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好毒》 楔子 一片火海! 闇黑的夜空染上一片橙红,浓黑的烟雾直冲云霄,人们慌乱失措的惊呼、杂沓的脚步声在静寂的深夜里显得骇人心魄。 “爹!娘!欣儿好痛!”年仅十岁的小女孩带着痛楚的啜泣从富丽堂皇却惨遭祝融的大厅角落传来。 “欣儿!忍耐一下,爹马上救妳出来!”面貌庄严的中年男子安抚年幼的独生女,不顾身上多处的伤口,费力的抬起压在小女孩身上的木架。 “呜呜……爹,娘呢?”小女孩忍着疼痛,东张西望的寻找娘亲的身影,上好的衣裙裂痕处处、沾满浊黑的灰烬,背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妳先到后门找王嬷嬷,爹跟娘等一下就会去找妳了。乖,赶快去!”男子抬眼瞭望残破的家园,眼泛泪光,不复往日的平静与自信。 可怜的孩子,妳娘已经……,我大概也难逃死劫了。 他望着年幼的孩子,悲从中来,这么小的年纪却要承受这般残忍的事……,想到为了他们卫家家传秘方而害他们家破人亡的好友,愤慨与痛楚涌上心头,带来一阵呛咳。 如今,他只希望这无辜的孩子能够活下来,为他卫家留下血脉…… “好,爹和娘要赶快来喔!”单纯的孩子尚不知从天而降的祸端所为何来,更不知即将和双亲永别的命运,只是乖巧的应诺爹亲的交代。 熊熊燃烧的火海渐渐融入卫氏一族的血泪和呼喊,交织成她今生最不堪碰触的记忆。 第一章 天山顶端终年缭绕着雪白的浓雾,整座山林静悄悄的,笼罩在一片白皑雪色之中,偶尔窜过雪堆间的动物成了猎人难得的猎物。 一名年纪约莫二十的女子,手持弓箭伫立在参天大树后,屏气凝神的注视着前方一只正在挖掘草根的雪兔。 待时机一到,女子手上的羽箭毫不迟疑的射向眼前的猎物。 雪兔中箭,毛茸茸的小身体挣扎了几下,温热的鲜血流淌,晕染洁白雪地,死亡的气息笼罩,一个蹬腿,魂归西天。 她向前拾起已死的雪兔,走向林间深处的小屋。 简陋的小屋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女子身上的衣服也是简朴的很,一如周遭单调的环境。 她独自处理兔子,动作迅速、熟练而木然。这是她独自在山间生活五年的成果,日复一日,生活中的大小事务,全都自己来。 长期一人面对着一片雪白世界的生活,使她遗忘了凡人的喜怒哀乐,除了活下去、复仇的念头,什么也进不了她的心房。 ***独家制作***bbs.*** 卫欣抹去额际沁出的冷汗,僵直着身子呆坐简陋的木床,背上的旧伤,因为过份鲜明的恶梦,阵阵抽痛。 她早已习惯这伴随心绪波动而来的疼痛,叫痛、自怜?早在这份习惯之中消逝无踪,她只是远望天边清冷的日光以及缓飘而下的雪片,脸色苍白,身子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双眼却是一片空洞,不带一丝情绪。 这些年来,梦境中的人事物反复出现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一再提醒她家仇未报的事实。 八年前的家变,她跟着王嬷嬷逃出火海后,便隐姓埋名藏身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王嬷嬷教她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如何在山林中生活、如何使用他们卫家独特的“毒功”。 她们在渺无人烟的山间相依为命了三年,直到王嬷嬷因劳累过度离世,她才独自搬到更为险峻、更无人迹的天山顶上。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她已是十八岁的年纪。 这五年来,她反复梦见那场火,更不断忆起王嬷嬷口中的复仇计画。 身为卫家的忠仆,王嬷嬷告诉她那场火的原因,费心尽力的传授她各种技能,一心希望小小姐为主人报仇。 她总是茫然的听着王嬷嬷叨叨絮絮的恨语,十来岁的幼小心灵,不太懂人世间的险恶,更不懂为什么人可以为了私心、贪欲,背叛多年的情谊,还累及卫家上下百余人的性命。 然而,王嬷嬷脸上的恨意是那么明显,反复提醒她一定要报家仇……,渐渐的,孤寂的心中,活下去为父母报仇成了她生存的唯一理由。 ***独家制作***bbs.*** 背着简单的行囊,卫欣缓步进入天山脚下的小城。 她举目搜寻了一会儿,随即走进皮货店,卖掉这几年来猎来的皮毛,换得为数不少的银两,以便将来的复仇。 只身一人的年轻姑娘带着稀少的珍贵毛皮,店家瞧着不免好奇,然而碍于她脸上冰冷而空洞的神情,问也不敢问上一句。 她无视路人好奇的目光,径自走进一间提供过路旅人用饭过夜的小客栈。客栈里,十几名大汉分坐了几桌,或高或低的谈话声此起彼落。 “姑娘,用饭还是住店?”店小二殷勤的迎来。 “用饭,来点小菜便行。”卫欣就着窗边的小桌坐下,嗓音清脆悦耳却冰冷得叫人打哆嗦。 “是、是,马上来。”小二碰上这么个冰冷的回答,就是眼前的姑娘面貌再清秀、再吸引人,也不敢多说句废话,匆忙进厨房去了。 “喂,听说了没?前个月里,估虎城的胡大少又进了一门小妾哪!”邻桌客人闲谈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响起。 崩虎城?卫欣清冷的眸子因为这熟悉的字眼泛出一丝涟漪。 一个轻佻的声音接话:“嗯,听说又是抢来的,这是第五个啦!” “唉,这胡大少也太了吧!家里都有几个小妾了,还老是抢女人,搞得我们都没好姑娘娶啦!”一个粗犷的声音开着玩笑。 “如果只是抢女人也就罢了,更可恶的是,如果人家不从,他还要坑人全家咧!可怜了那些家里有美姑娘的人家。”语毕还无奈的叹了口气。 “官府不管的吗?”粗犷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胡家财大势大,县太爷哪敢得罪他们!”轻佻的声音道出所有人的莫可奈何。 “唉唉,算了算了,这等鸟事不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插得了嘴的。快吃一吃,还有十几里路要赶咧!” 结束这段闲谈,男人们付过帐,匆忙离去了。 卫欣木然的表情依旧,她静静吃着饭菜,思量适才的谈话。 崩虎城的胡家,应该就是八年前灭她卫家的仇家之一,仍是这般胡作歹为哪! 看来,报这家仇倒也不是单纯的事了,正是顺便替天行道。 好,就先从这家歹人下手。卫欣脸上闪过决心,冷眸深处掠过几点火花。 ***独家制作***bbs.*** 凉风轻轻吹拂树梢,几片红叶经不住这般的挑弄,悄悄离了枝梢,在空中旋飞翻舞,天边的彩霞渐渐隐没,黑暗缓缓笼罩大地,人声渐寂,夜来了。 人烟稀疏的官道上,行色匆匆的旅人三五成群,频频张望前方灯火点点的估虎城,挥汗前行。 崩虎城是处于边疆之地的大城,胡人和汉人交接往来频繁,杂居的情况所在多有,受胡人影响的结果,此地民风好勇尚武,处处可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作风以及女子骑马出游的情景。 城外是一片葱郁幽深的树林,繁密的枝叶层层迭迭,绿光森然,在深沉阒暗的夜色中更显阴气逼人。 卫欣无视夜色渐浓,充耳不闻幽林阵阵传来的诡异声响,维持着轻松的步伐向估虎城前进,心中闪过千百种计量,表情却是一贯的空白。 淡黄色的月光照拂她纤细洁白的身影,让她苍白空洞的面容显得离尘世更远,宛若一名不识人间情感的仙人,又似一抹无主的幽魂。 “嗷……嗷……呜……呜”细碎的声音传来,卫欣停下脚步,倾耳聆听。 是动物受伤的悲鸣。在这荒寂的寒夜,显得如此的无助而孤寂。 甭寂……,心儿被牵动,卫欣不觉举步往声音的来源走去。 明暗不定的树林里,动物和虫子发出各类声响,树枝被夜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绕耳不绝,月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落地面,变幻出诡异多变的暗影,散发不明的危险气息。 卫欣提高警觉,循声在树林里搜寻,不知不觉进入密林深处。 一株大树下,蹲伏着一头黑豹,晶莹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发光,光滑黝亮的黑色毛皮反射微弱的月光,形成一圈光晕。 牠的前脚卡在猎人的陷阱之中,动弹不得,此刻已是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流出,湿濡了灰褐色的土壤。 卫欣久居山林,深知这会儿,动物的戒心必是极重,她慢慢接近受伤的豹儿,试图降低牠的敌意,待豹儿平静下来,她才慢慢蹲低身子,试探性的伸出手。 豹儿感受到她的善意,晶灿的眸子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低呜了几声,顺服的垂下头,任她抚触。 卫欣轻抚豹儿温暖的颈间,抚慰牠受惊的情绪,再慢慢的把钳入血肉的铁圈扳开,豹儿见不再吃痛,缓慢而灵巧的抽出前脚,伸出粉红色的长舌舌忝舐鲜血淋漓的伤处。 卫欣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巾和一只小瓷瓶,动作轻柔的清理狰狞的伤口、敷上她自制的伤药,再仔细的包扎。 鳖谲的纷杂声响不曾止息,呼呼的冷风亦不曾停歇。冷风吹刮过树身和卫欣纤瘦的身子,乌黑亮丽的秀发随风飘动,画出一道道神秘难解的弧线。 她不畏深夜的刺骨寒风,徐缓而细心的进行每一个步骤,不时探手安抚豹儿,动作轻柔得和脸上的漠然形成强烈的对比。 豹儿闪亮的眸子注视着她,呜咽一声,轻舌忝她纤细的手腕,表达对她的谢意。 卫欣拍拍豹儿漆黑的脑袋,清眸流泄几不可察的暖意。 她略略清理满是血污的手,看仍伏在地上的豹儿一眼,回身往来时路走去,姿态一如来时般的轻松自在。 包深、更幽暗的林间,身形高大的黑袍男子隐在树荫中,讶异这许晚的时间,竟有女子只身进入阴森幽黑的树林。 他本想独自品尝这寂寥凄清的夜、独自哀悼他逝去的热情……,没想到却突然冒出个他深恶痛绝的女人! 