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骚檀郎》 最爱聊斋 缡色 记得小时候爱看书,但家中可阅读的书籍好少,在父亲大人的书籍里翻来翻去半天,尽是些陈年老书,都没有适合小孩子的儿童读物。 无奈之下,只能拿起那些大书,一本本的啃。 因为有书读,总比没书读好吧? 于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便将父亲大人的那些书本硬生生地翻了一遍。 不但把《红楼梦》当言情小说读,还把《说岳全传》当武侠小说读,更把《白话聊斋》当神话故事读…… 呵呵,请原谅本人当时年幼无知,在无意中亵渎了那么多文学名著。 而其中给我印象最深、最有兴趣的,就属《白话聊斋》了! 它给了我许多幻想和做白日梦的题材,也给了我狐妖是良善的不正统思想。 可惜,总感觉《白话聊斋》的故事过于精简,而且大同小异,少了些可读性和可供思考的趣味性。 于是便提起笔来,写一个存在于我心中良久的狐妖故事。 美丽?当然要;善良?不可缺! 再加上清纯、可爱、聪慧、痴情…… 反正我想得到的一切优点,都一古脑儿给了我的这个小狐妖。 不要反对!人家是狐妖,当然有权力拥有这些! 但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小狐妖,该选蚌怎样出色的男生和她搭配呢? 一个佛!不错吧? 一个清秀文雅的入世佛,一定能带给小狐妖幸福的! 第一章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轼卜算子 包漏声声,在空寂凌乱的街道上沉闷地回荡着。 深黑的夜色如同泼墨一般,将漫天星月遮掩无光。 呼啸的夜风将青石街道上的纸屑团团卷起,呈漩涡状。 其中的一些,渐渐掉落到一座高楼前──烟色阁。 安城最繁华,也最诱人的风月场所。 斑阁数层、飞檐几重,幽幽矗立在安城西南一角。 因为将近凌晨,阁楼上原本明亮灿烂的浓重彩灯都已熄灭,环廊里嘻笑追逐的画面也不复见,独留阁前几盏大红灯笼飘荡于风中。 天将破晓,阁中男女春梦正香浓,有哪个花娘的帐中会是清冷的,又有哪个客人会在凌晨上门? 所以,日夜交替间的短暂宁静是理所当然的。 暗夜,真是最美好的时刻呢! 忽地,几声轻微到无法分辨的笑声在楼阁里响起。 一个朦朦胧胧的浅色身影慢慢走上环廊,缓慢的脚步好像是虚踏在空中,不惊起一片浮尘,也不令任何人察觉得到。 此人的身影很纤瘦,显然是个女子,隐约可见长发及腰、衣袖飘垂。而在这样的黑暗中,她的一双眼竟然无端闪出点点灿亮,流转生辉。 人的眸子,是可以在暗夜中发光的吗? 女子轻巧穿行在转折繁琐的楼道中,熟稔得像是走在白日里。 有没有光线无所谓,即使身处再黑暗的地方,她的眼睛也可以清晰地视物,在这区区楼阁里自由往来,又算得了什么? 人世间的规则常理,对于她这只已经修炼成人形的狐妖来说,实是在十分可笑! 是呵,她是狐,栖身于青楼中,每晚出来吸食男子阳气的狐妖。 女子止不住开心地笑着。 还有什么比在寻芳客众多的青楼内更易获取食物呢?她要的,只是那口温暖气息而已,毋需取人性命。 她是刚修炼成形不久的迷夜狐,还没有太多祸害人间的能力。 抬手轻轻一指,面前的木门悄声打开,女子停在门口,先是细细分辨环绕在房间里的气息,然后再举步走进去。 不错,这房里的男子年岁甚轻,身子也不错,所以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她较能接受的纯阳,比起年老力衰或纵欲过度的混浊污气要好得太多了。 呵呵,看来今夜的运气不错呢! 女子轻巧俯身于正安卧着的男子上方,静静吸食从男子眉心逸出的丝丝阳气。不久后起身,她吁出一口满足的叹息。 多么离乱的人间,多么悠长的岁月! 容得她这低等的狐妖安然生存于人世,与人共处。 ***独家制作***bbs.*** 夜过,明亮日光洒下,照耀人间一切事物。 安城处于天朝的边缘地区,因为连接着前后数个城镇的通行往来,其繁华热闹丝毫不下于天子所在的京都。 街道上喧闹嘈杂,无数路人来来去去,无数货物横陈路边。 可惜,商市鱼龙混杂,人群中时有争斗发生,处处可见横眉竖目、挥拳相向的恶霸滋事,独独不见官府衙差前来管制。 总之一个字──乱! 天理人伦何在? 静看眼前民风横劣,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面含怜悯,在人群中小心而缓慢的穿行着。 身着简单而平常的青色布衫,年轻人长得很白净秀气,也很腼腆,一副斯文老实的读书人模样。 可是,他的眉眼间却流露出浓浓的温和与安然,与他的年岁很不相配,却又奇异的相融合;这是一种接近于超月兑凡俗、宁静无波的禅定。 他是南流。 师父说,他是未能出世的佛,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难留于佛门。所以,他身处佛门之外,为世间化解无穷魔障,为世人消除无尽妖邪。 至于为什么不能舍身成佛,师父的回答是──久久的注视与一声叹息。 南流没有再问。 不执着、不妄求,是他向来的信念。 只要是为人间除魔,出世与入世又有什么分别? 在身旁路人不时的手足碰撞与怒目相向中,南流始终保持安然的神色。 他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只要是人,都是可以被期待向善的。 唯有妖孽,不能向善。 走过一摊刀剑陈列的兵器铺、走过一间花店,走过……烟色阁。 怀中的伏羲环忽然轻鸣,纵使是很细微的一声,却让南流神色一动。 伏羲环,唯在感知到妖气之时才会鸣响。 南流停步,秀长的眉轻轻皱起,抬头望向眼前高大华丽的三层楼阁。 红粉菲菲,花落飘飘。 绑上正有数个身着锦绣裙衫的女子斜倚着雕花栏杆或坐或站,个个浓妆艳抹、珠翠满头;不时甜腻嬉笑、魅眼如勾,不时挥舞手中绣帕,掷下片片粉色花瓣于楼下经过的男子,一派妖娆风姿。 将目光一一从女子们的脸上掠过,南流眼中的忧色更深。 他不是为女子的卖笑忧心,而是因为感应到有丝丝妖气正从烟色阁里逸出。 伏羲环警声轻微,可见妖气不浓,妖孽也不算强大。可时日一久,难免会有伤人之虞。 有哪一种妖,会藏身在青楼中呢? “这位公子,烟色阁中佳丽无数,公子切莫错过!” 南流在楼前稍稍停留,便有两个女子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娇声腻语挽住双臂,半推半拉将他朝楼中拥去。 停在烟色阁前的男人只有一种,就是要请进阁里好好招待的。 南流年轻斯文,正是青楼女子最喜欢的类型。 靶觉香风扑面,女子柔软的身躯缠倚在两侧,南流的脸色依旧宁和,顺从的随之进阁去。 青楼又如何?一样是世间所在,一样是不应被妖孽盘踞的人间! 虽然南流的肉身不能出世,但是心已离出世不远。 ***独家制作***bbs.*** 厅中光线昏暗,只闻得绮丽丝竹声盈耳,夹杂着诸多女子的娇笑声。 南流微瞇起眼,轻轻按下怀中伏羲环加剧的鸣动。 这封锁住无数妖魔的上古法器,正为不属于人类的气息逐步逼近而感到兴奋。 妖气果然增强了些,他肯定妖孽就在这烟色阁内。 抬眼望去,厅内有十数个女子安坐绣椅上,脸色慵懒迷蒙,纱衣单薄,却不见有男子在其中。看来是天色尚早,才刚醒转过来,不曾侍客。 众女子见南流入内,脸上出现几分欢喜颜色。 “呀,这位公子,来烟色阁是来找奴家的吗?” 一个身着粉绿纱衣的女子当先嘻笑着迎上前来,挽住南流的手,身子柔若无骨般依偎向他。 虽然算不上绝色,但面若桃花,酥胸半露,别有一种惑人心神的风情。 南流脸色不变,温和但坚定的轻轻抽回手,退后一步道:“姑娘,请自重。” “自重?”绿纱女子闻言一愣,腰身轻颤,娇笑连连,“公子是在和奴家开玩笑哪!” 身边几个女子跟着一阵咯咯轻笑。 到了烟色阁,还有自重二字吗?她们可是从来未曾听说过呢! 不容南流退却,绿纱女子笑倚在他肩头,瞇起桃花眼问:“公子若要自重,那来烟色阁做什么?” “我来,是为了捉妖。”南流很认真诚恳的回答。 “捉妖?”绿纱女子已笑到直不起腰,也说不出话。 南流轻轻叹息,这世间已经人妖不分,即便是近在咫尺,也无人相信吧。 “那我先抓你啰,呵呵。” 被绿纱女子突然环抱住腰身,南流感到不适,隔着衣袖轻轻扶住她双肩一闪。“姑娘,请小心。” 众人顿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楚他的动作,绿纱女子绵软的身子已被安置在一旁的绣椅上。 而南流仍旧好端端地站在原地,青衣静垂,仿佛连动都没有动过。他施出的是佛门用以伏魔制妖的幻身术,以寻常人的眼又怎能看透? 绿纱女子靠在椅上呆怔无言,怎么也想不清她是如何坐下的? 是他抱她过来的吗?那简直比风还要快了。 他究竟是不是人呢? 见众女子骤然安静下来,眼中流露出丝丝惧色,南流略带歉意的笑了笑。“各位姑娘莫怕,我真是来捉妖的。” 无人接话,也无人再敢取笑他。 静寂半晌,终于有一个清脆而微带冷意的声音从一旁的木质楼梯上传来── “这位公子真是风趣。” 南流抬头,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红衣女子缓缓步下,面容冰冷艳色,用微带探究的锐利眼神注视着他;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头,不住地探首打量他。 靶觉到伏羲环加剧的震动,南流凝起心神静静注视从楼上走下来的两个女子。 妖孽……总算现身了吗? 如果以长相来论的话,眼前的红衣女子绝对称得上妖魅二字,樱唇鲜红,一双长长凤眼波光流转,称得上是丽色无俦。那种冷艳的风韵在一身红纱的映衬下,如冰与火交融般诱人。 而她身后的小丫头,看模样才十六、七岁。一身素淡衣裙,乌黑发丝梳成双髻,雪白娇女敕的脸上张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满脸纯真笑意,很是清丽可人。 妖就该有妖的表相,这个绝美的红衣女子应该就是妖吧?南流的双眼很明白的提醒自己。可是为什么,那个没有她艳丽的小丫头丝毫没被她掩盖风采,反而如同泛着柔光的山间花朵,让他忍不住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那个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妖的可爱小女孩。 “公子,烟色阁内没有哪个女子不是妖,但不知公子要的是哪一个?” 红衣女子施施然走到南流面前,冷冷的容颜,连询问的语气都不见丝毫暖意,与周身香浓晦暗的情色气氛极不搭轧。 见她走下来,厅中所有女子都吁了口气,绿纱女子脸色也回复正常,原来伏在绣椅上的无力娇躯稍稍坐稳。 看起来,红衣女子正是烟色阁的主人。好一个年轻而美丽的阁主。 可是,为什么当她靠近之后,伏羲环反而安静下来了? 眼见小丫头搀着红衣女子走来,不再感觉到震动的南流微微感到茫然。 难道是他判断错了吗?还是妖孽居然聪明到懂得收藏起身上的妖气,躲过伏羲环的感应? “公子?”见南流怔忡无言,红衣女子冷冷的唤他,脸上已有几分不耐。 “不是她们,是真的妖。”回过神来,南流困惑的轻喃。 “那妖到底在哪里呢?”小丫头歪着头,用黑亮大眼直直盯住南流。 “现在我不知道。”南流老实回答。 这也正是他疑惑的地方。他方才并未把伏羲环取出,那妖孽竟然会机警到藏起自身的气息。 这世上会有什么妖能感知到佛界法器的吗? 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个红衣女子? “小易,不准多话!”红衣女子转首瞪了小丫头一眼,眼中隐含警告。 “哦,千艳姐。”小易扁扁嘴,很听话的缩回头,只用一双灵灿眸子在南流身上不住来回扫视。 “公子若再要胡言的话,便请出阁吧。这里有妖无妖,和公子毫无干系。”千艳很不客气的对南流开口,口气近于逐客。 显然,千艳不曾被南流文弱的外表所迷惑,方才厅里的动静,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也记得一清二楚。这样危险的男子,怎能留在阁中? 为什么她们不要他帮忙除妖,还想赶他出去呢? 南流皱眉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 “我想在这里暂住几天,不知道可不可以?”斯斯文文的话语、诚诚恳恳的双眼,让人忍不住想要答应下来。 认真的南流向来是不达目的不愿罢休,既然妖孽已经藏起身,他就住下来后再慢慢找寻吧。 “住下?公子想要住哪位花娘的房呢?”红衣女子眼中光芒一闪。 “我要一个人住。”南流回答。 他的语调很平缓,表情也很温和,但是眼里的坚持却让人不得不答应,也不得不遵照他的话去做。 可非常奇怪的,温和与坚定竟然可以并存,就如同流水一般的深与韧。 听到他的话,旁边几个女子忍不住惊讶失笑。烟色阁是情色之地,有哪个进门来的男子会把这里当作客栈来住? 看了他半晌,千艳脸上却无丝毫笑意,反而朱唇微抿,更形冷艳,似乎是难以决断。 这男子身形诡异,绝不如表面上看来温和无害,若断言拒绝的话,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她的拒绝又对他起得了作用吗? 恐怕是无丝毫用处吧! 千艳恼怒而无奈的注视着南流认真的双眼。 沉寂中,小易的目光牢牢放在南流身上,又是好奇又是有趣的不住打量,最后,还对着他轻轻露齿一笑。 久久,千艳开口答允:“好。” “多谢。”南流温和有礼的微笑。 “公子,我带你去瞧屋子吧!”带着甜甜的笑容,小易不待千艳吩咐便抢上前,似乎很高兴南流能够留下来。 冷哼一声,千艳显然是怪她太过热情,却没有开口阻止。 本来嘛,不是来寻芳的客人,留在正厅只会碍眼;况且又是个不正常又难缠的客人,还是早点打发到阁后的好。 “公子请。”小易引南流向阁后走去。 ***独家制作***bbs.*** 苞在小易身后,南流慢慢走过长长幽暗的环廊。与前厅的华丽相比,这里太过黑暗深沉了些吧,简直分辨不出脚下不时出现的狭窄台阶。 而且转折极多,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墙角。 他究竟要住在哪里,她是要把他带到地底下去吗?以南流的感觉,好像已经走过很多转角,穿过很多门廊了。 小易脚步非常轻巧,连油灯都未点,显然是平常走惯了;纤细单薄的背影在南流眼前引领,脑后轻软的发丝不住微微晃动。 不知不觉间,南流已将眼光定在小易的背影上。 烟色阁里,连个小丫头也生得这样美呢。 突然,小易停在一扇木门前,回首道:“就是这间,公子。”颊畔垂落的发丝在她转头时扬起,拂过南流的脸,香香软软的。 南流点点头,推门进入。 小屋里陈设简单,还算洁净。对于吃、住或一切外在的事物,他一向不怎么挑剔。所以,眼前有张床可睡,已经很让他满意。 “公子,你真是来这里捉妖的吗?” 小易跟随南流进屋,侧着脸,双眼一闪一闪的问。 “是的。”南流微微一笑,看来这个小丫头对捉妖很有兴趣呢,方才被千艳阻止,现在却忍不住发问。真是个天真可爱的女孩。 其实论年纪,南流看起来也不过比小易大三四岁而已,可是在全心修行的南流眼里,纯真可爱的小易实在与小女孩差不了多少。 “妖在哪里?是个什么样子的妖?” 凑近南流,小易微微扬首,满脸的天真与好奇。 “唔,那个……我不知道。” 脸红了红,在小易期待的眼神下,南流简直感到有些羞愧。 “哦……”小易晃晃脑袋,顶上两个环形发髻也随着晃动,好像有点可惜的样子。 “不过,妖是藏不久的。”南流想了想,很有自信的补充一句。 这是肯定的,再聪明的妖也不可能永远将妖气收藏起来,最起码她觅食的时候不能这么做。所以,他才决定住下来等她现身。 耐心与认真,向来是他最大的优点。 “等你捉到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看看喔。”小易甜甜的笑。 “好。”点点头,南流认真答允。 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他来捉妖,是要为世间除害的,怎么现在好像变成为了哄女孩子开心,捉只蝴蝶蜻蜓给她看一样? 注视小易走出门的纤瘦背影,南流有点迷糊的发呆。 ***独家制作***bbs.*** 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小易轻快的穿行在黑暗的环廊里。 呵呵,她很开心呢,竟然和一个会捉妖的人说话了! 平时千艳姐看得紧,她可是没有多少机会与外人接触。 “呀,千艳姐!” 猛然抬头,看到一抹红色人影正定定的站在面前,小易忙停下脚步。 “小易,妳真是大胆!” 千艳已经等了她许久,等到有些烦躁,所以口气除了冰冷,还多加了一丝责怪。但是,正因为如此,听起来反而显得温暖。 “千艳姐,妳别生气,以后小易再也不敢了。”小易有些心虚的讨好,因为她知道千艳一定是在为她主动和南流说话而生气。 “没有以后!听着,从现在起不准妳再和那个男子说话,他实在太危险了!” 明明应该是很恼火的责备,可是此刻听起来,千艳的口气却含有一丝维护。 小易顺从的点点头,千艳姐是在关心她吧? 受过无数凄凉折磨的千艳姐,还能对她这样的关心,她感到很开心。 轻轻靠近千艳,小易用明亮的双眼注视着她,甜甜一笑,“千艳姐放心吧,小易再也不会任性了。” “唔,那就好。”很轻很轻的,仿佛是一声叹息从千艳唇边逸了出来。 无论如何,她都要尽全力护住小易,护住这烟色阁。 在这苍凉乱世中,她们只不过是一群无依无靠的薄命女子而已。 ***独家制作***bbs.*** 入夜,烟色阁里开始活跃起来。 男女笑闹声传进昏暗狭小的屋子,传进南流的耳里。 他现在吃与住都在这里,不知道等一下为他送餐来的会是谁?会不会是那个可爱的女孩小易? 真奇怪,他竟然开始有些想念她。 是因为她是这烟色阁里唯一不怕他,还对他展露微笑的人吗? 在南流略带期望的眼里,门终于嘎吱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很小的丫头,但不是小易。 她看起来顶多十二、三岁,扎着两条长长的发辫,圆圆的脸稚气未月兑,身子细细瘦瘦,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南流微微一笑,为自己心底淡淡的失望而摇头。 “公子,您的晚餐。”长辫子女孩动作拘谨的走上前,低着头不敢看他,拿着托盘的手似乎还微微颤抖。 南流看着她不敢开口,生怕一说话,会害她把整个餐盘摔翻。 将菜饭摆上木桌,片刻也不多待,小女孩马上快快的退出去,简直就像是逃跑一般。 他有这么可怕吗?南流皱起眉,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有什么吓坏小孩的地方。 ***独家制作***bbs.*** 这夜,南流伴着伏羲环入睡,一夜安眠。 应是天明了吧?虽然楼阁深处看不到丝毫的光线射入,但是一向睡眠规律的南流非常确定夜已过了。 而妖物并未现身。 南流并不急躁,他有的是耐心。 但是,总不能一直待在黑暗的小屋里发闷吧!凭着绝佳的记忆,南流沿着昨日进来时的层层环廊,慢慢走向前厅。 现在正值清晨,烟色阁中的女子应该都在沉睡,前厅应该是没有什么人吧。 但是这一次,南流料错了。华丽宽敞的大厅内,已经挤满人。 有披帛凌乱匆忙起身的艳丽女子们,也有众多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 千艳站在最前头,冷眼里蕴涵怒火,面对来自安城城主肃廖府中的侍卫。 蚌个提刀佩剑、衣饰华丽,更满脸的凶狠霸色,当真称得上如狼似虎。 这些人来做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她没有料到的是,他们会来得这么快,用的也是她最无法抗拒的手段。 民,拿什么与官争?妓女,又有什么资格与权势拼斗? “城主真是好兴致,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儿不爱,竟然独睐烟色阁中的一个小丫头。”千艳忍不住怒意,开口嘲讽。 为首的侍卫长闻言脸色一寒,斥道:“大胆贱人!城主的决定哪容得妳来评论,还不快将女孩交出来!” 肃廖,安城的城主;一个神秘到极点,也残暴到极点的男人。据说,从来没人真正见到过他的面容,也从来没人能违抗他的命令。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手掌城主权杖的肃廖在安城中便是帝王,有谁敢违令不遵?即便是府中一个侍卫,也跋扈得紧。 “好,要我交出丫头也可以。但是,城主要保证不伤她性命才是!”千艳无奈,只得退一步要求。 肃廖是出名的暴虐之徒,向来最爱摧残小女孩。进了肃府的无数女孩就如同走进魔窟,不死也变成残废,教她怎能不伤痛难舍? “保证?妳去向城主要吧!”侍卫长冷笑,翻眼不理睬她。 千艳凄然一笑,心底涌起沉重的无力感。她终究还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 围在她身后的众女子,脸上都流露出悲愤之情。 大厅中的气氛沉闷而生硬,短暂的对峙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南流静静站在厅外,将一切听入耳里、看进眼中。 一路走来,他早不知看过人间多少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以他的心性,是从不管人世间纷争;因为,人并不在他去除的范围之内。 可是,他们口中的小丫头是谁?不会是小易吧?纯真可爱的小易? 南流扫视一眼,在场的女子中的确没有小易的身影。 从千艳的语气和脸色,南流推测出,如果把人交给这些凶狠的侍卫,很可能就是有去无回。第一次,南流心生丝丝不忍。 侍卫长已经等得怒容满面,忽地抽出腰际长剑,抵在千艳胸前。 “交人,还是让整个烟色阁陪葬?” 他说的绝不是大话。众女子都知道对于残暴成性的肃廖而言,杀人等同儿戏。 千艳低下头,看着胸前利剑,咬牙道:“好,我交人。” 随着她的呼吸,剑尖已割破她的红色衣衫,刺入肌肤,渗出的鲜血与红衣相融,看不出血色,只现出隐隐暗渍。可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意,她的痛觉早已在多年前埋葬,现在留下的唯有心痛。 “哼,算妳识相!”侍卫长撇撇嘴,不屑的收起长剑。 千艳转过头,静静对身后女子道:“绿桃,去把丫头带过来吧。” “是。”含泪应声的正是昨日被南流施展幻身术吓呆的绿衫女子绿桃。 “慢着!”绿桃刚刚转身,南流终于忍不住出言阻止。不管如何,他都不愿小易受到任何伤害。虽然,他还不能确定要交出去的丫头到底是不是小易。 “什么人!”侍卫长怒目瞪向南流。 “客人。”南流简单作答。他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寄住在烟色阁的客人。 可是在别人听来,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你竟敢和城主大人抢?”侍卫长怒极反笑,不敢置信的瞅着他。 “可不可以请你禀报城主大人,让他放过这个小女孩?” “你凭什么?”侍卫长嗤笑。 南流温文一笑,缓缓向侍卫长走上两步,伸出手,在腰间的剑鞘上轻轻碰了碰,再退后。 侍卫长被他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一呆之间,竟忘了拔剑将他的手砍下。 不过,记起来了也不算晚。 侍卫长反应过来,大怒不已,一手抓住剑柄用力一提── 虚空无力,提起来的剑柄,竟然是空的! 南流轻轻笑了笑,“凭这个,行不行?” 他问得实在很客气,客气得令提着空剑的侍卫长吓出一身冷汗。 低头仔细查看,剑鞘里原本坚利的剑身,竟然已化成一堆粉末。 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 侍卫长脸色青白,颗颗汗珠滚下额头。慢慢的退后、再退后,不一会儿,满室的侍卫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南流吁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千艳。他把他们吓跑,这下就不用交人吧? 可是,千艳的脸上非但没有出现半分欣喜,反而皱起柳眉恨恨的瞪视着他;而厅中的女子们,脸上的神色比先前更悲、更慌。 他,做得不对吗? “笨蛋!你以为今天吓跑他们,烟色阁就会没事吗?明天、后天他们就不会来了吗?”千艳冷冷的看着他半晌,不再多言的转身离去。 她要去好好想想,该怎么挽回烟色阁、挽回阁中其他女子的性命! 南流愕然,立在当地呆怔。 他做错了吗?通常妖孽若知晓有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便断然不敢再来相犯。难道……人不是这样子的吗? 