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将军》 第一章 难得! 好难得! 实在难得,今日卫非居然被他最爱的寿桃糕噎到了。 “什……什么?你再说一次……” 不敢置信的瞪大琥珀样猫儿眼,卫非呆呆地一边咳一边看着龙轻寒眼露凶光,即使被噎到也不忘努力的再狠啃一口寿桃糕。 “卫朗要回来了。小心些小心些,寿桃糕又不会跑掉,你吃这么快做什么……你,你干嘛……” 正努力拍着卫非的背,为他顺气,又为卫非被寿桃糕噎到,这一百年难得一见奇景偷笑的中略平朝天子龙轻寒,突然一阵浑身发冷。 他发现卫非正用非常非常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他看。 温柔的让人直打哆嗦的目光,好像看情人那样轻柔的目光。 可是不要搞错了,卫非的情人第一是寿桃糕,第二是胡麻饼,第三是其余好吃的食物,第四卫非的老爹卫冲虚,第五是卫非的姐姐卫月华,第六,可能、大概会是他…… 只要排位的时候卫非没突然想到哪家饭馆或者酒肆…… 虽然,虽然在龙轻寒心里,舞阳侯卫非是排第一位的。 可卫非最喜欢的不是龙轻寒,而是吃! 而且,卫非看食物的眼光永远比看龙轻寒要温柔的多。 如今他居然如此温柔的看着他? 龙轻寒本能感到危险。 而且,而且卫非的牙今天看上去特别特别的白,好像还有可疑的亮光闪动。 …… 好熟悉的眼。 每次他看到自己做给他吃的寿桃糕,咬下去之前,卫非都是这么看寿桃糕的。 这是打算做什么? 莫非,莫非他想咬他。 他不是吃的,他不是啊! 头皮也一阵发麻,龙轻寒心惊惊胆颤颤的看着本来坐在食案对面的卫非,如今晃过来。 近了近了近了。 他不要给卫非咬,他一惹卫非不高兴,卫非就喜欢把他啃得不能见人。 不是啃他龙轻寒的唇就是啃他的颈,啃得一块块青青紫紫。 他还要召见大臣,他还要脸。 龙轻寒慢慢地退后…… 卫非逼近、逼近、再逼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凶光毕露,卫非把龙轻寒逼到角落里,他大吼。 “卫朗要回来了,卫非你的堂兄,驻守武成折冲府的昭武校尉卫朗要回来了。” 在这种时候还是放低姿态比较好,形势比人强,迅速扫了两眼卫非的表情,龙轻寒明智的决定从善如流。 “他为什么要回来?莫非……” 卫非皮笑肉不笑的捏捏皇帝的颊,该不是这位把卫朗给调回来的吧,要是他做的,哼,今天看他和皇帝有完没完。 “不是朕,卫朗担任武成府昭武校尉的年限已到,他是进京等待另行分派的。” 小心翼翼地声明自己的无辜,龙轻寒小心翼翼的盯着卫非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神色。 啊呀呀,卫非该不是和他那堂兄有仇吧! 恩,有问题! “四年已经到了?怎么这么快。” 嘟哝,卫非愤愤的扯着龙轻寒的颊。 痛痛痛,放手放手…… 一把推开卫非,龙轻寒捂着脸,哀号。 “别捏我,你是武将手劲太大,痛……” 卫非看了他一眼。 “痛的又不是我,我管你……” 他不高兴,呀呀,他不高兴啊! …… 龙轻寒一言不发的推开他,起身往外走。 哟哟,不妙,他好像把这个好脾气的皇帝给惹毛了。 卫非伸手一揽,皇帝又跌回他怀里。 “你做什么,放开朕!” 强烈挣扎,龙轻寒非常不满意的瞪着卫非。 “嗯,是我不对啦,我陪不是,你不要生气……” 温温顺顺的把脸靠近龙轻寒,卫非微微笑笑。 嗯,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比较大度,就勉为其难原谅这个家伙好了。 龙轻寒脸色缓和了下来。 “下次别捏朕……” 卫非点头若捣蒜。 “这个当然!” 惹毛皇帝就代表他没有好吃的寿桃糕吃,他当然不会这么笨。 “你很不希望卫朗回来?” “当然!” 卫非的脸色乌黑乌黑,谁喜欢卫朗回来! 他巴不得卫朗永远不要回来。 想起大堂兄卫朗,卫非就满月复心酸泪。 从小到大,卫非对上卫朗,就只有失败,尽避他屡战屡败,尽避他屡败屡战…… 可是,可是他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卫非从来没有一次成功的从卫朗手上抢到东西吃。 卫朗那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一点也不懂什么叫爱护弟弟,看到好吃的先留给自己。 打从小第一次见面,四岁的卫非就抢不到六岁卫朗手上的那袋好吃的子母馒头,卫非清清楚楚记得他为此整整伤心了一个月。 抢食之仇不共戴天! 从此他卫非和卫朗耗上了,可是幼年他人比卫朗小打不过,卫朗嘴比他甜也比他讨长辈喜欢,每次有好吃的家里人都先给卫朗挑走大的才给他,十二岁私下里和卫朗打架,那坏蛋用牙咬破指头冒一点点血给看他…… 卫非怕血! 即使只有一滴血他也怕…… 十分十分怕,还没摆出勇猛无敌的姿势,他已经被血吓昏了。 卫朗那小人每次都这么对付他,偏偏他就拿卫朗没办法。 谁让形势比人强,啊,卫非好哀怨。 …… 总之卫非遇到卫朗就只有吃瘪的份,卫朗如今要回来,他哪里高兴的起来。 恶狠狠的又啃又咬手上的寿桃糕,恨不能他咬的人就是卫朗。 卫非好郁闷。 “你又咬我……” 有人比他更郁闷。 楞楞回头,卫非突然发现他咬的不是寿桃糕。 他咬的是皇帝,冥想中,卫非又把龙轻寒当成了寿桃糕,他又把皇帝的颈子啃的青青紫紫。 突然卫非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让你咬回来!” 龙轻寒微笑,他咬了下去,很轻很轻的,咬着卫非的舌头。 这种咬,很缠绵很缠绵。 这种咬,又叫吻…… 第二章 真想溺死在寿桃糕的滋味当中得了! 卫非非常非常满意的想着,同样满意的拥紧了抱着他吻的皇帝。 也许是经常做寿桃糕的关系,龙轻寒的身上常常可以闻到桃子的香味,还有糕点蒸熟时喷香喷香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勾得卫非心猿意马…… 虽然是对寿桃糕心猿意马,可是,可是他也是很喜欢很喜欢龙轻寒的哦。 不仅仅是为了寿桃糕,也是为了那个温柔又拿自己没办法的男子。 谁不喜欢这样把自己放心上的人,何况,这是他喜欢的人。 晶亮亮的琥珀色瞳注视着眼前半闭着眼,温温柔柔,仔仔细细的吻着自己,竭力唇齿交缠,宛若鸳鸯双交颈的人,也不禁微微笑了。 他知道下步他们会去哪里。 龙轻寒也知道。 看见那人带笑的眼,微勾而略有嘲讽之色的唇角,龙轻寒恼怒的把卫非抱在怀里,更紧密地吻。 他也不想大白天的往床上跑,可看到每每这么诱人的卫非他忍不住。 他是个正常的男子,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瞧着他,还垂涎三尺的模样,他怎么忍得住。 虽然龙轻寒也知道,卫非看着他十成里有八成想的肯定是寿桃糕。 人不如糕! 龙轻寒总是怀疑卫非喜欢他多一些,还是喜欢寿桃糕多些,他总以为赢家会是寿桃糕,当时卫非与他结缘,就是因为他长得象寿桃糕。 可是就这样他也认了,谁让他喜欢卫非,很喜欢很喜欢的只想他开心快乐,即使自己受点委屈也无所谓。 在喜欢的人面前,即使身为帝王者如他,也不过一个平凡男子。 可以吗? 用眼神示意。 这个难道还要我点头? 在里沉浮的另一个男子,用濡湿的,琥珀色的眸嗔恼的看他,雪白的牙齿毫不客气地啃噬着龙轻寒的耳垂。 力道,却轻轻。 只有这个时候,龙轻寒被卫非咬的心甘情愿,并无不满。 卫非感觉到他倚靠着的胸怀有微微的颤动,那人唇角也如他一样的勾。 他的耳也是,也被那人,轻轻地咬了一口。 如他咬那人,那样轻柔而带有挑逗的味道。 他们是情人。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脸皮厚如卫非也会感到脸红。 不是为了这是发生在男子之间的感情,而是因为那双看着他总是带着,笑与疼惜的面孔。 渐渐的脸发烫也发红,居然他不敢看他…… 舞阳侯卫非什么时候这样窝囊过。 可是这样窝囊,也是心甘情愿。 无声的等待着龙轻寒下一步的举动,面红过耳。 这时卫非突然发觉不对劲。 很不对劲。 总觉得有人在瞪他…… 也似乎有人在扯卫非的袍。 似乎也很缠绵,轻轻柔柔的,力度很小的…… 顺着感觉低头瞧去,看到的是一双与他有着相同颜色的猫儿眼,肥肥短短的猫儿身挨在他脚边不住蹭,猫爪子搭着他的袍角,嘴里叼着一个圆圆的盘,眼冒凶光的看着他。 我饿…… 我饿…… 喵喵饿了…… 无声地伸出猫爪戳戳卫非,猫儿眼使劲的盯着自己空空的盘子,宫猫“鬼鬼”非常卖力的表现自己肚子饿的可怜相。 它饿了! 有句话说某些疾病会传染,而对卫非和鬼鬼而言,饥饿也会互相传染。 他也饿了! 自从因为烤肉时分了一块鲜女敕可口的烤肉给“鬼鬼”,这原本是死仇不共戴天的一人一猫就和解了。 这一年来相处甚欢,且爱互相提醒吃饭时间。 它到来,就说明吃饭的时间到了。 卫非猛力一把推开龙轻寒,蹲和那双猫眼直视。 “已经到吃饭的时辰了?” 点头,使劲点头,鬼鬼放下嘴上叼着的盘子,又伸爪戳戳他的袍,顺便瞪一眼旁边看着他恨不能宰了它的人。 龙轻寒很生气。 他发觉鬼鬼是越来越爱捣乱了,也越来越不怕他,虽然鬼鬼从开始就没畏惧过他。 而且,而且今日是他把鬼鬼唤了过来,可没叫它选这个点,这么不是时候的来。 龙轻寒现在心里很不舒服。 让他的身与心都烫烫的发热,可是他喜欢的那人,注意力明显已经集中到食物上去了。 “今天中午应该会摆出九色盘吧,早上听奉御说会上白消熊、拖刀羊皮雅脍、露浆山子羊蒸、金丸玉菜、贴乳花面英这些菜。等会送来我就夹给你……” 揉揉猫儿的脑袋,却瞧见那张黑黑的猫脸不住的摇。 “怎么,你不喜欢吃?” 猜测着,卫非侧着头想着,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些菜都是他爱吃的,平时看鬼鬼也没什么不满,怎么今天这只小猫的反应与平素大不一样。 又摇头,猫儿又伸出爪子。 这时卫非才发现鬼鬼的爪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锦囊,和猫毛颜色一样的黑,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爆猫“鬼鬼”,毛色乌黑,有引人注目的雪白肚皮,极肥,身份是杜太后饲养的宠物,平时正职是在宫中晃荡,副职是替宫中人传递消息纸条,当然要它传递消息要给报酬——食物。 猫爪子上有锦囊倒不奇怪,奇怪的是宫里有什么人需要用这种诡异的方式给他传消息。 犹疑的眸子瞧瞧龙轻寒,见他不自在的撇过了头,不觉偷笑。 难道真是他…… 喜滋滋的拆开锦囊拿出纸卷摊开,才扫了一眼,卫非已是满脸通红。 龙轻寒心下暗喜,面上含笑。 “怎么……” “卫朗那个死不不要脸的!” 那厢爆出惊天动地一声吼,还未等龙轻寒反应过来,卫非已经飞快的冲过他身边,往外跑了。 显然是气疯了,那样冷酷愤恨的神情连和他相处了一年的龙轻寒都没看到过。 他那张纸条上没提到卫朗,他那张纸条上只是说了……连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说的几个字。 究竟是卫非想逃避假作如此? 抑或是那张纸条并非他的那张? 怎么想都想不通,那张纸条又被卫非带走看不到,想了又想心里终究还是觉得前者为多,那个小滑头性喜逃避,对他苦苦的表白习惯视而不见。 难道他存在的意义只是卫非的人型寿桃糕? 还是为卫非做寿桃糕的龙轻寒? 龙轻寒微微一叹,红润的脸色转为灰白。 卫非卫非,你何时才能让朕觉得真正拥有你呢? 这时五味沉杂的皇帝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龙袍,往下看,看到一张熟悉的黑猫脸。 “你肚子饿了?” 表鬼使劲点头,却看见自家最大的主人脸一板。 “你都没做好事情,还跑过来打搅朕的好事……这是什么?” 本来想把那只笨猫骂一通,再给它饭吃,却看到自己以为的笨猫伸出另外一只爪子,爪子上还有个很眼熟的东西。 锦……锦囊? 未拆开的锦囊。 傍他的? 狐疑的拿下锦囊打开,抽出纸卷,龙轻寒眼睛立时瞪大。 这……这不是他叫鬼鬼带给卫非的纸条嘛! 这张纸条还在他手上,那刚才那张是谁写来的…… “笨……笨猫……” 嗯,这人看着它好像很不怀好意呢! 这怎么能赖它咧,做猫也要有职业道德观念的,那个人先把纸条给它的它当然得先递,谁晓得爱吃的家伙这么沉不住气啊。 怎么关它的事? 表鬼警惕的看着某人乌青乌青都快和它的毛一样黑的脸色,转身就跑。 “笨猫,你站住,你给我回来……” 如果说刚才龙轻寒还只是有点生气,如今看鬼鬼跑了的他可是十分火大,也顾不得皇帝的风范,龙轻寒追了出去。 话说鬼鬼极肥,可是跑路的动作却很快,追得龙轻寒上气不接下气鬼鬼影还没追上他已是气虚无力。 无奈的停了步,正打算召来内侍们前去捉猫,寻找内侍的眼却是一顿。 卫非和他龙轻寒的弟弟襄王龙轻观正在不远处的回廊上争执着什么。 两个人都是一幅心怀鬼胎,不怀好意的样子。 龙轻寒心不由一跳。 随笔:昨天在家翻食谱,晚上又有个阳阳文的讨论活动,^^,没写文。《清风将军》的定位和《易牙手》一样是搞笑文,有的地方写的很夸张,希望大家看得愉快,^^。就这个目的。 至于鬼鬼,当它是猫精好了,——。 第三章 “卫朗那个死不要脸的。” 两人异口同声,手里都拿着张卷纸条。 看来两人收到的内容都很让人火大,可是今天龙轻观的态度有点奇怪。 要说在皇族中与卫非最为投契的人并非皇帝的亲弟弟,今年二十岁的襄王龙轻观,但是只要提起怨恨卫朗这档子事,与卫非在这方面上最投缘的便非龙轻观莫属。 卫非不知道卫朗与龙轻观的梁子是怎么结下的,每次问他龙轻观都满面通红,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那张和猴儿一样红的脸和沉默的态度,实在让卫非好奇,卫朗到底做了什么事才把这位既很爽朗又很阴险的小王爷搞成这副德性? 啧啧,而且,最诡异的是只许龙轻观自己骂卫朗,但他卫非要说卫朗什么不好,哼哼,龙轻观那怨毒的目光,拼命的架势看的即使胆大包天的卫非也有几分吃不消。 总而言之,只许龙轻观埋怨卫朗,怨恨卫朗,其余人等谁要敢说卫朗的坏话,这位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卫非有很深刻的体会,由于他几次不注意在龙轻观面前大放厥词,当时龙轻观一言不发,事后他就去卫非的祖姑母卫太皇太后那里进进谗言,顺便破坏卫非在祖姑母前面的声誉。 结果,结果那半个月可怜的卫非都只能吃白粥,祖姑母说这样对他比较好。 哼,别当卫非不知道这是谁做的好事,他不是没有眼线,而龙轻观看着他的目光也有几许得意,他还当他看不出来啊! 也曾不服气过,但俗语有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卫非自认也并非斗不过龙轻观,可是他实在不忍心龙轻寒夹在他与龙轻观之间左右为难。 这口气,他只能忍。 原以为今日也是如此,却没想到龙轻观居然一反常态,看见他骂卫朗居然也没什么表示,不像以往那样气势汹汹,反而和他一起痛骂卫朗,这么不同寻常的举动。 卫非倒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把龙轻观气成这样。 小心翼翼地瞄了怒火蒸腾、头顶也象是快要冒烟一样的人,卫非同样小心翼翼的问。 “王爷,卫朗这次究竟做了些什么?” 即便已经骂了很久,龙轻观依然怒气冲冲,俊秀的面容上余恨未消。 “四年才回来一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见我,却跑到平康里的妓馆去胡来,气死本王。本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回来就来见我,他、他到底把本王的话当成什么了?” 呀呀,什么时候他们卫家老大和襄王爷的感情居然这么好了? 每次龙轻观提到卫朗总是骂个不休,今日居然转了性。他恼的居然是卫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来见他…… 好!好诡异…… 卫非双眉一扬,试探着问。 “王爷和他感情不错?” 龙轻观一呆,脸青一阵红一阵,对卫非的问话迅速摇头。 “没这回事,本王是要找他为算账!” 是的,算账,他龙轻观和卫朗还有一笔陈年老账没算,自从四年前那事发生之后。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本以为第二天报仇也不迟,再加上身体某个部位极不舒服,龙轻观便高枕大睡,可当他第二天喜滋滋的在中午跑去找自家当皇帝的老爹为他讨公道,那时才知道卫朗已经出发去南方从军…… 听说,鉴于卫家人对朝廷有功,皇帝老爹为体恤功臣本来打算让卫朗进京城神策军任职,却没想到卫朗摇头拒绝,并让皇帝大为激赏。 “男儿建功立业凭的是自身的血汗,而非靠家族的庇佑,即为将领,宁愿马革裹尸,为国效忠,还望陛下成全。” 多么多么漂亮堂皇的话,博得龙轻观的老爹赞不绝口,可龙轻观心知肚明这只是借口。 怕他找他算账,居然逃得这么快,当他是瘟疫不成? 当即龙轻观就被气昏过去,从此这四年他与卫朗天各一方,日思夜想怎么报仇回来…… 如今卫朗总算要回来,他的仇也有指望报了。 可是,可是那不要脸的家伙居然不来见他,却跑去平康里的妓馆。 由不得龙轻观不怒。 卫非点头,笑嘻嘻,他是怎么也不相信这位小王爷说要找他家卫朗算帐。 多少也算是过来人,卫非觉得每次龙轻观提到卫朗,那样的眼光都热切的过分,况且真要算帐,龙轻观何必这样维护他? 自欺欺人,欺人欺不了,也只能骗得了自己。 龙轻观怕是对他家卫朗,突然卫非想到一个荒唐的点子。 嘿嘿嘿! 他何不兴风作浪一番。 卫非眉开眼笑,又故作严肃,清清喉咙。 “原来如此,这点王爷不用担心,卫朗他虽然性格恶劣,可是在方面还是很严谨保守,去平康里大多是为了吃……吃好吃的,啊,我想起来了,这死不要脸的家伙丢下我一个人居然跑去平康里的春华楼独自吃好料?” 说到一半,本为开解龙轻寒的卫非顿了顿,他突然想起方才鬼鬼给他的纸条。 上书两行小楷。 一曰“平康里春华楼今日推出甘菊冷淘,为兄先去品尝,为美食就不先进宫探望你了。” 二曰“岐王托为兄的带给你的武成特产食物,因长途保存不易,所以为兄替你食用完毕。此事已报歧王千岁,歧王无异议,小弟你就不用感谢为兄了。” 叫他如何不恼不气,臭卫朗居然这么对待他,太、太过分了。 他外公当然不敢对卫朗怎么样! 歧王,乃为舞阳侯卫非故母荣华郡主之父,声威赫赫,威风无比,可他在卫朗和卫非的祖母汉国大长公主面前也要矮一头。 无它,只因汉国大长公主是歧王的姐姐,个性凶悍,把底下几个弟弟都制的老老实实,如今年纪虽长,脾气却一如旧时,尤疼长孙卫朗。 卫朗比他卫非吃香,卫非的外公歧王怕姐姐汉国大长公主,当然也得对汉国大长公主最疼的孙儿卫朗好。 外公哪里敢惹卫朗这霸王,他卫朗可是比卫非这“蟹侯”的后台更硬。 气死他,气死他,自己独自吃好料不叫他已是不仁,把外公带给他的东西都偷吃光那叫不义,如今他干嘛要为这不仁不义的家伙讲好话。 他巴不得卫朗吃瘪,最好被龙轻观修理。 当下,卫非一脸悲壮的拍拍龙轻观的肩膀。 “王爷,卫非愿意大义灭亲,你爱怎么修理卫朗我没意见。假若需要本侯动手,卫非义不容辞会帮王爷忙。” …… 龙轻观一点也不感谢他。 虽然自己对卫朗也是气得要死,不过,不过听到别人要对付卫朗他就是很不愉快。 他自己对付卫朗可以,别人要想伤害卫朗,门也没有。 嘿然冷笑,龙轻观皮笑肉不笑。 “不劳舞阳侯大驾,本王的事,本王自己会解决……卫、卫朗?他不是去那个什么春华楼听歌看舞去了吗?” 难道他还是想到自己,又进宫来了。 龙轻观好想板起脸,对那人他不能笑,可是嘴角那一抹不知何时跑出来的笑意怎么也去不了。 心花儿啊,朵朵的放呀! 卫朗,你可以过来,近一些,再近一些些。 四年不见,我那仇这回可有了着落。 卫非也在心里念着。 卫朗,你近一些,你近一些我好扁你!! 眯着眼,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一起热切的盯着悠哉某男朝这方向慢悠悠晃过来。 那人渐渐近了。 凤眼修眉,满月样的俊逸容颜,颀长身躯,卫非和龙轻观很不平衡的发现卫朗比他们两个还要高。 而且,那种勃勃英气看的俩半大不小的男人一阵嫉妒。 在军中磨炼过果然不同,他这几年到底在外公那里捞到多少好东西吃?——卫非心想。 卫非记得武成距离歧王所在之地不远,先前卫非还住在歧王府里的时候,外公歧王为了汉国大长公主——也是卫非祖母的吩咐,年年岁岁月月都要上贡些好料送到武成去给卫朗享用。 而后卫非回京,想来那些本来都该进他嘴里的好东西肯定都奉献给卫朗了。 想到那些食物卫非就开始心痛,又开始磨牙,顺便,悄悄挽起了袖。 至于龙轻观,心怦怦怦直跳。 他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啊,卫朗看着他,居然会对他笑。 四年前他可记得卫朗狠狠踹了他一脚,虽然放轻了力道,如今对他笑得这样开怀而又毫无芥蒂,时间果然能冲破一切的阻碍。 龙轻观紧张的整整衣冠,不知道他在卫朗眼里是什么样,他觉得自己怎么样? 早知道今天出门的时候该换上新衣裳。 卫朗是在笑。 很斯文很温和的笑。 那样灿烂的笑脸看的龙轻观的心越跳越快。 他、他居然还伸出手。 难道他想在这里抱一抱自己? 即使要和解也用不着采用这么肉麻的方式! 啊啊啊,他超级傲慢无礼的形象可不能被卫朗给毁了! 龙轻观害臊的往旁边靠,心如小鹿乱撞怦啊怦啊怦…… 想他再近一些,又想他再远一些。 那厢卫非已在全神贯注,捏着拳头聚精会神计算自己该出几分力道,才能把卫朗一拳打昏。 近些吧! 两人都这么想。 这时卫朗却停住了脚步,目光四处游移,象是在寻找什么。 难道他发现我们在这里不怀好意? 卫非和龙轻观对视一眼,苦恼。 算了算了,都被发现了也不同躲,苦哈哈的两人从先前看到卫朗时便努力靠的墙角边转出来,却—— 不约而同瞪凸了眼。 谁、谁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卫朗居然抱着一只黑猫往外走,那只趴伏在他肩上洋洋得意的不就是鬼鬼嘛? 去他的,什么时候卫朗和鬼鬼感情这么好了! 两人心底都不是滋味,连声高叫。 “站住,卫朗——” 那人停了步,回过身,竟是诧异的神色。 “卫非、襄王?” 般半天他根本就没发现他们两个在这里,居然把他们两个人当成路人甲…… 卫非和龙轻观抓狂了。 没道理卫朗看得到一只猫还看不到他们两个人,那只猫到底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表鬼很嚣张的冲他们摇摇尾巴,伸伸爪又很舒服的窝回卫朗肩上。 这只死猫,什么时候投靠到卫朗那里去了。 气啊…… 卫非拉着龙轻观就冲上去。 他要扁卫朗,还有鬼鬼这只臭猫,枉他对它那么好,如今居然通敌卖友…… 太太太过分了! 卫非重新卷起袖子的霎那,趴在卫朗肩上的鬼鬼瞧瞧他又瞧瞧卫朗,露出一口白牙,伸出了爪,在卫朗抱着他的手上轻轻一划。 一滴艳红艳红的血流了出来…… 卫非怕血,即使只有一滴血他也怕。 怦! 卫非昏了。 昏倒在急速跑过来接着他的龙轻寒背上。 他接不住他,便只能当他的肉垫了,谁让他喜欢的人这么不争气,龙轻寒正在心底埋怨,一边龙轻观瞪着卫朗。 “你、你该不是为了鬼鬼才来的吧!” 要是他敢回答说是,他非打他不可,即使打不过也要打…… 卫朗微微一笑。 顺了顺怀里鬼鬼的猫毛。 那样温和的模样看得龙轻观一阵咬牙切齿,去他的,还真是为了这只猫来的,那他呢,他算什么啊…… 要知道,他们可是有过…… 面红耳赤,龙轻观不敢再想过去的场景,可是,他恨,他恨。 “鬼鬼是我的朋友……” 看看龙轻观越来越黑的脸色,卫朗又勉为其难的补充了一句。 “嗯,你也是……” 去他的,什么叫嗯,你也是…… “我才不稀罕,你以后别来见我得了。” 他这么勉强自己也不稀罕,那么多年的担心都是空的,龙轻观火冒三丈的回身,踩着重重的步子往外走。 却被人扯住衣袖,火大的转身想破口大骂。 唇却被人堵住,还夹杂着轻微的叹息。 “你为什么就不肯老实一点呢?” 他不老实,他哪里不老实了。 温热的呼吸覆了下来,他又象一只在水里却不能呼吸的鱼…… 就像那时。 四年前的那日,龙轻观朦朦胧胧的想着。 第四章 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也有很多东西没有改变。 这四年来,他无事的时候,肚子饿的时候,有时会想起一片柔软而清凉的滋味。 偶尔,只是偶尔…… 那件发生的事,毕竟是件不愉快的事,卫朗讨厌麻烦,他很懒,懒到连生气都觉得麻烦。 所以,他不常生气,大多时候,他对自己的麻烦装作视若无睹,或者避开。 惹不起,躲得起。 很多事都淡忘了,不愉快的事,卫朗通常选择忘却与远离。 就像四年前的时候那样。 一躲便是四年,他以为自己的心情如今已经平静,回京来,听到有人传来消息,襄王龙轻观要他去见他。 那一瞬,平和的神色变了。 神思恍惚的连手上倒的茶满到倾出了杯也不觉。 他以为忘却的,其实并没有忘。 清凉的,柔软的甘香滋味在刹那之间忆起,弄得卫朗有些恼羞成怒。 为什么他只有这个滋味忘不掉。 愤愤不平,卫朗还是跑去了春华楼,去尝那儿的冰晶冻饭团,据说,它有着与宫中夏季消暑之食——清风饭相仿的滋味。 卫朗尝了。 很象,却还是代替不了。 四年前的夏天,他第一次尝到清风饭的清凉与甘香,是在一个人给他做的。 四年后的夏天,他第二次尝着与那样滋味相仿的水晶冻饭团,却食不知味,他想起的,不是自己喜欢的食物,却是一个人的气息。 清凉如薄荷的气息。 于是卫朗进宫来了,他想验证自己是否已经月兑离了迷障,不是没有看到龙轻观,可是看到他,他才知道自己其实会害怕。 不畏惧刀枪战场,不畏惧天地苍茫,卫朗有些害怕的,是他对那个人而生的异样心情。 四年前的时候,便油然而生的异样心情。 于是他抱起了猫,装作来找鬼鬼。 把那人气跑了,却又觉得后悔。 一瞬之间,心绪百转千回,拉了那人的袖,扯了那人的身,看到那人回头怒意勃发的眼,突然,突然卫朗想笑。 是的,他很想笑。 一直都在想,睽违四年之后,再见龙轻观,那人的神情会是如何? 恼怒如所想,怨恨如所想,可是,可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人恼着怒着,却还是偷眼瞄自己的神色,半带忐忑不安。 原来,觉得不安的人,也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 还在想的当口,唇已是覆了上去,当发现时,自己也大吃一惊。 却是,却是不忍弃,绵绵密密地吻。 甚至,甚至忘了旁边有人在看。 “呀呀,怎么他们俩不是敌人啊……” 卫非坐在龙轻寒身上,托着下巴,眼直直地瞪着眼前二人,心里好失望。 使劲推推,没成功,再使劲推推,还是没成功,龙轻寒同样很失望。 “你这么希望他们两个是敌人啊,快起来快起来,你打算压朕到什么时候?” 卫非的反应是横了他一眼,不甘不愿爬起身,一手搀起龙轻寒,嘴里唠唠叨叨。 “你就被我压上那么一次也抱怨,怎么不想想每天晚上我被你压得多痛苦……对了,瞧这两个家伙,不知道谁在下面?” 闲闲地说着风凉话,卫非对龙轻观射来的狠毒目光视而不见。 大庭广众之下,都能吻成这样,说他们没关系,谁信! 龙轻寒扫了那二人两眼,口吻里有几分不确定。 “嗯,按理说应该是卫朗吧……他个子要比阿观高。” 卫非点头称是。 “就凭襄王爷这个头,想压住卫朗着实困难了点。” 开玩笑,他被皇帝压下面也就算了,卫朗可是卫家老大,他卫非可以丢人,卫朗不可以。 卫朗绝对是压在上面的那个!! 呸呸呸! 听了这番话龙轻观极不爽。 谁说他是被压在下面的,他明明是在上面的,你们误会了,那个做的人是我—— 是我! 龙轻观拼命摇头,却因脑袋被卫朗一手揽住而动弹不得,想怒吼,却因为唇依然被堵得紧紧而无法奏效,恼火的往上看,卫朗的微笑让他一阵头皮发麻。 通常经验,卫朗笑得越爽朗明亮,他就越倒霉。 耳边,是那人轻轻的话语。 “你要敢说出去,我被你压,这辈子你都别再想好过!” 你怎么让我不好过啊! 只能努力用视线宰杀某人,龙轻观满是不服气。 没道理啊,没道理啊,明明是他吃了卫朗,怎么卫朗比他还要张狂? 卫朗也满是恼怒,这人就不能忘了他压他吗? 不过是小小一次意外,他有必要记得这么清楚吗? 两人你瞪我来我瞪你,却发现,你也看不到我的全貌我也看不到你的全貌。 只因为,二人之间,夹杂个毛茸茸的猫头,正堵在视线正中央。 谁也—— 黑毛白肚猫“鬼鬼”是也。 它正努力用前肢勾住卫朗的衣,使劲摇摇猫脑袋,鬼鬼透大气。 差点,差点没闷死它! 这两个人也挤得太紧了。 伸出头,左看看,卫朗看它,嗯,脸色不太好。 右瞧瞧,龙轻观看它,嗯,脸色也不太好。 灵巧地扭了扭身子,“啪嗒”一声跳下地,鬼鬼快乐地朝龙轻寒扑了过去。 龙轻观和卫朗转而瞪龙轻寒。 “嗯,这种时候不需要外人在场,卫非,我们还有事要做……” 抱着尾巴摇来摇去,听到问话把长长的尾巴勾成一个问号形状的鬼鬼,龙轻寒努力朝着卫非使眼色。 这二人该不是打算把鬼鬼怎么样吧! 卫非睨了鬼鬼一眼。 “是啊,我们有事要做……” 这只坏猫居然帮着卫朗吓昏他,他还有帐和它算,卫非慢慢地,很和缓的,很亲蔼的冲鬼鬼露出个微笑。 猫儿的反应是猛地冲龙轻寒怀里跳出来,而后落荒而逃。 “喵喵喵……” 叫声又慌又急,象是遭受了天大的冤屈。 