五年了,自从霓瑜背叛他的那一刻起,他便发誓不再相信世间女子,不再对任何女子敞开心房;然而,这名突然闯进他的世界的女子,似乎有些不同? 迷离的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眼眸在道尽人间沧桑的同时,也道出人心最可贵的良善,虽是矛盾,在她身上看来,却是那么的自然而引人探究。 他灼亮的眸子直直注视着那一人一豹,将女子的动作尽收眼底,眸底的惊讶和难以置信越堆越高,几乎打破他对一般女子的认知。 她竟对一头猛兽如此温柔、如此尽心尽力?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凶猛的豹儿竟驯顺于她?她究竟有何魅力,能让不相信人的野兽在生命危急之际,将自身安危交托于她? 太多的不解在他心中盘桓不去,令他不由得对这名陌生的女子产生了好奇,这是五年来的头一遭,更是他首度对女人产生了好奇…… 狂风骤起,锦织的黑袍随风翻扬飘舞,男子眸中的厌恶悄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以及若有似无的欣赏。 ***独家制作***bbs.*** 清晨的估虎城是喧闹嘈杂的,人们展开一日的生活,吆喝叫卖的喊叫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人们的谈天声……,各类嘈杂的声音充斥整个空间,将卫欣从恶梦中唤醒。 她缓缓自被窝中坐起,额际的冷汗顺着年轻却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下意识的伸手按压背后隐隐作痛的旧伤,又梦见儿时惨遭灭家的情景了—人们的奔逃惊呼声、物品燃烧时散发的呛鼻味道、高高窜起的炽热红焰、爹叫她快走的悲痛神情…… 她摇摇头,甩开不时来纠缠她的梦魇,推开被子,快速下了床,做过简单的梳洗后,下楼准备用早饭。今天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客栈里飘送着食物的香气,她挑一个不起眼的小桌坐下,一边用膳,一边注意周遭的动静。 她抬眸快速扫过客栈,眼下加上她,共有三桌客人。 门口并坐着两名男子,穿着带胡风的汉服,像是城里的人,正轻声交谈;另一头的墙边,一名黑袍男子独自酌饮,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甚清楚,然而高大的身量教人印象深刻。 门边的年轻男子说到激动处,忽地提高声量,咬牙切齿,脸上的肥肉巍颤颤的抖动,“不行!我一定要抓到他!”男子恨恨说道,拳头猛搥桌子几下,桌上的杯杯盘盘跟着跳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少爷,我看这事不好办。老爷子已经注意到了。弄得不好,可是会叫县太爷难办事。”一个安抚的声音响起,想来是这少爷的跟班。他带着讨好的笑容,眼里满是算计,两只贼眼不老实的飘来飘去。 “县太爷?我们给他一堆金银财宝,不就是要他帮我们办事!”他拉拉因激动而松开的衣襟,不以为然的说着,拿起酒杯灌上一口,瞧瞧所剩不多的酒壶,扬声叫唤:“小二!再拿壶酒来!” 矮瘦的小二连忙堆起满脸笑,“是,胡少爷。马上来!” “小声点啊!少爷!这里人多口杂的……”跟班慌慌张张的说着,贼眼扫过在场的众人。 “哼!在这估虎城里有谁敢说本少爷的不是!”趾高气昂的语调,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是!”跟班受不了的偷偷翻个白眼,转眼又是一派奉承的脸色。 “胡少爷,酒来了。”小二去而复返,手上拿着一壶上好的白干。 人称胡少爷的年轻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嗯,放着。”随即转向跟班,目露狠色,不容分说的下了命令,“我不管!今天一定要抓到他!” “可是老爷子那边……”跟班为难的嘟囔。 “我说了算,我爹那边,我会瞒着他的。你给我办仔细点,别露了马脚。”他瞪着跟班,势在必得。 “是!是!”跟班唯唯应诺。 接着,两人又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眉眼之间尽是奸邪的算计,三不五时爆出得意的狞笑。 这段交谈一字不漏的传进卫欣耳中,证实了她日前听到的传言。 看来这胡家在估虎城作威作福时日已久,她瞄一眼仍在窃窃私语的主仆二人,好一对狼狈为奸的家伙,让我来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不过,要抓谁呢?今晚上胡府查探一下。 她维持着冰冷的神色,心中的估量已转了几回。 另一端的墙角,藏在阴影中的黑袍男子借着阴影的帮助,肆无忌惮的观察她。 从她那清丽却冰冷的面容,到僵直的背,再到眼中闪过的火花……,唔,火花,有意思,看来她不若昨夜表现出来的那般冷冰冰……,他越来越好奇了。 ***独家制作***bbs.*** 卫欣漫步在热闹的街道,神情是一贯的冰冷。 边疆的市街上摆着许多叫卖皮货的摊子,从灰熊皮到雪白无疵的雪狐皮,应有尽有,一些摊子卖着女子胭脂、外族饰品,还有她小时候常吃的糖葫芦……,依稀记得每次和娘亲到庙里拜拜,回家的路上,娘亲总会买一支糖葫芦给她,如今……,想到她连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胸中的愤恨瞬间暴涨,卫家上下百余口的人命、她幸福的家庭,都毁在那深夜的一场火、那些人性泯灭的仇家手下…… 突然—“让开!让开!”野蛮的吆喝粗暴的打破她的冥想。 一匹巨大的黑马招摇的驰过大街,扬起漫天尘土,街上的人群纷纷慌张的往两边闪避。 马背上的骑士不正是今早看到的胡大少? 他威风凛凛的高踞马背,手里抓着一条乌亮的长鞭,使劲抽打马臀,还不时扬起鞭子威吓两旁的人群,一副唯我独尊的派头。 卫欣冷眼一瞇,灵巧的避开混乱的人群,转往右侧的小巷,不料却撞到倚在小巷墙边的黑袍男子。 她喃喃说了声“失礼。”便要绕过那堵高大的人墙。 怎知那堵人墙却如影随形的挡在前头,几次绕不过去,她才抬眼瞪向那人。 “姑娘贵姓?芳名?”男子低沉的声音要笑不笑的,灼亮的眸光紧紧黏着她清丽的脸庞,好奇着她会作何反应。 卫欣打量眼前冒失的男子。高大的身躯包覆在黑袍里,犹如刀刻的粗犷五官镶在线条刚毅的脸上,散发纯男性的气息,一双灼亮的眸子在黝黑的皮肤上显得更为摄人。他抱胸低头审视着自己,唇角挂着一抹笑。不知怎地,她觉得那抹笑很碍眼。 “让开。”平静的声音里不见一丝情绪。 “姑娘,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男子一派悠闲,丝毫不把她的驱逐之语放在心上。 卫欣不为所动,“我没必要回答你。让开!”一边注意周遭的动静,若这人意图不轨,干脆直接转回街上算了,那匹笨马应该走远了。 “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呀!”男子不死心,再接再厉的说,深邃的眸子闪动淘气的光芒。 对猛兽那么温柔,对人就这般冷冰冰?此刻,好奇胜过了他对女子的厌恶,他想看看她外冷内热的性子可以打破多少他对女子的厌恶。 “哼!”卫欣冷哼一声,转身往恢复热闹的街道走去。 “唉呀!还真的走人了,我好可怜唷,都没人跟我玩!”男子在卫欣身后以不大不小的声量说道,装腔作势的可怜语调,让人想揍他一拳。 哼!还理会你这无礼怪人不成! 卫欣心中甚是不快,不理会那调侃人的声音径自走着。不一会儿,已把那人远远抛在身后,然而那双灼亮的眼却在不知不觉间烙上她的心版。 黑袍男子看着卫欣的背影,若有所思。唔,脾气挺硬的,不过是拿话逗逗,就转身走人,若是真的生气了,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火花?眼前闪过晨间在她眼中捕捉到的火花,他不禁越发兴奋。 第二章 深夜,天空一片漆黑,苍白的月儿被乌云覆盖,仅放出几丝银光,冷飕飕的夜风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条身穿黑色劲装的纤细身影隐在暗处,敏捷的穿过曲曲折折的巷道,蒙着黑布的面孔,露出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眸,眸光却似秋月般疏离。 卫欣无声的疾奔至红墙边的大树下,略探头打量四周。白天已在这附近走过一回,攀过这道墙,应是胡府的厨房,这棵大树枝叶繁密,可隐去身影,顺利进入胡府不成问题。 心意一决,她纵起轻盈的身子,借着粗大的树干,一跃而上墙头,迅速观察过墙内地势后,一个翻身,无声无息的落到草地上,快速扫视墙内的建筑。 近处,一间颇大的厨房传出嘈杂的交谈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阵阵食物香气自大开的木窗飘散而出。远一点,几个房间灯火通明,丝竹声和调笑声震动华丽的窗纸,摇撼凝窒的夜气。一班巡夜的家仆手持风灯在庭院里来回走动,间或发出几声低语。 “三更半夜还在寻欢作乐?果然是奢靡的胡府!”她在心里嘀咕。 眼角瞥见一口大井,她眸光一闪,一个好主意骤然成形。 呵!这下可好玩了!看看四周无人,她伏低身子,慢慢凑到井边,掏出一个黄色纸包,就着月光确定一下,随即将纸包内的粉末全数倒入井中。 想到明天胡家众人的下场,她嘴角微扬,快意滑过眼角眉梢。 重拾久违的畅快心情,让卫欣忆起儿时在自家庭院里嘻笑玩闹的情景,那时,娘亲总是又好气、又好笑的叫她小调皮,因为她总是成天想着整人的把戏,搞得一些叔伯婶姨头痛不已。 然而,往事已遭火舌吞噬,如今的她……唉! 一个摇摇晃晃的男子从仍奏着丝竹的房间走了出来,后头跟着一条小心翼翼的身影。 卫欣拉回飘远的思绪一看,好眼熟的身形,眼珠子一转,她闪身隐至更隐密的角落,偷听两人的对话。 “少爷,小心,这边一条沟!”家仆装扮的人急急伸手扶住男子。 “唔……”差点跌倒的男子被后边的人一扶,倚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我……我交……交代的事……办、办好了没?”他醉得厉害,口齿不清,开口便冲出一团浑浊的酒气。 “当然!当然!少爷的吩咐,小的早就办好了。那死老头可拗的很,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捉回来。”其实是一拳就把他打昏了,但他胡天扯地、夸大其词,就盼着少爷多给点赏钱。 “人呢?嗝!”男子擦擦嘴边残污的酒渍,胖手乱挥乱甩。 “关在柴房。” “嗯,没……没被人……人瞧见吧?” “当然,我们把他装在麻袋里,用马车运回府的。”跟随胡作歹为的少爷多年,这跟班使坏的本事自是精熟。 “办得……好!明……明儿个去……去帐、房领一……百两……赏银……” “多谢少爷赏赐!”跟班猛搓双手,连连涎笑。 两人歪歪倒倒的往庭院边际的柴房行去,卫欣隐在暗处听着他们的交谈,一双冷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看来是胡少爷和那跟班。 天边的星子微微颤动,打更人响亮的梆子声敲过三更,夜已深。 卫欣小心的尾随两人到了柴房,透过微敞的破窗,看到胡少爷和跟班的背影,一名奄奄一息的老人在他们脚前曲缩着身子。 “喂!臭老头!醒醒!”跟班用满是尘土的脏鞋猛踢昏睡中的老人。 “唔……好疼……”老人在昏睡中喃喃自语,费力的撑开垂皱的眼皮。 “醒来!我家少爷有事问你!”跟班恶声恶气的,又踢了老人一脚。 老人张眼便看到这凶仆的丑恶嘴脸,一下子,满腔的愤怒涌上心头,精神骤发,嘴一张便咬上这恶仆的脚胫。 “啊!可恶!宾开!你好大的胆子!看来是还没吃够苦头!”跟班抬腿想再踹几脚,却膝头一软,跌了个狗吃屎。 “啊!”他摔得浑身发疼,还模不着头绪,就赶紧胡蹭乱蹬的从地上爬起来。他望望四周,没人啊,邪门儿了!顿时毛骨悚然,该不会是撞鬼了吧? 在窗外偷窥的卫欣拂去手上的泥土,快意滑过心头,冷眸稍稍有了温度。 “你们这帮匪徒!把我女儿还来!”老人苍老的嗓音里饱含沸腾的愤恨与不甘。 胡少爷气愤间连酒都醒了一半,连珠炮似的丢出一串话,“哼!你那女儿挺有本事的嘛,又哭又闹的,搞得我兴致全无,本少爷最不喜欢的就是不顺着我的女人,识相的就帮本少爷去劝劝她,要她乖乖做我的姨太太。不然,有你苦头吃的!” “休想!”老人恨恨的啐了一口。 “不知好歹的东西!”胡少爷大脚一抬,眼看老人就要遭殃,一颗石子突地劈空发至,“噢!”胡少爷腰间吃痛,“碰”的一声,踉跄撞上身后的木墙。 苞班一惊,连忙凑过来搀扶他,“少爷,您还好吗?”不会又撞邪了吧 “去去!”脸上挂不住,胡少爷拍开跟班的手,又转头骂老人。 “老头,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胡少爷忌惮于接连的怪事,一时之间倒也不敢再侵逼老人。 老人见这两人连连吃鳖,心中不免诧异,却也暗自窃笑,嘴上还是硬气的很,“别想我会把我女儿交到你们这帮恶人手里!” “臭老头讨打!”跟班脸一狞,抡起拳头往老人身上招呼。 “喀……咿……”微敞的木窗缓慢的向两边滑动,在深夜的湿气中散发腐朽的气味。 屋内三人看了,心头俱是一惊。不会真撞鬼了吧? 剎时,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六只眼惊惧的盯着尚在晃动的窗板。 一阵冷风袭来,几片枯叶飘进屋内,在空中转了几圈,旋即无力的落至地面。 三人对看一眼,恶人没胆,胡少爷和跟班连声喊着:“鬼啊!”连滚带爬的出了柴房,连门也忘了关,残破的木门兀自在风中晃动。 老人不知该不该趁机逃跑,正六神无主间,一名身穿黑色劲装、身形纤细的姑娘突地立在眼前,蒙面布掩去她的容貌,只剩冰冷的双眼露在外面。 “老伯,你女儿在哪里?”卫欣吐出的话语,字字清晰而冰冷。 他不认识她!老人心生警惕,谨慎的问:“妳是谁?” “救你们的人。”简短而无情,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老人端视身前的陌生姑娘,不知能否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然而这当头,除了这法子,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帮自己和女儿月兑离险境? “我不知道。”老人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力不从心,差点重重摔回脏污的地面。 卫欣上前抓住老人的胳臂,下巴向前顶了顶,示意老人走在前头。 老人会意,靠着卫欣的搀扶,迈开不稳的步伐朝外走去,行进间,他瞥瞥她搀住自己的纤细手腕。 这姑娘话真少,性子也冷的很,不过,倒是很体贴哪! ***独家制作***bbs.*** 时至下半夜,胡府的欢宴犹热闹着,前边屋子的丝竹声响彻云霄,众人的喧笑随着晚风飘送,传遍胡府内外。 