看到他久久不能回神,绿桃有些不忍的走上前,轻轻唤道:“公子?” “唔。”南流闷闷的应声,脸上一片茫然。 “公子不必太懊恼,千艳姐方才只是一时气愤而已。我想,她一定会找出办法来的。”绿桃终究感激他方才的相助,即使他在无心中帮倒忙。 这世间,肯无缘无故出言相助烟花女子的又有几人? “什么办法?”南流抬起眼。 绿桃低声道:“我想,是尽快把丫头送入肃府,再亲自登门请罪吧。” “什么?”南流又呆住。半晌,他轻轻问道:“要送去的是哪一个丫头?” “是最小的淮儿,她……她才刚满十二岁!”禁不住语声哽咽,绿桃眼中的泪珠滚滚而落。 谁说青楼女子皆无情的?大家都是生而为人,若不是被时势所逼,又有哪个女子肯当妓女?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唯有彼此知晓啊…… 闻言,南流的心奇异的没有像绿桃一样酸痛,反而是稍稍放心下来。 因为,他知道即将被送入虎口的并不是小易。 注视着绿桃悲伤掩面而去,南流心底又涌上另一种惶然。 师父曾说过,在修行者眼中,人皆应平等视之;而现在,很明显地他已经做不到了。 也就是说,他的心已经乱了,已经不再禅定了。 他都快要忘了,他……是来捉妖的啊! 努力收敛心中从未有过的动荡与起伏,南流慢慢走向阁后的小屋,他要赶快去坐禅悔悟,找回原先的宁和。 第二章 厅中的女子都已散去,各自回房咀嚼自己的心事。 三层楼阁之上,千艳静静站在专属于她的绣房里,沉默无语。 在她身旁,是满脸不解的小易,和脸色苍白的淮儿——扎着两条长辫、圆圆脸蛋的淮儿。 “千艳姐,为什么淮儿一定要去?”小易歪着头问。总是待在楼阁后方的她,对于发生的事迷惑不解,因为千艳姐从不告诉她这些;她更不理解,可爱的小淮儿为什么忽然要离开烟色阁。 “不去不行。”看着窗外,千艳背对着她淡淡回答。将淮儿送去,是现在唯一能平息肃廖怒气、保住烟色阁的方法;纵使她心中有着万般不舍。 “可是,去了……会怎么样?”看看淮儿带着惧色的脸,小易有些迟疑。为什么千艳姐总是不肯把这些事告诉她?是怕她生气吗? 一旁淮儿的小脸更苍白、更无神,她年纪虽小,但生长于烟色阁中,早知晓被送走之后的命运将是如何。 “让烟色阁全部的人陪葬,还是送走淮儿,妳要我如何选择?”千艳骤然转身,冷冷瞪视小易。 眼中除冰冷的怒火外,还有深重的无力。有谁明了,她才是最不愿淮儿受伤害的人! “陪葬?为什么这样说,是有人欺负千艳姐和淮儿吗?我去杀了他好不好?”忽然见到千艳控制不住爆发的怒气,小易呆了呆,杀人的话语月兑口而出,原本天真无邪的脸上涌起丝丝戾气,变得有些……妖异。 “杀人?妳想死吗?”千艳冷笑数声,瞪着小易,狠狠打消她的念头。 为什么不能杀人?是别人先欺负她们的啊!小易皱皱弯弯的眉,却不再吭声,因为千艳的脸色变得很可怕。 “阁主,小易姐,妳们不要争,我去。”眼看着互相瞪视的两人,站在一旁的淮儿怯怯地开口。她不要让她们为难,是阁主把遍体鳞伤的她捡来烟色阁抚养的,她不可以让阁主为难,也不可以让总是对她好的小易姐生气。 “淮儿……”低头注视淮儿因恐惧而大睁的双眼,小易心里有点闷闷的。 这是难过吧?住在烟色阁后那么久,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呢。 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欺负千艳姐、欺负淮儿? 从不踏出烟色阁的小易,心底有微微怒意升起。 ***独家制作***bbs.*** 入夜,向来笙歌妙舞的烟色阁一反常态,闭门拒客。 在千艳的房里,淮儿被裹入一堆红纱中,简直要被红色淹没。 唯一没变的是,依旧苍白稚弱的小脸。 今夜,她就要被送进肃府,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才十二岁的小女孩拼命强忍心底的恐惧悲伤,拼命不让眼泪流下的样子,令人心碎。 正在为淮儿细细梳妆的绿桃早已泪痕满面,眼眶红肿;而站在一旁的千艳与小易,却早已没有了泪水。 千艳是伤心到无泪可流;小易呢?难道她是不会哭泣的吗? 沉默的为淮儿插上最后一朵珠翠,千艳拥着淮儿走下楼。 她要亲手将淮儿送到肃府,并且奉上黄金千两,登门陪罪! 厅中,早已有全阁的女子等着为淮儿送行。 淮儿身披层层叠叠的红衣,长发被高高的绾成髻,发上饰满花朵珠玉,华丽而喜气;可是,她的一张小脸,就算施了浓厚脂粉也未能掩去稚气与惧色。 在满满的红色之中,淮儿的一双眼大得让人心惊。 女子们目送千艳与淮儿踏出厅门,早已都哭红眼,但都强忍着不让泪珠滚下。 因为按照青楼的规矩,再怎样,今晚也算是淮儿出阁的日子,是个只能笑、不能哭的……喜日! 走到门外,在将要融入夜色时,淮儿微微转身,扬首对厅内众女子强笑道:“各位姐姐放心吧,淮儿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淮儿的要求很小,她只盼望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和这些给过她温暖的姐姐们在一起;她们是这世间唯一肯要她、肯照顾她的人。 “等一下!”忽然,原本站在厅内的小易从众女子身后冲出,站到淮儿面前蹲,与她平视。 “乖淮儿,放心吧,妳不会死的。”小易甜甜的笑了笑,抓起淮儿的一只小手。 虽然没有人肯跟她说淮儿要去哪里、做什么,但是她相信淮儿一定会回来。 “小易,妳……”千艳脸色一动,想要上前阻止,但在看到淮儿眼中流露的欣喜时,再也不忍阻止。 “淮儿把眼睛闭上,我们来许愿,好不好?”对着她柔柔一笑,小易将淮儿的手轻轻迭在自己掌上。 夜色遮掩住小易所有动作。唯有一旁的千艳见到她将淮儿的小手握在自己掌中,凝神闭起双目,纯真娇美的小脸上一片宁和,像极正在佛前祈愿的信女。 这一刻,无人言语、无人走动,阁前阁后,无比静寂。 ***独家制作***bbs.*** 叮!绑后正盘膝坐禅的南流忽然听到怀中的伏羲环发出一声轻吟。 妖气出现了! 南流一跃而起,双目炯炯,快速闪出门外,速度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他要尽快擒住那妖孽,尽快离开烟色阁,以护住快要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湖。 眨眼间,南流已经出现在阁前的厅堂中。 咦?怎么这么多人,又这么安静? 南流迷惑的眨眨眼,感觉到怀中伏羲环不断加剧颤动,却在看到数十个女子后停下。 她们……是在送那个小丫头呵。 苞着众女子的目光,南流一眼看到门外的千艳、小易,和满身红衣的淮儿。 越往前走,伏羲环震鸣越烈。妖孽,正在门外的三人之中呢……到底是哪一个? 正在这时,小易轻轻的放下淮儿的手掌,微笑起身。 祈愿,结束。 “你来做什么?”千艳抬起头,冷冷扫了南流一眼。 妖气……消失,伏羲环静下。南流皱眉,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总是在靠近的时候失去妖气。 “南流,是来与我们一起送淮儿的吧?” 小易歪了歪头,脸上仍是甜美的笑容。 “我……嗯,是啊。”南流红了红脸,有些不好意思。 “小易,给我回去!”千艳冷冷命令,然后转身,带着淮儿上轿。 小易抿抿唇,听话的低头走向阁内。在经过南流身侧时,却稍稍停下脚步,抬起头问:“捉妖的南流是好人吧?好人,是不是可以杀坏人、救淮儿呢?” 小易黑白分明的大眼清澈纯净,简直能映照出南流的身影。 南流怔住,无言以对。 他认得那个被送走的小女孩就是来给他送过饭的,很胆小、很瘦弱的那个小丫头。 南流已经有些迷糊,杀人害人的妖孽该除、那么杀人害人的人还算不算是人?该不该除去呢? 没人可以回答他,唯有自己慢慢的想答案。 ***独家制作***bbs.*** 午夜,拖着缓慢疲惫的脚步,千艳回来了。 静静穿过厅堂、走上楼梯,千艳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向阁里的女子们看上一眼。她的表情平静得奇怪,简直是接近于麻木。 没有人敢上前问她淮儿的情形如何,甚至都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因为她们都知晓,越安静、越没有表情的千艳越愤怒。 小易正在她的绣房中。 “千艳姐。”看她进来,小易马上迎了上去。 罢刚走到小易面前,千艳笔直挺拔的身躯忽然一晃,然后软软的滑下来,倒在地上。 在别人眼中,千艳一直是骄傲坚强的,此刻,她却倒在小易面前,而且脸色苍白、双目无神,浑身还不断轻颤着。 “千艳姐!”小易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跪坐到千艳身旁,紧紧的用双臂拥厦着她,尽量让她感觉到温暖。 “淮儿……淮儿……”千艳不断轻喃。 她的心好痛啊!她竟然亲手将淮儿送入肃府! 她想跪在肃廖面前,求他放过淮儿,求他不要伤害淮儿,可是,隔着厚厚的帘幔,她连他的面也未曾见到。 华丽浓艳的色彩,强烈得如同奔涌的血腥气味,将她所有的勇气与坚定统统摧折殆尽。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仅仅是隐在帘后的模糊身影,竟然也能散发出那样阴邪骇人的寒气。 那个男人真的好可怕!淮儿落在他的手里,哪里还会有命在? 她可怜的、苦命的淮儿呵! “淮儿……娘,对不起妳……”千艳终于吐出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 她的声音很低、很弱,但是坐在她身旁的小易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千艳姐,妳说什么?”小易震惊得瞪大眼。 怎么会?淮儿……竟然是千艳姐的女儿! 千艳惨笑一声,“淮儿,妳莫要怪娘,是娘没用……”身在青楼,她无颜与淮儿相认,现在又新手把淮儿送入魔窟,供人摧残。 千艳的双眼彻底失去焦点,慢慢的闭上,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漩涡。 究竟是谁伤害了千艳姐、伤害了淮儿? 紧紧拥着千艳,小易的眼中迸射出冷冷的幽光。 她讨厌这些伤害千艳姐、伤害淮儿的人! 如果她有足够力量的话,她一定要杀了他们! 饼了很久很久,直到千艳不再颤抖,小易把她安置在床上,然后掩上门走下楼。 她要去阁后的小屋找南流,虽然这明显违背了千艳姐的警告。 ***独家制作***bbs.*** 看到小易,南流有些惊讶。 这么晚了,小易来找他做什么呢? “南流,我问你一句话,你告诉我,好不好?” 直直走到南流面前,小易很自然的拉住南流的手盯着他,脸上没有平日甜美天真的笑容,只有认真与专注。 虽然千艳姐总是说南流很危险,但她就是不怕他,反而还很喜欢他;因为南流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很暖和。 “好。”南流看看被小易拉住的手,点点头。小易的手软软的、凉凉的,和绿桃的手很不一样。虽然,他不明白不一样在哪里,但就是感觉很舒服,不会让他难受得想逃跑。 “我想问你,妖应该除去,那么害人的人应该怎么办?”扬起头,小易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南流怔住,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想,但想不通的问题吗? 不待南流开口,小易又道:“南流,你说烟色阁里有妖,所以来捉妖。但是,有谁看到妖出来伤过人、害过人吗?现在,伤人害人的明明就在眼前,却没有人来管。到底是不害人的妖该除,还是害人的人该除?南流,你告诉我好不好?” 小易纯真的脸上不再有笑容,说出来的话也尖锐到令南流无法招架。 这到底是天真无知的小易,还是聪慧绝顶的小易? 南流白净温文的脸上渐渐泛起迷茫与挣扎,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易。 自他入门时,师父就说过,人是不可以杀人的,只有妖才该杀。 对这些话,他向来深信不疑。 而现在,奉行近二十年的信念被小易轻轻几句话就撕得支离破碎,他竟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驳。 南流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放开他的手,小易慢慢后退,摇了摇头,“原来,只要是人,就可以随心所欲杀人害人的吗?” “不……”看到小易离开的单薄背影,南流终于开口。 只可惜,他的声音实在太低,也太过苍白无力,以至于小易根本听不到。 ***独家制作***bbs.*** 与烟色阁遥遥相对,城主肃廖的府第位于安城东北角。 当然,其规模与华丽程度绝不是小小一座青楼能够比拟。广阔的府第内楼阁重重、院落处处,有着令人惊讶的豪华程度。 仅仅是一个城主,竟然拥有着不下于京都高官的豪宅。 已是子夜,远远坐落于肃府深处的几问房屋内还点着烛火。 这里是内院,属于肃廖休息的地方;不得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妄入。 屋内屋外到处都是精美的雕花、繁复的纹饰,而且,所有的摆设和器物都是夺目的鲜红,华丽得简直妖异。明明是火一般的热烈颜色,却泛出重重阴森寒意。 此刻,屋子里正有凄惨而压抑的女孩惨呼声传出,一声接一声,连续不断、忽强忽弱,仿佛正在遭受着剧烈的折磨。 惨呼声传入夜风中飘荡向四方,凄厉得骇人。 享受着女孩痛苦绝望的表情和哽咽难忍的惨叫,男子脸上尽是满意而邪恶的笑,嘴角还挂满来自小女孩身上的鲜红血液。 男子俊美邪气的脸不时抬起,愉悦的叹气。 真是香甜美味啊!世间最纯净可口的莫过于小女孩的血。 在男子的凌虐下,女孩的血浸染身下的红艳地毯,嘶叫声渐渐弱下,已近于垂死状态。 忽然,男子略微惊讶的抬起头,止住动作。他见到的是什么? 按着女孩已被鲜血染透的瘦弱身躯,男子微皱起眉深思。不久后,鲜红的唇扬起,露出一抹阴邪至极的笑。 原来是这样子啊!看着手下尚存一丝气息的小女孩,男子缓缓的收回手。 ***独家制作***bbs.*** 淮儿离去后,烟色阁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依然是脂香粉腻,绣带飘缠,男与女的调笑嬉戏声照样夜夜响起,传遍整个环廊。 再伤悲,日子还是要过。所以女子们脸上绽出的只能是笑容,唯有在眼底,才能找寻到一丝哀戚的神采。 今夜是十五月圆,厅外月华散落一地,厅内情意缠绵。 忽然,正在厅中为客人们轻歌曼舞的几个女子被一道急急冲入的身影惊散。 昂责在门口招客的花娘满脸急切地颤声向坐在厅堂角落的千艳道:“他们把淮儿送回来了,千艳姐妳快去看!” 淮儿! 千艳霍然站起,脸上的表情不再冰冷僵硬,向门口疾行而去。 淮儿回来了!可怕的肃廖竟然会将淮儿送回来? 千艳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淮儿……是活的,还是…… 门外月色清冷,一个被红色毯子包裹住的小小身子正静静的、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肃府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厅内的花娘们齐齐围在千艳身后,满眼期盼的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小身子。 淮儿……她怎样了? 千艳竭力稳住心神,慢慢伸出手,向地上的红毯伸去,缓缓的揭开一角。 “啊!”身后有数道低低惊叫声响起,是压抑不住的恐惧与……悲痛。 千艳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抖得就像是秋风中的落叶般。 她的眼直直瞪着红毯下的小小身子。 半响后,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将红毯盖好,上前轻轻抱起淮儿,转身一步步向阁内走去。 边走,她边向惊呆的花娘们冷冷丢下一句:“妳们都不许上来!” ***独家制作***bbs.*** “千艳姐,是淮儿回来了,是不是?” 小易已等候在她房中,直直地盯着千艳手中的一团红色毯子。她是感应到淮儿回来了。 千艳不语,只是走到床前,将手中的小身体轻轻放下来。 看看脸色苍白得过分的千艳,小易抿抿唇,上前一把掀开红毯。 淮儿?这……还是淮儿吗? 小易骤然睁大眼,白白的齿贝咬住下唇瓣。 淮儿瘦小苍白的身躯已全被暗色的鲜血浸染,而且从头到脚,布满皮肉绽开的丑陋伤口,竟然已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 伤口参差不齐,就如同是被野兽一口口撕咬出的一般,还正慢慢地渗出丝丝血水。 淮儿已成了一个凌乱破碎、血红的小人儿。 是什么人会如此残忍的对待一个稚弱的小女孩?或者他不是人,根本是只禽兽? 将怒意暂时抛在一边,小易急急向淮儿探去。 淮儿的身体还留着一些暖意。 她……还没有死! 将手掌贴在淮儿瘦弱的胸前,小易眼中升起一丝亮色。 只要还没死,就还有希望! “千艳姐,淮儿还没死,我可以救她!”转过头,小易对沉默的千艳粲然一笑。 她给淮儿的祈愿总算没有白费,她一定要救淮儿! 淮儿可是千艳姐的女儿啊!是千艳姐唯一的亲人! “真的吗?可是这样做,会害了妳自己的……”千艳的眼先是霍然一亮,又有些犹豫的垂下。 看到淮儿的惨状,千艳全身的力量都已被抽离,只剩下满身心的冰凉。 身为一个母亲,怎能忍受亲生女儿的这般惨状?如果真能让淮儿复元,她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可是,如果让小易救淮儿的话…… “千艳姐放心,淮儿不用死,我也不会有事。”小易眼中写满坚定。 她和淮儿说过,一定会让她活着回来! “小易?!”充满希望与愧疚的看着她,千艳不知该说什么。 原谅她的自私吧! 或许这样会害了小易,可是为了淮儿,她真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走上前,握一握小易的手,再轻轻抚一抚淮儿的头,千艳默默的转身走到门外,紧闭房门。 在里边的小易要怎么救淮儿?能救得回来吗? 千艳现在只能等待。 慢慢的,好像有一股轻淡的檀香从门里逸了出来,顺着空气不断的扩散、飘远,散到烟色阁的每一个角落。 ***独家制作***bbs.*** 绑后—— 南流猛然睁开眼,将伏羲环从怀中取出,身形快速的闪动。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妖孽有机会逃离! 一身红衣的千艳挡在门前。“你想干嘛?” 南流看看紧闭的房门,妖正在门内吧? 站在门外的是千艳,那么在里面的就是小易? 可是,为什么从里面散发出来的是檀香味? 檀香是不属于妖物的气味! 不过,不管房里的人是谁,反正是妖绝不会错! 是妖,他就有责任除去! “让开。” 手持不断轻颤的伏羲环,南流定定地注视着千艳,清秀无害的脸上是不容拒绝的认真。 此时的南流,一改平日温和无害的形象,全身散发出迫人的气势,却不含半分霸道,而是近似王道的威严。 楼里并无风吹过,但他宽大的青衣却拂然自动,手上泛出古铜色色泽的伏羲环非金非玉,环身镂满繁复的咒文;这是佛界至善至强的伏魔咒,可以令一切妖孽魂消魄散,不得超生! 此刻,手持伏羲环的南流,如上界天神,摄人心魄。 “不要伤害她。” 咬牙看了他半响,千艳决定不做徒劳无功的抵挡,而是配合的转身,轻轻打开了门。 泛泛之辈的她一直知晓南流不是简单的人物,他绝对不是她能够阻挡的。 但是她相信小易的判断,南流不会对她动手的。 南流双手握紧,众积全身的真气,慢慢走入房内,随时准备抵挡妖物突然而至的袭击。 可是,他看到的怎么会是这样的情景? 小易…… 纱帐内,小易侧身盘坐,双手前伸,手下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子悬浮在空中。 无穷无尽的妖气,正是从小易的身上散发开来。 原来,烟色阁里的妖是小易! 可是,现在的她是在救人吗? 慢慢的,青衣垂下。南流不由自主的敛去周身充盈流转的真气,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将小易收入伏羲环中。 透过层层环绕在小易与淮儿周身的乳白色轻烟,南流清晰的看到,在小易的手下,淮儿身子上一个个残破的伤口正奇迹般的愈合中。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妖会施至善至纯的治愈术?而且,小易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不是普通妖孽的混浊秽气,反而是清雅的檀香? 盯着小易,南流越看越迷惑。 此时,小易身上只披了一件轻轻薄薄的白色纱衣,纤细柔软的腰身与浑圆美好的胸脯隐约可见。她的双目微闭,纯美的脸色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媚色,狐妖的本色尽现,有种难描难绘的诱人,简直是至善之仙与至邪之妖的混合体。 南流忽然感觉到,他的心神正控制不住的荡漾中。 他的视线居然无法收回,他的脸上也渐渐的涌起烫热感。 他是怎么了?难道他被现身为妖的小易惑动了心神? 南流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迷乱的灵体,手中的伏羲环不自觉的举到身前。 “你没看到小易是在救人吗?”静静站在一侧、始终注意着南流脸色变化的千艳踏前一步,冷冷逼视他。 南流闻言一震,脸上出现犹豫而矛盾的表情。 是啊,小易是在救人,那他该怎么办? 等小易救完人,再收伏她吗? “南流,你听着!”千艳走到南流身前瞪视他。 “三年前,将我毒打逼迫、卖入青楼的,是人;而为我医治的,是狐妖!这烟色阁中,日日摧残虐打花娘们的,是人;赶走老鸨与打手、让花娘们不再遭受伤痛的,是狐妖! “现在,将淮儿折磨得遢体鳞伤、惨不忍睹的,是人;而正救治淮儿的,就是你眼前的狐妖,小易!” 越说越激动,千艳的脸色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是睁大空洞的双眼,失神喃喃地道:“这样的小易,难道你还要杀她吗?你为什么不去杀那些坏人?” 缓缓的,千艳狭长美丽的丹凤眼中,落下两行清泪。 这是她自三年前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落泪,为淮儿,也为小易。 南流呆站着无法移动。心底迷茫到极点。 是啊,小易并不邪恶。 救人的妖,他为什么一定要除去?害人的人,反而可以平安无事? 可是,妖总是妖,人还是人啊! 他到底该怎么办? “南流……”轻轻细细的呼唤从一旁传来。 是小易在唤他,南流转目。 只见小易的双手已经垂下,身前的淮儿安安静静的平躺着,小小的身子不见一处伤痕,显然已经完全痊愈。 可是,小易的脸色却白皙得异样,有种接近透明的感觉,全身娇软无力的倚在床边,看着他的大眼内似乎含着些许求助与期盼。 她怎么了?心惊于她的软弱苍白,南流忍不住走上前。 “南流,我好累……”原先的媚色已经不见,小易纯净的小脸浮起一朵浅浅微笑,然后闭眼,身子软软的滑下。 南流想也不想的伸手接住小易。 他知道了,小易是因为替淮儿疗伤,一下子费去太多元气才会支撑不住。 为什么小易这样相信他呢? 罢才,她唤的是他,而不是千艳。 怔愣看着倒在手中轻软柔弱的小易,南流发觉,他再也无法把小易当成妖来看待,小易……就只是小易。 可是,现在他要怎么办? 昏倒的小易想恢复体力的话,是要补充点营养吧? 而她补充体力的方法绝不是像人一样,吃些东西、睡一觉就好了。 捉过太多妖孽的南流明白,小易现在需要的……是人的阳气! 抱起小易,走过千艳身边,南流抬起头,“我不会收伏她,妳放心吧。”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的眼,千艳竟然相信他说的话,任由他把小易抱走。小易相信他,那么她也可以相信他吧?现在,她要去照顾淮儿。失而复得的强烈喜悦,让千艳再也顾不上其他。 ***独家制作***bbs.*** 秉在白色纱衣里,小易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得简直没有多少分量。 南流抱着她,走过黑暗的环廊,回到自己的小屋。 现在,他该怎么做? 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小易,南流想不出办法。 他当然不能让她再去吸别人的阳气,那样,她还是妖!可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小易会不会死? 