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 楔子 在那浩瀚的沙漠之河,隐藏着无数的沙粒。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寻找,如果你很幸运,那么最终你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粒沙。 假若你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人,那么你就必须了解有关“玄霄宫”的事;假若你连“玄霄宫”都不知道,那么你就根本没有行走江湖的资格。 四年前以弱冠之龄登上玄霄宫新一任宫主之位的西门毓秀乃当世第一高手,其内功深不可测,剑法出神入化,凭藉着一身“玉肌宝”及“孤天十七式”横行江湖,所向无敌,有“孤天绝剑”之称。只是由于 玄霄宫地处沙漠,宫中之人甚少踏足中原,即使入关亦来去匆匆,大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势,因此,关于它的种种传说也日益趋向神话化,成了每一个武林中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第一章 洛阳。 蝶红楼。 烟花三月,牡丹争艳吐芳,美不胜收,只不过蝶红楼里争的却是艳丽多姿、软玉温香的女子和清秀可人、柔顺温雅的少年。怪不得来往的商贾名士、文人骚客乃至武林中多金多情的少侠公子均忍不住在此流连徘徊、驻足忘返——这蝶红楼内收罗的标致佳人,是整个洛阳城中首屈一指的美貌无双,单凭那楼内的两大红牌纤冰和落雪便已令其他同行难以望其项背,只余下汗颜的份。 纤冰,女,芳龄十八,身材高挑丰满,歌喉婉转动人,那如丝的媚眼儿一抛,洒落万千风情,绝对勾魂摄魄;落雪与纤冰恰恰相反,是一个纤细秀丽、楚楚动人的少年,一双如泣如诉的眼眸柔情似水,如若哪位一不小心失足跌落,只怕是溺死其中亦心甘情愿。这纤冰和落雪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论才情、论样貌均无可挑剔。只可惜这二位俱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人,若想成为他们的入幕之宾,不但要舍得花大把的银子,更重要的是,须得让他们看得顺眼。迄今为止,能是同时获得次二人青睐的幸运儿只有一个,那便是中原武林第七大派风剑门的少主“追月狂剑”容飞扬。 提起容家的大少爷,一表人才、英俊不凡、潇洒出群自不在话下,那“风流”二字远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十七、八岁的年纪已踏遍各地烟花柳巷、秦楼楚馆,不论是白道中端庄贤淑的名门闺秀,还是黑道上妖娆任性的刁蛮女子,无一不被容大少爷超凡人圣的魅力迷得晕晕乎乎、死心塌地。正所谓:游遍花丛、众人皆醉;处处留情、从不湿鞋——能在闻名遐迩的蝶红楼里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者,唯容飞扬一人。 “容大少。”精致雅静的小绑内,一个风姿绰约的艳丽女子轻启红唇,软语绵绵。 “何事如此愁眉不展?” “唉。”容飞扬愁眉苦脸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令无数少女为之心醉神迷的俊美脸庞,“还不是被齐大哥给传染的。” “容大少。”瞥了一眼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旁、衣冠不整、发丝纠结、面容憔悴、神情暗淡地捧着一整坛子酒直着脖子往嘴里灌的潦倒大汉,纤冰嫣然道:“齐公子这是为情所困呐?” “为情所困?”容飞扬挑了挑飞扬的剑眉,不解地道:“他刚娶了武林第一美人梁枕秋为妻,江湖上谁不称羡?可是他为什么不在家中享受美人的软玉温香,却偏偏要从翼北风尘仆仆地跑到这儿找我们一起 喝酒买醉,还每天喝得烂醉如泥……” “你以为齐大哥是自愿成亲的吗?”一个外表斯文清秀,与容飞扬的阳刚俊挺截然不同的另一类型的美男子讪笑道。 “不是自愿,难道还是被迫的?”容飞扬瞅向比自己大了足足两岁的儿时玩伴——今年方及弱冠,却已被众多江湖朋友誉为“妙手圣医”的驭云山庄少庄主云驭水,失笑道:“总不成是梁枕秋拿刀子逼齐大哥娶她的吧?” “拿刀子的并不是梁枕秋。”云驭水淡淡道:“齐大哥此次成亲,完全是出于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容飞扬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云驭水娓娓叙道:“齐大哥原本已与一位名唤‘丁宽’的姑娘两情相悦,私订了终身,但是齐伯父和齐伯母却以对方来历不明为由,强迫齐大哥迎娶武林第一美人梁枕秋……” “噢——”容飞扬恍然大悟,“这有何难?男人三妻四妾不过平常而已,齐大哥完全可以把那位叫什么‘宽’的女子也一并纳入齐府。如果舍不得委屈了她,干脆将她扶为正室,和梁枕秋平起平坐不就行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用下半身来思考的吗?”云驭水不无嘲讽地道:“他日你容大少成亲,想必远远不止三妻四妾,总得要个三十妻四十妾方能尽兴吧?” 噗嗤——一直伫立在一边静静聆听的落雪忍俊不禁。 “喂,你想跟我打架吗?”容飞扬冲着云驭水怒目而视,“我这么说有什么错?齐大哥可以跟那位……宽姑娘商量一下……” “只可惜那位姑娘是个心高气傲的烈性之人。”云驭水悠悠道:“早在半年前听闻齐大哥即将成亲的消息之后便已走得无影无踪——自此之后,再也没人能找到她的半丝足迹。” “所以齐大哥才会如此颓丧啊!”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同大少好心地上前劝慰:“齐大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人走了便罢,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这么丧魂失魄?若传了出去,岂不有损你‘翼北侠刀’的威名?” “我……不要什么……威名……”英俊的面庞上不满了青色的胡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男人断断续续地道:“我……只要她……只要她……回来……” “齐大哥。”云驭水正色道:“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梁枕秋想想。你既娶了她,却有抛下她不闻不问,这又令她情何以堪?” “那个女人……”齐骏冷笑,“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当初若不是她暗中怂恿我父母以死相胁,我又怎会……好。她想当齐夫人之名我便给她。”他咬牙切齿,神色狞狰,显见得已对梁枕秋恨之入骨。“ 不过,她这辈子也休想我会她一下!” “齐大哥……”容、云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掠过一缕怜悯之色——昔日豪放不羁、洒月兑随性的飒爽男儿为了一个“情”字竟被折磨至此…… “你们不用同情我……”齐骏醉醺醺地道:“我是……自作自受……” “不、不、不、不好了!”楼下忽然跌跌撞撞地冲上来一个人,正是此间的鸨儿,她气喘吁吁,神情惊惶,“有、有人……来、来找齐、齐公子……” “我……我……”齐骏茫然抬首,醉眼朦胧,“谁……” “莫不是梁枕秋找上门来了?”容飞扬微微蹙眉。 “不、不是的。”鸨儿喘着气道:“下、下面有一大群身穿白衣、腰缠红巾的人涌入大厅,口口声声说要找齐骏齐公子,还把咱们蝶红楼的护院打得鼻青脸肿……哎呀,若非老身跑得快……” “白衣……红巾……”齐骏猛然一跃而起,用力甩了甩头,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口。 “齐大哥。”云驭水闪身拦住了他,“我们尚不知对方是何来路,不宜冒险……” “我第一次见到宽儿的时候,她就是一身白衣红巾的装束!”匆匆抛下一句,齐骏一把推开云驭水,万分急切而又兴奋地直奔楼下而去。 蝶红楼大厅。 莺歌艳舞、柔美旖旎的气氛一扫而空,胆小的客人已早早夺门而逃,剩下几个胆大的则闪在一边等着瞧好戏。大厅左右整齐地分列着两排身着白衣、腰束红巾的男女,不多不少共二十人,一个个白衣飘飘、男俊女秀、月兑俗出尘。尤其是领队的一位身材高挑、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容貌端丽俊秀,肌肤白皙细腻,鼻梁高挺,乌黑的眼珠充满着灵气,便连蝶红楼的纤冰、落雪尚要逊其三分颜色。少年身后四名英俊的白衣汉子抬着一顶红色软轿正静静地伫立在大厅中央,轿帘低垂,难窥分毫。 “请问哪一位是齐骏齐公子?”一个优雅柔和、极为动听的男子的语声自轿内缓缓传出,这句话问的正是并排站立在软轿前面的三个人。 “我是。”齐骏强抑住内心的激荡,长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原来是你!哼,枉你号称‘大侠’,却是个人面兽心、始乱终弃、禽兽不如的东西!” 原本侍立在轿前面面无表情的绝色少年闻听此言登时面色丕变,破口大骂,还摆出一副亟欲上前拼命的架势。 “阿恕。”轿中人轻轻喝止,声音不大,却饱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是。”少年即刻垂眉敛目,努力压下心头悲愤,沉默不语。 “请问齐大侠是否还记得‘丁宽’?”轿中人依然十分客气地询问,只是说到最后二字,平稳的语气中稍稍地透出一丝哀伤。 “当然记得!”齐骏一迭声地道:“她在哪儿?一切可好?” “她已经死了!”少年大声道,瞪向齐骏的眸光中充溢着仇愤与悲伤。“她是被你害死的……你这个杀人凶手!”他咬牙切齿,“还我姊姊的命来!” 呛。 长剑一闪,凌厉的剑光飞射而至。 当。 容飞扬疾步拔剑侧身,替自听见心上人噩耗后便如遭雷殛,而后又呆若木鸡的齐骏挡开了这迅如闪电的一剑。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说,何必冲动?”——容大少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每人说话当然不会疾言厉色,自是好言相劝,温柔以待。 “哼。”奈何对方却一点儿也不领情,少年身随剑走,不退反进,一剑斜斜上挑,直取容飞扬面门。 好剑法。 容飞扬心内暗赞,手腕一翻,轻轻巧巧地再次挡住了对方的攻势。少年揉身而上,其剑法非常古怪,出手既准又快,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随着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兵刀交接之声,转瞬间两人已走了二十余招。 ——这究竟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剑法?一旁观战的云驭水愈看愈是心惊。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兄弟虽然生性,但武功却着实不赖,在武林十大排行榜上即使挤不进前三,倒也能够稳居第七。如今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无名少年,居然能跟江湖上排名前七位的高手打得如火如荼、平分秋色,确实大大出人意料。更何况,这个少年的主人,隐藏在软轿内的神秘人物尚未真正现身——今天的局势,似乎相当不妙啊…… “阿恕。”轿中人出声呼唤,“退下。” “是。”少年高声应答,只是一时半刻却抽身不得——高手过招,岂是想退便能退的? 一道耀目的剑光陡然匹练而起,速度快得让人连眼睛也来不及眨。在场所有的人都没有看清楚这一剑是从何而出,又是如何穿过对站双方如骤雨般频频交接的剑网,加入战圈的。大家只听到“当、当”两声脆响,两把长剑同时坠地,只见第三个人正气定神闲地收剑入鞘,对着衔处在怔忡之中的容飞扬抱拳而立。 “容少侠,承让了。” 众人这才看清了这个人的样貌,一瞧之下,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此人身材颀长,偏瘦,肤色棕黄,眉眼之间相距甚宽,鼻梁扁平,轻抿的嘴唇薄成了一条线——此等长相,已不能以奇特怪异来形容,像这种归之为丑陋。而对天**美的容飞扬来说,像这种丑八怪是绝对敬谢不敏的,更何况,这个丑八怪还莫名其妙地挑落了自己的长剑——他这辈子从未见过比这还丑的人,也从未见过不这更为绝妙的剑法。 “你怎么知道我姓容?”败在美人的剑下也就罢了,今天却偏偏败在这么个奇丑无比的丑八怪手上,真真让容大少爷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容飞扬没好气地反问:“你又是谁?” “在下西门毓秀。”白衣人一派自若,“今日得见风剑门的精妙剑术,在下不胜荣幸。” “玄霄宫……西门毓秀?”容飞扬张大了嘴,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居然长成这副德行——这可是容大少爷万万始料不及的事。 “西门宫主。”云驭水拱手道:“不才云驭水有一事相询。” “原来是驭云山庄的少庄主。”西门毓秀客气地回了一礼,“不知云少庄主所问何事?” “在下想知道。”云驭水直视西门毓秀,神情凝重,“西门宫主此次不远千里、长途跋涉,可是为了替丁宽姑娘报仇而来?” “不是。”西门毓秀丑陋的脸上现出一丝黯然之色,“阿宽临终前再三恳求,我已亲口答应不再提‘寻仇’二字。” “师父……”他身后的绝丽少年拿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依旧呆立不动的齐骏,张口欲言。 “阿恕。”西门毓秀摆了摆手,狭长的双眸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对齐骏的鄙夷与不屑。 “把东西还给齐公子。” “……”少年默不作声地抬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红色锦囊,毫不客气地以发暗器的手法直冲着齐骏的脑门丢去。 “齐大哥。”云驭水于半途截下锦囊,小心地递至神色木然、眼神空洞的男人跟前。 齐骏茫然接过,怔怔地瞅了半晌,才默默打开锦囊,一只晶莹剔透、巧夺天工的玉镯赫然现于掌上。 “齐大哥。”凑过头来到容飞扬唬了一跳,“这不是你家祖传的龙凤绿玉镯吗?” “宽儿……”齐骏握紧了手中的玉镯,痴痴凝望,思绪完全沉浸在与丁宽共同度过的那段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里……她温柔的言语、灿烂的笑靥……触手可及……若不是自己的犹豫不决与懦弱退缩打碎了这美好的一切…… 啪。 玉镯断成两截,锋利的缺口霎时戳破了掌中的肌肤。血,沿着掌心滴滴滚落;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的疼痛又怎么比得上心头无尽的悔恨…… “她……”齐骏止不住地浑身颤抖,“是怎么……死……”说至此,再也接不下口。 “阿宽回到大漠后便一病不起。”西门毓秀瞧着齐骏痛入骨髓的模样,叹息着道:“半个月后就……”他语声略带哽咽,“我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你,否则也不会苦苦为你求情……” “宽……”齐骏心中大恸。一旁的丁恕早已泣不成声。 “她临终前让阿恕把这只镯子还给你。”西门毓秀安抚地拍了拍丁恕的肩,“我们此次踏足中原,便是特来替她完成这最后一个心愿。” “她……”齐骏的眸中盛满了伤痛与乞求,“能不能让我……再见她的……遗容……一面……” “人死不能复生,再见何益?”西门毓秀淡淡道:“她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依玄霄宫的规矩也已洒入大漠。” “……那她……有没有……什么话……” “有。”悲愤满面的少年倏然一把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斩钉截铁地道:“但愿生生世世,永不相逢!” 他冷冷地瞪着面色于一瞬间惨白如纸的齐骏,“我姊姊要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从此以后,丁宽与齐骏恩断情绝!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她也不想再见你!” 宽……原来你……恨我至此。 噗。 一口鲜血猛然自齐骏口中喷射而出。 “齐大哥!” 容、云二人大惊失色,一左一右同时扶住了齐骏摇摇欲坠的身躯。云驭水立刻伸手搭向齐骏腕脉,脸上顿时一片灰暗。 “自断心脉……”他喃喃道:“齐大哥,你这又是何苦……”——自震心脉,神仙难救。 “什么?”容飞扬难以置信地大叫出声,“齐大哥,你干嘛这么傻?难道你打算为那个女人殉葬吗?情人死了可以再换,命却只有一条啊……” “我……有一事……” “什么事?”容飞扬眼圈发红,“我容某人必定竭尽所能!” “是啊!”云驭水眸中含泪,“你有什么……”他说到一半,剩下的话全哽在了喉里。 “把我……”齐骏艰难地吐出,他以哀恳的目光直直望向西门毓秀,“把我的骨灰……跟宽儿……洒在……同一个地方……求求你……” “……抱歉。”西门毓秀缓缓摇首,“你非我玄霄宫之人,恕在下难以从命。” “齐大哥!”容飞扬怒瞪了西门毓秀一眼,“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骨灰带到大漠,完成你的心愿!” “谢……谢……”闻言,齐骏安心地阖上了眼帘。武林中人尽皆知——容家的大少爷虽轻狂无忌,却言出必行,凡其允诺之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容少侠,云少庄主。”西门毓秀微一抱拳,“告辞了。” “西门宫主。”容飞扬急急相对,“不知各位下榻何处?”——既然答应了齐大哥的委托,自然不能让唯一的线索就此溜走。 “……冷月客栈。”沉吟良久,西门毓秀最终仍是给了答案,跟着足尖一点,半空中身形一折一转,整个人轻飘飘地滑入软轿。这一手轻功,端的是漂亮潇洒之极 “如果能够只看他的背影……”容飞扬显然有些沉迷于对方优美飘逸的空中姿态,言下不无感慨,“唉,为什么他的脸……” “我觉得……”凝视着玄霄宫众人远去的方向,云驭水若有所思地道:“他对你有好感。” 晒……容飞扬打了个寒噤,全身的鸡皮疙瘩抖满了一地。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是说……他对我有意思吧?” “这不是你的拿手绝活吗?”云驭水瞥了瞥苦着脸的容飞扬,“我会负责安排好齐大哥的后事。”他以 一种决断的口吻道:“至于齐大哥的遗愿——就全靠你了。” “……” ——甲戍年三月十二辰时,西门毓秀与容飞扬相识于洛阳城之蝶红楼。这一年,西门毓秀二十四岁,容飞扬年仅十八。 第二章 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男女老少,千奇百怪。每个人一辈子或多或少都会与人谈几次情说几回爱,在花前月下做些风流雅事。说起这个,无疑是容大少最为擅长的,要他去勾引一个人,可谓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比切西瓜还容易。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此一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人,西门毓秀当可算得一个。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只能对同性产生爱慕与的人。所以,当感情上还是一张白纸的西门毓秀遇到了容飞扬这么一个阅人无数的情场老手,便注定了其悲惨生涯的开始。 自第一次见面之后,容飞扬便天天光顾冷月客栈登门拜访,诚邀西门毓秀赏花观月、游山玩水,容大少英俊开朗的笑容和妙趣横生的言语给西门毓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本的好感渐渐堆积满蓄,进而演变 为一种不可名状的微妙情愫,从“容少侠”到“容兄”,之后,在容飞扬的一句“我比你小六岁,不用这么客气”下终于改口“飞扬”。 本来办完事便准备立刻上路的西门毓秀居然在洛阳城一待就是半个多月。容飞扬注意到他已将下属众人全部先行遣返大漠,唯丁恕死活赖着不肯走,说什么一定要跟师父一起回去,西门毓秀无奈之下,只得让他留在身边。而容飞扬对丁恕的印象也从一开始的“赏心悦目”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试想一个人 每次见了你不是怒气冲冲地直瞪眼,就是撇着嘴不屑地冷笑,那么,即使他长得美若天仙,赛过潘安宋玉,你也不会再觉得他“漂亮可人”了。 容飞扬第一次称呼“毓秀”这个名字时,西门毓秀的脸微微地红了,淡淡的红晕散开在棕黄色的面庞上,让容飞扬瞧得暗自不住皱眉——这颜色还真不是普通的难看。不过容大少依然面不改色地撒着漫天大谎:“我很喜欢你脸红的样子。”这时候,西门毓秀狭长而温和的双眼内便会隐隐透出一丝暖暖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那暖意,能直直透入人的心底。 容大少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虽说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世故得多,但在被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清澈眼眸深深凝望时,心里也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内疚之意,通常都是故意咳嗽一声,转作他视。 时间在缓缓地向前推进,一如西门毓秀对容飞扬的感情,日趋笃厚、情真意切。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两个人都阖上了眼。西门毓秀是因为害羞,容飞扬则是因为不敢也不愿面对一张比鬼怪还要丑陋的脸。所以,一个月后,容大少刻意将两人第一次上床的时间安排在了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漆的夜晚。 在过程中当然绝对不能能够点灯。从头到尾全靠模的,这还是容飞扬第一次在时不愿意见到对方陷于激情、迷离醉人的模样,原因是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一口气冲到茅房去大吐特吐。这一夜,他让平日沉稳冷静的西门毓秀整个险溺在他精心编织的之笼中,辗转申吟,不可自拔。 这一次的情事,容飞扬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却凭着其他的感官一件令他颇感意外的事。虽然拥有男人特有的结实紧绷的肌肉,但西门毓秀的皮肤竟比女人更为细腻柔女敕,恰如一匹上好的丝缎般光滑润洁,让人爱不释手。 没想到这个丑八怪还有唯一的一个可取之处——抱着如此恶质的想法,容飞扬不怀好意地伸出手去,肆无忌惮地抚遍了西门毓秀的身体,一一品尝,动作轻狂放浪之极。可是,深陷在激情旋涡之中的西门毓秀早已身不由己、无暇他顾了,只是气喘吁吁、浑身瘫软地任其在自己身上进行疯狂的掠夺与索求。 黑暗中,容飞扬如野兽般露出闪闪发光的獠牙毫不怜惜地肆意虐着、撕扯着身下柔韧的躯体,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他知道西门毓秀受伤了,却压根儿没去管,只顾恣意地在对方体内横冲直撞。即使如此,即使痛得昏过去又醒过来,西门毓秀仍是没有半点推拒,只是咬牙默默地忍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柔顺的打开了身体,任对方予取予求。 这情形,与其说是,不如说是容飞扬单方面发泄了他对为了实现诺言而不得不与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皆极度厌恶的西门毓秀谈情说爱乃至上床的不满与憎意。完事之后,他飞快地拣起自己放在床头的衣物,模黑套上,又匆匆地对半昏半醒的西门毓秀道了声别,便穿窗而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一双一直凝视着他背影的充满着悲伤与痛楚的明亮深情的眼睛。 “我实在受不了了!”容飞扬恨恨地冲着风尘仆仆地赶去翼北报丧,又日夜兼程赶回洛阳的云驭水大声道:“那个丑八怪简直能把人给憋死!” “怎么?”云驭水嘲弄道:“难道还有人能够对容大少的魅力无动于衷?” “哼。”容飞扬昂首道:“本大少的魅力无人能挡,他西门毓秀区区一介凡人,有焉能不乖乖就范?”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问题是……”容飞扬懊丧地道:“直到如今他还不肯点头答应让我跟他一起回大漠。” “这可有点麻烦了。”云驭水的神情严肃起来,正色道:“小容,我刻意封锁了齐大哥自尽身亡的消息,又推迟了十数日才上承德报丧,为的便是能多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可以尽快想方设法跟西门毓秀一起上大漠去。估计明天下午齐家的人就该赶到洛阳了,如果那个时候再想把齐大哥的骨灰带走……”他沉吟道:“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唔……”容飞扬低头沉思,“他都已经肯跟我上床了,为什么就是偏偏不肯答应让我跟他回去呢?” “你跟他上床了?”云驭水骤吃一惊,蓦然抬眸。 “是啊。” “你怎么……”云驭水一副不知道该拿容飞扬如何是好的表情,“我都不知道该怎说你!像他这样的人,你跟他谈谈情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碰他,你……” “他长得那么丑,我一开始还真的不敢碰。”容飞扬咋舌道:“不过幸好只有一次,而且是漆黑的,反正看不见,也就将就了……” “我不是说这个!”云驭水气急败坏地道:“你头上长的是什么啊?也不想想,西门毓秀是什么人?当世第一高手!如果哪一天他发现你不但欺骗了他的感情,还……你想想,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要杀你,不比切根葱还容易……” “可当初我为了齐大哥痛下决心打算去出卖色相的时候,你也没有阻拦啊……”容飞扬满月复委屈地说。 “可是我也没有叫你去跟他上床!”云驭水额上青筋凸现,他转念一想,迟疑地问:“莫非……是他逼你的?” “怎么可能?”容飞扬嗤笑,“他在这方面完全是个生手,当然要由经验丰富的我来主导一切了。” “你还自己急着往火坑里跳啊!”云驭水叹道:“这回看你怎么收场。” “我本来以为一旦有了亲密关系,他就会乖乖地听话。”容飞扬辩驳道:“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这样?没想到……” “西门毓秀是女人吗?”云驭水冷笑,“他跟你以前在秦楼楚馆里眷宠过的小辟可不一样!别忘了,他是……” “天下第一高手!”容飞扬没好气地道:“总之我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不知道我跟他亲吻的时候必须得闭上眼睛才能忍受,就这样还害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轻柔悦耳的语声缓缓响起,暗褐色的大门无风自开,一个白衣红巾、奇丑无比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推门而入。 “西门毓秀!”云驭水脸色丕变,从椅中一跃而起。“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西门毓秀望了望眼瞳收缩、全身紧绷的云驭水,再瞧了瞧同样如临大敌、蓄势一待的容飞扬,忽尔微微一笑,“我原本想来问问你,我打算明天一早动身回大漠,不知你是否愿意一块儿去看看大漠的风光——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容少侠又岂会乐意接受一个丑八怪的邀请?” “你……我……”一向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容大少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西门毓秀平静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傻瓜,只有心甘情愿当傻瓜的人。” “你……”容飞扬倏然一惊:“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比你年长八岁,长相又丑,我们之间的悬殊我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西门毓秀波澜不惊地道:“而且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喜欢我,要说也只是一些‘我喜欢你脸红的样子’诸如此类的无聊话。” “噗……”云驭水强忍着涌至喉头的笑意,一张斯文俊秀的脸憋得通红。至于这辈子从未被人这样数落过的天之骄子容飞扬容大少更是一脸的猪肝色。 “即使如此,我心里依然存着一线微弱的希望!”西门毓秀娓娓叙来,神情淡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是那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你对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的语调略带苦涩,“为了一个承诺出卖自己值得吗?其实你只要去求求阿恕——毕竟这是他的家事,如果他同意,我也不会不近人情地反对到底。” 他挑了挑两道隔得宽宽的眉,眼神中隐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之意,“对着他那样漂亮的孩子,起码比整天忍辱负重、巧言令色地讨好一个丑八怪要轻松愉快得多吧?” “!”犹如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容飞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这么说来,自己这一个月的“努力”与“牺牲”岂不等于统统白费?非但舍本逐末、白白浪费时间陪着这么个丑八怪,最后甚至还硬着头皮跟他上了床——天啊!原本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小朋友。”西门毓秀叹息着道:“你还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少做许多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了。”说罢,他施施然而又坚定地迈步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屋子里容飞扬一副目瞪口呆的蠢样,嘴巴张得足可塞进一个生鸡蛋。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本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沉静温和形象的西门毓秀居然拥有如此犀利出色的口才。 “噗……哈哈哈哈……”呆楞了半晌,云驭水首先回过神,捧着肚子狂笑出声,“他还真是个奇妙的人……不错……我喜欢……哈哈哈……小朋友……你还太年轻了……呼呼呼呵呵呵……” “不准叫我‘小朋友’!”容飞扬恼羞成怒。 “不管怎么说。”云驭水止住笑,发表自己的感想,“他是一个很宽容的人。” “宽容?”容飞扬忿忿道:“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你认为他对你不是真心的吗?”云驭水一针见血地道。 “呃……”容飞扬突然不说话了——如果不是真心,一个大男人又怎么肯毫不犹豫地敞开身体用那个极其私密的地方接纳另一个男人的侵袭?更何况西门毓秀绝对是第一次——混迹情场对年,真情假意,容大少自然能够看得分分明明、透透彻彻。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云驭水问,“就此放弃吗?” “不。”容飞扬抬首斩钉截铁地道:“我既然答应了齐大哥就绝不会食言!” “好志气。”云驭水击掌赞道:“只不过如今西门毓秀既已知晓你接近他的目的,你以为他还会再上第二次当吗?” “这个当然不会。不过——”容飞扬拉长了声音道:“我还有最后一招。” “哦?”云驭水奇道:“哪一招?” “嘿嘿。“容飞扬笑得狡猾万分:“这招就叫做‘死缠烂打’。” “这么高明的招数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静默片刻,云驭水无限佩服地道。 “方才西门毓秀既没有杀我也没有打我,足见他对我仍是余情未了。”容飞扬得意洋洋地道:“就冲这一点,我也要死死缠着他。” “你不会是想……”云驭水迟疑地道。 “正是。他明天回大漠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一起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容飞扬摆出一副无赖嘴脸。 “哦——”云驭水深深长长悠悠远远地叹了口气,“原来全天下最最死皮赖脸厚颜无耻的家伙竟是我云某人的朋友,我还真是交友不慎呐。” “哼。”容飞扬冷哼,“你能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不能。”沉吟半晌,云驭水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虽然赖皮了一些,但却切实可行。从刚才西门毓秀的一举一动之间不难看出他的心肠并不太硬,而对于心软的人,这招“死缠烂打”或许能行之有效也未可知。 “我现在就去冷月客栈守株待兔。”容飞扬气定神闲地说完,便一步一摇地晃出了大门。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云驭水只得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心里开始暗暗祷告——希望西门毓秀的涵养功夫也能跟武功一样高超,千万不要一气之下宰了这只皮糙肉厚的烦人苍蝇才好。 西门毓秀的涵养的确不错。从一大清早起身带着丁恕坐上马车直至启程——整个过程,都是目不斜视,对于某个厚着脸皮跟在身后的人更是连一样也懒得瞟,倒是丁恕在上车前恶狠狠地盯了容飞扬好一会儿,似乎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个洞来。 自洛阳回大漠路途可谓相当遥远,需经西安自兰州出关。西门毓秀的行程并不特别快,马车的速度也没有因为容大少的存在而有所改变,每日持续着上路——打尖——行路——投宿——再上路的一成不变的模式。容飞扬随身携带着齐骏的骨灰匣子,打定注意锲而不舍地尾随下去,一定要见到沙漠,进入玄霄宫才肯甘休。 这一路风尘仆仆,完全月兑离了容大少以往风流不羁、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对于十五岁出道江湖,曾历经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役的容飞扬来说,倒也并非十分艰苦,只是身边缺了美人相伴,便犹如菜中少了盐,总觉得索然无味,如此缓缓过了十数日,终于来到了咸阳。 此刻煦日当空,正值午时,咸阳城内热闹非凡,街市上商贩云集,四周充斥着叫卖之声,处处喧嚣不已。