卫非气昏了。 “鬼鬼,你给我站住……” 舞阳侯卫非追了上去,当然放心不下的皇帝也跟了过去。 长长回廊之上,只剩下龙轻观和卫朗他们二人。 “你到底回来做什么?” 龙轻观迫视着卫朗,没好气。 如今四下无人,卫朗,你总可以说实话了吧! “我很想念一样东西。” 松了手,卫朗轻松地笑着。 “什么东西?” 懊不是他…… 笔作无心,耳朵却竖起,龙轻观有几分不自在。 四年前那日意外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不一样了,即使再不愿承认,再想抹杀—— 四年后的今天,两两相对,他忘不了,他也忘不了。 没有了选择的机会,便已因缘巧订。 肌肤之亲,发生在最亲密最亲密人之间的事,他们分享过。 龙轻观总以为自己怨恨多些,见了此人,才知道竟还是想念多些。 那个人,是不是也象他一样想着自己。 眼角含笑,心微跳。 那人却也低了头去,不若平素那样神采飞扬。 声音,也低低。 “你做的‘清风饭’很好吃,今日我去春华楼吃了冰晶冻饭团子,滋味比起你做的……嗯,还是要差点。” 突然便是很虔诚很虔诚的声音。 “再做一次给我吃,好不好?” 废话,“清风饭”乃是宫廷消暑圣品,当然好吃,要不好吃他还会拿出手吗? 想当年,他看着平素勇武无敌的卫朗被自己弄得呲牙裂嘴,虚弱无比,结果心怀歉疚,支撑着自己同样痛苦的身子下厨给他做“清风饭”吃。 时至今日,卫朗倒还记得很清楚“清风饭”的味道。 可是,可是他襄王龙轻观对于卫朗是什么东西? “这四年来,你有没有想过我?” 龙轻观声音冷冽,卫朗使劲点头,看他如此,龙轻观脸色和缓了些。 “我有想到你啊,没你哪里来的‘清风饭’。” 当啷! 犹如一桶冰水浇上身。 龙轻观气得发抖。 他早就该知道,有什么样的卫非就有什么样的卫朗,据说卫家同辈男子喜好通常惊人的一致。 卫朗当他是什么。 他拂袖欲远走,却有人扯着他。 “做什么,本王不要看到你……” “你不做‘清风饭’可以,至少得给我配方和做法……” 这个死没良心的卫朗,他到底要气自己多少次才善罢甘休。 瞪着唠叨不休清风饭的卫朗,龙轻观一阵头昏目眩—— 突然便很悲哀的发觉,即便是被卫朗这样气,他依然对卫朗…… 是缘是孽,此时不晓。 欲语又还休!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烦恼呢,龙轻观无比气愤。 可就在气愤之中,更让龙轻观抓狂的是就在这当口他还有心情注意到其实卫朗的腰有点细,卫朗的臀部曲线很漂亮…… 当然正在滔滔不绝念叨着他的“清风饭”多么好吃的卫朗,并没发觉龙轻观在看哪,要是他知道早一拳揍过去了,他也想不到某男会这么注意他的身体曲线问题。 卫朗只是觉得这时的龙轻观看上去有些呆,面上神情很迷惘,却也非常的咬牙切齿,卫朗便突然有些同情起他来。 他们凑在一块纯属意外,不光是龙轻观想忘,卫朗也是如此,不过即使隔了四年,如今见面记忆依然清晰,看来是忘不掉了。 卫朗扯扯唇,放开龙轻观的袖子,难得正经地清清喉咙开了口。 “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襄王爷回神,眨眼,还是如云里雾里,一片迷惘。 “我们……凑一块你说怎么样?” 卫朗手搭上龙轻观的肩,拖着他走到一旁的美人靠上坐下,另一只手戳戳卫朗,又指指自己,微微叹口气。 扮们、兄弟,这种关系他还想的出,可是有个情人,还是和个与自己同样性别,看上去比自己弱小,个性也不太好的王爷,以前卫朗绝想不到。 可是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那就得解决,逃避不是办法。 卫朗如此作想。 卫朗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还真凑一块,就像卫非与当今圣上那样? 虽然也曾想过这个可能,说实话龙轻观也快认命了,都过了四年,他还是忘不掉卫朗,再挣扎也没意思。可是,乍听到这话还是如同晴天霹雳…… 龙轻观哑口无言地盯了卫朗好半晌,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半天还是挤不出一个字。 卫朗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龙轻观,他不发言就当作这事由他卫朗全权处理。 身为卫家老大,家中事无大小,卫朗都有份参与,也养成了他勤奋思考,解决问题的好习惯。 “我看,我们就在一起得了。反正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我吃亏些也就认了。” 谁是破罐子,还破摔!! 他吃亏? 自己做了一次才吃亏,本来逍遥自在的襄王爷就因为这一次小小小小的失误被他一个小小的昭武校尉吃得死死的,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光明的未来,就这样他还敢嫌。 老大不满地抬头瞪了卫朗一眼,龙轻观却惊奇地看到卫朗的脸有点红,他的眼神也微微带着些许羞涩。 …… 总是朝气蓬勃的卫朗,竟也会有这样的神情,而这神情,让龙轻观想笑。 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想当初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们发现彼此两个光溜溜窝在同个被窝里,而且在不同部位有着不同程度的酸麻感觉,二人多少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龙轻观正为自己的不幸嚎啕的时候,卫朗却丝毫没有异样,即便说自己浑身无力,看上去也确实浑身无力,这样的卫朗还是将哀怨不停的龙轻观给踢下了床去。 “怨你个头,我都被你搞成这样了,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抱怨……” 精光四射,身子酸软无力,神智却清明的可怕,眼神同样清明的可怕,卫朗对龙轻观一副受害人的表现大为火大。 当然那时龙轻观也是很恼火的,可是好像确实是自己占了卫朗便宜,想到这里龙轻观就黑了脸。 他被迫给卫朗做了一锅“清风饭”,龙轻观饿得要死累得要死,重新爬上床的时候—— 嗯,毫不客气,还是被卫朗踢下床去。 卫朗理直气壮的说,他吃饭绝不与人分享,襄王爷请自便。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他出的力,他做的饭在他的房,却有乌鸦骑在他这凤凰头上,那只乌鸦还敢哇哇大叫嫌弃他压榨他……还好几次把他踢下床!! 这便是龙轻观怨恨的缘由,想他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被个小小的昭武校尉欺压成这样,传出去能听吗? 包重要的是,明明做的人是他,被吃的人是卫朗,为什么他这么倒霉还要被卫朗欺负? 第二天想报复,卫朗却已经溜之大吉。 这累积了四年的怨恨,嗯,对自己要诚实,他还蛮想念卫朗腰线的感觉,柔韧的触感…… 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得和卫朗在一起! 卫朗说他们在一起就在一起,那他龙轻观多没面子,不干,至少也得卫朗哀求他几声,才不掉他王爷的架子。 龙轻观的迟疑落在卫朗眼里,让卫朗不由眯起眼。 这是同意还是拒绝呢? 很多认识或者不认识卫朗的人都说他的脾气很好,至少比起舞阳侯卫非,这个只是个小小昭武校尉的卫朗是好相处多了。 但别人不知道,卫朗的好脾气是因为他懒,不是他没脾气,大多数时间卫朗是懒得和人生气和人计较。看到龙轻观这样想来想去,犹豫不定,卫朗轻轻的一点头,抚掌大笑。 龙轻观看在眼里一阵紧张,他赶紧模模卫朗的额头。 “你没事吧……我……” 正想说“我没什么意见”,可又一阵迟疑,爱面子也不是一两天的事,要他这么轻易便把自己给交托出去龙轻观还真是不太乐意,于是还是闭嘴。 卫朗微微笑笑。 “那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吧,以后你见了我当不认识我,我见了你也当不认识……” 这变化也未免太大了,方才还不住缠着他现在却放手得干脆,龙轻观傻傻地盯着卫朗,口气里有几分不确定。 “什么事也没发生?” 卫朗点头,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飞扬得很,龙轻观对这样本来他应该很高兴的主意却高兴不起来。 要他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还当他们不认识…… 这、这怎么可能呢? “我是王爷,你官小,见了我要跪拜,怎么当作不认识……”喃喃,其实他很想说,除非卫朗化成灰,只要卫朗还是人,他龙轻观就不可能不认识。 四年的牵念,哪里有这么容易断呢? 一瞬间,心里竟是空空荡荡的一片,龙轻观有些茫然。 卫朗的反应是扁了他一拳,痛得龙轻观弯下腰。 “这次我就要升为将军了,不再是校尉,你地位高贵,也不过是托了皇家的福,没什么了不起的。你若是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想认识我,那我们也不用相见……” 英气勃发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股怒意,到底是太年轻了些,卫朗气势咄咄,龙轻观捂住肮部叹气。 平时的凌厉面对卫朗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他就象笨蛋。 说错话了…… 却不知道怎么圆场,没什么处理这样事情的经验,看到恼火的卫朗,一时间龙轻观只希望有人能出来解围,不管是谁都好。 也还真有人出来了。 那个人是皇帝,步履匆匆,想是急昏头了,竞忘却了让内侍来唤人。 “卫朗,你知道不知道卫非的病怎么治?” 兄长面上那样惶急的目光,龙轻观第一次见,即便对于亲人,龙轻寒面上的表情大多淡淡。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原先卫非没来的时候,他们兄弟也没什么差别,可卫非来了,龙轻寒的神情渐渐变得灵动起来。 龙轻观猛然一惊,他这才发现,其实卫朗于他,也有一样的效果。 有多久,他没生气了? 有多久他没动怒,他没认真地笑过了呢? 卫朗于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第一次,龙轻观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第五章 卫非又昏过去了。 听说还是被血吓昏的。 “……一路追着鬼鬼到了‘飞龙厩’,正好那儿有一匹母马难产,流了很多血,他看到,当场就昏了。” 用巾帕细心地擦着昏迷中的人冒冷汗的额,龙轻寒声音低沉地讲述着当时的场景,脸上有掩盖不住的焦虑。 “他怕血,一滴也能把他吓昏过去,这没什么啊!” 卫朗对自己的小堂弟了解的不多可也不少,从小到大,他不知道整了卫非多少次。这家伙虽然夸张到见血就晕,可是复原的也快,一般过一会就能清醒了,卫朗不是很明白皇帝这样忧心的缘由。 “问题是他已经昏了两个时辰,还没醒过来,而且,好像着了梦魇……” 龙轻寒示意卫朗靠近,卫朗果真听到卫非呓语连连,虽然很小声,但还听得清楚明白。 卫非一声声地唤着“娘亲”。 顿时卫朗也知道情况不妙了。 事情与龙轻寒和龙轻观的长兄——先代太子龙轻玄有关。当时被奸臣陷害而起兵谋叛的太子龙轻玄,因得民心,又懂指挥,声势势如破竹,卫非的外公岐王孤身一人进入太子营地,劝说太子以江山社稷为重,太子因此在军中为国自尽身亡。龙轻玄麾下的将士愤恨主帅的亡故,结果劫持了岐王最疼爱的女儿荣华郡主,也就是卫非的母亲和荣华郡主的一双儿女。 荣华郡主机警,虽然逃月兑,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最后还是去世了。卫非那时很小,只有四岁,又因月兑水陷入高烧昏迷,很多事他不记得,但一到每月十五,如果他看到很多血就会陷入昏迷,那时他会想起一些事,包括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得了的母亲。 “那就给他吃药……” 卫朗直觉说道,朝廷太医院有那么多太医,不至于没办法让卫非安静下来。 龙轻寒头疼地闭了闭眼,旋即又睁开,苦笑。 “就是没法给他吃药,朕又没法子对付他,才找你过来想办法。” “没法吃药?” 卫朗狐疑地瞅瞅卫非,瞧他安静的神色,也不象平时那样的飞扬跋扈,怎么会让人觉得难以对付? 龙轻寒一挑眉,转头示意身边的内侍和太医走近,给卫非喂药,这时卫朗才发觉那些喂药的人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而且,脸上一副似乎都很不乐意靠近卫非的神情。 嗯嗯,估计卫非公子对喂药不太合作。 丙然,下刻卫朗就看见闭着眼的卫非神准地抡起拳头揍了靠近他,想给他喂药的一干人等,如此不够,连腿也伸了出来。 “如此这般,怎么喂药?” 皇帝头大的叹息,卫朗哑然无声。 也是,卫非本来就是武将,虽然他见血就昏,比较没用,可他的武艺还是很好的,卫朗很清楚这点。 可皇帝你别用这种期待的目光看我,我可没兴趣当沙包给卫非揍。 这当口又听到昏迷中的卫舞阳侯喃喃,听得人们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要吃寿桃糕,我要吃花青鱼,不给我吃我就不吃药。” 这人到底昏着还是醒着? 都病成这样还不忘了他的寿桃糕,就算拿寿桃糕来,他能吃得进去吗? 寿桃糕是糯米做的,要嚼的,不能吞! 卫朗怀疑地瞪着卫非,又看看龙轻寒,显然皇帝也和他想的差不多,龙轻寒一脸为难。 “寿桃糕就不必拿了,倒是花青鱼,叫奉御找几条做成菜拿过来。” 日理万机的天子爷以为不过是一款普通鱼,可话出口了半晌,四周还是一片鸦雀无声。 于是还算温和的天颜就开始渐渐地黑,掂量下情势,发觉自己不说话会有不少人遭殃,卫朗沉思了一下,开口。 “花青鱼产地武成折冲府,是那里的特产,肉质细女敕,奇鲜无比,主要是用来炖汤的。” “那就派人去取……” 龙轻寒眼也不眨一下就想唤人,卫朗轻轻叹口气,决心阻止皇帝的行动。 为上位者没亲身体会,哪知民间疾苦,虽然他很想做个好皇帝。武成折冲府距离京城有几千里之遥,就算每日过二十驿站,六百里加急也要花上三天三夜,为抄近路送鱼上京,也不知道要踏坏多少庄稼,累死多少马匹官兵,徒增民怨,于卫非而言也是造孽。 为了百姓与朝廷,还有他的小堂弟,绝不能让皇帝下令让武成折冲府贡鱼。 “陛下可知这花青鱼天下闻名,却不曾被朝廷列为贡品的因由。”卫朗微笑,顿了顿,看看龙轻寒的脸色,又道。“花青鱼肉质鲜女敕无比,可是它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做料理才有异于常鱼的滋味,花青鱼一旦离开朱雀湖,即便用朱雀湖水养它,鱼的滋味也会变……” 未出口的话被龙轻寒打断。 “你的意思是说,即便朕下旨也不能将原汁原味的花青鱼贡上京来。” 皇帝的语气有些冷,卫朗硬着头皮点头,就算杀头也得撒谎下去。 四下一片沉寂,谁也看不出龙轻寒面上的温存神色是何意,还当皇帝打算放弃,只有龙轻观知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花青鱼宫里就有,干嘛还老远跑去武成折冲府取?” 他哈哈大笑,背对皇帝拍拍卫朗的肩膀,一边不住死命冲卫朗使眼色。 卫朗一副心领神会状。 “王爷既然知道,就请言明。” 笑声一下子顿住,龙轻观本来只想调剂一下气氛,没想到卫朗还当真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硬把他往死胡同里赶,缓缓回头看看龙轻寒,龙轻寒正狐疑地瞧着他,龙轻观心猛然一跳,干笑。 “宫里有啊,陛下当然不知道,轻观喜欢钓鱼,所以对宫里有多少种鱼也有点了解。” “那花青鱼在哪里?” “冰池!” 那时龙轻观想也不想的,随口说一个地方。他只说鱼在冰池,至于抓到抓不到,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好,那你们二人去取花青鱼回来,朕在这里等你们……” 如果龙轻观知道他胡诌的结果的是自己得跑来抓花青鱼,他绝不会这么说,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也没法把说出口的话再吞回去。 在三伏天里穿着厚厚的貂裘大衣,一阵寒风吹过,冻得龙轻观哆哆嗦嗦地直往卫朗怀里缩。 “啊嘁!!这里怎么会这么冷,明明已是六月啊……啊嘁!!啊嘁!!” 不断地打着喷嚏,龙轻观抱怨,和他包得一样厚的卫朗一脸微笑,可语气也没好到哪去。 “少罗嗦,有空抱怨还不如想想怎么抓鱼……” 看着怀里的人一脸茫然,卫朗已经明白他在胡诌,虽然生气,却还是忍不住把那人往自己怀里揽,多少为他遮些风也好。 但一到这里卫朗同时明白一件事,蠢人有蠢福! 卫非当年在宫中住得时候,曾经放生了些花青鱼在池子里,虽然那小子语焉不详,卫朗也不知道卫非把花青鱼丢哪里去,可是,冰池这么寒冷的环境和朱雀湖的环境差不多,如果当年卫非有把花青鱼丢进冰池,他们就能抓得到。 可怎么下去,让谁下去却让他犯难! 爆中所在地,乃是温泉乡,热气蒸腾,温暖如春,但皇帝不会觉得太热,原因就是因为有“冰池”。“冰池”一如其名,奇冷无比,水面上终年结着一层冰,过去宫中的皇子们很喜欢敲开冰盖在这里钓鱼。 看看身边的内侍们一个个都在寒风中直打哆嗦,守卫宫庭的神策军将士看着冰面也眼露惧色,卫朗忍不住叹气。 内侍身体残缺,如此冰冷他们肯定是受不住的,至于神策军大多是北人,北人不熟水性,沉吟了一会,卫朗从怀中模出个小瓶子,打开盖子,一阵浓郁的酒香就飘了出来。 龙轻观吃惊的看着他。 “别借酒消愁,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大不了我去向陛下请罪……一人做事一人当,好歹我也是他兄弟,我就不信他能对我怎么样!我绝不牵累到你。” 慷慨激昂的话语被一只冰冷的手掩住,卫朗一边喝着酒,一边朝他微笑,渐渐地龙轻观发觉卫朗的手变暖了。 “我不是借酒消愁。” 那你打算做什么? 疑惑的眼神一动不动的瞅着卫朗,龙轻观看他放开自己,又月兑下了貂裘给身边的内侍。 他的眼越瞪越大。 “你,你打算干什么?”眼神瞄了一下湖面,再想到刚才卫朗喝酒的样子,龙轻观大惊。 “你莫告诉我,你打算自己下去……” 卫朗回头看了他一样,又是微微一笑。 “正是这样……” 这么冷,下水去会冻死人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别人做。 卫朗模模他的头。 “不管怎么说,卫非是我兄弟,兄弟有难的时候,做大哥的只要能帮上忙,就不能袖手旁观。” 龙轻观呆呆地看着他,对卫朗把他当成孩子一样的举动视而不见。 要说卫朗和卫非不两看两相厌,龙轻观绝然不信。 天家之中少亲情,豪门之中也少,有时连亲兄弟也是如此,更别提堂兄弟了。 认识卫朗很久,见面却少,了解其实也不深,若不是四年前的那张意外,龙轻观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和卫朗也搭不上关系。 见面寥寥无几,记忆却很深刻,这个男人对吃很讲究也很爱笑,卫朗的嘴时常咧得很开很大,也算不上小的眼大笑时会眯起,就像弯弯的上弦月,和卫非一样,卫家的男人似乎都很爱笑。 龙家的男人也爱笑,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笑是什么滋味,那笑,是笑给别人看的。 龙轻观不懂龙轻寒,龙轻寒也不懂龙轻观,虽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心上的距离却很遥远。 表面上好就好,人却是不能太接近的,接近了便是结党营私,会引起当权者的戒心,会危害到自己的安全。 很小,龙轻观就懂这点,他想龙轻寒也是懂的。 假如今日是他出事,龙轻寒绝不会象卫朗一样,虽然卫朗老爱欺负卫非,可方才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 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眼眶莫名其妙便是一热。 “你可以让别人去……” “要做一个好将军,自己要与将士同甘共苦,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只要别人做,哪里会得军心呢?况且我自幼在南方长大,熟识水性,我下去是最合适的。” 卫朗淡淡的说着,龙轻寒看着他在冷风中略微颤抖的身子,一言不发,又往前走近几步。卫朗以为他在看神策军兵士在湖面上凿出来的窟窿,也没怎么注意,却没想到下刻龙轻寒甩手月兑了貂裘,竟自己跳了下去。 看上去倒是会游水,可水性不好,瞧他笨拙的在水里扑腾,卫朗急忙忙的叫人把龙轻观捞了上来。 又叫人把貂裘拿过来给他披上,喂了好几口热酒进去,龙轻观猛地咳嗽初声,看起来人没事,可唇和脸都冻得发青了。 卫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觉得龙轻观实在很笨,不象外间传说聪明阴险的小王爷,他眼里的龙轻观,一直是很笨的。 想来想去,也只是低低地唤声“傻瓜”。 龙轻观也没生气,被冻得直打哆嗦,他也实在没力气生气。 “傻瓜就傻瓜吧……我跳下去总比你跳下去好!” 连他自己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一时头脑发昏的跳下去,那个时候唯一的念头居然只是不想卫朗受罪。 一向只有他算计别人,哪来别人算计他,只有那人,让他失了方寸。 卫朗讶然,突然便说不出话来。 原先一直在心里的,对龙轻观的怨意,在这瞬间,居然就烟消云散了。 龙轻观朝卫朗笑笑,一时间觉得他们凑在一起也不错。 真的,也不错。 不管气氛多么融洽,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卫朗还是下了水。 坐在软软的垫子上看着湖面,已经周身暖和的龙轻观神色紧张,尤其在过了好半天还是没一点动静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要坐不住了。 卫朗该不会被水草缠了腿,或是用来呼吸的竹管断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还好吗? 种种不妙的揣测让龙轻观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叫兵士下去看看,却冷不防听到一声拒绝。 “……吾只听陛下旨意,听从卫校尉调遣,王爷虽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没有吾皇旨意,臣不得从命。” 龙轻观缓缓站起身,转过头,借着缓慢的动作平复情绪,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兵士,一阵深沉的恼意涌上心头,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虽贵为亲王,却没有差遣兵将的权力。从开国到如今,平朝龙氏立国已有一百五十多年,也算是盛世升平,可和开国兵荒马乱那时亲王反而拥有兵权不同,现在的亲王不过是摆样子的玩偶。 时至今日,看似柔弱的龙轻寒主政,可就是这个看上去极端无害,而且似乎被太后和国舅钳制住的皇帝,却在即位之初便不动声色地颁布了亲王从此不出阁的圣旨。说是太后的主意,可龙轻观不是笨蛋,他很清楚这真正是谁的主意,现在可好,所有的亲王都在京城,正便于皇帝控制。 以前也觉得没什么,可如今他忧心如焚,却是什么事也做不了,不由他不怒,他堂堂一个亲王,竟连个小兵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露出了一脸微笑,很淡很淡,那兵士看了他半天,也朝他笑笑。 龙轻观又坐了下去,看着平静的湖面,他再度考虑自己是否跳第二次。 就算没人可靠他还有自己,卫朗官卑职小,他一个王爷好歹也是正一品,他就不信自己跳下去没人救,那样乱糟糟得场景里总有人会理睬卫朗的死活。 一言不发的起身,又走近湖面,却见湖面上终于露出一个脑袋,卫朗示意岸上的兵士拉起他的轻松模样看得龙轻观又一阵咬牙。 他这是白担心了不成! 这人就不会露露头让他少操点心嘛? 没好气地盯着从人给卫朗换上干净的衣服,围起的帐幕里那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曲线让龙轻观吞了吞口水,不妙不妙,这回他怎么越看卫朗越顺眼了,实在不妙。 使劲摇摇头,龙轻观在帐幕外叫道。 “鱼呢?” “看到……”里面的人顿了顿,似乎在叹气。“抓不到。” …… 这冰池里还真有花青鱼? 可抓不到是怎么回事? “那鱼太滑,我手抓不住……” 掀开帐幕走了出来,一身干净清爽的卫朗用巾帕擦着自己还湿漉漉的头发,笑道。 龙轻观傻眼。 “那怎么办?” 就这么空手回去,皇帝会气成什么样子他还真不敢说,郁闷地拨拨卫朗滴水的发尾,接过卫朗手上的帕子吸他发上的水,龙轻观叹气。 “回去照实说,既然我们在这湖里看到花青鱼的踪迹,抓不到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即便是陛下,也不能要求人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我们不是采珠人,没办法在水里活动自如。” 卫朗倒不是很担心,再触怒皇帝也有卫非给他顶着,再说这也不是大事。看在卫非的面子上,皇帝应该不会对他怎么样,虽然他这堂弟贪吃又单蠢,当然卫非自己不那么认为,可是他在当今天子心目中的地位显然很高。 只要皇帝喜欢卫非,很真诚的喜欢卫非,他就不会对卫家人怎么样,而且真不行还有祖姑母卫太皇太后,只是拖出祖姑母对卫家并非好事,外戚弄权是天家最为忌讳的事之一。 想到这里,卫朗小小的叹口气,脸上还是自信满满,微笑一片。 龙轻观没那么乐观。 “难说,他毕竟是皇帝,咱们和他关系再怎么亲密也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真闹起脾气我看我们都要遭殃。” 在说,忽觉有双手模模他的头,这样把他当小娃儿的举动很让龙轻观气恼,抬头正想瞪上去,看到卫朗看着他,关心的目光,龙轻观又把话咽回肚里。 卫朗微笑着。 “来冰池的主要目的是想找法子证明你未欺君,如今冰池里真有花青鱼,你便无罪,有什么事叫卫非来担。” 原来是为他考虑,那一瞬心里有些想笑,可想想龙轻寒对卫非的好,龙轻观就乐不起来。 “你莫忘了卫非还在昏,他担什么啊!” 语塞,卫朗还真忘了自家那麻烦正在昏睡中,要是平时,他早一脚蹬过去把卫非踢醒,可现在有个那么疼卫非的皇帝在身边,卫朗想自己的如意算盘大概是没办法实行的了。 卫非卫非,你还真是个大麻烦! 如龙轻观所言,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两人还真坐困愁城。 这时龙轻观突然听到小声的猫叫,回头看,看到一只黑毛白肚的猫从旁边的石头旁钻出来,宫里养来防鼠的猫很多,长得象的也多,龙轻观不认识每一只,但这只叫做“鬼鬼”的猫,他认识。 爆里没有一只猫这么古灵精怪,宫里没有一只猫会给诸色人等传递消息,宫里也没有一只猫这么爱把长长又松松的尾巴勾成问号的形状。 似乎鬼鬼和龙、卫两家人很有缘。 卫朗也看到了鬼鬼,他弯下腰贡献出了自己温暖的怀抱,在寒风中冰冷的发梢飘过龙轻观的鼻子,让他打了个喷嚏。 龙轻观生平从未这么讨厌一只猫过。 为什么卫朗对一只猫也能这样放开心怀,没有任何机心也没有任何戒心的笑? 他不懂,却很讨厌那只猫,可他喜欢卫朗。 就算是一点点地温暖,他也喜欢。 龙轻观从没想到过给自己温暖的会是一个男人,和自己一样性别的男人。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虽然也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但总有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龙轻观一向不喜欢认命,如今却觉得认命也不错。 或许卫朗也是这么想的。 也许卫朗是这么想的,可他如今注意力的焦点并非他与龙轻观的消息,而是鬼鬼。 和众人认知不同,小猫鬼鬼是卫朗的朋友,实实在在,他们是朋友,虽然一人一猫,这样的一对是朋友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表鬼很聪明,虽然它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一只猫,但有时候,鬼鬼能帮上大忙。 “你知道我遇上麻烦了吗?” 柔声,在外人奇异的目光里,卫朗以非常认真地语调询问一只猫。 猫咪点点毛蓬蓬的脑袋,长长又松松的大尾巴打了个勾的形状。 “喵。” 声音有些低,不知怎么,卫朗觉得此时的鬼鬼有些沮丧,他想想,突然笑出声,在猫咪不满地伸爪抓抓他的袖子时,揉揉耷拉着的猫脑袋。 “这不关你的事,卫非那家伙本来就怕血,见血就晕的。” 长长又松松的猫尾巴摇来摇去,猫咪咬咬卫朗的袖子,示意他往下看。 不知道鬼鬼让他看什么,卫朗好奇地顺着鬼鬼的爪子伸出的方向看去。 嗯,当时就瞪大了眼。 龙轻观也瞪大了眼,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看到一只鹈鹕正悠闲自得在冰湖上跳舞。 “鹈鹕!这儿怎么会有鹈鹕?” 回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猫叫,似乎还带着点得意。 “鬼鬼,这只鹈鹕,该不是你的朋友吧……” 卫朗也很吃惊,他呆呆的看看那只鹈鹕又看看鬼鬼,他在江南水乡看到鹈鹕的机会很多,可他不知道宫里竟也有鹈鹕。 表鬼点点猫脑袋,轻巧的扭扭身子从卫朗怀里跳下来,一溜烟儿跑到岸边,卫朗和龙轻观就瞧着鬼鬼张牙舞爪的朝着那只鹈鹕“喵喵”直叫,鹈鹕只是停住了步子,歪着头看着鬼鬼。 也不知道一猫一鹈鹕到底沟通了些什么,总之下刻岸上众人就看到一只鹈鹕以非常优雅敏捷的速度窜入水里,又冒出来,那嘴下大大的袋子里吐出的全是鱼,还是他们想来想去就是抓不到的花青鱼。 水鸟本来就会抓鱼的,卫朗知道,龙轻观此前不知道,他一直以为宫里养得鸟儿们不过是用来观赏的,先前的吃惊也不过只是观赏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一只鸟这么轻易地完成了人无法完成的事,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卫朗还是呆呆的,曲线饱满的唇线难得的挂了下来,似乎这对意气风发的他也是个小小的打击。 龙轻观捏捏他的手,卫朗回头,见到那样真诚的笑容,也朝他笑笑,至少,至少他们的难题解决了。 虽然最后很简单的就解决了。 想当然得犒赏功臣,给人请赐赏赐还需要皇帝开口,给一只鹈鹕赏赐倒没多大麻烦,水鸟爱吃鱼,虽然卫朗大多的经验都来自于他在武成泽冲府时看到渔人养鸬鹚时的场景,但鹈鹕也应差不多。 他丢了一条鱼给鹈鹕,料想不到鬼鬼居然和鹈鹕抢起鱼来了。 还真是应了哪只猫儿不偷腥的俗谚,卫朗笑笑。 龙轻观一脸不解。 “奇怪,不是说他们是好朋友吗?” 卫朗耸耸肩。 “即便是好兄弟,也是会打架的。” 说的也是,龙轻观点点头,正想说话,耳畔冷不防又听到卫朗的话,似乎不经意。 “假如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选择我吗?” 龙轻观呆呆的看着他。 很诚实的摇头。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都在一起了,再问这个问题,是否晚了些? 第六章 越接近皇帝居住的寝殿,龙轻观便越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按说鱼已到手,也证明了冰池里有花青鱼,他所言非虚,不是欺君,他理当安心,却不知为何心突然惶急地跳快。 眼神偷瞄走在前面的卫朗,龙轻观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生气。 那时听了他的话,卫朗没有生气,却有些失望,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觉,发觉自己有些失望。 可龙轻观看到了卫朗的失望,他的心情也开始不好了。 总觉得自己似乎对不起他。 一路上卫朗一言不发,悠闲的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也不缓,象是配合龙轻观的脚步,却又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不知道卫朗想什么,或许就是不知道才觉得不安。 龙轻观故意停住了脚步,他想看看卫朗是否在注意他,卫朗果真也停了步子,回头朝他淡淡地笑。 龙轻观的心情在一瞬间轻松下来,可他并没有察觉,卫朗没有靠近他,他只是停了等,却没有靠近。 卫朗不知道他该拿这位任性的王爷怎么办! 以为大事抵定,他们对彼此也无恶感,在一起也不错,可那开玩笑似的句子得来的,不是自己心里想的,和他一样认真地决定,而是模糊的话语。 龙轻观到底是怎么想的? 距离好近,可又好远,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却没人想靠近彼此的心。 龙轻观不知道的事,卫朗很认真地决定以后和自己在一起的人就是他了。 虽然他们在一起的缘由很古怪,在于四年前的一起乌龙事件,可是事情毕竟是发生了,谁也无法抹平那时初醒,发现彼此的模样,对方那样气恼又羞涩的目光。 可都是勇于承认的,不论是受害人还是加害者,虽然他们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当时到底是什么状况。 卫朗永远也忘不了那时,移动一步都疼得咬牙切齿却还是爬起床,去给他做饭的小王爷。 而且口味还很好,他尝过很多美妙的滋味,“清风饭”未必比其他食物的滋味更好,可这是他吃过的,最温馨的一盒饭。 温馨到,他一点也不想和人分享,连做饭的人都不可以。 那样的滋味,是现在想到,也会笑的味道。 他以为龙轻观有些喜欢自己的,虽然不明说,可他感觉到,却没想到龙轻观居然不想承认。 他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自己呢? 唉,想问又不敢问,卫朗小声叹气。 又朝殿内走去,却在将要跨入殿门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在他身后走着的龙轻观没料到他会这么突然停下,一头撞到卫朗背上,正想瞪他,却见卫朗回头,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朗的笑很柔和,象是看到了什么好事,他的眼角眉梢,他的唇边,都带着笑。 龙轻观好奇地朝殿内看去—— 里面有一个人在吻另一个人。 吻得很深很沉。 那是龙轻寒和卫非。 不知什么时候,卫非已经醒了。 卫朗这辈子也没看到卫非这么柔顺过,就他所知他这堂弟脾气和螃蟹没啥两样,爱跳脚爱玩闹,最喜欢的是吃食,最爱的是寿桃糕。 可这时,卫朗觉得他最喜欢的其实该是皇帝。 那样羞涩的卫非,趴在龙轻寒怀里咬他耳朵,小声说话的卫非,脸上的笑意很温柔,卫朗第一次见到。 他的小堂弟,或许已经长大了。 龙轻观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哥哥。 轻松的,无伪的,拥着卫非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微合双眼,似乎在养神,可又会偷偷地吻他怀里的人。 好像整个人都笼罩在阳光中一样,他的哥哥,这时看去,似乎很幸福。 龙轻寒真的很喜欢卫非,似乎卫非也对他的哥哥,有一样真诚的感情。 龙轻观知道,看到幸福离他的哥哥这么近,他突然便有点羡慕,忍不住看看卫朗,如果和他,他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如果是他们呢? 也会这么幸福吗? 龙轻观不知道,可也许会有的,他想。 如果什么都不做,什么都颓然以对,是不是幸福就不会降临,漫想着,龙轻观想拉卫朗的手,可卫朗却没有看他。 卫朗看着静悄悄走近身前的老妇人,也朝她打个了噤声的手势,气度雍容的老妇人看了看里面的场景,便抿着唇笑了。 她朝他们招手。 龙轻观吃了一惊,想行礼,却被老妇人说制止,也还是一个噤声的手势,似乎她不愿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惊扰到殿内看起来很幸福的一双人。 这位老妇,是卫朗与卫非的祖姑母,也是与龙轻寒没有血缘关系,却是他在宫内最喜欢亲近的人之一—— 卫太皇太后。 苞着卫太皇太后身后,二人来到昭德殿,在殿内的几案旁边坐下,就听到在上位的太皇太后开口。 “朗儿已经有四年多没见了,你长高了不少,今年行冠礼了吧,我记得你的生日日子似乎在上个月。” “是,上月祖父和父亲给卫朗加冠,太皇太后也听说了此事。” 卫朗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自己的生日,久居深宫,不问世事的祖姑母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卫太皇太后笑了笑,似乎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宫里有非儿在,我什么事不知道?为了你上月加冠,这孩子因为去不了,不能亲自把礼物给你,气得和皇帝大吵了一架。我还以为你们处的不好,现在想起来,你们这些孩子,也不过是口是心非,明明把彼此都放在心上,却爱用吵闹的方式去表达。大哥一定很头疼!” “祖父对我们三兄弟一般放任不管,倒是劳烦太皇太后费心了。” 卫非也惦记着他加冠,卫朗心里五味沉杂,他以为自己做大哥的照顾弟弟,那是天经地义,也不觉有什么。 却没想到这个常常被他欺负的哇哇叫的小堂弟却也没忘记他的事。 这时卫朗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讶然回头,龙轻观已经不自然的侧过了头,手却是没有放开,他心不由一暖。 其实这人也是关心他的,就是死不承认而已。 罢罢罢,这人生性如此,让他承认估计他也开不了口,自己退让点也没什么,卫朗正想等会出去之后和龙轻观说的话,耳边又听到声音。 “这没什么,咦,你们这么不吃摆在面前的食物,这葡萄是丰水刚贡过来的,你们尝尝看……” 卫朗龙轻观对视一眼,又看看面前的葡萄,蓦然脸大红,二人面色都如熟透了的石榴果。 开玩笑,只有这葡萄他们死也不吃,四年前的苦头又不是没尝到,一次还可以说不经意,二次就是笨了。 他们永远也忘不了这加了药的葡萄是什么滋味!! 那日宫中大宴,二人喝醉了酒,本欲出来醒酒,结果在花园中相遇,也是吃着这丰水来的葡萄,突然便觉得身体一阵发热,又加上喝了太多的酒,卫朗和龙轻观二人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反正第二天醒来二人就是光溜溜的窝在同个被窝里了。 而且一个前面酸痛,一个后面麻痹,想也知道是龙轻观把他卫朗给吃了。后来拉了个内侍才知道,这葡萄的成分里有药,是给皇帝吃的…… 就因为这个大乌龙,他们之间便有了异样的感觉,即便逃避了四年,也还是忘不了,结果到今日二人就成了这样的关系。 叫二人如何敢再吃这葡萄。 或许卫朗和龙轻观看着那盘无辜的葡萄眼光实在太恐怖,卫太皇太后突然就笑出声。 “放心放心,这葡萄没有任何别的成分,就只是普通的葡萄,你们两个放心,只管吃好了。” 卫朗呆呆的看向太皇太后,龙轻观的脸红如柿子,二人都是小小声。 “太皇太后,你也知道那时的事?!” 卫太皇太后点点头,卫朗和龙轻观一阵头昏,天啊地啊,杀了他们吧,别人知道也就算了,可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 怎么让他们最敬爱的长辈知道这档子事。 完了! 他们毁了! 正当二人暗叹自己的不幸,太皇太后又开了口。 “当时的事就是我处理的,我怎么不知道,放心,虽然你们吃了含有那药成分的葡萄,可没出事。” 没出事? 哪里没出事,龙轻观都把他给吃了还没出事? 哪里没出事,他从此就忘不了卫朗那叫没出事? 卫朗撇撇嘴,龙轻观低下头,显然都对太皇太后的话兴趣缺缺。 太皇太后又好气又好笑,这对孩子。 “确实没出事,当时我让人把你们丢进冷水浴池泡了老半天,又让太医给你们两个服了安神的药物,我可以保证,你们两个是顺顺当当睡到第二天早上,绝对没出事。” “可我后面麻,他前面酸是怎么回事?” 许是吃惊过度,在龙轻观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卫朗已经月兑口而出,龙轻观在听到的瞬间捂住他的嘴已是来不及。 太皇太后微微的,微微笑笑,语气轻松无比。 “听内侍们说,因为你们两个都很难抓的到,结果他们一帮人用带子把你们捆起来再放进冷水浴池,好像观儿人是朝下摆的,朗儿你人是朝上摆的,可能是接触到池壁,时间长了些,所以才难受吧!怎么,你们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卫太皇太后不解,奇了,谁说药一定得发生什么事才能解,她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任何事都有办法可想,可没发生什么事这两个小家伙表情怎么这么失望,莫非他们两个还很希望发生什么事不成? 卫朗和龙轻观并非希望发生什么事,他们只是想到了方才,金色的阳光下,卫朗的那句话。 假如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选择我吗? 如今当真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选择我吗? 我还会选择你吗? 眸光如波。 风不定,人初静。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两个人也还是有见面,虽然看到彼此的时候,比起那时尴尬的关系,似乎更多了一丝不自在。 不管想与不想,见面,也似乎是避免不了的。 龙轻观年纪不大可也不小,按常理来说如今他应该在京城开府为王,但因为他那早逝的母亲杜美人乃是当今太后的妹妹,杜太后怜惜他年幼失慈,便留他在宫中住。 卫朗论职位只是一个小小的昭武校尉,本也没在宫中行走自由的权利,即使,即使他的祖姑母是太皇太后。但卫朗的堂弟卫非是当今天子的爱人,他便有了特权,说来这特权也不是他爱有的,是被迫的。 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卫非最近很喜欢把堂兄卫朗唤进宫来,而且一反常态的亲热程度都叫皇帝龙轻寒嫉妒。 这样频繁的出入宫廷,于是龙轻观与卫朗便见面了,只是今日却与往常不同,不是皇帝饮宴,却是那日之后二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在长廊那头,龙轻观便看见卫朗,本想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可脚步却停住了,那头卫朗似乎没有看到他,步履不紧不慢,嘴里不知道在嚼着什么东西,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面容也依然风神俊朗,和平素没什么不同的样子。 似乎几日不见,他就胖了不少。 似乎一切对他都没影响似的,模模自己这几日吃好睡好却不知为何急剧消瘦下来的面颊,突然龙轻观心里一阵郁闷。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想起那个人,也不想见他,尤其是知道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之后,曾经这么认真地决定一件事以后才知道其实什么也不存在,那样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觉得很丢脸,原以为自己和他已经在一起,那么继续再一起也没所谓。 可是现在一切回到了原点。 什么也没发生,他与他都不要认真,那是最好。 龙轻观这么想,他想卫朗也许也是这样想,要不为何他每次看到自己,都是看了自己一样,微微笑笑,却是不愿停步,即便是大庭广众之下,也是如此。 龙轻观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可现在那人经过他居然没停下脚步,还一个劲的往前走,更离谱的是卫朗的眼神直勾勾的只看着他手袋里模出的饼,极愉悦的咬着啃着,目不斜视,脚步轻快,眉开眼笑…… 他觉得不好,他的感觉很不好。 龙轻观更郁闷了。 “站住,站住,你给我站住……” 卫朗转过头,看到他,一副吃惊的模样。 “襄王也在,为何这样看着卫朗,莫非你饿了,好吧,给你一个饼……快吃,可是新出炉的呢……” 剩下的话被某双恶狠狠的眼瞪了回去,可那双眼的主人并未发觉卫朗比往常略显夸张的语气,里面还带着一丝的忐忑不安。 龙轻观一点也没发觉,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火一阵又一阵的往上涌。 “饼?你还好意思和我提饼?” 为什么不能提,卫朗疑惑地看着龙轻观,又瞧瞧自己手上还冒着热气的饼,突然便是恍然大悟的模样。 “呀,你嫌一个饼太少?”突然便正了神色,严肃道。“官不与民争利,虽然你是王爷,可我也只能给你一个,这同阿饼我一早足足排了三时辰的队才买到的,剩下几个还得给卫非,不好意思。” 龙轻观一阵无力,他捂着额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气,还是该笑。 “我不是要你的饼……” 瞅着卫朗兴高采烈把饼小心翼翼放回袋子里去,龙轻观又改变了主意。 他怎么可以人不如饼,他一定要人比饼强! “看起来这饼不错,给我一个。” 这人怎么这样啊,不是说自己不要的嘛,看看手上的饼又看看龙轻观看来看去好像都很不是滋味的脸,难道他心情不好? 就一个饼,也没什么,原来和自己说的,看到他也装作不知道,自己居然做不到,似乎他对这人就是硬不起心肠。卫朗暗叹,把一个饼放在他手上。 “这是‘同阿饼’,平康里北家校书院那新出的饼品种,味道很好,你吃吃看。” 龙轻观瞪着自己手上的饼半晌,却不咬。 “这几日你天天一大早跑去平康里,就是为了这个同阿饼?” 据他派人打探的消息,这些时日卫朗据说经常不在家,而且早上一大早就出门跑到平康里北家校书院那儿报到,莫非不是为了那些歌姬,而是为了这饼? 平康里乃是京中妓馆汇集之地,北家校书院的女子更是以美艳而著称于世。 可卫朗居然是冲着那里的“同阿饼”去的! 卫朗点头,又莫名其妙的看着龙轻观颓然地坐到一边的美人靠上。 “北家校书院的吃食很有名,你不知道?” 龙轻观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 他这些天的气,算是白生了。本来一听到卫朗跑到平康里最有名的歌姬馆,龙轻观的第一反应是很想自己也跑去把卫朗揪回来。 你不是说我们可以在一起,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现在,你把自己的话都忘了,难道发生不发生什么事当真那么重要? 很想很想去把那人逮回来,揉碎了回报的纸条,龙轻观在出门的那一霎那又颓然而返。 他去那里做什么? 他是卫朗的谁,他能怎么样,他拿什么样的面孔他该摆什么样的脸色去见卫朗? 其实,其实他什么也不是,对卫朗而言,他其实什么,什么也不是。 那时龙轻观发狠心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理睬卫朗,可心却不由人意,想的和做的偏偏背道而驰,可更没想到那卫家兄弟其实是一个模子里打造出来的,除了吃,当真不会去注意那里的歌姬有多美。 卫朗提到同阿饼的时候双眼兴奋得都快放光,足以证明他注意力的焦点放在哪里。 是饼不是人! 龙轻观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笑,此时倒真是同情起自己的兄长,他如今很能体会龙轻寒一听到寿桃糕就大皱眉头的反应。 “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我看京中只有你才知道北家校书院的吃食比那儿的歌姬有名……” 卫朗似认真又似开玩笑的拉拉龙轻观的袖子。 “这有什么不好,那儿的饼味道很好,莫非你想我注意那儿的歌姬?” 他—— 当然当然不想! 正想开口,却见卫朗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里面似乎有什么情绪闪过,只是一瞬,便不见了,又把他手上的饼拿了回来放进自己袋里。 龙轻观没好气的踢了卫朗一脚,被他敏捷地闪过,又见卫朗笑眯眯的样子,他一阵咬牙,愣了一会,才道。 “这是你的事,与我何干,为何抢我的饼?” “你既然不吃,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我拿回去……” “谁说我不要吃,我要吃,我当然要吃。” 一把抢过卫朗的手袋,从里面模出一个饼,也不顾烫,龙轻观正想一口咬下去,突然卫朗拉着他就往墙边靠。 “你在我后面,别出声。” “这是干嘛?” 龙轻观疑惑地注视着卫朗,却发现卫朗的神色非常严肃,而且,而且他还抽出了剑。 “宫里可能出事了,你看看那些禁军的刀。” 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了一群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龙轻观蓦然瞪大瞳孔。 “这些人不是宫中的禁卫军,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方才一队队穿着禁军的衣服,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异常的人正在巡视,龙轻观已经觉得有点奇怪,却想不出什么,如今一经卫朗提点,他也看出了不同寻常之处。 那些禁军所拿之刀的刀柄还是用乌木,可上个月宫中的禁军一概将刀柄换成了铁木,乌木和铁木的颜色虽然只是深浅不同,但仔细看还是能够辨识得出来。 一般禁军不会拿错刀,而且是一队队的人拿错刀,那么这些人有很大可能不是禁军,想到这里龙轻观悚然一惊,迟疑地将目光转向卫朗,却见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但说的话和神色相反,极为严肃。 “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是这样不合常理的出现绝对不是好事。” 龙轻观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虽然先前轻玄太子反叛,但他是在外郡发动叛乱,宫廷里气氛虽然紧张,但平时看上去却还是一副平静祥和的样子。 如今却有突如其来的事发生,龙轻观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他接下去该做些什么。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抬头,看到的是卫朗温煦的笑。 忽然他便平静了下来。 即便有天大的事发生,此时,这个人在他的身边。 而那在他身边的人,神色坚毅果敢,似乎发生什么事都不惧怕的样子,而他对自己的笑容。 那样的平静。 忍不住,忍不住,忘却了自己不欲再和卫朗搭上关系的信誓旦旦,龙轻观伸手握住卫朗不拿剑的手。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这时心情有些莫名其妙的好。 脸红了,心热了。 也,安心了。 第七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卫朗拉着龙轻观闪入回廊转角处,卫朗神情警觉四顾左右。龙轻观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发现卫朗拉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可是手劲却是恰到好处,他的手一点也不觉得疼。 这样的时候,心却静,他看到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娉婷垂立绿枝头。 纤纤羽翼在他面前颤动,龙轻观正欲靠近,他的肩膀却被龙轻观按住,不解,他又看到卫朗朝他摇头。 “别靠近它,倘若来者是敌,以他们过来的位置看不到这里,如果看到蝴蝶,以为这里没人,一般会放松警戒。你惊走了它,对我们反而不是好事。” 卫朗神情沉静,在龙轻观耳边小声言道。 卫朗很爱笑,很爱笑,如此的他其实少见,一时自己竟只能呆呆的看着他,而那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面色神情无异常。 他到底对自己怎么想? 龙轻观低叹,正在拿捏不准的时候,卫朗回头,通红的耳垂露了出来,他一怔,心情油然大好。 原来自己对他,也不是全无影响,便想笑了,愉悦的笑声泛出喉,即便被那人瞪,也还是掩了口,笑不休。 看得卫朗好气又好笑。 瞅着龙轻观的模样,他发现自己似乎也只能叹气,话说那日他们知道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他问龙轻观如何。 他私心以为,龙轻观对自己,多少有些喜欢,却不料,是自作多情。 那人毫不客气,一口拒绝。 说什么既然没发生什么,就当什么也没发生,龙轻观走他的阳关道,卫朗走自己的独木桥。 卫朗能如何,即便心里有什么想法,这下冷水一浇,也是兴趣缺缺,如今这信誓旦旦说他们分了路归路,桥归桥的家伙却这么看着他,着实让卫朗模不着头脑。 瞧着龙轻观越笑越乐,卫朗咬牙,伸手从放在一旁的袋子里模出个饼,一口塞进龙轻观嘴里,噎得他不能说话,才气哼哼转过头去。 龙轻观啃了一口同阿饼,眼一亮,这味道真好,正想开口,卫朗却拖着他往后几个起落,闪到另一处回廊。那时,一把雪亮的长剑出现在他面前,只是瞬间的功夫,假若他没被卫朗拖走,还站在这个位置,中剑的便是他。 可卫朗自己的手上却被长剑划了一道大口,艳红的血从划破的银袍里渗出来,片片的染红了衣。 龙轻观拉起内袖就想扯下布为他包扎,却被他掩住了手。 “大敌当前,现在不是拘泥于这些小事的时候。你在这里好好呆着,我去外边看看。” 提剑,卫朗微笑道,可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模样看得龙轻观咬牙。 “说什么呢?我就这么没用,还呆在这里让你去拼命,你可以这么以为,我可做不到。你自己说的,将领要身先士卒,不是吗?” 说着,从怀里模出一块锦帕,龙轻观就打算为卫朗包伤口,卫朗却往后退,如此不合作,惹得龙轻观一肚子火。 “过来,我给你包伤口!” “不要,你这块锦帕从哪里弄来的,那么重的脂粉味,肯定是宫人给的,你包伤口,不怕她生气?” 龙轻观翻白眼,敢情这位卫校尉在吃醋不成,他无奈的挨近卫朗,一把抓住他的手,清清喉咙。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帕子,虽然年代久远了点,不过很干净,你将就着用吧!” 他娘留给他的锦帕,卫朗吃了一惊,又摇头。 “不行,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怎么能……”杜美人在龙轻观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留给儿子的遗物怎能拿来给自己包伤口。 龙轻观笑笑,拍拍他的肩膀。 “我娘一直在我心里,不过是个锦帕,没有了我也不会忘记我娘。刚才和你跑了这么些路,出了一身汗,要用有汗渍的布扯下来包你的伤口,你会痛……还是锦帕比较好。” 温和的笑容泛上了脸,这样的龙轻观卫朗第一次见,可是感觉却很好。 他默然的看着龙轻观手忙脚乱的为他包扎,本是什么事都没做过的王侯,虽是尽心尽力,动作还是有些粗鲁,疼得他想皱眉。 忍了又忍,忍来忍去,还是忍不了。 “我说,襄王爷,你的手劲能不能轻点。” 龙轻观瞪卫朗,低声嘀咕。 “我又没做过这样的事,你就不能忍忍嘛?” 就是忍不了他才会叫,卫朗忍耐地看着龙轻观做完,提剑,手又被龙轻观按住。 “你打算做什么?” 卫朗莫名其妙,指指外边。 “出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好好呆着……” 闹半天他还是把自己当窝囊废!!他先前说的那些都是废话不成? “我为什么得在这里好好呆着?” 龙轻观极不满。 “你武艺又不是很好,我比你强,当然是我出去,你呆在这里,万一我有事……” 话音未落,卫朗横剑疾刺前方,前方银色刀光闪动,似乎遇上了敌人,可二人定睛一看,吃了一惊。 居然是卫非。 “卫非?你怎么在这里?” 卫非闻言放下了刀,看到卫朗,他一个踉跄,一副似乎立时就要昏倒的模样,龙轻观想起卫非畏血,只要看到一滴血也能把他吓昏过去,想想如今卫非大概也要昏了,正打算接着他—— 没想到卫朗狠狠朝卫非上踹了一脚! 