南流坐在床前,轻轻拾起手,抚向黑暗中小易淡淡的身影。 还好,小易还在。 好像是感觉到他的碰触,小易软软的身子动了动,然后睁开眼。 她醒了。 “南流,你在啊?”晶亮的眼睛看了看他,小易很开心的抓住他来不及缩回的手。 靶觉她的手掌软软凉凉的,南流不忍立时收回。 “南流,我好饿……”歪着头,小易有气无力的申吟。她真的好饿、好饿,全身上下快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饿啊?”南流迟疑的问,却不知该怎么和她说。 “南流,我可不可以现在去吃东西?”小易用楚楚可怜的眼眸望着他。 “不行……”南流摇摇头,拒绝得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小易茫茫然的问。以前,她也是靠吸取人的气息生存的啊!千艳姐并没有阻止过她,为什么南流不准? “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并不是妳的;而且人是靠元气活着,被妳吸掉了,会死的。”南流尽量解释给她听。现在他才发觉,原来小易对于尘世间的了解,居然比他好不了多少。是因为一直藏在烟色阁里的原因吗? “可是他们不会死的啊,我只吸一点点就够啦!”小易委屈的低叫。她实在好饿啊,为什么南流这么狠心呢? “不会死,但是他们会生病。”南流说的是事实。 被小易吸食过精气的男子,总是要隔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再上烟色阁寻欢。 “可是南流,就算他们不被我吸取精气,他们也不怎么珍惜自己的啊!还不是一个个变得气虚血弱。被我吸掉后,他们还可以重新把气血养好些呢!”小易扁扁嘴,不怎么高兴的辩解。 南流无言,这是事实。人的确有很多是不珍惜自身的。 他说不过小易,虽然明知她说的不对,可是,他竟然找不出理由来说服她。 “不管怎么样,拿人家的东西就是不对。小易,我不准妳去,不然南流会很为难的。”虽然他不忍心伤害小易,可是他的天职就是捉妖,如果小易在他面前展露妖的本性,就算再不忍,他也必须动手。 “哦……”小易不再要求,失望的闭起眼,又沉沉睡去。 她不可以让南流为难,只要睡着了,就不会饿了吧? 寂静之中,时间慢慢流逝。 绑前又回复平静,南流知晓,又是一个深夜来到。 眼前的小易,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始终在半昏半沉的状态之中;但是没有再向他说过饿,只是醒来的时候,用哀怨的眼神注视着他。 小易已经快没有力气说话,她的身体渐渐变得有些虚浮,隐约晃动着。 她要消失了吗? 南流眼睛睁得大大的,连眨都不敢眨。 他在害怕……害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 第三章 不知过了多久,小易的身体忽然从床上飘了起来。 淡淡的,与披在身上的轻纱融为一体,简直像是一缕烟雾在空中缭绕,没有半点重量。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虚化了。 南流知道,这是妖在元神散去前的状态,再接下来,就将是现回原形。那样,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小易了。 小易双眼是闭着的,显然还在昏睡之中,可是,她的魂魄正在控制着她的灵体。下意识的要飘出去觅食。 南流很难过的退后一步,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出手阻止。 小易的身体在空气里晃了晃,忽然睁开双眼,看向南流。 她的脸上出现矛盾的表情,只是定定的看着南流,却在原地挣扎着,不向门外飘移。 南流非常惊讶,在这个时候,小易竟然还能持有一线灵智,不将妖性完全展现出来? 有什么地方,是他没有了解的吗? 小易可以轻易的避过伏羲环的搜寻、身上会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在将要转回原形的时候,都能拼命的约束自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易,妳还记得,妳是怎么修化成人形的吗?”南流有些急切的问。如果小易和其他的妖不同的话,或许,他可以让她安然活下去。 “南流问这个啊,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呢。只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年,在一座很高很漂亮的山上,不小心吞了一粒圆圆的东西,然后,就慢慢的可以变成人的模样了。” 被南流的问题吸引去注意力,小易脸上的难受神色似乎淡了些。 “圆圆的东西?”南流认真想了想,可能是什么有灵气的果子吧? “唔,不过好难吃。”小易嫌恶的皱眉。到现在她还记得,那个东西干干硬硬的,咬在嘴里半天也咬不动,最后竟然一不小心滚到肚子里,害得当时还只是小狐狸的她难受了好久好久。 南流皱眉,有哪一种灵果是很难吃的呢? “对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变成人的时候,那座高山上开了好多好美丽的桃花,比天上的云霞还要灿烂,风吹过来的时候,满天的粉红花瓣都在飞舞,我看得呆掉呢!”说到当年的事,小易似乎已把痛苦完全忘记,虚幻的身子围着南流绕来绕去,脸上也出现一丝笑意。 “漫天飞花?”小易说的情景,好像有些熟悉呢。南流笑了笑,“南流小时候曾经住饼一个地方,也有很多桃树的。” 那是他刚入师门开始修行,跟随师父居住的山林。他大约只有四、五岁吧?小小的年纪,偶尔会瞒着师父满山到处跑。 “是吗?”小易扬起弯眉,开心的笑。 或许,她和南流住的是同一个地方呢! 黑暗中,小易微笑的脸好像散发出隐隐光晕。 南流忽然发觉,身为妖的小易,竟然要比自小修习的佛理要可爱得多,也诱人得多。 咬咬唇,南流忽然跨上两步,抬起头对着飘浮的小易道:“小易,妳很饿吧?妳过来,南流来喂妳,好不好?” 这或许是现在让小易安然存活的唯一方法,如果,小易能如他所想,承受得住他的气息的话。 虚化的小易还是很可爱,停下飘动的身子,迷惑的眨眨大眼,凑到南流面前看着他,却没有动。 南流说的是真的吗?她可以吃他?但是他会不会很难受,会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生病呢? 晃了又晃,小易很艰难的在和自己饿到不行的肚子拔河。 犹豫而渴望的眼神看着南流,却始终不肯动。 “好易儿,妳放心吧,南流很厉害,不会有事的。”南流温和的笑了笑,很放心的闭上眼。 他修炼的是佛界最高深的无相轮回,被吸取些精气,对他来说根本不会造成什么损伤。 况且他知道,小易绝不会真正伤害他。 让她吸自己的气息,总好过让她去吸别人的吧! 他……心甘情愿。 看着南流温和的脸,小易决定相信他。 于是,她轻轻飘上前,俯,把淡淡的唇印在南流的额头上。 呵……好温暖、好舒服喔! 南流的气息是纯净透澈、暖融融的,是她吸取饼的最美好的一个。 小易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中。 不久后,小易不舍得,但还是坚定的把唇从南流的额头上移开。 虽然,她仍是有些饿。 南流睁开眼,看到小易已经真真实实的站在面前,娇女敕的小脸有微微的粉红色,像春天的花瓣般美丽。 南流吁出一口气,轻轻的笑道:“小易,妳没事了。” 他的气息是纤尘不染的、至纯至善的佛气,身为妖的小易居然能够顺利接受他,让他感到相当惊讶。 小易点点头,忽然上前抱住他,把柔软的身子贴在他怀中。“南流,你对小易很好,小易喜欢你。” 小易的声音娇娇软软,满含着浓浓的依恋与信任。 这可是南流心甘情愿喂她呢! 南流心里一动,被小易毫不掩饰的情意感动,忍不住也伸手抱了抱她。 喜欢,她……喜欢他。 那么他呢?是不是也可以喜欢她? 喜欢……一个妖? 南流的心紧了紧,轻轻放下手臂,退后一步。 “南流?”小易不解的抬起头,困惑的小脸有一丝受伤的神色。 南流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人和妖是不可以互相喜欢的。说了,小易会很伤心吧?他不想看到她难过,一点也不想。 但是,他不能一直留在烟色阁。降妖伏魔是他的责任,放过小易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极限。 “小易,我……”南流很迟疑、很缓慢的开口。 “南流以后不会和小易分开吧?”小易忽然打断他的话,脸上出现一抹很肯定的笑意。 “什么?”南流怔了怔。 “因为南流说过,小易再也不能去吃其他人啦,如果以后南流不和小易在一起的话,小易该怎么办?”小易的眼里是狡黠的笑意,把问题丢给南流。 她知道南流总是要走的,那么,她就可以用这个理由来跟在南流身边,再也不和他分开。 “这个……”南流愣住。如果他走了的话,小易为了生存,还会去吸别人的精气;也就是说,以后他就要把小易带在身边才可以。 可是,他是捉妖的,怎么可以随身带着一个妖? 清秀文静的脸上写满困惑无解,想了半天,南流仍然无法回答。 小易轻轻笑了笑,很好心的道:“南流不用急,慢慢想吧,等想好了再告诉我,好不好?” 小易的笑容还是那样天真纯美,眼眸也还是那样清澈透明,可是南流却忽然觉得,小易实在不是他所了解的那样单纯。好像在不经意间,小易可以很自然的左右他的思想,让他无法拒绝。 本来嘛,这世间又有哪一只狐狸会是真正单纯无知的? 见南流一时无法决断,小易上前轻轻拉起他的手,开心笑道:“南流慢慢想,现在我们先去看淮儿好不好?千艳姐看到我好了,一定会很高兴呢!” 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南流只得点点头。 除了点头,他还能怎样? ***独家制作***bbs.*** 走出环廊,阁外已是清晨。 前厅里空寂无人,只有华丽的摆设在缕缕日光照耀下泛出光亮色泽,难得的寂静。 小易拉着南流轻快奔上楼阁,脚步急切。 她已在南流的房中昏睡两日,她要赶快去瞧瞧淮儿怎样了。 咦?怎么一大早千艳姐和绿桃她们都围在房外,而且脸色都不大对劲呢! 只见绣房外的花厅里站了数个狼狈女子,皆是衣衫破乱、愁眉不展;而房门紧紧关闭,见不到屋内情形。 淮儿怎么了?为什么她们都不在里面陪淮儿? “小易,妳没事了。”转首看到小易,千艳冰冷紧绷的脸色略放松一点,却没有一丝喜色。 “嗯。千艳姐。” 满月复怀疑缓下脚步,小易放开南流的手走上前,留下南流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掌。 这可不对呢!虽然千艳姐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的,但是现在看到自己没事却一点开心都没有,肯定是淮儿出事了! “千艳姐,淮儿怎么了?”看了看紧关的房门,小易不解的间。 “淮儿她已经醒了,但是……”千艳咬了咬红唇,却不再说下去,脸上的表情又是悲伤又是无奈。 “我进去看她!”小易知道一定是哪里不对。 “小易,妳……小心些。”千艳说得犹豫。 为什么要小心?小易不明白。停了停脚步,她还是上前推开房门。 淮儿身上的护神咒是她下的,伤也是她治好的,不管怎样,她都要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罢将门打开,小易停步,低低惊呼。 这还是千艳姐的房间吗? 眼前,原本清洁雅致的绣房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摔碎砸坏的摆设器物,床幔枕席飞散一地,简直凌乱得令人寸步难行。 梭巡许久,小易才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屋角阴暗处,正是淮儿。 穿着单薄散乱的衣衫,淮儿的身子一动不动,如同被遗弃的瘦弱小猫。 回头惊疑的看看千艳,小易不明所以。 她明明已将淮儿身上的伤都治好了,为什么淮儿会变成这样? “小易,淮儿她……不认得人了。”见千艳不语,绿桃轻声开口。 其实绿桃没敢说出口的是,淮儿现在已经像个疯子。 自两日前醒来后,淮儿见到每一个人都害怕激动得像发狂一般,将所有的人,包括千艳都赶出屋外,同时也砸坏屋里所有东西。 原本瘦弱无力的淮儿力气竟然大得惊人,狼狈撕打之下,众女子们无可奈何,只得退在房外看守,不敢再靠近一步。 “不认得人?”抿抿唇,小易有些无法置信。转过身小心的越过杂物,她慢慢向角落里的淮儿走去。 天真可爱的淮儿怎么会忘了她们呢? “淮儿?”靠近时竭力的不发出碰撞声,小易在缩成团状的小身影前蹲下,轻声呼唤。 极慢、极慢的,淮儿细细的肩膀动了动,然后抬起脑袋;随着散乱发丝向后滑移,出现的是一张眼神空洞、苍白憔悴的小脸。 “淮儿,妳怎么了?”小易难过地低呼。 不言不语足足过了半晌,淮儿的大眼里似乎有一点光亮掠过,略微迟疑的看着小易;只是呆呆的看着,但前两日的疯狂行径好险没有再现。 “淮儿,是我,小易姐啊!妳认得我的,对不对?”小易心急的喊。 可是,淮儿仍旧一动不动,注视小易的眼神渐渐失去焦点。 “淮儿!”小易再次难过的低呼。 那天在送淮儿走时,她在淮儿身上下了迷夜狐一族特有的护神咒,护住淮儿一丝灵魄不灭,然后又用自身元气治好她身上的伤口,助她回魂。 现在看来,淮儿身上的伤是好了,心中的伤却没有好。 肃廖竟将淮儿折磨得成痴儿!淮儿是要忘了一切吧,把所有痛苦与恐惧都忘掉。 或许,这样也未尝不好…… 轻咬红唇,小易慢慢伸出双手,柔声哄道:“淮儿,小易姐带妳去睡觉,好不好?妳看,这里好冷、好乱呢!” 淮儿只是茫茫然看向小易,然后,似乎听懂她的话,顺从的站起来。 小易心下一喜,这是不是说明淮儿还是认得她? 小易轻轻牵着淮儿走出绣房。 门外,千艳静静看着不言不语的淮儿,脸色终于稍梢松了下来。 这两日淮儿的疯狂打闹,简直令她后悔到恨不得自己也疯了才好。 现在,她的要求不高,只要淮儿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就好;即使是变成痴儿也无所谓,只要她能够伴在她身边。 众女子见状都轻轻退到一旁,让小易慢慢拉着淮儿走过。 南流自始至终都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低头牵住淮儿的小易走过。 安静的淮儿忽然全身一震,在南流的视线下,眼光渐渐迷乱起来,身子也开始不安扭勤,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小易皱眉停下脚步。“怎么了,淮儿?” 绿桃在一旁急急叫道:“小易当心,淮儿要发疯了!”她守了淮儿足足两天,早已熟知淮儿发疯前的征兆。 千艳冷冷横了绿桃一眼,“我瞧淮儿是害怕陌生人,小易,她现在只认得妳,也只接受妳。” “哦,我把她带开试试!”明白千艳的意思,小易用力抓住淮儿剧烈扭动的身子,快快从南流面前跑开,将淮儿向自己的房中带去。还好她并不是寻常的柔弱女子,不然真奈何不了此刻力大无比的淮儿。 南流没有追上去,只是注视着小易跑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独家制作***bbs.*** 千艳说得不错,进入屋子隔绝与众人的视线后,淮儿果然安静下来。 帮像傀儡女圭女圭一样的淮儿穿上衣衫,再安顿她入睡后,小易轻轻走出去。 千艳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门外,目光从床上的淮儿移到小易身上。 静静的看着她,千艳道:“小易,淮儿现在只认得妳,我把她交给妳了。” 自己的女儿不认得也不接受自己,千艳已经伤痛到麻木。 “好,千艳姐放心吧。” 小易点点头,看着千艳缓慢孤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她要好好想一想,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南流忽然走了出来,好像是一直在等待小易。 “小易,淮儿她……”站在小易面前,南流欲言又止,眼中有某种不能确定的疑惑。 “放心吧,她已经睡着,不会再闹了。”小易甜甜一笑。 “哦……”南流点点头。 “南流,我要留下来照顾淮儿一些日子。你也留下来,好不好?”她答应了千艳姐,一定要等淮儿好些才可以走。 “好。”出乎意料的,南流居然点点头。想了想,他又道:“小易,我想帮淮儿看看。” “南流有办法治好淮儿吗?”小易心底马上升起希望,对啊!南流是会捉妖的,法力应该很厉害吧? “唔,我试试看,或许可以。”南流慢慢的回答,不是很肯定。 佛门中向来有定神的咒法,如果淮儿是因为受到惊吓损了元神的话,他或许能将淮儿治好。 “真的吗?太好了南流!”小易惊喜莫名,这下她可以慢慢等待淮儿好起来,也可以晚一些离开千艳姐、离开烟色阁了。其实如果马上跟南流走的话,她还真舍不得呢。 见着她欢喜,南流也扬了扬唇角。 小易很容易开心呢!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能永远开心。 ***独家制作***bbs.*** 南流慢慢走近淮儿,脸上的表情温和得很,无论落在谁的眼里,都是绝对无害的那种;这样的南流,应该是不会让任何人害怕的。 小易屏着呼吸,看南流走到床前小心的坐下。 还好,静静坐在床上的淮儿没有任何动静,小易忍不住松了口气。 南流注视淮儿一会儿,然后轻轻的伸出手向淮儿额头上探去。 他要唤出自己的元神来感知淮儿的魂魄是否散失。 一般人都是因为魂魄受到损伤才会迷失心神。 就在南流的手将要轻轻印上淮儿的额头时,淮儿忽然全身一震,双眼惊恐地瞪大,小小的嘴里发出一声尖厉骇人的呼叫。 瞬间,淮儿飞快的翻身滚到床角,边瞪视着南流边不住的尖叫,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着。 南流双眉微皱,手掌停住,不知该不该再继续下去。 为什么淮儿会这样害怕他? “淮儿!”小易惊呼一声,急急上前将南流拉开,她不忍心看到淮儿这么害怕。 南流起身退到一旁,怔怔的注视着疯狂的淮儿,他哪里吓到她了? “淮儿乖,不怕,小易姐在这里呢!”爬到床上抱住淮儿,小易叠声哄道,竭力将失控的淮儿安抚下来。 淮儿缩在小易的怀里,双眼直直盯住站在一旁的南流,直到南流在她惊惶的视线中皱着眉退到门外,尖叫声总算渐渐小了下来。 这一刻,小易总算明白,除了她,淮儿不能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包括南流。 看着惶然的淮儿,小易再也不忍让南流接近她。 于是,在淮儿醒来的时候,小易和南流只能隔得远远的,免得惊吓到淮儿。 从那天起,不管走到哪里,小易的身边都会跟着沉默呆滞的淮儿,就像是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独家制作***bbs.*** 清晨,天光明媚。 烟色阁后的庭院里花树招摇,枝叶上犹带晶莹露珠,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闪出点点亮光,清新怡人。 也只有在这个时间,烟色阁的庭院才是干净而美丽的,若是晚了,到处是花娘和客人们,香粉衣带、嘻笑追逐无处不见,再也没有闲适之处。 趁着幽静无人,白衣双髻的小易拉着淮儿在花径间散步。 行走间,小易不时会摘朵小花放到淮儿手里,或弯腰与淮儿说说话。虽然淮儿并不会向手中的花朵看上一眼,更不会开口回答,但小易坚信,总有一天乖巧可爱的淮儿会醒过来。 远远的,环廊上站着南流,静看穿梭在花树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晨风里,一袭青衣的南流干净秀气得像是一枝青竹,安静耐心,没有丝毫厌烦。 不时的回头望望南流,小易脸上满是开心的笑。 南流现在好像很喜欢和她在一起呢,不论她带着淮儿在哪里,南流都会在一旁看着。这是不是说明南流是喜欢她的?当然,暂时不喜欢也没开系,她一定有办法让南流喜欢她! 拉着淮儿,小易的眼神不住的飘到南流身上。 忽然,小易觉得自己的衣襬好像被轻轻扯动,低头一看,只见淮儿一只手拉着她的衣角,抬起小脸,呆滞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咦,淮儿?”小易弯身,惊喜的与淮儿平视。 自从醒来后,淮儿都是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动作的,现在淮儿好像是要和她说什么。 淮儿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衣角,转身看着后门。 “啊,淮儿是想到外头吗?外边好多人,妳不怕吗?” 小易有些担心,门外就是街市,吵闹杂乱得很。 依淮儿现在的样子,如果她看到太多陌生人的话,会不会害怕? 还有,淮儿怎么会想要出门的呢?她想要做什么? 小易感到很疑惑。 但是,淮儿不回头也不停步,很坚持的直直向门外走去。 “南流,淮儿想上街,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小易边跟上,边转头大声问南流。 有南流在后边跟着,应该会没事吧? 痴了的淮儿难得有要求,她怎么能拒绝?何况,她也很想出去逛一逛呢!平时千艳姐怕她被什么和尚道士发现,总是不许她出门,害得她都是趁晚上没人时偷偷溜出去,什么热闹也见不着。 “好啊!”南流点头同意,很合作的跟在小易和淮儿身后。就算小易不说,他也会跟着的;因为,他不放心。 ***独家制作***bbs.*** 出了门的淮儿仍然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小易身边,倒是小易兴奋得很,见着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街上行人众多,拥挤而嘈杂;很快地,南流就和她们隔开好远,渐渐被淹没在人群中。 “哇,这些小小的盒子好漂亮!”停在一个卖脂粉盒的摊子前,小易开心的仔细观赏起来。 她虽然是狐,但修成的是女体,总月兑不了一般女子爱美的天性。 让淮儿待在一边拉住自己衣角,小易拿起一个小巧的盒子,爱不释手的把玩。用来装饰品的盒子当然都是精巧而别致,其中更有一个浅绿色的小盒,用整块青色玉石雕成,清清净净,雅致月兑俗,竟与南流身上的味道有些相像。 小易双眼一亮,将玉盒拿在手中,马上做下决定,她要把这个像南流的玉盒买下来! 不过,她身上可没有银子。老是待在烟色阁里,她身上怎么会有银子呢? 南流身上一定有银子的。小易转头,看向身后找寻南流。 这么多人,南流哪里去了? 踮起脚尖寻了许久,只看到满街行人,却不见南流的身影。 小易只得转头,恋恋不舍地放下玉盒。 咦?淮儿呢? 罢刚转身的小易,猛然发觉身边的淮儿竟然不见了。 难道是刚才她看玉盒的时候太专心,都没察觉到淮儿走丢了? “淮儿!”左看右看,都是行人,就是不见淮儿。小易心急的大叫。 糟了,她怎么会把淮儿弄丢了? 现在的淮儿什么都不懂,会不会出事啊? 心慌的小易再也顾不得南流,一头钻进人群里,不停的跑来跑去找寻淮儿。 忽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乎起了什么骚动,街市上的行人都面露惧色的向两边奔跑开,一时间混乱不已。 惊叫喧闹中,似乎夹杂着隐隐的喝斥鞭打声。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像是在逃命? 小易停步睁大眼,迷惑地注视着惊惶乱窜的行人。 难道是有恶鬼来了吗? 随着人群奔散,街道渐渐显得空旷起来。 远处,一队衣饰华丽的侍卫跑近,最前面的几个手中刀剑出鞘,长鞭挥舞,眉目凶横地驱赶不及走避的行人;数十名侍卫之后,是一顶艳丽精致的软轿。 路旁沉默躲避的行人在软轿经过时,都露出惧怕的神情。所有居住在安城的人都知道,这绣着繁花的华丽轿帘之后,坐着的是从不露面的安城城主肃廖。 安城之中,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大的排场,使得路人竞相奔走,避之唯恐不及。 小易茫茫然跟随其他路人,靠在路旁等待软轿经过。不出门的她,自然不知道轿中人是谁。如果知道的话,她肯定会冲上去把肃廖揪出来吧? 忽然,空空的街道上,慢慢走入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很瘦小、很苍白的小女孩,神情呆滞、两眼发直,呆呆迎着手持刀剑的侍卫走上前,丝毫不懂得闪避。 看来,是个可怜的痴傻小女孩。 