丁恕将马车停靠在街边一间普普通通的店铺旁,把马匹交给店伙计照顾,自己则跟着西门毓秀一起入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在替师父叫好酒菜后,又将眼光冷冷地射向隔桌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的容大少。 “师父……”丁恕憎恶地望着容飞扬,张口欲言。 “阿恕。” 这些天阿恕老在自己耳边唠叨着“要去宰了那个不要脸的家伙”,说的人不累,听的人却觉得耳倦—— 西门毓秀狭长的双眸略横,丁恕立刻噤声不语,只是仍拿两只白眼球不屑地抛至容飞扬身上。 容大少的脸皮毕竟不是一般的厚,何况这几日他早习惯了对方的冷眼叱喝,当下依然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点菜吃饭,反把丁恕气得双目冒火,闷着头把碗中饭粒当作某人的头使劲儿地戳。 “小容。”马蹄声急,骤然而止,店外忽地迈入一人,匆匆而至。 “咦?”容飞扬吃了一惊,“驭水,你怎么来了?” “齐家人在洛阳快闹翻天了。”云驭水一坐了下来,随后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梁枕秋那个女人差点没把我家给拆了。”他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上的汗,隽逸的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苦笑,“我老爹实在招架不住,便把我上次去翼北时没说的话全都说了——包括你带做齐大哥骨灰的事。我看他们极有可能会沿途追来,所以急忙挑了一匹快马漏夜赶来提醒你一下。”说着,还悄悄瞟了瞟邻桌安之若素的西门毓秀一眼。 ——这的确是个麻烦的消息。容飞扬双眉微蹙,西门毓秀的行进速度本就稍嫌缓慢,若齐家人当真要追…… “容大少。”店外快步踏进三人,猛然打断了容飞扬的思绪。此三人均作儒生打扮,眉目可算清秀:一人略高,年约三十;一人略矮,二十上下;另一人显瘦,当是二十五六左右。他三人虽高低胖瘦各有不同,但眉宇之间极为酷似,不难看出实为一母同胞的兄弟。 此际,那瘦瘦的青年正阴声怪气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嘿嘿,咱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陇西三杰’庞氏昆仲。”说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几个家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容飞扬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道:“数月不见,三位近来可好?” “哼。”“陇西三杰”中的老大、高个子的庞文礼冷冷道:“咱们原本是过得很好的,但是自从容大少抢走了咱们的秀玉之后,就一直不太好了。” “是啊。”胖胖的老三庞文廉阴恻恻地道:“容大少,你说你该怎么赔偿我们?” “奇怪。”容飞扬仰天打了个哈哈,“秀玉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东西?我记得她一向最讨厌那种追求不遂、伺机报复、心胸狭窄的男人。” “你……”庞文廉怒发冲冠、蓄势待发。 “容大少。”老二庞文义扯了扯庞文廉的衣角,忍耐道:“咱们与秀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本想让她自咱们三人中选一人为夫婿,谁知你突然出现横刀夺爱,三言两语便将秀玉硬生生从咱们身边夺走——这也罢了。”他愈说愈气,神情也愈发激动,“你既得到了秀玉,又不知好好珍惜,才十天半月便把她弃如敝屐,害她终日以泪洗面……” “所以你一定得给秀玉一个交代!”庞文礼咬牙切齿地道。 “哦?”容飞扬挑高了一道黑亮的剑眉,“不知各位要在下如何作个交代?” “很简单。”庞文廉逼视着容飞扬,“两条路,二选其一。” “是哪两条路?”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云驭水好奇地问。 “其一,立刻娶秀玉为妻。”庞文廉答。 “其二呢?” “死。”这个字是从庞文廉的牙缝里蹦出来的。 “哈哈。”容飞扬只当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容某人的命三位只怕还要不起吧?” “这么说,你是不肯和秀玉成亲了?”庞位义一字字地道。 “我和秀玉一早就说好只是玩玩而已,作不得真——她当初可是亲口允诺的。”容飞扬俊美无俦的脸上漾起一抹嘲弄之色,“她喜欢作茧自缚,又与我何干?如果每一个跟我交往过的男人女人都要我负责的话,那我现在岂不早已妻妾成群?” “容飞扬,你别他过分!”庞文义勃然大怒。 “玩玩?女儿家的名节是拿来玩的吗?”庞文礼冷森森地道:“别以为咱们当真奈何不了你!”说着,手一扬,一物直奔容飞扬面门砸去。 容飞扬不慌不忙地展袖一卷,一枚景致小巧的翡翠耳环登时落在桌面。容飞扬仔细一瞧,面色丕变,当即腾身而起,一把抓向庞文礼,口中厉声叱喝:“她在哪里?” “今日申时,咸阳城外凌风阁下。”庞氏三杰一齐出掌化解了容飞扬当胸一扣,三人抽身疾退,却被容飞扬和云驭水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庞文礼拢袖射出一颗小小的弹丸,弹丸在空中炸开成重重迷雾,雾中依稀有金光闪动。待容、云二人摒住呼吸金针的袭击后,庞氏三杰早已踪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仍是余音袅袅。 “混蛋!”当浓雾散尽,眼前恢复清明之际,容飞扬发现,除了他们和另外两人,整间店里连掌柜带伙计以及其他人等以尽数晕倒,有的人甚至还发出了重重的呼噜声。 “幸好这只是普通的迷烟,睡一觉就没事了。”云驭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落座。 “这只耳环是小雯的吧?”他眸中忧色甚浓,“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去赴约了。”容飞扬回答得毫不犹豫,可见“小雯”在他的心目中占有相当重的位置。 “师父。”丁恕抬头望想自己的师父,黝黑灵动的眼珠一闪一闪,“他们方才说的那个‘秀玉’,是不是‘陇西一秀’沈秀玉啊?” “嗯。”西门毓秀轻应一声。 “我听说她是个大美人呢!”丁恕瞥了一眼容飞扬,刻意将声音压低至正好让人听清的程度。 “我在洛阳的时候也听说过某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大少,那位沈姑娘遇人不淑,还真是倒楣。”说完,他装模做样地长长叹了口气。 “阿恕。”你师父我不也很倒楣——西门毓秀微微苦笑,“别人的闲事不要多管,把饭吃完咱们就上路。” “是。”丁恕痹乖地举起筷子。 “哼。”容飞扬冷哼一声,捞起桌上的耳环一语不发地迈步走了出去。 “……小雯是他唯一的妹妹。”瞧着容飞扬远去的背影,云驭水静静地道。 “云少庄主此言何意?”西门毓秀淡淡道。 “没什么。”云驭水立起身来,不急不徐地伸了个懒腰,“其实我倒并不怕‘陇西三杰’玩什么花样, 我只是担心他们的师父……”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冲西门毓秀轻轻颌了颔首,而后大步跨出店门。 “师父。”沉寂的店内响起少年清亮的语声,“‘陇西三杰’的师父是谁?” “是凌风阁的主人,当今武林十大高手排行的第三位。”一个非常悦耳动听的温雅嗓音缓缓答道。 “莫非是‘苍穹一剑’陆莫悲?”丁恕惊疑地问。 “正是此人。”西门毓秀长而清澈的双眸内渐渐笼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忧色。 第三章 四月廿七。 申时正。 咸阳城外。 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暖懒懒地洒在冷冷伫立在凌风阁下对峙的众人身上。 容飞扬的视线一直集中在一个被押在庞文义身后虽略显憔悴却秀丽出尘如空谷幽兰的十五六岁少女脸上。那少女目中充溢着焦虑忧急,但由于麻穴被制,是以丝毫动弹不得。 “容大少。”庞文礼语含威胁,“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希望自己的宝贝妹妹平安无事的话,你还是趁早答应咱们的要求,今晚便与秀玉成亲。如果你当真抵死不从,那么,可要请容大少领教领教咱们师父他老人家的厉害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到时候,你再想逃生,也悔之晚矣。” “哼。”容飞扬抬手对着一侧负手而立、面上平然无波一派肃穆的年越五十左右的儒雅老者抱了抱拳,意有所指地道:“晚辈久闻‘苍穹一剑’陆老前辈的大名,却不知前辈名宿如今因何干起了鸡鸣狗盗之为?居然伙同门下弟子掳劫区区一名后辈弱女,此事若传了出去,岂不令江湖同道耻笑?” “呵呵。”闻听此言,庞氏三杰均面有忿色,陆莫悲倒是不以为杵地笑了笑,“容少侠不必拿话相激。秀玉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也算是老夫的半个徒弟,弟子受人欺侮,做师父的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如此说来,前辈是执意插手此事了?”容飞扬神情凝重,面沉似水。 “那便要看容少侠肯不肯允婚了。”陆莫悲不禁不慢地道。 “大哥!”愈听愈气愤难耐的容飞雯忍不住喊道:“你别管我!什么前辈名宿、‘陇西三杰’?分明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若不是你大哥先对秀玉负心负义、始乱终弃,我们又怎会出此下策?”庞文廉听不过耳,当下辩驳道:“秀玉何其无辜!她凭什么要经受这种遭遇!” “那我就不无辜吗?”容飞雯瞪圆了大大的双眼,“我又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遭人绑架?” “这……”庞文廉一时张口结舌。 “大哥,你别理他们!”容飞雯见状得意洋洋地道:“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一语未毕,以被忍无可忍的庞文义伸指点了睡穴,软软地躺倒在凌风阁下山坡上的泥土地上。 “你干什么?”容飞扬冲着庞文义怒目而视。 “你倒知道疼惜自己的妹妹。”庞文义慢慢道:“你可知秀玉对我们而言比亲妹子的感情更深,你今日若不还她一个的公道,便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可惜容飞扬虽常年徘徊花丛,却一向只知游戏人生,合则来,不合则去,所以他完全不懂那种与亲情同样深厚、甚至更凌驾于亲请之上的名为“爱情”的东西,当然也无法体会庞文义语中的深切痛楚和刻骨铭心的恨意。 “陆前辈。”云驭水踏前一步,“万一小容不肯答应与沈姑娘的婚事,不知前辈欲作何打算?” “这个简单。”陆莫悲平然道:“只要他能胜过老夫手中的剑,一切好说。” “说了半天,陆老前辈仍是打算以武力压人吗?”云驭水话中带刺。 “云少庄主放心。”陆莫悲傲然一笑,“若他不幸丧生在老夫剑下,他的妹子老夫也会原璧奉还,绝不伤她一根汗毛。” “是啊!”庞文廉开口,“如果容大少肯点头与秀玉成亲,咱们当可化敌为友,什么都不用计较了。” “哼。”容飞扬冷笑,“容某人宁死也不愿受人威胁!”他双眸炯炯生辉地直视着陆莫悲,“希望前辈说话算话,到时莫忘了将我妹子好生送还便是。” “老夫一言九鼎。”陆莫悲道:“一语既出,绝不反悔。” “好。”容飞扬拔剑出鞘,再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陆莫悲亦神色肃然,持剑而立。 庞氏三杰与云驭水同时往后撤出十七八丈,以便让双方对决。 空气中涌动着一片肃杀之气,四周悄然无声,情势一触即发。 一阵山风掠过,不远处的松枝迎风舞动。 “什么人?”陆莫悲目光一凝,脸色微变,“出来!”说着,手中苍穹剑略扬,一道剑气直奔身后的某株苍松而去。 大伙儿不约而同抬首一望,空中蓦然闪现两条身影,白衣飘飘、红巾耀眼,其中一人随手一挥,登时化解了迅疾而至的凌厉剑气。此二人飘忍落地,一奇丑,一绝美,出手化解剑气的正是此刻悠然而立,沉静温和的丑陋男子。 陆莫悲心头暗吃一惊,自己方才仅仅发现了那名绝美少年的呼吸之声,这奇丑青年的声息却是半点不闻。看他出手时的模样,也太过清雅悠闲了吧?自己的这一招虽意在示警,不在伤人,但能如此轻松地应付过去的人在武林中着实不多。 “陆大侠。”西门毓秀客气的拱手,“在下曾闻陆大侠有一多年不变的规矩——只要有人能在剑法上胜过陆大侠一招半式,陆大侠便会答应对方的两个要求,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上下打量了面前怡然自若的白衣男子片刻后,陆莫悲缓缓道。 “如此在下想与陆大侠比试一场,不知可否?” “你是什么人?”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庞文廉带着三分恼怒外加七分不屑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师父比剑……” “你又是什么人?”丁恕立马反唇相讥,“你又怎么知道我师父有没有资格跟你师傅比剑?我师父可是……” “阿恕。”西门毓秀制止了丁恕的长篇大论,“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他望向陆莫悲,语气平稳,“在下来自关外,久慕中原‘苍穹一剑’的威名,今日偶然得见大侠也算有缘。在下亦是学剑之人,是以甚想与陆大侠互相切磋,以武会友,增长见识。不知陆大侠意下如何?” “听你此言,老夫倒是不答应也不行了。”虽然模不透这个长相丑陋、武功高超的青年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对方既如此说,自己当然也不能示弱。 “多谢陆大侠允准。”西门毓秀抱拳道。 “喂,你……”容飞扬握紧剑柄,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西门毓秀——这家伙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不会是别有所图吧? “容少侠。”西门毓秀淡淡道:“所谓远来是客,就请少侠暂且退让,待在下与陆大侠分了胜负再说。”说着,也不看容飞扬一眼,迳自拔剑对陆莫悲道:“陆大侠,请。” “喂,你别太……”“嚣张”二字尚未出口,容飞扬已被跑上前来的云驭水使劲拽出了战圈。 “驭水……” “小容。”云驭水神情严肃地道:“什么也别说,静观其变。这一战甚是难得,咱们能够有这个眼福, 当算万分幸运。”他顿了顿,低声道:“待会儿别漏看了陆莫悲的招式,说不定还能找出一两处破绽。” “这……”容飞扬想了想,深觉有理。习武之人谁不想目睹高手之间的对决?更何况眼下这两个还都是 当今武林的顶尖高手。 “请。”闲杂人等均已散开,陆莫悲轻提苍穹剑,同样抱拳行礼。 “好剑。”西门毓秀赞道:“碧落苍穹,一鸿如洗,果然不愧是名剑。” “阁下谬赞了。”陆莫悲瞧了瞧对方手中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长剑,若有所感地道:“其实剑法到了一定的境界,手中使的是否名剑早已无关紧要。老夫只看用剑的人,不问剑名。” “陆大侠说的对。”西门毓秀微笑,“是在下失礼了。” 一抹赞赏之色飞速掠过陆莫悲的眼眸——此子武功既高,为人又谦和有礼,必非池中之物,倒可值得一战。 “不敢。” ——这句话后,两人皆不再出声,只是静静伫立,默默对视。 去。 良久。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周围一片寂静,人人屏息而观。 陆莫悲额上已渐渐沁相互薄薄的一层汗珠。 西门毓秀仍神色不动,安然如山。他随随便便地一站,却令对方找不着出手的机会,看似破绽百出的姿势,实则内蕴重重玄机。 一张树叶被风吹得悠悠荡荡翻翻卷卷地擦过西门毓秀面门。 一道剑光匹练而起,恍如天际苍穹突然劈下的惊雷,快得无与伦比,一剑封喉。西门毓秀身形微转,斜斜刺出一剑。这一剑轻轻柔柔,仿佛全无气力,却偏偏恰到妙处地截住了对方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一剑。两人双剑未及相交,便已连续飞速换招,陆莫悲腾挪闪跃、矫若游陇迅若闪电,一瞬间攻出七七四十九剑;西门毓秀以快打快,身影轻灵飘逸,孤天十七式的精髓就在于流动如诗、寂寞如天,隽雅优美的剑招中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高空寂、遗世孑立之意。两人一守一攻,但见一白一蓝两道人影在空中不停地交错,双方剑招层出不穷,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一百二十招转眼即逝,两人的剑依然未曾相触,只因两人中途均变招极快,满山但听衣袂飘响,却无半点金戈铁鸣之声——这一场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比斗直把在场众人瞧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三百招过后。 陆莫悲忽地回剑凝立,西门毓秀跟着倏然收势,两人说停就停,动如月兑兔、稳如磬石,依旧维持着一开始的对峙局面,冷然相望。 西门毓秀一边缓慢调理着稍稍紊乱的呼吸,一边还剑入鞘,抱拳道:“承让。” “我、败、了。”陆莫悲喘息未平,单剑拄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怅然若失的模样令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师父……”庞氏三杰大惑不解,搞不明白自己的师父为何如此轻易便低头服输。 “你们看。”陆莫悲长叹一声,身形略动,蓝色外袍的下摆右方顿时缓缓坠下一块三寸见方的衣角,飘然落地——这一招若非西门毓秀剑下留情及时收手,只怕他早已双腿俱断。 庞氏三杰大惊失色,他们竟连西门毓秀是何时出手的都未看清;云、容二人亦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他们虽然见到了西门毓秀挥出的那一剑,但对于接下去的招式变化也是瞧得稀里糊涂——那一剑太快,快得让他们连眼睛都跟不上。 “不知尊驾对老夫有何要求?”陆莫悲收剑归鞘,神情肃然。 “在下的要求并不难。”西门毓秀双眉微扬,“那位容姑娘……”他沉吟着腽肭感了听得此言脸色蓦然发白的容飞扬一眼,“在下只想恳请陆打侠能将容姑娘毫发无伤地送还,并且不再插手容少侠与沈姑娘的事。” “原来你是容飞扬请来的帮手!”陆莫悲尚未答话,庞文廉已露出一脸恍然大悟、愤愤难平的表情囔了起来。 “难道陆老前辈就不算是你们的帮手?”云驭水暗暗松了口气后又用力捂住亟欲张口发表意见的容飞扬的嘴,反问道。 “哼,你……”庞问廉怒目而视。 “廉儿。”陆莫悲轻咳一声,庞文廉立刻垂头不语。“老夫一生仗剑纵横江湖,甚少败绩,今日与尊驾一战,确是输得心服口服。”他不无遗憾地道:“以尊驾此等身手,必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是老夫与尊驾竟素未谋面,莫非老夫当真是孤陋寡闻了不成?” “陆大侠过奖了。”西门毓秀彬彬有礼地回答,“只因在下甚少踏足中原,是以与中原武林人士多半见面不识。”他重又拱了拱手,“在下西门毓秀见过陆大侠,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陆大侠海涵。” “原来是玄霄宫的主人!”陆莫悲不禁悚然动容,继而一想,哈哈大笑道:“好!老夫今日总算败得不冤,能与西门宫主一战,夫复何憾!”说罢,轻轻抬了抬手,一股温和的劲气猛然托起躺倒在地的容飞雯,将人稳稳地送至西门毓秀跟前。接着,他冲西门毓秀抱了抱拳,又对三个徒弟打了个招呼,就此仰天长啸一声,飘然离去。 “喂,你……”容飞扬终于挣月兑了云驭水的“魔爪”,气急败坏地奔上前去拦在西门毓秀身前,“你少多管闲事!”他瞪向西门毓秀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与戒备,“你这么做,究竟有何企图?” “姓容的!”丁恕闻言火冒三丈,“我师父好心送了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你不知感恩图报也就罢了,还狗咬吕洞宾!我看你简直是好歹不分!” “阿恕。”西门毓秀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地瞟着容飞扬,“在下此次出手,只是希望容少侠能带着令妹早日返回江南风剑门,别无他意。” ——好小子,搞了半天原来是打算撵我走啊! “我不会回去的!”容飞扬满脸愤懑,语气坚决,“别以为你救了我妹妹就能任意把我赶走!” “容少侠何必如此激动?”西门毓秀轻描淡写地道:“无论你要去哪里都与在下无关,如果容少侠跟得不累的话——请便。” “你……”不知为什么,西门毓秀愈是表现得冷静自若,容飞扬便愈觉生气——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和他容大少分手后还能保持如此从容镇定、冷淡自持的态度。难道他当真从未把我放在心上?虽然明明知道并非如此,容飞扬仍是怒气难抑、双眼冒火。 庞氏三杰在一旁瞧得有些发愣。谁不知江南风剑门的容大少风流倜傥、长袖善舞、人见人爱?只消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肯为他生为他死,前仆后继、飞蛾投火亦在所不惜。而容大少对于玩弄人心的事更是轻车熟路,一向乐此不疲,只当作是茶余饭后的一项消遣。没料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被人气得脸色发青、说不出话的一天——看了还真是让人心头大爽,颇觉解气。 “小容。”将已解开穴道却仍在呼呼大睡的容飞雯小心地安置于自己铺在地面的外袍之上,云驭水上前拍了拍好友的肩,用力拖至一边悄声道:“你应该知道的,没有人会仅仅为了把人赶跑便随意出手救人的吧?况且他武功比你高出甚多,真要赶你走还不比赶一只苍蝇更容易?” “你非得说得这么难听吗?”容飞扬蹙眉望着他,“这个我当然知道。” “那你又在闹什么别扭?”云驭水不解。 “我就是不想承他的情!”容飞扬只觉浑身上下烦躁不堪,至于究竟在烦躁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我就是不想让他看我的笑话!” 原来……云驭水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直直地盯着他瞧,脸上还透出一丝相当诡异的笑容,盯得容飞扬心头暗暗发毛——看来小容对西门毓秀的在意程度确实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深厚。 “容郎。”一声幽怨而娇柔的女音打断了云驭水的思绪,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纤细、面容秀美端庄的俏丽女子正含颦带怯地斜倚着凌风阁的门框,以一双如泣如诉的没图谋殷殷地注视着英俊挺拔的容大少。 “秀玉?”容飞扬显然也吃了一惊。 “秀玉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容郎说。”沈秀玉哀怨地道:“不知容郎可否答应秀玉的这一小小请求?” “咱们该说的话不是早已说完了吗?”面对一直倾慕自己的女子,容飞扬立刻摇身一变,慢条斯理、气定神闲地冲着沈秀玉邪邪一笑。 “姓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庞文廉怒发冲冠,杀机四溢。 “庞三哥。”沈秀玉投去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立马让庞文廉自动消音,咬牙不语。“只要容郎答应与秀玉话别,我沈秀玉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对你容飞扬纠缠不清。” 她言辞恳切,语意甚坚。 “唔……”容飞扬沉吟片刻,挑了挑两道入鬓的剑眉,露出一丝笃定而魔魅的笑意,一霎不霎地凝望着沈秀玉,“好吧,我答应你。” 沈秀玉的脸慢慢地红了,轻轻让开了身子,螓首微垂:“请。”说着,当先引路而行。 容飞扬与云驭水打了个招呼,又仿似漫不经心一瞥了一眼淡然而立的西门毓秀,方始迈步随着沈秀玉进入了凌风阁。 “中原的男人为什么都如此地薄情寡幸?”望着沈秀玉单薄哀戚的背影,丁恕颇为同情地道:“换了我才不会让女孩子这么伤心。像这种用情不专的人,谁喜欢上他谁就等于倒了八辈子的霉。师父,我说得对不对?” “……嗯。”神情依然平静无波,但思绪却早不知飞到哪个角落去的西门毓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丁恕瞅了瞅自己师父的脸色,乖巧地闭上了嘴。 “小容并非薄情之人。”云驭水走到西门毓秀身侧,缓缓道:“他只是还不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 “……我明白。”沉默良久,西门毓秀长长吐出口气,清柔明亮的双眸内流转着一缕极轻极细却又连绵不绝的忧伤,“在下早知他生性如此,是个极易喜欢新鲜漂亮事物的……” 云驭水静静地注视了他半晌,忽而微微一笑,“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西门毓秀偏着头想了想,莞尔道:“也许吧!” “驭水,你瞧。” 容飞扬游游荡荡地一出凌风阁便将一盆艳红如血的东西递至云驭水手中。 “这是什么?”云驭水定睛一看,骇然失色,“绝情花?” “原来你也知道这花的名字。”容飞扬嘻嘻笑道:“秀玉说此乃罕见的品种,因名为‘绝情’,所以就送给我以示分手之意。” 他甩了甩右手,轻松地耸了耸肩,“反正我对这种奇花异草素来不感兴趣,就转赠给你好了,你不是一向喜欢拿这些东西来制药吗?” “……好花。”西门毓秀望了望盆中盛开正艳的美丽花朵,又瞟了瞟容飞扬右手食指上一个极其细小的针状伤痕,喃喃自语。 “对了。”容飞扬仿佛一下子忆起了什么,“这盆花拿的时候得小心一些,说也真怪,这东西连花瓣上都长着小刺,我刚才只模了一下,就被扎了……” “你、你去模了?”云驭水目瞪口呆。 “是啊。” “是秀玉让你去模的吗?”庞氏三杰暗暗交换了个眼色,庞文义踏前一步,郑重其事地问。 “不是。”察觉到对方并无敌意,容飞扬爽快地答,“我见这花长得好看,才忍不住伸手去碰的……” “真是天意……”庞文廉嘴里嘟囔了一句。 “什么?”容飞扬没听清楚。 “那秀玉呢?”庞文礼追问。 “也许是因为分手的事对她打击太大。”容飞扬不在意地道:“我把花带出来的时候,她还傻坐在院子里。” 庞氏三杰面面相觑,而后一齐争先恐后地冲入凌风阁内“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干什么这么着急?”回想起他们方才看着自己的古怪眼神,容飞扬心中倏然一动。 “莫非……” “容少侠。”西门毓秀适时插入的话蓦地吸引了容飞扬的全部注意,“此去玄霄宫万里迢迢,既然你如此锲而不舍,我就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此言何意?”容飞扬斜目而视。 “我可以带你去玄霄宫,不过要以一年为限。” “一年?”容、云二人同时眼前一亮。 “不错。”西门毓秀慢慢说道:“一年未过,不得离宫;一年既过,必须离宫。若你在这一年之内仍不能得到阿恕的同意,那么便请容少侠自行返回中原,今后勿再踏入玄霄宫半步。”说至此,他语锋微微一转,“当然,如果你真能在一年之内徵得阿阿恕首肯,我也不会反对将齐骏的骨灰和阿宽的合在一起。” “此话当真?”容飞扬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西门毓秀保证,“我西门毓秀说话也是一诺千金,绝无虚言。” “……好。”容飞扬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有什么条件尽避说吧!”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条件。”西门毓秀淡淡道:“只要你能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便行。” “师父……”丁恕张口欲言。 “阿恕。”西门毓秀凝视着自己唯一的爱徒,“你应该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丁恕心有不甘地垂下了头。 “谢谢。”云驭水深深地对西门毓秀致以无比真挚的谢意,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死至交,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保重。再见。”说罢,他将绝情花小心地收入行囊,再次冲着西门毓秀一抱拳,转身扶起尚在熟睡的容飞雯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四章 玄霄宫。 此宫隐藏在一大片绿洲附近的地低深处,若非亲眼所见,容飞扬承认自己是绝对想象不到在一望无垠的沙漠的地下居然会存在着这么一座神秘而又极为壮观的宫殿。 本来从咸阳经兰州出关回玄霄宫至少需要一个半月的行程,但也不知西门毓秀是吃错了药,还是想把先前损失的时间给追回来,一路上紧赶慢赶,根本不顾第一次到沙漠的容大少受不受得了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冷得同样要命的气候一个劲儿地死赶,连口气都不让人喘,终于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回到了玄霄宫。一抵达目的地,容大少就一头栽倒在也不知是哪里的床上睡得不醒人事,就连常年生活在沙漠的丁恕亦是面色惨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休息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晨。 容飞扬在一阵悠扬的钟声中慢慢地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佣懒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素净的卧室之内。房中摆了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家具全为上好的檀木所制,一色棕红。大大的圆桌上安放着一把式样古朴的紫砂茶壶,几个同一质地的雕花茶杯散散懒懒地搁在茶盘之内。洁白无暇的墙壁上仅挂着一副龙飞凤舞的草体字画和一柄装饰用的木剑,其余什么也没有,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生活简单的随性之人。 容飞扬起身推窗而望,在微薄的晨曦中触目一片碧水绿树、轻轻悠悠,全不若前几日看到的风卷连天、飞沙走石。这玄霄宫犹如置身于山谷高地间的盆地一般,被绿洲附近的密林保护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不受变幻无常的沙漠天气的影响,独自生活得宁静悠然。 “容少侠。”一个温和的嗓音在背后突兀响起,吓得容差点儿没当场蹦起来。回头一看,果然,卧室门口正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西门宫主。”既然早已被对方识破了企图,自然也不必像以前那样一口一个“毓秀”地让自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了。 “从昨天到现在你整整睡了十二个时辰。”西门毓秀静静地道:“如果休息够了的话,那就走吧!” “走?”容飞扬问,“去哪里?” “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一间空房。”西门毓秀道:“从今天开始一年之内便请容少侠居住在那里。” “那……”容飞扬举目四顾,“这儿是……” “这里是我的房间。”西门毓秀神色不动,“昨天一进门你就倒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所以只能让你在这儿暂住一夜——反正打扫也需要时间。”他转身踏步往外走去,“你的住处距离这儿有一段路,我先带你过去,还有两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好。”容飞扬默默地扫了一眼方才被自己躺过、此刻略显凌乱的宽敞床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直到出了厅门,看见厅门上的字,才发现西门毓秀居住的地方有着一个可笑的名字——寻沙阁。这沙漠上黄沙遍地,要多少有多少,还用得着特意去寻吗?容飞扬想着,嘴角忍不住啊起了一丝略带讽然的笑意。 石苑。 苑中石林立,别有奇趣。 一路上轩窗掩映,曲径通幽,容飞扬跟着西门毓秀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达此地。 西门毓秀要介绍给容飞扬认识的为一男一女。男子五十六七,面容清秀,目光锐利,乃玄霄宫的总管,姓余名悦;女子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容貌,乃是负责容飞扬饮食起居的婢女,名唤月梅。容飞扬进入石苑之时,他们均已在大厅等候。双方见过礼后,余悦因有事要忙,便即告退离去,而月梅在奉上两杯香茗之后亦轻轻地退出了大厅。 “月梅是个机灵的孩子。”西门毓秀悠悠道:“容少侠若有什么事,尽可吩咐她去做。至于余伯,只要容少侠能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他是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 “我明白。”容飞扬斜眸望着西门毓秀,“但不知玄霄宫究竟有多少条规矩?” “不多。”西门毓秀慢条斯理地讲解,“第一,每天清晨寅时三刻听见钟声必须立刻起来。” “寅时起床?”这对于以往日日醉卧牙床、舞风弄月的容大少来说不啻是一种酷刑。 “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练功。”西门毓秀回答得简洁,“难道容少侠平日都不练功吗?” “呃……这个……”容飞扬一时语塞,“我习惯下午练功。”——早晨还在忙着与人春风二度,晚上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寻花问柳,唯一的空余时间也就只剩中、下午了。 “也许容少侠喜欢下午才练功。”西门毓秀淡淡道:“但玄霄宫有玄霄宫的规矩,还请容少侠务必遵循,每天早晨阿恕都会到各处巡视以便督促。”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瞥向微微蹙眉的容飞扬,“如果容少侠怕起不了床的话,可以让月梅……” “不必了,我能自己起来。”那个轻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容大少活到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如此小瞧过。 “你说第二条规矩吧。” “第二。”面对容飞扬恶狠狠射过来的目光,西门毓秀丝毫不以为杵,“玄霄宫中有一禁地,除历代宫主之外,平日门下弟子门下均不得擅入。” “哦?”容飞扬挑眉道:“那地方在哪儿?” “就在寻沙阁后面的一处密林,林外有一块石碑,上书‘禁地’二字。” “我知道了。”容飞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去的。”——也不想想,寻沙阁是什么地方?他容大少吃饱了撑着也没兴趣跑到那儿去自找罪受,丑八怪当然是能少瞧一眼就少瞧一眼的好。 “很好。”西门毓秀眸中突然地闪过一丝旁人极难察觉的黯然之色,犹如水过无痕,迅速消逝。 “只要容少侠不擅闯禁地,其他地方尽可随意参观。” “唔……那么,第三条呢?”容飞扬问。 “没有第三条了。”西门毓秀缓缓起身,“不过另有一事希望容少侠每日必做,切不可忘。” “什么事?” “请容少侠至厅外一观。”西门毓秀当先走出大厅,领着容飞扬来到厅前院落中一株长得弯弯曲曲、很有特色的深绿色植物旁。 “这是青鳞果树,其十年才得结一次果。不知容少侠可曾见过此种奇特的植物?” “没有。”容飞扬细细大量着面前这棵奇怪的树,见上面的树叶果如西门毓秀所说似鳞片一般紧紧包围着枝干,密密层层,却不见一个果子,想必是离结果之期尚远吧! “容少侠,请。”西门毓秀伸手轻轻摘下一片青色的叶子递至容飞扬跟前。 “西门毓秀,你别欺人太甚!”容飞扬大怒——竟然让我堂堂江南风剑门的大少爷啃树叶,当我是牲口不成? “容少侠切莫误会。”瞅着容飞扬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模样,西门毓秀不觉莞尔道:“这青鳞果树唯有在特定的温度气候之下才能生长,容少侠初至沙漠,恐一时不能适应,每日吃上一叶,对身体大有裨益。” “当真?”容飞扬将信将疑地道。 “当然。”西门毓秀极为诚恳地保证。 容飞扬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迟疑地接过青鳞果叶,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呸!好苦……” 苦得让人整张嘴全麻了,他当即仍下树叶,瞠目大叫道:“西门毓秀——” “噗……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怕苦。”西门毓秀忍笑道:“不过这叶子必须每天嚼下一片才能……” “你休想戏弄我!”容飞扬怒气冲冲地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报复我以前骗了你的事罢了!我绝对不会再上你的当!” “我说的全都是真的。”西门毓秀平心静气地道:“绝对没有戏弄你的意思。” “那我也不吃了。”容飞扬干脆耍起了赖,“反正我现在身体健康得很,没病没痛,吃不吃都无所谓。再说。” 他乜目瞟向西门毓秀,狡猾地道:“当初你只要我答应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便成——这个应该不算在内吧?” “……随你的便。”西门毓秀静默片刻,又轻轻摘下一片叶子,随手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咀嚼。 “是我错了,连吃药都怕苦的小孩子又怎么吃得下这比药更苦上十倍的青鳞果叶?” “你!”又是这种轻视的语气和淡漠的眼神——容飞扬立马二话不说,扯下一片叶子就往嘴里塞,“西门毓秀,你少拿话激我!每天吃一片这见鬼的树叶又有什么难的?我就答应了你又怎么样?” “此言当真?”西门毓秀忧郁的眼中蓦然划过一缕暗喜。 “哼。”容飞扬用力咽下口中的青鳞果叶,冷笑道:“我容飞扬一向说话算话。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吃的时候你也必须跟着吃一片。”——要吃苦当然大家一起吃,没道理让你闪在一边逍逍遥遥地看被少爷的笑话。 “好。”西门毓秀一口应允,“一言为定。” 说罢,便匆匆告辞先行返回寻沙阁去了。 说也奇怪,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过于心不在焉,西门毓秀临出苑门之时居然被一块凸起的小石稍稍绊了一下,直他容飞扬瞧得心头大乐,站在后面不怀好意地扬声道:“慢走,小心摔跤啊!” 如果这家伙真能摔个大跟头那就太妙了——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容大少仍是如此幸灾乐祸地默念着。至于等容大少终于醒悟到不该为了一时赌气以致于蠢得答应那个丑八怪每天见面还一起吃东西而后悔不迭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自从容飞扬和西门毓秀约定之后,日子便一溜烟地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容飞扬想办的事却依然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基本上,容大少在玄霄宫内是一个大大的闲人,每天早晨寅时起床练剑一个时辰,由开始的睡眼惺忪到现在的精神饱满,也算是有了一定的进步。西门毓秀每日卯时三刻会准时出现在石苑,自己服下一片青鳞果叶的同时也顺便监视容飞扬同样服下一叶。好在他的话不多,每次又是吃完就走,来去匆匆,倒也不会怎么碍了容大少的眼。至于一日三餐、早晚洗漱之类则完全不用容大少费心,月梅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容飞扬唯一需要挂念的就只剩如何去实现自己对齐骏的承诺一事。因为容打算少一直闲得很,整天除了无聊地四处溜达外带观看一下玄霄宫的各处房舍与自然风景外,余下的时间便尽数用在骚扰 丁恕上头:跟前跟后、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多管齐下……种种方法全体出笼,搅得丁恕是头大如斗、不甚其烦,如今只要一听容大少有任何风吹草动,便立马闻风而遁,大有惊弓之鸟的势头。幸亏丁恕是玄霄宫未来的继承人,欲在偌大的宫殿中避开一个不想见的人对他来说还是轻轻松松、易如反掌的,否则只怕他在当上下一任宫主之前就已经先被某人给烦死了。 七月初三。 上午。 沙漠中昼热夜冷,玄霄宫虽有丛林遮蔽,水源颇丰,但与江南四季分明的气候仍截然不同。这种早上着单衣、夜晚裹棉被的日子刚开始还让容飞扬颇觉新鲜,只是无论多么新鲜的事,一旦超过一个月,容大少都不会再提得起兴趣。 这一日,容飞扬闲极无聊,又逮不到丁恕的人,独自闷在房内翻了半天的书,耐心终告用磬,便出了石苑四处乱逛,偶然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类似祠堂的地方。周围一片寂静,容飞扬好奇地推门而入,方始发现此地并非祠堂,而是一个挂了不少画像的静室。墙上的每一幅画大小尺寸俱一模一样,由东至西排满了四边墙壁的三面,仅剩一面空余。这些画像虽然每张皆为全身图,但那画内的人却无一重复,有男有女,有阳刚隽秀,亦有纤弱柔美,看上去个个是俊男美女;每幅图的绘画手法也大相径庭,有写意有工笔,有洒月兑有严谨,不过倒都不失为一幅好画——奇怪,这玄霄宫内干嘛要挂这么多幅并非同一人所绘的不同的人的画像? “这些全是历代宫主的自画像。”一个柔和优雅的语声娓娓述道:“咱们玄霄宫有一个不定之规,每一代的宫主都要替自己画上一浮画像以拱后人观瞻。” “自画像?”容飞扬转过头去,不怎么意外地看想门口站立着的身影——这人就跟幽魂似的,走路从来不带声响,别吓了好几回后自己居然也习以为常起来。 “是的。”西门毓秀答道:“玄霄宫一向要求文武兼修,是以宫中大半弟子均能画一笔好画或写一手好字。” “这么说……”容飞扬忽地忆及当日在西门毓秀的房中所见,“你墙上的那幅‘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字也是你自己写的?” “……不是。”西门毓秀目光微微一黯,“这是我二师兄,也就是上一任宫主所书,他……已经离宫多年了。” “哦。”对于上一任玄霄宫宫主的去向容飞扬并无多大兴趣,只是上下左右地端详着那些画像,一张熟悉的面容倏然跃入眼帘,“这个是不是丁恕?”他指着最末的一幅画像问道。 “不错。”提及自己的爱徒,西门毓秀的唇角不由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今年年初才挂上去的。阿恕为了它可是足足花了六天的时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张纸。” “哼。”不知怎地,容飞扬突然觉得面前的笑容有些刺目,他轻哼一声,转眸望向挂在丁恕画像左侧的另一幅图。图中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明亮,一缕温婉的笑意轻轻柔柔地绕过眼角眉梢,给人以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是谁?”容飞扬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这个人……是我。”西门毓秀沉吟良久,给了容飞扬一个答案。 “噗……哈哈哈哈……”容飞扬当场捧月复狂笑,“西门宫主也……太抬举自己了吧?若你生得这么漂亮,或许我当真会喜欢上你也说不定——这种长相正是我中意的类型。” “承蒙夸奖。”西门毓秀波澜不动地道:“西门毓秀实不敢当。” “你……”容飞扬缓缓望进西门毓秀认真的双眸,慢慢地敛起了笑意。 “师父!”一个清亮的嗓门由远及近,一迭声地不停叫嚷,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喜悦。“师父师父师父!” “阿恕。”西门毓秀扬声呼唤。 “师父!”话音才落,一个激动莫名的高佻少年已一头扑进他的怀中。 “我成功了!我终于练成了第十层!” “太好了。”西门毓秀甚少笑得如此开心,起码容飞扬是第一次瞧见,狭长的双眸弯得仿如两个细到不能再细的月牙。 “恭喜你,阿恕。” “谢谢师父!”丁恕斑心地仰起头。 “哇。”这一抬头直把呆在一旁瞅得暗自不爽的容大少唬得连退三步,“你……你的脸……” ——原本白雪无暇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棕色,眉宇之间亦略有变异,少年的容貌全不若先前的绝丽俊美,犹如一件上好的瓷器突然破了一个口子,平添一份不可磨灭的瑕疵。 “容飞扬?”少年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人,回想起这间或连日来对自己的骚扰,他立刻冲着西门毓秀道了声别,“师父,阿恕有事,先告退了。”便飞快地溜之大吉。 “……我懂了。”半晌,回过神来的容飞扬喃喃道:“原来你们的脸都是练功害的。” ——这是什么见鬼的功夫?居然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练得像个妖怪。 “这是只传给历代宫主的‘玉肌宝’。”仿佛看穿了容飞扬的心思,西门毓秀解释道:“‘孤天十七式’必须以‘玉肌宝’为基础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玉肌宝?”此中内功名震江湖,在武林中可谓人尽皆知,不过谁也未曾听说过练了玉肌宝的效果既然是这样。 “这种功夫在练至十层后练功者的容貌长相乃至整个身体的肌肤均会产生变化。” 西门毓秀平静地道:“正如容少侠在画中所见的我和现在的我有着极大的区别。但玉肌宝一旦练到第十层,便算有所小成,难怪阿恕会这么高兴。” “高兴?”容大少一脸不敢苟同,“把自己练成个丑八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容少侠可知看外表与看人心有何分别?”西门毓秀的口吻中隐含着一丝极淡却又偏偏能让容飞扬听得明明白白的嘲讽之意。 “那又怎样?”容飞扬怒目而视,“我只喜欢漂亮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容少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西门毓秀极轻极微地叹息一声,“其实,练了玉肌宝后若想恢复原本的容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有可能恢复吗?”容飞扬眼前一亮,脑中迅疾闪过西门毓秀原貌的模样,“要如何才能复原呢?” “只有两个方法。”西门毓秀面无表情地道:“其一,自废武功。没有了玉肌宝,当然也没有了因玉肌宝而起的种种变化。” “这个肯定不行。”容飞扬一口否决。练武之人有哪个肯做出自废武功的蠢事?把几十年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功统统丢弃,倒不如被人一刀杀了更痛快。 “第二个方法是什么?” “其二,所谓的玉肌宝本就含有肌肤如玉之意,只要练成了玉肌宝的第十三层,也就是最后的一层,自然会返璞归真,非但以前的容貌能回来,就连武功的境界也达到了颠峰,世上无人能及。”遥远的回忆挟带着一缕深深的忧伤自西门毓秀清澈如水的眸中缓缓流过,“我二师兄多年之前便已练成玉肌宝的第十三层离宫远去不知所踪,否则这天下第一的称号又岂会轮到我的头上?” 他静静踱到挂在自己画像左侧的一幅图前,图中的少年灵逸出尘,飘洒不凡,只不过浑身上下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哀愁之中。 “这位就是我的二师兄。” “如此说来,你还没练到第十三层?”容飞扬对于这位失踪已久的二师兄毫不关心,他在意的是西门毓秀的容貌究竟能不能复原——如果他的容貌真能恢复到如画像中的清朗俊秀、温润如玉,那么在这一年之内跟玄霄宫的主人重新玩一场靶情游戏倒也不错,起码能消除一些当初的恶心感。 “我只练了十二层。”西门毓秀淡淡道:“虽然容少侠很中意我以前的长相,不过我并没有继续练上去的打算,只怕要容少侠失望了。” “为、为什么?”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容大少显然大受打击——莫非他终于对我死了心?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容飞扬的心头,稍纵即逝。 “因为我不想让阿恕再哭一次。”西门毓秀随口抛下了一个令容飞扬百思不得其解的深奥问题,施施然地迈出了房间的大门。 第五章 玄霄宫的日子非常平稳,每日作息也是相当的规律,宫中大多数人表现得亲切随和,每次碰上容飞扬的时候都会友好地冲着他微笑点头。可是这种稍嫌平淡的生活对于以往夜夜笙歌、日日有美做伴的容大少来说却是十分枯燥、索然无味。再加上前些天丁恕又出宫办事去了了,他这一去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方能返回——玄霄宫每年的食粮储备事物一向由未来的宫主全权负责,也算是对继任者的一桩小小考验,由于丁恕年岁尚小,总管余悦也一起跟着出了门。 余悦走了倒不打紧,只是丁恕这一走,容大少便少了唯一的骚扰对象,兑现齐骏遗言一事也只得暂且搁置,所以容飞扬现在的日子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是最为恰当不过了。 这里既没有妓院也没有赌坊,虽然占地极广,但在逛了将近一百多天后也没什么更新鲜的地方值得一逛了。 然而,让容飞扬的心情真正跌入谷底的其实另有其事。说起他以前看西门毓秀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万分不愿瞅见那张丑陋面孔的全貌,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忽然发现即使是正视着西门毓秀的自己也不会再觉得恶心反胃,甚至还能从对方恬淡平然的神情中窥出一二分极不易为人察觉的情绪变化。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才只三个多月的时间,竟然连个丑八怪也能瞧得顺了眼?我是不是疯了?这全是那张该死的画像害的!容飞扬思前想后,终于把一切不可理解的现象统统归咎于两个月前在静室中看见、之后自己又偷偷去窥视了好几回的那幅西门毓秀的自画像之上。不过,抛开西门毓秀奇丑无比的容貌不提,他倒确实称得上是一个生性冷静温和基本无害的人。 只是说也奇怪,最近每次看到西门毓秀脸上那种淡然自持的从容表情,容飞扬的心头常常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股说不出的焦躁之意,一种带着强烈冲动的破坏渐渐地、一丝一丝地渗入人心底深处。 石苑。 “你赢了。”西门毓秀瞅了瞅自己被对方杀得七零八落的棋子,不动声色地道——从未时至酉时他已一连输了九盘棋。 “要不要再下一局?”自打从月梅处听说西门毓秀的棋艺平平无奇后,容飞扬便故意找了个机会邀西门毓秀在棋局上一决胜负,嘴上说的是互相讨教,实则亟欲一睹平日云淡风轻的人在连战连败之际的气恼神情。 “不必了。”西门毓秀微笑着推盘而起,“我看月梅已替容少侠备好了晚饭,容少侠还是先去用膳吧!” 他为什么不生气?一般人输了那么多盘棋不是都会恼羞成怒或者闷闷不乐的吗?不知为什么,容飞扬就是看不惯西门毓秀一副七情不动、安如泰山的模样,把这张冷静的面具撕下来一定很有趣吧——容飞扬不怀好意地想。 “容公子。”果然,西门毓秀话音刚落,脸蛋红红的少女便敲门而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容公子至客厅用饭。” “谢谢。”接收到月梅含羞带怯的脉脉秋波,容飞扬回以一个充满了邪气与男性魅力的笑容。这个近来一直在悄悄地窥探自己的俏丫头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容飞扬自然心知肚明,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要想在玄霄宫待下去,自己也只能当一回圣人,继续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否则一旦东窗事发,一切努力均将前功尽弃,齐大哥在九泉之下亦难瞑目。不过虽然不能当真动手,但稍稍逗弄一下这个长得还算标志的丫头倒也妨事,权当打发了烦闷而冗长的时间。 “容公子……请。”月梅声如蚊蝇地道,俏生生的脸蛋更是骄阳似火。 “月梅姑娘请。”容飞扬笑嘻嘻地站起身,转头之际却意外地在西门毓秀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慎溜过的 黯然之色。原来如此……一瞬间,容飞扬心情大好,他冲着西门毓秀狡黠一笑,“不知西门宫主明日申时是否能拨冗来此,咱们再对弈几局如何?” “……好。”沉吟片刻,西门毓秀给了回答。 翌日。 石苑。 卧室。 未时将尽,申时末至。 少女的手被男子牢牢地执在掌中,男子的目光柔情万千地凝视着对面情窦初开、心如小鹿“怦怦”乱撞的少女的双眸。 “月梅。”容飞扬摆出一副深情告白的架势,“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喜欢你……”他眼神缠绵动人,极具魅惑。 少女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白玉般的颈项上逐渐熏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成了——容飞扬心头暗笑,他伸出手把少女拥入怀中,一面用手指轻轻勾起少女下巴,将自己的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对准闭着眼睛、微微颤动的少女的红唇靠过去,一面好整以瑕的盯向紧紧关闭着的木制房门。 申时已至。 啪。 屋门大开。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丑陋的男人正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不愧是个守时的人——容飞扬满意地笑了,他压根儿没有去看怀中少女在惊吓过后猛然捂着脸飞奔而去的身影,只是一霎不霎地注视着西门毓秀眼内丕变的神色。 “你……”西门毓秀阖了阖眼,用力吸了口气,蓦然张眸,“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干什么?”容飞扬唇角漾开了一线邪恶的笑意,“西门宫主不是全都看见了吗?” “你们……”西门毓秀又长长吸了口气,仿佛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们……做了?” “我们做了什么?”容飞扬睁大眼睛,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麻烦西门宫主说清楚一些。” “行、房——你们做了没有?”西门毓秀语意急切,声音略显不稳,一向清澈的双眸此刻溢满了焦虑惶急,里面居然还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担忧之色。 “这是我的私事,好象与西门宫主无关吧?”担忧?应该是伤心才对吧——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的容飞扬挑高了眉毛,以一种傲慢的、刻意挑衅的口吻道。 “你们究竟做过没有?”西门毓秀瞪着容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容飞扬抬高了下巴,闭口不语。 “快说。”西门毓秀终于变了脸色,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拙住他的手臂厉声催促。 “你干什么?”容飞扬使力亟欲挣月兑对方的钳制,只可惜他的武功与西门毓秀差了一大截,再怎么运劲发力也是徒劳枉然。 “你这个丑八怪,快放开我!”恼羞成怒之下,容飞扬大吼出声。“!”西门毓秀如遭雷殛,飞速地缩手退至一边,狭长而深邃的眼瞳中布满了不及掩饰的深深哀恸与伤痛。 “我再问你一次,你和月梅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件事?”——这句话是他咬了半天的牙才说出口的。 “没有。”被对方凄切的眼神所震慑,容飞扬不知不觉地月兑口而出。 “……那、就、好。”西门毓秀紧绷了许久的面部神经倏然松弛,如释重负的感觉令他一时全身无力。 “容少侠。”他语气中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无奈与疲倦。 “我希望这一年之内你能跟每一个玄霄宫的人保持距离,切勿再出现如方才一般的事。” “跟每一个玄霄宫的人保持距离?”容飞扬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也包伙你吗?” “……不错。”西门毓秀微微抬眸,毫不规避地迎视着容飞扬饶有兴趣的探询目光。 “哼。”瞅着迅速恢复镇静的西门毓秀,容飞扬的怒气再度上涌,“你干脆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西门毓秀不解。 “承认你其实一直喜欢着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每天都想看见我。”容飞扬嘴边挂着一抹恶魔般的微笑,赤果果的锋利言语如一柄尖锐的钢刀直直刺入西门毓秀心中尚未结痂封口、最最脆弱的部位。 “刚才的那一幕,让你嫉妒得发狂吧?” “我……”西门毓秀浑身一震,他用尽全力才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波动。 “就算我曾经喜欢过你,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希望容少侠切莫误会。” “误会?”容飞扬冷笑着逼上前去,“不如咱们来试试,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说着,他猛然用力扳起西门毓秀的脸,强硬而又狂暴地一口气堵了上去。 “你……唔……”西门毓秀显然未曾料到容飞扬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突如其来的一通狂猛而炙热的啃吻令他情难自紧地承受着对方的辗转吸吮,百般挑逗,无力推拒。 这绝对是个具有惩罚性质的暴虐之吻——男人的征服一旦被挑起,便只想着如何让眼前的猎物臣服在自己脚下,其余的一切全然可抛。所以容飞扬在成功地把西门毓秀逗弄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之后便立马抽身撤离,准备好好地奚落对方一番。 可是当他瞧见平日冷静自若、行事沉稳、个性平和的男人脸上难得出现的迷离茫然之色,以及那如水眸中的一片氤氲之后,骤然之间完完全全地被蛊惑了。以前两人也曾接过几次吻,不过那时自己着实不愿与个丑八怪亲近,亲吻之前都是紧闭双眼,生怕一时不慎瞥见那张丑脸,亲吻之际也仅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像今天这样把舌头伸进嘴里、搅得翻天覆地的激情之吻,对于双方均属首次。 原来他失神的时候是这个样子……那如云如雾、带着丝丝水气的黑色瞳仁在狭长的眼眶内轻轻流转,压抑不住的细细喘息,微张的嘴唇……发散袂乱……看着看着,一股热起猛地袭上小肮,再也无法自控。 容飞扬倏地扑上前去,将尚未回神的西门毓秀一股脑儿压倒在地,狠狠地舌忝舐吮咬:红肿的嘴唇、略嫌细瘦的脖颈、匀称的锁骨……在充满骨感、远比女人更为结实的滑腻肌肤上印下一连串又辣又烫的激狂之吻。 “毓秀……”容飞扬嘴里不自觉地呢喃着西门毓秀的名字,一双手胡乱地撕扯着身下明显陷入迷乱状态的男人的衣物,在他周身上下来回地碰触抚模,试图挑起对方一直隐忍着的情焰与欲火。 “……不!”当容飞扬的手抚触到西门毓秀的中心之时,他猛然一震,蓦地咬牙使劲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俊美男子,力量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容飞扬登时翻滚在地。 “喂!你……”进行了一般的情事就此中途打住,令容飞扬欲火难耐,浑身焦躁不安,大感恼怒。再瞧西门毓秀正自单膝跪地,一手扶着椅背,亦是喘息未平,但那眼中的之色已慢慢褪去,渐渐恢复清明。 “你……”西门毓秀缓缓站起身来,张了张最又闭上,一时之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容飞扬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西门毓秀,一副恨不能将之拆吃入月复的模样,隔了半晌方始惺惺然地冷哼一声。 “别告诉我你不想要,何必如此忸忸怩怩、装模做样?” “这个……不行。”西门毓秀的声音虽轻,语意却甚坚。 “有什么不行的?”容飞扬霎时气往上撞,他上下打量着西门毓秀,不屑地道:“像你这种货色被本少爷看上就该偷笑了!还假惺惺地扮什么清高?又不是没做过!”——人在生气的时候,许多不经大脑的话都会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 一片沉寂。 容飞扬自知说得过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容大少还是懂的,一旦真正惹怒了西门毓秀,那后果如何,实难预料。 “……容少侠的意思我很明白。”良久,西门毓秀略带暗哑的语声幽幽响起,“我早已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你……又何需一再重申?”黯然神伤的灰白颜色填满了不再清凉的狭长双眸,他神情惨澹。忧郁的声音中隐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之意,“我只希望容大少能答应在余下的八个半月里勿再与宫中的任何 一人亲近,不知……容少侠能否……”他没有再说下去,言尽于此。 “……我答应你。”从来没有见过西门毓秀如此悲切无助的神色,此刻,容飞扬首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深深地伤害了眼前这个长相丑陋、性情温和的男人。一道尖锐的痛楚豁然划过胸口,心脏附近一阵紧缩,难以喘息。 西门毓秀默默地点了点头,返身一掠而去,不再回首。 渐行渐远的背影终至不见,容飞扬颓然地一头栽倒在床铺上,与西门毓秀相识以来的画面一幅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不停地打转。他从容不迫的神情、恬淡平静的微笑、稳重得体的举止以及方才情迷意乱和伤心欲绝的模样……今天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西门毓秀隐藏在悠然自若的表象之下的真实的一面,没想到竟是那么深切的痛苦与悲伤……这一切明明是自己想方设法一手造成的,原以为看见七不动的人变脸应该是件挺有趣的事,可是现在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介意他丑陋的外貌,也不再对他避如蛇蝎了呢?是从他那令人安心的温柔眼神中还是从了解了他平和随性的脾气之后……这一天,容飞扬没有去客厅吃月梅亲手做的晚餐,而是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西门毓秀笑得极为灿烂,细细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线,薄薄的唇角高高扬起,不带一丝轻愁。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日子又慢慢地溜去了两三天。月梅依旧负责照料容飞扬的生活起居,和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一直回避着容飞扬,仿佛在躲避又更像是期待着什么;西门毓秀也依然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石苑陪容飞扬一同服食青鳞果叶,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神情自如地与之交谈,每次皆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来去匆匆,难得一言。容飞扬虽然并不在乎月梅的态度,但是对于和西门毓秀相处时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却甚为头疼,有时刻意挑个有趣的话题想和对方多聊几句,也总是被西门毓秀以淡淡颔首和漫不经心的“嗯啊”之声给打发过去。这种低迷的气氛一直持续着不曾停止,容飞扬偶尔会突发奇想,如果有朝一日真能见到仿似梦中一般的笑靥那该有多好。 九月廿一。未时。 容飞扬百无聊赖地在玄霄宫内四处乱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近日时常走过的地方。 房间里的画像如第一次瞧见的一样,画中人眉清目秀,双眸闪凉,笑起来如沐春风,非常的好看……瞧着瞧着,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张棕黄色的脸,细长的眸子常常不经意地划过几许怅然,薄薄的双唇轻抿,唇角勾着一缕极淡的愁绪,让染忍不住想替他抹平那眉间心上的忧思……我在干什么?冲着一个丑到不能再丑的丑八怪发情吗?容飞扬乍然一省,猛地返身跨出了屋子,紊乱而急促的脚步扬起了一地尘土。 从未有过的某中自心头悄悄滋长的情愫令容飞扬不知如何应对,心烦意乱之下想逃离的排山倒海地袭来,他转过身飞快地向玄霄宫的大门奔去。 宁静的午后,寻沙阁的四周一片安详。 西门毓秀正坐在书房中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脑子里思绪却早不知非到了哪里角落。半晌,他长叹一声,带着深深的苦涩与无奈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宫主!”门外忽然急急冲来一个修长挺拔的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启、启禀宫主,不、不好了!” “什么事?”西门毓秀张眸一看,原来是今日当值负责守护宫门的侍卫李风,“有人闯宫吗?”他波澜不惊地道。 “不、不是的。是……是容公子他……他擅自出宫去了……” “什么?”西门毓秀骤吃一惊,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愤怒担忧之情,一字字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容公子突然来到大门口说想出去透透气,叫我们别担心,还说过会儿就回来。我们……拦不住他……”李风苦着脸道:“依属下看,今天似乎将有沙暴来袭,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太适宜外出。容公子想出门玩,也不必特意选在今天吧?而且,这沙漠上除了沙子和太阳也没什么可瞧的,宫主,您说我说得对不对?”他崂唠叨叨地讲了大半天,抬头一瞅,才发现自己面前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在听他说话。 第六章 白日的沙漠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爆热。江南水乡温暖的煦日与西北大漠毒辣的烈焰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浑身炙烫的容大少站在一望无垠的沙地上心里真有点儿后悔。一时冲动只想找个能让自己喘口气、可以静静思考的地方,谁知出门不久就被烤得连气都快透不上,更甭提什么思考,整个人头脑发晕,跟离了水的鱼没什么两样。 罢出来就回去也太没面子了——容飞扬心有不甘地极目四顾,但见周围除了黄沙仍是黄沙,偶尔与几颗仙人掌冒出头来,也在似火狂燃的烈日之下显得无精打采。一片奇特的云状物体忽然遮蔽了阳光,容飞扬正自心喜,却闻远处传来一阵怪异的呼啸之声,还未等醒过神来,一团旋转着无数个怪圈的狂风已翻翻滚滚、声势夺人地席卷而至。一大堆高高低低的沙丘在飙风的侵袭之下开始倾泻崩塌,足下的泥沙大片地流失陷落,自然的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对渺小的人类展开了毫不容情的攻击。 从来未曾遇到过沙漠风暴的容飞扬大惊失色,似一叶扁舟在汪洋大海中摇摆不定。一道白色的人影如流光和过漫天的风尘,温热而有力的手一把扯住容飞扬的手臂,带着他一起腾挪闪跃,试图摆月兑飓风的追击。只可惜沙漠里的天气一向变幻莫测,风暴来得极快,根本不及闪避,在自然的威力面前,无论多么高强的武功也只会显得微不足道。危急之中,白衣人蓦然出掌运力一推,使了个极其高明的巧劲,硬生生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容飞扬安然送出十七八丈之外。 “毓秀——!” 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眼睁睁地瞅着白色的人影被巨大的风涡所吞噬,容飞扬心胆俱裂地嘶声狂吼。这时候竟有一种世界走到了末日,天地一片混沌的感觉,自己的时间仿佛已定格在那一刹那,待漫天黄沙随着狂风自身侧轰轰隆隆地卷过,待得人肌肤发痛的太阳重新露出嘲讽般的脸,容飞扬仍然呆楞在当场难以动弹。不知道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弹指的时间,他猛然翻身跃起,发狂般地冲向方才被风袭过、此刻又堆成了大大小小沙丘的地方,疯狂地用双手拼命地挡掘。毓秀,你千万不能死——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十指埋在粗糙的沙子里不多十便已磨出了伤口,鲜血丝丝渗入沙堆。容飞扬浑然未觉,只是毫不犹豫又毫不停歇地奋力扒着这仿佛永远也搂不完的沙。热烫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立刻被日光所蒸融,但脸上汹涌奔流的狂潮却怎么也止不住。 离容飞扬身侧不远的一个小小沙丘突地轻轻动了一下,一粒一粒黄沙不断自沙丘上滑落——几近疯狂的容大少蓦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只管摒心静气、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个逐渐显现在眼前的熟悉身影。 “毓秀……”他小心地将趴在地上微微蠕动的躯体翻转过来,让受伤的人舒服地仰躺在自己腿上,细细察看——白色的衣衫被风沙染成立灰黄,瘦削的脸颊沾满尘土。温柔的替半昏迷的人拭去面上的泥沙,方始发现原本棕黄的颜色如今已掺上了一丝血迹,看得容飞扬心头愀然一紧,犹如刀割。 “容……咳……你没……”硬撑着一口气的西门毓秀努力张开朦胧的双眼,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哑声道。 “我没事。”明白对方想问什么的容飞扬强忍着冲上喉头的热流红着眼眸柔声应答,“你放心。” “唔……”松了口气的西门毓秀安心的晕了过去。 “毓秀!”容飞扬急忙抓起西门毓秀的手,轻扣他的腕脉——呼吸微弱,脉象紊乱,当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赶紧一手只西门毓秀的手掌,徐徐发力,助他调息疗伤。良久,容飞扬缓缓收回手掌,用手探了探西门毓秀的鼻息,放心地舒了口气——毓秀的性命应该无虞了,剩下的,只需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便成。容飞扬不由暗暗庆幸,幸亏毓秀的内力极为深厚,加之轻功卓绝,才能及时避过了要害,否则在如此 巨大的飙风之下只怕……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流了满头的汗,居然还淌了满面的……泪。 入夜。 寻沙阁。 窗外冷月无声,房内一片宁静。 柔和的烛光悄悄地映照着床上沉睡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稍稍凹陷的眼窝,黯淡的面容,以及那眉心纠缠的结——虽浅浅淡淡,却始终难以舒展。 容飞扬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略微有些低烧的男人,专注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怜惜与眷恋之情,只可惜,他自己至今尚未发觉。 今天下午的事,西门毓秀没有让宫中的任何一人知晓。当容飞扬抱着他经过绿洲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清醒,当下执意定要自行下地,拗不过他的容大少只得在临近宫门的一处暗角放下了怀中的人。说实在的,看他强提真气,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自己一起迈入宫门的时候容飞扬还真有点儿胆战心惊的感觉。门口那个多嘴的侍卫瞧见两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好事地问了几句,却被西门毓秀以淡淡的一句“没什 么”给敷衍了过去,直至走进寻沙阁他才泄了气,冷不防一头栽倒下去,多亏容大少手疾眼快,要不然铁定摔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喂他吃完药,喝了点粥,再扶着他躺下,西门毓秀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立刻睡着了,从日落西山直到月上中天。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十分安稳,额上不停沁出薄薄的冷汗,内息亦未曾完全稳定,呼吸仍稍嫌急促,而那眉间的一道褶,更是令容大少觉得碍眼之至。他……现在一定很难受、很痛苦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竟然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几天前才当面侮辱了自己的人——这种事若换作他容大少,幸灾乐祸、拍手叫好都来不及,而且,他又为何要极力隐瞒自己受伤的事?难道是怕在属下面前折了身为宫主的威风?不,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莫非是……容飞扬心头倏然一动,莫非他只是不想让人得知他受伤的原因?难道他只是……不愿让我因此而遭受宫中众人的冷遇与敌视……骤然握紧了双拳,容飞扬定定地注视着即使在是睡着了也带哟一股淡淡忧郁的男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许多以前从不曾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要去深思的事 情。这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别人有没有事——容飞扬从来没有见过对自己如此疏忽,却替别人设想得那么周详的人。 这个人……从来都不曾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只会悄悄地在一旁默默观望,静静守护。 就算是受了伤,他也不愿显现出来——这个男人的温柔信心与深情关怀一直隐藏在清悠恬淡的表象底下,只有相处日久方能细细体会、慢慢领悟,恰如一坛陈年佳酿,通过时间的酝酿弥久愈醇。 这一晚,容飞扬痴痴地凝望着床上男人的睡颜彻夜无眠,直至天明。 西门毓秀醒来时候已经天色大亮,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靠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容飞扬。 “你醒了?”一见西门毓秀苏醒过来,一夜未曾合眼的容飞扬立刻抛开了睡意,凑上前去用手探了探他微凉的额头,露齿而笑,“总算不再发烧了。” “我……睡了多久?”西门毓秀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容飞扬的手,虚弱无力的声音略带沙哑。 “大约八个时辰左右。”容飞扬轻轻缩手,温言相对。 “毓秀,你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替你去拿。” 西门毓秀没有回答,只是稍带纳闷地瞥了一眼倚在床头望着自己的俊郎男子——他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看还是喝一点粥比较好,那个容易消化。”故意忽视了对方眸中一闪即逝的困惑与迷惘,容飞扬擅自替西门毓秀下了决断,“就这么决定,你的伤势必须好好修养才行,这段日子就由我来照顾你。” “……不必了。”隔了半晌,西门毓秀神色疲乏地道:“一点小伤,过几天自会痊愈,不敢有劳容少侠费心。”——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但语中的疏远之意亦是相当明显。 “我不会走的。”容飞扬眼珠一转,好整以暇地道:“我这个人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这一点,想必毓秀你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了吧?” “……” “从现在开始我就住在这儿每天看着你,直到你伤好了为止。”容飞扬的语气十分坚决,不容拒绝。 “你……当真?”西门毓秀以一种说不出是喜是悲是哀是乐的表情斜睨着容飞扬。 “当然。”容飞扬极其严肃而又极其认真地保证。 “……随便你吧。”累得没有气力与对方势在必得的强烈攻势相对抗,西门毓秀叹了口气,放弃了坚持。 “这就好。”见对方终于松口,容飞扬甚为高兴地走向门口,“你好好躺着,我去替你拿粥,马上回来。” “等……”西门毓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总觉得打苏醒之后似乎有许多事情都跟以前不同了,一向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居然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变得和颜悦色、亲切殷勤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确定自己并非身处梦境,但无论什么事一旦过了火,反而会令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对了!”容大少刚跨出门槛,又将头转了回来,冲着西门毓秀嘻嘻笑道:“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答,所以有什么事你就尽避吩咐,我一定竭尽所能。” 原来……西门毓秀乍然恍悟,门阖上的那一刹,他眼底写满了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容少侠。”待容飞扬将一锅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从厨房里端回来的时候,西门毓秀的神情早已恢复平静无波,再也不见丝毫动摇。此刻,他正斜倚在床头,身后是柔软的靠垫,嘴边搁着一勺容大少亲手递过来的白粥——当然这并非西门毓秀本意,而是容飞扬见他浑身无力,抬手举箸皆艰辛万分才执意如此。 “我自己能……唔……” 拒绝的话方始出口,冷不防被人趁机塞了一大口粥在嘴里,无可奈何之下,西门毓秀只得想方设法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肚去再说。 “再吃一口吧。”一勺方罢,下一勺紧跟而至,瞧容大少的样子似乎喂得异常开心。 西门毓秀默默睇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地张开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地将粥送入自己口内。 在安静平和的气氛中喂西门毓秀喝完粥,扶着他重新躺下后容飞扬才替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西门毓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容飞扬,清冷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而柔和—— 这样的日子,偶尔过过倒也不错。 “容少侠。”等容飞扬用餐完毕正抹着嘴的时候,西门毓秀提起了一件事。 “今天的青鳞果叶还没吃吧?” “对呀!”听西门毓秀说起,容飞扬才突然想到,“我都忘了!毓秀,你不是说青鳞果叶对身体大有裨益吗?我这就去多采几叶……” “容少侠。”西门毓秀以目阻止,解释道:“青鳞果叶虽好,但每日只能服食一叶,多吃反而对身体有害。” “这样啊……”容飞扬模了模头,“那就没办法了,你稍等一会儿,我去一下石苑就回来。” 说着,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谁教西门毓秀是个生活极为简朴的人,偌大的寻沙阁居然连个侍从的影子都看不见,而偏偏那青鳞果树又只长在石苑,所以容大少也只好多跑几回腿了。只不过,这一回他可完全是心甘情愿的,绝无一丝一毫勉强。 取回青鳞果叶后容飞扬照例是先递到西门毓秀嘴边。这次西门毓秀不再推拒,二话不说张嘴便将叶子咀嚼着咽了下去,然后又一霎不霎地盯着容飞扬苦着脸把树叶一点一点地送进肚子——虽然已经吃了好几个月的青鳞果叶,但天生怕苦的容飞扬依然觉得难以下咽,只是因为答应了对方,才不得已而食之。 看着容大少终于把叶子全吃了下去,西门毓秀慢慢地将眸光对准他的眼睛:“容少侠,隔壁另有一间卧房,我看你也累了,不如上那儿稍稍休息一下可好?”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毓秀竟然还这么关心我——容飞扬一听,登时飘飘然得只差没飞起来,一张嘴乐得差点儿合不拢,不过他倒是没忘记床上的人还有伤在身。 “这个……”他沉吟不决。 “我也想再睡一会儿。”西门毓秀平静安然地道:“容少侠请放心,有什么事我自会唤你。” “那……好吧!”容飞扬想了想,昨天整晚没睡,的确也需要补个眠,他边走边回头叮咛,“有事一定要叫我。” “好。”听到了肯定的答案,容飞扬方始放心离去,他没有瞧见门关上之时西门毓秀蓦然发白的脸。 乒!砰! 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摔东西,才跟周公聊了没几句的容飞扬被一个巨大的声响所惊醒,发现声音来自隔壁之后,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便冲了过去。 自己方才放在床头的椅子已倾倒在地,床上的人正在不停地翻来滚去,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滚而落,原本已恢复些许颜色的脸庞此刻血气全无——明明痛苦得要死,床上的男人却仍是死命地咬着牙无论如何也不肯申吟出声。 偶然间转过头,吃力地睁开禁闭的双眸,西门毓秀惊讶地瞥见自打开房门便浑身僵硬、呼吸骤停的闯入者:“你怎么……”才说了三个字,便又忍不住地抓紧了被子,使力咬住嘴唇,一缕殷红的血丝立刻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你打翻了椅子。”望着满头大汗、竭力忍耐的男人,容飞扬阴沉着脸急速走上前去。 “抱歉……我……没……注意……”已经痛得无暇他顾的西门毓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容飞扬一声不吭地用力撬开西门毓秀的牙关,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痛了就咬这个。” “唔……不……”拼命地摇头试图将之甩开的西门毓秀在容飞扬强力的钳制之下无处可逃,再加上全身上下撕裂般的痛楚令他的神智渐渐混沌,只知道使劲咬住嘴里的东西,拼尽所有的气力熬过这阵急阵缓的激痛。 容飞扬的另一只手臂紧紧地搂着怀中止不住颤抖的男人,只恨自己不能够以身相代。 为什么别人痛的是身体,自己痛的却是心脏? ——这一痛足足痛了大约半个时辰方止。西门毓秀身上剧烈的疼痛终于缓缓平息,气息逐渐趋于平稳,面色也有了好转。容飞扬悄悄收回自己被咬出深深牙痕、兀自淌着血的左手食指,安抚地拍了拍西门毓秀的背。 “对不起。”轻轻地挣月兑了不再钳制着自己的手臂,西门毓秀歉然道:“伤了你的手。”犹如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他的声音暗哑虚弱,整个人也显得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我没事。”压根儿没空去管自己的手指,容飞扬倏然沉下脸,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昨日受的伤又发作了……”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容飞扬怒目而视,“少拿这种骗小孩的话来唬弄我!”——一个练武之人如果连什么是内伤都会搞错,那他还能在江湖上混吗? “还说什么一定会叫我——全是一派谎言!”他愈说愈气,“你好好给我把刚才的事解释清楚!” 丙然不行——西门毓秀暗自苦笑,面对着容飞扬的咄咄逼问,他忽地语锋一转:“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何劳容少侠过问?” “我为什么不能问?”容飞扬怒气冲冲地月兑口而出,“难道我关心你也有错吗?” 房内一片沉寂,两人四目相交,静谧的卧室中流动着一股古怪而诡异的空气。 “关心?”半晌,西门毓秀嗤笑出声,“在下一介丑人,难登大雅之堂,又岂敢劳容少侠费心?” “当然是……”容飞扬支支吾吾,突地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理由,“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仿佛替自己方才的失言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藉口。 “那种时候莫说是个人,就算是只狗我也一样会救。”西门毓秀冷冷道:“容少侠的关心还是留给那些急着想要的人吧!” “你——”从小到大,一直集众人的艳羡仰慕于一身,如众捧月,仿似天之骄子的容大少何曾受过这等闲气?首次对一个人表示关心,却被那人视作粪土,根本不放在眼里,此等情形,怎么不令他倍感屈辱、气愤难耐,继而暴跳如雷? “好!西门毓秀,既然你不稀罕别人的关心,我不管了!”说罢,如旋风般冲了出去,“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扣上,接着楼下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顷刻消失不闻。 “混蛋!混蛋!混蛋!” 容飞扬一路奔回石苑,直至冲进自己的房间仍是怒意难平、火冒三丈。他用力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干净的蓝色长袍套在身上——方才就那么跑出来,连外衣都忘了穿。然后他又从柜子里一股脑地拖出一堆衣物,匆匆地抱在手中,又匆匆地再次返身冲出了石苑的大门,完全没有留意到苑内一角有一道娉婷的人影正带着几分哀怨偷偷地注视着他。 第七章 啪。 房门再次大开。 撑着半个身子倚在床头咳个不停的西门毓秀讶异地抬头,意外地望着眼前去而复返的俊美男子:“你……咳咳……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咳咳咳……” “没有。”随手把捧着的一大堆物品搁在柜子上,容飞扬以便俐落地将西门毓秀捞入怀中,一边板着脸拍抚着他的背。 “我不是说要住在这儿吗?总得回去拿些换洗的衣服。”——他脸色虽然难看,手劲却甚是轻柔。 “可是……咳……你不是说……” “那个是气话,又岂能当真?”容飞扬没好气地对着一脸病容的男人翻了个白眼,“谁教你死活不肯告诉别人受伤的事,如今除了我还有谁会来照顾你?” “可是……” “你能不能别再说‘可是’了?”容飞扬不耐地道:“本大少一向说话算话,等你伤一好我马上就回石苑,绝不会碍了西门宫主的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终于止住咳嗽、喘息渐平的西门毓秀缓缓道——既然他执意居住于此,那件事恐怕…… “容少侠。”他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其实在下一直身患奇疾,这种病每日发作一次,就像你见到的……” “原来如此。”容飞扬恍然大悟,“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早说?” “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西门毓秀苦笑。 “唔……”之所以没有立刻揪着对方的含糊其词进一步追问,是因为容大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别人”这个词上,怎么听怎么觉着刺耳。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得的是什么病?”他甩开浮上心头的丝丝不满,脑筋一转,双眸发亮,“我想驭水一定会有办法……” “容害臊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西门毓秀摇了摇头,“在下知道云少庄主的医术冠绝天下,当可称得当世第一神医,不过我这病乃是先天所生无药可治的绝症,发病时稍稍痛上一痛也就没事了,对身体并无妨碍。” 什么叫“稍稍地痛上一痛”?刚才便整整痛了半个时辰,整个人被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最莫名其妙的是,看见他那副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样子自己的心居然也会跟着一起揪痛。 “……既然如此,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晚膳的时候我再叫你。”小心地扶着西门毓秀躺下,容飞扬温言道——找个机会非得让驭水看看才行,他暗自下了决定。 “谢谢。”安下心来,一阵浓浓的倦意随即袭遍全身,西门毓秀半阖着眼睑,“容少侠,你……” “不必了。”明白他想说什么的容飞扬一口拒绝,“我就在这儿坐一会便行。”他语气强硬,方才的突发性时间导致的惊慌失措与忧心无助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沉默良久,西门毓秀轻轻地将身体往内挪了挪,“如果容少侠不嫌弃……” “我怎么回嫌弃?”容大少此刻的心情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亦不为过,他三下五除二地月兑下外衣,飞快地溜上床,两条手臂自动自发地伸了过去密密地缠住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瘦削的腰身。 西门毓秀浑身微微一震,既未回首,也未推拒,只是一动不动地任其搂抱,如水细长的眸内流转着一丝说不清是悲是喜的心绪,而后,静静地关上了双眼。 容飞扬心满意足地紧贴与软玉温香的女子截然不同的修长肢体,在进入梦乡之前,脑子里突然模模糊糊地冒出个念头,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三日后。 卯时。 容飞扬手里攥着两片青鳞果叶,心情愉快地大步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 这些天由于担心毓秀的怪病随时发作,容大少硬是赖在人家床上非要同塌而卧,幸亏西门毓秀的床足够宽敞,否则只怕某人会在半夜里直接摔下床去。一起生活的日子让容飞扬发现了许多原本不想知道不屑探寻,如今却亟欲挖掘亟想了解的事情。他凝思时的神情、他不经意的眼神、还有他那抱起来很舒服的凉凉润润的身体……西门毓秀的体温一向偏低,受伤之后更是如此,好在他的内力深厚无比,再加上容飞扬死赖活缠着强迫他服下的由天下第一神医云驭水亲手炼制专治内伤的极品丹药“回魂”,几日只内伤势大有起色,今天早晨居然已可扶着墙壁自行站立了——忆及此,容飞扬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抹轻柔的微笑。然而……想起西门毓秀的“病”,他眼中的光亮即可消逝,这几天日日见他发作一次,每回均是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心脏迟早会承受不了的。 由于思考得太过专心,容大少与某人在寻沙阁的大门前猛然撞上,对方趔趄了一下总算勉强站稳了脚跟,容飞扬立时收势后退,手上的一片叶子却趁机轻轻悠悠地不知飞去了哪里。 “是你啊。”容飞扬定睛一瞧,原来是上次在宫门口见过的那个多嘴好事的侍卫。 “容公子。”李风笑嘻嘻地冲着他打了个招呼。 “李侍卫一大早来这儿有何贵干?”容飞扬彬彬有礼地问。 “我是来给宫主送一封急函的。”李风回答,“不过我看宫主气色似乎不太好,容公子,听说你最近都住在寻沙阁,宫主他……”他迟疑地问,“是不是生病了?” “咳咳……”容飞扬急忙咳嗽几声,“其实他这阵子心情不太好,所以我暂时住在这儿陪他解解闷。” “哦——”李风恍然,他用力一拍容飞扬的肩,哈哈大笑,“容公子,您可真够朋友。哈哈哈哈……” “没什么。”这话听得容飞扬只想找个地洞,他赶紧摆了摆手,这才省起手里的叶子少了一片,当即四处张望起来。 “容公子,您在找什么?”李风好奇地问。 “青鳞果叶。” “青鳞果叶?”李风大惊失色,“您找那个干什么?” “咦?”容飞扬登时心中一凛,当下不动声色地道:“当然是用来吃的。” “吃?”李风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他半晌,方始小心翼翼地道:“您是不是中了绝情花刺的毒?” “绝情花刺?”当日自己从凌风阁带走的某盆花似乎就叫这个名字,那时…… “不错。”他乍然醒悟,“几个月前我的确曾被绝情花的话刺蛰伤了手。” “那就对了。”李风一拍巴掌,滔滔不绝地道:“中了绝情花刺的人非得在一月之内找到青鳞果叶才行,否则必将毒发身亡。而且世上也只有青鳞果叶才能解那绝情花的毒……” “一月之内?”怪不得他一路上赶路赶得人都喘不上气。 “是啊。只要每日服食一叶,一年后此毒当可全清,不过……” “什么?” “这一年之内都不可与人行那云雨之事,绝情之意亦由此而生。”李风正色道:“切勿因一时贪欢危及性命,只怕到时悔之晚矣。” “原、来、如、此。”难怪他看到我和月梅在一起的时候会紧张得连脸色都变了,我还以为——“那么,”容飞扬牢牢地盯着李风一字字地问,“青鳞果叶对人的身体其实并非大有裨益?” “这个……”李风想了想,“对于身中绝情花刺的人来说,青鳞果叶乃是疗毒的圣品,但是对没有中绝情花刺的人青鳞果叶却是一柄出鞘的利刃,万万碰不得。” “那么……万一普通人不小心服下……青鳞果叶……”这句话说得甚为艰辛,仿如千斤重石压在心上,一个强烈的预感让容飞扬简直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那样的话全身肌肉都会产生剧烈的撕扯之感,还会牵动五脏六腑,浑身疼痛难当。”李风说来犹有余悸,“我小时候曾经由于好奇吃过一次,发作之时满地乱滚,足足痛了半个时辰,以后见了这玩意儿就避之不及。虽然青鳞果叶对身体的妨碍并不大,但是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他摇头道:“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好!好一个西门毓秀!好一个高明的骗子!说什么先天所生的不治之症——掐算都是骗人的鬼话!你何必……何必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你救的人如此……辛苦自己……容飞扬死死地握紧了双拳,眼眶发红,眸中渐渐笼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可是那个人……他已经承受了好几个月这种痛不欲生的……折磨……这一刻,容飞扬在心中起誓,绝不再让他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 悄悄的推门而入,那个颀长瘦削的人正靠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托腮沉思。桌上,一张白色的纸笺以一方铜镇稳稳地压住,纸角随着窗外的威风宪宪搴搴地翻卷不停。 “毓秀……”一声叹息,一件外衣轻轻披上了陷入遥远诱思的男人的肩。 “……你回来了。”西门毓秀微微一惊,迅速收回不知神游到何处的思绪,转眸望向立在身后的英挺男子,“青鳞果叶呢?” “我刚才在门口遇见了李侍卫,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容飞扬不答反问,语声平静,双目如炬,一霎不霎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的眼睛。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每个人都不太愿意接受一个自己所憎恶之人的援手,更何况入容少侠这般心高气傲、好恶分明的人。 当初我若实话实说,你又岂肯心甘情愿地服下青鳞果叶?” “……” “呵呵……”他突然笑出声来,“我这张脸的确丑不堪言,也难怪容少侠会避入蛇蝎。”西门毓秀凝眸远眺,神情淡然得仿佛仅仅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不过无论再怎么厌恶,也请你忍耐过这一年,一年之后……” “毓秀!” “一年之后你可以立刻离开此地,从此忘了西门毓秀这个人,永远不必再见……” “毓秀!”身体陡然间离椅而起,被人自后方紧紧地搂住,力道之大似乎连骨头都快碎了,耳边传来切切低语,语中饱含着深深的痛楚与歉疚,“对不起……别说了……是我不对……全是我的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关对错。”西门毓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自容飞扬怀中推离,双手撑着桌沿孑然而立,“每一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事物,容少侠又何需自责?” 回过神后的白衣男子目光中的脆弱茫然一扫而空,清幽狭长的眸内一片澄静平然,波澜不惊,“既然容少侠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那这青鳞果叶……” “青鳞果叶我自会服食。”望了望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一阵强烈的失落感蓦然涌上心头——容飞扬从怀里掏出一片青鳞果叶,当着西门毓秀的面用力咀嚼吞咽,“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每天吃给你看。” 他郑重保证。 “我答应过你……” “别再提那个!”一想起当初自己强行要求西门毓秀陪着吃药的事容飞扬心里就堵得慌,“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你再也别去碰那些见鬼的叶子!” “既然如此。”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两边轻提,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淡淡的笑。 “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带愁绪的笑意令西门毓秀整个人看上去都温暖了起来,就像某日一齐相携出游,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头洒在青青的草地上,他也是笑得如此的云淡风清。恍惚之间依稀回到了两人初识之际,那时的毓秀没有现在的忧伤和愁苦,温和的笑意时常停驻在眼角眉梢,一举一动恰如和风扑面——那个时候,他很快乐。虽然他从来不说,但容飞扬能确实地感受到由他身上传来的丝丝缕缕的 春日暖意…… “容少侠。”修长的手指在怔怔发愣的俊美男子面前轻轻地挥了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容飞扬猛然一省,这才惊觉自己居然看西门毓秀看到了眼睛发直的程度,至于三魂七魄更不知飘到了哪里——他颇有些尴尬地道:“我、我是在想……”想吞吞吐吐之际,倏然忆起一件事,“对了!我听李侍卫说有一封急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多谢容少侠关心。”西门毓秀神情安然地道:“这只是本派师门的一些小事,在下足以应付。”话音方落,撑着桌角的一只手忽地一滑,整个人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直把容大少唬得心脏“怦怦”乱跳,赶紧上前搀扶。 “你的内伤未愈,不宜久站,还是先躺一会儿再说吧!”说罢,也不顾对方有什么反应,就一把大横抱起身高与己相差无几,体重却相去甚远的男人三两步走到床前,迳自替他除鞋月兑衣盖被,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等西门毓秀省饼神的时候,已经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柔软舒适的床上,身边还坐着一个嬉皮笑脸的家伙。 “我……”西门毓秀眨了眨眼,张口欲言。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容飞扬抢着道:“如果不想说就别说,先休息一下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静默片刻,西门毓秀问。 “一看就知道了。”容飞扬以一种很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西门毓秀纳闷地盯着笑容满面的爽朗男子瞅了半天,方始缓缓道:“半月之内我大师兄可能会到玄霄宫,那封信便是他差人送来的。” “我……可以看吗?”容飞扬迟疑地问,为什么毓秀眼中并无一丝一毫的喜悦之色? 反而隐隐流泻出一种无奈哀思……甚至还掠过几许以前自己绝对察觉不了,如今却能看得清清楚猝的厌憎之意——莫非他们师兄弟的感情不太好? “信函在桌上。”西门毓秀只答了五个字。 走到桌边取出铜镇下的纸,只见素白的笺上仅书着一行龙飞凤舞、猖狂不羁的字:许久不见,予思弟甚切,不日将至。下面的落款是:兄沙问天。笔力遒劲,直透纸背。光从字体便能看出写信之人个性甚为张狂放浪,其中“思弟甚切”此句更让久历情场的容大少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暖昧之意。不要脸的混蛋!竟敢用这种口气给毓秀写信——容飞扬愈看愈火,恨不能当场将信揉得粉碎,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去。 “我和大师兄已有五年不见。”西门毓秀微带嘲讽地道:“没想到他至今仍狂妄如昔,却不知有些东西早已改变,一去不返……” “什么东西一去不返?”容飞扬作回床沿,目不转睛、屏心静气地等待着西门毓秀的答案。 “很多东西——譬如感情。”西门毓秀悠悠道。 “你是说……他、他和、和……”一句话听得容大少舌头大结,胃里的酸水更是一个劲儿往外直冒。 “其实……”西门毓秀的目光沉静悠远,眸中飘散着缕缕哀伤,“这封信并不是写给我的……” “什么?”容飞扬骤吃一惊,“不是写给你的?那、那……”他长长长长地吐出口气,幸好…… “怎么了?”西门毓秀不解地乜目睨向他,不明白容大少为何突然如此大惊小敝。 “呃……没、没什么。”不知怎地,心情霎时轻松起来,容飞扬笑眯眯地道:“我只是想问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我二师兄,也就是上代的宫主。”说完这句话,西门毓秀便阖上了眼睑,不再理会容大少的好奇心,闭目养神去了。 第八章 匆匆数日一晃即过,在容飞扬的悉心照料之下,西门毓秀的伤势好得很快,十日之后,已告痊愈,所以容飞扬也终于搬回了石苑。说也奇怪,以往觉着舒适宽大的房间如今却备感冷清,失去了夜夜抱在怀里的温凉躯体,居然连觉都睡不着了,害得容少少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西门毓秀依然每天清晨来石苑看容飞扬服食青鳞果叶的情况,时常应容大少之邀,或下棋或练剑或共进早膳,二人的相处倒是愈见融洽。虽然西门毓秀从不多言,但有许多容飞扬在他的抬眉转眸之间已能窥得明明白白。 十月初七。 午时。 石苑。 内室。 “我输了。”西门毓秀轻轻推开棋盘,眉峰微蹙。 “怎么了?”容飞扬静静地凝望着自己悄悄注视了一个上午的丑陋的面孔,“还在想你大师兄的事?” “算算日子……”西门毓秀沉吟,“他也该到了。” “有什么事等他到的时候再说。”容大少一向奉行“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宗旨,“反正该来的总会来,何必时时愁眉苦脸地跟自己过不去?” 愁眉苦脸?西门毓秀甚是怀疑地瞥了瞥容飞扬,忽然发觉这个任性自大、脾气急噪、又带有几分孩子气的男孩最近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不少,也……体贴了不少。 “……谢谢。”能够切实地体会到别人对自己的关心,这种感觉相当不错。西门毓秀脸上的线条明朗了很多,几缕暖风拂过面颊。 “你应该经常笑的。”容飞扬叹道:“你笑起来……很……很……好看。”也许是以往这些话说得太多太溜,以致于真心想称赞一个人的时候反而变得笨嘴拙舌,词不达意。西门毓秀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心情也跟着沉入了谷底。 “你笑起来很好看”之类的话这个人以前也曾对自己说过,可是在他和别人的谈论中却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套截然相反的说辞——丑得要命、亲吻的时候还得闭上眼睛才能忍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若不是亲耳听见,只怕自己直到今日仍愿沉沦在自欺之中吧! “抱歉。”