象兔子一样的跳了起来,卫非飞也似的的转过身,什么快昏啦,什么虚弱的反应都没有…… 他同样恶狠狠的朝卫朗一阵吼。 “你干嘛?” 卫朗面无表情。 “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想昏过去,要昏等告诉我陛下的情况再昏,如今你倘若要昏,我便踢你……直到把你踢醒为止。” 卫非伸手揉揉自己的臀,一边抱怨。 “你总是爱欺负我,每次我一昏你就踹醒我,你你你……我要去告诉爷爷。” 听着这位有着“蟹侯”之称,几可在宫中横行无忌的小侯爷用如此稚气的口吻抱怨,龙轻观先是一怔,而后低笑出声。 看起来要整治“蟹侯”也不是没有办法,至少卫朗就深明其中之道。 卫朗当然不知道龙轻观在想什么,他目前关注的重点是卫非。 “陛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静默,卫非的眼突然就全无征兆的红了起来。 “他居然把我送走,自己留在那儿……” “到底出了什么事?” 卫朗看卫非这样也知道出了大事,从小到大,卫非虽然老是被他欺负的哇哇叫,可是他从来没哭过,连红眼睛也不曾有过一次,如今卫非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拥护轻玄太子的余党混进宫,把太后和陛下所居住的宫殿包围起来了。他说我本非当年事中人,这些东西与我无关,就让我走……干嘛,别给我这个,我才没哭呢……” 卫非揉了揉眼睛,用袖子抹抹眼,无视卫朗递过来的抹汗方巾。 眼角都是泪痕,还说自己没哭。 卫朗叹气,伸手拍拍卫非的肩,轻声言道。 “你没哭,这巾子是拿来给你擦汗的……卫非,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冷静下来,好好想对策。” 这样的时候,龙轻观有点吃味,即使他知道卫朗只是在安慰自己的堂弟,他们只是堂兄弟,可襄王爷还是觉得吃味。 “你就这么抛下他一个人出来了?” 话音有点冷,还带点谴责之意,卫朗朝龙轻观摇头,卫非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 “难道你要我和他在一起?那有什么用?我如果不出来,那还有谁告诉别人内中的情况,谁能把他托付的事情说出来?事情有轻重缓急,我知道,你放心,他若不在了,我也不会活下去了。” 话未说完,卫非的话已经被卫朗打断。 “好了,现在说这些话做什么,卫非你别胡来,二伯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既然陛下还在长生殿里,你也还能出的来,事情也未必就糟到这地步。这样吧,我去长生殿那边看看情况,你带襄王爷去太皇太后宫中。” “为什么你去?我不行嘛?” 卫非和龙轻观异口同声,对视双方一眼,又撇了头去,卫朗头疼的收敛了笑容,可他的神态依然轻松。 “卫非你怕血,打斗之事如今不适合,虽然我对宫中的地形不熟,可卫迟在禁军中做事,我可以找他带路。至于王爷……” 卫朗的声音顿时低沉了下来,又拉着龙轻观走到回廊转角处,瞧瞧四下无人,他突然便往龙轻观的唇上偷了一个吻。 说是吻,也不过是唇瓣触碰了一下,极轻极轻。 龙轻观的脸立时便红了,恼怒地瞪他,气得说不出话。 这家的男人怎么都这德性,上到卫朗,下到卫非,个个都把肉麻当有趣。还以为拉他过来有什么大事要谈,竟只是要吻他,欲恼,口却被卫朗捂住。 “你是唯一在宫里,也是唯一在京城的王爷,假若陛下出事,天下能指望的人,也许就是你了。我如今去,不知生死,可是,我喜欢你,假如你也有点喜欢我,可否在我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无力的看着那人真诚的眼睛。 龙轻观其实很想说我也喜欢你,可是,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就是,吐不出,说不出…… 迷茫的看着卫朗,瞧着他不住嚅动的唇,龙轻观轻轻的覆了上去。 他可不可以不要说。 他是男人,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说喜欢,他说不出。 这一吻,可否能够—— 代表他的心意? “我都看到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正在发呆的龙轻观一跳,抬头,看到卫非就蹲在他身前。 难道刚才那一幕他都看到了,即使卫朗已经走了好一会,龙轻观还是觉得窘。 “你看到什么?你什么也没看到。” 愤愤地从卫朗留下的手袋里拿了一个同阿饼,效法卫朗的做法恶狠狠的塞进卫非的嘴里,龙轻观觉得自己实在很没面子。 卫非瞪圆了眼,一边啃饼一边看他。 不是吧,都被他抓包了还死不承认?那两个人吻得这样难舍难分,要说他们感情不好,恐怕也没人相信…… “我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就看到你们在……” 眼神飘啊飘,贼贼的笑,卫非的脸在龙轻观看来实在很欠揍。 “你胡扯什么,我和卫朗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生怕别人不相信似的,龙轻观重复了两遍,可这话在卫非听来,却象是欲盖弥彰。 “哎呀,这又没有什么丢脸的,你那么拼命的澄清做什么?卫朗人不错,你别辜负他,对他好一些……” 龙轻观无言的看着卫非振振有词,半晌,才面无表情的说了句话。 “听好了,我和他之间什么事也没有,你刚才看到的,不过是卫朗一厢情愿。” 虽然是真的,他也喜欢卫朗,可是为什么他的喜欢要让卫非嘲笑,龙轻观下决心否认到底。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不相干的外人来管东管西。 卫非闻言一愣。 龙轻观说的这是什么话? 居然说他和卫朗没关系,他们都吻成这样了,卫非刚才看到卫朗的眼神,他看着龙轻观,眼神里分明有着恋慕之意。 如果龙轻观当真一点也不喜欢卫朗,为何要吻卫朗,那是误导,卫非看得见卫朗眼中的惊喜与喜欢。 这样的眼神,他在另外一个人的眼里时常见到。 如今也许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也许龙轻观也再见不到卫朗。 可他竟然说的这么绝情! “假如你对卫朗无意,那你就别靠近他。” 靶情这种事,长痛也是痛,短痛也是痛,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到时受伤害,不如现在了断反而好。 卫非愤愤不平的说着,龙轻观惊奇的发现,其实卫非很关心卫朗,他笑笑。 “这是我的事,何来你插手的余地?舞阳侯,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吗?” “卫朗是我长兄,我不许你欺他。” 也许他是管得有点多,可自家兄弟自己不出头,那还有谁能帮的上忙呢? “我不喜欢卫朗就是不喜欢,你说再多次也没用。” 龙轻观嘴硬的说着,眼睛却不敢瞧卫非,他自己知道自己说得是违心的言语,可是他就是不愿让卫非知道他与卫朗之间的感情。 也许是羞,也许是嫉,看到卫非卫朗间亲昵的模样,即使知道他们只是堂兄弟,龙轻观依然觉得吃味,假如卫非知道了他们的感情,他会不会反对? 而且卫非其实对他的观感不好,虽然表面上他一副赞同的模样,可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假若卫非反对,卫朗会不会迟疑,他会不会放弃…… 虽然这对堂兄弟表面上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可事实上他们的感情比谁都好。 下意识的,龙轻观就是害怕承认他们的感情,当然卫非不懂龙轻观在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说出来。 就像他和龙轻寒。 虽然对方是皇帝,可对于卫非而言,那不过是个对他很好,他也很喜欢的人。 有很多人对他好,有很多人对他说喜欢,可不是每个人都会给他做好吃的寿桃糕,不是每个人明明都被他的贪吃气得半死,却还是包容着他的任性。 以前他不喜欢说喜欢,总觉得那不该是男儿该挂在嘴上说的事,可如今想想,却是后悔为何自己不爱说。 现在想说,已是迟了,也许龙轻观还能见到卫朗,可他却也许再也见不到龙轻寒了。 为什么龙轻观不愿意坦白,说一句喜欢,当真这么难? 喜欢一个人,那是正大光明的事,为何一次一次,龙轻观都要否认? “如果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你也这么说嘛?” 卫非闷闷的说着,他突然觉得很无奈。 龙轻观默然。 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卫朗此去,也许会回不来,蓦然而起的惊恐淹没了他的心,突然便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我去长生殿看看……” 想走,袖子却被卫非扯住,不解的回头,瞧见这个素来无忧无虑的人,已是一脸的沉郁。 “你不能去!” “为何?” 手拉着卫非的手,想从他手上拉出自己的袖子,却是徒劳无功,龙轻观气愤地发现自己比起卫非,似乎武艺不如他。 “卫朗说的对,如今陛下被困长生殿,杜太后也是,在京城里的王爷只有你,假若陛下出事,能够主持大局的人便也只有你。你必须得保护好自己的安全,这是你的义务……” 卫非冷静的对龙轻观说着,冷静的琥珀色眼瞳有着与往常不同的严肃。 这样的话语残酷的让龙轻观有些受不了。 “你……” 他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 “你对陛下的安危,一点也不关心吗?” 卫非叹气。 “关心有什么用,此时该以大局为重,他如不在,我便陪他,可我不仅只属于他,我也是武将,对这个国家有我应尽的责任。王爷,请你也别忘记自己的责任……” 龙轻观注视着卫非。 假若不是这样的事,他不会晓得,被称作“蟹侯”,天不怕地不怕的卫非,在他眼里只会吃,只会任性的让皇帝为难的卫非,其实也是有担当的好男儿。 忽然便对这个人改观了。 “好,我们走……” “等等。” 卫非从靴子里模出一把匕首递给龙轻观,龙轻观接过,又见卫非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将自己的双眼蒙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我畏血你是知道的,假若看到血,我又会昏,如今我不能昏,看不到血,我便能正常地作战……” “这……” 可能吗,看不到,可怎么杀敌? 或许明了龙轻观的疑虑,卫非的唇角勾起了一个轻巧的弧度。 “放心,小时候开始,老爹就给我蒙上眼睛让我在黑暗中练习刀法和剑法……虽然蒙着眼看不到,可是我的听风辨形的本事很好。只是这样,也许我就无法照顾到你太多,还请王爷自己保重,这把匕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只要运用得当,也是一把近身搏斗的利器。” “就你我二人,真的可以平安抵达太皇太后那里吗?” 龙轻观有些迟疑。 不是他信不过卫非,可是如今宫中情势如何他一点不知,假若太皇太后那里也被叛军包围又当如何? 卫非倒不觉得有什么可顾虑的。 “命天定,运由人,不做,怎么知道情况如何!现在也只有奋力一搏了,我们走吧。” “好,我们走……” 看到蒙着眼的卫非往前走,那样挺拔的背影,瞬间,龙轻观突然便想起了卫朗,想到孤军奋战的他—— 心里,竟然是,一阵绞痛。 第八章 现在,是下午了。 太皇太后卫霜波所居住的寝殿内,弥漫着轻松的气氛,但也只有太皇太后一个人,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在宫中生活了这些年,龙轻观常常参见太皇太后,可实际上,他和太皇太后并不亲近,除了听到卫非在背后说卫朗坏话,龙轻观才会跑到太皇太后那里去发牢骚,顺便挑唆太皇太后让卫非吃白粥。 卫太皇太后通常不爱管事,在龙轻观的祖父时代,她为德妃的时候就是如此,虽然她极为得宠,因此晋位贵妃,后来又被册立为皇后。 或许是因为这位皇后没有子女,宫中的争斗似乎离她很遥远。从皇后到太后再到太皇太后,这位女子虽然在宫中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她却静悄悄的经常让人忘却了她的存在,只有在提到近期在宫中风头正健的舞阳侯卫非,大家才会想起她,因为卫非是她的侄孙。 如今皇帝和皇帝的养母杜太后都被困在长生殿,能主持大局的人其实只有太皇太后,龙轻观不明白为何她还能这样的轻松,不仅轻松,还让他去做“清风饭”。 闷闷的调配着水晶饭、龙睛粉、龙脑末及牛酪浆,然后装入金提缸,入冰池冷贮,龙轻观一边做着卫朗很喜欢很喜欢吃,如今却不是为了他而做的清风饭,一边看着卫非。 卫非坐在殿门外发呆,不知想些什么,连平素他最喜欢的吃食此时似乎也无心享用。 一路行来,他面对叛军时呈现的飒爽英姿,此时不见,却是呆呆的,龙轻观不觉有些担心。 正想去瞧瞧他,和他说说话,就算气得卫非直跳脚追着他打,也好过这样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一双轻柔的手按住了他的肩,回头,瞧见一张慈蔼和悦的面容。 “太皇太后?” “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苞着太皇太后走到回廊上,龙轻观朝卫霜波躬身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有什么话您请说。” 卫霜波上下打量了他半晌,神色微现一丝酸楚。 “宫中的情形你也知道,我虽有打算,可并不能料定这事的结果会是如何?为了预防万一,假若皇帝出事,你便登基为帝。” 龙轻观怔怔的看着太皇太后,他从来没有想过,高高在上的皇位,那样光芒万丈的王座,竟会有这么一天,离他如此之近。 他的母亲身份低微,而稍微懂事,他已知道太子之位已有人,那是沈皇后之子,被先帝无比器重的长兄——龙轻玄。 总以为那样爽朗的年轻人,对着幼弟微笑,不管他们是否受宠,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自己的威胁,他们的长兄,总是对他的弟弟妹妹微笑,这样的他,有一天会继承皇位,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有一天,龙轻玄起兵反叛了,龙轻观不知道内中缘由,他只知道轻玄太子比他的父皇更得民心,起兵其势如破竹。 后来,轻玄太子在军中自刎身亡,龙轻观听人说,这个距离胜利近在咫尺的男子,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选择了自尽,而不是权力。 而后沈皇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也自尽了,只有她的女儿——清河公主龙轻虹在这场动乱中活了下来。可是,她却被先帝圈禁了八年,直到先帝临终前那一年,才被放了出来,这个女子,放弃了公主的封号与封邑,选择与自己心爱的人云游四方。 此后,先帝一直没再立太子,也没有再立皇后,龙轻观也没想过自己会有成为太子一天,他自问没有轻玄太子的勇气与胸襟,也没有他那样的治事能力。况且他的父亲也不是特别喜欢他。 当今的皇帝龙轻寒是先帝临终前指定即位的人选,龙轻观知道的时候也只是一怔,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不想的,不想要那个皇位,可听到太皇太后的话,龙轻观才发现他不是不想,他只是不敢去想。 如今听来,对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他竟然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我……我能行吗?” 低微的话语,他不知道为何太皇太后会认为他适合当皇帝,可即使这样的富贵逼人来,他还是觉得空荡荡的,毫无踏实感。 卫霜波看了他一眼,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在宫里在京里的王爷只有你,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若是过逝,你就要挑起他的担子,这是你的责任。” 龙轻观猛然一愣,听着这样的话,他心中的悲哀莫名的一层层的漫延开来,转角处,卫非依然静静的坐在大殿门口的,依恋的目光看着远方。 他有可能会失去龙轻寒,可至少,他们相爱过。 可自己呢? 他的坚持在此刻看起来毫无意义,假若他当上皇帝,而卫朗却回不来了,他能高兴得起来吗? 他想当皇帝,可踩着兄弟的尸骨往上爬,他能快活的了吗? 龙轻观头疼欲裂,他问自己,怎么也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静默地走近卫非,突然看到卫非看着门口瞪大了眼,龙轻观回头,眼不由—— 也瞪大。 卫朗! 竟然是卫朗!! 他居然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卫朗!” 早龙轻观一步喊出口的是卫非。 “他怎么样?你打探到什么消息……” 卫朗模模卫非的头。 “只知道他们目前还好,太后和陛下都没受伤,可是依然被叛军胁持着,他们的目的是要为轻玄太子报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叛军说,要岐王死,他们才放人……” 卫非呆呆的看着卫朗。 岐王是卫非的外公,也是当年进入军阵劝降轻玄太子的人,轻玄太子的死亡和岐王月兑不了干系。 可假若岐王因为龙轻寒而死,那卫非和他还能在一起吗? “他可有做出决定?” 卫非轻声问。 假若龙轻寒为了保护他自己而选择牺牲外公岐王,卫非想自己会离开他,即使喜欢彼此,可有些东西,卫非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情而放弃。 卫朗又模模卫非的头,叹气。 “我见到了他们,杜太后的意思是召岐王进宫,陛下私下告诉我,他不会选择牺牲岐王,轻玄太子当初可以为保护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选择牺牲自己,他有人君的气度,陛下说自己不如故太子,可是他作为皇帝有保护天下臣民的义务。岐王当初奉先帝旨意劝降轻玄太子,太子故世,其责在先帝,而不在岐王,先帝如今驾崩,他为继任皇帝,这份责任由他来担。他让你别担心,岐王不会有事……” 卫非的眼睛渐渐红起来,眼底有晶亮的光芒闪动。 “那他呢?怎么办?你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把他救出来?如果他出了事,那岂不是为我?我怎么担得起……” 声音到了最后,已带哽咽,卫朗轻拍他的背。 “卫非,这不是你的错,陛下有一点说的对,如今他是皇帝,保护臣民是他的义务,他并非只是为了你。假如他选择放弃岐王,你只会看不起他……男子汉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至少你没有喜欢错人。卫非,况且事情不一定会这么糟,迟弟在那边,虽然他是个大路痴,可这家伙非常机敏,你别太担心……” 也许是不常安慰人,卫朗的安抚多少显得很笨拙,卫非红红的眼瞪着他半晌,才闷闷的道。 “他有没有叫你带话给我?” 卫朗轻轻点了点头,正色。 “他说,希望你吃寿桃糕的时候想起他,晚上做梦少梦点寿桃糕,多梦点他……” “他就让你带这些话?” 卫非猛地打断了卫朗的话,似乎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卫朗无奈地看着他。 “我还没说完,他说,他不负天下,也不负你……” 说不负天下,不负你的时候,卫朗瞧了龙轻观一眼,龙轻观脸微微一红。 吧嘛这么看着他,管你负不负我,你敢负我你试试看……正想瞪回去,突然卫非挣月兑了卫朗的手就往外跑,卫朗也追着他往外走。 龙轻观担心那两个人这么跑出去会出事,也跟着他们两个身后,本以为卫非会往长生殿的方位跑,但他却只是跑到了太皇太后寝殿外的亭子里。 看到卫朗和龙轻观追了出来,卫非很勉强的朝他们笑笑,眼却是全红了。 “我没事,我也不会乱走,现在这样子,不好轻举妄动,我知道。王爷重担在肩,请多保重,大堂兄你还是回去,保护好太皇太后要紧,将来若是要立新帝,还需要太皇太后的懿旨。” 龙轻观想说什么,手却被卫朗捏了一下。看他,瞧见卫朗朝他摇头,龙轻观无言的点点头,跟着卫朗出去。 “现在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别打搅他。” 说是这么说,卫朗还是担心的回头看卫非,看见卫非一个人蹲了下来,背对着他们的肩膀一抖一抖,有可能是哭了。 “想不到他对陛下,感情这么深……” 卫朗头疼的想着,他如今当真担心一旦皇帝出事,这个堂弟会不会也出事。不行,他这段时间一定得把卫非看得紧点,正在想着,突然卫朗感觉到有东西在他脚下蹭来蹭去,本来以为是龙轻观在踢他,看看龙轻观,却是一脸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往下看。 一只白肚黑毛猫正仰着黑黑的猫脸瞧着他,它的身后还跟着一只鹈鹕。 “‘鬼鬼’,你怎么来了。莫非你饿了?” 弯抱起黑猫,卫朗柔声问,鬼鬼是杜太后的养的猫儿,如今杜太后被困长生殿,大概也没有人会想起照顾“鬼鬼”,卫朗直觉鬼鬼大概是肚子饿了。 黑猫摇摇蓬松蓬松的脑袋,用嘴叼着卫朗的袖子往卫非所在的方向拉。 卫朗盯了它好一会,才会过意。 “你要我去看看他……” 黑猫点点头。 “可是现在放他一个人会比较好……” “喵呜……” 猫咪长长又松松的尾巴勾了个问号的形状,黑亮的猫儿瞳看着卫朗,看到卫朗模模它的毛,突然就耷拉下了耳朵,又朝鹈鹕“喵呜喵呜”的叫。 那只鹈鹕听到“鬼鬼”的猫叫,把自己大大的嘴张开,吐出好几条还活蹦乱跳的鱼。 仔细一看,竟是卫非最近最爱吃的花青鱼。 这只小东西也知道卫非的心情不好? 卫朗模模鬼鬼的头,鬼鬼温顺的把猫脑袋往卫朗的手上靠,直到被龙轻观恶狠狠的瞪着,方才扭了扭身子,“啪嗒”一声跳下地,和鹈鹕扬长而去。 “‘鬼鬼’很贴心,下次让它看着卫非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卫非也算是不错,陛下和鬼鬼对他都很好,陛下如此待他,有这样的一份感情,也不枉他这一生……” 卫朗看着那一溜儿黑影变成小点,在视野中消失不见,叫了个人把地上的花青鱼拎进太皇太后宫里的厨房里整治,又感叹道。 龙轻观瞅瞅卫朗,撇过头去,小声道。 “要是我是陛下,也会这样,假如你遇到与陛下一样的境遇,我不会丢下你的,我,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难过……” 最后的那句话低如耳语,即便如此,却还是清晰的传入卫朗耳中。 卫朗心一热,握住龙轻观的手。 暖暖的触感,在酷暑的天气,竟也不让人感到难过,龙轻观看看四围,见四下无人,虽是红了脸,手却是任卫朗握着。 这一次,就他们两个,他不打算否认了。 看了卫非与兄长,龙轻观突然为自己感到庆幸,卫朗没事,他也没事,他们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未来于他们,还有无限的可能。 假若他面临龙轻寒的处境,他也会象龙轻寒对待卫非一样待卫朗,无关身份的高低,只是自己喜欢的人。 他希望他能笑开怀,即便伤怀,由自己而起的伤害,却也不希望那是因辜负而起的伤害。 不负天下,不负你…… 或许,这也是他的心情,无论前路如何,龙轻观下定决心,自己在一天,他即便没有什么力量,也会努力保护好卫朗。 这是一个男子,对于喜欢的人,只有自己知道的承诺。 说是要保护自己所喜欢的人,即便自己的力量比起卫朗,显得很微小,但襄王龙轻观,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的想法,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实现的机会。 在太皇太后宫外,卫朗和龙轻观检视着这里的守卫情况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异常。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卫朗,也许是在武成折冲府呆的四年,经常都有出外巡视,训练也极其严格的缘故,卫朗对于危险的敏感度,要比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禁军来的好。 天色渐渐黑了,黑夜是夜行人最好的掩护,他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卫朗抓着龙轻观马不停蹄的调整检视翊宁宫内外的防卫,卫非也在一边帮忙。 本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可是看到卫非那样疲倦又强撑着的模样,卫朗还是把他赶进宫去。 龙轻观沉默的看着卫非进去,看看卫朗同样疲倦的面孔,他忍不住捏住卫朗的手。 “你不进去休息?禁宫宿卫森严,各有法度,这个时候,谅他们也不敢放松警惕,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的样子也不好,还是进去吧……若是你不放心,我在这里看着,莫非你信不过我?” 瞧着卫朗沉默不语,龙轻观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说信不过他了! 卫朗稍稍睁眼,用手抹抹脸,笑道。 “我还好!”见龙轻观不甚赞同的目光,他肯定的一点头。“我真的很好,你莫担心,也不是信不过你,你没做过这些事,有些细节,也许会注意不到。” 龙轻观扬眉,打断卫朗的话。 “我注意不到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不懂并非耻辱,你告诉我,我注意一些,也就是了。”瞅着卫朗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恼。“笑什么笑什么,这些事你若没人教,难道你就懂。还是你真当我笨到这地步,连教也不屑?” 他要敢说是估计某人当场就要发作了,况且他也不是出于这个考虑,卫朗摇头,拉着龙轻观往地上看。 “有的东西靠的是实际经验,不是一时教,就能教起来的。你看看这地上的脚印,可发觉有何不同?” 龙轻观顺着卫朗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几个清晰的靴印,凝神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疑惑抬头,卫朗微微一笑。 “你看这靴印的脚跟处,陷得特别深,这便是异常……” “为什么?我记得不管是宫中的禁军,还是各关津州县的兵士,和朝官无不同,都穿的是六合靴,六合靴由六块皮制成,鞋底就是一块皮,这靴印上并无靴皮分割的痕迹,你怎么会以为是异常?” 虽是久居深宫,养在妇人之手,但有师傅教诲,朝廷典制,龙轻观大体知道。他看不出卫朗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 卫朗还是微笑。 “驻守外地各折冲府的兵士和禁军穿的都是六合靴,这没错,工艺用料也相同,你没说错,但是最近为禁军制造靴子的皇家作坊出的货有些偷工减料,送进宫来的靴子重量比去年造的靴子要轻。你看看我踩下去的靴印,再看看地上的靴印的深浅,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宫内禁军穿的都是偷工减料的靴子,新靴子还没造好,尚未送进宫,靴子的印如何能够印得如此之深?” “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果然比我细心。” 卫朗拍了拍手,恍然大悟,可随即又蹙眉。 “为何你知道这些?昭武校尉的职责包括衡量靴子的轻重吗?” 卫朗摇头,突然现出一丝苦笑。 “当然不是,最近迟弟和刘翰林在追查此事,我与卫非都在帮忙,也算是机缘巧合,才知道的。” 龙轻观怀疑的看他。 “你什么时候在查这些事?怎么我不知道。” 卫朗失笑,伸出手指轻点龙轻观的脑门一下。 “你当最近卫非这么频繁的找我进来,是为了什么?” 龙轻观哼了声。 “难道你们不是为了吃?我可听说你们堂兄弟三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负责为陛下敬献食物的奉御最近好像忙得很。” 