没有人敢上前将小女孩拉开,路人们只是看着她齐齐发出怜悯叹息,等待着悲剧的发生;不要说只是个傻儿,就算是城中有权有势的富人冲撞了肃府的人,还会有命吗? 站在墙角的小易见众人的视线都众到街上,不由得也抬头看去。 “淮儿!”一看之下,小易骇然惊呼。 淮儿已走到侍卫面前。 而被阻住去路的侍卫已经挥起手中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尖厉呼啸,向呆愣不知闪避的淮儿狠狠抽去。 这是他们对待胆敢阻挡城主去路之人的一贯作法。 “不要!”小易眼见鞭子落下,不顾惊骇世人,身形一闪就要向淮儿扑去。 鞭子重重落下。 不过,并没有抽在淮儿身上,而是抽在空空的青石街道上,击起尘土四散飞扬。 众人只觉眼前红影一闪,侍卫的鞭下已失去小女孩的身影。 小易愕然,猛地停住奔出一步的身子。 怎么回事?是南流来了吗? 急急看去,淮儿正呆呆的、安静的站在街旁;一个男子含着笑意站在淮儿身后,双手轻轻的扶在她肩上。 那个男子并不是南流。 南流现在正站在一边的人群后静静看着。 一路跟随小易走来,他早已发觉淮儿独自走人人群中。隔着密密人潮,他无法提醒小易,于是便跟在淮儿身后。 他当然也看见淮儿遇险,可是,当他要上前救淮儿时,南流好像突然发觉什么,而停下救人的动作。 南流发现的,是那个同样站在旁边及时出手救人的男子。 他的面容不同于南流的清秀,显得俊美夺人,年纪也比南流轻一些,是个美丽而教人赏心悦目的少年。 乌黑的长发束在身后,穿着深红色的宽大袍子,含笑站立的模样艳丽得惊人,有着说不出的邪气。 罢才他跃上前救下淮儿,闪动的身形快速到不可思议。只是短短一瞬间,已把站在街心的淮儿抱到一旁。 侍卫瞪视那红袍少年几眼,却不敢多作停留,只是闷声不响的走过。是生怕后边软轿内的人责怪,丢了性命吧?而轿中人并没有什么动静,似乎未曾看到轿外之事。 红袍少年则丝毫没有惊惧之色,很闲适的站在路旁笑看软轿行过,好像与小易一样不知轿中人身分;黑亮的眼眸、轻扬的红唇,以及怡然的态度,在一众惊惶的路人之中更显凸出。 不过,快速奔到淮儿身前的小易,眼神只在少年的身上微微一晃就过去。 世间容貌再美也美不过狐妖,小易又怎会为少年的美貌而动心?现在,她的眼里只有淮儿。 小易俯,紧张的仔细打量着淮儿,见没受伤才定下心。 “淮儿啊,妳吓死我了,怎么跑得那么快!” 不管痴痴的淮儿听不听得懂,小易忍不住埋怨。 “放心,她没事。”头顶上,有个低柔的声音在回答。 小易抬头,这才真正注意到救了淮儿的红袍少年。 好红、好艳的颜色啊!小易的眼睛被少年的满身红衣晃了一下,忍不住眨了眨眼。 咦?淮儿好像一点都不怕他,依偎在他怀中那么久,还安静顺从得很。真是奇怪! “谢谢你救了淮儿。”小易微笑道谢。 要不是他,恐怕淮儿此刻已受重伤;即便她事后能帮淮儿治愈,但总不忍可怜的淮儿再受一次痛苦。所以小易很感激他。 “不用谢,这个小妹妹很安静呢。” 红袍少年低头模一模淮儿的头,再看着小易微笑,红红的薄唇扬起,露出洁白整齐的牙,在阳光下灿烂闪亮。 迎着明亮的目光,小易发现红袍少年长得很漂亮,而且脾气也很好。怪不得淮儿不怕他。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少年漂亮幽黑的眼中有着奇怪的东西?好像是过于专注、近乎侵略的那种眼神。 红袍少年已盯着她很久,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退去。 小易不习惯的对着红袍少年笑了笑,“她被坏人惊吓过,现在不会说话也不认得人。” “啊,是这样啊,可怜的小妹妹。”红袍少年近乎完美的脸上出现非常不舍的神情,低头看着淮儿轻叹摇头。 “不要紧,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她的!”轻抚淮儿呆滞的脸蛋,小易很坚定,也很有自信的说。 “嗯,我相信妳。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儿一定会好起来的。”红袍少年抬起眼,黑黑的眸子注视着小易微笑着。 嗯,怪怪的感觉……又来了!他好像一直注视着她,虽然他长得很漂亮,可是老是被人这么看着,真的让她很不习惯呢! “我要带淮儿回家了,再见。”小易弯弯唇角,准备离开红袍少年的视线回烟色阁。她不习惯他过分专注的目光,好像要把她给吞了一样! “嗯,我送妳和小妹妹回去。好不好?”红袍少年温柔的笑了笑。 “不用啦,我们住在烟色阁,很近的!”小易回以甜甜笑容,婉言拒绝。 安城之中人人都知晓烟色阁是青楼烟花地,而住在烟色阁的自然是青楼女子。 红袍少年听了,并没有露出轻视的神色,只是笑道:“好,姑娘小心,别再和小妹妹走散啦!” 小易点点头,拉着淮儿转身离开。她要赶快回烟色阁瞧瞧,和她们走散的南流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而红袍少年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小易的背影,专注而兴味,红唇边扬起一抹悠然的笑意。 直到红袍少年转身离开,南流才皱着眉慢慢从墙角走出来。 这个人很奇怪! 轻触怀中安静无声的伏羲怀,南流随着红袍少年消失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 直到天黑,南流才回到烟色阁,比小易足足晚了三个时辰。 “南流,你上哪儿去了?”心急的在南流房里等着的小易一见南流踏入,忙不迭地拉着他的手问。 哄淮儿睡下后,她在这里等了好久呢! 南流笑一笑,“我在街上看不到妳们,就去找妳们。”南流没有和小易说实话,其实他是跟着那个红袍少年而去。 “傻南流,找不到就早些回来嘛!”小易轻笑,好像一点也没有怀疑。 看着小易清澄的大眼,南流的脸红了一红,不过很轻微。 自小到大,他从来都不骗人。佛祖说过,诳言是极大的罪过。 可是,他今天居然骗了小易。 唉,遇见小易之后,好像以前所有的戒条都被他一一打破! 屋里乌漆抹黑的,小易和南流站得很近,近到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小易这才发觉南流的屋里竟然没有油灯。 她可以夜间视物,难道南流也可以吗? “南流,你夜晚不用点灯吗?” “嗯,用不着点的。心净,眼自亮。”南流很认真的回答。他晚上都坐在床上打坐修炼,要灯来做什么? “是吗?那小易的心不是就同日月一般明亮了?”小易咯咯一笑,忽然顽皮的念头升起,稍一运念,眼中立时闪出滢滢精光。 迷夜狐的夜光眼,可以看清一切黑暗,当然,也包括南流些微的脸红。 南流刚才为什么会脸红呢? “小易!”看着黑暗里两朵明晃晃的光亮,南流忍不住笑了笑。小易的眼,果然比天上的星还要闪亮,如同两颗会发光的宝石,很漂亮。 “南流,我……有些饿了?!”小易盯着南流温和的笑脸,轻轻要求。 其实,她并不怎么饿,只是忽然好想靠近身子温暖的南流。但是不这么说的话,南流不肯让她靠近吧?小易在心底偷偷的笑。原谅她吧!她只是只小妖狐,偶尔骗骗南流,应该是被允许的。 “哦。”南流马上点点头,很合作的静立不动,闭上眼。 将小易喂饱,似乎已经变成他理所当然的责任。 黑暗中,小易慢慢走到南流身前,踮起脚尖,轻轻地将唇印在南流的额头,只吸了一点点,然后移开,再印下一枚。她没有再吸取南流的气息,只是很轻、很柔的感受南流温暖与洁净的味道。 “小易?”敏感察觉到小易此时的举动,南流不安的皱了皱眉。 小易在做什么,是在亲自己吗?这……怎么可以? “嗯……”小易娇娇软软的应了一声,并不将唇收回,整个身子窝在南流的怀里。 温暖的南流让她感到舒服,好像……在南流的怀抱里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像白天那个救了淮儿的红袍少年,虽然漂亮又有礼,可是,她偏偏察觉到一丝……危险。 对,是危险!那种让她想要逃开的感觉! 南流……她喜欢南流。 黑暗中,南流看不见此时的情形,只觉得小易喘声细细,整个身子都软软依在自己胸前,而她的唇……竟然缓缓移下,落在自己唇上。 温软、香甜,且魅惑人心! 刹那间,一缕热气自两人亲密相接的唇瓣直袭向南流的脑海中。南流顿时思绪纷乱、心神激荡,全身如火般灼热,眼前竟出现那日小易为淮儿疗伤时娇躯隐露的情景。 “小易!” 南流顿时心头一震,猛地回过神。 他是怎么了?竟然对一只狐妖动了情念! 南流伸手欲将小易推开;小易却是轻轻一笑,未等他伸手已自他怀中跳开。 她是故意的!南流有些明白过来。 南流瞪着黑暗中小易隐约的身影,有些气恼。 他怎么忘了她是狐妖? 狐,天生就会媚人,他竟然差一点…… 这一刻,南流已分不清自己恼的是小易,还是他自己。 “南流,你在生气吗?”小易心虚畏怯的问。 南流现在的脸色好严肃啊!可是,刚才她真的不是故意诱惑南流的,只是、只是因为自己太喜欢南流了而已!所以亲上南流双唇的时候,才非常、非常不小心的用了一丁点媚术。 明明知道在这样的黑暗下,南流应该看不清自己,可是,在南流定定的目光下,小易还是忍不住低下头。 怎么办?南流好像有些生气了!是因为自己亲了他吗?可是她真的很喜欢南流的味道啊! 静寂中,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易讶然拾眼,正好看到南流脸上出现一抹淡淡的忧愁。 南流为什么要叹气?又为什么要感到忧伤呢? 叹息过后,南流慢慢伸出手,抚上小易垂在颊边的柔柔发丝,就连他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叹气。 罢才,他明明可以早些推开小易的,不是吗? 那样做的话,小易的唇就不会落下,他也不会有情动的一刻。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推开呢? 小易好像让他越来越无法拒绝了。 尴尬的沉默在南流与小易之间缓缓蔓延开来。 南流真的不知道以后该怎样对待小易才好。 他是在害怕吗?害怕自己会沉沦于情爱之中,沉沦于小易的明澈双眼申,再也无法安然修行。 ***独家制作***bbs.*** 又是一个艳阳天。 下午,烟色阁里的生意好像特别好,不断有客人进门,花娘们如穿花蝴蝶一样不停的热情招呼。 毕竟要生存下去,是要卖力赚银子才行。 门口,又一个客人走了进来。 “呀,好俊俏的公子呢!”一个花娘轻轻地叫了出来,然后满心欢喜的迎上去。 进来的客人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少年,穿着一袭暗红衣衫,站在那里好像让整个厅堂都变得华丽。 他似乎并不习惯花娘的热情,看着一双雪白手臂缠绕过来,眼中隐隐有寒光一闪即逝,然后退了一步,脸上仍保持温文笑意。 花娘呆了一呆,却不敢再上前。是她看错了吗?这少年眼中好像有一丝厌恶的神色。 少年的眼在厅里转了一圈,好像寻找着什么似的,然后转回头,问:“花娘,妳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大眼睛花娘,和一个十一、二岁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啊?” 花娘怔了怔,这个少年问的是小易和淮儿吧。可是,小易和淮儿都是烟色阁的丫鬟,一向不接客的啊!他怎么会认得? “这位公子找她们有事吗?” 一道女声在一旁边响起,是恰好走过的绿桃。 将视线牢牢盯在少年脸上,绿桃一脸妩媚的笑意。 这样漂亮的少年,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少年将视线移到绿桃身上,笑了笑,“昨天我在街上遇到那位小花娘,听她说是住在这里的,有些事想要找她。” “是吗?”绿桃迟疑的皱皱眉,千艳姐平日可不许小易同别人见面呢。 “还请花娘帮忙。”少年微微一揖,漂亮幽黑的双眼紧盯住绿桃。 “嗯?!好吧。”面对漂亮少年有礼的请求,绿桃觉得若拒绝他的话,简直是冷血。 看着绿桃转身上楼,少年唇边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独家制作***bbs.*** 楼上,淮儿正安静的午睡中,而小易坐在床边。 “小易,楼下有个漂亮的公子找妳呢!”绿桃笑着轻唤。 小易的模样水灵标致,漂亮的红衣少年与她倒挺相配的! “漂亮的公子?”小易抬起头,一脸茫然。 “是啊,他说昨天在街上遇到妳和淮儿。”绿桃笑着提醒。 “哦。”小易点点头。 她知道了,肯定是昨天救了淮儿的那个红袍少年。 可是,他怎么会来找自己? 看了看熟睡的淮儿,小易站起身道:“谢谢绿桃姐,妳请他到后院去,好不好?” 绿祧暧昧一笑,“当然好了。”后院人少,正是谈情的好地方呢! 绿桃满脸笑意的转身,小易却是半点也不明白绿桃怎么一脸开心。 ***独家制作***bbs.*** 庭院青青,满园的花树在灿烂阳光下益显苍翠。 在浓浓的绿意中,正站着一身红衣的少年,灿烂夺目。 含笑看着小易走近,少年的眸光微微一闪,好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停在三步之遥,小易笑了笑,“你来找我有事?” “怎么,有事才能来找妳?”少年有趣的挑挑眉。他来找她,她好像并不是很开心。不过不要紧,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接受他。 “嗯,不是啊。”小易歪歪头,赶忙否认。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救过淮儿,她不能失礼。 “如果我是来告诉妳,我有法子可以治那个小妹妹的病,妳会不会高兴一点?”看着小易颊畔随风飘扬的缕缕发丝,少年温柔的笑了笑,似乎是不经意的提到。 “什么?你……可以治淮儿?这是真的吗?”小易紧张的注视着少年。 淮儿现在的症状请了好多大夫都没用,连南流都没办法,他竟然说能够治好? 少年点点头。 “太好了!”小易忍不住叫出声,小脸为之一亮。 如果淮儿真能好起来的话,千艳姐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可是,为什么你肯替淮儿治病呢?”小易记起这个重要的问题,迷惑的抬眼看向少年。 “因为妳。”少年慢慢的走向小易,走到小易身前才停住,说出原因。 现在,他和小易靠得实在很近,近得将暖暖的呼吸拂到小易脸上。 少年垂下眼,紧紧盯着小易,唇边浮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他所做的一切部是为了她啊! 满园花树中,漂亮的红衣少年和纯洁的素衣少女相邻对立,这是怎样美丽的画面呢?落在任何人眼里,恐怕都是相配的吧。 可是,立在少年身前的小易却无法这样想。 少年深红的衣袍与艳丽的容貌,还有头顶上带着热度的呼吸,都只带给她一种感觉——仿佛是带着血的腥甜! 和南流的清净温暖差得太多了。 小易不由自主的微微皱眉,退后两步,隔开与少年的距离。 少年的气息令她很不舒服! 而且,她一点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为了她而疗治淮儿?可是,她和他并不熟啊! 小易将疑惑的眼神向少年投去。 看着她后退,少年未再靠近,只是平静地道:“因为我想见妳,昨天在街上遇见妳后,我就想来见妳。” “哦!”小易迟疑的应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这算是表白吗?少年的话语明明很多情也很温柔,可是听在她耳里却感觉不到太多的情意,似乎……显得有些奇怪。 如果可以的话,她非常希望现在对她说这些话的人是南流;可惜,南流是不会说的吧? 想到昨夜她亲吻南流后,南流脸上的气恼神色,小易不禁有些黯然。 要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南流对她说喜欢呢? “怎么了?”见小易低头无言,少年柔声轻问。 “嗯,没什么。”小易摇摇头,赶紧将心思从南流身上拉回来。唉,她真是没救了,对着这样漂亮有礼的人,想的竟然都是南流。 这算不算是表白失败? 看着小易心不在焉的脸,少年瞇了瞇狭长的眼。 “妳能不能告诉我妳的名字?我叫恒允。”少年的脸上没有难堪也没有失望的表情,好像并不介意小易的忽略。 “哦,恒允,我叫小易。”小易这才记起来,连人家的名字她都没问过,有些不好意思。 “嗯,小易。”恒允轻笑,慢慢念着小易的名字。 “恒允,如果你愿意医治淮儿的话,我先带你去见千艳姐。你告诉她要怎么治,好不好?”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恒允唇中逸出,小易忽然感到有些不自在,忙转移话题。 “好的。”但允笑着点头。其实,小易心里怎么想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接受他。 他一定要得到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独家制作***bbs.*** 楼上,千艳正在窗前静坐,脸上冰冰冷冷,黑玉般的眼里藏着一抹浓重的忧色。 难道,她与淮儿今生今世都无缘相认吗?她竟然盼不到淮儿唤她一声娘? “千艳姐!”让恒允先等在门外,小易急急地跑进绣房。 “什么事?”低而无力的回应,千艳的目光并未从窗外收回,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从淮儿受伤失神之后,她就失去所有的神采。 “千艳姐,妳快回神啊!外边有个公子,他说能治淮儿的病呢!”奔到她面前,小易大声的唤着。 “什么?”千艳身子一震,猛然回首看住小易,冷冷的脸上显现一丝波动。“妳是说,有人能治好淮儿?”她的语气有些激动。 “是啊,他说他能治的。”小易用力点点头,她不想看到千艳姐每天死气沉沉的。现在,她希望恒允要厉害一点,千万不要让千艳姐和她失望。 “请他过来!”千艳顾不得问小易是从哪里找来的人,马上吩咐。 ***独家制作***bbs.*** “这位……想必就是烟色阁阁主吧?”看定千艳上前了两步,恒允有礼的一揖。 “公子母需客气,听说公子能治失神症?”原先的惊喜稍梢沉下,千艳打量少年几眼,很直接的间。 安城内所有大夫都已被她请遍,却半分效用也没有。眼前的少年只有十八、九岁,他真能治好淮儿吗? “是,在下恒允,家中世代经营医药。昨日在街上遇到那位小妹妹,觉得应该可以治得好,便回去细细想了些方子来。”恒允答得温文而有礼,顺带表明自己是祖传的医术,显然是看出千艳眼中的疑色。 “真是劳烦公子,若能将淮儿治好,千艳将不胜感激!”闻言,千艳脸上的怀疑渐消,代之而起的是深切盼望。此少年世代行医,应该是有些本事的吧? “在下一定尽力而为。”恒允点点头,一脸的诚恳。 “请公子先去看看淮儿吧。”千艳显得急切,与平素的冷淡大不同。这也难怪,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嘛! “好。”恒允非常随和,一点也没有迟疑的跟在千艳后头。 将千艳的急切与信任看在眼里的小易晃了晃头,也跟在后面。 现在的千艳姐好像很好说话呢!以前的她可是从来不相信男子,这次会这么快接受恒允,是因为他可以治好淮儿吧。 ***独家制作***bbs.*** 屋内,淮儿已经醒来,静静的坐在床上,看到千艳进屋,仍是痴痴傻傻,半点表情也没有。 “淮儿……”千艳轻唤,忍不住心头一酸,却不敢太靠近淮儿,因为平日的淮儿只接受小易一人近身。 她苦命的孩儿啊,她恨不得将肃廖抽筋折骨! 小易在一旁道:“恒允,淮儿不怕你,你帮她看看吧!” 昨天在街上,她就发觉淮儿并不抗拒他的碰触。 “好。”恒允笑了笑,越过千艳,慢慢的走到床边坐下。 “淮儿,我们昨天见过面,妳还记得吗?可爱的小淮儿。”恒允嘴角含着温柔的笑,轻轻抬起手,落在淮儿瘦小的肩上。 淮儿的视线仍然定定的,没有转动,但也没有任何惊惧的表情出现。 她很安静的接受恒允的触碰。 看着床上安静的淮儿,千艳忍不住深深一叹。 明明是自己的女儿却不能接受自己,反而能够接受别人,教她怎能不感到挫败!可是,这是否也说明,这个叫恒允的少年既然能顺利的靠近淮儿,就有希望将淮儿治好? 恒允拉过淮儿细瘦的手腕,看起来像是在把脉;半晌后,他抬起头皱眉问:“淮儿是不是受过什么很大的惊吓,或者是伤害?” 千艳咬着唇点点头,不愿再回想当日鲜血淋淋的情景。 小易忍不住地道:“你看得出淮儿是受了惊吓才痴的,那是不是可以治好她?”想不到恒允还真有点本事,居然把把脉就能找出淮儿的病因。 恒允笑了笑,“当然可以治。她虽然因为过度惊吓而迷失心神,但只要假以时日对症下药,自然能够回神。” 他说得很有自信也很笃定,似乎治好淮儿只是轻而易举而已。 千艳不由得心神激荡,颤声的说:“公子,若你能治好淮儿,我千艳必将公子奉为恩人!” 恒允摇摇头,只将目光移向小易,笑道:“不敢当,即便是为了小易,我也会将淮儿治好。”他的意思表达得再明确不过。 千艳板书怔了怔。小易纯真矫美,这个漂亮少年为了得到小易的好感来救治淮儿,并没什么不对;难得的是,他居然直接说出来。 对于恒允,千艳心中忍不住多了几分好感。 小易撇撇唇角,视线晃向别处,有些不自在。 恒允一笑,转开视线,对千艳道:“阁主,我看淮儿得的是心病,需从精神心智来着手,在医治之时,需留令她能够接受的人在场,宜于安抚心神。” 淮儿能够接受的人?自然只有小易。 千艳将目光往小易看去,隐含恳请之意。其实她心底也知晓,恒允要小易相伴在侧,恐怕不尽然是为了替淮儿治病。 不知不觉间,千艳心底已只有淮儿。 其实,人世间的母性便是如此,不激发则已,一经激发,便会愈来愈浓、愈来愈烈,超过其他任何的情感。 靶觉到千艳的目光,小易无法再装傻,只得转回头,点点头。 恒允见状,满意的微笑,又道:“阁主,淮儿的病需早日治疗才好,拖得久了,恐怕难以复元。” “是吗?不知公子何时可以开始着手?”千艳一听,又急切起来。 “嗯,我留在安城的时日不多,我看便从……”恒允话没有讲完,他原本的意思,是从此刻就开始治疗,可是,他忽然停了口。 因为,他看见门边静静的走过一个人,一个让他心生戒意的人;与外在的表象无关,完全是本能的感应。 青衫洁净,面容秀逸,走过的人是南流。 南流好像只是路过而已,没有停步,但却走得很慢很慢。他转过头对屋内的小易笑笑,再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掠过坐在床边的恒允。 只是短短一瞥,南流的眼神忽然间变得很专注,专注得近乎于审视。 同时,南流的衣衫好像轻轻飘动了一下。 恒允对上南流的视线,眸光黯了黯,唇角的笑意也收了一收。 然后,南流静静的将目光移开,身子走过,平淡的表情好像刚才的注视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千艳皱眉,她忽然发觉屋内的气氛好像在一瞬间改变了,变得无比凝重。 南流明明没有做什么,他的背影也早已消失在门外,可是,却仿佛在屋里留下某种无形的压力。 小易垂下眼,细思方才南流与恒允之间的敌对眼神交会。 她看得出来,虽然刚才南流的表情还是很宁静,但是眼底却多了一抹平日没有的警戒;而床边的恒允虽然还是在微笑,但是笑容已如同虚假的面具挂在脸上。 他们应该是第一次面对吧,怎么会这样怪异呢?是否有些人生来就是彼此的天敌呢? 静默中,床边的恒允恍若无事的站起,对千艳笑一笑,“阁主请放心,我会在这几天内来帮淮儿医治。” “好,多谢公子。”一听到淮儿,千艳马上将注意力全都放到恒允身上,感激的略施一礼。现在,千艳眼里、心里唯有淮儿一人。 “我先告辞了。”优雅的还礼,恒允径自走向门口。 他要做的事,并不急在一时。 ***独家制作***bbs.*** 步出烟色阁,恒允越走越快,深红的袍袖翻飞,俊美的脸上仍挂着一丝笑意,但眸底却升起些许寒意。 他的计画竟然会出错,烟色阁里什么时候跑出那样一个男人?一个让他莫名心惊的男人。 他走得极快,穿过几条街道,到了安城的东北角。 再前行不久,便是城主肃廖的府第。 忽然,恒允前方慢慢踱出一个男人,垂手静立,定定的看着他。 是南流。 恒允立即停步,狭长幽黑的眼微瞇,戒备的盯视着南流。 此时,天际已是夕阳渐沉,街上行人无几,益显凄清。 南流与恒允,一青衫,一红袍,在灰白的砖石道上遥遥相对。 盯着莫名出现的南流,恒允的脸色微沉。 这个表面温和无害的陌生男子,怎会知道自己的归路? 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是第一次,他遇到一个看不出真正身分与能力的人。 南流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眼前的男子,是敌非友! “你是谁?”恒允低低地开口,眸底一闪而过幽暗的光芒,其锐利沉着,绝不会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所能拥有的。 “南流。”