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容飞扬慌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笑起来很……很特别……虽然你长相一般,不过刚才……刚才的笑容真的很……很……” “容少侠谬赞了。”自己的长相自己清楚,这么吓人的容貌也能让他掰成一般,想不佩服这个人都很难。 “在下实不敢当。”——微微上翘的唇角泄露了西门毓秀此刻的心情能够。 “你不生气就好。”容飞扬舒了口气,“我还担心……” 笃笃笃。 随着敲门声响,清丽动人的少女推门入内,“容公子,该用膳了。”她垂首而立,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偷偷的瞟向阳刚俊挺的男子,无声的送去一片幽怨之意。 容飞扬只作未见,咳嗽一声转向西门毓秀:“毓秀,你能在这儿吃饭吗?” “今天不行。”西门毓秀微笑,“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水儿会将饭菜送去寻沙阁。” ——“水儿”是每日早、中、晚负责定时替寻沙阁送饭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这一点容飞扬居住在寻沙阁时便已了解的一清二楚。 “那……”他略显失望地道:“你今天还有没有空闲的时间?”不知何时开始,容大少养成了一个黏人的习惯,而且就只针对着这一个人。 “我晚上有时间。”望着对方充满期盼的双眼,西门毓秀苦笑道:“容少侠如果有空,可以到寻沙阁来用晚膳。”说罢,拱了拱手,便即匆匆离去。 “我一定会去的。”带着笑意探出视窗凝视着纤长的身影愈走愈远、直至不见,容飞扬才收回视线准备前往客厅用餐,却在转身之际迎上了一对哀怨凄楚的眼眸。 “容公子。”月梅的眸中水光盈然,“我……” “什么都别说。”从小到大,容大少见过的眼泪之多足可与沙漠中的沙粒相比。那些苦苦纠缠的痴男怨女们流泪的气势可谓长江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久久难衰,但是对于不知情为何物、只想玩一场必胜的游戏的容飞扬来说反而觉得厌烦之极,所以他一向非常讨厌看别人掉眼泪。 “上次的事我只是一时冲动,其实我……” “我明白。”月梅出乎意料的反应令容飞扬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其实宫主一开始就告诫过我,让我别太接近容公子,可是……” 是吗?容飞扬的心霎时飘上半空,等他想到西门毓秀会那么说只不过是因为绝情花刺的关系后便又从云端上直接堕了下来,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斗。 “容公子,您一定喜欢宫主吧?”月梅突然用力抹去脸上泪水,抬起头以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问道。 “喜……喜欢?”容飞扬张口结舌。 “……原来如此。”月梅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里面似乎还掺杂着极少极少、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同情,她慢慢道:“难道您从来没有留意过您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宫主的吗?” 什么样的眼神?这是什么意思——扔下容飞扬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苦苦思索着难解的谜题,月梅决定化悲伤为食量,先去饱餐一顿再说。 翌日。 下午未时三刻。 懊来的人终于来了。 急促的钟声传遍了整个玄霄宫,宫门两侧齐齐地排列着两对白衣飘飘、腰结红巾的玄霄宫弟子,个个精神飒爽、英姿勃发,触目所见,四周俱是俊男美女,极为养眼。容大少来玄霄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赏心悦目的景色,本该好好观赏一番,只可惜此刻他的眼睛已无暇他顾,早牢牢地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这样的场景似乎曾相识,记得那日他也是一袭白衣红巾,神态安详,表情怡然……就是在那一天,自己初次见到了这个人…… “哈哈哈哈……”一阵突如其来的猖狂笑声打断了容飞扬的思绪,他抬眸而视,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双眉斜飞入鬓、张狂高傲、年约三十五六的黄衫男子自宫门踏步而来。他脚步看似缓慢,实则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已至近前,用的居然是武林中失传已久“浮扁遁影”的轻功身法。 “西门毓秀见过大师兄。”西门毓秀声色不动地冲着与自己对面而立的男人长揖一礼。 “哈哈哈……多年未见你还是老样子!”沙问天长笑,“你这副温吞水的脾气也该改改了吧?” ——这话什么意思?容飞扬听得气往上撞,方待上前与之理论,却被西门毓秀暗中扯住了衣袖。 “毓秀生性如此,只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淡然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些微的嘲讽之意。 “小师弟。”沙问天眼眸一横,略带煞气的剑眉向上一挑,“你应知我今日来此为何——他人呢?” “大师兄可知玄霄宫易主之事?”西门毓秀不答反问。 “哦?”沙问天显然不知,乍吃一惊后又蓦然大笑起来,“这么说如今掌管玄霄宫的是小师弟你了?” “正是。”西门毓秀缓缓道:“二师兄在四年之前便已离宫而去。” “离宫而去?”沙问天一怔,继而以一种具有十足把握、志得意满的口吻道:“他是去找我了吧?” “大师兄不是在五年前便已娶妻生子了吗?”西门毓秀讽然道:“二师兄又岂会去找你?” “你就别替他掩饰了。”沙问天满不在乎地道:“其实我修书给他就是故意想气气他的,谁教我那时候心情不好?所以只好拿他来出出气了。”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毫无愧疚。 “这么说……”西门毓秀浑身一震,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娶妻生子之事全是一派谎言了?” “不错。”沙问天面不改色地道:“那家伙看了以后是不是嫉妒得快冯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嫉妒。”容飞扬从来没有听过西门毓秀用那么冷的声音说话,“我只知道他在看了那封信后当场便吐了一大口血,然后有痴痴地坐了三天三夜,既不说话也不肯吃东西——一个人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他冷冷地盯着沙问天,“大师兄听了以后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你说他……”沙问天眸中的调侃讥笑于一瞬间尽数消失不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而后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 “没有用的。”西门毓秀静静道,狭长的眼眸内流转着浓浓的悲哀,“你永远都找不着他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沙问天丕然色变,厉声喝问。 “二师兄已练成‘玉肌宝’的第十三层,即使你找到了他,他也不会再记得你……以前的那个叶无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你说无影他……他练成了……第十三层……”沙问天的脸色一路惨白,原本熠熠生辉、傲气十足的眸子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连带着嗓音都有些发颤。 “不……不会的……他不会忘记我的……他怎么可能会忘了我……” 他喃喃自语了半天,突然猛地扑上前去,用力揪住西门毓秀的衣襟,神情激动。 “你骗我的对不对?他根本没有去练什么见鬼的第十三层对不对?你一定是……骗我的……”他的目光急切地在西门毓秀脸上来来回回不停地扫视?尽全力试图找出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大师兄。”望着被容飞扬把住腕脉使劲拖离自己身侧的人,西门毓秀慢慢道:“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喜欢着二师兄,但喜欢并不是藉着伤害对方来表达的。二师兄从十四岁开始就始终无怨无悔地在等你,可他等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重的伤害——你可曾想过,他终会有承受不了的一天?我想二师兄是累了,你就让他好好地休息,别再去打扰他。” “别再去……打扰他……”重复着对方的话,褪去了狂傲与嚣张的沙问天仿佛骤然间苍老了几十岁,他步履不稳地踉跄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哈哈哈哈……”张狂的笑声再度扬起,只是这一次却充斥着说不出的凄凉与绝望。 “大师兄……” 不待西门毓秀把话说完,沙问天已旋身直直冲出了宫门,顷刻不见踪影,只余下那疯狂的笑声仍盘旋在众人耳边,余音袅袅,久久难绝。 寻沙阁。 窗外微微飘过几丝略带燥热的风,窗内的人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一片缓缓流动的云,整个人神游物外,彻底地陷入了发呆的状态——自沙问天走后,西门毓秀一声不吭地直接返回寻沙阁,之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毓秀。”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容飞扬按捺不住地试探着将双手轻轻搁上了西门毓秀的肩。 “你还好吧?” “……容少侠。”随着悠悠长长的一声叹息,西门毓秀终于转身瞧向一脸担忧眼地凝视着自己的男子。 “我没事。”他满面疲惫地道:“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容飞扬很明白他所指的“累”并非只因身体而起,更多的是心情的压抑和苦闷。 “你……你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吗?”西门毓秀看了看他,忽然又将头转了回去,仍痴痴地仰视着天空中的浮云。 “有。”——只要你愿意说。我一定会听。 “我二师兄和大师兄从小一起长大。”随着对往事的回忆,一股深深的忧伤渐渐弥漫在宁静的屋内。 “大师兄虽生性高傲狂放,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惟独对二师兄却一向关怀备至、爱护有加,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是我这个小师弟看着也觉得十分羡慕。可是……十六年前我师父突然去世,临终之前将玉肌宝的心法秘籍尽数传授给了二师兄,并命他接掌下一任的宫主之位——你方才也看见了,我大师兄是多么心高气傲、骄傲自负的人,又怎么忍受得了这一切?等师父的葬礼一过,他便负气离宫而去,那一年,二师兄年仅十四,大师兄也才十九岁。” “那他……后来回过玄霄宫没有?” “开始的几年他经常回来。”西门毓秀的语声渐冷,“不过每次回来不是衣服上沾着女子的脂粉,便是故意当着二师兄的面谈一些自己在声色场中如何吟风弄月的事。那时候我还不满十岁,自然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只知道每次大师兄来的时候,都是住在二师兄房里;每次他走的时候,二师兄都会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偷偷地哭。直到七年前不知为了什么,大师兄和二师兄大吵了一架怒气冲冲地离宫之后,就再也不曾回来了。从那一天起,二师兄时时都盼着他能回来,还曾亲自出宫找寻过很多次,却总是无功而返。”说至此,他语气微转,“二师兄一直多我很好,我的武功有一大半是他教的,对我来说,他就如同我的亲生兄长一般,可是我只能看着他一天天地日渐消瘦、形神憔悴,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 当我看见大师兄送来的那封信后几乎是欣喜若狂地跑去拿给他看……谁知……” 他的声音明显地激动起来,“我该先打开看一下的,早知道信的内容是那样……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它交给……”他双拳紧握,语声哽咽,讲了一半的话嘎然而止,从后面看去,整个人都在轻微的发颤。 “毓秀。”温暖的双臂从背后绕至前方,将冰冷的身躯密密地箍在怀中。 “这不是你的错。”轻柔的声音贴着耳根传入心底,温热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滴滴滑落,慢慢濡湿了环抱着自己的手。惊觉手上凉意,容飞扬急急忙忙欲把怀中的人转过来看个清楚,奈何西门毓秀执拗地不肯回头,这种细细的、略微的颤抖和不发出声音的饮泣方式让容飞扬胸口心脏处紧紧绞了个麻花结,拧疼得厉害。 半晌。 西门毓秀默默地退离容飞扬的怀抱,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方始缓缓回身。 “谢谢。”一双如洗的狭长眼眸比平日更为澄澈明亮。 “不用这么客气。”目不转睛地望着首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稍带窘迫而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神情的男人,容飞扬咧开了嘴。 “下次如果有需要。”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随时欢迎。”说完,还冲着西门毓秀眨了眨眼。 “……容少侠经常对女孩子这么说吧?”听着容大少轻佻的口气,再瞧瞧他卖弄风情的模样,西门毓秀不禁如此猜测。 “没有。”容飞扬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你是我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说实话,他真的相当讨厌有人在自己面前哭泣,不过,这个“人”目前开始专指除了西门毓秀以外的其他人。 “……在下深感荣幸。”西门毓秀的唇角微微泛起一丝略带自嘲的笑意。 “……”容飞扬静静地盯着他半天,忽然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容少侠请说。” “练成玉肌宝的第十三层究竟会怎么样?” “无心无情,无欲无求,前尘往事,俱成云烟。”西门毓秀道:“若非当真对尘世毫无眷恋之人是绝对练不成第十三层的,历代宫主中能抛开凡尘俗事达到这一境界的也仅止二人。” “其中一人就是你二师兄?” 西门毓秀涩然道:“我二师兄伤心过度、万念俱灰,一个人在禁地足足待了三个月,等他离开之时,已然大功告成。”他目光悠远而哀伤,“他也不是不认得我们,他仍会对我们微笑,只不过笑容里再也没有了往昔的温暖,因为有些事情他已不再记得,完全进入了无悲无喜的世界。” “无悲无喜?”容飞扬挑了挑眉,“也就是说,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情感?”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西门毓秀淡淡道:“至少他再也不用感到悲伤和痛苦……” “可是被留下的人一定会感到非常的悲伤和痛苦吧?”容飞扬一针见血地道:“失去了亲人的痛苦心情我很明白。” “……是。”西门毓秀深深地望着他,“我还记得二师兄走的时候阿恕伤心得嚎啕大哭,那时我就发誓绝不让关心自己的人如此伤心。” “毓秀。”容飞扬一霎不霎地回视着他,“我也可以对你发誓,今后绝不再让你伤心。” “……”面对着对方灼灼避人的视线,西门毓秀平静地道:“二师兄曾对我说过,沙漠中的沙粒虽然多如牛毛,但是如果一个人很幸运的话,就一定能在浩瀚的沙漠中寻觅到一颗属于自己的沙。”他定定地注视着容飞扬,“只可惜我们的运气都不太好。也许有的人一生中非得拥有数不清的沙粒才会感到满足,然而有的人却只需要一粒完全属于自己的沙便于愿足矣。”他轻轻地叹息一声,背过身去,“容少侠,请你先回石苑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毓秀。”容飞扬静默片刻,慢慢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之际驻足回首,“我不会死心的。”说罢,方始转身离去。 房内的人浑身一震,抚在窗栏上的手蓦然握紧木制的栏杆上生生地现出几道指状的裂痕。 房外的人在迈步走下寻沙阁的台阶之时,抬首仰望着远方的天空,脑中不期然地浮起月梅日前所说的话——难道您从来没有留意过您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宫主的吗?犹记得驭水当日曾半开玩笑地对自己说过——有朝一日等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你就会明白齐大哥的感受了……是啊,容飞扬的唇角轻轻扬起,原来……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 真的很好。 第九章 十月十二。 辰时。 寻沙阁。 院内古亭。 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西门毓秀端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一派悠闲自在的英俊男子身上。自大师兄走后的第二天开始,这个人便毫不掩饰地用某种带有特殊意义的热情视线紧紧纠缠着自己。这种视线自己以前也曾在他瞳中见过,只不过上次纯粹是镜花水月的假象,而这一次……实在很难猜测他究竟放了几分真心……多半还是因为我救了他的缘故吧——西门毓秀脸上不禁泛起一丝遮掩不住的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 “毓秀。”瞧见对方眸中的黯淡,容飞扬伸出手,轻轻地将西门毓秀搁在石桌上的冰凉的左手纳入掌心。 “你不开心吗?” 西门毓秀微微一惊,继而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没有,我很好。” “毓秀……”这样的拒绝几天来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容飞扬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深吸一口气,抬头坚定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狭长而明亮的眼眸。 “我……” 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亟欲出口的告白,也打破了两人之间脉脉对视的暖昧气氛。 “启禀宫主,少主回来了。”李风恭敬地躬身行礼。 “阿恕回来了吗?”西门毓秀暗暗松了口气,转首道:“他在哪儿?” “师父!”话音才落,一个人已连蹦带窜地冲了进来,猛然扑进他的怀中。 “师父,我回来了!” “阿恕。”西门毓秀亲昵地拍了拍徒弟的脑袋,唇角愉快地向上勾起。 “这一路辛苦你了。” “多谢师父关心。”丁恕仰起头言笑晏晏地道:“一路上有余伯照应,弟子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哎哟!” 靶觉到有人正用力揪着自己的衣领往后拽,丁恕急忙放开抱着西门毓秀的手顺势一举挥去—— “容飞扬,你干什么?” “干嘛那么大惊小敝?”侧头闪过对方的一击,容飞扬松开手似笑非笑地道:“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你骗谁啊?”丁恕气呼呼地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衣襟,怒目而视。 “有这么野蛮的招呼方式吗?” “只要你离毓秀远一点,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这么野蛮。”容飞扬一本正经地道。 “毓、秀?”丁恕诧异地眨了眨眼,“你、你……谁准你直呼我师父名字的?”他指着容飞扬的鼻子蓦然大叫。 “毓秀都没有反对,你急什么?”容飞扬耸了耸肩,顺道送了西门毓秀一个飞眼。 “你说是不是——毓秀?” 西门毓秀苦笑:“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师父。”丁恕着急地道:“您可千万别上他的当!这家伙在中原的名声一向很不好,就喜欢朝秦暮楚,最会玩弄人心了!上次那个沈秀玉……” “喂。”容飞扬赶紧阻止他再说下去,“你少在毓秀面前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丁恕不屑地道:“何必欲盖弥彰?” “你……” “怎样?” “咳。”西门毓秀轻咳一声,细长的眸内黑黑的瞳仁左右溜了溜,微蹙的眉峰让吵得如火如荼的二人同时闭上了嘴。 “阿恕,别一回来就跟人吵架。” “是。”丁恕一面乖乖答应,一面不忘忿忿地斜容飞扬一眼。 “对了!”他突想起,“弟子还有一件事要禀明师父。” “什么事?” “弟子……带回来了一个人。” “哦?”西门毓秀略带讶意,“是你的朋友?” “是……也不是……应该算是吧……”丁恕模了模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是回宫途中我们在沙漠里碰上的,当时他因为月兑水和饥饿已经奄奄一息,是弟子救了他,所以……” “嗯。”西门毓秀了然地道:“你很喜欢那个人吧?” “师父——”丁恕面上一红,孩子气地嘟起了嘴,“我才没有……不过。”他补充,“他长得很可爱,比我还小一岁。” “是吗?”西门毓秀沉吟道:“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只身一人上沙漠来做什么?” “我问过。”丁恕思索道:“但是他不肯说,我总觉得他好象有很重的心事。” “唔……”西门毓秀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忧思,“你告诉他你是玄霄宫的人了没有?” “弟子……跟他提过。” “他现在在哪里?”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丁恕吞吞吐吐地解释:“弟子已经让人先将他送往弟子居住的‘依风楼’去了,反正……那里有空着的房间……” “……这样也好。”沉默片刻,西门毓秀淡淡地道:“我想去看看他。” 他侧头似笑非笑地瞥向丁恕,“阿恕,你不反对吧?” “当然。”丁恕开心地道:“见到师父他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我跟他提起过很多关于师父的事呢?” “毓秀。”旁听了许久的容飞扬温柔地望着西门毓秀,“我也可以去吗?” “……一起去吧。”西门毓秀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转身。 依风楼。 丁恕居住的地方在玄霄宫的东面,离寻沙阁不远,步行一会儿功夫便能到达。 二楼拐角的卧房。 一个长着一张女圭女圭脸的十三四岁的少年静静地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睡得正酣,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了弯弯的弧形阴影,稍稍带着点儿褐色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枕上,些微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非常漂亮也非常讨喜的人。 敝不得阿恕那么喜欢他——西门毓秀颇能理解地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忽然瞟见某人古怪的脸色,当下示意丁恕继续看护着犹自沉睡的少年,自己则携同容飞扬安静的退出了内室。 “容少侠……”直至回到了寻沙阁,西门毓秀才终于开口,“你能告诉我那个孩子是谁吗?” ——看方才容飞扬瞧着那少年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肯定互相认识。 “他……”容飞扬犹豫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既然容少侠不愿意说,在下也不便勉强。”西门毓秀慢慢移开视线,“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会儿。今天傍晚请容少侠务必至‘醉月堂’用膳,除了替阿恕他们接风,也顺便欢迎一下玄霄宫的新客人。” “毓秀。”容飞扬着急地道:“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只是那个孩子他……他叫齐诺,是……是……” “莫非他是齐家的人?”西门毓秀心念一动,月兑口而出。 “是啊。”容飞扬颔首道:“他正是齐大哥唯一的弟弟。这小表自小精灵诡诈,我实在难以猜测他此次到玄霄宫的目的究竟为何?” “这么说。”西门毓秀眸中冷芒一闪即逝,“他算是利用了阿恕?” “应该……”容飞扬皱紧了两道剑眉,“不过小诺行事一向很与分寸,我想他也许只是因为挂念他哥哥的事才……” “抱歉。”西门毓秀放缓了神色,“我只是不想让阿恕受到任何伤害,他姊姊的事对他的打击直到现在还未曾过去……” “我明白。”容飞扬深深地凝视着他,“我能够了解齐大哥当初的感受,如果心里能有一个让自己时时牵挂的人……应该是很幸福的事吧?” “是吗?”西门毓秀轻描淡写地道:“也许有时候反而会变得很痛苦也说不定。” “……”容飞扬完全无法反驳,自己曾给这个温和善良的男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他内心十分明白了,悔恨的感觉涌上心头,令他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齐诺的事……暂时别让阿恕知道吧!”西门毓秀叹息道:“不知容少侠能否……” “放心吧!”容飞扬保证,“我一定守口如瓶。” 酉时。 醉月堂。 这儿是玄霄宫宴客用的地方,几个月前容飞扬刚至玄霄宫之时也曾在这里吃过一次饭。只是那时他心情欠佳,面对着打从心底厌恶的丑八怪怎么也提不起胃口——自那以后,除了每日一次服食青鳞果叶的时辰西门毓秀从不主动出现在容飞扬的面前。那个时候,容飞扬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今天再度跨进这个地方之时自己的心境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与玄霄宫其他的地方相比,醉月堂显得要稍稍华丽一些,也许是因为这里是用来待客的地方吧!说起今天要奇怪内的人也只有一个,一同赴宴的除了容飞扬外也只有西门毓秀、丁恕、余悦这几人而已。 女圭女圭脸的少年在补足了睡眠后终于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醉月堂的客厅里,身边还跟着一个不放心的丁恕。 当西门毓秀和容飞扬一起迈入大厅的时候,其他的人均已到齐,余悦正笑眯眯地与少年攀谈得甚是开怀,显见得亦甚为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宫主,容公子。”一见门外走来的人,余悦立刻起身招呼。 “师父!”丁恕拉着少年走到西门毓秀跟前,骄傲地道:“小诺,这位就是我的师父,他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 “这、这位就是西门宫主吗?”齐诺睁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相信武林第一高手的长相竟如此不堪入目。 “是啊。”丁恕奇怪的望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呃……没、没什么。”齐诺赶紧捂着嘴掩饰地道。 “师父。”丁恕冲着西门毓秀介绍道:“这是小诺,我的新朋友。” “嗯。”西门毓秀微笑道:“你好,我是阿恕的师父西门毓秀。” “您叫我小诺就行了。”齐诺很有礼貌地作了一揖,“我在沙漠里晕倒差点儿死掉的时候多亏余伯伯和阿恕扮哥救了我,我很感谢他们,也很感谢宫主能答应让我在这儿暂住。” “你不用客气。”西门毓秀温言道:“阿恕的朋友我很欢迎,你说你叫小诺,那么你姓什么?” “我……”齐诺偷偷瞟了丁恕一眼,“我姓齐。”他不甘不愿地答。 “原来你姓齐啊!”丁恕拍着脑门道:“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你姓什么。” “小诺。”西门毓秀唇边露出一丝薄薄的笑意,他意味深长地道:“你跟阿恕年岁相近,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好好相处。” “谢谢师父。”丁恕快活地准备上前揽住自己师父的手臂,却被容飞扬抢先挡在了西门毓秀身前。 “这位是……”齐诺故意装做不认得的样子,仰起头好奇地问。 “这位是中原风剑门的少主容飞扬。”西门毓秀不动声色地道:“他跟你一样,也是玄霄宫的客人。” “原来是容大少。”齐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幸会幸会。” “不敢。”容飞扬笑得一派潇洒自若、阳春白雪,“咱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当为之浮一大白才是。” “你又想干什么?”丁恕横身将齐诺拦在身后,“你别想大小诺的主意!” “阿恕。”西门毓秀瞥了他一眼,“小诺的身体尚未复元,不宜久站,还是先请他入席,大家一起用膳吧!” “是。”用警戒的目光狠狠地瞪了瞪容飞扬,丁恕当先引着齐诺入座,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西门毓秀与容飞扬之间暗暗交换的眼神。 翌日。 寅时。 石苑。 当容飞扬正准备练剑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突然登门拜访。 “容大哥。”齐诺笑眯眯地冲着容飞扬打了个招呼。 “小诺。”容飞扬奇道:“你怎么来了?丁恕呢?” “阿恕扮哥到四处巡视去了,我就趁机溜了出来。”齐诺一边眨着眼一边吐了吐舌头,一脸古灵精怪的样子。 “小诺。”容飞扬神情凝重地望着他,“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跑到这儿来了?你千里迢迢来玄霄宫究竟想干什么?” “除了我嫂子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齐诺摇头,“我是来找西门毓秀报杀兄之仇的!听说他为人诡计多端、阴恨残暴,不但杀了我哥,还把他的尸体烧了不让他入土为安!” 他面上现出一股强烈的恨意,“我一定要替我哥报仇血恨!”说直至,语锋一转,安慰地道:“容大哥,你别担心,我会救你的。” “救我?”容飞扬已经被齐诺的一番话震得有点晕头转向——诡计多端、阴恨残暴? 这都说的是谁啊? “是啊。”齐诺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被他捉来的吗?据说他生性,而且有断袖之癖,到处抢男霸女,无恶不作,玄霄宫里的人有一半是他抢来的……” “……这话你是听哪个王八蛋说的?”分明是歪曲事实、混淆是非、含血喷人到了极点——容飞扬愈听愈气,终于忍无可忍地怒骂出声。 “是嫂子告诉我的。”齐诺奇怪地看着他,“容大哥,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像西门毓秀那种大坏蛋人人得而诛之……” “小诺。”容飞扬沉声道:“西门毓秀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少听梁枕秋那女人胡说八道!现在开始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任何一句侮辱他的话,不然别怪你容大哥翻脸无情。” “容大哥!”齐诺吃惊地瞪着他,“你怎么……虽然我当时不在,但嫂子说云大哥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驭水绝不可能这么说。”容飞扬道:“而且你哥的尸体也不是毓秀烧的,而是……” “你叫他毓秀?”齐诺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帮他说话!你不会是迷上那个丑八怪了吧?” “住口!”容飞扬厉声叱喝。“?”齐诺吓得扁起了嘴——一向对自己亲切温柔的容大哥竟会如此疾言厉色地呵斥自己,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害的! “小诺。”看着齐诺可怜兮兮的模样,容飞扬放缓了语调,“你还不了解他……等你跟他相处日久了,自然会明白他的为人……” “我才不明白!”心头的委屈蓦然爆发,齐诺捏紧拳头,红着眼圈囔了起来,“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么凶的!那个人有什么好……我想替我哥报酬有什么错?不管是你还是阿恕扮哥,我都讨厌!” 容飞扬苦笑——难道每一个在小诺面前说毓秀好话的人他都要讨厌吗?看小诺的情绪这么激动,现在无论说什么他大概也听不进去了吧? “容飞扬,你干什么欺负小诺?”一声断喝有苑外传来,丁恕捉着长剑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 “我没……”容大少真是百口莫辩。 “哼!”齐诺用力甩开了丁恕伸过来帮他抹眼泪的手,飞快地奔出苑门,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 “小诺——”丁恕在送了容飞扬两个大大的白眼球后赶紧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第十章 夜。 月黑风高。 天上不见半点星光,四周漆黑如墨。 一条黑影悄然无声地由半开阖的屋门滑入寻沙阁的卧室,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深秋的夜晚发出冷冷的寒芒。黑影模到床前,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凶器狠狠地刺了下去。匕首插入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里——是枕头,黑影心知不妙,手臂跟着一沉,疾如闪电般往前划去,“噗”的一声,匕首深深嵌了墙壁,黑影只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腕,跟着浑身一麻,就此动弹不得。 “哧——”黑暗中火光一闪,一盏油灯轻轻燃起,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少年抿着双唇的倔强的脸。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不服气?”柔和动听的语声悠悠响起,“小诺,这么晚了你还上这儿来做什么?” “要杀就杀。”既然暗杀计划不幸失败,齐诺表现地相当干脆,“不用多说!” “我并不想杀你。”西门毓秀走近仰躺在床头的少年。 “你……你你你想干干干什么?”齐诺心头大凛,想起自己嫂子说过关于西门毓秀生性好渔色、尤其喜欢漂亮少年之类的话,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恐惧之色。 “你你你你别过来!” “你很怕我?”西门毓秀讶然驻足,刚才还宁死不屈的人现在怎么会害怕得牙关不停打颤? “我、我我才不怕!”少年逞强地道:“你、你要杀就杀好了,不用如此折磨少爷!” “折磨?”西门毓秀甚为不解。 “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叩之声,西门毓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过去打开了窗子。 一道人影迅疾掠入,齐诺睁大了眼睛,惊喜交集:“容大哥!” “小诺。”容飞扬回身关好了窗,“我不是跟你说过你别做这种傻事——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是杀我大哥的凶手!”齐诺指责道:“你不是我哥的好朋友吗?为什么不替他报酬反而要替凶手说话?” “齐骏不是我杀的。”西门毓秀神色不变,“他是自尽而死。” “骗人!”齐诺怒道:“我哥才不会做出自尽这种蠢事!分明是你……” “小诺。”容飞扬定定地注视着他,“如果是为了毓秀,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做。” “容大哥……”齐诺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若无其事的男人,“你真那么喜欢他?”——以前那个风流潇洒、视情人为衣物,整日游戏人生的容大哥居然会用如此认真的表情说出如此恐怖的话,这是齐诺连做梦都想像不到的。 “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容……”西门毓秀张了张口,又紧紧闭上,只将视线转到齐诺身上,“若你仍然不信,我可以派人去请云少庄主前来作证,不过这须得请你等上一段时间。” “那……如果云大哥说的跟我嫂子说的一样呢?” “果真如此,西门毓秀愿任凭处置。” “……好。”少年沉默半晌,终于同意。 “那就走吧!”容飞扬一把拎起被西门毓秀解开穴道的少年,不顾他的挣扎直往门外推搡而去。 “别在这儿打扰毓秀休息。”临走前还回头冲着西门毓秀露齿一笑,“毓秀,你好好睡一觉吧!这小子我带走了。” 好好睡一觉? 默默地凝望着容飞扬远去的背影,西门毓秀露出了一个深深的苦涩笑容——如果是为了毓秀,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做——脑海中盘旋着方才容飞扬所说的话,西门毓秀知道今晚自己已注定无眠。 “容大哥!” 第二天一早,齐诺又趁着丁恕不在的时候偷偷窜到石苑来找容飞扬。 “这回又是什么事?”容飞扬懒洋洋地应答。 “我有话想跟你说。”顶着两个黑眼圈,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的齐诺神情严肃地说。 “……进来吧!”瞅了瞅他认真的神色,容飞扬摆了摆手,领着他大步迈入室内。 “我……”少年坐下来后,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道:“我想问你……那个……” “你究竟想说什么?”容飞扬挑眉道:“别那么吞吞吐吐行不行?” “容大哥。”齐诺直视着容飞扬,“我想问你有关我哥去世的真。” “真相?”容飞扬有些意外,“你确定你说的是这两个字吗?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我……”齐诺瞥了瞥容飞扬微带讥嘲的脸,垂下头嘟嘟囔囔地道:“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再怎么说我跟容大哥从小就认识了……嫂子虽然也待我不错……不过,我认识她的时间太短,对她也算不上了解……所以……” “小诺。”容飞扬盯着他,“你真的愿意听我说?不怕我撒谎骗你?” “是。”齐诺抬头肯定地回答,“我先容大哥不会骗我的。” “……好吧!”容飞扬的唇角略略扬起,他满意地开始述说几个月前在蝶红楼内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这样……”听完了整件事之后,齐诺长长地叹息,“我哥他……喜欢的那个人竟然是阿恕扮哥的姊姊……阿恕扮哥他……一定跟我一样很伤心吧……” “是啊!”容飞扬眼珠一转,添油加醋地道:“当时他哭得特别凄惨,简直是痛不欲生,直到现在他还不能忘怀他姊姊的事,是以我至今还未能完成你哥哥的遗愿。” “我一定会帮我哥完成他最后的心愿。“齐诺坚定地道:“我要去对阿恕扮哥道歉……可是……”他迟疑地问,“他会原谅我吗?”——想起丁恕的反应,他就害怕得有点却步不前。 “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容飞扬缓缓道:“他总有一天会原谅你的。” “不用了。”一个清冷的语声从屋外传来,高挑地少年推门入,他冷冷地瞪向乍吃一惊、不知所措的齐诺。 “我全听见了——原来你是齐骏的弟弟!还说什么要跟我做最好的朋友……全是一派谎言!我早该明白中原没一个好人……你那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吧?早知道我才不会救你!” “我……我……”伶牙俐齿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尴尬而狼狈,他跳了起来,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没有……我是真的迷了路……我、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我早就……” “少惺惺作态了!”丁恕眼眶发红地冲着他大吼,“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吼完,迅速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阿恕扮哥!”齐诺扁了扁嘴,一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一面一阵风般地追了出去。 “等等我——” 容飞扬拖拖拉拉地走到院落,张望着一前一后飞奔而去的两个变成了小黑点的影子,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既然事已至此,就随他们去吧!小诺啊!这回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原谅你了。 “他们怎么了?”身材颀长、面容丑陋的男子出现在石苑门口,一路行来督促容大少每日服药的西门毓秀在半途碰上了两个只跟他打了声招呼便从身旁疾驰而过的少年。 “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吵架了?” “没什么。”容飞扬轻松地道:“只是齐诺那小子的事曝光了。丁恕气得要跟他绝交。别管他们,过会儿就好了。” “可是……”西门毓秀望了望他们远去的方向,不无忧虑地道:“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小孩子打一架才好。”容飞扬笑着黏了上去,“我小的时候不知跟驭水打过多少次架,愈打感情反而愈好。” “是吗?”西门毓秀半信半疑,“我小时侯从来没跟人打过架。” “毓秀……”容飞扬嘴边的笑意渐渐隐去,眸中溢满怜爱之色,“以后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别憋在心里,发泄出来反而对身体有益。” “我……小时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跟二师兄说……”西门毓秀眼神悠远,“可是如今他早已不在……”他眸中带着淡淡的哀伤,“我不知道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后还能不能复元……不过我想他现在一定不会再悲伤了……” “毓秀。”容飞扬专注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的眼睛,仿佛惟恐惊吓了他私的轻声问道:“你……不会是想去练玉肌宝的第十三层吧?” “……我不会练玉肌宝的十三层。”闻言,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容飞扬大大地松了口气,“我不想再让阿恕伤心。” “如果你练了十三层。”容飞扬定定地直视着他,“伤心的绝不止丁恕一个。” “容少侠此言当真?”迎视着对方深情的目光,西门毓秀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毓秀。”容飞扬拿出自己全部的勇气与决心,“我以前曾经欺骗过你,可是这一次,容飞扬绝无虚言。我知道你现在也许很难相信,但是我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一次就好,请你……至少给我一点点的信任……” “容……少侠……”西门毓秀显然没有想到如容飞扬这般心高气傲的男子竟会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刻— —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吗? “我……”一时之间,拒绝的词句突然变得难以出口。曾几何时,这个目空一切、傲慢无礼的少年已日趋成熟,逐渐蜕变成了一个体贴温柔的男人。 “能不能……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他勉强从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字眼。 “毓秀?”容飞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使劲一捏自己的大腿,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去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紧紧地拥住了西门毓秀,“谢谢……”他语声微颤,“只要你愿意重新考虑……我……一定会等……多久都……没关系……我……” 靶觉到自肩头传来的湿意,西门毓秀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轻轻地伸手环住了这个把头埋在自己肩窝、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大孩子。 当天中午,当鼻青脸肿的两个少年手牵着手高高兴兴地回到依风楼的时候,摆弄看到面沉似水的宫主和笑得一脸傻相的容大少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阿恕,小诺。”西门毓秀淡淡地瞟了一眼他们身上已经破成东一块西一块的衣服和脸上青青紫紫的颜色,“你们回来了。” “师……师父……”丁恕悄悄窥视着自己师父的脸色,见西门毓秀不像生气的样子,便放心地道:“我们刚才到后面的山坡上去打……唔……”话未说完,已被齐诺牢牢地捂住了嘴。 “呃……”齐诺露出一脸灿烂地笑容,“我们方才只是在一起……切磋了几招而已。” “切磋?”容飞扬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两个人狼狈的模样,“我看你们切磋了似乎不止几招而已吧?” 齐诺怒目而视:“容……” “你们先去洗个澡吧!”西门毓秀不急不徐地替他解了围,“有什么事等你们出来再说。” “是。”丁恕跋紧拉着齐诺一起溜了房间。 “你说得对。”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西门毓秀眸中漾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有时候打一架的确有效。 阿恕不是个会计仇的孩子,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 “是啊。”瞅着心情愉快的西门毓秀,容飞扬的嘴角亦跟着上扬,“小孩子就是这样,雨过天晴就没事了。” “容少侠……” “毓秀。”容飞扬忽然期期艾艾地道:“你能不能……别再……这么称呼我了?” 西门毓秀静静地转眸看着他。 “我是说……你以前不是都叫我的名字……” “容……”狭长的眼眸微微流动,“你以前一直讨厌我叫你的名字。”——虽然说出口仍有点难受,可是如今以没有之前心如刀割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自己又重新开始往前看的缘故吧? “毓秀——”容大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他试图以可怜巴巴的姿态博取同情。 “师父!”换好了干净衣物的两个少年嬉笑着跑了进来。 “坐吧!”西门毓秀微笑颔首。 “是。”丁恕和齐诺对视一眼,乖乖地在西门毓秀对面坐了下来。 “小诺。”西门毓秀瞧向齐诺,“听说……你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是的。”齐诺点了点头,“我……只听了我嫂子的一面之词就……”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 后来容大哥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我……阿恕扮哥也跟我说了……我……昨天……真是对不起。”他爽直地道歉。 “唔。”西门毓秀凝眉道:“我已经派人去请云少庄主过来,等他来了以后……” “这个不用了。”齐诺急忙道:“我相信阿恕扮哥和容大哥不会骗我的。”——真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 “反正人已经派出去了,再说你没告诉家里人就这么跑出来他们现在一定很担心,到时候可以请云少庄主送你回去。” “这……”齐诺想了想,“我大嫂应该会告诉我爹他们吧……”他不太确定地说。 “这件事你就甭指望了。”容飞扬插话道:“难道你从没想多梁枕秋为什么要信口雌黄,把罪名都安在毓秀身上吗?” “这……”齐诺迟疑地道:“她是因为嫉妒阿恕扮哥的姊姊抢走了大哥吧?所以她才那么恨玄霄宫……”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容飞扬笑得别有深意,“你们齐家家大业大,光是你们家开的‘裕丰钱庄’遍布各地,连京城都有它的分部,更别提其他的绸缎庄、牧场、镖局、酒楼了。这么大一家子的产业将来都会分属你兄弟二人,但是如今齐大哥不幸亡故,你好好想想,以后这整个儿家产究竟会由谁来继承?” “容大哥。”齐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那个女人肯定早就算计好了,只要你还活着,那份家产她顶多只能在一边眼馋而已。”容飞扬娓娓叙道:“她鼓动你千里迢迢上沙漠来报仇为的是什么——莫非你到现在还不清楚?” “好毒辣的女人!”丁恕心惊肉跳地道:“中原的人都那么有心眼儿吗?如果不是我和余伯偶然在路上碰到小诺的话……” “那我就必死无疑了。”齐诺垂头丧气地道:“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容飞扬冷笑:“她这就叫一石二鸟。如果你死了,她不但能趁心如意地得到齐家的全部家产,还可以找玄霄宫当替罪羊;万一你真的能替齐大哥报了仇,她便也泄了心头之恨——她若当真关心你,又岂会让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独自一人到那么危险的沙漠中寻仇?” 听他分析得丝丝如拙,丁恕佩服地道:“果然是中原武林鼎鼎大名的人物,够阴险狡诈。” “你这小表……”容飞扬霎时气结。 “你才比我大了几岁?”丁恕反唇相讥,“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阿恕。”西门毓秀瞥了丁恕一眼,忍笑道:“飞扬只是想提醒小诺多提防一下他的大嫂,没有恶意。” “……弟子知道。”听见师父居然破天荒地叫起了那个自己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的大混蛋的名字,转头再瞅瞅容大少咧得大大的嘴,丁恕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萎靡不振,连西门毓秀叫他一起去吃饭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第十一章 日子过去得很快,转眼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又在不经意中悄悄溜走。 这段日子容飞扬过得很是开心,只要一有空闲便上寻沙阁去骚扰西门毓秀,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地非要赖在他的身边。如果正巧碰上西门毓秀处理公务无暇他顾之时,容大少便会装模作样地拿本书靠在椅子上翻看,其目的却是透过书角偷偷欣赏忙于公事的男人脸上专注认真的神情——这样既可以看个痛快,又不容易被发现,容飞扬自以为绝妙。而西门毓秀在拿容大少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逐渐演变成如今的习以为常,面上原本淡然镇定、平静无波的表情也稍稍变得丰富起来,让容飞扬觉得当初刚刚认识的那个眸中时常带着温柔笑意的人似乎又快回来了。 除此之外,丁恕和齐诺的感情也愈来愈好,两个人成天密不可分,某一日丁恕顶不住齐诺软语央求终于松了口同意将齐骏的骨灰和自己姊姊的合葬在一起,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在冬至那一天将两人的骨灰合并。答应齐骏的诺言终于可以实现,容大少自然很高兴,更令他高兴的却是西门毓秀在态度上的转变,他不再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也不再老是拒绝自己的关心——这一切都令容飞扬的心情真正地飞扬起来。 十一月初八。 下午。 出乎大家的意料,原以为要一月中旬才能达到的云驭水却提早在这一天就来到了玄霄宫。更出乎意料的是,他来的时候还带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秀美端丽、楚楚动人的女子,这个人西门毓秀和丁恕都认得,正是“陇西一袖”沈秀玉。 “我在半路上遇见了西门宫主派来找我的人。”先跟西门毓秀打了个招呼,待到寻沙阁的客厅坐下,又喝了口茶,云驭水才笑眯眯地开了口,“那个时候我已经出关,听到小诺在玄霄宫我就放心了。” “云大哥。”齐诺偏首道:“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这儿?” “当然是猜的。”云驭水慢条斯理地道:“你爹娘因为你的失踪都快急疯了,我只好骗他们说我知道你在哪儿,答应替他们把你找回去他们才没有把我家给拆了。” “……”齐诺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嫂子……她什么也没有说吗?” “那女人怎么肯告诉我你的下落!”提起那个整天在自己家里哭天抢地的女人,云驭水就头大如斗。 “你来这儿的原因我已经听说了,没想到梁枕秋还真毒,齐大哥尸骨未寒,她就开始打起了谋杀小叔的主意。”他同情地望着齐诺,“小诺,有这么个嫂子,你以后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知道了。”齐诺嘀咕了两声,“我一定不会忘记回报她的。” “这就好。”云驭水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去以后自己小心。” “驭水。”容飞扬扯了扯云驭水,冲着沈玉秀努了努嘴,压低了嗓门不满地道:“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打从我路过凌风阁之后她就一直跟在我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她说只要能再见你一面,亲眼看到你还活着就放心了——你说我能拒绝人家对你的一片真心吗?”云驭水乜目瞅着他,“我可不像某人那么狠心。” “说得好听。”容飞扬悄悄瞥了一眼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平淡如水的丑陋男子,“谁不知道你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 “……容郎。”自进门后便一直凝睇着容飞扬的沈秀玉终于忍不住娇声呼唤。 “咳。”西门毓秀轻咳一声,“沈姑娘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想必有许多话想对飞……容少侠说。云少庄主若不嫌弃,不如由在下引路,去四处逛逛可好?” “西门宫主太客气了。”云驭水长身而立,“在下正求之不得。” “如此,云少庄主请。” “兹闲。” 听见自己的称谓由“飞扬”变回了“容少侠”,接着又眼睁睁地瞧着二人相偕出门而去,转过头才发现两个少年也已溜得不见人影,容大少的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容郎,我……”沈秀玉脸蛋儿红红,俏生生地移步走到容飞扬的面前,“自那日之后,我一直不知你是生是死……心中十分牵挂……” “秀……沈姑娘。”看着眼前的女子衣服幽怨哀婉、情真意切的模样,容飞扬第一次感到了愧疚,“以前是我负了你……” “你……”沈秀玉仰起秀丽的脸庞,吃惊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沈姑娘。”凝然平静的回答。 “你……难道当真……不再喜欢……我……”沈秀玉泫然欲泣。 “当初我们在凌风阁时便已说定,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容飞扬心平气和地道:“而且我也不是不喜欢你,我承认,以往我喜欢过的人有很多,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那你为什么……”沈秀玉蓦然抬首,眸中露出急切的渴盼之色。 “你应该知道。”容飞扬道:“我虽然跟很多人在一起过,可是却从不曾留恋任何一个……” “这我知道。”沈秀玉急急地抢着道:“我也并没有要求你专属我一人,只要你……能够偶尔来看看我……” “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容飞扬叹息,“陇西三杰都是很不错的人,你……” “我明白他们对我的好,可是我……”珍珠般的泪水终于滑落在如玉温润的脸颊上,换作以往,容飞扬早就上前将人拥进怀里好好地诱哄一番,反正美人总是用来疼惜的,每个人在他眼里都一样。可是,如果自己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失去那个人吧?只要一想到那个外表奇丑无比,内心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男人会因此而离开自己,心里就害怕得不知所措。 “抱歉。”他直截了当地道:“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能让我留恋一辈子的人。” “你——?”沈秀玉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她颤声问。 “我是认真的。”容飞扬神情专注,“只有他……我不想失去。” 残酷的答案打破了沈秀玉最后的期待,“我……” “别再说了!”沈秀玉陡然捂住上双耳大声囔了起来,“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对不起。” 泪水疯狂地倾泻而出,多年来的夙愿化成了泡影,沈秀玉掩面痛哭失声,这一刻,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死了心——从来不曾想过他竟也会如此温柔地对自己道歉,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这般恳切的表情……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为了那个在他心目中最最重要的人才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吧? “你……不用对我道歉……” 良久,哭声渐止,沈秀玉抬起红肿的双眸,断断续续地道:“是我……没能遵守我们一早的约定……” ——所以才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泥潭之中。 “我只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你方才见过他了。”提起心中念兹在兹的那个人,容飞扬的眼内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柔柔的笑意。 沈秀玉心中一痛:“莫非是……齐诺?”她迟疑地道。 “我怎么可能看上那种小表?”容飞扬声明,“我可没有特殊的癖好。” “那……该不会是……云……” “不是。”容飞扬慌忙打断了她,“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怎么可能……” 扁想就令人汗毛直竖,频频反胃,“我喜欢的是毓秀。” “毓秀?”沈秀玉一时有点拐不过弯,等她搞清楚容飞扬说的是谁后,当场大惊失色,“玄、玄霄宫的宫主西门毓秀?” “不错。”容飞扬神情自若地点头。 “可是……”沈秀玉差点儿说不出话,“他的长相……”一向甚为注重外表、喜欢好新鲜漂亮事物的人居然偏偏钟情于一个奇丑怪异的男人——这……也太难让人置信了吧? 莫不是因为这几个月只待在玄霄宫,是以连口味也产生了变化? “无论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关系。”容飞扬毫不犹豫地道:“只要他肯答应跟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还没……答……应?”这个答案无疑比上一个答案更令沈秀玉吃惊,天下间居然还有人能逃过容大少的无边魅力—— “容……公子。”眼见容飞扬转身向外走去,她急忙问,“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毓秀。”容飞扬回答得理所当然,“你……” “我也要去!”沈秀玉抢着道——无论如何她都想看看那个长得跟妖怪没什么两样的西门毓秀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容飞扬如此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石苑。 云驭水正仔细地观察着那棵青鳞果树,一边瞧一边赞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青鳞果树,以前都只在书上看过。” “……”西门毓秀面带深思地仰望着天边的云层,没有答话。 “西门宫主。”见西门毓秀一副心不在焉、神游物外的样子,云驭水甚是好奇——什么事能让这个冷静自持的人如此牵挂,心神不宁? “你……你有心事吗?”他提高了声音试探着问。 “……没有。”骤然回神的西门毓秀迅速收回视线,眸中轻轻悄悄地溜过一丝狼狈。 “西门宫主。”云驭水也不追问,只道:“我知道当初你完全是为了救小容所以才带他来玄霄宫,不知小容他……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对于自己那位青梅竹马的兄弟他了得非常透彻,心知肚明那家伙绝不会就此乖乖地待在宫里什么也不做。何况,他还曾对西门毓秀做了那种事…… “没什么。”西门毓秀淡淡道:“飞……容少侠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他在这儿过得还算不错。” “哦……”云驭水总觉得西门毓秀的神色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只要那个笨蛋没给你添麻烦就好……” “你说谁是笨蛋?”容飞扬从苑门踏步而入,斜眸瞪向云驭水,身后还跟着一个沈秀玉。 西门毓秀不这痕迹地瞟了两人一眼,迳自转开头去。 “难道你不是笨蛋?”云驭水嗤笑,“把救命恩人当成仇人看的那个不就是你吗?” “你说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大少当场暴怒,“我才没把毓秀当仇人看!我……” “毓秀?”云驭水蓦然止住讽笑,讶然而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许你在毓秀面前胡说八道!”容飞扬怒道:“他是我喜欢的人,你少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飞扬——”两个字月兑口而出,西门毓秀嘎然而止,脸上带着几许尴尬。 “……”云驭水瞠目结舌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你、你们……”他眼珠子瞪得都快夺眶而出。 半晌。 某人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拙住容飞扬的手腕,冲西门毓秀丢下一句:“抱歉,我有话想对他说,过会儿就回来!”说着,慌慌张张、连拖带拽地把容飞扬扯进屋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西门宫主。”沈秀玉无限哀怨地望着他,幽幽道:“我不明白你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他如此一心一意对你……” “一心一意?”西门毓秀苦笑,“你何曾见过他一心一意?” “可是他很明白地告诉我你是能染他留恋一辈子的人,他还说……”她犁花带泪地道:“他只想跟你在一起……如果他的态度不是那么坚决……我……我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 “……”西门毓秀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一时怔楞,无言以对——飞扬,你心里真是这么想?抑或……那只是你为了摆月兑别人时所使的一种手段?西门毓秀一直很清楚,相对于自己来说,容飞扬还太年轻,像这种年纪,就算他明天便提出要分手,自己也无法苛责。他转眸凝然瞧向石苑客厅紧闭的大门——不知这一次,你又会怎样对你的朋友说?一阵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揪痛慢慢袭过心脏,思及以往痛苦的回忆, 西门毓秀眼睑轻阖,缓缓地捏紧了双拳。 “你别再去玩弄他了好不好?”一关上门云驭水立刻皱眉道:“他已经被你伤害过一次了,难道你还想伤他第二次?” “我……” “我知道,你一向很讨厌他,可他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你就别再……” “驭水!”容飞扬不客气地一把捂住了喋喋不休责备自己的嘴,“你能不能听我先说?” “咳……”用力争月兑了容飞扬的钳制,云驭水大口吸着气,“你说。” “我当然知道毓秀是个好人,我也没有一丁点玩弄他的意思,我这次是认真的,我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容飞扬一口气道。 “……”云驭水的下巴霎时掉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是是是真真的?” “当然。”容飞扬正色道:“绝无虚言。” “……你真想跟他在一起?”静默片刻,云驭水倏然抬眸直视着容飞扬。 “是。” “他是一个很专情也很认真的人。”云驭水道:“如果你要跟他在一起,就必须把你那个拈花惹草的风流习性彻底改掉,否则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你自问能做到吗?” “……连命我都可以给他,还有什么其他不能放弃的东西?”沉默一会儿,容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的确很喜欢美丽的女子和漂亮的少年,不过我更喜欢看到毓秀开心的样子。” “……这回你完了。”云驭水长长的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魅力。”他微微笑道:“一想到以后世间的男男女女再也不用受某谈花花大少的荼毒,我就感动得痛苦流涕。”他夸张地道。 “哼。”容飞扬大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实说。”云驭水感慨万千地道:“我觉得他配你实在太过可惜,你根本配不上他。” “我会努力让自己能配上他的。”听他这么说,容飞扬倒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平静地道:“无论花多久的时间我也要让他相信我。” “……”再次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打量了自己自小相处了十几年的同伴,云驭水叹息,“你真的变了,我决定对你刮目相看——”他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这一切都是西门毓秀的功劳,看来我得好好地向他请教请教。” “不准你去缠着他!”容大少反应激烈地道:“你给我离哀叹远一点!”说着,抢先冲出门去,一把拉起兀自伫立在青鳞果树旁的西门毓秀一口气跑回了寻沙阁。 “毓秀。”容飞扬返身小心地掩上门,回过头渴切地注视着西门毓秀。 “我……方才听沈姑娘说了……” “她说的都是真的。”容飞扬下定了决心,“我是当真想一生都跟你在一起。” “飞扬。”西门毓秀回视着他,“现在说这话还太早……” “不早了。”容飞扬不容他规避,“我今年已经十八,有许多人在这个年纪早已娶妻生子。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确定不会改变,我现在……只想听你的回答。” “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抱歉……” “你究竟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容飞扬黑亮的眼眸染上了痛苦之色,“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是……只要你告诉我怎么做,我都可以改……要道歉的话……多少次都没关系……” “飞扬。”西门毓秀狭长而清澈的眸子满含坚定,“我跟你说抱歉,不是因为我不肯原谅你,而是因为……时间太仓促……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能不能请你等到绝情花毒解开的那一天……到那一条我一定给你明确的答复。” “……好。”既然你要我等,多久我都会等——只要,还有希望。 接下去的日子过得很快,冬至的那一天,西门毓秀领着大家一起去了禁地,这时候容飞扬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禁地“其实是玄霄宫安放宫中弟子骨灰的地方,平日虽不准人入内打扰,但在安葬之时却特别允许亲属或其他相关之人进入。林子的最深处长着许多密密的树,有些树旁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某个人的名字,这些树下均埋着一坛骨灰。