嘴唇翕动着,本能的想要吐出否定的话语,视线却渐渐的模糊了。 是的,她害怕。 被所有人敌视、孤立,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这让她寝食难安。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露骨的敌意,只有更加冷漠的回应。 然而,不安的阴影却逐渐扩大,成为千钧的重担,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甭独,而且恐惧。 长期以来,身为贵族应有的矜持冷漠勉强支撑着她,让她的心没有迅速崩溃。 但今天,艰难维持着的面具,却被李承安毫不留情的撕开了。 所有的委屈、旁徨、不安、怀疑,超过她所能承受的沉重压力,忽然全部从记忆最深处升腾起来,翻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忍住眼角湿润的雾气。 “如果你想看我的笑话,你成功了,出去。” 李承安摇了摇头。“我不。” “你这个混蛋,看我哭很有趣吗……李承安,你这个大混蛋……” 泪水大颗大颗的滚出了眼角,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痛哭的声音,他胸前的衣服被眼泪浸湿,濡染得一塌糊涂。 澹容放声痛哭着,她的双手不自觉的环上他坚实的后背,把头深深的藏进他温暖的胸膛里,就连脸上细致的妆糊成了一团也不在意。 从小到大,这个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的熟悉怀抱,是记忆中最可以倚靠的地方。 曾经以为她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然而,现在的她开始怀疑,剥离了公主的头衔,剥离了贵族的头衔,剩下的那个赤果果的她,澹容,还有什么人会在意呢? 饼不了多久,也许就是明天,愤怒的人群就会把她从王宫里拖出去,在惩罚贵族的绞索架下处死她。 她害怕,害怕她的死亡就像一颗小小的流星,划过天空,再也没有痕迹。 在她死去之后,她的承安会不会记得她?会不会在每年的忌日祭祀她? 澹容强忍着不安,双手紧紧抓着带有男人体温的披风,抓紧了,又松开。 她有她的尊严。 有些事情,即使再怎么渴望,她也永远不会去问。 李承安一直坐着不动,等到怀里的人哭够了,累了,才静静的用双臂抱紧他的王后。 第二天,议政大厅。 “什么?”宰相的手撑着桌面,一副吃惊得快要昏过去的表情,“我的陛下,您……是认真的吗?” 李承安把双手摊开。“宰相,你也知道她是我的合法妻子,按照我们的法律,如果妻子因为叛国罪被处死的话,丈夫也是逃月兑不掉责任的。” “可是您是我们的王啊!这个国家的贵族阶层也是在您的带领下被清除的,我们怎么可能用叛国罪这个可笑的罪名处置您!” 他搁起修长的腿,似乎事不关己的说:“不可以吗?我很遗憾。” 宰相的额头爆起青筋,忍着满肚子火气提醒道:“陛下,只要废除王后,您和那个女人的婚姻关系就结束——” “不可能!”李承安沉不语气,斩钉截铁的打断他的话。“她首先是我的妻子,其次才是王后。身为我的妻子,我并不认为她有什么不称职的地方。” 宰相一脸抓狂的表情,在议政大厅里揪着头发来来回回的走个不停。 大臣们面面相觑。 看来王这次的意志很坚定啊,事情难办了…… “咳咳。”议政大厅里传来几声乾咳,不知什么时候,坐在角落里的风御举手说:“本人倒是有个提议。” 大臣们的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景、景王陛下?您为什么会出现在敝国的议政大厅里?!” 风御装作没听见大臣的质疑,自顾自的接下去说:“既然澹容已经嫁给胤王陛下,那她现在的身分就是胤王的妻子了,就算她以前是公主,现在也不算数了嘛。 我看这样,凡是贵族和平民通婚,就视作自动放弃贵族头衔好了,至于她的澹姓嘛……我看干脆跟了她丈夫的姓氏好了,以后就叫李澹容怎么样?唔,似乎没有原来的好听……” “景王陛下。”李承安投过来一记警告的视线,“我记得您是承诺过不发表任何意见才被允许参与今天的会议的。” 他耸耸肩,做了个妥协的手势。“好吧好吧,当我没说。” “不过,以景王陛下的身分,既然您已经开口了,怎么可以当作没说?太失礼了。”李承安扫了眼周围,见大臣们对自己的话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为了表现对邻邦的友好,我们就采用景王陛下的提议吧。” “——嗄?”大臣们都听傻了。 风御忍不住模模鼻子,小声嘀咕着,“明明是他自己的意思,我好心帮他说出来,他居然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真不爽……” 身后某位随臣的一记肘击,成功的让他乖乖闭上了嘴。 此刻的议政大厅里,却已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承安的提议,仿佛是在沸腾的油锅里又加了一碗水,整个炸开了。 内阁大臣们急于发表各自的意见,宽敞的大厅里吵闹不堪。 坐在王座上,李承安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大臣们彼此激烈的争吵,眉头微微的皱起。 从几年前他开始策划推翻旧王朝、秘密联络友军、制定计划,到最后的着手实施,无论碰到什么样的挫折,他做事都是坚定、绝不犹豫的。 然而这件事情却让他相当困扰。 大厅里正争吵到剑拔弩张的时候,大厅外面也有争执的声音隐约传进众人的耳朵。 侍卫们隔着门大声的喊叫着,似乎在阻止什么事情发生。 “怎么了?”事务大臣高声询问门外。“是什么人在外面吵闹?” “是我。” 一道女声清晰的响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大门被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人,更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胤国现任的王后,前朝的澹容公主推开大门,昂首走进议政大厅。 “王,各位大人,王后她一定要进来……” 几个拿着长枪长斧的侍卫从后面赶上来,慌乱的想解释什么,却被李承安制止了。 注视着他倔强的王后,李承安挑眉,“你来这里干什么?回去吧。” 澹容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视线缓缓的扫过在座的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回李承安的脸上。 “既然这是决定我命运的会议,为什么我不参加呢?我宁愿亲耳听到终结的判决,也好过成为逃避到最后的懦夫。” 李承安沉默了一下,“如果你希望的话。” 他指了指身边,一名侍从立刻过去,替她安排了一把新的椅子。 “请坐吧,我的王后。” “谢谢,但我今天想要的并不是椅子,陛下。” 近距离的看去,她的眼皮还有些昨天哭过的红肿,但黯淡了许久的眼睛,此刻闪动着异常亮眼的光芒。 “如果可以的话,陛下,请赋予我——澹容,在内阁说话的权力。” 大厅里闪过一片诧异的惊呼。 大臣们都明白,即使是从前的王朝,地位再尊贵的女人也没有权力参与内阁会议的。 除了诧异,他们也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贵族公主要说什么。 此时,澹容已经站在议事长桌前。 “各位,如果说今天是判决的日子,那么请当着我的面判决,说出我犯下的罪行,提供指证的证人,按照现在的法律进行吧!” 几乎是立刻的,众人愤怒的波涛淹没了她。 “全国的民众都可以指证你们王族犯下的罪!” 财政大臣站起来,大声的说:“听听民众的声音吧。” 他随手从厚厚的上诉文书里抽取起一张,念道:“埃达神在上,我用我的孩子们纯洁的灵魂起誓,王族无情的剥夺了无数珍贵的性命,将他们的尸体戏要般的踩在脚下,包括我的两个儿子和小女儿……” “另一张上诉书则写着连着十年,王宫派来的税收宫向我们这里征收八成的谷子,交不出谷子的农户都被抓起来做奴隶,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澹容站在长桌的前方,安静的听着来自王国各地的愤怒指控。 不知道读了多少则上诉文书,听了多少个悲惨的故事,指控的声音终于停止。 宰相走到澹容的对面,不无讽刺的质问她,“听了这些之后,我的王后,您还能安心的坐在您的后位上吗?或者说,您可以像其他贵族那样说:‘噢,这些都是捏造的!都是污蔑!’诸如此类的话?” “我相信这些事情都是真的。”澹容冷静的说。 “哈,好极了。”宰相做出一个问题解决的手势,“那么您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呢?对于您的判决,我想内阁已经有了统一的答案了。” 李承安忍不住皱了皱眉,“我想,做为胤的王,我是有最终否决权的。” 宰相转过身,相当不客气的回答,“如果您动用否决权,那您就是粗暴的干涉了民众的意见,我的陛下。” “各位,我还站在这里,只是想说一句话。”澹容的话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注视着长桌前的内阁大臣们,她继续说道:“如果说之前的贵族们是罪有应得被吊上绞刑架,那么我,澹容,曾经剥夺了谁的生命,或是做了什么其他极大的罪行,让我足以和他们一样被套上绞索呢?” 突然的沉默笼罩了议政大厅。 是的,民众的文书控诉了王族的罪,其中有澹容的父亲、她的叔父、她的哥哥们的罪。 但是,身为从小在王宫中成长的最小鲍主,从未被授予官职,从未参与政治和镇压暴动的澹容,她的罪又会有多么严重呢? 宽敞的议政大厅里,澹容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我承认大部分的贵族有罪,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为了辩解我的罪行和我应当承担的惩罚。然而,其他身为贵族的女人和身为贵族的孩子呢?他们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就被送上了绞刑架,如果只是因为一个贵族的头衔就被处死,你们的作为和从前的贵族又有什么两样?” 李承安有些惊讶的望着他的王后。 澹容的表情很镇定,但是她的手紧紧揪着她的长裙。 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然而,无论心里怎么紧张,她还是能够以从容冷静的语气,陈述出令他惊讶的观点。 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澹容瞥了眼王座的方向,揪着长裙的手飞快的放开了。 李承安轻咳了一声,遮住自己想笑的表情,当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王的小动作,所有人的大脑都在激动的运转着。 短暂的静默之后,大厅再一次被吵杂的争吵声淹没了。 “内阁表决废除王后的议题开始,请说明理由。”宰相敲着桌子宣布。 “赞同!” “反对!” “赞同!” “赞同!” “反对!” 在一片赞同和反对的激烈争吵声中,因为三位内阁大臣当场激动昏厥,视作弃权,另外有两位大臣听了澹容的演说之后临阵倒戈,废除王后的提议没有到达三分之二的门槛,最终竟然没能够在内阁通过。 “这、这……岂有此理!”被冷水泼醒的宰相,在得知内阁表决的结果之后,再次昏厥过去。 “唉唉,简直是大混乱啊,跟着这样的王,胤国的大臣们看起来也满可怜的。你说是不是,小乌鸦?”靠在火炉边看热闹的风御感慨的说道。 轸雀难得赞同的点头。“即使内阁通过了废除王后的提议,胤王陛下也会动用他的最终否决权吧。难怪你和他可以结成联盟,你们两个做事真是一样乱来。” “能坐上王座的人,多少有些疯狂的因子啊。”风御懒洋洋的笑了,伸着懒腰站起来。“再说,内阁怎么可能通得过提议?你刚刚不是一直在用摄魂术扰乱那些家伙们的心神,嘴里念什么‘昏倒,昏倒,立刻昏倒’的吗?” 轸雀倏地红了脸。“我……我并不觉得王后应该被处死…-…” “滥好心。”说完,额头上被敲了一记大板栗,“胤王又没好处给我们,你白费什么力气啊,万一被术士发现了怎么办?咦,耀王陛下?!” 轸雀吃惊的顺着风御的目光望去。 大厅最靠近门口的红木柱背后,华丽的身影自阴影里闪出来。 “看来,这里没什么热闹可瞧了。” 无视于所有侍卫呆愕的眼神,宓罗优雅的掩口打了个呵欠。 “我要起程回国了,后会有期,景王陛下,胤王陛下,小乌鸦大人,王后殿下。啊,亲爱的王后,您昨天在胤王陛下怀中哭泣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第六章 春月,大阳第四十次升起的日子。 废后的提议还是没有通过,他们竟然让我继续做胤的王后。 那次孤注一掷的辩解,竟让上百名等待处决的女人和孩子免于绞刑,这样的结果,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时间飞快的流逝着,我开始想念我的家人,父王、母后、表姐,甚至我贪慕权势的叔叔们。 难道是我大孤独了?我竟开始期待房门被推开的那个时刻。 