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回答。 “为什么要挡我去路?”恒允谨慎发问。 “我想问问你,你为何接近烟色阁?”南流回答得直接,因为,人世间的迂回巧言,他一概不会。 那天,在街上看到恒允用快如鬼魅的身法救下淮儿起,南流心中就已经对他存下疑惑。今日,又在烟色阁里看到他,更使南流警觉心大起。 所以,他特地等在肃府前,没想到居然真的等到他。 眼前的男子和肃府有什么关联? “咦?你不知道吗?我去烟色阁,当然是为那个小泵娘治病。”恒允轻笑。 他说的半点没错,他的确是去为淮儿治病。 “是吗?我看,不只如此吧。”南流摇摇头,静静注视着恒允。 “嗯,当然,还有为了小易。”恒允笑笑,再加上一句。他在试探南流,刚才南流站在门外对小易微笑,他可是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南流眼低垂,不言不语。恒允喜欢小易吗? 这个时候,面对恒允这么危险的人,南流竟然失神了! 看着微微低头的南流,恒允眼中厉色一闪,唇角隐隐流露一抹阴柔笑意。这可是试探南流的绝好时机! 看似未动,却已运起全身气劲暗中向南流袭去。 他要瞧瞧,来自于幽冥深处的戾气,眼前的南流有多少本事可以抵挡! 南流忽觉迎面一股寒意袭来,总算皱眉回神,立即凝起自身真气,与恒允猛然袭来的寒冽气浪相对抗。 两股气息正面相触,南流心下暗惊。恒允身上散发出的,是很黑暗、很凄厉的气息,绝非人类所能拥有! 这个恒允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他根本不是人? 看着南流脸上的惊异,恒允满意的微笑。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而低等的人! 这样子就怕了?呵,他只不过稍稍释出点地狱寒气。 可是,一刻之后,置身于阴寒中的南流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慢慢的向恒允逼近。 恒允周身的红袍忽然起了层层皱褶,就好像正被疾风吹动一般。 他的脸上出现微微惊诧的神情。 为什么这个男人丝毫没有被他至阴至邪的气流所震慑? 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南流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胸前捏成一个形状近似盛开的莲花指。以这朵莲诀为中心,南流周身正散发层层越来越强、越来越烈的气流,温暖、洁净、柔韧,却又无坚不摧! 这气流完完全全的躯散周围的阴寒,不断向恒允身上漫去,令他不舒服到极点,简直快要忍受不了! 有哪个凡人会具备这种超月兑肉身的无上真气? 难道他今日遇到的是传说中佛界百年一出、寄身凡胎的入世佛尊? 恒允暗暗咬牙,一瞬间心思幻转。 他可不会愚笨到与入世佛正面相抗,而不能力敌,那便只有智取了! 反正他有的是机会,也有的是办法。 注视着越走越近的南流,恒允露出雪白牙齿一笑,身形忽然疾退,竟在一瞬间失去踪影。 看着眼前空空的街巷,南流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收尽周身气流。 他没有追,也……无力再追。 他的脸比先前来时苍白,双眼中似乎流露出疲色。 好阴寒邪恶的气息呵!南流轻牵唇角,微微苦笑。 他方才施展的虽然是佛界至高无上的莲花诀,但是,只要恒允再多撑片刻,他就先撑不下去了。莲花诀耗的是修行者自身的真元,他的心并非至纯至净,又怎能撑得久? 这样短短的一刻钟已几乎耗去南流全身真气。 他只希望能够以此举给恒允一个警告。 对于忽然出现的恒允,南流心中早已存下许多疑问。 第一次,恒允在街上救淮儿时,身形快速得绝不会是人类所有;但是,他怀中的伏羲环却并未感测到任何妖魔气息。 再来,他跟随恒允,看到他消失的地方,居然是安城城主肃廖的府第。 还有,不能接受其他人的淮儿,为什么偏偏非常容易的接受他? 包巧的是,恒允居然正好能够治疗淮儿的病! 今天等侯在这里刻意试探的结果更使南流明白,恒充靠近烟色阁、接近小易,必然是另有目的。 第五章 南流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走回烟色阁。 “南流,你回来了!”小易从黑暗的环廊里突然冒出来,绽开大大的笑容,灿烂一如平常,好像前晚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嗯。”南流轻轻回应,尽量保持与平日一致的声调。 他不想让小易察觉他的身子虚弱。 “南流,你怎么了?好像有点疲倦呢。” 黑暗中,小易的双眼闪闪发光,瞧出南流清秀的脸有些发白。 “是吗?”南流垂目,他怎么忘了,小易的眼睛可是很厉害的。 “南流刚才去了哪里,怎会这样累呢?”小易满眼不解,关心的问。 看到南流满脸倦意,她好想上前挽住他,可是她不敢;因为,她怕南流会因为她的靠近而气恼。 “我去找一个人。”南流轻描淡写的带过,他现在还没弄清恒允是什么目的,不想让小易或烟色阁的其他人担心。 “咦,是谁呢?”小易歪着头追问。南流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吗?她好像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嗯,找……”南流皱皱眉,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要他怎么说?直接告诉她,恒允其实是个很复杂、也很危险的人,所以他去警告他?好像不怎么对劲。 “谁啊?”小易灵动的眼眸转了转。为什么南流好像不愿告诉她? 迟疑半晌,南流还是如实说出:“恒允。”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隐瞒;而且,他不认为自己可以瞒得过小易。小易虽然表面看似纯真,但绝不笨;她的心思,有时候连他都捉模不透。 “呵呵,原来南流找的是恒允。”小易歪着头,一脸甜美的笑。心里思考着,南流去找恒允,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看起来会这样累? “恒允不是好人。”南流皱起眉补充。他还是提醒一下小易吧,毕竟恒允是以喜欢为由来接近小易的。 “好人?”小易转了转眼珠,忽地笑道:“南流说他不是好人,但是我看,他恐怕连人都不是呢!” “什么?”南流一怔。难道小易知道些什么? 他今天以莲花诀试探过恒允,他身上的气流确实不像人类所有。 外表天真纯美的小易,到底藏有有多少心思? “嗯,我是说,恒允那么漂亮,不像是一般人。”面对南流忽然凝重的表情,小易眨眨眼,说出一个听起来很正常的解释。 她知道了,南流是在担心她,怕她会上恒允的当,所以跑去警告恒允吧!小易唇角微扬,忍不住在心底暗笑。 其实,对于人类的气息,狐妖最为敏感,也最为清楚。 白天在庭院里,当恒允靠近她时,她早发现恒允明明是人,却没有属于人类的阳气,她嗅到的反而是阴寒血气。所以对于恒允,她的心中早已有了戒心。 虽然南流现在不肯接受她,但是看来,他还是在乎她的! “小易觉得恒允很漂亮吗?”南流声音很低。他的心底有一点点不舒服,是因为怕小易会喜欢恒允而受到伤害吧? “是啊,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南流!”看到南流有些闷闷的神色,小易开心不已,全忘了前夜的尴尬,猛然抱住他。 “小易!”南流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苍白的脸上忍不住啊起微红。 “放心吧南流,我才不会喜欢恒允呢!小易喜欢的永远都是南流!” 靠在南流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小易笑着宣布。 喜欢就一定要说出来,狐妖是不懂得隐藏真情的。 怎么办?她好像又想亲南流了!可是,想想昨晚南流气恼的样子,还是算了吧。能够抱着暖暖的南流,她已经感到很满足。 “嗯。”面对小易自然流露的情意,南流只是轻轻应了声。 他生长于佛门,也修炼于佛门,应该跳月兑于俗世情爱之外! 为小易的安危担忧,已是他能允许自己的最大限度。 身负佛界百年瞩望、立志禅修的他,与身为狐妖的小易之间,怎能容许情爱存在? 是的,他只能为小易担忧而已。 “南流怎么了?”看南流久久不说话,小易自他怀中抬起头。 “没什么。”南流轻轻回答。 只愿,一切都安定无波。 ***独家制作***bbs.*** 入夜,冷月利如钩。 天上块块铅云沉重,不时在飘移中遮住原本就有些黯淡的月华。 肃府后院,华丽的大厅里一片血红。 鲜红的绡纱、鲜红的宫灯、鲜红的织毯,以及鲜红而黏稠的血! 血是从地上一条瘦瘦小小的身躯上流出来,汩汩的蜿蜒浸染了红地毯。 勉强看得出是女孩的身躯已停止挣动。 而伏在女孩身躯上的是一张妖邪阴寒到极点的男子脸孔。 月光黯淡,男子的面容并不清晰真切,只依稀看得到紧拧的眉和狭长的眼,以及沾染着鲜血的唇瓣。 如来自地狱的嗜血修罗,男子血红的嘴里忽然发出阵阵低沉邪恶的笑声。 恶狠狠的瞪视窗外忽隐忽现的勾月,男子咬牙轻吟: “南流,好一个南流!你以为遍身的佛气,便可以压制我所追寻的吗?你以为愚蠢的佛性,便能够化解一切吗?呵呵……” 男子喉间再度溢出轻碎的笑声,阴柔且邪恶。 一瞬间,门窗紧闭的血红房间内,随男子的笑声忽然卷起无端凛冽的风! 隐隐间,风中似乎夹杂着无数暗黑扭曲的身影,不断凄厉凶狠的冲撞狂啸,却始终挣月兑不了男子周身。 那是厉鬼。 这邪魅的男子居然是能够吞噬生魂、驱策群鬼的妖人! 铅云淡去,勾月忽现。 男子昂起头,明明白白出现一张俊美阴柔且年轻的脸。 ***独家制作***bbs.*** 清晨。 烟色阁里一早就来了位贵客,并且直接被迎进千艳的绣房内。 这位贵客自然是能令淮儿回复神智的恒允。 昨日与南流的长街相对,好像并没有在恒允神色上留下一丝痕迹,仍是笑意盈盈,温和有礼。 安坐于淮儿身侧,在千艳和小易的目光中,恒允先喂淮儿吞下一颗小药丸,然后将手掌抵在淮儿胸前,凝神运气。 很奇怪,今日他不再要求千艳离开,反而让千艳留下,当着她的面为淮儿医治。他说,要让淮儿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千艳。 为恒允的这句话,千艳忍不住动容。这正是她心底最深的期盼! 双眼牢牢盯视安静的淮儿,千艳唯恐错过淮儿小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相信恒允所说的,只要服下这颗药丸,再经他运气调息,淮儿便能回复些微神智。 现在,恒允是她唯一的、全心的希望,她宁愿相信恒允。 一刻后,恒允收回掌站起,转首对千艳轻声道:“阁主,请。” 千艳一脸紧张,小心而缓慢的走到床前,尽量不发出丝毫声音的坐下。 淮儿,真的会醒来吗? 千艳简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力,唯恐惊吓到淮儿。 小易站在一边,静观千艳用全部的心神注视着淮儿。 恒允走到她身旁,看着她专注紧张的神情,微微轻笑,“放心吧,淮儿等一下就会醒来了。” “嗯。” 听到恒允保证,小易抬眼颇为信服的点头。 现在,不管恒允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令淮儿回神便是好事。 房间里寂静一片。 饼了很久很久,久到千艳的双眼已张得发涩,原本满怀的希望将要变成失望时,淮儿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眼珠也微微转了转。 这原本是个很细小、很平常的动作,可是看在千艳眼里,无疑是天大的转变。 淮儿的视线原来是呆滞到极点、沉凝到极点的! 这是不是说明,恒允的药真是有效的? 千艳的脸上立即出现惊喜,更加热切专注的盯视着淮儿。 丙然,不一会儿,淮儿的眼再度转动,这一次,幅度比方才的要大得多,空洞的眼眸深处也隐隐出现一丝亮光。 并且,随着转动,淮儿的视线渐渐移到千艳的脸上。 淮儿的眼珠,竟然有了焦点!而且,她似乎是在看着千艳。 慢慢的,淮儿的小睑也不再空白一片,出现一丝迷惑的表情,好像……是在想着什么。 凝视着淮儿,千艳双手颤抖,慢慢的抬手向淮儿脸上抚去。 “淮儿?”千艳轻唤,喉中微微哽咽。 她的淮儿是不是已经回神了? “妳是谁?”没有如以前的失控,淮儿安静的任千艳抚上头顶,还盯着千艳,慢慢开口。 “淮儿!妳……妳会说话了?我是妳娘,是妳娘啊!”千艳激动得泣不成声,泪水滚滚而落,一把将淮儿拥入怀中。 不要紧,不要紧!淮儿认不得她没关系,只要她能够醒来,会听、会看、会说话就可以。从此以后,她会让淮儿唤她娘亲,她要好好的照顾淮儿,绝不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就算是以她自己的命,和整个烟色阁来换! 以前的她怎会那么傻?居然亲手把淮儿送入火坑! 今后,她绝不会再为了任何人而舍弃淮儿! 现在的淮儿,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淮儿静静的偎在千艳怀中,小脸埋在她胸前,柔顺而安静。 看着久久相拥的千艳和淮儿,小易忍不住开心。 千艳姐总算不再愁容满面了! 等淮儿好了,她就要和南流离开烟色阁。 恒允但笑不语,只是盯住千艳的眼中,似乎有星芒闪动。 一切如他所料!为淮儿治病,是他必须要做的。 南流以为他会笨到正面与他相对吗?就算他守在烟色阁又如何,他想要的东西又有谁能够阻挡? 毫不居功的,待千艳收住泪抬头,恒允便礼貌告辞,令满心感激的千艳简直不知如该何是好。 她完全没有想到,恒允竟这么快就令淮儿的神智回复些许。 不用千艳吩咐,小易高兴的代替她送恒允下楼。 淮儿能够清醒过来,小易对他的感觉立时改变很多。 看来,恒允真的没有骗人呢! 她和南流以前是不是都误会他了呢? ***独家制作***bbs.*** 送走恒允,小易马上奔向阁后。 “南流!”看到南流,小易很开心的跑上去。 “嗯,淮儿醒了吗?”南流正安安静静的看着庭院里的一株花树,听到小易的声音,开口问。 “咦?南流怎么已经知道了?”小易有些不解。刚才南流并不在旁边,怎么会知道淮儿醒来了? 南流笑了笑,把目光从花树上移开,定定地看着小易,“妳这样开心的跑过来,除了淮儿醒来,还会有什么事?” “呵呵,南流好聪明呢!”小易双眼发亮。 南流并不答话,再度将视线落到身边的花树上。 小易皱皱眉,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听到淮儿醒来,南流没有太多高兴的神色? 现在安静垂眼的南流究竟在沉思些什么? 小易忽然发觉她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南流,不管是温文无波的南流,还是气恼的南流。 因为南流也从未让她接近过他的心。 这样可不行! 她是要一直伴在南流身边的人,猜不到他的心思,怎么成? 她要尽快让南流喜欢上她! 就像她喜欢他一样。 ***独家制作***bbs.*** 接下来,淮儿在恒允日日前来的医治下,一天比一天好转。只是,好像忘了以前的一切,什么都不记得。 抱着失忆但已渐渐会说、会动的淮儿,千艳脸上的欣喜笑意取代从前的冰冷,眼神也无时无刻的牵系在淮儿身上。 烟色阁中,顿时因淮儿的清醒与千艳的笑颜,添了不少喜气。 这日阳光明媚。 这已是恒允为淮儿治疗的第五日。 从淮儿身边站起,恒允并没有像前几日一样立即告辞离去。 看看小易,再看看千艳,恒允温说出一个请求:“阁主,在下来安城不久,对城中风物不甚熟悉,不知今日阁主可否让小易伴我于安城一游?” 为淮儿医治多日,恒允从未提出任何要求。现在,他的要求非常简单,也非常合理,让千艳一点拒绝的理由也没有;当然,千艳也丝毫没想过拒绝。恒允能将淮儿治好,即便要千艳奉上自己性命都甘愿,何况只是要小易伴他一游! 想必,小易也不会拒绝吧? 千艳马上点头,笑道:“恒允公子客气了,公子为淮儿辛苦治疗多日,小易自然该伴公子在安城中游览一番。” 咦?千艳姐都不问问她的意思,就答应恒允了? 小易站在一旁眨眨眼,看看千艳,却未吭声。 她了解千艳姐的心情,如果不答应恒允的话,千艳姐是怕他生气,不来为淮儿治疗吧?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恒允!笔意在千艳姐面前说,是不让她有拒绝的余地吗? “那么就这样吧。今日酉时,我在城尾观月池等妳。”恒允看向小易,满意的笑了笑。 酉时,正是夕阳西下,人约黄昏之时。而观月池,更是安城中一处风景优美的清静所在,最宜情人携手同游。可见,恒允今日是早已有所准备,根本就没考虑过会被回绝。 “嗯。”小易轻轻应了一声。 现在,除了听恒允说,她还能怎样? 难道在一旁千艳姐开怀的目光下,当场让恒允难堪不成? “那我就先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了。” 恒允笑施一礼,向千艳与小易告退,从容下楼而去。 他笃定得很,知晓为了淮儿的病情,就算小易心有不愿,千艳也断不容她当场出言拒绝。 他这么做是否有些卑劣呢? 恒允笑了笑。 为了得到一个小易,就算卑劣又有何妨? 酉时后,艳阳将落。为了与小易的相约,他得好好回去准备一番。 ***独家制作***bbs.*** 送走恒允,小易静静步下楼阁。 含着微微笑意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勉强与不愿,反而好像很期待这一日的出游。 令千艳感到放心,也令南流感到担心。 “怎么,妳答应了吗?”听过小易说出恒允相约之事,南流皱眉问。语气中,是明显的不以为然。 “我为什么要拒绝呢?或者,南流帮我找个理由?”小易看着南流轻笑,眼里是一丝微微的期待。 是啊,她在期待南流能给她一个拒绝的理由。 “那个恒允,很奇怪。”想了想,南流只给出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现在,南流还想不出恒允到底想得到的是什么,所以也说不出他危险在哪里。不过他知道,小易与恒允单独相处的话,绝对不是好事。 “只是有点奇怪而已吗?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出游?南流,你找不出其他理由吗?”小易继续看着她,目光清亮得简直能映照出南流的面容。 南流习惯性的垂眼,不再回答小易。他自然知道小易话中的意思,可是,他怎能给她承诺与希望? 他是人世之佛,而她是狐妖,注定是不该有任何感情交集。 小易看着南流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留下一抹阴影,不禁失望的轻叹。 南流又不肯让她看到他的心思。 “既然南流说不出来的话,那下午我便去了。”小易轻轻的说完,转身离去。 南流抬起头,看着她纤纤的背影走远,担心的神色在眼里一晃而过。 丙然不出他所料,恒允为淮儿治病,只是一个用来接近小易的借口而已。 现在,他终于有所行动。 但是,恒允会怎么做呢? 南流心底非常,非常的不放心。 ***独家制作***bbs.*** 午后,还未到酉时,小易已经踏出烟色阁。 咦?她和恒允约的不是夕阳西下之时,怎这么早就出门了?看来对于这个约会,小易心中期待得很呢! 避过阁内花娘们的热烈揣测,小易含着笑意向外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但绝不停留,一直走到城外。 比之城内的人潮喧哗,城外明显清静许多。 人迹罕至的小径两旁是杂草与野树,不时有飞鸟从头顶上方掠过。 小易轻扬着头,几乎是漫无目的穿行在渐渐茂密的丛林中,丝毫看不出是与人相约的样子,反而更像是独自踏青郊游。 直到小易闲散的脚步被一条婉蜒的小溪阻住去路。 天高云淡,溪流两旁枫树甚多,放眼望去红叶烂漫如天际云霞。 秋风过处,不断有深红色的枫叶飘飘坠落,有的落入溪水随波逐流远去;有的则在空中回旋舞动,最后落在小易简朴的白衣上。 静视眼前美景一刻,小易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半响后,小易忽地轻轻一笑,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丛林叫道:“已经到啦,还不出来吗?”小脸微侧,颊畔青丝在风中轻舞飞扬;眼波晶莹流转,是说不出的甜美娇憨。 一会儿,在小易侧目笑视申,竟然真的有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青色的衣衫与周身林木和谐相映,洁净的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南流。 小易与恒允相约,他居然一路跟了来。 南流的面色宁和平静,看不出是什么心思,唯独眼底有些微讶异。 从跟随在小易身后离开烟色阁,到了城外,他就已经感到有些疑惑。 有哪一对情侣会在荒野之地相约?到现在小易回首唤他,南流更是不解。 小易怎会知晓他一路跟随在身后?他可是跟得非常小心,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小易今日不是来赴与恒允之约,为什么会走到这里?而且,根本就没见到恒允的身影? 南流看着小易,怔怔无语。 眼前,悠悠清流之畔,白衣与红叶相携翮飞,小易的模样纯美夺目,更胜如火枫林,让人再也无法相信她是狐妖所幻。 南流忽然发觉,此时此刻的小易比世间任何事物都要美丽许多。 缓步向南流走去,小易轻笑,“南流,你果然来了。” “什么?” 南流又是一怔,小易不是因为发现他才唤他出来的吗? 小易低低一笑,继续道:“南流是因为担心我和恒允见面,才会跟来吧?” 其实,这一路上她根本就没有回头看过,也没有听到半点有人跟随的声响,又怎么会发现南流。 她只是在赌,赌南流一定会跟随在身后保护她。 现在,她赌赢了。 南流恍然大悟,“妳……根本就不是来赴约的。” 小易停在南流身前,扬首看着他,“南流以为我真的会答应恒允吗?不管他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南流,我都不会与他同游。” 小易说得很认真,盯住南流的双眼清澈坚定。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与恒允见面。未曾当面拒绝,只是怕千艳难堪。 南流沉默不语。 他明白了,原来小易是在试探他,试探他对她的心意。 看着无言的南流,小易轻轻一叹,忽地上前偎向南流。 “小易……”南流一惊,直觉的后退一步。 看着南流骤然后退,与自己隔开一臂距离,小易低低地道:“南流,你可不可以喜欢我一日?就今天,可好?” 小易语中盈满恳求的意味,青丝绾成的双髻随着她的低首微微垂落,蜿蜒的发丝披散在纤弱的肩头上。 这般模样、这般请求,世间又有什么人能抗拒得了? 可是,南流是超月兑于世人之上的佛。 所以,尽避南流清秀的眉皱起,心中犹豫不定,但还是无言。 这已不是小易第一次对他表白。 每多听一回,他的心绪都会止不住震荡一次。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该毫不犹豫的再次拒绝小易才是,可是,为什么他竟说不出口?还有一种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心绪纷乱间,南流忽然想起当年师父说他成不了佛时,注视着他深深叹息的样子。 难道,小易竟是佛祖降于他,令他不能成佛的历练? 南流的心好乱。 小易竟然已成了他心中除不去的魔障。 小易低头,看着南流渐渐用力握紧的双手,双肩忽然微微一颤。 然后,一滴水珠从她低垂的脸上落了下来。 南流直觉的探出手掌,以指尖接住。 晶莹而透澈的小水珠便静静的停在南流的指尖上。 这是小易的泪吗? 狐妖,也会落泪…… 怔怔看着指尖的泪滴,与垂首无声却默默落泪的小易,南流忽然觉得再也无法思考。 看着小易,南流轻声道:“好,就这一日吧!” 说出后,他的心竟如同松月兑桎梏一般轻松。 一日的沉沦会如何?注定成不了佛又如何?也罢,一天,就这一天吧……以后会如何,他再也不愿深思。 “南流……”欣喜地抬起头,小易看着南流低低轻唤出声。 她就知道南流绝不是心硬如铁的人! 淡粉的唇角轻轻弯起,方才的泪早已化作洁白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小易的心止不住欣喜,上前一步执起南流的手,笑道:“南流人真好!” “嗯。”南流不再退避,轻声应和,却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 他,从未喜欢过人哪! 