卫欣谨慎的搀着老人隐在暗处,待有人往这边来,便示意老人待在原地,自己则无声无息的接近来人,手一探,点了他的哑穴。 仆人模样的年轻男子,冷不防的被点了穴,想叫却叫不出来,眼前的黑衣人又一副来意不善的样子,顿时吓得他浑身抖得像落叶,惊恐的眼睛东转西转的,就盼着有人经过,救他一命。 卫欣将人拖到暗处,低声问道:“知道你们少爷最近绑来的姑娘在哪儿吗?” 看来是没希望了,年轻男子停下乱乱转的眼珠子,轻轻点头。 卫欣单手箝住他的双手,另一手搀起老人,“带路。” 前厅的欢笑声渐渐听不到了,他们来到西厢,几间屋子黑漆漆的,看来屋子的主人正在前厅取乐,最边上的房间,却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 年轻男子在一扇透着光的门前停下。 卫欣搀着老人到窗边窥探屋内的情况,老人确定了屋内正是自个儿的女儿,对卫欣点点头。 卫欣颔首,纤手一抬一落,劈昏无辜的带路人,而后,她走向门边,手指运劲,捻断门上拴着的铁链,推推老人,要他先进去。 老人心急的推门而入,一见分别多日的女儿,霎时老泪纵横,“小晴!” 被囚禁了几天的姑娘,年约十五岁,面容娇丽俏皮,颇是动人,就是憔悴了些。 连日来的折磨令她心神俱疲,这时还以为是那胡少爷又要来烦她了,急急抓起几上的花瓶,准备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没想到映如眼帘的竟是相依为命的爹亲,她唤了一声“爹!”两串清泪滑过脸颊。 “这姑娘要救我们,快!”老人深知这会儿是一刻也不容耽搁的,拉起女儿的手便要走。 小晴看看守在门边的黑衣姑娘,虽只露出一双冷眼,却可以感受到她的善意,她放下手里紧抓的花瓶,跟着爹亲走。 卫欣领在前边注意周遭的动静,小晴和爹亲相互扶持,模索着往后门潜去。 久经折磨的小晴,吃力的搀扶爹亲,却被石子绊了下,脚下一滑,两人倒入小径边的灌木丛,发出一串声响,惊动了庭院里的恶犬。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几条大狗跃过高及人腰的灌木丛,往三人所在的方向奔来。 “不好!”卫欣一悚,火速提起两人,施展轻功,奔向高大的围墙。 “什么人站住!”闻声而来的家仆,抓着棍棒、火把追逐这些不速之客,频频扬声催促恶犬向前追捕,“快!别给逃了!”一时之间,整座宅院骚动了起来。 杂沓的脚步声、一句句的斥喝、闪动的火影,触动了卫欣心中最不堪触碰的记忆,爹娘……,一个恍惚,三人差点迎面撞上庭院一角的凉亭。 凉亭里传出低沉的男声,要笑不笑的,带着浓厚的嘲弄意味,“姑娘好兴致,更深露重的还做这等刺激的活动。” 卫欣平静无波的眼眸荡起一丝波澜,这声音好耳熟,凝目往凉亭一瞧,一道与黑夜溶成一体的颀长身影安坐石桌边,灼亮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卫欣心一震,他怎会在这里出现?他也是胡府的人?她想也没想的抓紧手中的两人,一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唉!相逢自是有缘,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耶,不是非常有缘吗?姑娘何必急着走?我说过了嘛,我想跟妳作个朋友啊!”黑袍男子身形一闪,挡住三人的去路,眸光黏在卫欣覆着黑布的脸上,薄唇噙着笑意。 “让开!”身后的呼喝声逐渐逼近,卫欣着急不已,语气跟着凌厉起来。 “又是让开?妳没别的话好说吗?”男子猛摇头,惋惜不已。 “在这边!站住!”追赶而来的家仆和恶犬已在身后五尺。 男子探头一望,“好吧,眼下的确不是叙旧的时候,可惜,下次再见面,妳可要好好谢谢我喔!”长腿往旁边一跨,让出了通道。 可惜什么?谢什么?卫欣心中不解,却无意探问,见他不再有阻拦之意,便抓着两人迅速到了墙边,身子一纵上了墙头,回头一望,只见追逐他们一干的人狗,已全被摆平在地上,人与狗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黑袍男子立在原地,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三人所在的墙头,嘴角挂着轻松自在的笑容,彷佛知道她正看向这边。 卫欣又是一惊,此人看似可恶,身手却是不凡哪!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摆平了一切,看来是友不是敌? 那么,他是要她谢他帮忙挡了追兵?休想!要不是他占了他们的时间,也不用他来救!谢他门儿都没有! ***独家制作***bbs.*** “多谢姑娘相救!”小晴有礼的向这不知所为何来的救命恩人道谢。 “是啊!泵娘,要不是妳,我们父女俩不知何时才能月兑离那帮恶人之手,请受我父女一拜。”老人说着便拉女儿往地上跪。 卫欣一惊,连忙向前扶住他们,“老伯不必如此多礼。”