天哪,我这是怎么了…… 房门被推开了。 澹容反射性的把破旧的记事簿塞进枕头下面,背对着门坐着。 然而进来的并不是他。 圆圆脸的小蝶走进房间,开始熟练的收拾桌上的杯碗。 “王后,王在等你呢。” “嗯?”澹容坐在床前,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在哪里?” “后花园。”小蝶弯起了嘴角,“王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呢。” 他的心情当然好。 登基大典之后,在景国、耀国的资助下度过了春季严重的饥荒,又接连挫败了几次暗杀和叛乱,那个男人终于稳稳的坐在王位上。 澹容打开衣橱,拿出其中一件低领便装换上。 饼了半晌,她推开后花园的大门,混合着泥上和阳光气息的清新味道立刻围绕着她。 盛夏的日照让她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周围葱郁的灌木和种满了药材的苗圃。 呼吸的气息声喷在她脖颈上,伴着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远在澹容回应之前,她的毛孔不自觉的战栗起来。 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抚过细致的面部轮廓。滑不光果的脖颈间,巧妙的力道让她转过身来。 “今天穿得很漂亮。” 李承安的眼中带着满意和赞叹,嘴角甚至是微微勾起的。 看起来他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澹容心想。 她当然没有忘记给他行一个虚伪的屈膝礼。“很高兴见到您,我的王。” “同样高兴见到你,我的王后。”李承安拉起了她。“当然,如果下次见面时,你给我的是一个亲吻而不是恭敬的行礼,我会更高兴的。来,我们开始吧。” 澹容无言的盯着手里被塞过来的工具。 一支鳄鱼嘴形状的大剪刀、一支铁铲、一支……这个东西是叫铁锹吧? “先修剪一下苹果树的枝哑……对,就是你面前的这一棵,你后面的那棵是梨树。修剪好了之后,我们再看看你上次栽种的那几棵辣椒幼苗怎么样了。” 澹容瞪着他。“为什么我要天天做这些事?” “你是本国的王后,这些事情当然要会做,否则怎么得到民众的承认?” “天天拔草、浇水、松土,民众就会认为我是个合格的王后了?” “不,民众看到的是你努力做一个合格王后的决心。” 李承安不再跟她辩论,转身坐在葡萄藤的绿荫下,眯着眼睛看他的王后。 澹容瞪视了他一阵,终于放弃的拿起了那把巨大的鳄鱼剪。 在繁茂的树枝面前比划了几下,剪向哪里都觉得不适合,向来倔强的面容上渐渐浮起一种叫做手足无措的神情。 乌黑的长发在她背后水波似的摇动着,她左右张望,似乎希望附近可以找到园丁帮忙。 怎么可能找到呢。李承安搁起长腿,啜了一口冰水。他早就吩咐所有的园丁回去休息了。 寻找了一阵,他的小鲍主看起来放弃了,继续对着苹果枝比划着她的大剪刀。 她侧面的轮廓很美,保留着少女的柔和线条,红润的嘴唇却是紧抿着的。 以为他没有注意她那里,澹容扫过来的眼神可以用“冰刀”形容,恨恨的用视线持续刮着他的脸皮。 李承安轻咳两声,眼睛装作不经意的瞄过去,她果然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收回了视线。喀嚓一声,苹果树上剪下了好大一截树枝,差点砸到她的脚。 李承安用水杯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这个倔强的小傻瓜,现在这样子的她,才比较像十七岁的女孩子。 因为劳动而红润的脸色,灵活的眼神,比整天坐在房间里,闷不吭声的样子生动多了。 现在的她……令他心动。 “请停止吧,按你的方式再剪下去,这棵可怜的苹果树就要逃走了。” 耳边传来淡淡的阻止声音,口吻中隐含的嘲笑,让澹容羞恼的绋红了脸。 “过来喝点水吧。”他朝她举了举水杯。 在太阳下活动了这么久,实在很乾渴,澹容擦拭着额头细密的汗珠,竟没有注意到李承安的嗓音里带着异样的情绪。 结实的大手按住想要拿起水杯的白皙手腕,顺势一拉,落进了陷阱的猎物便不由自主的倒进猎人的怀里。 “你……这里是后花园!你疯了……唔……”被吻住了声音的猎物勉强的挣扎着,喘息着的面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绋红。 李承安握住她不住挣动的手腕,微微一笑。“我突然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去你那里了。” “那又怎么样?”澹容瞪着他。 想要她说“请您疼爱我,我想念您”吗?作梦去吧!就算他一年不来她的房间,也别想让她对他卑躬屈膝。 李承安没有说话。 保持着暧昧的姿势,他轻轻的吻着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肩头,按住她手腕的大手,引导着她的手,沿着两个人紧密贴合的腰部线条,渐渐往下滑去。 棒着单薄的衣料,她的手指,猛然碰到一个灼热脉动的东西。 “啊!”澹容惊得跳了一下,急忙想要缩手,那只大手却强硬的按住了她。 盯着她因为窘迫而微微张开的艳色的唇,不知不觉中,李承安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好好的感受一下你的丈夫对你的渴望,我的王后。” .jjwxc.jjwxc.jjwxc 葡萄藤的绿荫下,阳光洒下了细碎的光圈。 鸟类清脆悦耳的呜叫声中,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喘息声音。 薄薄的衣料没有完全褪去,暧昧的挂在交缠着的躯体上,为了行动方便而换上的单衣,此刻被向上完全的拉开,纠缠的困住了纤细的手腕。 羊脂般白女敕的肌肤,暴露在春季暖洋洋的风中,深深浅浅的吮咬痕迹在阳光下再也无法遮掩,那吻痕沿着高耸丰挺的胸部,一直延伸到平滑的下月复。 澹容辛苦的仰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微阖的眼睛,她破碎的喘息着,跨坐在男人身上,苦苦寻求着支撑。她的手臂被动的搂着占有自己的男人,被撩起了的身体难耐的扭动着,绋红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平日冷淡防备的表情,“承……承安……啊……” 她颤抖的申吟着,双手紧紧的抓住李承安的肩头,但深入体内的却恍若折磨般,刻意慢慢的来回厮磨着,温存的挑逗着她。 “嗯……”雪白的牙齿咬住自己的手指,却仍然忍不住泄漏出鼻音。 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声音低低的回荡着,澹容近似于哀求的睁开眼睛,望向拥抱着她的男人。 李承安的额头上浮着薄薄的汗珠。 “忍耐一下。” 他轻轻的咬啮着她细致的耳垂,使得她敏感的缩了一下。 “很快……” 他安抚的说着,却依然刻意缓慢的逗弄着她身体每一处的敏感地带。 长年练武而粗糙的手掌,缓缓的抚上丰挺的胸膛,轻轻捏了两下,顶端的红樱便颤巍巍的挺立起来。 她倒抽着气,被挑逗到了极致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刺激,不由自主的想往后缩,另一只大手却按住她的臀。 就在这个瞬间,灼热的毫无预兆的狠狠顶到最深处。 她尖叫一声,忍耐不住的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澹容的大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柔软的毛巾蘸了水,擦拭干净她的身躯,凌乱地纠缠在手腕、脚踝的衣裳被重新穿在身上,穿戴整齐。 “睡吧。” 那个低沉动听的声音这样的说着,温热的胸膛拥住了她。 她枕着他的膝盖,被各式的花香围绕着,金色的阳光透过葡萄藤枝叶的缝隙,点点的洒落到她的身上。 这是一种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氛围。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这个新建的王宫的后花园,和她以前经常逗留玩耍的那个后花园很像、很像。 她很快的睡了,但不知为什么,睡得并不安稳。 白茫茫的梦境围绕了她。 说是梦境,但为什么她感受到的,是如此的真实? 梦境中,澹容静静的站在原地,面前是一间布置华丽的寝室,披散着长发的女孩拥着羽被,在床上不安的辗转反侧。 那个女孩稍嫌稚气的五官,是她十一岁时的样子。 “承安……给我一杯热水……承安……” 在她的梦境中,被痛醒的小鲍主蹙起眉头,痛苦的呼唤着她的贴身奴隶。 然而,房间里没有回应。 几个仆人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跑进来,跪在地上。“公主,您需要什么吗?” 女孩冷下了面孔。“承安呢?” 一个仆人低着头回答,“和华英小姐在一起。您中午睡下以后,承安就跟随在华英小姐身边了。” “表姐?”女孩诧异的提高了声音。“他跟着表姐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他是我的贴身奴隶,我随时需要他吗?” 几个仆人相互看了看,交流了某种奇异的眼神。 另一个仆人跪下来说:“我们已经提醒过承安,您随时需要他的侍奉,可是他还是去找华英小姐了。” 女孩的心里闷了一下,很不舒服。 “公主?公主?”她回过神来,才听见仆人们恭敬而热切的声音,“您需要热水吗?请让我们侍奉——” “滚出去。”女孩沉了脸色。 无视于仆人们疑惑惊惶的表情,女孩捂着胃部坐起来,随便披了件披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的表姐华英,比她大四岁,是她最亲近的玩伴,经常进王宫陪伴她。 虽然表姐刚刚过了十五岁的生日,挽起了成年女性的发髻,但当时的澹容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差别,直到她看到了湖边的景象。 一朵朵洁白的栀于花和粉红的蔷薇在湖边盛开着,表姐就坐在清澈的水岸边。 她的承安单膝跪在表姐的身旁,微微仰起头,凝视着表姐的眼睛,正在说着什么。 表姐蹙着眉头,回答了一句。 天鹅般修长的脖颈,配上精心挽成的发髻,细碎的发丝一缕一缕的垂下来,直垂到丰满的胸前。小鲍主第一次发现,换上了成年装束的表姐,竟然那么妩媚。 而单膝跪在表姐身边的承安……就像公主身边英勇的骑士。 年幼的小鲍主呆呆的站在远处。 湖边的两人相互凝视的美丽画面,对于她来说却像青天霹雳,笔直的打进了心底最阴暗的地方。 只要大喊一声,就能唤回她的贴身奴隶,但她竟然出不了声。 她只是眼睁睁看着她的承安体贴的扶着表姐的腰,慢慢的向表姐住的房间方向走去,走远。 她不知道自己是发了什么疯,竟然跑到湖边,就站在刚才表姐坐着的地方。 清澈的湖水同样倒映出她的身影—— 扁平、没有发育的胸部,青涩稚气的五官,单薄的身材,只能梳成简单式样的头发。 不知名的怒火像滔天的巨浪袭击了她。 她烦躁暴怒,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暴怒。 仆人们吃惊的望着小鲍主怒冲冲的跑回来,气得满面通红,大声的对他们喝斥道:“你们几个,去拿鞭子来!” 澹容站在梦境的边缘,注视着十一岁的自己冷笑着坐在门外,等着罪人回来,开始她的惩罚。 傍晚的夕阳照射着大门的时候,她的贴身奴隶慢慢的走回来了。 “把他绑起来!”确良 十一岁的小鲍主大声喝斥道。 心中有一股不知名的烦躁和怒气翻滚着,她无视于承安惊愕的眼神,冷着脸吩咐,“狠狠的打!” 很快的,她的贴身奴隶便被仆人们捆住了手脚,吊在大树下,丰皮小鞭带着风声,毫不留情的撕裂了身体的皮肤,鲜血婉蜒着流到了地上。 错了……错了…… 站在白茫茫的梦境中,澹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知道,这一切都错了。 当年,是她的仆人们因为嫉妒她的贴身奴隶所受的宠爱,颠倒了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起因,是她的表姐在果园中误食了有毒的果实,就在即将昏倒的时候,承安正好跨进门来。 懂得药理知识的承安立刻把华英小姐背到湖边,用大量湖水灌洗中毒的肠胃,然后又把她送回房间。 做了这一切,承安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奖赏,反而因为他在急救华英的时候碰触了小姐高贵的身体,被华英父亲狠狠的鞭打了一顿。 他带着满身伤痕回来,却没有想到,自小陪伴长大的主人,同样用鞭子等待着他。 艳红的鲜血,随着皮鞭击打的声音,从残损的身体里流淌出来。 澹容想要扑过去,让这可怕的一切停止,但这不可能。 这只是她的梦境,过去的再现。 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她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鲜血四溅。 而十一岁的她仍然坐在椅子上,满意的欣赏着眼前的“惩罚”。 年幼的小鲍主觉得“惩罚”得差不多了,下令拿掉了奴隶堵嘴的麻布。 “向我认错,我就停止惩罚。”她这样的宣布。 伤痕累累的奴隶睁开了眼。 曾经如黑宝石般闪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 然而,被这样一双黯淡的眼睛沉默的盯着,小鲍主却觉得很不安,好像她的内心在这双眼睛前无所遁形。 “认错!”她大声叫道:“否则惩罚将继续!” 她的奴隶终于开口了。 因为忍耐着疼痛而沙哑的嗓音问她,“我犯了什么错?” 女孩呆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和表姐在一起的时候,她是那么的愤怒,愤怒到第一次对他举起了皮鞭。 强烈的后悔和强烈的不安,让女孩恨不得咬啮自己的心。 但身为主人的意识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奴隶都无权质问他的主人。 所以她只是冷哼一声,走进了房间。 没有人看到女孩华丽繁复的衣袖下捏紧的拳头,和几乎被咬出血的下唇。 这是梦境,但也是过去的真实再现。 澹容看着十一岁的自己从身边走过,女孩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当年的她不能完全了解,然而此刻,成年的她已经全然的懂得了。 那是除了强烈的后悔和不安之外,强烈的嫉妒—— “你是我的贴身奴隶,你只能看着我!” 澹容猛然清醒过来,下午的阳光依然暖暖的照耀着她,她的身上却满是冷汗。 “作恶梦了?”低沉的嗓音问她。 她发现自己正睡在李承安的怀里。 她抬起头,仔细的注视着身为她丈夫的男人,眼神有些迷惘。 “承安。”她低低叫了一声。 “怎么了?”李承安拍了拍她的脸颊。是不是还没醒过来? 经历了下午的激情,他的衣扣还没有完整的扣好,敞开的胸膛上,可以清楚看见上面大大小小的伤痕。 澹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的疤痕,为什么她以前没有注意到? “这是……” 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抚模上其中一道划过肋骨的伤疤。 伤口早就痊愈了,但疤痕仍然狰狞的突出着,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形是多么的严酷。 “你什么时候伤成这样?” “喔,那是在王都卫队的时候。”李承安淡淡的挪开她的手指,“很久之前的事了。” 澹容疑惑的拧起了眉。“参加王都卫队会受伤流血吗?不要骗我,我的表哥也加入过王都卫队,他的责任只有参加庆典的仪仗队和爬上女人的床。” 李承安大笑起来。 “这么说的话,我们参加的王都卫队大概不是同一种性质的。” 她惊愕的反问:“难道王都卫队还有两种?” “那是当然,你表哥参加的,就是众所周知的王都卫队,而我除了偶尔客串一下那种花瓶卫队,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另一种见不得光的王都卫队服务。” 他笑了一下,“如果我不是加人了暗之卫队,你父亲会容忍我这个逾越身分的奴隶继续护卫他的王都吗?” “什么?他知道你的事?”澹容有些惊讶。 “他当然知道。”李承安的手指抚弄着她柔软的长发,“你偷偷用药水除去了我腰上的奴隶烙印,用公主的特权让我进入王都卫队,这一切他都知道。” “那他……他竟然没有杀死你?” 澹容想起了她父王对奴隶惯有的无情。 “那是因为他发现我活着比较有用处。”李承安随手从旁边的苗圃里拔了两株草,“比如说,你认识这些吗?锯齿边叶子的是卡炳草籽,紫红色叶子的是兔苕丝草,都是随处可见的最便宜的草药。” 对着她迷惑的眼神,他继续说道:“但很少有人知道,三份卡炳草籽配上一份兔苕丝草,再配上马铃薯苗芽根,就是能让成年人麻痹致死的毒药。” 毒药?澹容倒抽一口冷气。“难道父王需要你们暗杀……” “聪明的女孩。” 李承安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下毒、刺杀,王国里总有些肮脏的事情需要这种手段解决。在你父王的眼里,用肮脏的奴隶去做这些肮脏的事,再合适不过了,但你父亲犯下了一个最大的过错,就是低估了奴隶的脑容量。” 澹容沉默的低下了头。 但她的头很快被一只手抬起来。“你不用低头。”命令般的语气,但他的声音是温和的,“肮脏的是这个制度,是身为统治者的你的父亲,是沾满了血腥的我,但不是你,你不用为了这些低头。” 不!肮脏的还有我。澹容在心里无声的说。 早在下令鞭打她的奴隶的那一刻,她就是同样肮脏的。 眼睛不由自主的沿着深深浅浅的伤痕,寻找着曾经被她伤害的痕迹。 “在这里。”李承安拉住她的手,模向胸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其他的都消失了,鞭痕比较容易褪掉。” 澹容慌乱的缩回她的手。 就好像被当面发现过错的孩子那样,原本依偎着他肩膀的身体也猛地坐直,手指紧紧的捏在一起,捏到指尖发白。 她好像忘了,现在她还坐在他的腿上,否则肯定会跳到地上去的。 李承安有点好笑的盯着她看。 每次都是这样,因为种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责罚他,伤害了他之后,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就是这种后悔得想要哭的表情。 然后她就会跑进房间里一个人待上好久。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她就会高傲的在他简陋的床边丢下一瓶药剂,说:“没人要的药,你拿去用吧,我可不想为一个奴隶花钱收尸。” 其实那是最好的药剂,听说是她好不容易向宫廷医生求来的。 或者是冷着脸走到他的床边说:“没用的奴隶,连涂药都不会,药拿过来,我来涂。” 其实,她那种笨手笨脚的动作,还不如他自己上药来得快。 直到她十三岁那年,不知从哪里打听出他最大的梦想。 渴望进人王都卫队,渴望能够挺直身体,站在阳光下,自若的接受来自各方的赞叹视线。 以一个自由人的身分。 于是,在又一个受了惩罚的夜晚,他的主人悄悄模到他的床边,小声说:“我弄到一瓶可以除掉奴隶烙印的药水哦。” 他清晰的记得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 他的小鲍主赤着双脚,跪坐在他的床头,向他举起那个不起眼的瓶子。 亮闪闪的眼睛兴奋的闪耀着,带着渴望得到期许的眼神。 王室最小的公主,为了维持主人的身分而无情的鞭挞她的贴身奴隶,却又同时渴望着奴隶的友好和亲近。 这样矛盾的心态,该说什么好呢…… 李承安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盯着他怀中的王后,直盯到她咬住嘴唇,又摆出那副防御的姿态,他无声的笑了一下,站起来说:“明天就是夏之日了,我还要去准备祭天祈福的事,你继续睡吧,睡醒了以后别忘了给苗圃松松土,浇浇水。” 望着那走远的顽长身影,澹容怔怔的站在原地。 不知为什么,中午赌气般的对话清晰的跳回了她的脑海。 “为什么我要天天做这些事?” “你是本国的王后,这些事情当然要会做,否则怎么得到民众的承认?” “天天拔草、浇水、松上,民众就会认为我是个合格的王后了?” “不,民众看到的是你努力做一个合格王后的决心。” 难道那个男人……真的想要她成为他的王后吗…… “尊敬的王后。”草丛边走过来的园丁佝凄着身子,向她行礼问好。 “咦,是园丁,我刚刚找了你好久呢。”澹容客气的回应道。 穿着斗篷的园丁低着头,嘶哑破碎的嗓音说:“我一个下午都在这里。” “啊……” 澹容的脸红了。 天哪,那个该死的承安,竟然当着别人的面和她……天哪! 想到之前两个人在草地上翻滚的样子,她的脸好像火烧似的,无地自容。 “我……我没有察觉你在这里……” “您当然不会察觉。”园丁说,“您和英俊的王翻云覆雨,甜蜜的说着情话的时候,怎么会注意到身边的动静呢?” 冷漠的语气,让她顿时警戒起来。“你是谁?摘下你的斗篷!” “尊敬的王后,您应该不认得我了吧。” 园丁嘲讽的说着,慢慢的摘下了黑色的斗篷,露出一张似陌生又似熟悉的脸。 看清那张面孔的时候,澹容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第七章 那本来是一张年轻美丽的脸。 澹容依然清晰的记得那象牙色的光泽皮肤,小巧红润的嘴唇,她的表姐喜欢微微的歪着头,用温柔的眼睛望着她。 如今,同样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沧桑。 “还记得我是谁吗?”刺耳的嗓音平静的说。 那陌生的声音让澹容惊讶的站起来。“表姐……你的嗓子怎么了?还有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 她的脸色惊得煞白。温柔娴静的华英表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呵,连你也差点认不出来了?”华英模着自己凹凸不平的面孔,凄凉的一笑。 最初的震惊过去,十几年来的亲近感浮上了心头。 澹容拉住她的手。“你不是被关在闵领吗?我没有听到赦免王族的消息。”事实上,她曾经提过一次赦免家人的提议,但她的王当场拒绝了。 “澹氏王族仍然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极大的风险,我可以承诺不杀他们,但除此之外,我不能再让步。”李承安毫不客气的回绝她。 因此,按照常理,华英是绝不可能出现在王都的。 “表姐,你……是私自逃出来的?” 华英笑了,那笑容却是冰冷的。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后退一步。“你会向他告发我?” 澹容交握着自己的双手,咬住了下唇。“你是我的表姐,最亲近的朋友。” 而且你的手是干净的。 对人温和的你,比我更干净,更应当好好的活下去。 澹容飞快的扫视周围。很好,附近没有人。 她重新把黑色的斗篷披上华英的身体,遮住了她的面孔。 “表姐,我带你离开这里。” 华英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温柔神色,轻轻模了模她的长发。“这才像我们血脉相连的王族,我最亲爱的表妹。” 她的话里似乎隐含着什么。 澹容抬起了头。 华英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露骨的轻蔑和不屑,“但是表妹,不要忘记我们是王族,是尊贵血脉的后代,为什么反而要躲避那些下贱的东西呢?” 澹容吃惊的望着她。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熟悉的论调了。 那是以往宫廷政论中,贵族大臣们闲聊的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语气。 总是微笑着聆听的表姐,原来,她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澹容咬住了下唇。 “表姐,这个国家已经不是过去的胤国了,既然你已经逃了出来,为什么不设法接出舅父,和他两个人离开王都,到远远的乡下去,找个人少的地方隐居——” “父亲死了。” “什么?!” 华英冷冷的重复,“父亲死了。”她盯着澹容的眼睛,“就在上个月,被你的丈夫下令处死了!” 澹容的心猛然一沉。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的月底,王都挫败了一起叛乱事件,为首的头领据说是几名流亡贵族,后来全部被判定了绞刑。 难道那次叛乱,就是舅父领导的? 啊,对了。 她大脑中闪电般的回想起闵领时的一幕场景。 那时候她还是阶下囚,被带到了一个石室中,透过开在墙壁上的暗孔,她亲眼见到她的舅父前来和李承安商谈,用种种价码,换取李承安放走他的承诺。 野心勃勃的舅父,在那个时候就想要反叛了吧。 所以不惜代价,用珍贵的玉器和宝物贿赂李承安,甚至还包括她。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亲耳听到舅父用暖昧的口气,提起“让人变得听话的药”的当时,那种被亲人背叛的撕裂之痛。 “表姐。”澹容困难的寻找着措辞,“舅父去世的消息,我很难过,我可以帮忙寻找一处安全的地点,你暂时住在那里,过一段时间之后,想办法离开王都……” “不,如果只是要寻求安全的话,我早就离开这里了。” 华英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得有些讽刺,“我的表妹,看到我伪装成园丁,潜伏在王宫里,难道你没有想到什么吗?” 澹容的心里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她不愿去想,可是已经隐约的猜到了。 注视着华英灼热的视线,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你刚刚不是问我的声音、我的脸怎么了吗?”