小易眨眨眼,忽地拉起南流的手沿着小溪大步往前走去,扬起的小脸上是抑不住的开怀笑颜。 “小易,我们要去哪里?” 转头看看开心的小易,南流发觉他现在更加捉模不透小易的心思。 他们现在行走的方向好像是往茂密的枫林深处走去吧? 小易歪歪头,噗哧一笑,“南流问我吗?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啊。不过,只要是与南流在一起,去什么地方都好!” 是啊,她怎么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现在她的心高兴得要飞起来,让她停住不动,简直是困难至极。 呵呵,这一天、这一刻,南流是喜欢她、是属于她的! 看着足不停步的小易,南流也忍不住牵起唇角。 “哈哈,南流喜欢小易啦!” 对着空无人烟的密林,小易忽然放声大叫,清脆的声音顿时回荡在林中。 放开南流的手,小易简直已是跳跃着前行,轻快纤细的身躯灵敏地穿梭在丛林中,素白的衣衫不住旋转飘扬着。 她好像又回到十六年前身为狐类的日子呢! 记得那时的情景也是这般。 南流含笑慢慢跟随在跳跃飞舞的小易身后,忽然有些释然。 好像是……悟出了什么。 其实,真的喜欢了又怎样?这一刻,难道不是他有生以来最轻松、最开怀的时候吗?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如同小易一般,用全心全意、至真至纯的心对待他? 小易不是人,但,小易便是小易,永远不会改变。 第六章 阳光的热度慢慢的从炽热转成温温的,溪流畔的枫林也渐渐从密集转为稀疏一片。 笑闹着的小易已不知前行多久,却始终不离南流左右。 南流好不容易喜欢上她,她怎会舍得离开南流的视线? “咦?”跟在小易身后的南流忽然停住脚步,目光看向林中一点。 “南流,怎么了?”小易马上发觉南流的不对劲,跳到他面前问。 “好像是一座寺庙。”南流的目光并不收回,轻轻回答。 小易随南流的目光看去,只见枫林深处火红一片中,确有一角飞檐探出,但并不明显。 南流是修佛之人,对于寺庙的气息再熟悉不过,即使看不到,也能感应得到。 那一角飞檐处散发出的正是缕缕佛气,但是并不深厚,应该是已废弃的佛寺。 拜别师父后,他一路收妖降魔,每路过一座寺庙都会进去参拜,从未遗漏。 可是现在…… “既然南流喜欢寺庙,那我们去看看吧。” 虽然小易对寺庙没什么感觉,但只要是南流喜欢的她便喜欢。 “唔……我看,还是别去了吧。”南流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小易不解。 “因为佛寺的气息可能会……”南流有些迟疑,不说下去。 “南流是说我不能进佛寺吗?”小易眨眨眼,直接说出南流想说的话。 “嗯。”南流点点头。 佛寺是排除一切妖孽的所在,即使佛气淡薄,他也怕身为狐妖的小易会被伤害到。 “我站远点不就好啦。”小易晃晃头,笑道。 “好吧。”南流看着她笑了笑。 ***独家制作***bbs.*** 走过一棵棵的红枫树,南流和小易渐渐靠近寺庙。 远看这庙宇高大宽广,飞檐碧瓦,但走近后,方见其破败不堪、漆黑一片,显然是荒废已久。 “渡生寺……”看着正殿上悬挂的斑驳牌区,南流费力辨认半晌,才轻轻念出。 可惜了,这样一座高大宽广的寺庙,又是在这样清净之地,竟会荒废至此。南流心中轻轻叹息。 寺门已腐朽日久,轻轻一推便砰然伏地而倒。站在门口,南流运目看去,只见寺内尘灰满地、蛛网密布,已不知多久未有人迹到来。 而大殿内正中央供奉的高大佛像更是金身月兑落、面目难辨,竟已看不出是何尊佛祖;长条案桌上的烛台残破倾倒,两侧的桌椅破败不全,已无一物可堪使用。 南流回身望一望远远站在寺外等候的小易,再环视一眼杂乱的殿堂,静立一刻,终是无法弃之不顾。 他自佛门而来,看到这般凄凉的佛寺,怎能视而不见? 于是,挽起宽大的青衫衣袖,南流开始整理起佛殿。 佛殿大为宽广,以他一人之力,至多不过稍加清理罢了。 将殿内无用的杂物堆到一角,再略微拂去佛像及长条案桌上的蛛网尘灰,已用去不少时间。 殿外夕阳渐落,殿内光线随之暗淡。 直起腰身,南流再度打量一眼清理过的殿堂,唇角轻扬。 虽然离干净还差得很远,但总算是免于脏乱。 转身,南流向着殿外等候多时的小易走去。 “南流,你身上好脏啊!” 小易一见他走近,皱了皱鼻子,盯着他黑灰的袍子。 “嗯,刚才把渡生寺打扫了一下。”南流低头看看自己脏乱的衣衫,笑笑回答。 能以己身骯脏,换得佛寺清净,他甘之如饴。 “呵呵,南流真是好人!” 小易不顾他身上的灰尘,跃了上来挽住他的手臂。 “呀,小易!”南流不及避开,看着她洁净的白衣上也沾染不少灰尘,不由得皱眉。 “南流变脏,我也要变脏!” 小易扬起头看着他微笑,纯真甜美的表情好像孩童一般。 南流忍不住展唇笑开。 小易的顽皮真是令他无法抗拒啊! 天色已晚,在小易的牵拉下,两人一路走回烟色阁。 南流细细寻思,小易所说的喜欢真的就只有这一日吗?喜欢过就是喜欢,哪有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 南流忽然有些恍然的看向小易,他是不是又中了小易的计? 靶觉到南流有些怀疑的目光,小易在心底偷笑。 她怎么会满足只让南流喜欢她一日? 这只是个开头而已。 既然南流已经喜欢过她了,她就再也不许他收回了! 只要能够让南流喜欢她、接受她,即使用点小小心思,也是可以的吧? 比起心机深沉的恒允,她实在算是善良太多了。 想起恒允,小易忽然有点担心。 看看天色,酉时已过,不知等在观月池的恒允会怎样? ***独家制作***bbs.*** 恒允直直的僵立在观月池畔,掩在红色袍袖下的双手用力紧握。 他正克制着心底不住翻腾的怒气。 俊美的脸有些泛青,瞪视着眼前神色慌乱的青纱女子。 酉时前来的竟然不是小易,而是绿桃! 绿桃现在非常害怕,也非常后悔,她完全没有想到,原本美丽温柔的少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表情会变得如此可怕! 早知道,她便不来替小易传话了。 偷眼打量恒允紧绷的脸,绿桃全身发凉,想要立刻转身逃跑。 “嗯,妳说,小易早有约定在先,所以今日不能来,是吗?” 半晌后,恒允不悦的脸色渐渐缓和,代之而起的是一缕阴柔的笑意。 “是……是的。”感觉到恒允的怒气稍退,绿桃轻声回答,再看恒允一眼,却感到一股更浓烈的寒意。 怎么回事?此时微笑着的恒允竟比方才生气时还要令人畏惧?他真的还是那个漂亮有礼的少年吗? “好,很好。”恒允点点头,红唇斜扬。 他当然知道小易为什么不来,是因为那个南流吧? 那个差点识破他身分的南流! 冷眼盯视着再也受不了寒气、颤抖着身子跑掉的绿桃,恒允嘴角笑意更浓。 这一次,他让小易逃开;但是下一次,他绝不会让她有逃离的机会。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正要开始呢! ***独家制作***bbs.*** 与南流回到烟色阁,小易马上被叫入千艳房中。 千艳脸色微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走近。 “千艳姐。”小易低头,唤得有些心虚。 她知道千艳姐是在气她没有赴恒允之约。 “小易,为什么妳没有去赴约?” 千艳在烟色阁里看到一脸惊惧的绿桃,一问之下才知晓,小易竟然没有去和恒允见面。 千艳知道,恒允定是为了小易没去而生气。 这怎么可以?恒允气恼之下,若再也不来为淮儿治病怎么办? “千艳姐,我不喜欢恒允。”小易抬起头,直视着千艳。 这一点,千艳姐应该很早就知晓吧! “可是,妳既然答应了恒允就应该去赴约。”看到小易坚定的眼神,千艳眼眸低了低。她怎会不知道小易喜欢的是南流? “千艳姐认为那真是我答应的吗?”小易眼眨也不眨,轻轻回答。 千艳顿时沉默不语。 不错,恒允的要求是她答应下来的,小易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小易,妳明知道淮儿……”千艳的话语轻弱无力,眼中似乎有泪光微微一闪。她找不到任何责怪小易的理由,可是为了淮儿,小易为什么不肯容忍一下?与恒允见个面又有何妨?可以换来淮儿的康复啊! 如果真如绿桃所说,恒允脸色那么难看的话,以后他再也不来为淮儿医治该怎么办? “千艳姐,对不起。”看到千艳难过,小易只能轻声抱歉。 她也想让淮儿好起来,可是,为什么要用她来换?今天,恒允要的只是相约,明天、后天会怎么样?千艳姐真的没有想过,还是根本就忽略了? 看着满怀心事的千艳,小易忽然发觉现在的千艳姐离她好远、好远,再也不是以前会关心她的那个人。 ***独家制作***bbs.*** 第二天,在千艳的忐忑不安中,恒允果然没有来烟色阁。 后阁中,小易皱着眉走向南流。 “小易。”南流静静的唤道,对她没有一丝笑意的表情似乎早有准备。 “南流,今天恒允没来。” “哦。”点点头,南流并不多说什么。 小易接着道:“恒允不来,千艳姐很难过。”难过到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知道,千艳姐是在怪她。 南流微微一叹,无语。恒允本就不是真的来为淮儿治病的,现在不来,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恒允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独家制作***bbs.*** 然后,接连数天恒允都没有来,似乎是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艳的脸色越来越悒郁。因为缺少了恒允的治疗,淮儿竟然又一日日呆滞起来。 从早到晚,千艳都抱着淮儿发呆。不愿说、也不愿动,心事重重;到后来,不愿再见其他人,当然也包括小易。 她是在为淮儿担心吧?担心淮儿这一生都这样痴痴呆呆的再也好不了。 小易不忍再看千艳伤心沉寂的样子,也怕接触到千艳责怪的眼光。 可她现在只想与南流在一起;只要看到南流,不管是什么事,她都可以不用再担心。 南流仍然静静的站在庭院里,脸上是沉思的平静表情。 小易发觉,最近南流好像越来越安静,脸上也出现越来越多这种表情。 南流是在想什么呢? 小易没有问。她知道如果南流想说的话,总有一天会自己说出口。 轻轻靠近南流,小易挽住南流的手臂。 南流抬眼看看她,温和一笑。他已经渐渐习惯小易的亲近。 “南流你说,恒允还会不会来?”小易皱着眉问。原本以为当千艳姐和淮儿已经不需要她,就是她和南流离开的时候;可是现在,淮儿又开始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小易这几天忽然很想和南流一起离开烟色阁。她隐隐感觉,如果自己再待在这里的话,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种属于狐类动物的预感,模糊,但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如果她和南流离开的话,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吧? “小易觉得恒允再来是好事吗?”南流看看她,忽然问。 “如果他治好淮儿的话,当然是好事;那样,南流就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了。”小易闷闷的说。现在的她很害怕待在烟色阁里,每个姑娘投向她的目光似乎都含着责怪,怪她不去见恒允,怪她无情。 “妳想离开了?”南流有些惊讶,小易不是很舍不得这里吗? “嗯。”小易点点头。 南流微微垂下眼,若有所思。 要离开吗?现在有很多事还没有找到谜底呢,或许,即使他和小易想走,也会有人阻挡吧? 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来得晚,还不如来得早。 或许,引蛇出洞也未必不可! 心中主意既定,南流抬起头,眼中光蕴闪动,“小易,妳去和千艳说,我们明天就走!” 南流的表情好像是决定了什么,在温和之中隐隐透出一丝毅然。 “好,我马上去说。” 看到南流的神情,小易不是很明白,但仍高兴的点点头。 南流是和她一样想离开吧? 看着小易急匆匆转身的背影,南流沉思良久。眉间,慢慢升起一抹化不开的轻忧。 离开,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呢。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独家制作***bbs.*** 千艳正抱着淮儿低头沉思,听到门口脚步声响马上抬眼,一瞬间,眼中似乎有强烈的光芒一闪而逝,发像……是近于慌乱的那种。 “千艳姐。”小易小心的走近,轻声唤道。 “嗯。”将视线定在淮儿呆怔的小脸上,千艳低应。 “千艳姐,我……要离开这里了。”轻叹一声,小易并不介意千艳的忽视。 “离开?”千艳猛然抬起头,把目光移到小易身上,脸上也出现一丝惊讶。 “是啊,我要和南流一起走。”小易点点头,很高兴千艳还是注意她的。 “小易要离开啊……”千艳皱眉,语气有些犹豫。 小易跟自己在一起可是好几年了呢,现在她说要走,自己该怎么办?任由她安然离去,还是…… “嗯,千艳姐放心。”小易微笑。 看来,千艳姐也是关心自己的,才会有些舍不得吧? 小易记得,她化成人形后,有好长的时间都是在荒野山岭里闲逛,不敢和人接近;千艳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的身分后,还接受她、对她好的人。 所以不管怎样,她永远都会喜欢千艳姐。 ***独家制作***bbs.*** 深夜。 又到烟色阁里春宵帐暖的时间,搀着个个前来寻欢、喝得半醉的男子,花娘们纷纷步入各自的绣房,阁中渐渐变得空寂起来。 小易很晚才从南流那里回房。 从明天开始,她就要和南流离开烟色阁,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含着笑,小易沉沉入睡。 一片静寂中,门外深长黑暗的走廊里,隐隐回荡着男客断断续续的鼾声。 这样的夜晚,本不应该再有任何动静,可是,黑暗中似乎有道瘦小的人影在移动。 走过幽暗的环廊,走过一扇扇紧闭着的房门,人影如同鬼魅一般,不发出半点声响。 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是醒着的?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人? 人影在门前静立一会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然后,人影身前的房门忽然莫名其妙、无声无息的打开。 并不见人影有什么动作,环廊内也无一丝风吹过,门就那样自动的打开。 幽暗的屋内,隐约可见床幔低垂,衣衫散乱一地,显然是哪一个花娘留客的屋子。 人影慢慢的向屋内移动。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全身泛出洁净气息的人。 ***独家制作***bbs.*** 天亮了。 小易早早的起身找南流去,昨晚说好的,南流要和她一起向烟色阁的花娘们道别。 “咦?”推开南流的屋门,小易怔了怔。 南流怎么不在屋内? 环视空荡荡的屋子,小易微微皱起眉。 她注意到南流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而且与昨晚看到时一模一样,连动都没动过。这是不是说明南流昨晚根本就没睡过? 心生疑惑的小易在烟色阁后的庭院里走了一圈,也没找到南流。 这么早,南流有事出去? 小易只得先一个人到前厅,因为花娘们知道小易要走,都已尽早打发屋子里的客人离去,聚在大厅准备为她送行。 见到小易出现,花娘们一拥而上,一个个欢笑着祝福小易。 不管如何,在她们看来,能够离开青楼总是好事。 可是到最后,花娘们发觉厅里似乎少了一个人。 “咦?绿桃怎么到现在还没出现?小易今天要走她知道的啊!” 平日绿桃对小易亲和得很,性子又热情,是不可能不来送行的。 “想来是昨晚太疲累,今儿个起不来了吧……” 绿桃的绣房在二楼,房门正对着楼下厅堂。 吃吃的娇笑声纷纷响起,花娘们脸上都浮起暧昧的神色,对着二楼的绣房指指点点。 正笑闹间,绿桃房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叫声惶恐至极,好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一般。 花娘们都惊讶注视着二楼,绿桃出了事? 砰的一声! 房门大开,绿桃满脸惊惧、衣衫不整的扑跌而出,滚倒在环廊上。 绿桃俯在地上,颤抖的手指着房里,口中颤声地道: “有人、有人死了……” 什么!房里有人死了?楼下的花娘们顿时惊悸一片。 青楼内最惧怕的就是出人命,更何况,送命的还是个客人;不但难以对死者的家人有交代,最麻烦的是面对官府的责问。 小易愕然,看着纷纷跑上楼的花娘们,心头升起一丝不安,就和这几天来一直出现的感觉相同。 怎么会这样?偏偏她要走的时候出事? 小易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好像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围在绿桃身边,花娘们皆不敢进房里查看,唯恐会惹祸上身,只是火速上楼禀告千艳。遇到这种事情,自然应该请阁主定夺。 千艳冷着脸走下楼,看看哭泣的绿桃,再扫视屋内一眼,眼中的光芒阴沉得骇人。 从门口看去,房内的雕花牙床上,有个男子静静躺着,一动也不动。 千艳抬步,慢慢往房里走。 床上,是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面容平静,毫无痛苦或惧色,除了脸色苍白了点,实在看不出是个死人,倒像是正在沉睡中。 千艳瞪大双眼,抑下心中翻腾,伸出手在男人鼻下探了探。 气息全无,但还未冷透,显然才死去几个时辰。 顿了一下,千艳的手缓缓侧移,掀开盖住尸身的薄被。 薄破下,男子全身赤果、一丝不挂。 这很正常,钻在妓女的被窝里,有哪个男子是需要穿衣裳的? 可令人惊奇的是,男子的尸身居然完完整整、白白净净,一丝伤痕也无,只看得出全身肌肤苍白干枯得怪异,好像是被吸尽了全身的气血。 一具莫名其妙、被吸干血的身躯!鳖异到让人只过看一眼,便绝不愿再看第二眼。 千艳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慢慢的转身走出房间,冷然关门,把所有人的视线都阻断。 站在门口,千艳扫视一眼围成一圈、静寂无声的花娘们及小易。 不经意的,千艳的目光在小易站立的方向停了停,然后移开,静静对身边的花娘道:“马上派人去报官!还有,阁里出了人命,从现在起,在场的任何人都到厅里去,不得离开烟色阁一步!” 她说是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原本要走的小易。 看着冷冷的千艳,小易咬咬唇。 这也太巧了吧?她和南流刚要离开就出人命,而且还死得离奇怪异!让人不得不怀疑,杀人的是妖孽。 那个人不是她杀的! 千艳姐应该知道她从不夺人性命。 可是,烟色阁中除了她,还有第二个妖吗? 小易一脸迷茫,怔怔看住神色僵冷的千艳。 她不敢再想下去,再想的话,她怕自己会伤心难过。 伏在地上的绿桃又惧又怕,仍不住地啼哭着。 绿桃不明白,怎么昨晚好端端的客人,今早就断了气?她可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听到啊! 不一会儿,便开始有阵阵惊惧的议论声在大厅内响起。 “好端端的,客人怎么会死成这样?” “烟色阁闹鬼了!” ***独家制作***bbs.*** 辟府的人来得很快,这些平素从不搭理老百姓的凶神恶煞,今天倒是积极得令人吃惊。 而更加令人惊奇的还在后头。 随着大队衙役来到烟色阁的居然还有安城之中最神秘、最具权威的男人——城主肃廖。 只是一桩寻常的青楼命案,怎会惊动到肃廖?阁内的众花娘及门边看热闹的人群都不约而同的屏声静气、低头退立。 因为谁都知道,触怒肃廖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华丽软轿停在烟色阁前,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锦绣垂帘缓缓翻起,从轿里跨出莫名前来的肃廖。 神秘的肃廖!令人心惊的肃廖! 一袭艳红长衫,红得简直刺人眼目,脸上还戴着精巧而狰狞的面具。 肃廖,果然是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迎着缓缓昂首进入烟色阁的肃廖,千艳神色僵硬又冰冷。 就是这个可怕的男人将淮儿伤得惨不忍睹,也毁去淮儿脸上的笑容。 可是,此刻的千艳不能做出任何仇恨的表情。 为了烟色阁,也为了她的淮儿…… “城主。”千艳干涩的开口,声音暗哑。 “唔。”肃廖看也不看她,不停步的直接往阁内走。 千艳咬牙,脸色僵硬的让到一旁,厅中的女子们更是惊惧的散向两边,让肃廖走人大厅。 这人就是伤害淮儿的罪魁祸首,面对这个人,千艳姐为什么还是这样冷静? 还有,她怎会觉得这个肃廖有些熟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盯着一身红衫的肃廖,小易眼眨也不眨,心底泛起更浓重的疑问。 仿佛是感觉到小易专注的视线,行走中,肃廖戴着面具的脸忽然往小易这里看了一下。 看不到表情,只感觉似乎有两道精光在面具内一闪。 小易心中顿时微微一寒,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真是奇怪,肃廖只不过是个人,不是吗?为什么在他的视线下自己竟会有种害怕的感觉? 安城肃廖,果真如同城内百姓所述,是个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怯的男人! 于华丽的厅堂中站定,肃廖微微侧身,好像是在观察阁内情形,又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面具所看之处,人人都紧张屏息。 “来人,上楼验尸!”声音从面具中发出,低柔而模糊,听不真切,却令人胆寒的不得不立刻遵从。 自他身后马上走出两名官府中的仵作,上楼开门进入。 众花娘全紧张地盯着两个仵作消失在房里,而一旁瘫在地上起不了身的绿桃已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半晌后,仵作踏出房门下楼,躬身对肃廖道:“禀报城主,房内男尸是被吸干全身气血而亡,死状离奇,疑是……” 仵作神色略微迟疑,仿佛是不敢开口。 “说。”肃廖语气冰冷。 “是!房内男子,疑是被妖物吸尽血气而亡!”仵作硬着头皮,大声说出。 “妖物?” 肃廖轻吟一声,戴着面具、喜怒难测的脸微微转向众人环视一圈,又停在千艳脸上。 “烟色阁中有妖物出没,妳怎么说?”肃廖只问千艳一人,问得很轻。 千艳脸色已经惨白一片。 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眼神已慢慢的向小易身上投去。 即使心底已经隐隐知晓答案,小易的眼,仍然含着希望迎向千艳。 她从来不害人的!千艳姐会相信她的吧? 目光相接,千艳双唇微微颤抖。 她不想,她真的不想!小易曾经救过她,也救过淮儿。 可是如今为了淮儿,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已将自己的心交给恶魔。 “若我将妖物交出,烟色阁以及烟色阁的所有人是不是都可以没事?”不敢再看小易,千艳转过眼惨然轻问。 “可以。”肃廖简单回答。 “烟色阁里确有妖物,那就是,小易!”手指向人群中的小易,千艳眼神空茫,定定的吐出一句话。 什么!小易是妖?杀人的竟然是小易? 花娘们忍不住发出数声低低惊呼,与小易站得近的花娘忙不迭地退后数步,恐惧的眼神不约而同向小易投去。 注视着千艳指向自己的手指,小易纯净娇美的小脸有些发白。 不过不是为了妖的身分暴露,而是为了千艳的亲口指证! 她不敢相信千艳姐竟真的舍弃了她。 即使,她早就隐隐感觉这些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嫁祸! 小易完全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是,为什么有人会费尽心思设下这个圈套?又为什么要害自己呢? 茫然面对千艳冷漠木然的脸,以及四面投来花娘们满含惧意的目光,小易顿时不知所措。 现在她该怎么办?那个人不是她杀的啊! 从很久以前起,她就不再吸人精气,要吸也只吸南流一个人。 