卫非与卫朗忽然就这么亲热起来,莫说陛下吃味,他也酸溜溜的很,派人打探结果,这卫家兄弟竟然只是凑在一起讨论什么东西好吃,并且将两名奉御指使的团团转,如此,要他相信卫朗有在做什么正事,嗯,有点难。 实是料不到龙轻观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卫朗很稀奇的脸红了,瞅着龙轻观,他小声嘀咕。 “也不只是吃,我们也还有讨论正事,这些不是重点,话题回到靴印上吧,既然这不是宫内禁军的靴印,就证明叛军已经混到太皇太后的寝宫里来了。” 龙轻观正想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道闪亮的银色光芒从卫朗的背后袭来—— 事后想起来,龙轻观觉得自己那时的举动实在很蠢。 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居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 连想也没想,他竟然一把抱住卫朗,自己挨了上去。 结果是他挨了一刀,虽然在这刀劈下的同时,偷袭的人已经被卫朗斩于剑下。 可能是这样,龙轻观看的不是很清楚,他只觉得自己的背后一阵火烧般的疼痛…… 肌肉撕裂的触感,让他连说话都觉得困难。 有些模糊的视线只是定定的瞧着卫朗,瞧见他没事,龙轻观觉得很高兴。 虽然这时,他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笨,可还是觉得高兴。 也许喜欢就是这样了。 不想那个人受伤,痛在自己身上,也觉得甘愿。 龙轻观其实不要卫朗的感激,他的举动,虽然莽撞,却是出于自己的意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卫朗竟然骂他—— 笨蛋!! 气啊,他好生气,他不要他的感激,可是卫朗骂他就太过分了,自己保护了他,虽然他的力量很小,可是他已经尽力保护卫朗了。 这是他对卫朗的心,为何卫朗不懂? “我就是要你欠我的,就算被骂成笨蛋也要这么做。” 郁闷的,他喃喃。 龙轻观沉默的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我不要欠你的……” 龙轻观唇嚅动了下,想骂回去,可因为疼痛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无奈之下,只有赌气的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在卫非身上,才觉得有些解气,他却突然呆了。 卫朗扶着他往翊宁宫内走,背对着他的时候,卫朗侧脸上显出的焦急神态,让龙轻观突然意识到卫朗的心情。 他现在很焦急,很焦急,那是为了自己在担心。 唇角的微微的,开张了小小的弧度,即使疼痛让他皱眉,龙轻观偷偷的把自己和卫朗的距离拉开了些。 又是好几道寒光,照着卫朗的程度,解决这几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估模着那几个人的武艺和卫朗挥剑的模样,龙轻观不太担心的想。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一共四个人,已经死了三个,最后一个显然也不是卫朗的对手。因失血而觉得疲倦的龙轻观闭上眼,想休息一下补充体力,可他突然感到卫朗挺拔的身躯一阵颤抖,低微的闷哼声让龙轻观猛然睁开眼。 卫朗也中了一刀,可与他不同,那刀其实,卫朗可以避开。 想骂,好想骂,他为了保护那人而挨了一刀,这人居然自己不珍惜自己。 充血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眼中某个极端不识相的家伙,那因为疼痛而呲牙咧嘴的人却回头,朝他泛起一个大大的笑。 把龙轻观气到浑身无力! 这个家伙…… 他为何要喜欢上他,简直是和自己过不去…… 闭上眼不打算再理睬卫朗,却感觉到一阵温热的呼吸在他耳边。 声音也低低地。 “我不要欠你的,你要我欠的,我都还给你……” 瞪大眼,欠他有什么不好,这人没事去吃刀子,有病啊。 “你还骂我笨蛋,你自己不也是笨蛋,不想欠可以用别的方式还,干嘛自己凑上去……” 即使疼得再没力气也得说,可说了一句力气便耗尽了,说不下去,龙轻观无奈的闭嘴,这个时候他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为卫朗挡一刀。 不值,好不值…… 看到龙轻观翻白眼,卫朗还是笑,龙轻观看着生气,撇了头,那人却偏偏挨近他的耳,小声道。 “这样还债比较快,别让我欠债,你的债,我不要欠……我们永远平平等等,不好吗?”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要我们永远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龙轻观呆呆地又回头,入目的是卫朗晶亮的黑瞳。 瞳里似乎有话,瞳里似乎这么说…… 突然便无言了。 气也不是,恼也不是…… 还是痛得要命呀,可为什么,还是想笑的念头大于皱眉的念头? 第九章 有时事情,会朝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假如从几个层面个个击破,毫发无伤的救出陛下与太后并非没有可能。” 说话的人是卫迟,身为卫家兄弟中最为年幼的一个,今年十七岁任归德郎将的他官阶已比卫朗高一阶。卫迟顶替到武成折冲府去的卫朗,作为功臣子弟入右龙武军宿卫宫廷,也已经有四年了。 和兄长们的意见相反,或者该说与一般人的认知相反,他认为事情能够轻易的解决。 “我反对,那样会威胁到陛下的安全。” 卫非言辞激烈,卫迟撇了头,卫朗看看自己包扎好却还是隐隐作疼的伤口,再看看两个堂弟,不由叹气。 卫非认为做事应当稳重,看情况再作决定,而卫迟认为兵贵神速,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听上去各有各的道理,但事实上他们只能选择一个行动方向。 在卫朗沉思的时候,龙轻观也在想着他们该怎么做。 “我看……”迟疑了一下,龙轻观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卫非,小声说。“还是稳当点好……” 谁知道叛军会对皇帝和太后如何,一步错,则步步错,他还是赞成以保护皇帝和太后的安全为主,而非卫迟所倡导的,以快速解决事情为第一考虑的要点。 毕竟是龙轻寒是自己兄长,杜太后是自己的姨母,虽然想做皇帝,但要龙轻观以牺牲他们作为代价,他自问自己做不到。 卫非朝龙轻观笑笑,可下刻听到卫迟的话,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我已经上报左右龙武、神策四将军开始调兵守住爆中各要道,也派人去找谢二了。” 除了卫迟,在场众人齐齐一惊。 谢二,是指云阳谢家的谢晁,时任中书舍人,今日他请假在家。 卫朗一阵晕眩,卫迟这家伙平时看去斯斯文文的,做事也算稳妥,怎么现在行事居然和卫非看齐? 何况,何况谢晁是他们的好朋友,从小一块长大的人,他与此事并无关连,卫迟居然要把他拖进来,卫朗认为不妥。 “不行,不能让阿晁卷进来……他与这事无关,况且弟妹马上就要临盆了,假如他出事,你如何对弟妹交待?阿迟你马上把人叫回来。” 卫迟摇头。 “阿兄,依小弟之见,谢二哥反而是解决事件的最佳人选。你莫忘了谢家大郎怎么死的,而苏离是谢二哥最好的朋友……” 他无意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琉璃瓶,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何尝不知道现在让他进来,那是让他去送死,而且听说嫂夫人难产,谢二哥因此请假在家里守了一日一夜。这些我哪里不知道,可是阿兄,卫非你莫忘了爷爷经常念给我们听的那句话……” “匈奴不灭,何以家为。” 卫非喃喃,汉朝霍去病的这句千古名言,他们从小熟知,如今不是敌国侵扰,可是没有国,何来家,这点没有不同。 卫朗沉默,过去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可也不少,云阳谢家嫡裔子孙一向单薄,本代也只有两个儿子。十年前谢家长子谢羡因仗义为轻玄太子进言而被先帝赐死,无子,后来查明轻玄太子蒙冤起兵,谢羡进言有功无过,朝廷为表亏欠之意,便由谢羡幼弟谢晁承袭谢家,并出任为官。 谢晁,文采风流,温文尔雅,朋友满天下,他的至交除了卫家兄弟,尚有太原王家的王知机,与现已离官弃职而去的苏离。 而苏离正是轻玄太子的同胞妹妹龙轻虹的丈夫,龙轻虹放弃了清河公主的封号和封邑,孑然一身跟着苏离飘然远走,如今能联络到这对夫妻的人,可说除了谢晁再无别人。 他确实是解决这事的最好人选! “可阿晁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云阳谢家就此可能绝后,你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他们为了国家已经牺牲了一个儿子,难道你要谢家再牺牲第二个儿子?而且,阿晁已是仅存的谢家血脉……” 云阳谢家,其远祖为东晋名相谢安,刘裕代晋建宋,谢家一支为避祸渡海来到中略,协助平朝龙氏建国,累任三公,但谢家最出名的不是他们的权势,而是这家的家法。 平朝龙氏建国之际,谢植封“西平侯”,其治家之法,人称“西平礼法”,以诚信立人立家,为当世之典范。 如今承袭爵位的西平侯谢晁,与卫朗同龄,年二十一,成亲方一载,无子嗣。而谢家近年来大多是一脉单传,也无远亲,谢晁出事,云阳谢家后继无人。 “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卫朗喃喃,卫迟沉默了一会,方道。 “担不起,可我会担,大兄,你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听说嫂夫人生了一个女儿……方才我回来时,谢二哥已经和苏离进了陛下被禁之地。如今我们只能等……” 他微微叹口气,苦恼的眼神在看到角落里的男子时,突然一怔,又微微泛起一抹笑,那男子也朝他微微一笑。 这男子是翰林刘昌言,这样微小的动作看在卫朗眼里,他突然意识到卫迟和刘昌言是情人,他们的关系在这样细微的动作里,已显露无遗。 那样双目交融的幸福,让他怎么忍心,因为让卫迟去担负责任,而毁了。 唉,希望谢晁那机灵的家伙没事…… 想起来又好像不太可能。 苦恼的卫朗突然感觉到一阵痛,往旁边看,瞧见龙轻观捏他的手,示意他望门口看。 ——这时谢晁扶着皇帝居然从大门口里进来了。 两个人看起来气色很好,似乎毫发无伤,他们身后被人搀着的是杜太后还有侍御史白度等一干官员。 卫朗松口气,看着卫迟,他觉得自己的小堂弟比他要强,正想夸奖他几句,看到卫非的举动,二人不约而同的侧过了头。 真是,真是太丢脸了。 卫非发呆了一会,下一个举动就是扑到皇帝身上去,也不管众人在看,抱着他就死不松手,还不断的掉眼泪。龙轻寒脸红红的,却也没推开卫非,任他抱着,只用眼神示意众人退下。 卫朗和卫迟生平第一次这么后悔,自己为什么和卫非是亲戚!! 这么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这么大胆,而且是在杜太后也在场的情况下,虽然皇帝和卫非的事不是秘密,可这也太招摇了,不知道杜太后会气成什么样。 卫朗头疼的想,可非常奇怪,杜太后象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似的,还让他们退下,说什么皇帝今天很累了,可又没让卫非走。 这到底代表什么? 凝望着那张富态而美丽的脸孔,这个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卫朗捉模不透。 龙轻观的心情却是好极了。 杜太后居然对龙轻寒和卫非的关系不表示反对,那是不是代表他和卫朗的未来,杜太后也不会反对。 虽然不知道今天的杜太后是否因为惊吓而失了常态,或仅仅只是一时放过龙轻寒和卫非,但她这样的反应,对他是一个好消息。 侧头,瞧见卫朗沉思的模样,回头,左顾右盼前后折廊,后边的人见不到这里,前面走着的人只有谢晁,而谢晁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笑得很开心,而又神游天外的模样…… 崩计他没心情去注意后面,龙轻观估模着,挨近了卫朗,将头斜靠在卫朗身上,瞧他吃惊的模样,龙轻观微笑。 今日,示弱也无妨吧…… 龙轻观没想到在宫门的出口处,他会看到龙轻虹。 这个曾经为天下第一人捧在手心上的清河公主,在龙轻观记忆里的她,一向高高在上的她,曾经锦衣华服盛气凌人的她,如今却是一身水色布衣,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 姐弟一别已经年,自轻玄太子出事,沈皇后自尽,而她被先帝软禁,而八年之后她远离宫廷,此后杳无音信,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恍若隔世般的相逢,他却不知该说什么话。 听说那年,他的姐姐被先皇放出来的时候,一头青丝变白发,可是如今看去,她的发色依然黑如乌木。 “皇姐,你的头发?” 微微笑笑,龙轻虹笑得极温和,不喜不嗔不恼。 “这是染的,白发太引人注目了……” 默默点头,龙轻观低喃。 “原来如此,姐姐回来,是好事,你打算在这里长住吗?” 龙轻虹抚抚被风吹起的头发,神思悠远。 “如果不是小寒被哥哥的旧部围困,我不会回来,这里的记忆,对我来说,相见不如不见……” 他愣愣的抬头,瞧见一双如水般的瞳。 突然间龙轻观明白了一些事。 就像有些事可以原谅可以体会,却不能够忘记。 就像当年发生的事,就像她是他们兄弟的姐姐,而他们是她的弟弟…… 就像只有她才会叫他们“小寒”、“小臂”,即便那时她是先皇掌心上的宝,而他们不过是众多皇子中的一员,不起眼。 “皇姐,这次的事是你出面解决的吗?” 很多无法解释的事,看到她,似乎就可以明了。 龙轻虹微笑着。 “不出面不行啊,谢晁那个家伙跑过来嚷嚷着自己绝对不能死,有我出面,他至少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就算不为他想,也得为他刚出世的女儿想,总不好让那个女孩儿,一出生就没有了父亲。”她掩唇轻笑,看着龙轻观呆呆的样子,突然神色便柔和下来。 “你们是我的弟弟,我怎么能丢下你们不管。大哥的死,与你们没有关系,假如他今天还活着,必然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当年我帮不上大哥什么,还要靠他保护,如今我长大了,我也得保护自己的弟弟。” 龙轻观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烫,其实当年的事情,最无辜的便是他的姐姐,他们虽然是弟弟,却没帮上姐姐什么,当年的事,为了自保他们个个都视若无睹,当成自己不知道。 可今天,却是他们弃之不顾的姐姐救助他们。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龙轻观连声喃喃,龙轻虹只是微笑着,自始至终也是微笑着。 “那个时候你们也很小,有些事是注定的磨难,虽然让人痛苦,却也让人成长。如果不是我被父皇软禁,我便不会认识阿离,如果不是遭遇这样的惊天巨变,我还是什么也不懂,刁蛮任性……至少我现在懂得什么是惜福,知足者常乐,没有什么比保护自己所爱的更加重要。所以,小臂,你别和姐姐说对不起……” 夜幕迷离,一个俊秀的男子牵着一个小小的男孩等在门口,瞧见他们,龙轻虹眼一亮,便朝他们挥手作别。 俊秀的男子回身,朝他们行了一礼,便携着龙轻虹,飘然而去。 龙轻观想追,却被一个人拦住。 “谢晁,你拦我做什么?我的姐姐,我不应留住她吗?” 他恼怒,谢晁当作没看见,无论是声调还是语气,都如同平时的古井无波。 “不应,公主与苏离有自己的生活,王爷还是别打搅他们为好。” “放肆,你不过是臣子,竟敢干涉本王的事,再不退下,本王上奏陛下……” 他声色俱厉,谢晁却是兴趣缺缺,哈欠连天。 “王爷要怎样处罚为臣,可否明日再谈,谢晁已有二夜一日没合过眼,想回家去休息。王爷若无要事,谢晁告退……” 话音未落,那人已转身就走,气得龙轻观咬牙,扯着他嚷。 “这是什么态度?我要去禀奏陛下,非把这个目无尊长的家伙逮进大理寺……” 他这厢气跳脚,那厢谢晁不以为意。 “王爷说笑了,谢晁护驾有功,就算无功却也无过。况且王爷确定要将微臣逮入大理寺,可得先做好与卫校尉大吵的准备哟!” 这人的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逮他和卫朗有什么关系,正欲吼出声,龙轻观突然意识到谢晁似乎知道他与卫朗的关系,顿时便红了脸,话语也变得期期艾艾起来。 “你,你知道……” 瞧那人点头,龙轻观转头便对卫朗大吼。 “谁让你告诉他的?” 简直是无妄之灾,他怎么知道啊,卫朗不满的瞪了龙轻观一眼。 “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说的他怎么知道?” 龙轻观不信,卫朗恼怒,也朝他吼。 “你以为这种事情我会到处乱说嘛,又不是什么好事!” 嘟囔,卫朗颇觉不平,龙轻观听得咬牙。 “什么叫不是好事,我哪里就这么见不得人,让你抬不起头?要是这么想你以后别来找我……” 气呼呼的龙轻观扭头就走,也忘了和谢晁计较,那厢谢晁笑得弯下了腰,卫朗无奈的看着他。 “你报了你的老鼠冤,可惨了我……你没事干嘛陷害我!” 谢晁抹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正色道。 “我被你们整得半夜没得睡,还被王爷吼,不报仇回来岂不冤?我哪里这么好欺负的,对了,明天上我家喝酒。” 还是无奈,看着自己的损友,卫朗哼哼。 “什么事,没好事我不去。” “我女儿起名,当然是大事,你是我好友怎可不来,怎么你有事?” 谢晁不解,卫朗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你把他惹毛了,罪过却在我身上,我不去安抚他,我就没好日子过了。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我和他什么事也没有啊!” 谢晁怀疑的看着他。 “什么事也没有?卫非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当然什么事也没有!” 原来是卫非那个大嘴巴,卫朗暗自摇头,他早该想到除了他再无人这么无聊。可是这么承认他不甘,于是斩钉截铁,脸不红气不喘,他否认,这时他还可以理直气壮,现在是没有,以后可就难说了。 “哟,人家都把头靠到你肩上来了,你还说什么事也没有?难怪王爷要跳脚。” 谢晁笑他,卫朗脸红。 “你都瞧见了还装模作样,我是喜欢他,那又怎的,你赞同与否,那与我无关。倒是这么拐弯抹角,实在不象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晁接口道。 “我的女儿出生了,你知道这事吧……” “我知道,你已经提了好几遍了。” “我不是要强调这点,方才我和清河公主去和叛军交涉的时候,我看到卫迟和刘翰林,看他们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如果真的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你是卫家的老大,卫家爷爷会允许你们三兄弟都这样嘛?如今我的女儿出生,恐怕下一步你爷爷肯定会给你提亲,阿朗,这是你始终要面对的问题,你该早做打算……” 谢晁关心他,卫朗知道,可他能怎么办? 也只能笑笑,把事情敷衍过去。 “走一步算一步,天无绝人之路,如果这次你不带着清河公主过来,谁晓得这事能够这么轻易的解决?方才一路行來,听说是清河公主说服了叛军,到底情形如何……” 谢晁低叹,神情沉重。 “那些叛军虽被公主说服,却都自尽了,他们只求为轻玄太子讨得公道,却不为自己求什么……方才我善后,公主没有看到这些,假若她留下来,她若知道这些事,我怕她受不住。你既与襄王交好,就劝他打消让公主留京的念头,至于陛下那头,我已禀奏……” 看到卫朗默然,谢晁勉强一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活着的人依然活着,而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只求这样的憾事以后能够少些。对了,方才襄王将头靠到你肩上的那幕,不仅我看到,好像侍御史白大人也看到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位大人可不好处,只怕明日早朝,他一本就会参你……” 卫朗呆了半晌,叹气。 “参就参吧……走一步算一步,能怎么样呢?” 我连你也瞒不过,还能瞒得过别人? 有情忘形,爱人的欢喜,那是掩盖不住的吧! 卫朗只有苦笑。 侍御史白度,龙轻观并非第一次听到这名字,以前听过也就是听过,朝中百僚甚多,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也不是甚么重要人物,他也没放在心上。 可今日白度让他大大开了眼界。 龙轻观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龙轻寒发过这么大的火,还没靠近他,就看见皇帝踱来踱去,头顶似乎都快冒烟似的,旁边卫非依然抱着他最最心爱的寿桃糕心满意足的啃,对于龙轻观的问题,只含糊不清的回答了两个字。 “白度。” 瞧这意思,似乎是白度把皇帝气成这样,他在这时候过来,好像选的不是时候,龙轻观迟疑的悄悄观察了龙轻寒的脸色半晌,决定自己还是另选时间拜谒皇帝为好。 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退下,天却不从人愿,龙轻寒看到了他。 “轻观,你过来了……看看这个。” 语气和缓了一些,可和语气不相符的是皇帝的动作,龙轻寒把桌上的本章丢给龙轻观。 接过本章,打开,匆匆扫了两眼,龙轻观眼珠立时瞪大。 不是吧…… “卫朗什么时候得罪白度了?” 怎么把他写成这样,什么勾结襄王,意图不轨?卫朗哪里是这样的人,再说自己就算想当皇帝也是有此贼心无叛乱的胆,如此说法简直荒唐。 皇帝同样不满。 “不仅在说卫朗,还有卫非,卫非好端端的呆在朕的寝殿,也没胡乱走,也没做坏事……什么祸乱宫闱,荒唐……卫非你说这不荒唐吗?” 龙轻寒气呼呼的问卫非,卫非咬了一口寿桃糕,歪头想了想,倒不是很生气。 “祸乱宫闱,有吧……男人喜欢上男人,本来就是不正常的,白侍御史说的没错啊……” 龙轻寒瞪了卫非半晌,气结。 “什么不正常,你如今还和朕说这些话……” 象是被噎住了似的,皇帝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说什么,卫非从果盘里拣了个大大的桃子咬了一口,笑道。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会离开你,如今诸事已定,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就算不正常,可喜欢还是喜欢呀,有什么办法……” 微微笑笑,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柔和的笑,那样的眼睛凝视着龙轻寒,盛怒中的皇帝突然便安静了下来。 龙轻观不由自主脸发红,看起来他的兄弟脸红的程度和他也差不多,卫非这家伙最近脸皮越来越厚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宫变之后,这人最近对于自己的喜欢坦诚的可怕。 这时候他再呆下去就是不识相,心慌意乱之下口不择言,便道。 “这事卫朗还不知道吧,我正巧无事,过府一趟通知他。陛下看可好……” 龙轻寒微愣,看了他一眼,神情异样,想开口,嘴却被卫非捂住。 “你去你去……堂兄看到你一定很高兴,晚上我会让你殿里的人别为你等门。” 这人,真是老实得过头! 可事实才不是卫非想得那样。 想反驳回去又说不出口,龙轻观狼狈的逃出殿外,直到来到了卫朗府上,他还在后悔自己为何要提这个借口。 看到卫朗,龙轻观更气不打一处来。 也没让人传唤,他跑了进来,却瞧见这人竟然容光焕发,还穿着新衣服,斜靠在榻上看书也就算了,怎么他都不关门的…… 眼尖尖地瞅见门口几个洒扫女仆有时偷眼往卫朗所在的方位瞧去,龙轻观就开始不是滋味,等他走近,更瞄见那人手上居然拿着一幅未卷好的仕女画,上面还标着几个字。 “户部孙侍郎家三娘子之小像。” 龙轻观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上上下下打量卫朗,看他神容自在,如此这般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强自按捺住不悦,勉强装作自己不介意,他言道。 “这是什么东西?” 卫朗吓了一跳,转头,便看到龙轻观凑过来的脑袋,一低头,就看见自己手上的画,他下个反应便是把画卷好藏起。 “没什么……别人送进来的前朝仕女图,让我看看,没什么……” 还骗他,明明就是朝中官员女眷的小像,给他提亲的人也多,这样的图他又不是没看到过。 有问题,很有问题…… 龙轻观撇了头,不料入目的是一大摞摆在几案上的卷轴,伸手拿了几卷,展开…… 都是女人! 而且,是画得很漂亮的女子小像!! 而且,都是当朝官家的女眷…… 他直勾勾的看着手上的画卷,再看看几案上那一堆的卷轴,不是滋味的冲口道。 “前朝仕女图?还真是多啊,卫校尉真有雅兴……前些时日宗正给本王也送来了很多,本王都没看,没想到卫校尉这里也能看到这些眼熟的东西,倒是勾起了本王的兴趣,卫校尉忙,本王回去看前朝仕女图去。” 说完龙轻观转身就跑,卫朗急忙追了上去抓住他。 “你别气,听我说听我说,这是爷爷给我送来的提亲人选图……我不是有意瞒你,你知道生气,我对这些又不感兴趣……所以我想还是不告诉你为妙……你别乱动好不好?” 话未说完,龙轻观挣扎的力道强的几乎让卫朗抓不住,龙轻观踢了他一脚,气呼呼。 “不感兴趣你会看?你当我三岁小孩啊,你当我生气,我生气个头,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生气,你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你……” 本以为这次也会象过去一样,他生气,卫朗会安抚他,说些好听的话,让自己安心。可是,可是哪里晓得事情完全不如他想…… 卫朗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放松,他的声音低低。 “一点也不喜欢,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一点也不介意?” 努力端出斩钉截铁的态度,龙轻观傲慢的点头。 “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为什么我要喜欢,我要生气,你与我,哪里有什么关系……” 偷偷的,心里在笑,想来那人脸上,此时定是无奈又包容的神色,他刚才受的气,这时要报点回来,反正,卫朗总会包容着他,他总是不介意。 以为是这样,龙轻观真的以为是这样。 可是,与他的以为不同,这次不是这样…… 卫朗放开了他,一声不响的往房内走,木屐踏地的声音疾又疾,就象踢踏在他的心上。 怎么会这样,龙轻观不懂,心里却隐隐约约觉得,不能让卫朗这样离去,不能,且他心不甘。 “站住……” 叫了一声,那人没理他。 “站住……” 气又恼,喊了第二声,那人还是没理他。 “卫朗,你给我站住……” 气急败坏,吼了第三声,那人顿住脚步,回身,却是朝他拱手为礼。 “王爷好走,恕卫朗不远送……” 话音未落,他又提步,气得龙轻观半晌说不出话,刚一回神,下个反应就是追了上去,仿效卫非怎么挨着龙轻寒,他就怎么毫无形象的巴在卫朗身上,只因这种姿势很难让人挣月兑。 “走什么走,谁说我要走?” 卫朗没回头,听声音却象在叹气。 “你人都快走到大门边上了,还不是要走?” 语塞,龙轻观一时无话,想了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看看你府上的风景,溜达溜达不行嘛?我没想走啊,你……”声音低了,带了几分忐忑,几分试探。“你生气了?” “没有啊,就象你说的,你和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我生什么气?有什么气好生的。” 终于抬头,卫朗微笑,那样轻松的微笑看得龙轻观咬牙。 他居然还打蛇随棍上? 