在刻有“丁宽”名字的石碑旁边的一株树下默默地挖掘了半天,终于,一个白色的坛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丁恕表情哀戚地上前将之打开,齐诺从容飞扬手中接过装着自己哥哥骨灰的匣子,小心翼翼地将骨灰倾倒在坛中,眼看着两个人的骨灰慢慢地合在了一起,容飞扬和云驭水心中皆不由暗暗替齐骏祷祝一番。在合葬完毕之后,两个少年手牵着手一起热泪盈眶地在“丁宽”的名字旁刻上了“齐骏”二字。 在完成了合葬大事的第二天,齐诺便跟着云驭水和沈秀玉一齐来向西门毓秀辞行,之后又拉着丁恕躲在一边说了许多悄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眺望着自己的好朋友骑在骆驼上渐渐远行,丁恕的眼圈有点儿发红,再看看一边的容大少却是一副巴不得云驭水走得愈远愈好的模样,当下便愤愤地送了正在为少了一个缠人的家伙而暗子庆幸不已的容飞扬两个凶恶的白眼,让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的容飞扬深感委屈。 尾声 半年多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此期间,容飞扬对西门毓秀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依然采取死缠烂打、紧迫盯人的战术,天天上寻沙阁去骚扰别人,时时跟丁恕斗斗嘴,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又是一年的五月廿五。 咽下了最后一片青鳞果叶,容飞扬定定地凝视着静静望着自己服药的人:“毓秀,可以给我答案了吗?” “……我答应你。”柔和动听的声音自面容丑陋的男人嘴中发出,“我愿意再试一次。”他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未见轻愁。 “……谢谢。”用尽全力拥抱着身高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男人,放松了全身紧绷的肌肉,在对方耳边喃喃道:“我一定……会好好遵守自己的诺言。” “飞扬……”叹息般的轻悠语音消失在对方温柔贴近的双唇之中,以吻封缄。 ——二师兄,你曾对我说过,浩瀚的沙漠中有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沙粒,那其中必然有一颗是属于自己的,只要很幸运,那么最终一定能够找到那一粒沙…… 〈全书完〉 番外——《叶无影》 叶无影打六岁起就生活在沙漠中的玄霄宫里。他的师父——玄霄宫的宫主龙吟舟有一个喜欢收养孤儿的癖好。他、以及他的大师兄(包括以后的小师弟)统统是被他们的师父偶然发现又出于一时兴趣拣回宫去,几个月后才正式拜师入门。龙吟舟虽然喜欢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教导他们一些足够防身的功夫,令他们衣食无忧地居住在玄霄宫内,但是对于收徒一事却极为严格,非根骨奇佳、天赋异禀者他根本看不上眼,所以终其一生也只收了三个徒弟。 叶无影从小就是一个很得人疼的孩子,不但人称当世第一高手的师父对他呵护有加、关爱备至,就连整个玄霄宫公认的眼高于顶、自负狷狂、难以亲近更难以相处的大师兄沙问天跟他说话时也是和颜悦色、温言柔语,全不见面对其他人时的傲慢与不耐。 一直在师父和师兄的溺爱下长大,叶无影的童年生活自然是过得无忧无虑,整天开心得不得了。一帆风顺的成长,养成了他爱玩爱闹爱笑也爱哭的个性,无论有什么事都会直接宣泄出来,丝毫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知道,每当自己心情不好流泪伤心想找人诉苦的时候,对他来说最温柔(也许这个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认为骄傲自负、轻狂无忌的某人很温柔吧)的大师兄总是会陪在身边一面默默地倾听,一面轻轻地拍抚着他小小的肩膀柔声安慰,所以每次碰上不愉快的事,叶无影就会反射性地开始寻找沙问天的身影,然后窝在自己最喜欢也最依赖的大师兄的怀里哭个痛快。 这样幸福快乐天真无忧的日子过了四年之后,叶无影又多了一个小师弟。这个比他小了足足五岁的师弟名唤西门毓秀,虽长得眉清目秀、温润可爱,个性却甚是沉稳内敛,与开朗活泼的叶无影截然不同。从此,十岁的叶无影又多了一项乐趣——没事总爱戏弄小毓秀,千方百计地想着法子逗小师弟变脸,只不过,随着毓秀年纪渐长,他成功的次数也就愈来愈少。那个时候,是叶无影一生中最最快乐的日子,上有疼爱自己的师父师兄,下有性子沉静、善良体贴的师弟,如果能够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永远都不要改变……那该有多好…… 梦境破碎的那一天很快地来临。 那一年叶无影刚满十四,小毓秀才只有九岁,就连师兄弟中最年长的大师兄沙问天都未及弱冠。那一年,身体一向硬朗的龙吟舟居然病倒了,这一病,直拖了快十个月,终究还是返魂无术。起病的原因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寒,也许是因为太不当一回事,之后才会导致了肺部的感染——肺痨,在那个年代是无药可治的绝症,无论多么高强的武功,终究还是难以抵挡病魔的侵袭。龙吟舟在自知大限将至之时,特地将三个徒弟一同传唤到病榻之外的卷帘前说了一番让叶无影心惊肉跳、令沙问天怒发冲冠的遗言。 “吾令门下弟子叶无影自今日起接掌本门掌门之职,继任玄霄宫第二十三代宫主之位,传本门心法玉肌宝于叶无影,其他人等不得有异议。” “咦??!!!”做梦也没有想到师父居然会把掌门之位传给自己的叶无影霎时目瞪口呆。 “师父!!”沙问天蓦然抬头。 “问天,我意已决,不必多言。”龙吟舟扫了面色丕变、目露愤色的大弟子一眼,淡然道。 沙问天猛地咬了咬牙,顿首一叩之后,一言不发地绝裾而去。 “师兄!!”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兄如此恐怖的表情,叶无影惶急地月兑口而呼,起身待追。 “无影。”师父的一声长叹留住了他的脚步,“毓秀,你先退下,师父有话想对你二师兄说。” “是。”西门毓秀乖巧地回答,静静退了出去,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无影,”龙吟舟语重心长地道,“今后你就是玄霄宫的主人,你一定要好好地掌管宫内的一切。” “师父,”叶无影焦急地问,“为什么不让师兄……” “师父也曾考虑过让问天接替宫主之位,只是他为人孤高绝傲,性子又过于偏激……唉,”龙吟舟叹息,“他这个习性不改,便很难与人融洽相处,更难以服众。玄霄宫若交给了他……”他摇头不语。 “可是,师兄他……”想想沙问天的脾气,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方才一定是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吧?“徒儿恳请师父传位于师兄。”叶无影垂首低声坚持。 “无影,”龙吟舟倏然脸色一沉,厉声道,“难道你想让为师死不瞑目吗?!咳咳咳……”语声未毕,又捂着胸咳嗽起来。 “师父!徒儿……不敢。”见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师父一下子变得那么严厉,叶无影知道再说无望,只得跪给师父叩了个头,接受了原本怎么想也想不到会落在自己肩上的重任。那个时候天真的他万万没有料到,幸福快乐的生活即将离自己远去,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过过一天开心快活的日子。 沙漠。 傍晚的天空,灰暗无光,仿如叶无影此刻的心情。 自从师父把宫主之位传给自己之后,师兄就再也没有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他很想放声痛哭,可是,那个每次看见自己哭泣总会把肩膀借出来让自己依靠的人已经连看都不愿再看上自己一眼。偶尔碰面,对方那满含着敌意和嘲讽的目光也总是让自己却步不前、不知所措——在宠爱中长大的叶无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惊惶不安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要作出如此痛苦的抉择,而且这种痛苦还是自己最尊敬的师父和最喜欢的师兄同时加诸于自己身上,令他一夕之间受尽煎熬。为什么原本那么疼爱自己的师兄会了一个在自己眼里根本微不足道的掌门之位而态度骤变?这个道理,当时的叶无影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幸好……还有小师弟愿意陪在自己身边,虽然小毓秀总是不出声地静静地倚着自己,但那份隐藏在沉默之下的体贴与温柔总算稍稍地抚慰和温暖了自己快要冻结成冰的心。在之后那段漫长而寂寞的日子里,如果不是有毓秀伴在身侧,他也许早就无法支撑下去。 葬礼。 龙吟舟在传位之后的第三天便即过世,依玄霄宫的规距火化之后将骨灰葬入“禁地”中的密林深处。 叶无影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烈焰当空,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的波动,燥热得让人浑身难受。也是在那一天,自己终于明白了失落是什么感觉—— 当他们几个同门师兄弟在一起祭拜师父的亡灵、自己忍无可忍情不自禁地抱着师兄痛哭流涕的时候,第一次被师兄无情地推开,并予以冷冷的讽刺:“真讨厌!你怎么总象个长不大的小孩,只知道哭,一点儿用都没有!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选你这种人当掌门!” 叶无影完完全全地怔住,浑然忘了支撑起被沙问天用力推搡在地的身子,只是愣愣地望着这个曾经那么关心爱护过自己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可怕的师兄半天说不出话,眼睛张大得仿佛要从眼眶中掉落出来。真讨厌……你这种人……少年清澈灵动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哀恸,大滴的泪水沿着腮边滚滚而下,但是他知道,自己最最喜欢的师兄再也不会把他拥在怀里柔声安慰了。 之后,葬礼一结束,沙问天便不告而别,走得无影无踪,这一分别,就是整整八个月。 清风阁。 自从师父过世之后,按玄霄宫的规距,叶无影搬到了师父生前居住的清风阁。 亥时。 窗外既无明月亦无清风,只有一大片黯淡而无垠的黑色。 叶无影轻轻地倚靠在屋外的栅栏旁,抬首呆呆地仰望着不见星月的天空。 今天是三月初三,是他走了八个月零三天的日子,也是……自己的生日。 虽然叶无影是个孤儿,但是对于自己的生日却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年的这一天师父、师兄还有小师弟都会聚在一起大肆庆祝一番,但是今年……师父已然过世,小师弟倒是雕了个精致的玉佩送给自己,可是……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拥有? 自从师兄远去之后,自己没有一天不盼着他回来,这才豁然明了那个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原来……他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止是一个可以依赖可以撒娇的兄长那么简单,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已远远超出了兄弟之情,那是一种更深的牵挂、更浓的依恋……从来不识愁为何物的叶无影在沙问天离去之后养成了每夜辗转难眠的习惯,从来不知相思滋味的少年恍然了悟了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种下的深情爱意,而后……饱尝了思念之情……也许,有时候分离更能让人看清楚自己的心,可是……在一夜之间不得不强迫自己长大的感觉,叶无影这辈子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眼看自己的生日即将过去,他……终究还是不会来了吧…… “无影,”一个带着些许狷狂与傲慢的熟悉语声将少年从冥思中扯回了现实,“你在发什么呆?”来人的语气中掺杂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嘲弄之意。 “师兄?!”少年惊喜交集,眸中含上了泪,却再也不敢纵情投入自己想了千遍也念了千遍的人的怀抱,只是捏紧了双拳红着眼眶望着镌刻在自己心版上的人,不敢大声呼喊,唯恐只是好梦一场。 “好久不见。”沙问天动了动入鬃的双眉,双手抱胸,锐利的双眸冷冷地打量着伫立在黑夜中的少年。 “你看起来瘦了不少,是不是——”他刻意拉长了声音,上前轻轻勾起少年的下颌,轻佻一笑。“想我了?” “……嗯。”尚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少年垂下头老实地承认,一抹淡淡的红霞渐渐晕染了白皙清秀的面颊。 “我也很想你。”沙问天从鼻子里哼出声来。 “师兄!!”叶无影狂喜抬首,一看见师兄眸中淡淡的讽意,立刻将到嘴的欢呼咽了回去,只敢偏着头忍着泪小心地问,“真的?” “当然。”恶魔般的笑容布满了沙问天俊逸狂肆的面庞,“我每天都在想着是你从我手中夺走掌门之位的,所以……我一定会要你付出代价,因为这是你欠我的。”面对着瞬间僵直了身体的师弟和那一点儿一点儿惨白下去的脸,沙问天象是觉得有趣似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知道,”他忽然将嘴巴缓缓地贴上了少年的耳朵,“你喜欢我。” “我、我……”叶无影刚刚才血色全无的脸又飞速地烫了起来,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这么戏弄自己,引得自己的心脏一会儿疼痛如绞,一会儿又怦怦乱跳。 “你现在又何必害羞?”沙问天邪笑,“抢了掌门的时候也没见你脸红过。”说着,伸臂一捞,将人整个儿就这么捞入怀中,扛上肩头,跨步迈入阁内,直冲床铺而去,完全没有留意到背上少年心碎欲绝的眼神。 黑暗中,少年纤细而柔韧的光果身躯轻微地发着颤,初经人事的叶无影心里十分害怕,尽避如此,他仍是承接了沙问天略带粗暴的啃吻舌忝舐,期间没有丝毫的抵抗。当师兄用那已发育成青年的健壮而结实的身躯将自己猛然压倒在床上的时候,他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默默地伸出手去,将颤抖不已的手臂慢慢圈上对方的脖颈,彻底交出了自己的身体和……心。 “师兄……”在身体被巨大的疼痛所撕裂的时候,少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申吟。 ——不管了,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反正今天的事,我绝不后悔! 就这样,叶无影在自己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初次品尝了云雨的滋味,安然地窝在自己最喜欢的师兄怀里沉沉酣眠,睡了八个月来的第一次好觉。 次日。 清晨。 玄霄宫有寅时起床练功的习惯,所以身体仍在隐隐作痛的叶无影还是准时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间冷不防撞进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抬头一看,正对上一对含着几分得意与张狂的眼眸。 “师、师兄……”昨晚的记忆一下子回到脑中,叶无影登时面红耳赤,紧张得一手抓着被子,一手挠着头,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醒了?”另一个人显然比他镇定得多,一面慢条斯理地翻出衣物,一件件地穿上,一面好整以暇地以一种似讽非讽、似笑非笑的目光凝视着依然呆愣在床上不知所措的少年。 “是、是啊……”听得沙问天的提点,叶无影才手忙脚乱地开始满床满地地寻找自己的衣服,只是在那个人一霎不霎的注视之下手脚直颤,怎么也穿不好自己的衣物。 “你在干什么?”见此情形,沙问天皱了皱眉,上前一把抢过叶无影手中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替他套在身上,穿戴妥当。“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象小孩子一样?”虽然他的语气很恶劣,动作也很粗鲁,但是……这样就象回到了从前,叶无影情不自禁地冲着沙问天露出了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 “师兄……” 才说了两个字,沙问天已骤然放开手,迳自沉下脸走到一边的圆桌旁背对着叶无影一声不吭地落座。 “师兄?”叶无影不解地望着蓦然之间又陌生起来的师兄,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心地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慢慢走到另一边面对着沙问天而坐。“你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哼,”沙问天冷冷地转开头,“只不过哭了一夜而已,别以为那么容易就能还清欠我的债,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我我我才、才没有哭……哭……”叶无影觉得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可以煮熟鸡蛋,想起昨夜自己在师兄身下申吟啜泣的样子,他就全身热得不可自控。 “眼睛都肿得象桃子了,”沙问天讥笑道,“还说没有哭?” “嘿嘿嘿……”叶无影只得傻笑几声,试图蒙混过关——谁教自己每回一哭眼睛就会肿起来?真是想赖都赖不掉。“师兄,”他忽然注意到沙问天衣襟上的一个红色的印记,不由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个么……”沙问天不在意地瞄了一眼,“是女子的唇印啊。”他看着叶无影一路惨白下去的脸色,眯着眼睛道,“我倒忘了师弟年纪尚小,还没有过女人吧?” 叶无影茫然地望着对面,耳边一片嗡嗡作响,这么说来……昨晚的一切……“你……师兄你不是喜欢我的吗?所以才……”他扶着桌面吃力地站立起来,整个身躯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这有什么?”沙问天挑了挑两道斜飞的俊眉,不在乎地道,“玩玩而已,跟她是玩,跟你也是玩。再说,我昨夜有说过喜欢你么?” ——没有,一次也没有。但是在少年纯真的脑海里,一直认定只有喜欢一个人才能跟对方行那种夫妻间的云雨之事,可是……原来他昨天找的不止我一个啊……我还以为……他蓦然咬紧了牙根,用尽全力方能克制住已满盈于睫的泪珠,死命地不让它们掉落下来。 “哼。”沙问天突地冷哼一声,横身一跃掠出窗外,片刻便不见踪迹,只听得狂傲的语声远远传来,用的是千里传音的上乘内功。“你别想躲,我还会来找你的!下次再陪你好好玩玩……” 屋内的少年呆呆地伫立,待到狷狂的笑声完完全全消失之后,才骤然虚月兑一般地趴在桌前放声大哭起来,把内心的悲伤、愤懑与痛苦一古脑儿地尽情发泄。这一哭,足足哭了半个时辰方歇,因为他终于明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能供自己稍作休憩了…… 此后,叶无影仿佛一下子成熟了不少,行事也开始变得沉稳练达,再不复以前的跳月兑飞扬、精灵古怪。这种情形,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自然是觉得他有了宫主的气势与威严;可是在小师弟西门毓秀的眼中,却觉得自己的这个师兄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本性,一有空闲不是对着天空发呆就是埋头死命地练功,他那咬着牙拼命一样的练功方式让在一旁陪练的人都看得心头发酸。就这样,西门毓秀看着叶无影由一个心思外露、活泼开朗的少年逐渐变成了一个悒郁寡欢、沉默寡言的人。那个原本任性异常、想闹就闹、想哭就哭的人现在再也提不起劲去捉弄别人,反而习惯了偷偷地躲在房里哭泣。不知何时,玄霄宫内再也听不到他嚎啕大哭的声音,也不知何时,他已学会了默默的饮泣。 叶无影十七岁的时候,西门毓秀在离玄霄宫不远的地方拣到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大的不过五岁,小的才三岁左右,是一对姊弟,他们的衣袖上分别绣着一个名字,女孩叫丁宽,男孩叫丁恕,很明显是被人丢弃在这儿的。西门毓秀虽生性淡泊,但他从小就是个心肠很软的孩子,见此情景,当即将这两个小女圭女圭带回了宫里并向叶无影提出愿意自己来抚养这两个孩子。叶无影并没有什么异议——毓秀一向是个很独立也很负责的孩子,他若说要做的事很少会做不成。 在此期间,叶无影的玉肌宝终于练上了第十层,他的脸也开始有了很大的变化,原本俊朗灵秀的模样渐渐被丑陋的面容所取代,白皙的肌肤也慢慢地变成了褐黄。当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脸和肌肤有了变化的时候,还忐忑不安地生怕沙问天又来讥笑,不过说也奇怪,在这个问题上,倒从来没有听沙问天抱怨过一字半言。 时光荏苒,几年之间,大家都有了不少的变化,不过有几件事倒是一点儿也未曾改变。从少年到青年的叶无影在性格方面变化很大,唯一不变的也许就是那颗一直痴恋着的心,弥久愈深。那个时候,沙问天依然每隔几个月来一次玄霄宫,来的时候也都住在叶无影房中。他依然是那么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每次出现不是在衣服上带着些许女子的脂粉,便是故意当着师弟的面大谈自己在声色场中如何吟风弄月的事。时间一久,叶无影的心也渐渐地开始变得麻木,疼痛的时间太久,居然也就不知道痛了,只是每次师兄走的时候,他都会悄悄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声地流泪。在这段日子里,他明白了许多以前怎么想也想不透的事,最重要的,是他了解了师兄如此对待自己的原因。师兄心里……一定是喜欢着自己的吧?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肯对自己稍假词色,因为太过心高气傲所以才不想被自己比下去吧?所以师父传位给自己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地……伤心……愤怒……以致最终选择了离开……浪迹天涯,混迹于秦楼楚馆……而,自己之所以到现在还不愿放弃,是因为始终贪恋着师兄偶尔露出的一点点温柔,就是这一点点的温柔让叶无影无法也不忍心放开自己的手。你一定是喜欢我的吧……师兄……否则也不会经常回来看我……每每等待得将近心力交瘁快要绝望之时,叶无影总是在心底不停地安慰着自己才得以勉强支撑过去,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能够等到那一句自己期盼已久的话…… “无影!”少年沙问天笑着拉住小小的无影的手,“师兄给你看个东西。” “这是什么?”还是个孩子的叶无影仰起头用无限信赖的目光望着自己最喜欢的师兄。 “这是我自己刻的印章,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吗?”少年沙问天带着点儿得意和期盼笑眯眯地凝视着才六岁大的叶无影。 “谢谢师兄!”叶无影眉开眼笑地伸出小手接过,生平第一次有人送他礼物,他立刻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你还真会哭啊,”沙问天小大人似地摇了摇头,学着师父的样子叹着气道,“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流血不流泪才对。”虽然这么说,不过他还是安抚似地模了模叶无影的头顶。 “师兄……”既然有人安慰,叶无影自然乐得撒撒娇,干脆一头扑进师兄的怀里哭得愈发的大声。 “你做什么?!”少年的脸忽然变成了青年的模样,那冰冻般的眼神令叶无影瞬间从头冷到脚。“真讨厌!怎么总象个长不大的小孩,只知道哭,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选你这种人当掌门!” “不要,师兄——”被冷酷地推倒在地的少年只能无助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蓦然从恶梦中惊醒,回过神来,已是满枕满面的泪痕。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得并不十分细致的小小印章,用手细细地摩搓——这枚印章,自己一直珍藏至今,因为这是那个人第一次送给自己的礼物……只可惜,物是……人非…… 如此这般持续折磨、冷嘲热讽的日子历经了七年之久,这一年,叶无影业已二十二岁,玉肌宝也早已练到了第十二层,离十三层还有一步之遥。 夜。 寂静无声。 天空中既无月色也无云影,不带一丝风动的沙漠令人窒息。 清风阁。 卧室。 罢刚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激情的两个人赤果地躺在床上,浑身汗湿,喘息未平。 “师兄,”叶无影轻轻抬眸望向自己痴恋了多年的爱人,“你这次……能不能多留几日再走?”——这句话已经成为每次沙问天来时的必问之语,虽然自己也知道自己很烦,但他还是不能不问。 “不行。”回答他的是斩钉截铁的冰冷口吻,又一次残酷地打破了青年心中微弱的希望。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在自己舌头上滚了不知多少回又咽回去不知多少回的问题。 “为什么?”沙问天勾起了带煞的眼角,“这么多年了,还用得着问吗?” “我明白师兄的心情,可是……” “明白?!”沙问天冷笑,“你又能明白什么?!你知道当年师父把掌门之位传给你的时候我有多么的痛苦和失落吗?!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心情!!”说到最后,已成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现在就走!”沙问天站起身来,飞快地套上衣物。 “为什么你就不能忘了以前的事?!”叶无影忍无可忍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是七年多来他第一次对沙问天这么大声说话,连沙问天也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难道我就是自愿接掌掌门的位置的吗?!你凭什么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我的身上?!我又有什么错?!要当掌门的话我随时可以让位!!”——这句话一出口,他立刻知道糟了。 “我想当掌门还用得着你让?!”果然,沙问天立马气得全身发抖,面色铁青,就连脸上的青筋也露了出来。“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说着,飞身跃起,就此拂袖而去。 “师兄——”叶无影急呼一声,跃起待追,却又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待他匆匆穿好衣服跃上阁顶极目远眺,哪里还有沙问天的影子?沮丧地回到屋内,他只能期待下一次会面时再找机会跟师兄解释了,只不知……他忽地打了一个寒噤,还有没有下一次呢? 自那日二人闹翻之后,沙问天果然没有再来过玄霄宫,一年的时间很快地过去,在漫长的等待中叶无影日渐消瘦下来,他也曾独自出宫上中原各地四处寻找,但始终不见沙问天的踪迹。于是,清风阁改成了寻沙阁,洁白的墙上也多了一幅清隽挺拔的字——“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于是,在一个寒夜,叶无影几经思考,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他把小师弟唤到寻沙阁楼下的大厅,郑重地对西门毓秀宣布了一件事。 “我想把玄霄宫宫主之位交托给你,不知道你可愿意接受?”——一旦接掌了这个位子,就意味着将被无数的责任所捆缚,短期之内再难自由。因为曾经经历过那一段万分不适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适应的时期,所以他在传位之前慎重地先行询问小师弟的意见。 “好。”西门毓秀几乎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你想清楚了?”叶无影微带愕然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想清楚了。”十七岁的西门毓秀眉目清朗,性格沉静恬淡,虽言语不多,却是个很能体贴人心的人。“二师兄,你想去找大师兄吧?” “……是的。”被心思敏锐的师弟一语道破,叶无影苦笑道,“难道你是因为我……” “不是的,”西门毓秀立刻道,“是我自己想试一下,看看我有没有能力当好一宫之主。” “……是吗?”叶无影隔了半晌才点头道,“好吧。”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递了过去,“玉肌宝的秘笈就交给你了。从现在开始你便可以勤加练习,等你练上第十层之时,我就出宫。” “是。”西门毓秀伸手接过,沉默了片刻,问道,“二师兄,你这么做,值得吗?” “毓秀,”叶无影笑了笑,清亮的眼眸中映着说不出的深情与思念。“我曾听人说过,浩瀚的沙漠中虽然有着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沙粒,但那其中必然有一颗是属于自己的,只要很幸运,那么最终一定能够找到那一粒沙……既然幸福不来找我,那我就只能去找它了,不论多少年,我一定会找到他的。”——这已经是叶无影最后的坚持。 “我真佩服你,”西门毓秀静静地道,“换作是我……很难做到象师兄这么执着。”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爱过。只有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明白,我只希望你比我幸运。”叶无影缓缓走到窗边,仰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叹息般地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练到第十三层,这样……也许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吧……” “第十三层?!”西门毓秀一惊,“我听说以前只有一位宫主曾练到第十三层,听说玉肌宝的第十三层一旦练成,便会恢复以前的容貌,但同时也会忘却所有的凡尘俗事……二师兄,你……”他望着叶无影的目光惊疑不定——对这个既象兄长又象父亲一直照顾了自己好多年的师兄他有着深厚的感情,自然不愿师兄去练那种忘记一切的功夫。 “放心吧,我逗你玩呢。”叶无影勉强地笑了笑,又转过头望向窗外幽幽地道,“我就算想忘也未必忘得了啊……” 那日之后,西门毓秀开始日以继夜地学习玉肌宝。他本就是练武的奇才,在二师兄的指点之下,更是一日千里,看样子,要练上第十层也只需三四年便成。那个时候,被他收养的两个孩子丁恕和丁宽也已正式拜在他门下习武从文。至于叶无影,当然一心盼着师弟早日功成,自己也好抛后的杂事,去寻找心爱的人——虽然这么做有些自私,还有些对不起毓秀,可是,人的一生中总免不了会有那么一两次自私的时候。 沙问天离开后两年零八个月的某一天。 下午。 叶无影正在卧室中发呆,怔怔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师兄——每次想起这个人,心脏都不由自主地发痛。你知不知道,我有很多的话想对你说……如果……我们有能重逢的一天,我一定要把一直藏在心底的话全部说给你听,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叶无影下定了决心,这次就算是死缠烂打也要让师兄抛开长年的心结重新接受自己,反正任性的事情自己从小就做得多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一回。 “二师兄!”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西门毓秀突然冲进屋来,大声呼唤着叶无影。 “怎么了?”很少见到这个小师弟如此冲动,叶无影奇怪地发问。 “这个!”西门毓秀举着手中一封尚未拆封的信函,目光中带着几许喜悦之色。“是大师兄给你的信。” “真的?!”叶无影眼睛大亮,兴奋地抢过信来,三两下拆开封印,颤抖着展开手中的素笺,迫不及待地读起了内容—— 多时未见弟面,予甚念之。 今有一事相告,予于年初与一女子相遇,倾慕不已,窈窕淑女,君子当求,是以予与其已择日完婚,琴瑟和谐,相敬如宾。如今其已身怀六甲,待吾儿出生之后,予定当携妻儿回宫探看。望弟勿念。 兄沙问天 “什……么……”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灰暗,叶无影的身子晃了几晃,忍不住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整个人虚软无力地倒向地面。 “二师兄!!”幸亏西门毓秀手疾眼快,一边匆忙撑住二师兄的身体,一边运气将师兄体内乱窜的真气缓缓导入正轨,以免一时失控导致走火入魔。 “我……没事……没……事……”叶无影渐渐清醒过来,轻轻挣月兑小师弟的手,费尽全身的气力挨到床边坐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西门毓秀拿着染了血的书信草草地看了一遍,当即咬紧了牙关,气愤填膺。“大师兄他竟然……” “毓秀,”叶无影挥手止住了小师弟的不平之语,“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二师兄……”西门毓秀迟疑地望向自己的师兄,眸中饱含着担忧与关心之色。 “你放心吧,”叶无影长叹一声,“我不会做傻事的。” “……”西门毓秀静立片刻,终于迈步走了出去,转身默默地替师兄阖上了房门。 叶无影就这么痴痴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如此……怪不得师兄这么久都没有来看我……待吾儿出生之后,予定当携妻儿回宫探看。望弟勿念……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自己终于……什么都没有了……美好的幻想就这么被几个残酷的字摔得粉碎,这才知道,人真正伤心到了绝处,居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之后,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三天三夜,粒米未进,连师弟焦急的呼唤和丁恕姊弟担心的哭喊一并充耳不闻。三日之后,他终于省饼神来,面上却再也不见任何表情,只是吩咐宫中弟子准备饭菜每日送到寻沙阁后的密林之外,以闭关练功的借口走进了平日只有宫主才可入内的玄霄宫唯一的一块“禁地”。 在禁地里的三个月,叶无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发呆的时间愈来愈久,而清醒的时间却愈来愈少,也许自己已经离发疯不远了吧?