华英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后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知道我的脸、认得我的声音,所以我吞了碳,把声音弄哑了,然后用火……烧了这张脸。” 澹容倒抽一口冷气。 她不知道,向来温柔的表姐,竟然会有如此刻骨的仇恨。 “你吃惊什么?你在为我痛苦?呵,我们的王国都成了这个样子,我们王族丢尽了脸面,被那些下贱的东西踏在地上,让所有的人嗤笑,我一个人的痛苦又算什么?我弄哑了声音、烧坏了脸,就是不要让他认出我来,我要杀了他——那个夺取了一切的男人,为我的父亲、我的王族复仇!” 空气中回荡着华英激动而高昂起来的声音。 澹容默默的注视着她。 如果此刻杀了那个男人,刚刚稳定的国家又会陷人一片混乱吧。 不知多少人将死去,不知多少鲜血又将流淌在胤国的土地上。 这些,表姐是不会在乎的吧。 为了复仇,为了王族的尊严,她可以将自己毁成这样,又有什么事会让她在乎呢? 明明是相处了十几年最亲密的亲人,但这样的华英,让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而且可怕。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我的表妹,难道你的身体被那个男人玷污了,就连心也同样被玷污了吗?” 华英的声音严厉起来。 脸上凹凸的疤痕微微扭曲着,在夕阳的照耀下更加可怖了。 受伤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来,冰冷的感觉爬过了背脊。 澹容发现自己的嗓音是微微颤抖着的。 “表姐,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是的。” 华英怜悯而高傲的看着她,“我潜进王宫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离那个低贱的奴隶玷污了你的身体?我给你的那把匕首呢?” “表姐……”血色从澹容的脸上完全褪去了。 她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刺进了皮肤,但这种轻微的痛,又怎么比得上心里绞痛的感觉? 她童年最好的玩伴,最亲密的朋友,竟然当着她的面质问,“为什么你没有死……” 她甚至无法呼吸。 “我早就该知道了,下午看到你和他在一起亲热的样子,更让我确认了。”华英不带表情的打量着她,“你爱上他了吧,这么多年来,你和你的贴身奴隶之间的关系实在太亲密了,很多仆人私下传着不名誉的谣言,但我本来以为你至少会拥有一点身为贵族的自觉的。” 华英垂下眼,不再看她。“竟然爱上自己的奴隶,爱上杀害你亲人的刽子手,你是王族的耻辱,澹容。” “不!我没有!”澹容反射性的大喊,“我没有爱上他!” 我没有爱上那个可恶的男人。 是他强迫把我带来王都,是他强迫我做他的王后,一直一直都是他强迫我!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算了。”华英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狂乱的思绪。“你是最小的,我不怪你。”她拉起了澹容的手,近距离的凝视着她。“但是这次,为了王族的荣誉,为了挽救我们被踩在脚底的尊严,你一定要支援我。” 多么熟悉的温柔眼光。 多么久违的亲人气息。 澹容被蛊惑般的紧紧回握住表姐的手,好似害怕下个瞬间,这份温暖就会离她而去。 华英笑了。 “你也听到了他刚才说的话吧?三份的卡炳草籽,配上一份的兔苕丝草,再配上马铃薯苗芽根,就是能让成年人麻痹致死的毒药。我听说麻痹致死的人,即使尸检也查验不出任何症状!呵,多么好的提议,就让李承安在麻痹中动弹不得的死去吧。” 澹容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表情。 她恨他。 她应该恨他,不是吗? 但为什么听到刺杀那个男人的计划,心里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呢? 杀了他又能怎么样? 重新恢复奴隶制度,召集所有的流亡贵族回来,继续歌舞升平的生活? 一年之前,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现在…… 澹容想起了议政大厅里一道道血泪的上诉文书,广场上民众门强烈的愤怒,想起了李承安胸膛上那道淡淡的白色鞭痕…… 她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眼前是华英期盼的眼睛。 她知道表姐想要什么,可是“我帮你”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手,缓缓的松开了。 澹容转过身,背对着华英,不去看她的眼睛。 “表姐,今夜阳光最暗淡的时刻,我用马车送你离开王都。”她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这是我唯一可以帮你的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真是可惜。”华英幽幽的说,“我本来想给你机会,让你洗刷掉身上的耻辱的,你这个背叛者。” 澹容的肩头忽然一痛,锐利的刀锋划破了她的皮肤。 她本能的往前冲出两步,伸手去按刺痛的伤处。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华英说:“不许动。” 移动着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了,她真的动也不能动一下。 华英缓缓的走到澹容的对面。 “你一定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了吧。”她挥了挥手中的匕首,锋刀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我的匕首上涂了一种秘药,这种药可是好不容易从幽国的秘术师那里弄来的希罕东西,它的名字叫做‘傀儡’” 澹容的身体不能转动,但并不妨碍她的大脑飞快的运转着。 “傀儡”这个药名,让她的心惊了一下。 难道,那就是舅父所说的那种可以控制人意志的药…… “据说这种药里面掺有水妖的血,顾名思义,这药只要施用在人的身上,那个人就会变成傀儡般的存在。也就是说,无论我身在哪里,只要是我下的命令,你都一定会服从。” 华英微微一笑,注视着澹容,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我可怜的表妹,你一定吓坏了吧,不过没有办法,这是我唯一剩下的手段了。” 澹容仍是动弹不得,眼露哀伤的看着她。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她收起了匕首,“让那个男人麻痹致死太便宜他了,现在我有个更好的想法。好了,表妹,带我去你的房间准备一下吧。” .jjwxc.jjwxc.jjwxc “王,王!明天的祈福仪式上,您干万不要让那个女人出现啊!” 宰相不屈不挠的跟在李承安的背后,一路小跑的紧紧追随着。 李承安有点头痛的按住额头,转过身来。“那个女人是我的王后,为什么王后不可以出现在本国的典礼上?” “哼!”宰相忿忿的说:“内阁这次一定会通过废否的提议的!” “还没有通过不是吗?”他淡淡的说,同时停下了脚步,“从这里再进去就是王后的休息处了,宰相还要继续跟着我吗?” “我一定会让您发现那个女人多么不适合做王后的。”宰相气呼呼的走了。 李承安又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为了甩掉这块牛皮糖,他也是费了不少力气。 王后居所的雕花铁门就静静的立在面前。 太阳已经几乎落到地平线了,很快的,它就会一半露出地表,一半沉在地平线下,这样度过一夜。 到了明天,太阳的位置将升到头顶正上方,灿烂的光线将笔直的照射下来,每个人的影子会缩成脚边的一小团。 这就是一年一度的夏之日。 也是民间习俗中向上天祈福的日子。 不知道他的王后沐浴在夏之日的阳光下,会不会更加光彩耀眼呢? 李承安发觉自己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他打量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想起每次进去时看到她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意。 每次听到开门的动静,她都像受惊的小动物那样抬起头来。 只要看清是他,她会保护自己似的从床上跳起来,四处找位置站着,总之离他越远越好。 或者干脆扭过头去,用背脊迎接他。 但那个嘴硬的小丫头自己没有发觉,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她眼中猛然闪现的光彩吧。 李承安低低的笑了一下,推开了门。 今天晚上,澹容竟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见到他的时候,还对他笑了笑。 那是很柔美动人,带有诱惑力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李承安心里却有种怪异的感觉。 “不舒服吗?”他走上前去,搂住了那纤细的腰肢,让她坐到自己身上,两个人亲密的贴在一起。“今天下午累到你了。” 怀里的人没有动,小巧的耳朵却渐渐红了,那晕红不断扩散,很快蔓延到了后颈。 李承安一眼扫过,微微的翘了翘嘴角。 澹容脸上羞窘得一片绋红,但她的身体仍然柔顺的依偎在他怀里,小声说: “还好,我的身体受得住。” 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明显了。 李承安勾起怀中人儿的下巴,仔细打量着,“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澹容觉得心慌。 她想移开对视的视线,拍开箝制她的大手,她坐在李承安的大腿上,男人两腿之间的那团东西顶在她的臀间,让她慌得想要跳下去。 但是她做不到。 她的身体好像被看不见的线操纵着,华英冷静的口吻在她脑海中一遍遍的命令着,“对着他笑,用你的身体诱惑他。”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的伸出去,勾住了李承安的脖子。 她轻轻喘息着,用自己的大腿磨蹭着男人敏感的。 李承安的眸色转得深沉了。 他用手按住了怀中扭动着的躯体。“按照惯例,祈福仪式的前夜是不能和女人同床的。” 棒壁侍女居住的房间里,华英听着主卧室的动静,冷冷的笑了。 他居然也知道这些惯例? 知道又怎么样,奴隶也配向上天祈福? 就是这样,诱惑他,让他用不洁的身体去祈福吧。李承安,你等着,被亵渎的神灵会发怒的。 她的嘴唇翕动,默默念着早就想好的说词。 这些默念着的话,通过澹容的口说给李承安听。 “惯例是谁定下的?”缩在李承安的怀里,澹容如傀儡般机械的张着口,“你是胤国的新王,向上天祈福,为什么一定要遵循旧日的规矩呢?” 李承安大笑起来。 “说的对极了,说什么祈福仪式,其实不过是顺应民众的手段罢了,与其向上天祈祷,我更相信自己双手的力量。” 他低头,在澹容洁白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顺势压倒了她。 雪白赤果的身体在床上柔顺的展开,烛光下无瑕的肌肤一览无遗,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映下了浓重的阴影。 澹容闭着眼睛,心跳声如同鼓声那样剧烈。 不!不!被你拥抱着的不是我!难道你竟一点都不觉得今夜的我很奇怪吗?! 耳边传来了低沉魅惑的声音,“你现在美极了。” 烛光熄灭了。 男人坚实健壮的身体覆盖了上来。 澹容低低的申吟着,承受着身上有力的冲击动作。 不知怎么了,承安今晚的动作特别粗暴,弄得她很疼,可是她被禁止说话,就连“很疼”都无法说出来,只能苦苦忍受着。 她迷茫的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下午的时候,那种名叫“傀儡”的药,把她变成了没有指令就不能动、不能说话的傀儡。 但她并不担心。 只要承安见到她,就会发现她的异常,然后找出真相,救出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相信他?但这份没来由的信任却是如此的强烈,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信心。 到了晚上,承安果然来了。 但他竟然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异样,反而和这个傀儡的身体上了床。 围拢一切的黑暗中,澹容睁大眼睛,想看清正狂暴的占有着她的人,但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周围只有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 从心底升起的绝望淹没了她。 .jjwxc.jjwxc.jjwxc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承安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的嘴张开了,然后,温柔的声音从她的嘴里传出来。 “渴不渴?桌上有一壶茶,是用外大陆最新品种的茶叶泡的喔,我替你拿过来吧。” 李承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澹容下了床,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到餐桌边,那壶“茶水”安静的摆放在那里。 用三份卡炳草籽,配上一份兔苕丝草,再配上马铃薯苗芽根,煮成的毒水…… 澹容仿佛可以看见华英脸上的笑。 “我不要他那么简单的麻痹而死。”就在今天下午,华英一边煮着毒药,一边对她笑着,“给他喝少一点,半杯就好,我要让他不知不觉的麻痹,到了明天再发作……呵,奴隶们发现他们的王突然变成半身不遂,从祈福的高台上掉下来,那场面一定有趣极了。” 而此刻,半杯的“茶水”就在澹容的手里。 “来,轻盈的走过去,脸上带着笑容,把‘茶水’递过去。”华英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命令着。 “水来了。”澹容笑着坐过去,依偎在李承安赤果的胸膛上。 他坐起来,扫了眼茶水。“这种茶的味道似乎并不怎么好。” “喝起来味道比较好。不想尝尝吗?” “唔,不太想,你这里没有凉水吗?”李承安皱着眉头说。 棒壁房间的华英恨恨的捏住了椅子。 “这个狡猾的奴隶!澹容,你自己先喝一口。”她通过大脑意识命令着她的傀儡,“然后用嘴喂给他喝,” 如果点着灯,就会发现澹容的脸色是苍白的。 但是,用窗帘阻隔了光线的黑暗中,两人完全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澹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臂抬高,再抬高,精巧的琉璃水杯慢慢贴上自己的嘴。 她的脸上维持着微笑,没有人看得到她眼中的焦急。 “味道很好的,你不喝,那我喝了。” 她喝了一口毒水,咽了下去。 李承安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深了。 “真的很好喝?那我倒要尝尝。” “嗯。”澹容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柔若无骨的依偎过去,凑近了他的唇。 李承安低声的调笑着,“你的嘴唇是最芬芳的花朵,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喝下去。” 挽住了她的腰,微微侧过身,宽阔的身躯完全遮住了她纤细的身体,随手拉下了厚重的帷帐,他猛然揪住了她的手腕。 澹容惊惶的睁大了眼睛,可是没有下一步的命令,她没有办法做出反应。 李承安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用力扳开,让她嘴里含着的那口毒水吐到了床单上。 “无论是谁在幕后策划,对你都没有好意,停止这种自杀行为吧。” 李承安附在她的耳朵边上,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把那杯毒水倒在床单上,然后把空杯子丢出帷帐。 “味道确实不错。” 他若无其事的微笑着,但声音里却隐隐带着危险的气息。 刹那之间,澹容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他会说不想喝茶水,为什么用那种警告的口气和她说话,为什么方才拥抱她的时候特别粗暴…… 承安早就发现她的异样了。 可是,承安怀疑是她,澹容,想谋害他! 第八章 火热的肌肤相互贴近,心却无比的遥远。 澹容睁着眼睛,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太阳从地平线重新升上天空的时候,李承安起身了。 侍女们从外面进来,帮助王后梳洗打扮,穿上典礼专用的盛装。 那是一身火莲色的红礼服。 映衬得肌肤如雪。 憔悴的脸色用粉底巧妙的掩饰住了,没有血色的唇被朱砂抹得艳红。 澹容坐在梳妆台前,惨澹的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 一个精致的傀儡。 今天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呢? 她的王从背后亲呢的拥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胛。 “我知道你恨我,但今天别做傻事。”他附在她耳边低低的说。 旁边的侍女们吃吃的笑起来,低声议论着王和王后难得在人前亲热的样子。 李承安抬起头,从对面的铜镜,他看见了澹容复杂的眼神。 还是无法说服她吗? “算了,随便你吧。”他淡淡的说,松开了拥住她的手。 他转身走出门去。 澹容怔怔的望着铜镜中的颇长背影。 承安发怒了。 他的怒气,一向是这么隐忍的方式,一般人甚至无法发觉他的怒意。 如果是平常的自己,说不定也会忽略了吧。 但今天,身体动弹不得的她,感知力却变得异常的敏锐。 罢才承安的语气虽然平淡,但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几乎冒火。 想必是对她失望透顶吧。 所以才不等她,自己一个人先出去了。 澹容的心里浮起一丝苦涩。 “好了,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和你的丈夫一起出去吧,我的表妹。”脑海里传来华英的命令。 身体自动的站起来,用最优雅的仪态,慢慢的向门外走去。 宽敞的马车,早就等在王宫门口了。 .jjwxc.jjwxc.jjwxc 通向王都广场的大道两边人山人海。 马车沿着大道向前驰去,沿途的欢呼和吵杂声震天动地。 “王!我们的王过来了!” “王和王后过来了!” “咦,那个贵族女人居然还是我们的王后?!” “滚下去!” “贵族女人滚下去!” 澹容默默的望着向她愤怒叫嚷的民众。 这些是曾经用绞索对待贵族的人们。 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愤怒的石块和唾沫了。 但真的被人当面唾骂,难过受伤的感觉还是让她的心里冰凉凉的。 她全身发冷。 为什么……为什么承安要她受这种侮辱呢…… 身边的男人安慰似的揽住了她。 “坚持住。”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要得到民众的信任,并不是一两个月就可以做到的,坚持住,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后的。” 澹容的眼角有些湿润了。 他为什么依然信任她? 就在昨夜,她甚至差点毒死他,不是吗? “你看,有一部分的民众没有说话,他们已经逐渐的接受你了。”李承安的声音在她耳边继续响起,“对于一个危急关头仍然想要维护其他女人和孩子的女性,对于一个努力学习过着平民生活的前公主,等到他们更加了解你以后,民众的宽容会逐渐展现出来的。” 李承安转过头来,神色复杂的凝视着她。“所以,你不必……” 他欲言又止。 “速度加快一点。”他吩咐赶车的马夫。“不要误了正午时间。” “是的,王。” 马车的速度加快了,黑压压聚集的人群飞快的闪到后面。 澹容知道李承安刚才想说什么。 民众已经在逐渐的接受你了,所以,你不必为了错误的过去,而舍弃光明的将来。 可是她没有接收到任何命令。 所以无法回应。 她只能面无表情的坐在宽敞的马车上,任凭凝重的气氛围绕着他们。 .jjwxc.jjwxc.jjwxc 位于陆地北部的胤国,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寒冷的,只有春季夏季的阳光给这片冻土大地带来温暖和活力。 每年夏之日的正午,是太阳在天空升得最高的时刻。 也是胤国的惯例中向上天祈福的日子。 此刻,灿烂的阳光就在每个人的头顶正上方,向大地发散着无尽热力。 大理石建筑而成的宏伟的王都广场上,万头钻动。 每个人都兴奋的寻找最佳的视角,期待亲眼目睹新王替胤国祈福的仪式开始。 澹容低着头,任由李承安拉住自己的手,一级一级的登上玉石做成的高台。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难以阻止的传人耳朵—— “看哪,王要带那个女人一起祈福。” “王不会是疯了吧?那个女人可是澹氏的血脉,带着那个罪人祈福,上天会发怒的!” “我倒是听说,那个女人没有太大的罪过。” “哼,就凭着她身上流的血,那就是罪!” “嘘,你们不要吵,仪式开始了。” 宰相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王上。”他将一个盛满了水的银盆呈给李承安,“已经是正午了,请王开始祈福吧。” 李承安点了点头。 按照以往祈福的惯例,他在银盆中洁净了双手,然后点燃了珍贵的香木。 檀香木特殊的香气萦绕在周围。 一盘盘的水果、蔬菜、肉类,被王亲手摆放在祭祀上天的黑木桌上。 所有的人注视着王的身影沐浴在灿烂的日光下,沉稳的声音回荡在广场四周。 “我李承安,谨代胤国臣民,祭天于王都,供奉祭祀……” 澹容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 向上天祈福? 她的父王数十年来每年都向上天祈福,供奉的物品比他们现在供奉的丰盛一百倍。 现在的澹氏王族又是什么下场? 念诵的声音还在继续着,“……苍天在上,求祈万民,春种秋收,福泽无垠……” 她的脑海中突然传来华英愤怒的声音。 “为什么他还不出现麻痹的征兆?你昨晚搞了什么鬼?那药是不是没让他喝下去?” 澹容感到强烈不安。 她来了,就在这个广场! 华英的情绪似乎非常激动,连澹容都能感觉到那混乱的波动。 “不能让他就这么完成祈福,不能让他这么顺利的……该死!” 低沉动听的男声停止了。 祈祷上天的文章念诵完毕,祈福的仪式已经到了尾声。 只要把写有祈福文字的羊皮纸供奉在黑木案上,就完成了整个仪式。别 旁边的侍从把羊皮纸收卷起来,恭敬的交回给李承安。 李承安抓着羊皮纸,却没有动。 头顶的太阳缓慢的移动着,影子已经有点倾斜了。 围观的人群不安的骚动起来。 “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完成仪式呢?” “哎呀,正午的时间快过去了,错过了时间,祈福就没有办法完面了。” “难道是昨晚的药生效了?”脑海中传来华英惊喜的声音。 不,那不可能,昨天他一口毒药都没有喝。 澹容无法转动脖子去看李承安。 她只能听到有稳重的脚步声走近,然后他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让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高台下黑压压的民众。 “我知道大家今天是来看祈福仪式的。”李承安向他的臣民宣布,“但是我并不打算完成这个仪式。” 四周一片惊人的寂静。 短暂的沉默之后,轰的一声,四面八方的人声爆发了。 吵杂纷乱的声音充斥了巨大的广场,所有的人都一脸吃惊表情的大喊着,挥舞着手势想要向王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没有人能够听清楚别人的声音。 侍卫们艰难的维持着广场的秩序,但是四周仍然一片混乱。 人们太吃惊了。 几百年来,每年一次的祈福仪式一直持续着,表达了奴隶们对未来一年最美好的希望。 而现在,他们的王居然说,不打算向上天祈福? 这种感觉,就像天要塌下来了…… 面对着一片混乱的场景,宰相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王……您难道不再考虑考虑吗?” 李承安对他摇了摇头。 “天哪,天哪,让我死了吧——”宰相砰的一声昏倒在地上。 “宰相!宰相!快点叫医生过来,宰相昏过去了!”旁边的侍从们大声的呼叫。 李承安耐心的等待着,等到惊人的喧哗声逐渐消失,围拢在台下的人群睁大了眼睛,渴望他的解释。 胤的新王,缓缓的开口了。 “为什么要向上天祈求幸福呢?几百年来,奴隶们难道不是一直在向上天祈求吗?但得到了什么?皮鞭、棍棒、无休无止的劳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流淌在泥土里。这就是上天的回报吗?” 四周鸦雀无声。 李承安坚定的注视着他的臣民们。“是什么帮助我们赶走了澹氏的王,建立了新的国家,是上天的恩赐吗?不!请大家摊开手掌,看看自己的手吧,帮助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双手!” 沐浴在阳光下黑发的王,用沉稳的语气持续他的演说,配以简洁有力的手势,强有力的征服了他的臣民。 那是一种属于王者的耀眼魅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澹容站在他的身边。 