环视被破坏得不适合居住的屋子,紧皱眉头,“你们以后怎么办?” “这估虎城里的人,个个惧怕权势,见我们遭人欺压,竟没人伸出援手,连相交多年的朋友也冷眼旁观,……这里有太多不堪的回忆,太多叫人心寒的人,不如远走他乡,重新过活吧!”老人悲痛的说道,想到即将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故乡,心情就沉重不已。 他神色哀戚的转向女儿,“再说,小晴的事总有一天会传开来的,到时,怎么帮她找门好亲事?” 小晴不安的扭绞衣袖,低声嗫嚅:“爹!是女儿不孝!要不是—” “不!这不是妳的错!错的是那可恨的恶棍!”老人阻止女儿自责。 “有盘缠吗?”这屋子里的东西大多陈旧不堪,他们身上的衣裳也补丁处处,想来是家境清贫。 小晴父女立时陷入愁苦,相视无语。他们要是有钱,早在那恶棍来骚扰他们的那一刻就走了,哪会搞到这般田地? 卫欣见状,心下了然,她探手入怀,取出一张银票,放在两人前面。 “这……”老人吃惊的看着银票。一百两哪!他生下来长眼睛也没看过这么多的钱! “拿去做盘缠。”卫欣淡淡的说。 “我们不能如此麻烦姑娘,妳救了我们,现在还……”真是面冷心善的姑娘!比起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好太多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们拿了,赶紧出城吧,我送你们出去。” 她坚决的语气教两人也不好再多推拒,草草收拾几件衣物,便跟着她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小屋。 时近天明,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几个早起准备做生意的小贩在街边摆设摊子,附近的民家传来阵阵饭菜香味。 他们由老人领路,专走没人的小巷,先去卫欣投宿的客栈拿东西,再买些干粮,绕绕拐拐的出了城。 “卫姑娘,妳接下来要往哪儿走?”小晴对这沉默寡言的救命恩人颇有好感,娇俏的脸上尽是友善的笑意。 卫欣习惯了一个人,本想送他们出城后就分道扬镳,却被小晴的笑容留了下来,再说一个老人家带着年轻貌美的姑娘在外行走,她也不放心,这一拖磨,她只好跟他们一道走了。 经过一番交谈后,卫欣得知老人姓曹,本在估虎城里作点小买卖,胡大少为了小晴,三番两次把他们闹得鸡犬不宁,弄得他们生意作不下去,如今还得离乡背井。这番可叹的遭遇勾动了卫欣的同情心,令她自然而然的担下保护他俩的重任。 卫欣拨去落至肩头的绿叶,耸了耸纤瘦的肩头,“不知道。” 恶整了胡家,她心情轻松不少,不过,尚不知害她一家的另外两人身居何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往哪儿找。 王嬷嬷虽是老把报仇挂在嘴边,却只知道那两人,一个是名叫李炎年的纺织商人,一个是姓区的酒楼老板,而这姓区的还是爹多年的好友。 他们听说卫家家传的解毒秘方价值千万金,江湖上多的是想要的人,为了取得秘方、赚进大把银票,便一起策划了那场火,打算趁着大火,混进卫家偷秘方。 她爹宅心仁厚,没想到竟有人如此歹毒,更没想到会被好友背叛,仓皇之间,托王嬷嬷带着秘方和她逃出火舌高窜的家园,这才保住了贼人觊觎的秘方和卫家的血脉。 此刻给小晴一问,倒想起她还不知这两人如今身在何方。 他们在这一带住了多年,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她若无其事的问:“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李炎年的纺织商人?” 老人低头沉思,“李炎年?”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若说纺织,得往南边走,那边的纺织业兴盛些。”小晴拉着卫欣的衣袖,热情的笑容大剌剌的挂在脸上。这卫姑娘不仅人美、心地好,声音也好听,清清脆脆的,叫人听了心里舒舒服服的,就是冰冷了些。 卫欣见小晴笑得开心,也不好抽手,只觉得别扭。她刚刚才月兑离险境耶,这会儿就恢复精神了?好个活泼开朗的小泵娘。 “李炎年生意作得挺大的,估虎城里也有他们的店铺。他住在翻过两个山头的清柳城里。”老人想了半天,终于说道,眼中蕴藏轻蔑与不齿,彷佛对那李炎年有着深深的不满。 卫欣敛眸思忖片刻,“好,我要去那里。你们呢?” 小晴忙不迭地接口说道:“我们?我们无亲无故的,当然跟着妳啦!”她还不想跟她分开呢! 卫欣瞟她一眼,转头征询老人的意见,“老伯?” “小晴说的没错,不如我们跟着妳到清柳城再做打算吧。”老人见女儿一展笑靥,便顺着她的话说了。 “嗯,也好。”送他们到清柳城也算仁至义尽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人停下谈话避到路旁,然而马蹄却在他们身前三尺停住,马背上的骑士身形宽阔伟长,正是昨晚的男子。 “咦?是昨晚帮我们的大哥。”