可是,现在好像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凶手。 她是不是该逃跑?南流呢?怎么都不见南流? 迷茫中,小易抬眼向四处寻找,现在能帮她的人,她只想得到南流。 如果南流在的话,他一定会相信她没有杀人吧? 她知道,就算这世间所有人都不相信她,南流也会相信她。 可是南流并没有在人群里。 小易只看到花娘们慢慢向门外散开,偌大的厅中只剩下自己孤单地站在中间,千艳和肃廖已退到门口,而厅外,大批的官兵已将烟色阁团团围住。 是防止她逃跑吧? 很明显地,肃廖今日是有备而来。 他不但带来数百名官兵,还带了一个身着黄色道袍的高瘦道士。 门口人群让出一条路,道士从厅外缓缓走入,双眼中精光闪动,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副高傲刻薄相;手执一件法器横在身前,身上环绕着阵阵无形的道家真气,显然修为不低。看来,这个道士是肃廖专程请来捉妖的。 一进厅中,道士立刻将视线牢牢定在小易身上,深黄道袍一阵拂动,却并未立刻上前除妖,冷眼看了看厅中形势,甚是矜持。 小易见到高瘦道士并不如何惊惧,只把目光定在子艳脸上,茫然低喃:“为什么,千艳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不明白啊!千艳姐竟然会和那些人联合起来捉她。 千艳姐不是最关心她的吗?肃廖不是千艳姐的敌人吗? 千艳脸色僵硬,紧闭着唇一语不发。她不得不这么做!为了让淮儿活命,为了让淮儿恢复神智,唯有牺牲小易!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怕,她根本没有任何力量抵抗他! 肃廖忽然低低一笑,面向小易道:“不管是人还是妖,伤了人命便该伏法。怎么样,妳是选择束手就擒,还是宁愿被打回原形,魂飞魄散?” 小易轻轻颤了一下,她知道肃廖说的绝对不是空话。 那个道士手中所执的暗金色法器,是世间所有妖类都惧怕的震魂铃。现在道士只是那样远远的站着,她已经头晕目眩难受得很;如果他摇动震魂铃的话,她的魂魄恐怕要不了多少时候就会被震散。 现在要逃,已经晚了吧?她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震魂铃的声响。 那么,她唯有等待南流来救她。 小易坚信,南流一定会来救她! 见小易许久没有动静,肃廖再度低低一笑,忽然退后两步,让道士走到身前,微微一躬,“妖孽在此,烦劳道长了。” 既然小狐妖不肯束手就擒,他只有让她见识一下厉害。 “大胆妖孽胆敢伤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见肃廖出言恭敬有礼,道士心下甚是满意,眼中精光一盛,立刻踏前两步大喝。 随着老道士的跨步,纯金铸造的铃铛轻轻响了两下。 小易立时脸色煞白,显出痛苦之色。 在震魂铃的强大法力笼罩下,她已经无法移动分毫,只感觉一波波强劲而灼热的气流向自己全身袭来。 “不,不要……”闭起眼,小易忍不住申吟,纤细的身躯阵阵轻颤。 她的头好痛,她快要融化了啊! 南流呢?南流为什么不来救她? 第七章 就在老道士再前进一步,手中震魂铃摇得更响亮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是小易期盼到现在的南流,还有南流手中抓着的小女孩,淮儿。 “道长请慢!” 南流挡在老道士身前,以自身真力阻断震魂铃的法力。 老道士一触到南流身上温和宽匀的气息,轻轻咦了一声,立即收回震魂铃后退几步。老道士自然是认出南流的气息属于佛门禅宗。 佛与道虽属两个宗派,但都致力于修行,可谓殊途同归。道士虽急于捉妖显示自家本领,却也不便太性急。 “南流,你总算来了!”痛楚中,小易忽觉浑身一轻,所有灼热压力都消散。她睁眼一看,顿时喜极而泣。 呵呵,她就知道南流是绝不会舍弃她的! 南流慢慢退后,走到小易身旁对她笑了笑,再与她一起面对厅中众人。 “淮儿?”千艳一见到淮儿,顿时震惊低呼。 怎么回事,淮儿怎么会在南流手里? 老道士见南流与小易甚是亲密,不由得皱眉冷道:“修佛之人,为何要与害人妖孽为伍?方才你为何要叫老道停手?” 南流注视着与老道士站在一起的肃廖,静静的开口:“小易没有害人。”他说得非常肯定,脸上温文执着的表情几乎令所有人不由自主的相信。 南流当然肯定,他知道小易绝不是凶手,也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明了,想与小易安然离开烟色阁、离开安城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有太多的暗箭正蓄势待发射向小易,所以与小易离开烟色阁只不过是个饵。 如他所料,果然诱出幕后隐藏的暗箭—— 主导一切的肃廖,以及甘心为其利用的千艳,还有身不由己的淮儿。 料定昨晚对方必定会有所行动,南流整夜都守候在烟色阁中,却没想到擒到的竟是淮儿! 低头看看淮儿,南流脸上一闪而逝犹豫的神色。 虽然很轻很淡,但肃廖注意到了。 “你说小易不是凶手?难道你能肯定小易不是妖吗?” 肃廖低低的问,夹杂着一丝笑意。 南流摇头。 “那么,她是只不用吸人精气的妖?”肃廖继续问,而且问得无比巧妙,令南流连一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南流再度摇头。 “既然这样,你如何证明人不是她杀的?”肃廖沉沉的笑。 “因为,我知道昨晚真正杀人的是谁。”南流不为肃廖的言语所动,仍然认真的说出他所知的。 “哦?真正的凶手在哪里?”肃廖问得安静,没有半点慌乱,好像笃定小易罪名难逃,丝毫不为南流的话所动。 南流转头,注视着千艳沉默而苍白的脸。 在他的目光下,千艳的身躯好像轻轻颤了颤,脸上的表情更僵硬呆板。 南流将手中的淮儿微微地推到身前,一字一顿、慢慢的开口:“真正杀人的是……” “南流!”小易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话。 她不要他说出来,她已经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千艳姐如此悲凉麻木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将真相揭开啊! 南流停口,眼里微微流露一丝失望。 自入佛门修行以来,他一直相信人性本善、妖孽为恶,可是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最具人性的竟然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妖! 南流知道为什么小易不让他说出事实。 可是不说的话,小易就能够安然月兑身吗?他不想她有事。 “杀人的是淮儿。”南流看着千艳说。 “不!不是!淮儿怎么会是凶手?你说谎!你为了小易才说这种话对不对?”千艳的眼神忽然变得迷乱,几乎失去控制的大叫,表情已近于疯狂。 在场之人,不但是千艳不信,恐怕除了南流和小易,根本就没人会信。 瘦弱痴呆的淮儿怎会是杀人凶手?简直是笑话。 几声低笑蓦地从肃廖的面具里逸了出来:“南流,难道你是说这个小女孩儿是妖?” “她不是妖。”南流摇摇头,顿了一顿,又道:“但她确实会杀人。” 肃廖嗤笑,“人人都知晓,唯有妖才会吸食人的精气致人于死。” “不,除了妖,鬼物也会吸人精血。淮儿虽然是人,但她的魂魄早已被鬼物侵蚀占据。”南流缓缓道出。 ***独家制作***bbs.*** 对于淮儿的痴傻,南流早就心存怀疑,当昨晚亲眼看到淮儿如鬼魅般潜入绿桃房间后,更加确定他的猜测。 所以,他便施出自身元神感测淮儿的魂魄,竟然发觉淮儿的身躯里多了一缕魂魄! 常人都是一道魂魄,淮儿怎么会多出一道?而且,这多出的魂魄强大到完全压制淮儿自身的灵性!那是不该存在于人世、阴寒而邪恶的厉鬼之魄! 很显然地,是有人透过这一缕鬼魄控制住淮儿。 只有将这一道厉鬼之魄在众人眼前逼出,使淮儿恢复神智,或许才能证明小易的清白。 同时,揪出幕后的操控者——违逆人道施放厉鬼之人。 “那么,你有证据吗?”肃廖看一看身边的老道士,缓缓对南流道:“如果你能证明话,这位道长自然也不会放过你口中所说的鬼物。” “不错。”老道士昂然点头。他被肃廖请来,本就是为世人捉妖除魔。捉妖和捉鬼,相差并不大。 “证据……”南流微微低头看向淮儿。 如果他说是自己亲眼看到淮儿害人,绝不会有人相信吧? 那么,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 南流的一只手掌非常缓慢的伸出,抚上淮儿的额头,却不立即按下,好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不,不要!” 一声尖叫,千艳忽然街上前,奋力扑向淮儿。 她不能让南流下手! 她知道淮儿是被鬼物附了身,但是不管怎么样,淮儿还是她的女儿,她不许任何人伤害淮儿!因为他告诉过她,淮儿的魂早已与鬼物融为一体,如果南流硬将鬼物逼出的话,淮儿立时便会魂飞魄散丢了性命。 南流皱眉,看着千艳拼尽全力抱住淮儿的样子,伸出的手掌再也按不下去。 他一直都明白,一掌逼出鬼物的同时,淮儿便会失去性命。 所以,他也一直在犹豫。 表物该除,但淮儿怎么办?淮儿是无辜的啊! 眼见千艳为淮儿疯狂流泪的样子,小易忽然上前挽住南流,轻声地道:“南流,千艳姐好可怜。如果今天淮儿死了,千艳姐肯定也活不下去。” 虽然千艳姐与那些人联手害了她,但是她知道千艳姐是为了淮儿才会这么做。 千艳姐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情愿为了自己的儿女违背心意去做任何事的母亲,她又怎忍心责怪? 千艳姐心里的疼痛与不安不会比任何人少。 南流沉默不语。 今天要救小易,就必须逼出淮儿身上的鬼物,不然就无法证明小易并非凶手。 但是,要他夺去一个无辜小女孩的生命,他实在于心不忍。 佛说,人命生而可贵,他怎么能杀生? 慢慢的,南流松开抓住淮儿的手。 淮儿立时被千艳夺去,牢牢的抱在怀中。 泪流满面的千艳低头看看淮儿,再抬眼看看小易与南流,双唇颤抖,眼中似乎出现些许歉疚神色。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小易,可是为了淮儿,她没有任何的办法与退路。 “怎么,拿不出证据吗?”满意的看了看将淮儿抢到一旁的千艳,肃廖对着并肩站立的南流与小易轻笑,好像早已料到南流不会动手。 正如他所料,这就是愚蠢的人性! 南流微微叹息,只得将驱除鬼物的事先放在一边。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小易。 看看肃廖,南流仍然神色平静如初的说道:“根本用不着证据。” 话语中没有慌乱,也没有无措,只有肯定。 “你说什么?”肃廖的红袍微微一荡,显然是怔了怔。为什么南流还能这样镇定?他说的用不着证据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人死,当然也就不存在凶手。” 这回,不但厅中个个面露诧异之色,连小易也狐疑的看向南流。 众人皆知,绿祧房中的是被妖物吸尽了精气的死人?为什么南流会说没有人死? 面具中忍不住逸出一串低低笑意,肃廖轻颤道:“南流,你在说笑吗?” 南流摇摇头,非常坚定地道:“那人确实未死,城主若是不信,我便将他唤醒让诸位一观如何?” “南流,你为了维护妖孽,竟然连死人也能说成活人!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将死人变成活人!”肃廖低低冷笑数声。 其实不单是他,恐怕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南流不为所动,平静地道:“那么,便请城主将楼上之人抬下,让大家都仔细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活人。” “好!南流,既然你敢这样肯定,本城主便如你所愿!不过,若那人确实已死,你可知道后果?”肃廖的语声中透出几分危险,让人不由自主地遍体生寒。 小易忍不住轻拉南流衣袖。 肃廖好可怕,她不要南流为了她而有事! “若那人的确已死,南流愿凭城主发落。”对着小易点点头,南流眼神湛然。 可是,先前绿桃连滚带爬、惊惧无比的样子,是所有人都看到的;再说又有仵作验尸确认,难道还会有错不成? “去,把人抬下来!”肃廖沉声发令。 一刻后,两名侍卫将死去的男客人抬到厅中放下。 躺在地上的男子肤色青白枯干,气息全无。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死人。 肃廖冷笑一声,“南流,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南流并不回答,只是毕步走近尸身,盘膝坐下。一手伸出覆于男子脸部,一手提在心前,捻指成结。 众人见之愕然。 难道,他是要当场超渡亡灵不成? 在数十道目光讶然注视下,南流双目安然低垂,双唇微动,口中渐有吟诵之声传出。 南流竟在厅中诵起佛经! 慢慢的,他的双唇越动越快,吟诵之声调也渐渐上扬。 洁净悠远的梵唱之声娄时充斥整个厅堂,一片佛音下,厅内无人再敢言语,好像生怕亵渎从南流身上源源散发出的清净与无垢。 南流长相本就清秀文雅,现在垂目诵经,给人洁净超月兑戚;就如同在清晨古寺俊见到的苍秀松柏,不沾一丝尘俗之气。 ***独家制作***bbs.*** 半晌后,南流覆在男子面上的手掌忽然发出微微白光,先是罩住男子面部,然后白光如同烟雾漫开,渐渐的笼罩住男子全身。 这是什么法术? 所有人越看越惊奇,都盯住地上被白光掩住的男子身躯。 难道南流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可以令死人复活? 在所有人注视下,男子身上的皮肤起了些微的变化。 从原本的干枯如纸慢慢平滑起来,从原本的苍白泛青转变成正常肤色。 男子竟真的是在重生中! 最先动的是手与脚,等到南流停下吟诵收回手掌,白色光芒尽消,男子已是一脸茫然的坐起来。 死人竟真的活过来了! 众人忍不住一阵惊叹。 南流到底是人还是神? 南流站起,对着肃廖微微一笑,“城主请看,这里并无死人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心下惊疑,肃廖忍不住沉声询问。 天下怎会有这种事?一个应该已经死透、被完完全全吸去精气魂魄的人,怎么还会活过来? 昨晚,他明明已经…… “很简单,因为那个人原本就没有死,只不过先前看起来像死了而已。”南流淡淡的回答。 那个人只不过是被他施以障眼术,在别人眼中呈现干枯冷硬的表象而已。 现在,他以真气消去先前施下的障眼术,人自然也就醒过来。 既然昨晚南流擒下淮儿,又怎会任由附于淮儿身上的鬼魅在烟色阁内伤人性命? 他只不过是将计就计,以佛门的障眼法使男子看起来如枯死一般,引出真正想要嫁祸小易的人罢了。 现在看来,这个人应是肃廖无疑! 肃廖僵立一下,虽然因戴着面具而看不到表情,但微微颤动的衣袖将其怒气表露无遗。 他没有料到,南流竟会弄个假死人诱骗他,不但轻易化解小易的凶杀之赚,还顺势将他引出来,差一点便要让他的计画功亏一篑! 不过,只是差一点而已。 他当然不可能就此束手无策! 他想要的东西,这世间有谁能够阻挡? ***独家制作***bbs.*** 恢复平静后,盯着南流的肃廖忽然又低低笑了起来。 “南流,你以为妖不曾害人,便不算妖了吗?”肃廖问得很轻,可已足够令厅中所有人听见。 一句话忽然又将所有人的视线牵到小易身上,就算她再清纯、再可爱、再无辜,小易还是妖! 看着男人复活,小易原本松了口气,可是现在对着众人重新投来的目光,小易忍不住往南流身边靠去。 怎么回事,那个人不是没有死吗?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害人啊!那为什么他们还要用厌恶又恐惧的眼光看着她? 靶觉到小易的害怕,南流又皱起眉。 不错,光是证明小易并未害人有什么用?小易还是妖啊! 这些人的想法就如同他以前的想法一样,认为只要是妖便应该除去,不该容于人间。 好一个阴险又狡猾的肃廖!只是轻轻一句话便又将小易逼回绝路。 肃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针对小易呢? 南流皱眉沉思,一时间却无法可想。 肃廖得意的低笑,侧身退后,让身旁的老道士走出来。 很显然,他是在暗示老道士该出手了。 在一旁观看许久的老道士立刻踏上前两步,举起手中震魂铃,对南流道:“此妖孽虽无害人,但妖总归是妖,绝不能留存于人世!这位公子请让开,容老道收妖吧!” 老道士见南流虽然百般维护小易,但修行的是佛门心法,话语间还有几分客气。 南流看着老道士摇头,眼神十分坚定。 他知道小易没有害人,所以不该被收伏。 “你是修行佛法之人,为何要袒护一个妖孽?”老道士厉声喝问,已有不耐的神色。 世人修习佛法,为的不就是除妖吗? “因为她没有害人,并不是所有的妖都会害人。”南流慢慢回答。到今日为止所看到的事实,即使他明白,有时候事实并不容易被人接受。 妖分恶与善,人也分恶与善。 懊除去的只是恶,而不应该限定于哪一个种类。 “你说什么?”老道士怔了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世间哪里有不害人的妖? “小易是不害人的妖,所以我绝不会让你收了她!”南流态度依然坚定。 “你可知道,与妖为伍,不但佛界再难容你,恐怕连整个人间也再无你立足之地!”见他执迷不悟,老道士沉喝一声。 “我只是与善为伍。至于善的是人还是妖,于我无关!”南流再度辩解。 虽然他知道这样的辩解并不会有人听得进去。 今日不管怎样,他都不会舍弃小易。 即使要与眼前的道士、安城所有人为敌,即使很可能毁去他多年来的修行与声誉。 毕竟,身为修行者,却维护一个众人眼中的妖孽,是极荒唐且不可原谅的。 看着南流清秀而坚定的神情,小易欢喜地扬唇。 南流从头到尾都未曾舍弃她,到这时,还一直站在她的身旁保护她。 南流是真正喜欢她了吧? 她的选择果然没有错! “南流,你真好。”小易忍不住凑近南流耳边低语。 这一刻,就算被老道士收了去,她也无怨无悔。 靶觉到小易轻暖的呼吸拂在自己颊边,南流转目温和的看她一眼,暗自轻叹。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了一只妖而与诸人反目。难道他现在所做的真的只是为了捍卫善一字吗? 答案如何,他心知肚明。 不管如何,小易是善良的,他绝不能让小易受到伤害。 现在,他应该带着小易离开吧! 只是,真正的鬼魅未除,他怎能离开? 轻轻一叹,南流无奈的微侧过身,拉过小易的纤手握在自己掌中。 这画面看起来简直像极情人临别前的依依不舍。 仰脸迎着南流的目光,小易忍不住弯起唇角;南流凝视她的眼神很专注也很温柔,而且南流的手掌好温暖啊! 靶受着掌心源源不断来自于南流的体温,小易欣喜不已。 这可是南流第一次主动拉她呢! 顿了一下后,南流坚定的走上前两步,将小易护在身后。他的举动非常明显,为了小易,他不惜与在场所有人对抗。 眼看两人柔情依依,老道士双眉间皱纹陡深,目光如炬的投向正绽开笑容的小易,恨恨喝道:“好一个惑乱人间的妖孽!” 身形一晃,他扬起手中震魂铃便向南流身侧闪去。 他要越过南流,直接将小易收服! 妖孽惑人乃世间常有之事。 老道士相信,眼前的修佛男子只是一时被狐妖魅惑,才会迷了心智;若他将狐妖除去,男子自然就回复清醒了。 所以,老道士的目标是小易,并不是南流。 小易站在南流身后一动也不动,放心的看着南流侧踏一步将老道士拦下,把所有攻来的气流尽数化解。 老道士唇角一撇,只得身形一落迎上南流,暂时把小易放在一边。 大厅中,属于佛道两界的气流不断相撞。 老道士的身形不断左突右冲,宽大衣袖带出的劲风越来越强,将南流的青衣黑发吹得猎猎拂动。 南流则如狂风暴雨中的一方盘石沉稳屹立,只随着老道士冲击的方向梢稍移动脚步,双手则平提在胸前,以无形气劲阻隔,使老道士不得前进一步。 一时间,老道士无法再前进一步,南流则保持守势,并不出招强攻,两人打得不分轩轾。 在佛与道两股气流的呼啸盘旋下,小易不得不渐渐后退、再后退。南流虽然挡在她身前,但回荡于厅中的残余气流仍令她感到有些窒息。 慢慢的,小易离南流的距离逐渐增大,从三步、五步,直到十数步;最后,小易的背已抵住墙面,远远躲在风势稍弱的角落。 老道士似乎是被南流全然的防御激起性子,使出全力硬逼南流出招与他拼个高下。 他不信以他数十年的精纯道行,奈何不了一个年轻人! 其他人受不了越来越猛烈的气流,纷纷退出厅堂,躲到门外。 除了肃廖。 ***独家制作***bbs.*** 肃廖的身形一动也不动,并不为厅内激荡的气流所影响,只有满身红衣随疾风猎猎飞舞。他的面容被面具所掩,看不出表情,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小易身上,没有朝南流与老道士的方向看上一眼。 厅中的拼斗是他早已料到的事情。 肃廖只是很慢很慢的避开四处散逸的气流,沿着墙壁向小易渐渐靠近。 小易的心神全系在南流身上,看着他抵挡老道士一波波越来越猛烈的攻击,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靠近。 直到视线被一抹艳红的人影挡住。 小易惊讶抬头,是肃廖!他过来做什么? 眼前的肃廖不言不语,只有两道精光从面具里射出,牢牢盯住小易。 如幽冥下结了寒冰的钢针刺入肌肤,小易全身涌起一阵战栗。 这气息怎会这样熟悉?好像在哪里遇过? 阴邪的血腥气!就如同在烟色阁庭院之中,在恒允身上闻到的一样! 小易顿时一脸惊愕。 肃廖身上怎会有恒允的气息?难道肃廖便是恒允? 不错!同样的红艳血腥,同样的阴柔冰寒! 一个人的外型可以改变,可是气息却是改变不了的。 小易恍然大悟。 淮儿身上的鬼物必定是肃廖放置的,所以化身为恒允的肃廖才能轻而易举的控制淮儿! 那天观月池接近自己失败之后,他一定是利用淮儿威胁千艳姐,千艳姐才会不得不听命于他、陷害自己! 小易还有一点想不通,那就是为什么肃廖要大费周章的接近她,或者说是要捉拿她呢? 肃廖到底想得到什么? 盯着肃廖,小易只觉得全身寒毛一根根竖起。这是狐类碰到强敌的反应。 眼看小易纤细的身躯畏缩在墙角,肃廖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 这就是他想要的! 即使是入世佛尊,又怎能抵挡得了他想要获取这只小狐妖的决心? 南流固然厉害,但是他可以用其他人的力量来牵绊住他。 就如眼前,令南流月兑不开身的茅山老道士。 从淮儿身上看到狐妖族的护神咒那天开始,他就布下一切。 将淮儿折磨至奄奄一息又派人送回的是他、在淮儿身上留下鬼魄的是他、化身为恒允替淮儿治病藉以接近小易的也是他,最后指令要淮儿体内的鬼魅夺人性命、嫁祸给小易的当然也是他! 他的最终目标就是获取小易体内的狐珠。 多么完美无缺的计画啊! 可恨的是,他的计画竟会被南流识破并破坏。 但,现在的一切还不是如他所愿! 这只可爱的小狐妖最终还是落到他手里! 与人类小女孩纯阴的魂魄相比,修炼过的狐妖族内丹自然甜美的多,也有用的多了!至少,可以让他更快完成修炼,彻底月兑离低劣而肮脏的人间。 看着小易满含惧色的脸孔,肃廖忍不住低笑出声。一刻,只要短短一刻,面前的小狐妖就会归他所有! 肃廖看了一眼仍与道士缠斗中的南流,勾起唇,慢慢提聚起全身阴气。 他要在一瞬间将小易打回原形,逼出她体内的狐珠,让南流措手不及! 听着肃廖的低笑,对着他看不见表情的狰狞面具,小易心底升起极度的防备与恐惧感,就好像此刻面对的是一只满身血气的厉鬼! 小易想退,可是现在她正站在厅角,已没有任何退路可走,完全暴露在肃廖的视线范围之下。 看向南流,南流已完全被遮挡在肃廖飞扬招展的红袍后方。 谁说妖是无所畏惧的?面对至阴至邪的恶鬼,即便狐妖也会心生惧意。 惊骇至极中,小易忍不住张口惊叫,肃廖忽然举步逼近。一瞬间,猛烈的寒气全部向小易身上奔涌而去。阴邪的气流里,似乎掩藏着无数厉鬼冤魂,叫嚣着冲向小易属于狐妖的本体。 小易只觉得胸口气息一窒,竟叫不出声,慌乱间举起双手抵在身前阻挡肃廖的攻击。小易没有想到,肃廖身上的寒气这般阴邪,又怎是她一只小小狐妖能够抵挡的?推出双掌,只是她惊慌之中自然而然的举动罢了。 可是,就在小易抵在胸前的手掌与肃廖身上的寒气相触时,她的双手忽然耀出一片明亮炫目的白色光芒。 温暖而洁净的光亮如一道屏障般包围住小易的全身,也奇异的抵住自肃廖身上猛然袭来的气流。 低头看看身上忽然冒出的暖暖白光,小易顿时一呆,这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会发光了?而且这光亮中,好像还有南流的味道呢! 而肃廖在触到白光之时只觉全身气息一震,再也无法进逼半分。