她无法转动身躯,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但她的心中却升腾着某种强烈、近乎战栗的感觉。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名真正的王者。 用劝诫说服,用自身的引导,温和的统率他的臣民,而不是血腥律令。 这是一位比她父亲更为优秀的王。 澹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而她——我的王后,曾经是澹氏的公主,这是很多人知道的事实。” 她无法转头,所以不知道李承安此刻凝视她的视线,几乎是温柔的。 “我不会放弃她,我也希望大家的眼睛能够看到她这个人、了解她,而不只是看到她曾经的身分,和她身上所流的血液。” 澹容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完全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 此刻华英愤怒的情绪正在她的脑海中掀起巨大的风暴,不断的轰鸣着,使她的头剧烈疼痛,几乎要昏了过去。 “他果然没有中毒!他果然没有中毒!” 混杂在人群中的华英,紧紧的揪住胸口的衣服。“下贱的奴隶,贵重的白玉高台是你能站的地方吗?竟然敢站在上面发表演说,不仅蛊惑人们怀疑上天,还逼迫王室的公主做你的妻子,侮辱王族的尊严!哼,这个无法无天的奴隶!” 她忽然冷静下来,眼睛盯向高台上站立的澹容。 李承安正望着他身边的王后,伴随着他冷静表情的,是怜爱的眼光。 华英的心仿佛被刀划了一下,闪过一阵锐痛。 “李承安,你真的爱她,对不对?” 她垂下了眼。 饼了片刻,她冷冷的笑了。 “好极了,我想到一个更加有趣的方法了。” .jjwxc.jjwxc.jjwxc 澹容的头痛得几乎要炸裂了。 那种叫做傀儡的药,不仅能让华英的命令直接传进她的脑海,甚至连华英混乱的思绪也倾泻过来。 强烈的情绪波动,压制了她的大脑,她几乎不能思考,华英混乱的思绪忽然变得清晰了。 她的声音冷静的传过来。 “澹容,我的表妹,你的王看来很爱你呢,居然恳求民众接受你。” 她在说什么? 澹容混乱的想着。 就在这时,她感觉李承安扶住了她。“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不舒服吗?” “他过来关心你?好极了,你快点说,头很晕,想要回去。”华英的声音命令道。 澹容机械的重复着,“头很晕,想要回去。” 李承安望了望台下聚集的人群。“再忍耐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他轻轻吻了她一下,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当众的亲昵行动,让台下的少女们羞红了脸。 澹容的脸色却更苍白了。 “我亲爱的表妹,是结束的时候了。”她的大脑里,华英正冷笑着下达最后的命令,“我送给你的匕首呢?当着所有人的面,深深的刺进你丈夫的心脏吧!” 不,不……不! 澹容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 右手探进了左手的袖口,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模索着—— 华英在石牢中送给她的那柄匕首,一直贴身藏在那里。 右手的手指伸出,抓牢了匕首柄部,缓缓的往外拔出。 一寸,两寸…… 锋利的刀刃,在蕾丝花边的袖口遮掩下,隐藏着嗜血的锋芒。 澹容盯着自己的手。 李承安对此一无所知,此时此刻,他仍然专注的对台下的群众们说着什么,他一向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王吧。 在他的带领下,胤国应该会比过去更富饶,更繁盛。 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为什么固执的要挽回错误的过去呢? 不要……手不要动…… 求你了,不要动…… 李承安感到怀中的人微弱的挣扎了一下,随即自己的心口处微微一凉,有冰冷的东西刺进肉里。 他低下头,正对上澹容充满绝望的眼神。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 “王!” 发现了异样的侍从惊骇地大叫,“快躲开!王后手里有匕首!” “天哪!” 距离最近的侍从脸色苍白的大叫,“血!王流血了!快找医生来!” 台下的人群被眼前的血腥刺激得暴怒了。 周围的卫队几乎拦不住要街上高台的人群。 “王!王!” 无数的声音尖叫,“王被刺杀了!” 红了眼的护卫们冲过来,想要杀死当众刺杀王的凶手。 “你们……停下来。”李承安有点吃力的喘了一口气,制止了所有的动作。 他低下头,看着仍然偎在怀里不动的人。 “你还是要刺杀我?”他的声音有些苦涩,“就那么想要回到过去的生活吗?所以憎恨着改变了这一切的我。” 澹容的视线一片模糊。 她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华英的命令无情的催促着她,“还在等什么?把匕首深深的刺进去!” 握着匕首柄的手,不停的颤抖着。 李承安的眼神变得非常黯淡。 “想要我死?很容易,你的匕首刺的方向很正确,正对在心口。” 他用力的反握住澹容的手,指向自己的心脏。 “用力刺下去吧,只要一下,你憎恨的人就消失了。” 消失?澹容神智混乱,一片模糊。 不,我不憎恨你…… 不……不……我应该是憎恨你的,你杀死了我的亲人,颠覆了我的世界,我为什么不憎恨你呢? 但为什么,想到你会离我而去,我的手在发抖,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 不……不!承安!承安!我不许你死!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你不可以丢下我……你不可以…… 头剧烈的疼痛着,澹容睁大了眼睛,却看不清白茫茫的眼前。 埋藏在深处的记忆涌了上来。 她看到五岁的自己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天上在打雷,可怖的闪电突然亮起,照亮了窗外的铁栅栏,外面树枝的影子剧烈的摇晃着,挟着风声扑到她的身上,她好害怕。 “不怕,我不怕……”五岁的她缩在床头,小声的念着。 是她不好,是她太胆小、太懦弱,惹父王生气,才会把她关到这里。 就算哭喊,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所以她不可以害怕,她要一个人撑过去。 迷迷糊糊的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她听到有人打开了门。 是外面守卫的奴隶吧?他来干什么? 她惊恐的往后缩,但那个人却笔直的走过来,一下把她抱在怀里。 “我不怕……我不怕……”身体冻得僵硬的孩子,紧紧的搂着那个人温暖的身体,还在喃喃的念着,“我不怕……我只是冷……” 后来怎么了? 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有声音叫着要杀死那个奴隶,有人想要把她从那个人的怀抱中带走,但她就是固执的抱着那个人,不吃饭,不喝水,怎么也不放手。 直到她听到父王无奈的声音,“算了,就让他做公主的贴身奴隶吧,赐名……承安。” 五岁的小鲍主紧紧搂着那人坚实的背,安心的闭上了眼睛。“你要陪我,你要一直陪我。” 她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回应着,“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的小鲍主。” 澹容满足的笑了。 一直剧烈疼痛着的头颅,恍若一下子爆裂开来,控制着她的那根弦绷断了。 清脆的声音响起,手中的匕首掉到地上。 浑身懒洋洋的,紧绷到了极致以后,忽然放松,竟然是这么舒服的感觉。 微阖的眼中,残留着她对人世最后的印象,那是烙在她心头最熟悉的面孔,她的承安抱住她倾倒的身体,抚模着她的脸颊,焦急的叫她的名字。 “你要陪我,你要一直陪我。”她小声说。 最后的一丝光明也消失了。 无边无尽的黑暗笼罩了她。 第九章 王后中了一种名叫傀儡的烈性药物。 有人用这种药物把王后变成了傀儡,想利用王后刺杀王。 但是在最后关头,王后竟然用自己的意志力冲破了药物的控制。 事情败露后用药者没有逃走,反而大声宣布她是澹氏的亲族,礼仪大臣澹泰的女儿,她痛骂王和王后是王族的背叛者,只有严酷的死亡才是对他们最终的惩罚。 后来呢?王后怎么样了?有人焦急的问。 王后陷入了永久的睡眠,医生说,她一辈子不会再醒过来了。 那我们的王呢? 我们的王……唉…… 仪式当天发生的事情,在全国街头巷尾悄悄的流传着,听到了这个故事的人们发出了扼腕的叹息。 事情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暴怒的王用可怕的严厉神色下令,囚禁傀儡的控制者。 王都城门落锁。 所有参加了当天仪式的人,全部登记在案,一个一个的盘查可能的共犯。 然后他抱着昏迷的王后离开广场,走进王宫。 再也没有出来过。 .jjwxc.jjwxc.jjwxc “王。”全国最好的医生从王后的寝室里走出来,对等待在外面的男人行礼。 李承安回过头来。 “怎么样了?” 医生有些不敢看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这……王,傀儡不是普通的药,我家历代都是医生,几百年里,也只有祖父曾经在幽国见过一次。这种药的药性十分神奇,首先在药里加入用药者的血,然后再混合第二个人的血,第二个人就变成了第一个人的傀儡,然后两个人就可以建立奇妙的精神连结,用药者可以用思想直接向傀儡下令——”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李承安打断他的话,“直接告诉我,怎么才能让王后醒过来?” 医生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王后的身体只是有些虚弱。其他一切正常,为什么她会一直沉睡不醒……这个,我们研究了很久,也找不出原因,也许是药里真的像传说那样掺有水妖的血,才有这种奇异的效果吧。” “水妖的血?”李承安在记忆中思索了片刻,“是传说中只存在于幽国的深山大泽里的那种妖物吗?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它的药性?” 医生叹了口气,“王,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水妖这种妖物我们都不确定,又怎么知道解除药性的办法呢?” 李承安的眼睛黯淡下去。“就是说,连你也无能为力了?” 医生连连摇头叹气,“不只是我,整个胤国的医生可能都没有办法。唔,我想到一个主意,能不能直接审问控制王后的那个人?既然她有这种神秘的药,说不定能从她的嘴里套出些什么……” 李承安点了点头。“我会的。医生你去休息吧,” 注视着医生的背影匆匆走远,他站在走廊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他会没有想到吗? 几乎是回到王宫的那一刻,他就下令把胆敢对王后用药的控制者带到了面前。 本来以为要费点手段才能撬开控制者的嘴,结果却正好相反。 谤本不用审问什么。 虽然伪装成园丁的女人损毁了容貌,弄哑了声音,但那双熟悉的眼睛还是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华英,澹容最亲近的表姐。 曾经温柔多情的眼睛里,如今满是刻骨的仇恨,让他微微悚然。 “我诅咒你。”阴暗潮湿的囚牢里,华英咬着牙对他说:“你这个下贱的奴隶,背叛主人的叛徒!看吧,这就是你的下场!” 李承安忍住心里的怒气,“你有足够的理由恨我;即使用更激烈的手段对付我,我也不会觉得诧异,但是,为什么你连自己的表妹都不放过?” “表妹?哈。”华英嘲讽的笑了。“自从澹容苟且偷生,没有用我给她的匕首自尽,反而嫁给你的那天开始,她就不配做我的表妹。李承安,我知道你为什么过来找我,告诉你,傀儡的药性是没有办法消除的,你死心吧!” “残忍的女人。”他冷冷的说,起身离开牢房。 一路出去的路上,他的背后久久的回荡着华英冷笑的声音。“你不是很爱她吗?呵,这是上天的意思,就让你尝尝失去了最爱的人的痛苦吧!李承安,我诅咒你失去一切!” 李承安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蔚蓝的天空,医生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他转身推开雕花大门。 夕阳从窗外照进房间,他的王后就静静的躺在床上。 那么安详,那么宁静,好像再大的声响也不能惊扰她的睡眠。 他俯,撩起澹容脸颊边微乱的发丝,在那没有血色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莫非你真的是上天派到人世间的使者?”他喃喃的说着,“明明就在面前,却不看我一眼,不理会我的声音,难道这就是上天对满手血腥的我的惩罚吗?” 