如果能就此疯了……那倒也罢……毓秀每天都会到林外陪自己说话,真难为了一个寡言的人要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可是……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却已永远地失去……真想回到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啊,真想忘记一切的痛苦——明知这只是逃避现实的怯懦想法,但是……如果能就此遗忘那该有多好……因为自己实在太累了……闭上眼睛,周身的真气突然开始涌动起来,难道……叶无影骤然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事,他唇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这样也好。当真气运行了一个周天之后,玉肌宝的第十三层便大功告成。 叶无影走出“禁地”的时候正是第三个月零六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忘却了很多事情,不过仍然记得自己的师弟还有其他人的相貌和名字。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空荡荡的,走起路来象在云里飘,感觉很舒服。他笑眯眯地冲着大家打着招呼,可是,为什么毓秀望着自己的眼神会那么奇怪?还有,丁恕姊弟究竟在哭什么——这个时候他早已忘记了什么是悲伤。他就这么游游荡荡如游魂一般地飘出了玄霄宫,把身后伤心的人群和哀切的哭声一并抛在了脑后。 此后,他一直过着四处流浪的生活,今天记住的事,明天便忘记;上一刻认识的人,下一刻已叫不出名字。虽然别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很古怪,但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他早已超月兑了一切凡尘俗事,虽然整天过得浑浑噩噩,却再也不用伤心落泪。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 某日。 一个小茶摊。 叶无影感觉有一道炙热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以前也不是没碰上过心怀不轨的人,不过自从练成玉肌宝的第十三层之后对人对物都疏远了许多,见有人试图上前与自己攀谈,他便会立刻转身走开;假若有人想用强,那更容易,直接一掌打飞就是。 现在果真有人走来想跟他搭话了,就是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人。叶无影轻轻转头,正想走开,目光却被那人所吸引——高高挑起斜飞入鬃的双眉,略带邪魅极尽沧桑的双眸此刻种满了深情——这个人,好熟悉…… “师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唤了几千几万遍的名词,叶无影冲着眼前的人绽开了无忧无虑的笑颜。 —本篇完— 《沙粒》番外《沙问天》作者:裴礼 沙问天第一次见到叶无影的时候是在十一岁那一年,那时沙问天已经拜在龙吟舟门下,过了几个月,叶无影正式入门,自然就成了沙问天的师弟。 叶无影和沙问天一样,都是被他们的师父——也就是玄霄宫当时的宫主龙吟舟捡回大漠的孤儿。沙问天自小就是个傲气十足的人,除了师父,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这种个性在他十一岁的时候早已形成,虽然龙吟舟时常提醒他稍作反省,可是有的人自小就是骡子脾气,怎么拗也拗不过来,所以在偌大的宫中他从来没有结交过一个朋友。这件事打从他见到叶无影之后有了很大的改变——也不知道为什么,沙问天一开始就觉得自己跟那个看上去瘦瘦小小、满面精灵之气的六岁小男孩很是投缘,两人一见如故,此后更是形影不离。叶无影生性活泼好动、爱哭爱闹,每次做了错事被师父责罚,都会跑到自己的师兄那儿,赖在沙问天的怀里哭泣撒娇,寻求安慰。每当此刻,沙问天也总是温言柔语地拍着叶无影的肩轻轻安抚,甚少表现出面对他人之时的不耐与急躁——这可谓是玄霄宫的一大奇景,连他们的师父也啧啧称奇。从此,叶无影就成了唯一一个能让沙问天收敛起傲慢态度的人,也只有在叶无影的面前沙问天才会表现出难得的耐心与温情。那个时候他从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地宠溺这个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师弟,直觉地以为是多了个弟弟的缘故。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真正地明白自己的心意;更多年以后,他才肯真正承认自己的这份感情,真正敢于面对——只可惜那个时候……已经太迟了…… 最小的小师弟西门毓秀入门的时候,沙问天已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对于这个性情温和的师弟并无恶感,可也没什么特别的好感,不象跟叶无影在一起时那么开心。西门毓秀入门之后,沙问天发现叶无影又多了一项乐趣,没事老喜欢去逗弄一下沉静稳重的小师弟,每每看到无影围着毓秀打转的时候沙问天的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儿酸,也有点儿涩。不过幸好无影那个抱着自己撒娇的习惯仍然没变,每次觉得委屈之际总会窝到自己的怀里,这个事实让沙问天感觉好受了许多。本来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平顺地过下去,无影和自己也许可以一辈子都不分开,可是……人生中不如意的事实在太多,师父的临终遗言让一切和谐亲昵顿时成了过眼烟云。 龙吟舟是在沙问天十九岁那一年过世的,临终之时把玄霄宫的宫主之位交托给了叶无影。代表着掌门权力的“玉肌宝”师父居然没有传给自己这个大弟子,而是让二弟子——也就是自己一心呵护着的师弟来继承,对于沙问天来说,不啻是一个极大的侮辱与打击。也许师父将掌门之位交付给毓秀自己还不会那么吃惊和反对,可是无影——绝对不行!!虽然明知这一切不是无影的错,但自己就是有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怎么样都难以容忍。所以,当无影在师父的葬礼上想投进自己怀里放声哭泣的时候,自己第一次推开了他,并且生平第一次对这个以往呵护有加的师弟说出了讥讽的话—— “真讨厌!你怎么总象个长不大的小孩,只知道哭,一点儿用都没有!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选你这种人当掌门!” 当看见无影不可置信的眼神和悲伤哀戚的表情之际,沙问天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伤害了天真的师弟——在对方痛的时候自己的心脏也一样疼得厉害,可是,那个时候的沙问天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受了伤,所以也要让伤害到自己的人受伤。那个时候他还太年轻,又高傲自负惯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夺走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地位的师弟。葬礼过后,他便远离了玄霄宫,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试图从此彻底忘了叶无影这个人。可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正如有些人无论经过了多少岁月始终一如既往地深植在自己心中。 沙问天回到玄霄宫的那天正是叶无影的生日。 三月初三——这个日子沙问天没有一天忘却过。 在离开的日子里反而陡增了思念,只是那个时候的沙问天绝对不会对自己承认那种理也理不清的思绪就是想念。在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双脚已不由自主地踏上了回漠北的路途。 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以去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他面前示弱——在回到沙漠,离玄霄宫仅有几里之遥的一处绿洲附近沙问天强迫自己停下了脚步。 有绿洲就可能有人,在沙漠中生存的人们也有着各种各样属于自己的娱乐,其中当然也不乏为了生计专门卖身的女子——在有男人的地方,总少不了这种原始的生意。 红色的帐篷。 娇艳的女人。 阵阵熏人的廉价脂粉气息。 这些年沙问天在各地也曾见识过各类勾栏妓院,他当然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只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不知为什么,再漂亮的男人女人都无法引起自己的兴趣,自己心里唯一想要做这件事的那个人居然是……当第一次踏进青楼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时候,自己心头闪过的却是那个经常趴在自己肩头哭泣到睡着的少年,这么一来哪里还有什么?只好推窗而观,来个真正的吟风弄月了。今天之所以会走入这个帐篷,是因为方才远远瞥见有一个女子的眼睛与他特别相似,走近一看,却又大失所望,不过还未等他走开,那女子已抛着媚眼凑上前来,半倚在他怀中,极尽挑逗。那刺鼻的香水味,还有女人的腻声腻语都令沙问天厌烦之至,这等滋味,哪及得自己师弟清新的体味和纤细柔韧的躯体?那样抱起来才舒服……这几个月,愈想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却反而愈发想得频繁,有时候连做梦都会梦见那个小小的少年又回到了自己的怀里……现在还未到子时,今天是他的生日……沙问天一把推开慵懒地靠在自己身上试图挑起自己的女人,飞快地一掠,立刻划出十七八丈,将女子的咒骂之声远远地杜绝在耳后。 玄霄宫。 整整八个月不见,他依然是那么地清朗明秀,只是整个人不再开朗,也不再活泼,眉宇之间多了一股沉静之气,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抹平眉间心上的忧思。 “无影,你在发什么呆?”虽然心中对少年大起怜惜之情,但是出口的话却依然充满着浓浓的嘲讽之意。 “师兄!”靠在栏杆上的少年倏然回过头来,惊喜交集地望着自己。 “好久不见。”沙问天贪婪地打量了少年半晌,却不见叶无影扑上前来投入自己怀抱,不由得有些不满,又想起前事,心中更火——莫非他做了宫主就开始摆起架子来了?当下刻意冷声道,“你看起来瘦了不少,是不是——想我了?” “……嗯。”少年乖乖点头的样子令沙问天甚是满意。 “我也很想你。” “师兄!!”叶无影的脸上现出激动之色,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做什么一副害怕的模样?沙问天心头大怒——我有做什么让你害怕的事吗?难道你以为我会回来抢夺宫主之位不成?! “当然。”他强抑怒火,露出一脸邪笑,“我每天都在想着是你从我手中夺走掌门之位的,所以……我一定会要你付出代价,因为这是你欠我的。哈哈哈哈……我知道,”他咬着叶无影的耳朵,“你喜欢我。”这句话是个很大的试探,他没有一丁点的把握。然而,当他瞧见少年蓦然飞红的双颊之后,怒气登时一扫而空,伸臂将少年扛上肩头,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个人。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还戏谑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又何必害羞?抢了掌门的时候也没见你脸红过。”他并没有注意到少年一瞬间心碎欲绝的眼神。 在黑暗中的沙问天就象野兽般亟欲撕裂身下的猎物,可是他知道绝对不能那么心急,因为他不想让在自己身下不停颤抖着的少年受伤。虽然略略知道该怎么做,但这真刀真枪的操作对于沙问天也属首次。无论如何,一定要让无影也得到满足——他在心底暗暗发誓。拼命咬紧了牙,尽量让少年放松身体,慢慢地适应,汗水滴落在彼此的身上,当少年鼓足勇气将颤抖不已的手臂圈上自己颈项的时候,沙问天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挺身进入了少年的体内。 “无影……”含着浓浓的怜惜与宠溺轻唤着少年的名字,可惜深陷在旋涡之中的叶无影早已无暇他顾。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沙问天便已苏醒过来。刚想挪一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动不了,转眸一望,看见一个人正枕着自己的胳膊,窝在自己胸口睡得十分香甜。凝视着少年长长的睫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沙问天如鹰般锐利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挂上了一抹浅浅的柔情。叶无影缓缓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撞在了沙问天的胸膛上。看着师弟半醒半睡的可爱模样,沙问天忍不住失笑,再瞧瞧无影赤果的身躯上青青紫紫的吻痕,全是自己的杰作,当下不由笑得更为得意。慢条斯理地下床穿戴好衣物,再伸出手替被自己看得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师弟整理好衣服,沙问天皱着眉道:“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象小孩子一样?”他语气虽然恶劣,但这话听起来倒并无责备,更有点儿宠溺的意味在内,所以叶无影情不自禁地冲着沙问天露出了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 “师兄……” 沙问天心中一凛,想到如果两人的关系就此回到从前的话,那自己岂不是太丢面子?生性孤高绝傲的人,又怎么肯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的师弟是一门之尊的事?思及此,他立刻放开叶无影,迳自走到桌边沉着脸背向而坐。 “师兄?”叶无影一步一挪地坐到沙问天的对面,有些委屈地问,“你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哼,”沙问天骤然转开头,刻意用冰冷的声音道,“只不过哭了一夜而已,别以为那么容易就能还清欠我的债,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我我我才、才没有哭……哭……”一句话之间,叶无影已经通红了双颊。 “眼睛都肿得象桃子了,”沙问天故意讥笑,“还说没有哭?” “师兄,”叶无影忽然注意到沙问天衣襟上的一个红色的印记,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个么……”沙问天低头一看,原来是昨日那女子在自己衣服上留下的唇印,当即心生厌恶,本待说明原委,但在瞅见师弟纯真无邪的目光后又改变了主意,而是邪恶地笑了笑,道,“是女子的唇印啊。我倒忘了师弟年纪尚小,还没有过女人吧?” “你……师兄你不是喜欢我的吗?所以才……”少年怔了片刻,扶着桌角站了起来,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发颤。 “这有什么?”没料到无影会如此的惊愕痛苦,还未想清楚该怎么做,伤人的话已冲口而出。“玩玩而已,跟她是玩,跟你也是玩。再说,我昨夜有说过喜欢你么?” 少年愣愣地呆立当场,眸中渐渐积聚起盈眶的泪水,整个人仿佛受到了天崩地裂的打击一般。沙问天看着看着,心头不禁酸楚起来——若是在以前,他早就扑进自己的怀里开始嚎啕大哭了。可是如今,他却拼命忍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副痛彻心肺的模样看得人大为不忍……沙问天蓦然转头,冷哼一声。 “哼。你别想躲,我还会来找你的!下次再陪你好好玩玩……”说着,横身一跃掠出窗外,远远飞驰而去,只因他怕再滞留片刻自己就会忍不住把人拥进怀里好好道歉抚慰一番了。可是,这辈子他还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就连他已逝的恩师也不例外,自尊心极强的沙问天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如此委曲求全的事。 此后,他开始习惯每隔几个月去一次玄霄宫,不过每次都只逗留三五天即走(时间一长他怕自己会动摇决心),每次去之前不是故意在衣服上洒些女子的香粉,便是当着叶无影的面大谈自己胡编滥造的一些风流韵事,虽然每回看见无影眼中的受伤之色自己的心里也不好受,不过……与生俱来的狂傲之气不容许他对无影稍假词色,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明了自己对无影的感情是什么,可是,他却始终不肯说出口,只能藉着不断的伤害去证实对方对自己的爱恋。久而久之,连伤害也变成了一种习惯,伤到对方的同时也伤了自己,所以伤了自己的时候总是想方设法也要让对方受伤。这种痛苦而又折磨人的恋爱方式持续了足足七年之久。这七年间,无影的性格脾气改变了很多,再也不复当年的活泼任性,也没有再在自己的怀里哭泣过,有了什么心事开始学会藏在心里,至于师父传授给他的玉肌宝也慢慢地练到了第十二层,无论是肤色抑或容貌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仍是那么的清澈,那么的……深情。而自己也从未介意过无影日渐变得丑陋的外貌,在沙问天的眼里,叶无影始终就是叶无影——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令眼高于顶的沙问天感兴趣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就是叶无影。只可惜,人在拥有的时候总是忘了去珍惜,也许只有等到真正失去的那一天才会后悔莫及,只不过那个时候,往往已经太迟了…… 这一年,沙问天二十七岁,叶无影也已二十二,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少年蜕变成一个挺拔修长的青年。 夜。 寂静无声。 天空中既无月色也无云影,不带一丝风动的沙漠令人窒息。 玄霄宫中清风阁。 卧室。 室内充满了欢爱后的情色气氛,两人赤果的身躯刚刚从交缠中分开,仰面躺在床上的沙问天原本打算睡一个好觉,慵懒的睡意轻轻袭卷而来。 “师兄,你这次能不能多留几日再走?” “不行。”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不会答应,他每次仍执意要问这个问题呢?沙问天当即不耐地回了过去。 “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这个无影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沙问天有些惊诧,当下只道,“这么多年了,还用得着问吗?” “我明白师兄的心情,可是……” “明白?!”这句话激起了沙问天隐藏多年的不满,他冷笑连连。“你又能明白什么?!你知道当年师父把掌门之位传给你的时候我有多么的痛苦和失落吗?!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我……”叶无影欲言又止。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现在就走!”已经被激起火气的沙问天翻身跃起,飞快地套上衣物。 “为什么你就不能忘了以前的事?!”沙问天着实没有料到隔了七年不见的脾气今天重又回到了无影的身上,当下瞅着从床上一跃而起的青年有点发愣。“难道我就是自愿接掌掌门的位置的吗?!你凭什么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我的身上?!我又有什么错?!要当掌门的话我随时可以让位!!” 什么??!!沙问天愈听愈气,这小子居然敢冲着自己这么说话,看不起人也得有个限度!!真是欺人太甚——“让位”这个词对生性高傲无比的沙问天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侮辱,正正踩中了他的痛脚。 “我想当掌门还用得着你让?!”他气得全身发抖,眼露凶光。“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说着,当即拂袖而去,将叶无影后悔的眼神和急切的呼唤统统阻隔在身后,充耳不闻。 自那日闹翻之后沙问天便负气再也不肯去玄霄宫,整日无所事事地四处游来荡去。可是“相思”这种东西并不是你不去想就不会有的,随着分离的日子愈来愈久,思念之情也就愈来愈深。终于在离开玄霄宫快两年的某一日,沙问天提笔开始写信给远方的人,本想写得稍稍温情一些,却又觉得太过肉麻,不似自己的为人,继而又想起当日无影说要“让位”给自己的浑话,赌气之下写出了一封令自己后悔终生的书信。 ………… 多时未见弟面,予甚念之。 今有一事相告,予于年初与一女子相遇,倾慕不已,窈窕淑女,君子当求,是以予与其已择日完婚,琴瑟和谐,相敬如宾。如今其已身怀六甲,待吾儿出生之后,予定当携妻儿回宫探看。望弟勿念。 兄沙问天 ………… 写完信后沙问天又重头到尾看了一遍,才甚为满意地封上了漆。这就叫一报还一报,你气我一次,我也气你一回,就当礼尚往来好了。此时此刻,如果他能预测到叶无影看了这封信后发生的事,那他绝不可能再笑得出来。 沙问天再度回到玄霄宫已是送出信的五年后。那个时候,他已三十四岁,之所以这么久才回去,是因为他跑到天山上住了四年多,在那儿整日清修,努力想练成绝世武功。如果可以在师弟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也许……回到从前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再度站在玄霄宫大门口的那一天,沙问天失望了。大开宫门迎接自己的并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而是自己那个镇定从容,一向温和有礼的小师弟西门毓秀。七年不见,原本清朗温润的少年早已面目全非,看他的脸就知道定是练了玉肌宝的缘故,通过跟小师弟的对话他才得知无影已经不再是玄霄宫的主人且早已离宫而去。不过沙问天仍志得意满地认为—— “他是去找我了吧?”无影那么喜欢自己,他非常有把握地认为他绝不会变心。 “大师兄不是在五年前便已娶妻生子了么?二师兄又岂会去找你?” 听见小师弟淡淡的讽刺,沙问天暗中偷笑,这么说他果然是收到了自己的书信,到了这个时候,小师弟怎么还不肯承认他是去找自己了?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他眼珠一转,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你就别替他掩饰了。其实我修书给他就是故意想气气他的,谁教我那时候心情不好?所以只好拿他来出出气了。” “这么说……”西门毓秀果然动了颜色,“娶妻生子之事全是一派谎言了?” “不错。”这下子你该承认了吧?沙问天狡猾地一笑,“那家伙看了后是不是嫉妒得快疯了?”他满以为这句话后,西门毓秀应该会把无影的行踪告诉自己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嫉妒。我只知道他在看了那封信后当场便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又痴痴地坐了三天三夜,既不说话也不肯吃东西——一个人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大师兄听了以后是不是觉得很开心?”随着小师弟冷冷的语音,沙问天的心渐渐地坠入了冰窟,自己当初找人送信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会害无影吐血绝食……如果知道,自己也绝不会那么做…… “你说他……”他张了张嘴,很想问一下无影的近况,却被小师弟鄙夷的眼光刺得又吞了回去,只好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 “没有用的。”西门毓秀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他如遭雷殛,面色大变。“你永远都找不着他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当即冲着西门毓秀厉声喝问。 “二师兄已练成玉肌宝的第十三层,即使你找到了他,他也不会再记得你——以前的那个叶无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小师弟平静的语声让沙问天整个儿坠入了地狱。 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当然知道练成玉肌宝的第十三层会变成什么样子——无心无情、无欲无求,只有对俗世再无牵挂、只有完完全全死了心的人才能练成普通人类根本无法练成的第十三层。这一切……全是自己那一封信害的,是那封信让无影绝了情闭了心,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对无影的伤害有多么的深……之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上去对小师弟大声吼叫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跨出玄霄宫的大门,他只清清楚楚地记住了小师弟最后对自己说的几句话—— “大师兄,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喜欢着二师兄,但喜欢并不是藉着伤害对方来表达的。二师兄从十四岁开始就始终无怨无悔地在等你,可他等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重的伤害——你可曾想过,他终会有承受不了的一天?我想二师兄是累了,你就让他好好地休息,别再去打扰他。” 让他好好的休息,别再去打扰他……对啊,是我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了他,所以才把他逼入了绝境,我从来就没有为他着想过,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会有忘记我的一天,因为……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无论我怎么把他抛下不管,他也会一直无怨无悔地等着我……原来我竟然是如此自私而偏隘的人!!!!无影,你真的累了吧?那我,是不是应该让你就此好好地休息下去呢……沙漠中传来旅人幽幽的叹息,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要去珍惜呢? 三年之后。 某日。 一个小茶摊。 当踏遍天涯四处找寻的沙问天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他的心紧张得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紧紧地盯着前方那个正在悠闲品茶的男子的背影,满心满手的冷汗,我终于找到他了、我终于找到他了、我终于找到他了!!!!擂鼓似的心跳,两边的太阳穴不停地鼓动,可是沙问天始终没有勇气上前去确认,因为失望的次数已经太多太多…… 直到那个人缓缓地回过头来,直到看清楚了那张清俊的脸庞,沙问天才敢让薄雾慢慢地浮上眼眶,可是—— “师兄。”望着眼前的人无忧无虑的笑颜,他突然觉得是如此的陌生。无影从来都不曾用这么陌生的眼神看过自己,他真的……已经忘记了以前的一切。沙问天深深地吐了口气,放松了僵直的身体,一步步坚定地走上前去,从现在开始,他决心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自己以前所犯的错,无论他能否再度想起以前的一切,他都要陪在他的身边,一生一世。 两年后。 这两年间沙问天陪着叶无影逛遍了大江南北,也曾试图带无影回过大漠,以期无影能够想起些什么。可是,练了玉肌宝第十三层的人早已无欲无求,忘记了俗世间一切与“感情”有关的东西,虽然身在尘世,但已不怎么与人交流,整日生活得浑浑噩噩,没有悲伤,自然也不会感到特别高兴。 平日的叶无影甚少与人交谈,更不喜有人跟在自己身边,但是对于沙问天这个中途冒出来的人物却有着特殊的待遇。开始的时候,他就没有怎么反对沙问天提出想与自己同行的要求,只是不怎么关注身边这个时时注视着自己的人,相处的时候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戒备——虽然这离沙问天所期待的结果尚有远远的一段路程,但是无影并没有拒绝自己的这个事实已足够让沙问天开心半天了,这足以说明即使是失去了记忆,他也没有完全地把自己摒弃在外,在千千万万的人群中,他只同意让自己陪在他的身边。 相处了两年之后,沙问天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一个机会。那一日,他轻抚着将头靠在自己腿上安然入睡的无影,忽然发觉自己离他是那么的近,从每次在野外露宿相距三尺之遥的距离到今天毫无防备地趴在自己腿上入睡——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无影虽然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可是他的某些行为习惯并没有改变;他虽不再记得两人之间的感情,却还记得自己是他的师兄,也记得小的时候总是习惯躺在师兄的腿上睡觉。自从三天前试过一次之后,他好象就有点上瘾的感觉,每次想睡觉的时候都会开始寻找沙问天——准确地说,是寻找他的腿,然后将头靠上去,再舒服地闭上眼睛,一会儿便沉沉睡去。这种情形让沙问天有点儿哭笑不得,被人当做娘亲来看待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可是,这么近的距离,这种没有丝毫防备的姿势……沙问天看着看着,渐渐地浑身颤抖起来,他慢慢地将手由叶无影的头顶一寸一寸地移至月复部,缓缓地按放在气海穴上。这个时候,只要轻轻一指,即能废去无影的一身武功,只要这一指,就能让无影想起所有的往事,而且,玉肌宝就算被废也可重修……想着想着,沙问天已不知不觉地将功力凝聚在了指尖,蓄势待发——不行,这些年无影虽然没有了普通人的感情,但是起码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不象以前那样老是用悲伤的眼神凝视着自己。一旦他恢复了记忆,他……必将再度陷入痛苦之中,他会不会……愿意原谅我呢?我……有没有这个决心能得到他的原谅?也许小师弟说得对,还是让他好好地休息吧,别去打扰他……但是,这样他就永远都不会再记得我了,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不,不行!我想回去,我想要他的眼中心中都有我的身影,就算是真的被他所厌恶,我也想要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逃避下去,因为我逃避的时间已经太长……无影,就让师兄再自私这一次吧,我保证,你醒来之后我绝不再让你伤心……收回去的手指又放了上去,放上去又收了回来,数度犹豫之后,沙问天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离完全清醒的那一日已经一年半了。 叶无影的玉肌宝重又修到了第十层。 这一年,他三十五岁,而那个从自己清醒后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已年届不惑。 “师兄,”叶无影望着在自己面前早已不复当年狂傲反而带着一身沧桑之气的师兄,眸中含着点点酸楚。“我已经练成了第十层,你……可以不必再保护我了。” “无影……”沙问天难掩目中的伤痛——难道你以为我费尽心机让你想起以前的一切,甚至不惜废了你的武功,就是为了听你说想离开我的话吗——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让无影恢复记忆的事究竟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我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叶无影忍着心中的悲伤,无论如何,他也不愿见到师兄负疚的模样,更不愿自己成为师兄的重荷。这一年半来,师兄小心翼翼仿佛象对待一件易碎品般地呵护着自己,这让他心里非常的难受,他要的一直不是师兄的愧疚。“你……自己保重。”虽然心如刀割,他仍是强迫自己转过了身。 “无影——”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身后传来沙问天急切而凄楚的呼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离开我、别离开我好吗?!”——如果连你都舍弃了我,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师兄——”听见从不肯向人低头的沙问天居然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叶无影大为震惊地回过身,一瞧之下,登时红了眼眶。那个一向张狂无忌、孤高绝傲的人如今竟然……双膝跪地、神情黯然…… “师兄!”叶无影赶紧过去搀扶。 “无影!”沙问天一把抓住叶无影的手,握得死紧。“别离开我!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为了让心爱的师弟能够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沙问天终于抛去了所有的自尊,断断断续续地诉说起以前自己所做的事,包括那些欺骗的言语和那一封令叶无影心碎神伤的信。“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只有你一个……如果你肯原谅我的话……我发誓,从今往后,我绝不再惹你伤心……” “什么??”叶无影有些茫然地望着沙问天,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在听了你的那些谎言之后心里有多么的痛?你知不知道我在读那封信的时候居然连哭都哭不出来……重重委屈涌上心头,他用力咬紧了牙,抿紧了嘴,不肯出声。 “我……爱你……真的……”沙问天这回真是竭尽了全力来表白自己的心意,逃避了那么多年,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初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和幼稚,如果……如果能够早一天放下心结的话,如果自己不是那么一意孤行,如果自己能早一点省悟早一点正视眼前人的痛苦与绝望的话……伤,就不可能那么重,自己也不用如此……追悔莫及…… “……”凝望着师兄透着深深痛楚与绝望的眼睛,叶无影终于确定——原来他……也是一直爱恋着自己的……只是,他太高傲,才会用那种伤害的方式来表现……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 “师兄!!” 不知不觉,泪水淌满了脸颊,他狠狠地撞入了沙问天张开的双臂,嚎啕大哭……把心中所有的委屈、愤怒、悲伤、痛苦统统地发泄出来……时隔了十一年的怀抱依然如当初一般地温暖,心中郁积的结在无形中慢慢地打开……天上的黑云渐渐地散去,太阳,露出了一半脸颊……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