还真当他们没关系,他居然否认的这么彻底,那日自己都这么低声下气的把头靠在他肩上,这已是他的表示,卫朗竟然想昧着良心当不存在。 龙轻观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又闭上眼。 入目的依然是那样轻松的神态,让他咬牙切齿的神态!! 龙轻观深吸了口气,突然便捧起卫朗的下巴把唇印了上去…… 没关系…… 是没关系,他认为没关系他就制造关系好了! 谁怕谁? 不知吻了多久,虽然龙轻观觉得再吻下去他也愿意,可是,可是人还是要透气的…… 他松了唇,嘴巴却还在动。 那句话声音很小,声调有些恶狠狠,卫朗却听得清楚,有点,有点想笑。 “现在想否认,已经太迟了,就算你要跑,我也不会放了你……” 卫朗恍恍惚惚的看着龙轻观因着那句话,而慢慢晕红起的脸,不觉微笑,不觉小声。 “其实,我也喜欢你啊……” 难得的老实,龙轻观张大眼看着卫朗,眸中有着浓浓的疑惑。 “那为什么……你……” 卫朗掩上了他的口,轻笑。 “如果不是这样,你会承认吗?” 龙轻观摇头,把唇又贴了上去,这里只有他和他,在一切都摊开的现在,还有什么好掩饰的。 可是还是有不平。 “这些画以后再有人拿来,你不许看……”有人嘀咕。 “这个啊……”有人迟疑。 “你还要考虑!!”有人急了。 “好好,我不看我不看,那,你也不许看……”也有人妥协。 而后,而后他们,相对微笑了。 第十章 龙轻观说,喜欢,需要证明的信物。 卫朗觉得有也可无也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有没有信物,不都一样,但看着某人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也只能点头同意。 于是,他送了龙轻观一把剑——飞霜剑。 这把剑,是龙轻观指名要的。 与以往的拒绝不同,这次的他,给的心甘情愿。 许久以前,某位小王爷就说他非常喜欢这把剑,可这剑也是卫朗的爱物,怎肯轻易借出。事隔多年,没想到这剑始终还是到了那人手上,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你别走神,看我这里,看我这里……” 急促的脚步刚在耳边响起,因为迷茫的思绪而偏转过的头就被人扳了过来。 “怎么?一看到我就脸红?” 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卫朗看着龙轻观看着他突然红起的面孔。 “没什么,让你看我这里,你却走神,在想什么呢?忘了我在画你嘛?” 唠叨了一堆,龙轻观瞧着卫朗风神俊朗的身姿,又想脸红。那日之后,瞧人更是光明正大,可是他看卫朗,心跳更比以前快了几分。 从不知道,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有那么一段时日,对那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但这只是他的想法,就卫朗而言他不太喜欢这么日日和龙轻观粘在一起。 而且,其理由还是—— 想到这里不由得卫朗寒毛直竖,他知道龙轻观其实很聪明,但他在绘画这行当上显然没有多少天分。 就看襄王殿下拉着他画了十来天,可画出的人只有行没有神,没多少韵味他就知道。 偏偏某人对自己的画艺水准毫无自觉,还拼命强调这是他的得意之作,要给他当定情信物。 这种定情信物,他可不可以不要?! “你还没画够啊,都半个月了。” 小声嘀咕,卫朗苦着脸无声叹气,他还要忍耐这样的日子多久呢? 龙轻观一愣,旋即便笑出声。 “你觉得时间太短吗?我也这么觉得,再画半个月,我想把你画好一点……” 这是他的真心话,可没说出的,是他想与卫朗在一起。 与卫非不同,卫朗并不居住在宫里,龙轻观想见卫朗,不太容易。 卫朗有点感动,不是不知道龙轻观的心情。 可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起身,信步走到龙轻观的画案旁,拿起墨汁未干的画,尚未仔细看,他已有叹息的冲动。 他的好友谢晁,书画双绝,他与谢晁一起长大,耳濡目染,不知鉴赏多少名家精品,龙轻观的画于一般人而言也算佳品,可无法入他的眼。 “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挺象你的。” 微笑着把头凑近他,瞧着卫朗认真地端详画,龙轻观很希望他能喜欢。 “嗯,形还可以,可神方面,完全不象……” 无意识,忘了修饰的话刚出口,便知要糟,卫朗猛地回头,果然龙轻观脸色阴晴不定。 “你说我不行,那你画……” 又叹气,看了看龙轻观递来的笔,卫朗没什么兴致的摇头。 “没这个必要吧!” “当然有必要!!” 龙轻观瞪着卫朗,觉得自己的心意都被糟蹋了。 “那好吧,你磨墨,我铺纸……” 朝龙轻观笑笑,卫朗将龙轻观的画轻轻挂起,口中说道。为了让他们相处方便些,事先龙轻观已将殿内服侍的宫人内侍遣出殿外,可卫朗怎么就叫他磨墨,他可是个王爷,不是随便可以使唤的人。 又想起卫朗嫌弃自己的得意大作,龙轻观正想冷哼不理,卫朗却在此时问他,手上忙碌的摊平纸。 “你怎么还没动手?” 瞧他如此自然的神情,自己竟然觉得自己小气,龙轻观卷起袖子,默默上前,一时也没注意到床前的足踏,一脚踢上去,身形不稳,眼见要跌了。 下刻却被人牢牢地扶住,知道帮助他的人是谁,龙轻观心里暗赞卫朗身手矫健。抬头刚想道谢,看见卫朗的脸,忍不住微笑。 卫朗惊疑不定地看他,不知道龙轻观笑什么。 “怎么?” “你脸上粘到墨了。” 这人脸上粘到墨,怎么自己不知道。龙轻观从几案上取了帕子,沾了清水,轻轻抚上卫朗的脸。 擦干墨,正想把帕子丢回几案上,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还被卫朗紧紧抱在怀里。 脸发烧,平时怎么看也看不够,这一刻,居然,不敢看那人的脸。 “还不放开?” 卫朗悄然收了手,也没说话,在他回身之际,龙轻观才发现画案上的砚台倾倒,淡墨渲染上了竹皮纸。 心蓦地一紧,方才,卫朗有多紧张,为什么他没有发觉,为什么他还取笑他? 也是悄然的,上前,默默地帮着卫朗收拾画案上被弄脏的一切,做着自己不熟悉的事,一时手忙脚乱,可眼见卫朗露出笑脸,龙轻观便也觉得欢喜起来。 重新摊平纸,磨墨,见卫朗提笔添墨,又定定看他几眼,突地便微微笑笑落笔。 没想到他画的是自己,月洞门前他抚竹,下笔虽是寥寥,可活月兑月兑是一个他,龙轻观正惊奇间,耳边听到卫朗的吩咐。 “你把那面镜子摆在我面前好吗?” 画画需要镜子吗? 虽然不解,他还是将镜子拿了过来,卫朗看了看镜子,便要他把镜子放回去。 待得龙轻观回来看,却发现卫朗此时在画的人已变,变成卫朗自己。 他没想到卫朗的画艺这么好,他没想到卫朗会这么画他自己,画上卫朗凝视龙轻观的眼神,有情愫千重。 “你?” 小声,想问,卫朗摇头。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好。” 很多事,只要他们自己知道就好! 免不了,想笑,说话却是呐呐不成言。 “这画是给我的?” “当然是给我自己的。” 这么让人害臊的东西,怎么能给龙轻观,卫朗心下暗道。当然,他知道自己这么说这位襄王爷恐怕是要暴跳如雷。 丙不其然,龙轻观也是青筋直冒。 “你……你……” 伸手拍拍龙轻观的肩,卫朗正欲开口,目光扫过殿外远处,却不由一呆。 许久不见卫朗答话,龙轻观狐疑地抬头,顺着卫朗的视线看去,也一呆。 侍御史白度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见他们二人都看向他,才转入回廊走了。 卫朗和龙轻观对视一眼,不觉苦笑。 怎么又遇上这人,看来他们又有麻烦了。 以为有麻烦,这几日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 依他品级,尚未够格在早朝之间参与议事,而龙轻观以亲王身份位列庭上,也未听闻侍御史白度有奏。 柄朝典制,御史台专掌肃正朝纲,纠弹百官,台内设台院、殿院、察院三院,分别由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领之。 三院御史分工不同,其中侍御史主弹劾百官不法行为、审讯有罪之官,审理皇帝亲命办理的案子,并处理御史台内日常杂务;殿中侍御史主纠察朝廷大典百官秩序,并且担任巡查京畿的任务;监察御史主出使巡按,包括对州县以及馆驿、屯田、铸铁、官仓等事的巡察。 纠察朝廷百僚乃是侍御史的责任,不管卫朗对白度观感如何,他都知道白度非常尽职,那他为什么不弹劾他呢? 上次,白度弹劾他与卫非,为何这次没有一点消息? 卫朗觉得奇怪,非常奇怪。 但是,朝堂之上白度不奏事,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弹劾,卫朗知道御史台御史上奏弹表可以不经过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的审核,即可直奏皇帝。 也有可能,白度弹劾的奏本已经递到天子手上,这日卫朗来到卫非这儿打探消息。 和想象的不同,龙轻寒和卫非不常腻在一起,卫朗没看到龙轻寒觉得正常,可他在卫非这里看到龙轻观就有点不正常。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要上早朝?” 这个时辰,天子都上朝去了,这位亲王在这里晃荡来晃荡去?不是卫朗要说,看到某人这么不务正业实在碍眼! 因为这代表着他又得陪某人一天。 打心里说他并非不愿意,可是老是这么无时无刻都被某王爷给逮个正着的感觉实在不好。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不是担心白度有什么行动,才过来查探情况。他是王爷不怕参,可卫朗不同。无论卫家的势力多么雄厚,卫朗本身并未建立他的人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卫非如此得皇帝宠爱,定会惹来某些人的嫉妒之心。卫非有龙轻寒相护自然不怕,可卫朗只是个小小的校尉,他担心…… 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会碰上卫朗。 龙轻观装作看不到卫朗的表情,咳嗽三声,摆出严肃的神情。 “本王着了风寒,今日已向吏部告假。闲来无事来与舞阳侯下棋。” 说着,还用手拍拍几案上摆着的黑白棋盒。 卫朗狐疑地瞪了他半天! 得风寒? 瞧他脸色红润神采非凡,说生病打死自己也不信!! 找卫非下棋?! 有没有搞错,是他听错还是龙轻观说错,卫非的棋艺奇烂无比,糟糕到除了卫迟之外绝对不和外人下棋的地步,正是因为卫迟的棋艺和卫非一样差劲。这两个人下棋方才是旗鼓相当,棋逢敌手,谁也没脸笑话谁。 卫非绝对不可能和龙轻观下棋的,龙轻观的棋艺师承围棋国手李隶,和他下卫非摆明要丢脸,怎么会同意? 卫朗又转过头看看卫非,却惊奇地发现卫非压根没注意到他们来了。嘴里咬着寿桃糕,瞧着窗外蓝天白云,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看那样子与平素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可卫非咬寿桃糕那样的汹汹气势硬是让卫朗看出几分不对。 “卫非,你有心事?” 叫唤好几声,卫非才象刚回过神似的,茫然地抬头,言语里有几分丧气。 “你们来了啊!都站着干嘛,坐下来说话,和我有什么客气的。” 难得如此有礼貌,有礼貌得让人觉得诡异,这在宫中横着走的“蟹侯”卫非今日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龙轻观和卫朗对视,颇觉模不着头脑,龙轻观不由开口问道。 “卫非,你今天没吃饱饭?” 这是什么白痴问话? 卫非和卫朗同时白了龙轻观一眼。 “卫非,你心情不好?何故?” 卫非抬头看看卫朗,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有很多事,不足为外人道。 “没有,今天吃得太多了。” 他在骗他,卫朗当真开始担心起来,耳边却听到龙轻观的问话。 “卫非,这几天侍御史白度可有上表弹劾卫朗?” 卫朗一怔,没想到龙轻观在惦记此事,卫非定然知道此中详情,可此时并非询问的好时机。 卫非呆呆地看了龙轻观半晌,犹豫一下,慢慢摇头,又突然点头。卫朗眼尖地瞧见龙轻观又想问,赶忙朝他使眼色,龙轻观却当自己没看见,还问。 “有没有?” 卫朗气结,扯过龙轻观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叱道。 “别问了,我看卫非的情形有些不对!这些事也不要紧,明天再问也来得及。” 龙轻观不言,看看了不远处依然发呆的卫非,又看看他,唇角突然泛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卫非是你弟弟,他对你很重要,可我喜欢的是你,对我而言,只有你最重要。你可以骂我自私,可我就是觉得你最重要……” 无言以对,龙轻观看着他的眼神太坦诚,卫朗无言以对。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他想出来的只有一个词。 “傻瓜!” 龙轻观不悦地挑眉,他这么为卫朗着想,居然还被骂成傻瓜? 罢想反驳,却又讶然,卫朗看着他的神情好柔和,突然间,龙轻观又想脸红了。 急急甩月兑了卫朗,龙轻观快步走向卫非。 “卫非,白度有什么动向?” 原以为卫非不会答,龙轻观也不打算强迫他,可这次卫非却面无表情地回答他。 “参人。” 不懂为什么卫非的表情变化如此快,随后跟来的卫朗问道。 “参我?” “不,参我……” 卫非叹口气,指指龙轻寒批阅奏本的御案角落里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摞奏本。 “这么多?白度一个人参的,他一天上几个奏本?” 龙轻观和卫朗都大吃一惊,卫非有气无力的看看他们,答道。 “不只他一个,白度联合御史台台院所有侍御史联名上表弹劾,你看到的那一摞,都是参我的本子。” “那有没有参卫朗的?” 龙轻观较为关心这个问题,卫朗瞪了他一眼,卫非笑笑。 “有,仅有一本,不用担心,我会把这个奏本压下去的。” 卫朗皱眉,打量卫非的表情,突然道。 “卫非,你不高兴?” 一个他能忍,两个他能忍,三个他也能忍,可这么多……他觉得累…… 卫非长叹口气,忽而愤愤。 “看到这么多的弹劾本章,我高兴得起来嘛?千夫所指,为何只我一个,若是有罪,陛下与我皆有罪,为何只有我担着这骂名?侍御史纠察百僚,白度弹劾我,我没话好说。门下省对天子有言谏封驳的权利,为何没一个人上表说皇帝同罪?” “陛份不同。” 龙轻观道,话被卫非瞪回去,他扬眉,语调冷冷。 “就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他做什么都无罪,我就合该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卫朗静静地瞅着激愤的卫非,半晌,才缓道。 “卫非,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无论言官如何骂你,这也是你的选择所带来的一种后果,你应当明白。如今你可是后悔了?” 卫非愣愣看着卫朗,垂首无言。 龙轻观担心地看着卫朗,神经迟钝若卫非也会对这样的压力吃不消,那卫朗会怎么想? 他会后悔吗? 他们的感情,尚是园圃里初生的绿苗,大风会吹倒它,大石会压倒它…… 那样的脆弱,可能够抵御外界的风雨? 正在担心,却有双手搭上他的肩。 抬头时刻,看见的是清澈映照出他影子的眼睛。 龙轻观在卫朗的眼里可以看到自己,相信卫朗的眼里也能看到龙轻观的影子。 这样的意思,这样瞧他,柔和的笑,是否代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不负,我不弃? 随笔: 这里回答一个关于阳阳的问题,阳阳所在的中略云阳府和三峡旁边那个云阳没有关系。 中洲是架空的大陆,上面的地名和地方也是架空的,虽然以古代地理作为参照物,但这些原始材料基本改造过,和真实地理情况基本没有联系。 在中洲第二分裂段——五雄并列时期,最强大的有五个国家:青阳、朱明、西颢、玄冥、中略,除此之外还有些夹缝小柄,西域国度。(目前在画地图,现在还说不太清楚具体的地理位置。) 中洲大陆是虚拟的架空大陆,在设定中它与北宋隔海相望,各国子民有中洲的原住民,也有大批各朝各代因为各种原因避难而渡海迁徙而来的中原移民,这些移民大多保持着迁徙过来时朝代的风俗。五国分裂期大多数国家仿得是唐的政治制度。 如阳阳的陈留谢氏,虽然住在中略云阳,但生活风俗大多是东晋时候那种样式,当然时代一直都在进步,唐朝的风俗还有此时方兴的北宋民间风俗也对云阳谢氏的生活产生影响。 虽然云阳谢家也还使用几案,采取彬坐的姿势,但他们也开始使用桌子椅子等高型家具,到宋朝后期,桌椅才开始普及,北宋初年,桌椅还是少数贵族用得起的物件。阳阳和铉所处的年代对照北宋而言,是宋真宗时期。 云阳在设定中是中略的第二大港口,靠海,为海运、中略内河航运以及陆路运输的中转站之一,与京城中都政治中心的地位不同,它是中略的经济中心之一,夜间不禁人行走,允许沿坊街开设店铺,有夜市,是比较商业化的大都市。 内侍忽报杜太后宣召卫非,一干人等皆觉吃惊。 卫朗忧心忡忡看向堂弟,杜太后不挑别的时间,偏偏趁着皇帝上早朝时宣召卫非,她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只在朝廷大典上远远看过太后几眼,对这位当年地位仅在沈皇后之下,身为后宫四夫人之首的女子,卫朗没有多少深刻的印象。仅知,杜贵妃子嗣无出,因而收养失母的四皇子--龙轻寒为己子。 传说中她母以子贵,先帝病危之际,册楚王龙轻寒为太子。一月之后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当即尊养母杜贵妃为皇太后。 自新皇普即位,便立国舅杜愈、杜勤二人之女为后为妃,渐渐,便有“太后弄权,国舅专政”之说流遍朝野。 如今皇帝喜欢上卫非,杜太后此来,可是想对付他?于太后而言,卫非占据了皇帝的心,就等于她的障碍。 趁着卫非整理衣冠的间隙,卫朗轻声问卫非。 “太后可曾来找过你?” 卫非摇头,不若卫朗愁色上眉梢,他神情反而淡淡。 “兄长莫忧,这一年来太后对我不闻不问,此次宣召,应无要紧之事。” 卫非陪在龙轻寒身边一年多,太后一次也没找过他麻烦? 这怎么可能? 卫朗吃惊地望向龙轻观,见他轻轻颔首,心里更觉狐疑。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也不会找你麻烦。”他踌躇了下,又道。“若是太后刁难你,非弟多忍耐……” 卫非笑笑,对着镜子正正衣冠,欲行之际,扯住他袖子,迟疑了一下,道。 “兄长你问我可是后悔了,其实有时,我真有些后悔,可是我不会离开他。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哪怕背负千载骂名,这也是我选的路,他能抵御得住朝廷内外的压力,我也能……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 这是他熟悉的卫非嘛? 又象又不象! 卫朗呐呐不成言,卫非从食盒里模过个寿桃糕,咬了一口,看看他的表情,突又笑。 “当然我所受的委屈,都会向他讨回来的。” 朝他眨眼,吃着寿桃糕,卫非扬长而去。 龙轻观踱步到卫朗身边,瞧着卫非走远的身影,皱眉。 “卫非今天不太象他!” “他长大了。” 也不知道什么滋味,一向被自己欺负得哇哇叫的家伙,也如此成熟,卫朗就觉得不是味。 假如可以,他宁愿卫非还是那么横冲直闯,天不怕地不怕。 正想得出神,冷不防听到龙轻观开口。 “如果太后反对,你说他会离开陛下吗?假如是你呢,假如,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你遇上与卫非一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卫朗淡淡地看了龙轻观一眼,看他略带忧心的目光,迟疑地看着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笑。 “傻瓜!” 还是说他傻,他哪里傻。可为什么,每次这样欲恼非恼之际,看到卫朗的眼睛,他微笑的神情,自己总是,有着那一刻掩映不住的心颤。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你很担心吧?” 斜眼瞄到卫朗微愣的神情,龙轻观不自在的扭过头,可头却被人扳回来。 又斜眼,偷瞧,卫朗一脸严肃地打量他,那样的目光专注而认真,以为卫朗要对他说什么,他这么看着他,他想说什么? 龙轻观只觉得自己心怦怦怦跳快不少,可卫朗话一出口,他顿时气结。 “我位列昭武校尉,论品级尚未够资格谒见太后,怎么去?” 没想到是这么正经的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放松,龙轻观拉着卫朗往外走。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太后可是本王姨妈,就算有天大的事她也会护着我……” “你在生气?为什么?” 这脚步走得又疾又快,抓着他手臂的手劲也大,说话也愤愤,这家伙真藏不住心事,卫朗心里笑。 龙轻观猛然停住脚步,想回头又不敢回头,就算回头去,他又能说什么? 因为卫朗不如自己所想,所以他生气! 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从不会这样,为何现在的自己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如果说因为龙轻寒卫非变得成熟,那自己因为卫朗,又会变成怎样? 为何他如此容易激动如此易恼,又如此忐忑,一心,只想那人的想法? 这真是他要的吗? 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坏? 不知,不知,但迷茫。 只能向前走,不敢,不敢回头。 时值金秋,御园里的菊花开了,靠近汲水亭旁边的桃花菊开得煞是好看,亭边碧波流水映着宫人们粉桃样的脸,有着别样的风致。 可此时汲水亭中的人却没有心思欣赏这样的景色。 龙轻观与卫朗到太后所居庆德殿,得知太后带卫非去汲水亭,他们又来到汲水亭,却没想到他们看到的人,不仅仅是太后、卫非,还有皇帝。 他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样的场景。 一向对杜太后言听计从的龙轻寒,面对他龙轻观的姨母时,不再唯唯喏喏,却说口齿清楚,异常强硬地大声说他喜欢卫非。 “是,朕喜欢卫非,朕喜欢的人是舞阳侯卫非。母亲,只有他,孩儿不放弃……无论母亲您说什么,也动摇不了孩儿的决心。” 远远看去,龙轻寒与卫非并肩而立,手牵手,二人目光流转交汇时刻,面上神情,居然是微笑的。 杜太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卫非,而她身后的内侍手上捧着的,竟然为三尺白绫…… 龙轻观倒抽一口气,难道姨母打算赐死卫非? 卫朗捏紧了拳。 被一国之君爱上,并且与他两情相悦,是罪吗? 卫非做错了什么? 只因为他的存在妨碍了太后,他就得死吗…… 而这个将要赐死他堂弟的女子,语调淡漠的无关痛痒。 “卫非,你如何说?” 眼见,在那瞬间,龙轻寒紧紧抓住卫非的手,卫非看着他,微微笑笑。 却是,在那瞬间,他抽了手。 “太后,卫非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罪,仅是如此!” 抱敬地朝太后行礼,卫非缓缓言道。 杜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畏死?” “畏,可太后真有此心吗?” 龙轻寒转头看卫非,卫非还是微笑,杜太后若有所思。 “怎么说?” “太后若要卫非死,在庆德殿时就会赐死臣,而非在这种众目睽睽下,且还是等陛下赶到此地时才吩咐赐臣白绫。” “哦!那你认为本宫有何意图?” 看见杜太后没生气,卫朗和龙轻观松了口气。原以为卫非会滔滔不绝一番,卫非沉思许久,才挤出一句。 “太后自有太后想法,卫非不知,但想来总是为陛下考虑……”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龙家兄弟和卫朗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这是他们所认识的卫非吗? 居然学会溜须拍马! 太后却是微笑起来,挥手便让身后的内侍收起白绫。 “陛下从小便学着不执着,这样的性子一直让本宫既担心又放心……卫非,在朝中群臣都反对你的时候,你可愿意留在陛边?你应当知道,陛下对你真心相待。” 龙轻寒闻言脸上神色顿时轻松起来,卫非想了想,言道。 “假如陛下需要卫非,卫非不会走。” “本宫希望你记着今日你说过的话,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记得这句话。本宫可以对此事不予过问,可这并不代表本宫赞同你们在一起……无论如何,皇帝,本宫希望你给皇后与贵妃一个交待。这是你欠她们的。本宫也是女人,了解女人的苦。” 似是让龙轻寒表态,龙轻观瞄瞄龙轻寒一脸为难的表情,再瞄瞄卫非瞪大一双琥珀样的猫儿眼不太高兴的样子,又端详身边卫朗阴晴不定的面孔…… 龙轻观暗想。 嗯,这个时候,他还是出面解围吧! 不是为了卫非,也不是为了龙轻寒,而是为了卫朗。 “襄王龙轻观与昭武校尉卫朗拜见太后,太后千岁。” 扯着卫朗出来,恭敬地朝在上位者行礼,龙轻观不住朝卫朗使眼色。 卫朗看着他,脸上,淡淡浮起了笑。 杜太后瞧见他们,猛然一怔,又突然吩咐道。 “起来吧,既然你们来了,那这事本宫与皇帝改日再商议。折腾了这么一会,本宫累了,就此回庆德殿去。” 众人送别太后,龙轻寒一把揽住卫非,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他,看得卫非莫名其妙。 “你这是怎么了?” “太后没对你做什么?朕可是来晚了?” 卫非讶然,笑容却灿烂。 “没有没有,我很好……真的很好,你没来晚。”他顿了顿,又道。“关心者心乱,你冷静下来想想,太后怎么可能赐死我?我的祖姑母为太皇太后,外祖父乃是岐王,我父威震边疆,赫赫有名,太后如若赐死我,那是与她自己过不去,我瞧太后也没那么笨……你说呢?” 卫非振振有词,龙轻寒盯着他半晌,摇头。 “为何你能如此冷静?我却没有办法,平时都是我照应你,为何今日,却是你照应我?” 说不出道不明,换了平素惯常的立场,一切都变得陌生。 卫非抓了抓头发,不以为意。 “谁让你今天冷静不下来,你冷静不下来,那我只好动动脑子照应你……要是我还平时一样混,理会错了太后的意思,痛苦得还不是我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说过,越危急的时候,越要冷静,这是你教我的,我照做。有什么不对?” 龙轻寒愣愣,然后微笑。 “没什么不对,你做的很好……” 卫非也朝他微笑。 龙轻观打量这一对显然已近把他与卫朗在场的事忘得十万八千里的人,不住苦笑。 “你觉得我们还该继续呆下去?” 卫朗模了模鼻子,无奈。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离开了那对卿卿我我的家伙,漫步御园小道,卫朗突然问。 “你觉得太后的举动可有什么含义?” 龙轻观低头想了想,不是很肯定地回答。 “看起来姨母似乎不反对陛下与卫非的事,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卫朗皱眉,他不解。 龙轻观笑而不答。 卫朗不懂,只要太后不反对陛下于卫非,也就代表她不会太过反对自己与卫朗。 这,当然是好消息! 想着,刚想和卫朗说话,却看见他出神的想着什么,连自己都快贴上他都没发觉,龙轻观蓦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看看四下无人,龙轻观再凑近卫朗一点,偷偷,迅速地咬了他耳垂一下。 “你……” 卫朗猛地跳了起来,连退三步,惊慌失措的目光不住看四周,脸顿时红得象猴儿,不由得龙轻观乐得哈哈笑。 总是卫朗欺负他,他偶尔也要欺负回来。 卫朗看着龙轻寒,又好气又好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奈地泛出一丝苦笑。 如此,龙轻寒想,其实他们一直这样下去,也很不错。 但他没有料到第二天他一下朝回来,便被太后招庆德殿,且说。 “观儿,你不能与卫朗在一起,绝不能!” 他不能理解太后的话。 “为什么?” 他失声惊呼。 窗外有惊雷轰耳,龙轻观记得这日有大雨倾盆,雨丝的颜色,宛若瓷青。 