他握紧了她消瘦苍白的手,沉默的垂下了眼,两人乌黑的长发迤逦的交缠在一起,在雪白的床单上,纷乱的铺散成墨色的图案。 “哎呀呀,真令人感动的美丽场景啊。”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了女性惊叹的声音。 紧跟着动人的惊叹声,另一个清冽的嗓音冷冷的哼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卫兵被惊动了,“谁?什么人在这里?” 有几个卫兵冲进来呲道:“王!您还好吧?” “我没事,你们出去吧,继续守着门就好。”李承安放下澹容的手,用被子仔细的盖好,这才转身对着雕花窗边,淡淡的说:“耀王陛下,如果您偷窥得满意了,请出来说话吧。” “啧,身分被发现了!您的记性可真好。” 窗户被砰的左右打开,粗鲁的撞到两边墙上。 宓罗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好久不见了,胤王陛下。”她趴在窗上,华丽的笑容令阳光也增加了亮色。 “两个月不见,也不算很久。” 李承安走到窗边,把剩下的几扇窗户也全部打开。 “还有一位大人呢?不会被您灭口了吧?” “哼,本女王有这么残忍吗?”宓罗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不请我进去吗?别忘了,这个窗户可是在三楼。” “嗯。”李承安了解的顺着窗户往下望去。 丙然有四个耀国的护卫站在一楼的草坪上,另外两个护卫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层层叠罗汉似的搭了三层人梯。 下面的护卫们辛苦的支撑着女王的体重,还要随时维持着女王踮起晃动着的脚尖的平衡,脸色个个涨得通红。 “辛苦您了,请进来吧。” “荣幸之至。” 宓罗眉开眼笑的单手一撑窗台,拉着繁复的裙摆跳进房间,整个动作干脆俐落,想必是重复过很多次。 “另外的那位大人……”李承安又向下看去,却看不到侍从以外的人。 “他自己进来了。”宓罗指指房间正中央,“不就在那里吗?” 她指向的地方,一团模糊的黑雾正慢慢聚集。 那团黑雾越来越浓,直到变成完全的黑色,又倏然淡去了,雾中逐渐显出一个瘦削修长的人影。 李承安的眼神深沉,“幽国的秘术……” “好眼光。”宓罗赞许的拍拍他的肩。“英俊的王,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出来吧,美丽的幽王陛下。” 身披黑色披风的青年从浓雾中缓缓走出来,半尺的立领遮住了他大半容貌,长过膝的黑发随着步伐,在背后微微摆荡着。 李承安沉静的注视着陌生的青年。 应该是他没错,完全像传说中的那样,犹如幽夜般的男子。 可是,不轻易离开王宫的幽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呵,请你出来一次可真不容易。”宓罗欣喜的过去拉幽王的手。“王后就在那边,我们快点看看去,不知道她的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那种有趣的药呢?哎呀,我都快等不及了。” “女王陛下。”李承安的声音里带了警告的语气。 “啧,你那什么表情?我是在帮你呢。”宓罗不满的瞪了李承安一眼,拉着幽王说:“如果王后身上真的是从幽国流传出来的傀儡药,他身为幽国的王,当然有责任处理这件事情喽。” 幽王冷淡的抽回手,扫了眼一脸兴奋的宓罗。“好奇的女人是世上最讨厌的生物。” “喂喂,你怎么这么说我?” 幽王不再理她,只是在王后的床边坐下,细细的打量着沉睡中的人。 “怎么样、怎么样?”宓罗大感兴趣的在附近转来转去。 他检查澹容的呼吸和心跳,沉思了片刻,伸出手指,低声喝道:“破。” 一缕尖锐的风刮过身边,澹容的手臂上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哇,幽王陛下。”宓罗有点吃惊,“您不需要向胤王陛不解释一下吗?” 幽王置若罔闻的用修长的手指沾上一滴血,舌尖在上面轻轻舌忝了一下。 他垂下了眼,又沉思了片刻。 “确实是傀儡。”修长的身体站起来,面向李承安。“胤王陛下,出自我国的秘药伤害了贵国王后,我很遗憾,我会负责查出药的来源。” “我并不在乎是谁买卖这种药,幽王陛下。”李承安望着澹容沉睡的面孔,“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醒?” 他冷淡的说:“谁说她睡着了?” 李承安惊讶的抬起了头。“什么意思?” “你应当知道,你的王后用她的意志力,破除了傀儡的药性,也就是说,她自己斩断了控制她的那条线。”幽王的声音徐徐说道。“但是那条断掉的线依然存在,只是没有人能再控制她,包括她自己也不能,所以她无法睁眼、无法说话、无法行动,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清醒、不可以思考,就像现在。”他指着澹容手臂上的血痕,“她会觉得痛,会在心里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还会觉得恐惧。但她失去了触觉以外的主动知觉,除非碰触她的身体,周围的一切她都无法察觉。” 李承安的心里一沉。 他在床边坐下,情不自禁的抚上那苍白的容颜。 她没有丧失神智,可以思考,却无法睁眼,无法说话,无法行动,失去感官知觉…… “天啊,那不就是活死人?”宓罗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就是活死人。”幽王冷淡的回答她,“女王陛下,我欠你的那个人情还完了吗?” “喂,你还没有救醒她就想走?那么漂亮的美人变成了活死人,多可惜呀。胤王陛下,你说对不对……” 幽王冷冷的盯着拦在面前罗唆的宓罗。 他一年来蓄积的耐心,今天已经用光了。 暗夜般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森冷的杀意。 “幽王陛下。”李承安站起来,若无其事的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幽王所有可能的行动,“这是在胤国的境内,请顾及您的身分。” 幽王锐利的视线扫过他,过了片刻,忍耐般的收敛了怒气。 “你想救醒她?很简单。”有如冰块在玻璃杯中摇晃般清冽的声音,不带感情的说道:“据说你抓住了傀儡的控制者?” “对,唤醒的过程和控制者有关吗?” “当然,杀了那个控制者就可以了。” 李承安的眉头不由得拧了一下。“杀了那个控制者?” “你的王后会变成活死人,是因为那条控制她的线虽然断掉了,却依然存在。 如果杀了那个控制者,那条线就不再存在,那么她被药物压制的精神力就会恢复,重新控制她自己的身体。” 他思忖了片刻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很感谢两位陛下造访敝国,请两位到国宴厅,接受敝国的招待。” “不必了。”幽王冷淡的拒绝。“我不过是欠这个女人一个人情,这次算是还清了,以后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她。” 黑色的雾气,倏然萦绕在他的周围,越来越浓。 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啧。”宓罗遗憾的盯着黑雾消失的地方。“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一次,现身不到半天时间,这就回国去了?真是浪费了那么漂亮的脸。” 李承安转过头,淡淡的说:“耀王陛下,如果你抱怨完了,那么就请去国宴厅吧。” “小气,这里有趣的事情还没有看完呢……算啦,看在你刚刚帮忙挡住他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了。” 她优雅的一个旋身,拖着几米长的裙摆,摇曳生姿的迈出了房门。 李承安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的拧起,夕阳在他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 几个护卫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边。 “王。”护卫首领单膝行礼,“暗之卫队在此,您有什么吩咐吗?” “暗中保护女王的安全,另外,”他的音量渐低,“有一件事……” 沉重的房门被关上了。 李承安重新走回床边,慢慢的坐下,拉起了澹容的手。 “你听得到吗?” 床上的人安静的躺着,毫无声息。 “对了,你失去了听觉,当然什么也听不到。”他自嘲的笑了笑,“或许应该庆幸你听不到吧,否则,你一定又会跳起来激烈的反对我了。” 摩挲着澹容失去了光泽的脸颊,他用乎稳的语气说着,“就在刚才,我已经命令人去处决华英了,我知道过去她和你的关系很亲密,但今天她必须偿还她欠下的债,如果你恨……那就恨我吧。” 夕阳渐渐的垂落到地平线上。 红色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房间。 扁线越来越暗了。 第十章 澹容漂浮在黑暗中。 她看不见、听不见,周围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空洞,身体轻飘飘的,那种感觉,似乎自己从未真实存在过。 这是怎么了?我死了吗?她模模糊糊的问自己。 零碎的记忆慢慢的拼凑起来了,台下的人群,匕首的寒光,刺人皮肉的钝声,飞溅的鲜血…… 表姐的尖叫声划过耳膜,那个声音嘶叫着,“李承安,我诅咒你失去一切!” 澹容突然清醒了。 是的,她的感官能封闭了,却恢复了她敏锐的内心知觉。 周围的黑暗持续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手臂的皮肤一阵疼痛,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 应该流血了吧?她心里这样想着,血液流过皮肤,却诡异的没有温热的触感,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就像木头那样僵硬。 下个瞬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就像黑夜中最微弱的火光,悄悄的在她冰凉的心底点燃了篝火—— 有人正在她的旁边。 有人拂过了她的头发,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有人正在对她低声说着话。 那人是谁?是承安吗?承安! 疯狂的喜悦席卷了她,他没有放弃她,甚至在她当着千万人刺杀他之后,他也没有放弃她! 她静静的卧在床上,看不见,听不见,但她此刻的内心就像是激昂澎湃的大海般,满溢着狂喜和水漾的幸福。 澹容默默的对自己说,耐心的等一阵子,不要急,等傀儡的药性过去,她就可以…… “哈,你可真会作美梦。” 突然有个声音嘲讽的对她说,那个声音闯入她的脑海,模模糊糊的,有如遥远的草原上叫喊的回音。 虽然不够清楚,但那熟悉的语气却已经足够她分辨身分。 澹容只觉得浑身冰冷。“表姐……” “你很吃惊?费尽力气挣月兑傀儡,为什么我们还能交流?”华英笑了,“虽然我们是表姐妹,但是别忘了,我们的身上都流着澹氏的血液,王族自从几百年前就只和本族的人通婚,每一代每一代都是这样,世上还有什么样的血缘会比我们澹氏更浓厚?我们的血混合在傀儡里,又有什么力量能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呢?我的表妹。” 那声音倏然接近,原来还是遥远的回声却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好像就在耳边。 “不!”无尽的恐惧淹没了澹容全身,她在黑暗中绝望的大喊,“不要逼我,华英!我不要再受你的控制,绝不!” 那声音又渐渐的远去了。 华英的笑声变得有些凄凉,“为什么那么怕我,那么憎恶我呢?自从你摆月兑傀儡控制的那个时刻起,已经没有人可以再控制你了,无论我们的血缘多么亲密,我也只能远远的站在你意识的边缘,像这样吓吓你……” 澹容的情绪激烈的起伏着,周围的黑暗就像保护的帷幕那样围拢,渐渐遮住了她的意识。 她模糊的想着,绝不要再做傀儡,绝不要让发生过的事情再次重复。 不,绝不…… “绝不要让发生过的事情再次重复?”华英突兀的笑了声,“原来在你的心里,这么在意那天刺杀的事情?你还真是爱他呢。” “不许再偷窥我的内心!”澹容愤怒的反驳着,“我才不是爱他,我是……” 她的思绪忽然顿了一下,不自觉的停住了。 “哈,不是爱他,那又是什么?”华英的声音带了那种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轻蔑的语气。“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女人,傲慢、虚伪,而且自以为是,为什么偏偏你这种人会是公主?为什么我的父亲偏偏是那个愚蠢的男人?无论什么好东西,漂亮的衣服、精致的点心、昂贵的玩具,甚至那个贴身奴隶,都是你的,我永远也得不到!” 尖刻高昂的音调,说明她难以控制的失态了。 