原本任由自己控制的地狱阴魂,在痛苦号叫间不断流窜跳跃,直欲月兑离自身的气流而去。 这阻挡他的光华,竟然是全然洁净无垢的佛界之光! 来自于地狱的黑暗与阴邪,怎受得了佛界灵光的轻轻一照? “该死!”肃廖低喝一声,猛然用力收回已全部释出的阴气。 剎那间,他已明白过来,小易手上的佛光肯定是南流所放!方才南流侧身拉起小易的手时,竟是在小易的掌心印下佛界的护身灵光! 难道南流早已识破自己以老道士拖住他,是要乘机突袭小易的预谋? 好一个不动声色的南流! 心念电转间,肃廖立时迅速收回全部气劲转身,正迎上身后一股强劲追来的温暖气流。 南流五指成诀扣于胸前,袍袖挥舞间凌空跃下,一掌印向肃廖。 与老道士的长久缠斗,只是要令肃廖放下戒心的计策而已。 南流早已经怀疑安城城主肃廖便是曾与他在长街相斗的少年恒允。 他也看出肃廖今日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除去小易,而是得到小易! 只是,肃廖以安城城主的身分为凭借,掩藏一切杀机;若不是诱得他自行败露身分,南流又怎能向他动手? 现在,他已能够确定,在暗中执掌一切的正是肃廖! 凝起莲花诀无上洁净的真力,层层温暖气息如波浪漾开。 急切转身挥掌的肃廖低低一哼,身躯微震,猛地退后半步。轻微碎裂声响起,脸上面具已承受不住南流的掌劲,化为碎片落了一地。 随之现出的是一张非常俊美,也非常年轻的睑。 一张属于肃廖,也属于少年恒允的脸。 肃廖正是恒允。 第八章 这是肃廖与南流的第二次正面相对,也是他第二次领教莲花诀的无上威力。 宽大的红衣不断被南流掌中劲力吹得猎猎向后舞动,肃廖脚下的坚石地面竟出现微微裂痕。 很明显地,肃廖急切间转身挥掌,身上气息未纯,已不是南流对手;只要再过短短一刻,他便将支持不住,败在南流掌下。 肃廖俊美的脸上邪气浓重,狠狠盯视着丝毫不曾松懈的南流。 他没有想到,今日的计策竟会被南流破坏殆尽! 他深藏了数十年的秘密,也在南流掌下清楚呈现。 他不甘心! 正在此时,一道身影向着南流身后气势凶猛的扑了上来,一旁紧张观战的小易顿时惊呼一声。 原来是方才被南流施以真力击退的老道士。 南流皱眉,压制住肃廖的浩瀚真气并不收回半分,只是目光一凛,转眼向老道士低喝道:“枉你还是修道之人!眼前有噬人的恶鬼不捉,竟还要如此胡涂纠缠!” 南流面容平时大多温和文秀,难见喜怒形于色,此时手捻莲诀,眉眼间顿有威仪涌出,令人不敢逼视。 老道士被南流喝得一愣,瞪视眼前双掌相抵的肃廖与南流,沉喝一声:“何来恶鬼!老道只知此处有一妖孽而已!” 他是肃廖重金礼聘来,又不解其中情由,自然不会听信南流片面之词。 双掌一扬,老道士仍然猛力击向南流后背。 南流低哼一声,并不转身收掌,任凭老道士的双掌重重击下,以后背硬接下全部掌力。 他不能收掌,也不能转身。 肃廖的气劲阴寒凶猛,与自身功力不相上下;自己只是乘其不备才占得先机,只要有些微松懈,便会给了他逃月兑扭转之机。 而莲花诀无法持久,唯有趁肃廖无法调息之时,才有可能一举将其击败。 所以,南流宁愿身受老道士一掌,也绝不收回丝毫真力。 一声闷响,老道士双掌已落在南流背上。 南流顿时全身一霞,脸色微微泛白。 老道士一击得手大为得意,再举一掌又向南流攻去。他适才久攻南流不下,最后又被南流一掌拍飞,心中愤恨难消,借机一泄满腔怨气。 小易惊见南流受掌,心头一痛,想也不想从旁跃身上前阻止老道士再度下手。 “大胆妖孽,竟还敢与我动手!” 老道士见小易挡在南流身前拦下自己,立时双眼一翻停住身形,不屑的冷笑数声,扬起怀中震魂铃。 也好,他便先收了这狐妖再说! “小易,退开!”南流无法回身,却是心头一惊。 小易是妖,怎抵挡得了功力深厚的老道士?若是硬挡的话,恐怕过不了多久便要伤在老道士手下。 “不要!”小易眼看震魂铃在眼前金光闪烁,灼热的气流已向自己冲过来,仍咬牙不肯退去。 若老道士要再伤害南流的话,她宁愿以自身护卫! 眼见情状突变,肃廖脸上厉色忽减,低低一笑,挑眉看向南流。 他倒要瞧瞧,南流究竟是急于除他性命,还是回身去救那个小狐妖!呵呵,此时此刻能看到南流脸上无法决断的痛苦表情,他真是欣喜异常呢! 南流真的是难以决断。 今日若得以一举除去肃廖,不但淮儿能得摆月兑控制回复清醒,安城之中更是不会再有无辜的百姓受害。 然而,此时若放他走,今后要将其铲除,不知会是何等艰难? 可是,他若坚持不回身施救,小易顷刻间便要有性命之忧! 芸芸众生与一个小易,孰轻孰重? 心思百转间,南流牙一咬,手中莲花诀释下,终是收回压制肃廖多时的真力。 他还是舍不下小易。 如流云忽转,青衫回旋间,南流已闪电般一掌拍向高举震魂铃的老道士,顺势轻轻施力将小易推到一旁。 肃廖红袍一飘,顿时得以月兑身。 退出数步,快速收整好周身阴寒气流,肃廖低笑数声,忽地又众气攻向南流。 方才他只不过是一时无法凝聚气息,才会被南流压制住,现在得以喘息,怎会甘心就此逃逸?更何况他已看出南流与他相持不下时受了老道士一击,真气受损,最多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如此大好良机,他大可借老道士之力,除去屡次阻碍他的南流! 南流立时两面受敌,前有老道士挥舞震魂铃相逼,后有肃廖的阴寒真气袭上,一时间唯有勉力相抗。 肃廖猜得不错,施展莲花诀已耗去他大半真力。他确实已支时不了多久。 看看焦急站在一边无法穿越重重气流上前的小易,南流唇角轻牵,微微苦笑。 他今日恐怕已无法全身而退。 原本是想将计就计擒下肃廖,谁知最终是功亏一篑。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小易救出烟色阁! 静静看一眼正与自己双掌相抵、全力进逼的肃廖与老道士,南流垂目细思月兑身之策。与其再这样缠斗下去,真气用尽坐以待毙,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毫无预警的,南流忽然将双臂一收,一正一邪两股巨大气流顿时朝他身上狂卷而去,南流立于原地挥袖一旋,陀螺般卸去大半气劲。 趁着肃廖真气大泄不及反应,南流身形疾飘,已迅速抓住一旁的小易,闪电般的消失在厅中。 南流施出的是佛门的幻身术,可以顷刻间月兑离原地的佛界心法。 肃廖双掌空空,瞪着南流瞬间消失的地方,简直无法置信。 他的阴寒气劲何等猛厉,南流竟敢以自身身躯硬接!他半点也没有想到,南流会用这样的法子月兑身。 垂目细看半晌,肃廖忽地冷冷一笑。南流啊南流,你以为今日逃月兑得了我的手掌心,就可以安然无恙吗? 这安城尽在他掌握之中,他倒要看看区区一只小狐妖带着身受重伤的南流,能逃到哪儿去! 平滑的地面上,肃廖视线所及处,是一点点如深艳桃花般的鲜红血迹,显然是南流身受掌劲之后留下的。 有了南流的气息,还怕找不到人吗? 肃廖不疾不徐的转身走出烟色阁,他要倒看看在厉鬼的搜寻下,南流能躲到哪里去,又能躲得了多久? ***独家制作***bbs.*** 安城郊外,暮色昏沉,树影幢幢。 用剩余真力勉强施展幻身术逃离烟色阁的南流已近力竭,堪堪携着小易落地,便身形一晃,跌坐在地。 “南流,你怎么了?”莫名其妙间已置身林间,小易看南流跌倒,顾不得打量周身情形忙俯身查看。 昏暗暮色阻不了小易的明澈眼眸,只见南流面色苍白,唇角有丝丝血迹,双目中神采黯淡,显然是受伤不轻。 “南流……”小易不由得心下慌乱,手足无措。 合目喘息半晌,南流方睁开双眼勉力道:“小易,我方才受伤时在烟色阁里留下血迹,恐怕肃廖顷刻间便要施放鬼魂循着血气寻来,妳……妳快将我放入前面的渡生寺,或许可以暂避一时。记住,将我放入寺中便可,万万不可……”几句话未说完,南流面色惨白,喘息急促,再也无力支撑,双目一合晕了过去。 他承受肃廖阴邪气劲,受伤已是极重,又再强施幻身术,全身真气将近耗竭,能撑住一刻清醒已是极限。避入佛寺,是想借寺中佛气遮掩身上气息,延迟肃廖追来的时间;至于最后那句未说完的则是想告诫小易,不要靠近寺中佛像。 可惜,力竭之下,他却未及说完。 小易眼见南流无力闭目昏厥,急忙抱住他失去知觉的身躯,心中惶惑。 渡生寺?南流刚才说的是躲进渡生寺吧?那不是她以前与南流到过的地方吗? 抱着南流,小易看向四周,这才发觉景物依稀见过。身旁小溪蜿蜒、枫树错落,不就是数天前与南流来过的地方? 而前方枫林中探出的一角正是南流曾进去参拜过的渡生寺。 想来,南流匆忙问逃离烟色阁,早已想好藏身所在。 低头看看怀中南流苍白憔悴的脸色,小易立刻抱住南流站起身。 她要赶快把南流抱到寺里,免得被肃廖找到。 记得上次经过,南流怕她被寺内佛气所伤,她只是在一旁远远等候而已,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 穿过枫林,小易急匆匆的走进寺中。 ***独家制作***bbs.*** 环视一眼南流曾经整理过的大殿,小易把南流轻轻平放在甚是清洁的佛案上。 两点微光在黑暗中滢滢发亮,是小易的双眼,她正静静盯视着昏睡中的南流。 慢慢的,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南流秀逸的眉、闭上的眼、苍白的脸。 小易看得很清晰,南流的憔悴与苍白神色一一入眼。 这是她第一回看到失去知觉的南流,心忍不住微微疼痛。 南流伤得很严重吧?所以才会迟迟不醒。 自安城内遇见南流以来,每次都是南流帮她或者保护她;现在南流受了伤,该轮到她来照顾他、保护他。 如果她现在帮他治疗的话,南流是不是就可以醒来? 南流是佛,狐妖族的治愈术是否能对南流起作用呢? 小易的手掌,轻轻从南流的脸上移到心口处。 不管如何,她都要试一下。 一片淡淡烟雾升起,小易抵着南流心口的手掌,渐渐灼热起来。 正要将灵力渗入,南流忽地一震,张开双眼盯住小易。 “小易,快停手!妳的治愈术对我没有用的,只会害了妳自己!” 闻言,小易猛地睁开双眼,忙收回手掌。 “南流,你醒了?”小易惊喜的凑到南流身边。 “嗯。”南流轻轻应声,双眼回复些微亮光,但呼吸浅促,脸上无一丝血色。 “南流,为什么我不能帮你治伤?”小易不解,南流不也是人的身躯吗? “因为妖与佛的气息是不能相融的……”南流回答得迟疑。 “是吗?”小易皱皱眉,微微垂眼。 南流说,妖佛不能相融,但她不是可以吸取南流的气息吗? 南流在骗她?为什么? 见小易低头,南流心知她必定是有所怀疑,有些不自在的转过眼。 不错,他确实是在骗小易。因为他见过小易为淮儿治伤之后的情形,损伤太多元气的结果是几近虚月兑。自己现在伤得这样重,若让小易医治的话,恐怕会耗尽她所有元气,也无法痊愈。 到时候,自己伤重不愈,无法供小易吸食补充元气。难道要任小易去吸别人的不成?那他拼力救下的还不是一个妖孽? 轻叹间,南流忽然看到自己身侧的佛像。金身斑驳,面目难见,正是他曾动手清理过的佛像。 南流顿时一惊。他记得方才昏厥过去之前好像有叮嘱过小易,万万不可靠近佛像;那现在…… 他立即转目看向伏在身边的小易,急急地道:“小易,妳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啊,怎么了?”听到他语气急促,小易茫然抬头。 南流微怔,这是怎么回事?身为狐妖的小易身处佛像之旁,竟然一点难受的感觉也没有? “哦,没什么。”见小易确实无事,南流也不多作解释,只是百思不解。 通常妖类遇到寺庙佛像一类事物,畏惧其洁净气息,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为什么小易却丝毫不惧? 小易身上已有太多他想不明白的地方,小易到底算不算狐妖呢? “南流?”见他垂眼沉思,小易轻声唤道。 “嗯?”南流回神。 “你的伤什么时候会好?”这是小易现在最担心的问题,南流伤不好的话,万一肃廖寻来,他们该怎样抵挡? “不知道。”南流轻轻回答。 他身上受的是肃廖的厉鬼噬心之掌,凡间无药可医。 若要医好,非得要至善至纯的佛界灵气不可。可是现在肃廖必定在外四处搜寻,他又要怎么离开这寺庙去找寻修佛之人? 看向小易满含忧色的大眼,南流静静沉思。他现在已无力提聚半分真气,如果肃廖前来的话,他再也无力保护她;那么,小易最终还是要被肃廖所擒。 想到小易在肃廖手中痛楚哀号的情形,南流胸口忽然一痛,心情激荡之下,一口鲜血禁不住地呕了出来,沿着唇角丝丝滴落在胸前的青衫上。 “南流!”小易大骇,伸手抱住南流,眼中忍不住泪珠滚落。 南流怎会伤得这样重,她该怎么办才好? “别哭,小易。”看着心痛垂泣的小易,南流勉力平复胸中翻腾的气血,哑声安慰。略微平静后,他忍不住微微苦笑。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哄女子吧,却没想到是在这等情形下。 伸出手,南流轻轻的握住小易抚在自己胸前的手掌。 南流的手好凉! 小易心慌抬头,眼中水光滢滢。南流不是应该一直都很温暖的吗?为什么现在会这样冰凉? 不!她不要南流失去温暖!不要南流再吐血! 小易眼神忽然坚定而澄澈,盯着南流道:“南流,我要帮你疗伤!” “不行!”南流想也不想的立即否决。他的伤小易是无法治愈的,那还要小易徒然损耗真元做什么?他还要看着小易安然离开呢! “为什么不行?”小易倔强反问。 “因为我还要等着妳去找人来救我呢!现在能够救我的唯有我的恩师。小易,我要妳拿着我的信物到九莲山去请他来。”南流看着她,低声交代。 “九莲山?”小易的眼转了转,停住哭泣。 “是,九莲山在安城的东南方,按妳的速度来回的话,是两日路程。小易,妳现在去,肯定能赶得及将我师尊请来。”南流的语气甚是急切,几句话说完,脸色又白了一分。 “南流说的是真的吗?”小易看着他,慢慢的问。 “当然……是真的。”南流边喘息,边笑着回答。 小易凝视着他的双眼,忽然摇摇头,“不对,我知道南流是在骗我!” 看着她肯定的表情,南流微微一怔。 “南流让我去九莲山,是要让我逃开活命吧?肃廖那样厉害,我若真去了两日,南流……难道还会在这寺庙里等我吗?” 小易凄然一笑,眼中泪珠滴下,直直落在南流的手背上。 小易的泪水好烫呵!垂眼看着手上的滴滴泪珠,南流无语。 他没想到小易竟会看破他的心思。他确实是想把小易引开,那样的话,或许小易就不会被肃廖擒到了。 “南流,我要帮你治伤。你放心吧,我与你的气息是一定可以相融的。”小易抬手擦去泪水,轻轻笑道。 “小易!”南流看着她再度将手按向自己胸前,心急喝止,却苦于无法动弹。 小易闭起双目不语,按在胸前的手掌渐有轻薄烟雾晕起,像白色轻纱般,绕了南流满身。 南流只觉全身一轻,心口痛楚淡去,却再也无法出声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易将全身真元化作治疗灵力,源源不绝输入他体内。 檀香……又是这股清雅而洁净的檀香,从小易正施力治疗的掌心中不断散出。 佛殿外有些微月光从门口照入,清晰的显映出在小易周身环绕的白烟。 此刻,小易的容颜圣洁出尘。 能为佛界躯体疗伤的怎会是狐妖之体?小易为什么那样笃定他与她的气息一定可以相融? 南流的身躯不能动,可是思绪却还清醒得很,注视小易宁静平和的小脸,忽然想到刚才小易所说的话。 难道小易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他吗? 许久后,烟雾淡去,小易的手轻轻从南流胸口滑下。 她已经快要无力支撑自己的身躯。 南流慢慢坐起,将小易揽入怀中。 虽然小易的修为低微,只能令他痛楚稍减,而无法将他的伤治愈,但是南流已经感念至极。 这只小狐妖情愿舍去自己的性命,也要拼尽全力维护他。 他就算是入世佛又怎样? 佛,一样有心,也一样会动心。 “小易……”低低呼唤怀中人儿,南流的眼神温柔至极。 “唔!”疲倦的小易倚在南流逐渐恢复温暖的怀中,轻声回应。 好舒服喔!南流的怀抱一直都是这样的温暖。 如果她和南流都不必死的话,那么南流会不会永远都愿意这样抱着她? 情不自禁的,小易刚刚才想到的,已经月兑口问了出来。 她轻轻扬起头,用希冀的眼神看着南流。 “愿意。”半晌后,南流平静的回答。 小易绽唇而笑,再度满足的偎入南流怀中。 她可以肯定,南流绝不会是因为活不久才会说这两个字,而是经过考虑之后的真心承诺。 如果,她和南流真的可以不死…… 小易的双眼中闪出滢滢泪光,凝视着南流久久,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独家制作***bbs.*** 朝阳在静默中慢慢升起。 日光逐渐移入殿中,照亮世间的一切;而随着阳光一同到来的,还有肃廖! 肃廖一身艳红衣裳,几乎将殿外枫林的颜色都夺去,俊美至极的容貌上是阴邪的满意笑意。 不出他所料,南流果然是藏身在这佛寺之中。 真是愚蠢啊!以为借佛寺的气息遮掩,便可以躲过他的搜寻吗? 双手负在身后,肃廖迈着从容的步子踏进殿堂,垂眼俯视相拥安坐于长案之上的小易与南流。 咦?他们为什么没有惊慌的表情呢?难道不知他此刻是来取他们性命的吗? 肃廖轻轻的笑,看向南流。“怎样?厉害的入世佛尊,你还是躲不过我堂堂鬼王的手掌吧?” “鬼王?原来,你是以活人饲养厉鬼的鬼王。”南流定定看着他,微微吃惊。 表王是邪魔中的一种。若有凡人得到修炼之法,以大量纯阴的女童身体供奉众鬼,便可以练成驱策群鬼、永不腐朽的魔体,非但残虐至极,也阴邪至极。 真没想到,这世间竟会有人宁愿舍弃自身,甘心成魔。 为什么有那样多的妖魔想当人,而偏偏还会有人不愿做人? 南流轻叹。他现在明白了,肃廖一定是想得到小易的狐珠,藉以早日修成魔体,月兑离肉身。 肃廖得意低笑数声,又看向小易,“小狐妖,赶快把狐珠乖乖献出来吧,不然妳身边的入世佛可就要受苦啦!” 话音刚落,肃廖鲜红衣袖轻轻一翻,已将南流从案上凌空卷下来。 南流闷哼一声,重重落在肃廖脚边。 “不要!”眼看南流落地,小易惊叫一声,心痛不已。 “肃廖!我把狐珠给你便是,不过,你不可以再伤害南流。” 小易并不急着搀扶南流,只是走到肃廖面前,紧盯着他。 “嗯?妳以为你们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吗?难道妳不知道只要我轻轻一挥手,你们两个便都会死去吗?到时,狐珠还是我的。”肃廖饶富趣味的看着小易。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想要多看一眼南流与小易的惊惶之色罢了。 明明是他要的东西,竟然还敢让他费了这么多力、等了这么久,他怎么能让他们死得太容易? 小易神色悲伤地看了看南流,再看向肃廖。 现在的南流和她根本就没有抗拒他的力量,除了服从,还能怎样? 慢慢的,含着认命的眼神。小易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前。 手掌微微泛光,渐渐的。似乎有一颗圆形的珠子从她心口浮出。她正在取出自己赖以生存的狐珠。 “小易!”南流伏在地上,心痛的看着小易,却无能为力。 狐珠离体,小易会是如何痛楚虚弱!而此时的他,却不能有任何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的看小易将狐珠奉上。 一刻后,小易已将狐珠取出,托在掌心,慢慢走到肃廖身前。 她的身形没有立刻消散,不过,失了狐珠的狐妖是支持不了多久的,或许……短短一刻之后,她便要永远消失在这世间。 看着小易手中围着淡柔白光的紫色狐珠,肃廖忍不住得意大笑。有了这样灵力四溢的狐珠,还怕他修不成魔体吗? 慢慢伸手将狐珠捻起,肃廖赞叹的打量几眼,一仰首,便将狐珠吞入口中。 罢将狐珠吞入月复中,正准备吸收狐珠灵力的肃廖忽然脸色大变。 怎……怎么回事? 俊美的脸庞一下子扭曲不堪,好像正在承受着巨大痛楚一般。他身躯猛然一震,脸色变得铁青骇人。 怎么会这样?他月复中的这颗狐珠怎会滚烫得惊人?非但无法令他吸收一丝一毫,竟然还冲出一股股真气撕扯他身上的阴寒厉气,与他原有的气息对抗,令他全身疼痛欲裂! 这真气……竟然是和南流身上一模一样的、洁净温和的佛气! 他是地狱厉鬼附身,怎禁得起佛气入体? “啊……” 再也支撑不住,一声激烈的哀号声从肃廖口中发出。 肃廖身躯猛然一晃,在厅中激烈冲撞起来,如发疯般不断挥舞着掌风击向所有拦住去路的人物。 小易凝重的小脸不见一丝惊慌,而是早有准备般的迅速闪身到一边,小心躲避肃廖的掌风。 而刚才还伏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南流,忽然挺身跃起,身形一晃,向疯狂中的肃廖冲了过去。 运起身上所有剩余的真气,一掌拍向肃廖的后脑勺。 这正是他与小易在昨夜商议好的计策。 小易非常笃定的说,有办法让肃廖突然间丧失所有抵抗力,然后,只要恢复部分真气的南流乘其不备上前攻击便可以消灭肃廖;不过前提是,她要先奉上狐珠。 眼见小易将狐珠送上,南流心中已是痛怜至极,此刻一掌,已凝集全身真气。 一声凄厉的哀号响起,肃廖猛然回身,双眼血红地瞪视着站在身后的南流,然后,砰的一声倒地。 慢慢的,一缕黑烟从肃廖瘫倒的身躯中逸出,似乎夹杂着忽远忽近的哀鸣,在佛堂中盘旋一会儿后,渐渐消散不见。 肃廖只剩下一个属于人的躯体,然后迅速干瘦下去。 再看他的面容,竟已变成五十多岁的模样。 南流轻轻吁了口气,身躯一晃,跌坐在地。 罢才那一击已用去他全身真气,他怎么还站得住?而躲在旁边的小易,已呈现微微透明,轻轻的向他飘了过来。 “南流。” 小易慢慢坐在南流身边,偎入他怀中微笑。 总算如她所料的除去肃廖,南流和她都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一声轻响,忽然从南流身边的地上传来。 南流低头一看,是一粒深紫色的……檀木念珠! 这不是小易交给肃廖的狐珠吗?怎么会是一颗念珠?而且,看起来还这么熟悉? 深紫色的念珠雕镂着细密精致的祥云图案,晃动间,还有阵阵隐约的檀香溢出。捻着木珠,南流凝神细看,眼中是慢慢恍然的了悟。 因为小易的内丹是用佛界念珠来修炼,所以小易身上才会有淡淡檀香,所以才会让伏羲环难以探测,所以小易的气息能与他相融,也可以将肃廖除去! 这颗他再熟悉不过的念珠竟然会成了小易的狐珠! 小易侧首,轻轻微笑,“南流,你记起来了吗?” 南流把惊讶又欣喜的目光移向小易,看着她,“原来是妳!” 小易展颜而笑。 南流终于记起来了! 十六年前,关于这一颗佛珠…… ***独家制作***bbs.*** 桃花片片飞舞在空中,随着春风四散飘旋。 这是一座偏远而不知名的高山,山上布满桃林,绮丽而清幽。 居住在山中的是各式各样的飞禽与走兽,还有两个前来修行的人。 一老一小。 老的是已看不出确实年龄的僧人,白眉白须,终日握着一串紫色念珠吟佛参禅;而小的则只有四五岁,还是个活泼稚真的小男童。 念经修炼之余,男童便在山中到处嬉戏玩耍。 这日,晴朗的午后,男童又从正参禅的老僧身旁溜出,跑到一处青草绵密、桃花如雨的地方玩耍。 “哎呀!” 看看夕阳渐落,正要归去的男童忽然低叫一声,惊慌地看向地上。 青草间散落许多紫色木珠。 男童忙弯腰小心捡拾,这可是师父的念珠呢!他好不容易把它偷出来玩,没想到竟被他不小心扯断了。如果被师父发现的话,肯定会被骂了! 一想到要念许多遍佛经,男童清秀的小脸上顿时一片懊恼。 “南流……” 一声苍老的呼唤忽然远远的传来。 呀!师父来了! 男童急忙抱起怀中一堆念珠,迈开小腿卖力奔向唤声的方向。 他要趁被师父发现之前,赶快把念珠串好才行! 急切跑动问,男童丝毫没有发现,有一颗念珠从他的怀中悄悄滚出来,滚落在地。 男童小小的身影已经跑远,那颗念珠的旁边忽然探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是一只居住在山野中的小狐狸,白色轻软的毛,圆圆灿亮的眼,可爱得很。 小狐狸慢慢走到念珠旁,好奇的伸长鼻子嗅一嗅,再用前爪拨一拨。 这个是什么呢?歪着头,小狐狸认真的思考。 从那个可爱小男孩手中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考虑好久,小狐狸还是不明白,忽然张开嘴,把念珠含到嘴里,开心的玩耍啃啮起来。 呵呵,牠可从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呢!不但圆圆的,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 “哎呀!” 一声低叫,正在地上翻滚得不亦乐乎的小狐狸忽然一下子跳起来。 糟了!牠怎么会不小心把珠子吞下去了? 呜呜……好难受啊…… 不久之后,布满桃林的山上,老僧带着男孩离开了。 而山林中的一棵桃花树下,一只小狐狸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幻成人形—— 圆圆大大的眼、清纯甜美的容貌,还有把那个可爱小男孩牢牢记住的心。 ***独家制作***bbs.*** 多年之后,一对青年男女再次来到桃林山中。相依相偎的身影,在桃花纷飞中让人感到美丽而温暖。 男子是南流,女子当然是小易。 这一生,他是永远月兑不了肉身的入世佛;而她则是永远也修不成仙的小狐妖。 他的心,注定为她而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