随笔: 白度是异性恋,^^,我觉得他没做错什么,虽然这个对当事人来说不是好事。他是御史,御史的责任就是纠察百官以正朝风,就这点而言,白度很尽职。而换个角度来说,御史尽职尽责,而且御史台的御史都很团结,影射到朝廷来看,这也代表小寒的朝廷风气很好,^^。 卫非很冤,被参一次他也无所谓,每隔三四天就被人骂他是很冤。但他也只能忍,只不过小寒要辛苦一点,笑,卫非这只老虎猫不容易应付。可是这也是他要付出的代价之一,世间事总是如此,有得到,同时也会有失去,值得与否,只有自己知道。 第十一章 屏退左右的庆德殿,一片静默。 龙轻观发呆了许久,原来也曾想过太后反对怎么办,可看到太后并未对卫非如何,他以为,太后也不会过问他与卫朗。 这样的想法,竟是错的。 他刚进门,她便斥退殿内服侍的人们,她说,—— “你们,绝不可在一起!” 斩钉截铁,无留半点余地。 “为什么?” 他喃喃,声音小得几乎让她听不清,杜太后静默半晌,注视着这个几乎为她一手养大的外甥,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你真喜欢他?昨天我所见,没有错?” 他怔怔回首,没点头也没摇头,眼里的迷茫与一丝痛楚,已让她知道了答案。 她也是过来人,情人之间,那样微妙的情感,或许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也能显现那泛起的情潮。 他们什么也没做,可是眼神已泄漏了秘密。 她也年轻过,对于喜欢她懂她知,却不曾想到,自己的外甥,竟与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一样,都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与他们同样性别的男子。 她不知道自己遇上喜欢的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那人,可她看过妹妹看心上人时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眼波柔和如醉。 昨日轻观只看了卫朗一眼,便惊了她的神惊了她的心。 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她派人跟踪龙轻观与卫朗,回报的情况让她一夜无眠。 “你们两个孩子,为何都要让我失望……” 龙轻观看着窗外的雨丝,虽知太后言语中多怨怼,他却意气未平。 “太后并不反对陛下与舞阳侯,为何要反对我与昭武校尉之事?”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不过是换了个性别,为何卫非被朝臣弹劾不停,他与卫朗之事也被太后反对?龙轻寒真心喜欢卫非,他也是真心喜欢卫朗,为何他的姨母对皇帝与卫非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而他得来的,却是绝不允许? 年轻的心不懂,这是为什么? 双鬓微白的太后闻言笑了,她的外甥,终究是,太过年轻了。 “不错,我默许对皇帝与卫非的事,所谓赐死,不过是试探皇帝对卫非的感情……可这并不代表我赞成此事,皇帝,实在让我失望!” “陛下与卫非在一起,表妹们就没了亲近他的希望,姨母自然失望。既然姨母失望,那为何又默许?既然默许他们,为何不默许我与卫朗?” 一连串急促的问句,龙轻观激切地问着。 他虽然与龙轻寒不亲近,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清楚他的性格。龙轻寒对卫非很好,轻观长这么大,从未见过龙轻寒对人露出那样轻松的笑脸。 这一年,年轻的皇帝独自面对外界和后宫的压力,很多事,他知道,卫非却不知道。 外边谣言漫天,宫中更是蜚语传遍,多少恶意的话语,足可戳碎人心千万次。可这许多事,卫非知道,皇帝不知道。 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少受些伤害,他们付出了很多努力,包括隐瞒与强颜欢笑,可他们相对,微笑却是那样真诚。 这一年来,不知不觉,卫非也在成长,而龙轻寒,变得更加沉稳。 他们努力着保护自己的爱情,龙轻观知道。 太后抚养龙轻寒成人,养子的性子,她自己也知道,有时想起,心里便是满满的苦涩。 这孩子虽是她养大,母子之间,却并不亲近,龙轻寒对她,更多的是尊敬,而非亲情。 她,其实管不了他…… “对他,我已没有办法,可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虽是亲王,可亲王不出阁理政,也不过是有个好听名号的富贵闲人。卫朗虽是武将,可他品级很低,我们在一起又妨碍谁?” 说到这里,龙轻观声调低声了些。 “姨母,您为何不许?宫中只有您是我的亲人,也只有您,对我真心关怀。对您,我不瞒,轻观并非胡闹,我也和陛下一样,是真心的喜欢,您既然默许陛下,也就别管我们的事了……” 龙轻观认真地说,太后认真地听,听完,她喟叹。 “为何我默许陛下和舞阳侯的事,那不仅仅是因为舞阳侯家世背景雄厚,我不能对他怎么样,况且就算我怎么样也不能改变目前的情况。正如你所言,你的两个表妹,没有希望了,昨日所见,皇帝不会放弃卫非。兄长汲汲名利,试图套住皇帝的计划全盘失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默许……” 他疑惑地盯着姨母,脑海灵犀一闪,又模模糊糊抓不住。 “舅舅们又做了什么?” 随口问,看见太后沉默的神态,龙轻观顿觉不妙。 “他们贪权,敛财……仗着身为太后兄长的身份而气焰嚣张,为了保住杜家的权势地位,将自己的女儿们送入宫中……这是我知道的,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 “姨母?为何您不管呢?” 龙轻观沉沉地问,此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他更知道打从两个表妹进宫之后,太后强迫皇帝不得临幸其他妃子宫人。 这样的做法,他不赞成,和太后说过几次,太后每次只有苦笑,却不答。 原以为,今日也是同样情形,太后迟疑了一会,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说出自己不管的理由。 “孩子,你知道你的母亲和我,我们两姐妹都出自寒族。虽然进宫,获得先皇一时的宠幸,我位列贵妃,你母亲也生了你,可在宫里,我们依然没有地位。因为我们没有靠山没有后台,沈后仙逝多年,我为后宫四夫人之首,管理后宫,却没因此被先皇立为皇后,而宫中的比我品级低的嫔妃,有许多看不起我……你的母亲生了你,却还只是个小小的美人。这是为了什么,因为我们出生寒族,因为我们的家族并非高门,所以,我们没有地位,只能受人欺凌……” 太后顿了顿,又慢慢说道。 “我没想到寒儿会被先皇立为太子,而又被立为皇帝。母以子贵,我成了太后,可我依然没有靠山,皇帝虽是我的儿子,可他毕竟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说是靠得住,可谁知道是否永远靠得住?我只能把希望托付给两位哥哥,希望依仗他们保护我自己,可谁知道他们来自民间,并不懂这个官场有多么复杂,他们是扶不起的阿斗……他们没有理政的本事,他们贪权敛财,他们仗势欺人惹得天怒人怨。我劝过他们这么多次,他们不听。我后悔,可是我也无能为力收回这一切,他们是我的亲人,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帮着他们往上爬,只能看着他们一步步错,帮着他们一步步错,只要他们身居高位,只要他们抓得住权力,他们就没有危险……可是他们更成了众矢之的,我在世上还能护住杜家,可我百年之后,有谁能来照顾我的家人?” “我的两个侄女为后为妃,我多希望他们能抓住寒儿的心,可当她们进宫来的时候,当我第一眼看到她们,我就知道杜家的女子,没有希望。可即使知道这个结果,我心中还有一线的奢望,我强迫寒儿不得宠幸皇后贵妃之外的女人,可昨天看到寒儿那样激烈地保护舞阳侯,所有的奢望,都成了泡影……” 一字一句,太后慢慢说着,龙轻观垂下头。 太后在时,不会有人对杜家怎样,皇帝对杜家的情分,都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假如太后不在了,杜国舅们位高权重,皇帝会不会继续容忍他们其实是未知数,而杜皇后与杜贵妃无子又无宠…… 世态炎凉,杜家会是怎样的结局,其实已摆在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姨母,心中这样苦。许是知道一切都已成空,所以她才默许龙轻寒与卫非吗? 可为什么,她要用白绫赐死卫非来试探皇帝? “姨母,其实您不必这么担心,陛下虽非您亲生,却对您很孝顺。只要您规劝舅舅们收敛一些,给陛下更多的自由,让他与舞阳侯在一起。陛下不是薄情人,他对卫非那样好,他对杜家……不对,他对卫非这么好,这不代表他可能没有儿子?” 想说,却说不下去,突然龙轻观意识一点。龙轻寒与卫非在一起,而且对他那样忠诚,也就代表当今的天子将有可能没有子嗣。 假如皇帝没有子嗣,那么下一任的皇帝只能从龙轻寒的兄弟或者子侄辈中挑选。 也就是说,他—— 襄王龙轻观也有继位的可能性!! 龙轻观心一紧,转头,发现太后在微笑。 “你想得没错,你也有机会,而且是很大的机会。寒儿生性固执,从小他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爱不释手,从不抛弃……他对舞阳侯的感情越深,代表你的机会越大!你是我的侄子,而我是他的母亲,养大他的母亲,这孩子有很大的可能会选你作为他的继任者。” “可这和卫朗与我之事有何相干?” 龙轻观不懂,心间五味沉杂,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有很大的希望,却非绝对的希望。寒儿生性忠诚,而且看舞阳侯那个性也未必肯容忍寒儿出轨,假如寒儿因此无子而选择从兄弟子侄中选一人为下任皇帝,你认为他还会选择一个和他一样情况的人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依然淅淅沥沥,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虽已时至金秋,如今看去,殿外依然有绿意苁蓉。 本是让人看去心旷神怡的景致,他却视若无睹,心如堕深谷。 皇帝不会选择他,假如他与卫朗在一起,龙轻寒绝不会选择他。 因为龙轻寒自己的爱情,他将会让这个王朝再经历了一次动荡,政治斗争从来腥风血雨,残酷至极,前有轻玄太子之鉴,他不会让继任者重蹈覆辙。 如若选择他,而他与卫朗在一起,龙轻观也不可能背叛自己的爱情,那对爱情是种羞辱,是对爱人的羞辱,也是对无辜者的羞辱。 他自己知道,他也不会有子嗣。 假如他当皇帝,也得从兄弟子侄中挑选继位人选,而王朝经不起多次动荡,这将会动摇柄本。 因此,假若他与卫朗在一起,皇位,从此与他无缘。 一时间心乱如麻。 不想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吗,他甘愿就此做一个富贵闲人的王爷,没有抱负与憧憬,从此永远收拢自己欲飞翔的羽翼…… 庸庸碌碌、平平淡淡过此一生? 即便,那展翅高飞的机会已近在眼前,而他却要放弃,并且,永远的放弃? 作为一个男人,他,真的,会甘心吗? 可放弃了卫朗,他第一次喜欢上的人,他真要,如此轻易地放弃吗? 为了皇位,他真要从此与他不爱的人,共度一生,他真要背叛自己的心自己的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吗? 身为男人的心和爱人的心,放弃了哪一个,他都不是完整的他,哪一颗心绞动,都是痛不欲生…… “姨母,让我想想……”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庆德殿。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卫非和卫朗,卫非好似非常沮丧的样子,而卫朗看着他,一脸哭笑不得。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卫朗在笑,很尴尬也有点害羞地笑。 记忆里他只有一次看到卫朗这样的笑脸,四年前那个早上,他们以为他们有什么的早上,卫朗吃着他做的清风饭,脸上便是这样的神情。 那是龙轻观第一次庆幸自己学会做“清风饭”,而那样的卫朗,并非总是成熟稳健的卫朗,而是他一个人的,犹如孩子一样纯真的卫朗,会害臊,会脸红起不敢看人的卫朗。 也许这便是心动的开端,只是他自己不知,可为什么四年前的事并未发生,或是根本从未发生过。 假如真的发生了,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 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一生,只因为这人,对他而言最重要。 假如他们那夜不曾喝醉酒,未曾共度,他不会就此对卫朗上了心,他可以为自己的未来努力,而非在爱与不爱间游移徘徊…… 当男人的自尊与爱人的心一样重要的时候,他该怎么去选? 外边的天空放晴了,湖水清如明镜,顽皮的不时探出湖面的鱼儿,在水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 一个个螺旋式的涟漪在他眼里,幻化成漩涡,冥想中,他在这里,悄无声息的—— 灭顶! 这日卫朗一早进宫,欲拜谒太皇太后,行至广云殿附近就看见卫非一个人在园圃里踱来踱去,唉声叹气。 这样的卫非着实少见,卫朗停住脚步,出声打招呼。 “卫非?” 卫非瞧见是他,大喜过望,十分殷勤地扯着他走到一旁的平坦大石上坐下。 “兄长,你来了,正好,小弟正有事找你商量。” 怎么兴奋成这样,卫朗狐疑地看着卫非把石头上的草屑砂子扫到一边,先让他坐下,而自己却还是踱来踱去。 “发生了什么事?你又被参了?” 他还从未见过卫非对他如此尊重,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倒觉得周身的寒毛都竖起。 卫非大大叹气,更加无精打采。 见他如此,卫朗着实同情。 想必连日来弹劾他的奏本只多不少,卫非不参加朝中政事的决议,本是闲人一个,若非和皇帝在一起,恐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忍不住起身,挨近伸手模模堂弟的头,惹来白眼一个。 “卫非不是孩童,兄长不必如此。” 还说自己不是孩子,看这样子,还不是孩子一个,只是自己不承认罢了,卫朗微笑收回手。 “好好,不把你当孩子看,御史台的御史们又联合起来参你了?” 料想总是如此,却不想卫非点头又摇头。 “那种事情早晚得习惯,看得多了也无关痛痒,我烦恼的并非此事。” “莫非你烦恼的是朝中局势?” 多少也听到一些风声,最近杜国舅动作频繁,朝中隐有风雨欲来的气象。卫非若是烦恼这个,倒也正常。 但卫非又给他一个白眼。 “才不是,朝中局势又不需要我关心,他若不下定决心去处理,我头疼有什么用。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关我什么事?” 卫非嘟囔,卫朗哑然。 “那你烦什么?总不是你的寿桃糕没得吃,才沮丧成这样?” 想不出别的什么理由,随口说了一句,却吃惊地见卫非重重点头。 “正是寿桃糕!” 卫非的脸色顿时沉重下来,如丧考妣。 …… 他拉着他烦了这么半天,居然只是为了寿桃糕,虽然自家小堂弟秉性如此,也不应奇怪,可卫朗就是有股脑充血的感觉。 “别告诉我你没得吃?” 皇帝断断不会断了卫非的寿桃糕供应,不仅如此,当今天子宠这位舞阳小侯爷的程度,到了自己亲自下厨给他做寿桃糕的地步。 正纳闷,又看到卫非唉声叹气。 “有得吃,可味道不好,吃惯他做的,今天不是他做的,我吃不下。”言毕,又低声嘀咕。“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想那个馊主意了,给他压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想着去压他?真是笨蛋一个。” 卫朗竖起耳朵,不敢置信地看着卫非,声音都有点抖。 “你说什么,你去压皇帝?” 卫非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点头,还一脸埋怨。 “吃惊什么,我昨天不是和你说过我要报复回来,哪里只有本侯受委屈的道理,他当然得补偿我……你站起来做什么,我还没说完?” 未待他说完,卫朗已豁地站起身。 “我还有事,下次再和你聊。” 开玩笑,皇帝被卫非压倒,这种秘密他才不要知道,要是龙轻寒知道这事被他晓得了,天子爷觉得没面子不把他给宰了才怪。 想走,走不掉。 卫非死死扯住他的袖子,抱住他的腰。 “不许走,我都郁闷了一上午了,好不容易抓到你听我说,你总得听我说完再走……有话闷在肚子里多难受,你是兄长,不能这么没有兄弟情……” 他宁肯不要兄弟爱,这种事情他不要知道,卫朗使劲想掰开卫非的手却掰不动,而后又听到卫非言语,顿时呆若木鸡。 “好不容易抓到我?你到底和多少人说了这事……” 卫非闷闷地抓着他,闷闷地道。 “放心,我没这么笨,只是抓了卫迟来说,可这家伙居然回我一句‘无聊’可就跑了。还是兄长你比较有情谊……” 话都说成这样了,看来自己也跑不掉,他真羡慕卫迟,卫朗无奈长叹。 “好了,放开我,我答应你我不跑,听你说完……” 谁让他是卫家老大,他认栽。 卫非狐疑地瞄瞄他,放了手,又来回踱步。 “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 “你后悔什么?没有成功?” 无精打采,卫朗破罐子破摔的问,要真没成功,倒是好事。 “怎么可能,兄长你以为他的体力比得过我吗?以前只是我让着他而已,不是我比他弱!兄长你不是也一样?” 事关男人的面子,卫非昂首挺胸言道。 卫朗再度默然。 “……,别扯上我。” 他怎么知道,这种事他怎么知道,忍不住要脸红,为什么一大清早他要陪某个粗神经的家伙在这里讨论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 想着,不经意回头,却看到某人的脑袋挨近他,琥珀色的眼滴溜溜地看着他。 吓,什么时候他居然离他这么近!! “兄长,莫非,莫非你是被压在下面那个?” 卫非左右端详,还是满脸不信,这样的言语为他自己换来暴栗一个。 “闭嘴,我的事你少操心……话说回来,既然成功了你这么苦恼做什么?” 面无表情的敲卫非的脑袋一下,看他捂着头哀叫,敢怒不敢言的偷瞪他,卫朗岔开了话题。 卫非立时沉默,神态里还带着些困惑,一点小小的介意。 他沉思,卫朗也不催他,虽然不晓得这家伙在烦什么,但自己这个做大哥的,确实有义务为弟弟出点力。 半晌,卫非才道。 “他没生气,即使很痛也没生气……当然平时比较疼的人是我,我讨厌疼,平时总是把他整得头疼不已。可为什么这次换了他,他都要忍下来,一点也不怪我?”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笨蛋! 卫朗想说,又不好说,看着卫非沮丧地垂下头,他模模他的头。 与上次不同,卫非没给卫朗白眼。 卫朗悠然道。 “这不好吗?” 也许是当局者迷,但就他这个局外人看来,卫非和龙轻寒,都把彼此放在心上。 这是好事,卫朗止不住微笑起来。 卫非嘟哝两声,小声道。 “当然不好!” “有什么不好?” 卫朗不懂,卫非烦恼地抓抓头发。 “他被我压在下面是没什么,可是,可是这么做了以后第二天他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和面的劲道不够,做出来的寿桃糕一点也不好吃,没有嚼头……” 卫朗瞪大眼,一把抓住卫非。 “等等,你说什么,你是说你沮丧的原因是由于陛下没有力气和面,所以你沮丧……” 卫非郑重地点头,表情沉痛无比。 “要早知道这点,我就被他压好了。如今真是自做孽不可活,今天没有好吃的寿桃糕吃……” 他喃喃,突然又象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身。 “大兄,我记得‘清风饭’里也有一道工序是力气活……你和襄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虚心求教,卫某人渴望求知的面容看的卫朗冷汗涔涔。 现在,逃…… 可不可以? “嗯,我还有事,下次再找你说……” 说着,脚步不停,卫朗欲行,耳畔又听得卫非兴高采烈一声招呼,硬生生停下脚步。 “你走也行,襄王来了,我找他问也是一样。” 要死了,找他和他不都一样。 龙轻观也不象是个藏得住话的,三言两语,说不准就激得他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这个时候,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不是好事。 绝对不是好事…… 初生的感情,需要保护…… 卫朗心中暗自叹气,回旋身,却见到不远处,龙轻观一脸苍白地看着他。 似乎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卫朗看看卫非,朝他使了个眼色。 “嗯?” 卫非看看他,又瞧瞧龙轻观,颇为识相地点点头,起身离去。 “你怎么了?” 靠近,握住龙轻观的手,却发现那双温润的手此时很冷,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卫朗心下一惊。 龙轻观茫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四年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诧异,看向龙轻观行来的方向,发现再过去便是杜太后生活的寝殿。 是太后对他说了什么吗? 卫朗沉思。 他的手,握着龙轻观的手,轻轻摩挲,希望为他带来一线暖。 当龙轻观回神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天,没有选择的一天,看着这人,心里有止不住地欢喜。 “到我那里去……” 他说,卫朗默然点头。 他已经沉默了好久。 雨过天青,来时艳阳高照,如今日影西斜,一整下午,龙轻观都在那儿发呆。 内侍宫人都识相的下去了,诺大的殿宇中只有他们二人。 打从他们进了殿门,龙轻观招呼他一同坐下,除此之外他失了主人家该有的仪礼,也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瞧他。 良久良久…… 问,问不出个所以然,那人无奈而又无言的抿唇,欲诉还休的模样,悄然,便让自己心软。 “既然不想说,就别说……” 恬淡一笑,原以为龙轻观会安心,却没想到,他瞪了自己一眼。奇异地看过去,那人,又垂了首,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古琴。 弹得,却是不入耳的音。 琴声映心曲,这人的心,很乱。 偏偏,有些事,问不出,除了自己,也解决不了。 丙然下刻,龙轻观又陷入了沉思,他在殿中,如若无形。 也该找些事来做,卫朗看了沉思中的龙轻观半晌,起身,走到书案旁。 雪浪纸铺开,研墨,提笔落笔…… 其实,记得那人的身那人的影,就算闭目也能想得出,却不能落笔如有神,看了又看,许久轻轻,才画了一笔又一笔。 滴漏声声,时光又悄然流转几许。 画完了,对着窗子吹风,画干了,龙轻观还在发呆。 殿外月上中天,殿内悄然,已燃了烛。 不知何时,内侍们已经摆好了食案,饭菜还冒着热气。 原来,不仅是他,却是两个人,都失了神。 卫朗失笑,本想将画放在那人面前,欲求这人回神时分,那一刹可能的惊喜。 欲放,却又迟疑。 这也是他的心意,是不是,便要这么轻易的给龙轻观看? 瞬时,占了上风的,是男人不轻易屈头的自尊。 卫朗轻轻卷起了画卷,放进书案中,那一摞不起眼的卷轴里。 又走来,手搭上发呆人的肩。 龙轻观自沉想中醒来,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双象牙箸。 再看,对面有人对他笑,那人手上,一双相同样式的筷子,在烛火的微光中闪着隐隐的光泽。 外边已是黑夜沉沉,宫阙灯火辉煌。 早已不是进食的时辰,眼前食案摆着九碟色香俱全的菜,瞄瞄对面的食案,饭菜同样未曾动过。 卫朗居然伴了他这么久。 “已经这么晚了!” 有些窘,为了自己的失态,有些高兴,为那人的体贴。 “很晚了,快吃饭吧,我也饿了。” 面上没什么异常,似乎对他的异样无所察觉,卫朗一扬眉。 只是一扬眉,便再无什么表示。 本是正常的举动,这样的举动也是怕他窘,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失望…… 好失望…… 希望他表现出更多一些。 那样,自己选择的筹码,偏向他的那方,会多些…… 龙轻观食不知味的挟着菜,吃着饭,那人却和他不同,似乎今日的饭菜很好吃,他什么也不忧什么也不扰,只品味着宫中佳肴的滋味。 也是,这人本是食客,自然不会错待美食,不若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如此烦恼。 也或许只有他如此,贪恋…… 微亮的光影下,明明人的颜容也变得模糊,为何只有这个人,他的面他的神情,他的举动都象镌刻在心底。 龙轻观迷茫着看着卫朗,瞧他放下筷子,把食案上的食碟整理好,正色。 “我要走了。” 卫朗行了一礼,又抬头,只是半日,龙轻观顿然憔悴了许多,他有什么心事? 说不担心是骗人的。 可是,可是他也知道,即使问,这位襄王爷也不肯说,也不会说。 有些事,只是自己的事。 象他的心事,也说不得…… 留下无益,不如走。 想走,刚行至门口,身后却有木屐踏地的声响传来,他来了,有话想说? 心里一迟疑,停步。 下刻,讶然的发现,有人抱住了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背上。 “不要走,不要走……” 压抑的声音里满是苦恼,听得卫朗也苦恼起来。 喜欢一个人不苦,可一个人的行动能勾动自己的情绪,那是苦。 “现在很晚了,按理,我早该出宫去。” 叹,他静静地说。 柄朝律令,黄昏街鼓响,禁夜行。如今要出宫,必须请示陛下,欲召内侍,手被人按下。 “管他什么理,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我做主。” 突然气恼起来,为什么他就得考虑别人,为什么他得考虑杜家,为什么龙轻寒自己没有儿子,为什么他要垂涎那个皇位? 一堆为什么想得他头疼,一堆为什么想得他烦,想的他-- 今天,他什么也不要想。 卫朗哭笑不得。 “这是宫规,所谓规矩,就是让人遵守的条令,不成规矩,不成方圆。不守宫规,是罪啊……你想我因此下狱吗?” 开玩笑的说法,原也只是玩笑,身后龙轻观声音闷闷,听得他吃惊不小。 “为什么不想,我巴不得我们都下狱,那就没这么多事要烦。死了更好,一了百了……” 这是在赌气吗? 眨眨眼,掰开那双把他搂得死紧的手,回身,入目的是龙轻观垂下的头。 “发生了什么事?” 他柔声问,用着以往从未用过的语气。 以为那人会理会得,哪想到某人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竟是一言不发。 半晌,静默间,迟疑了半晌,他只是摇头。 “没什么事?” 如果现在说了,卫朗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做什么事,他做的事,定会影响到自己的判断。 这是自己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插手,也不得插手…… 卫朗却是发觉不对。 至少,他感觉的到,龙轻观的心惶惶,他在迟疑,或许迟疑的东西,便是他们的感情。 初生的感情,需要保护。 又想起这点,卫朗声调越发温柔。 “有事你就说……自己一个人烦,不如两个人烦,那样心里好受些……” 他希望龙轻观说出来,就算没什么用,却能让他们一起分担对方的苦。 爱情,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事。 “我……” 龙轻观看着他半晌,迟疑又迟疑,话都到了嘴边,却就是说不出口。 从不知道,原来说话这么难,他能怎么说,又该怎么说? 我想当皇帝,所以我必须得放弃你! 我想要你,纵使这代表我必须放弃我这一生的机会? 说是苦,不说是苦,怎么说都是苦。 不如不说。 闷葫芦似的他直让卫朗皱眉。 这人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烦吗? 自己家里正因为他们的事大吵,祖父更是对他多番教训,他苦恼,他迷惑,可他不因此而退缩。 