尤其说到“贴身奴隶”的时候,她的音调猛然绷紧,声音变成断裂的哽咽声。 华英跪倒在监狱坚硬的地板上,捂住了脸,失声痛哭。 凌乱疯狂的意识,透过傀儡残余的药性传入澹容的脑海。 澹容的心里满是震惊,“你……原来你对他一直都……” “是的!”华英的声音猛地高亢起来,“我爱他!自从十五岁那年他救了我以后,我就爱上了他! “我忘不了十五岁那年,他在果园救了我的那个下午。他扶着我回去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厉害,恨不得那条路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但父亲打在他身上的鞭子也惊醒了我,我无数次的梦见他变成了骑士,温柔的注视着我,对我说话,我在梦里笑着醒过来,就突然想起,他是个下贱的奴隶! “我想忘了他,可是忘不掉,你总是带着他在我面前出现,我几乎要疯了!直到闵领见到你同样被他关起来,我终于平静了。但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是不放过我,不知道你怎么诱惑了他,竟然上了他的床!” 澹容倒抽一口冷气,她从来不知道,温柔娴静的表姐心里隐藏的情绪,竟然是如此疯狂激烈。 “不是我诱惑他,”她低低的说,“是他……” 是他……即使恨着从前那个傲慢自负的贵族公主,也没有忘记谨慎的保护她。 即使关在冰寒的牢狱中,也随时记得送来保暖的棉裘;即使被当众刺杀,也还是维护着她。 看似矛盾的种种举动,锋利强硬的手腕背后,隐藏的是含蓄的温柔。 不是我诱惑他。 是他……爱我…… “住口!住口!不许你再想他!” 靶应到澹容思绪的华英,被激怒了。 她想用语言击碎这个可恶的女人,但是她却猛地想起了那个后花园的下午,缠绵的情事之后,澹容枕在那人的怀里沉沉睡去,那人低着头,轻轻抚模着怀中女人的长发,竟然那么温柔…… 痛苦咬啮着华英的心,使她的心一寸寸变得冰冷。 “是你诱惑他,明明不爱他,却把他绑在你的身边,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迷得他神魂颠倒,就连现在,他做了这个国家的王,竟然坚持娶你这个贵族女人做他的王后……”她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我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了,你是为了活命吧?为了活命,舍弃了一切属于贵族的尊严,宁愿低贱的活下去。哈!你这个卑鄙自私的女人。” 仿佛明白了一切,华英的声音再次变得从容而优雅了。 不,不是这样的。 澹容的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反驳着。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 但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呢?她忽然觉得有点恐慌。 那是她心底的秘密,这么多年,一直隐密的压制在最底层的秘密。 “为什么不说话?无话可说了?”华英冷静下来的声音,仍继续在她脑海里出现,“你也不必绞尽脑汁的掩饰自己了,反正我都明白,现在,他们来杀我了。” “什么?”澹容的情绪闪过一阵激烈的波动,若非她的躯体受到控制,她一定会猛地坐起来。“谁要杀你?” 没有人回答她,澹容的意识沉浸在深层的内心世界中,面对着周围无尽的黑暗。 “表姐?”她有些惊惶的想寻找华英的意识,但没有任何回应。 一阵尖锐的痛楚划过她的脑海。 那是类似于锋利的武器在瞬间刺穿,难以忍耐的锐痛。 表姐的思绪突然遮天盖地的扑过来,在一瞬间弥漫了整个黑暗空间,在那个瞬间,澹容终于意识到,这是华英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她以为华英会放声尖叫,但没有。 华英的声音一字字的传人她脑海,“澹容,你记住,李承安是为了你而杀我。” 就像退潮的潮水,表姐的意识渐渐的消退、模糊,从她脑海中彻底的消失。 “表姐?”澹容迟疑的呼唤着。 没有人回应她。 “承安?”同样没有人回应她。 澹容孤零零的留在那片黑暗中。 “承安。”她喃喃的叫着,“这里好黑……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了,所有她认识的人,父亲、母亲、叔父、舅父、哥哥,都不在了,现在,就连表姐也不在了。 只有她一个人了。 所以她大声说出最隐密的秘密也无所谓了,对不对? 埋藏在心底的记忆渐渐的浮起,一直被深深压抑在最深层的意念,终于缓慢开启了。 那是无数现在或者以前,两个人相处的片段,少年的,夜晚的,相互依靠的,微笑注视的,低头沉思的…… 那么鲜明。 那是她近乎贪婪的收集在心里的回忆,她无数次的想要遗忘,这些记忆却越来越深刻。 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已经学会凝望,学会俏悄的追随,却又在视线交会之前扭过头去。 那些鲜活的画面围绕着她,她的心里一片明澈。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上天,那么她这一生,已经注定和他牢牢的纠葛在一起。 那个秘密在心里不安的骚动着,越来越难以压制,那骚动越来越大,像是要向表姐、向所有世上和逝去的人证明什么,咆哮似的冲出了心底,冲破了黑暗,冲出了嘴边—— “我爱——” 李承安从浅眠中蓦然惊醒,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一双宝石般的眼眸。 澹容的胸膛激烈的起伏着,脸色憔悴,眼睛里却闪耀着异样明亮的光芒。 两个人久久的互相凝视着,李承安像害怕弄碎瓷器那样,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凝视她的动静,迟疑了片刻,终于轻轻碰触了她一下。 “你……醒了?” 她点了点头,头还是很晕眩,于是用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下个瞬间,她整个人猛地被拉向前方,被两只手臂紧紧的抱在怀里。 搂紧怀中温暖的躯体,李承安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么大的力气,从下午到半夜,整整十个小时没有动静,那种安静的折磨,逼得人几乎疯狂。 一瞬间的狂喜溢满了胸口,他低下头,想要去吻那失去血色的双唇。 澹容却没有如以往那样的闪躲。 她定定的看着他,那平静的目光,似乎了解了一切。 难道是她知道了…… 李承安的心开始下沉。 他慢慢的松开了拥抱。“你好好休息吧。” 想要站起来,又俯,习惯性的掖了掖被角,转身向大门处走去。 想要抽离的手传来了温热的触感,李承安惊异的回过头去,看见一只细瘦的手从被角下伸出来。 澹容垂下头,看着紧扣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脸上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她再度昏沉沉的睡过去。 .jjwxc.jjwxc.jjwxc “陛下!陛下!” 宰相抓着内阁今天交上来的议题,在王宫里四处转着寻找目标。 “嘘——”侍女悄悄指了指房间。“宰相大人,半个小时以后再来好不好?” 透过雕花的窗户,可以看到两个人影静静的依偎着,让宰相找到抓狂的人正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王后喝着粥。 那温馨的场景,让王宫里的人们露出舒心的笑容。 宰相瞪着房间里面。“为什么他们喝粥我就不能进去?我偏要——” 话还没说完,附近的侍女们齐翻白眼扫射过来。 “咳咳,我说宰相大人哪,打扰夫妻的幸福是不人道的,尤其是我们别扭的王和王后,难得能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赶过来的两个大臣压低了嗓门,一人抓着一边肩膀,连哄带押的把宰相“劝走”了。 “哼,那个女人从头到脚哪里像个王后了?内阁现在只是给她个机会,她要是敢犯什么错,我还要继续弹劾她……”宰相还在气呼呼的嘟囔个不停。 安静的屋子里,澹容靠坐在李承安的怀里,喝完了最后一勺粥。 “吃饱了?”他依然搂着她。 不同于他平淡的语气,她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贪恋着纤长手指的触感,缠绵的扣在一起。 澹容轻轻的嗯了一声。 李承安把汤匙和饭碗放在桌上。 “你的表姐死了,我下令处死了她。” 又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到餐桌边缘,拿了餐巾走回来,擦了擦她的嘴角。“我知道她是这个世上你最亲近的人,但我不会后悔处死她。” “她已经对我说了。” “什么?” 澹容闭了闭眼睛,虚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表姐临死前,我感受到她最后的思绪,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 “是吗?”李承安淡淡的说,对此并不觉得很惊讶。 他摊开了手掌,锋利的匕首在他的手掌中闪烁着寒光。 “这……”澹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是你的东西。”他望着她,“还记得夏之日祈福仪式那天吗?我曾说过,用它对准心脏,只要一下,你憎恨的人就消失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续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当天你没有动手,但我要告诉你,对于我之前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毁灭澹氏王族还是血洗王都,我都不会后悔,而现在,我依然坚持你做我的王后,或许这会带给你更多的痛苦。” 澹容坐在床边,静静的望着她的丈夫。 “而你,我的王后,”李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后悔吗?如果你现在觉得后悔,我当天的承诺依然有效。” 锋利的匕首被抓起,放进她的手掌中。 澹容的视线垂下,盯着那短小锋利的武器,晶亮的眼睛又抬起来。“你靠近一点。” 柔软芳馥的唇,没有预兆的迎了上去。 匕首划过脖颈,带起一丝血丝,然后停止在半空中。澹容的双手环绕在李承安的脖颈后,仰起头,模索着吻上他的唇。 丁香舌尖在唇瓣上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大胆的探入,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变得绋红,犹豫了一会,在嘴角边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李承安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他拉过面前温暖的躯体,紧紧的压进怀中。 凌乱的人影交缠在雪白的床上。 澹容低低的申吟着,汗湿的额发扫过眼睛,模糊了眼前契合的身体,她伸出手臂,环过劲瘦强韧的背脊,抱住了她的爱人。 一声清脆的响声,匕首被抛落床下。 在很久很久的从前,曾经有个小女孩抱着她的贴身奴隶,那小小的声音穿过了岁月,逾越了时空。 “你会陪我吗?” “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的小鲍主。” 尾声 时光如梭,他统治这个国家已经十年了,我的记事簿也变成了陈旧的古董。 饼去在记忆中被逐渐淡忘,只留下残缺的片段,平淡生活着的人们,几乎忘记那段血腥的日子了。 他们只记得,明天是我和他结婚十年的纪念日。 镑国的使者都早早的聚集在王都,准备送上对胤王和王后的祝福,盛大的典礼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绪,只等着明天的到来。 所以他安心的睡着了,就在我的身边。 十年了,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年轻,他的眼角也有了细微的皱纹。 那柄匕首依然躺在我们的床下,这么多年了,从没有人动过它,它似乎早就被遗忘在厚厚的尘埃裹。 但我知道他没有忘记。 我也没有忘记。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我用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人们会有怎样的反应?这个国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现实就像一个五彩斑斓的梦,美丽,却又变幻不定。 我曾经那么强烈地恨着他。 就如现在那么强烈的爱着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