为什么,龙轻观却要把事情闷在心底? 他的迟疑他的犹豫,是否代表他的放弃? 他就这么不把他当一回事? 卫朗注视着龙轻观故作正常的神情,微微蹙眉。 “你以为这是错吗?” 似乎察觉卫朗神色不佳,龙轻观连连摇头。 “不是错,可这是对吗?” 他反问,苦笑。 不以为是错,可谁知道前路在何方?又有什么路给他们走? 倘若选择了坚持,此生是遗憾,他会怨,怨卫朗,是他与他的情阻了自己高飞的翼。 倘若选择了放弃,不明前路,即位人选未必是他,假如真是如此,他得不偿失,岂不后悔一生…… 有时人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正如此时。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的。” 卫朗微笑,那样明朗的笑容,让龙轻观怔愣了好一会。 他真要放弃这个人吗? 弃,难舍,要,难留。 “你肯不肯,陪我这一晚……” 自私也罢,今夜他什么也不要想,卫朗,你可愿陪自私的我这一晚。 总要留下一点什么,让自己不遗憾。 “你已经有了决定?” 卫朗眉头一舒,又笑,看见龙轻观摇头,笑容顿时全没了。 “我不能给你答案,你要是不要陪我这一晚?” 不容置疑的口气,卫朗难以置信地盯着龙轻观。 这位王爷到底把他当什么? 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强捺住满肚子的闷气,却又觉得就这么忍着很憋气,卫朗正想开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龙轻观忐忑不安的神情。 这人,明明就显出一副很渴望他的样子了,还这么嘴硬,难道他以为,心可以由自己自由控制吗? “如此,你不悔?” 含笑,卫朗低低问。 龙轻观很坦诚地看他,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我会放弃,也许我会坚持,你陪我赌吗?” 卫朗五味沉杂。 赌? 他不喜欢这个字眼,为何这般不确定他们的未来…… 如果他陪他,那不是赌,而是博! “好。” 龙轻观猛然抬头。 卫朗只是微笑。 “你……” 说不得是惊是喜,是羞是愧,他这是在利用卫朗来完成自己的心愿。 卫朗还是微笑,手一揽。 “今夜你做主。” “你?” 包吃惊,他的意思是……莫非是…… 卫朗伸指点住他的唇。 “我只有这么一个条件。” 滴漏声声,水滴溅在铜壶里,有清音四散。 殿中极品兰“夕阳红”朱砂色的花朵含苞待放。 夜偷欢…… 随笔: 《清风》终于快写完了,^^,h就表期待了,就是这里这么一句,可能后面还会交代一下,不过也平淡的很,没啥火辣辣的镜头。汗,喵开始收尾和整理前文,现在开始《清风》不再接受转载申请。露上《清风》完结一周后请各转载的地方撤文。 谢谢,喵,至于《清风》以后的续文是《碧芳翰林》。 《清风》完结之后新开的文是《狐说》,主角是一只在山上修道的狐狸(已经修道很久,可以化成人形的白狐)拣到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圭女圭,下山去找人收养这女圭女圭,却牵扯到一家子的财产纠纷中去的故事。^^。 第十二章 风动,云游,近月京城常是暴雨倾盆,朝中也是异动频繁。 不在朝中的人,也感受到了那样风雨欲来的气息。 龙轻寒接连不断接到奏议,要求他纳妃,或是立储…… 有卫非在,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皇帝依然静默,对那些言语置之不理,可卫朗听卫非说龙轻观最近心情不太好,有一次,他摔了玉镇纸。 和龙轻寒的沉默相比,新近襄王龙轻观的举动很是引人注目。 “他太活跃了,京中五王,独他和文武百官走得最近。” 这日在卫府,卫非提到这事颇头疼,也觉得不太是滋味,他又问卫朗这几天是否见过龙轻观。 卫朗微笑摇头。 卫非吃惊。 “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和他,其实也没什么……” 卫朗神色渐渐黯淡下来。 这如画江山,自古引无数英雄竟逐鹿,卫朗想到近段时日龙轻观闭门不见自己,又想起他的举动,便是苦笑。 他怕是已有了选择! “可他看你的样子,不象这么回事啊?啊,阿迟来了,这小子的新官袍穿起来蛮好看的。大兄,你不是也升官了,干嘛不穿?” 卫非狐疑地问着,抬头时,便看见卫迟从远处走来,不由笑道。 因前些时日解救皇帝有功,一干人等皆升官,卫朗和卫迟两人各自官升二级。 “我又不上朝,也不入宫,最近也没什么军务需要处理,穿官袍倒是累赘,不如穿便服……” 卫朗微笑,没告诉卫非他不穿是新官袍的缘由不是怕麻烦,而是新官袍会露出颈项,而他的脖上有吻痕尚未淡去。 虽然这在神经大条的卫非看来或许也没什么,卫朗却也不想被这个家伙追问不休。 卫非不疑有他,还大大点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朝他挤眉弄眼。 “也是,对了大兄,你甭担心那夜未得旨意留宿宫内会有罪,我早已和陛下打过招呼。咦,莫非你们那天吵架了?所以他不理你?还是你们之间有误会,有的话就交给我好了,我一定会帮你们的。” 这些时日风平浪静,原来有卫非在后面捣鬼。 真是,这么殷勤做什么?要真交他手里,小事也变成大事。 卫朗白了他一眼,口气虽然凶了点,人却不自在的撇了头去。 “说什么呢?什么问题也没有!!” 卫非看着卫朗,只觉越来越可疑。 “你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兄,你怎么脸红成这样子……啊,不是吧,莫非你被他吃了?” “……” 正中红心,一瞬间卫朗哑口无言。 看着卫朗的反应,卫非同样哑口无言的看着他。 不、不是吧…… 他、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震惊过后,卫非第一个反应是气愤。 “怎么能这样?我被他压也就算了,你怎么能被龙轻观那小子压。不行不行!大兄,你不能这么丢卫家的脸,就算我们都喜欢上男人,也得有一个人为卫家争气。阿迟那家伙看起来就不用抱希望,我也栽了,你是长兄,这个责任你一定要承担起来!!” 卫非振振有词,卫朗听得嘴角抽搐。 这是什么和什么?! 没好气,卫朗敲了一下卫非的头。 “我和他没什么事,你别瞎猜……阿迟,你来了?朝上可有什么消息?” 若无其事的抹了一把脸,卫朗朝走过来的卫迟微微笑笑。 最近他们三兄弟都不得安生,卫非被御史台接连不断的参,卫朗遭人排挤,而卫迟,据说杜国舅想把小女儿杜悉心嫁予他为妻。 今日卫迟却不是平常的样子,似乎他有点烦。 “早朝上关尚书左仆射奏本,说是流经山南道的滟水决堤……又有八百里急报,西疆吐火罗国有调集兵马的迹象,其势直指宏嘉关。” 滟水,为纵贯中略二十二州的大河。山南道,乃是中略根据山川河流走向、物产资源而划分的地理区域之一。吐火罗国,西疆与中略接壤的西域诸国当中的一个。 出现问题的都不是小地方,都不是小事,连卫非都吃惊地瞪大了眼。 “滟水怎么会决堤,我记得去年陛下刚拨下大批款项,用于治理水患,没道理一点效果也没有?那个吐火罗国不是一向和我们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打宏嘉关了?” 还说自己一点也不关心朝政,遇上了事情,这家伙比任何人都急。 卫朗啼笑皆非。 “滟水怎么决堤我不清楚,不过吐火罗国的事我多少知道些,杜国舅对吐火罗途经我国中转的货物赋以重税,吐火罗有这样的举动,并不奇怪……阿迟,你脸色那么难看,还有什么更不好的消息吗?” 卫迟叹气,接口道。 “白度被贬了。” “怎么回事?” 卫非和卫朗对视一眼,卫非虽然不喜欢白度,可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觉得突然。 白度这么参卫非龙轻寒也没对他怎么样,如今居然一个早朝他便被贬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卫迟苦笑。 “还不是因为滟水决堤,他今早在朝上弹劾杜国舅私吞治理滟水水患的款项……杜右尚书仆射国舅大人当场就把白度给贬了,陛下脸色铁青,卫非,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你怎么不早说,那我先回宫去了。” 一听这话,卫非显然没心思再停留,急忙忙和二人打了招呼,他走了。 卫朗凝视卫非离去的方向半晌,突然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这两件事都和杜国舅月兑不了干系,陛下反应如何?” 卫迟也微笑。 “陛下震怒,虽然没明显的表现出来,可我偷看他神色,已在强忍……无论如何,没有陛下的旨意,当廷将朝廷命官立时贬到边疆,杜国舅这回做得太过。倘若他们再有刺激陛下的大举动,再加上滟水决堤和吐火罗国欲攻击我朝这两件事,陛下恐怕不会再忍……” “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你打算放过吗?” 卫朗回过身问卫迟。 卫迟摇头。 “当然不会放过,这段时间被他们烦得要命,再不想办法解决,倒霉的绝对是我们。话说回来,等杜国舅羽翼丰满,要对付他们可就更难了。” 皱眉,卫迟想着,又觉得不妥。 “现在机会很好,可陛下那样的性子,怎么让他下定决心呢?我们又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况且,我们真要直接介入吗?父亲与伯父手掌兵权,我们再参合进去,倘若引动诸将夺利之心,反而得不偿失。” 卫朗沉吟良久,方道。 “无需介入,只要提供一个引子便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要陛下下定决心,剩下的事他自己会去做……我们所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卫迟讶然,忽而恍然大悟,而后大惊。 “大兄,你……你这是在赌……你做这些,是为了他吗?” 卫朗朝他意味深长的笑笑。 “不断了他的希望,只能加深他的痛苦。假如他做不到,便由我来做吧……这不是赌,而是搏。” 翌日,襄王所居殿内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龙轻观看着卫朗,思绪迷茫。 明明已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也闭门推拒了那人这么多次,今天也该是如此,可听他一句。 “我要走了,这次来,是向你辞行……” 心在那瞬间便慌乱了起来。 不由人,不由己,那一刹那的光景,他忘记了一切。 再见面,二人相对,却是无言。 “你瘦了。” 端详了那张面孔好久,龙轻观轻声说。 “你精神很好……” 卫朗平和的神情一如平素,微微笑笑,看不出什么异常。龙轻观发现自己依然猜不着他的看法,而在卫朗那双明亮的眼睛下面,他却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逃不过那样的眸。 不由自主地垂了头,许是相见,才知情浓。 以为忘记的思念,盈满心头。 那夜月色灿亮,月光如泻,激情过后,喘息未歇,他扶起无力的卫朗,缠缠绵绵的一吻。 未曾印在唇上,却是在他的心口。 龙轻观记得卫朗心跳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卫朗心跳的声音。 那样轻微的跳动,在他的耳际,却如此清晰,他记得那样的声音,他记得…… 这是他的切切情愫。 而卫朗对他,龙轻观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曾明白。 听说若是同性,承受的那方,受到的伤害比较大。 他问为什么,卫朗明明没有必要这么做的。 卫朗笑而不答,他逼问。 卫朗还是不答。 龙轻观记得那夜银亮的月色如纱,他们身上单衣色洁如雪,不经意时看到对方的眼睛,便是痴了。 又是一场交缠…… 记忆里好像还是昨日发生的事,那样明晰,而今日再见,可他们,已如陌路。 他有放不开去的东西,而卫朗呢…… 突然忆起卫朗来时的话。 “你要走?去哪里?” 吃惊的言语,带着些连自己也觉察不出的惶然,卫朗温和的看着龙轻观低垂的头,声音与他的神情一样温柔。 “我要去宏嘉关,昨日上的奏本,陛下已经准了,立时启程……” 言语未竟,已被人打断。 “你一点也没有和我说……” 急切的话同样被人打断,卫朗叹气。 “你可有机会让我告诉你?” 无言,是,他没给机会。每日里卫朗要来见他,都被他闭门不纳,假如今日不是卫朗说自己要走,结果也没什么不同,怨不得别人。 龙轻观闭了闭眼,旋即又睁开。 “要打仗吗?” 卫朗悠然微笑。 “也许……” “你今天就是来道别的?” 黝黑的眼里有一层迷朦的东西,龙轻观在迷惑吧,他又开始动摇了。 卫朗盯着他的眼,没有迟疑,轻声否认。 “非也,我来,是要告诉你……我走之后,你忘记我,永远不要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龙轻观震惊地抬头,看到的是卫朗认真严肃的神情。 他竟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 一把扯住卫朗的衣襟,龙轻观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这不就是他要的吗? 为什么卫朗自己提出来,他却觉得这样痛苦。 “此去,我不会再回京城。” 避开他的眼神,卫朗轻声言道。 “为什么?” 还是问句,渐渐弥漫开来的悲伤他掩藏不住。 卫朗模模他的头,声音似笑又似叹息。 “傻瓜,你都决定了,为什么还这样。这是迟早的事,我走,对我们都好……” 这是卫朗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龙轻观就这样看着卫朗走了。 他知道卫朗说得没错,假若自己真为下任皇帝内定人选,那卫朗就得离去。 这是迟早的事,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他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了。 可为什么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会有流泪的冲动? 茫然地走入殿内,茫然地靠在书案旁边,龙轻观一个人发呆。 好久,他才记起,这个时候他该开始读书。 摊开了纸,内侍为他研墨,他提笔舌忝墨,想写字,一个失神,写错了笔画。 无声叹气,摇摇头,正准备从旁边的一卷雪浪纸里再抽一张出来。 可露出来的那张纸,却好像被人使用过。 好奇地摊开,龙轻观看得呆了。 纸上画的,竟然是他…… 很传神的笔法,画得是睡时微笑的他。 连龙轻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时,能有这样恬淡的笑容。 忍不住为那样自己也不知的自己微笑开来,再看画角署名,却是“卫朗”。 似乎心里有那么一角的地方塌陷了。 这个人,竟是这样把自己放在心上吗? 不觉,痴了。 不觉,不能控制的脚步,往外走…… 不能想,不思量,只知道,自己的步子。 渐渐,快了。 长亭、折柳、豪饮,似是送行人不变的景。 爆内无长亭,但有柳枝。 平朝都城在江南,虽是秋九月,柳条儿依然漾着鲜明的绿意。卫迟与卫非不免俗,在宫门口送别卫朗。 “大兄,为何突然要走?有何缘故?” 昨日卫非发现卫朗上表章要求去宏嘉关镇守,龙轻寒批准,却没有事先告诉他。因此卫非和皇帝大吵了一架,今日一早,趁着旬假之日龙轻寒不早起,他自己偷偷就出了宫来。 卫朗忍着笑,看着卫非郁闷的面孔。 “边关告急,我本武人,保卫国土也是应该,何须理由?” 一句话便堵的卫非哑然无语,觉得是自己多事,郁闷的卫非抱紧“鬼鬼”,一边小声嘀咕。 “好心没好报,早知道大兄你这样没道义,我为什么要和他吵架!” 说着撇了头,怀里黑毛白肚猫却是觉得气闷,抓了抓,一扭身就跳下地去,挨着卫朗的靴子直蹭。 气得卫非干瞪眼。 “大兄此去,不知归期,小弟敬兄长一杯,兄长一路好走。” 卫迟倒酒给卫朗,一边朝他使眼色,卫朗会意,接过杯子,微微点头。 “卫非你有何打算,就这么呆在陛边?” 卫非一呆,半晌,突然低下头去。 “我能怎么办,最近吃惯了他做得寿桃糕,也只能呆在他身边。再没有找到新的好东西吃以前,怕是只能如此,为什么现在好吃的东西这么少?我还真想出去走走。” 又象在说笑,又不象是说笑,卫非似真非真的话让卫朗和卫迟都有些傻眼。 当真料不得卫非烦恼竟是这般,嘴巴这么叼的家伙可怎么诱?卫迟担心的看了一眼卫朗,卫朗却漫不经心的喝着酒。 “听说西疆那里新来了一位饼师,做得天下第一好吃的饼。” 喝完,他正欲翻身上马,衣角却被人拉住,回头,是卫非热切的脸。 “天下第一好吃的饼?大兄你说真的?” 卫朗正色点头,却是好笑。 “那又如何,你不是要呆在陛边?” 卫非别扭的看了看宫城,又看看地下,再看看他,迟疑。 “那个饼到底有多好吃?” “听说很好吃,不过我还没吃过。” 卫朗不在意的说着,卫非眼蓦然一亮,突然便又热切的翻身上马。 “那我和大兄你一起去!” “……” 卫朗和卫迟哑口无言的看着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卫非大声嘀咕。 “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当儿子的要尽孝心,本侯是去探望老爹和姐姐,没别的目的。” 说完便一催马鞭,某人连人带马走了。 走得也太快了,他真是一无所知吗? 好半晌,卫朗才面无表情的问卫迟。 “你还有没有准备备用马匹?” 卫迟点头,拍拍手,随人又牵了一匹马出来,卫朗翻身上马,又听得卫迟言道。 “这真行吗?西疆真有天下第一的饼师?” 卫朗笑笑,笑容里有一丝神秘。 “当然没有,要不这么说,卫非怎么肯走?他若不肯走,那我们的计划还能实行吗?” 卫迟皱眉看他。 “大兄你别故作神秘,看你这样悠然自得,定是已作了布置,为何还瞒着小弟?” “我已经派人去请天下第一饼师去宏嘉关等着了,这点你不用担心。倒是京里此后,需要你一人担待。” 卫朗言毕,伸手拍拍卫迟的肩膀。 卫迟目不转睛看了他半晌,突然道。 “大兄,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卫朗苦笑,看着天边悠游的云彩,悠然道。 “我并无选择的余地,如今,也只是为了自己一搏。时辰已至,我走了。我此后怕是要飘零于异地他乡,可迟弟,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还有卫非,这家伙也不对劲,若是他不肯回来,待事情完成,你就请陛下把他逮回京城吧!” 卫迟他倒不担心,可想起卫非,也不由得卫朗不头大。 虽是自己的计策,但也担心这人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 卫迟微笑点头,朝他挥手道别。 卫朗回头看了一眼宫城,微微叹气。 此去,他和他,是否再会有相见的机会? 有计,还是心中无底。 未来,有谁知道呢? 来时,已是空荡荡一片。 问看门兵士,说是卫朗卫非都走了,连为他们送行的卫迟,也入宫朝见皇帝去了。 未曾留得一点痕迹。 那个人,就这么离开了他,从此走了吗? 想追,那一刻,他想追。 龙轻观又问守门兵士,回答说是他们早走了。 原来早走了,现在追上去,可否来得及?想迈步向前去,却在踏出右脚的时候,突然记起,身为亲王的自己,未得皇帝指令,不得离开京城一步。 就算出了宫去,他也不能出这京城。 身为王爷已是如此,若是身为帝王,岂不是更不得自由? 纵然握有天下,却也是囚笼里的鸟! 想要的,舍了的,得了和丢了的,孰轻孰重? 问自己,茫然,一时追出来的冲动,如今如被冷水浇头,淡了。人,只能回转了头去,回宫。 回旋身,身前却有一人。 未曾料到会在此时出现的人。 那个人是龙轻寒,不仅是龙轻观的兄长,也是当今的天子。 年轻的皇帝不若平素,面色潮红,气喘不止,非但衣冠不整,只是胡乱披了件外袍,散着头发,似是忙乱之中出来,更让人吃惊的是,龙轻寒双足上并没有穿鞋。 爆内铺砖道,虽不象街上土路粗糙,却也少不了细碎的砂石,龙轻观不知道龙轻寒怎么出来的,但他的脚上,已布满被砂石擦到的血丝。 最让人惊讶的,则莫过于皇帝此时的神色,他焦急地左右四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然而追在他身后,捧着衣冠带履的,在他注视之下跪了一地的内侍宫人,守卫皇帝寝宫的左右骁卫军人马,他却好像看不到…… 不,更准确的说,是视而不见。 “陛下?” 抱恭敬敬地唤,一撩袍服,龙轻观正欲给龙轻寒行大礼,人尚未跪倒,肩已被一双手扶住。 “免了,现在不必拘礼。襄王你可看到卫非了吗?我一路问过来,他们都说卫非出来了,怎么到了宫门口,却不见他的人?” 问着,龙轻寒的眼睛依然忍不住游移四顾,依然看不到自己想见的人,情绪不由越发焦虑。 昨夜他们因为卫朗出关的事情大吵,卫非气他怨他不护着卫朗,而他却是有苦难言。 前日他前去给杜太后请安,杜太后言道让他二选一,要不逐卫朗出京,要不便与杜皇后诞育一子,以承皇位。 后者那是背叛卫非他绝不答应,前者卫朗无辜,他也不能应承,正在为难间,杜太后又道。 “若是二者皆不能,那陛下只能将舞阳侯逐出京去,流放南岭。本宫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皇帝喜欢卫非,那本宫也应允,元旦大朝会,文武百官番王外国使节皆来朝见之时,陛下可接见卫非一次。” 他想反驳,反驳的话却被太后轻柔的否决。 “孩子,你不是普通人,你是皇帝,你可以没有子嗣,可这个国家不可以,你必须确定好你之后的即位人选……这是为了国家,而一个好君王,不能不为国家考虑……” 语重心长,欲驳而驳不得,太后的理由如此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得让龙轻寒全无招架之力。 每日里他都爱瞧卫非无忧无虑的笑脸,对卫非而言,最大的烦恼也许就是没有寿桃糕吃,其余什么的,似乎都不放在卫非眼里。即使被人参得哇哇叫,这位舞阳小侯爷气得一晚上不理他,可第二天一早起来,卫非又是精神奕奕地朝他笑。 也许喜欢当真没有理由,为了喜欢的人,即使要自己付出多些,也无怨尤。 于是,当那夜这人把他压倒在床上的时候,心里竟是平静一片。 若是喜欢,示弱点也无妨,反正没有别人看到。 和往日相反,这回是他疼了痛了,那人却是沮丧的不得了,还嚷嚷着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听那理由,说是,嫌他没力气和面,做得寿桃糕没嚼头。 他不爱吃那样的寿桃糕,所以…… 龙轻寒讶然,本该生气,这是什么理由,可居然,心里竟在偷笑。 这人,说成这样,他以为,自己当真不知? 那夜,这个一向睡起觉来雷打不醒的人,却在他身边不合眼,守了一夜,不时偷偷端详他是否安好,清晨时分方才按捺不住睡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那一夜,他其实,也是醒着的。 这样的卫非,他舍不下,这样的卫非,已偷走了他所有的情愫,让他如何去舍? 当是两难,却在这时卫朗突然上了奏本说自己要去宏嘉关。 龙轻寒知道自己的喜悦不应该,可他也是人,也有私心,卫朗这道奏本上得正是时候,正免了他的烦恼,他为何不允。 只是,卫非不会同意。 这堂兄弟三人虽是成天闹个不停,感情却十分要好,他准,卫非不肯,他只好瞒。 却是瞒不下,昨夜卫非得知,依然和他大吵。 卫非怨他怪他,可是卫非不知道,他如不同意,他便得舍了卫非,这,是万万不能的事…… 原以为这回也和往日一样,第二天卫非就好了,可是方才他醒来,却没看到卫非。 有内侍来报,卫迟在外边候见。 宣了人来,卫迟说,杜国舅要赶卫非走,他大惊失色,连鞋子也忘记穿,只披了件外袍赶出来…… 却不见了卫非。 “舞阳侯走了,和卫朗一起走的。” 听到的是这样的话语,说话的人是他的弟弟,最近异常活跃的襄王龙轻观。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能一脸平和的告诉他卫非和卫朗都走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告诉自己? 龙轻寒轻声问道。 “你可知道什么缘由?” 龙轻观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瞬,想坦白自己出来只是为了追卫朗,可又想起卫朗走了,他说他不再回来,不会再回来。 他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倒不如不说。 那种失心一样的苍凉,眼前幸福的人,怕是感觉不到的吧…… “不知,只听说舞阳侯走得甚急……” 平平静静地说着方才从门卫那里听到的场景,却不知这样简单的话让龙轻寒疑虑更深。 思绪如陀螺,动不停。 卫迟性情极为冷静,况且他与卫非成日混在一起,这日如此惊慌,事情必定严重。 再想到自己醒来已不见了卫非。若是平时,如此闲暇之日,他定然不会早起,就算要与卫朗道别,也不会事前不和他说一声。 龙轻观一脸毫不吃惊,无动于衷的神色,难道他知道所有的一切? 龙轻寒想着,渐渐,愤怒漫上心海。 他不是不知道太后和杜国舅打什么主意,看在太后养育他的恩情,而杜国舅虽然给他惹来一堆祸事,却未曾动摇柄本的情形下,他选择忍…… 可人的忍耐有限度,他都已经退让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为何他所要维护的幸福,却不被他容忍的人所允许? 假如他的退让不能维护他想要维护的,那他为什么还要让? 龙轻寒轻轻地开口。 “朕的忍让,让你们就这么觉得朕如面团一样可以任你们揉捏?而一点没有脾气?” 龙轻观诧异地看着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可是他熟悉的人。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未看过龙轻寒露出如此狠厉的神情。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发火,但看见龙轻寒的怨气,他觉得怒。 龙轻寒知道不知道,其实他很幸福? 他不用选择,而自己,怎么做都无奈! “陛下,你气什么?若是对今日的情形不满,可陛下别忘了,这是在谁的纵容下才发生的。” 他也是,若不是自己的迟疑,也许,卫朗不会走。 都是自找的,再苦,能说什么? 他自以为平静的话语在龙轻寒听来,却象是在挑衅,想了想,皇帝突然正色道。 “太后已经打算推你为即位人选了,是也不是?” 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了当说出来,龙轻观微微一怔,不知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龙轻寒却象是不要他的回答,又道。 “不管是或不是,朕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你没有希望……” “为何?” 龙轻观不觉得自己希望不大,反而觉得自己很有希望,他也不是没有人支持。 龙轻寒笑了笑,目光看向远方。 “自从朕即位起,亲王便不再开府出阁理政,亲王再无呼风唤雨的权力……朝中文武就算闹得再欢,也不过是见风使舵,朕从没有给过你们权力,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倘若你们自己没有势力,即使有官员为你们作靠山,但王爷多得很,他们今日可以支持你,他日也可以去支持别人……若是太后与国舅这边,你更不用指望,朕虽一直都在忍让,可朕从没有将兵权假手于人。你即使有心,太后国舅支持你的官员有心,但你们没有兵权,便无和朕还价的余地。襄王,朕可以告诉你,你不会有机会,朕不会给你机会……” 他又看了一眼龙轻观,微微笑笑。 “倘若我的忍让能保有我的幸福,那我可以忍,可是假如我的忍让只是让人去伤害我想保护的人,那我不会忍。为了我要保护的,我决不舍弃这江山……这是我发过的誓,你是第一个知道这誓言的人。” 龙轻观垂下了头。 信心曾经来得很容易,却也破灭得很容易。 龙轻寒说的是实话,龙轻观并非不了解情势,可他不曾象龙轻寒看得这么透彻。 以为近在眼前的东西,原来和自己的距离有万里之遥。 他完全不是兄长的对手,完全不是…… 那自己的挣扎算什么? 卫朗的离开又算什么,他到底放弃了什么东西? 刹那间,龙轻观忍不住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傻。 真的,自己好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