小晴雀跃不已,着迷的猛瞧那张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 “正是。小泵娘好,老伯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姑娘好。”男子依旧一身黑袍,刚正的面容带着浅笑,黑眸闪动着戏谑的光芒,目光扫过三人,停在卫欣冰冷的面容上。 卫欣柳眉一蹙,“哼!”这家伙又来干嘛?怎么这几天老碰上他 “公子何事指教?”老人挺挺瘦弱的身子,立于卫欣和小晴身前,挡去他的视线。这人在玩笑言谈间,仍掩不去形诸于外的威严,想必不是一般人,他得小心应对才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来护送各位一程。这世道差得很,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外行走,总是危险。”他轻松自若的说,自动把自己归在危险之外。 “不用了,我可以保护他们。”卫欣眉心紧锁,冷冷拒绝。 “唉呀,卫姊姊,就让这位大哥跟我们一道走嘛,总是安全些。”小晴陶醉的望着男子,顺便拉近和卫欣的距离。 “喔,原来是卫姑娘,我们见了两回,这下总算知道姑娘贵姓了。”黑袍男子刻意提醒他们之前的两次“偶遇”,摆明着嘲讽卫欣老对他说“让开”的事。 卫?是哪家的姑娘?瞧她年纪轻轻,总不过二十,神情却老是冷冰冰的,加上昨夜胡府一事,应是经历过什么骤变,才使得性情冰冷吧?嗯,值得调查!越来越好玩了!黑袍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卫欣恼火他明显的嘲讽,却不愿出声与他交谈,索性转过头,不理会他可恶的笑脸。 他刻意的出现已是很明显了,究竟有何企图?是仇家注意到她的行踪,派人前来阻挠她?卫欣对他的戒心又提高了几分,神情更添冰冷。 男子没错过她神情的转变,他暗笑一声,一个漂亮的翻身下了马,立在一旁,做个“请”的手势,“老伯先请。” 老人和小晴见卫欣不语,想她是答应了,高高兴兴的走在前头,小晴频频回头张望,还是老人一个低斥才乖乖正身走好。 这下子,就剩男子对着那张冰冷的丽容瞧了。 时近中午,官道上的行人不多,鸟儿悦耳的鸣叫在林间回荡,暖风吹动树梢发出破碎的声响,沉默持续在两人之间。 卫欣在等男子先走,她可不想把背露在敌人面前;男子在等卫欣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我认输了,卫姑娘,在下东方靖。不知姑娘芳名?”东方靖叹口气,先开口了,否则真不知要耗到何时。 “欣。” “好名字,好名字。人如其名!人如其名!”才怪!那张冰冷的容颜一点也不“欣”! 卫欣不理会他无聊的话语,看看前方走远的两人,示意他先走。 东方靖耸耸肩,拉起马缰,重新踏上官道,“不知姑娘芳龄?”今天晚上好派霍武去查。 卫欣给他一个冷眼,兀自低头踩着树影往前走。 东方靖露出痞痞的笑容,“家住何处?” “不关你的事。”卫欣冷眸浮现痛苦与怅然。家?那场火之后,她就不再冀望她会有一个家了。 她闭紧了嘴,而且打算一路就这样闭下去,不理会这只烦人的苍蝇。 注意到她眼中的一闪而逝的痛楚,东方靖识相的换个话题,“你们要往哪去?而我又要往哪去?”他还不知道自个儿提供的是什么样的“服务”咧! 卫欣充耳不闻他不三不四的问话,旁若无人的欣赏附近的风景。 东方靖见她不理他,也不着恼,他调整步伐和她并肩走着,偏头打量她姣好的面部线条、光洁的额头、微微皱着的柳眉、小巧的鼻尖和粉女敕的唇瓣。虽然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却有着他未曾领略过的风采。 她就像独自生长在山间的白梅,清娴雅致,孤傲冷然,一身与世隔离的决绝。微抿的唇角透露她强韧的意志,举手投足间表现出她的自信与独立,那一身的白衣更衬出她的出尘不染,……跟那些追逐名利富贵的女人截然不同,尤其是那个假意接近他、存心谋夺他家产的霓瑜! 她良善的行事作风打破他对女子的深沉厌恶,而外冷内热的性子更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那些曾停留在她眼中的火花,和她冰冷的外表是那么的不搭调,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他在估虎城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被她这种内、外的矛盾吸引了,之后几回刻意找上她,也只是为了一探究竟。 好奇心蠢蠢欲动,让他无法自拔的紧追着她冷然的身影,只是,他还有多少时间? 他必须赶回京城处理商行的麻烦事,不知来不来得及一探她最真实的面貌、解开她身上的种种谜团? 卫欣察觉到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没离开过她,却也毫不理会,继续保持沉默,然而,在不动声色的外表下,一颗心微微颤动。 她是怎么了?以往在山里,就算被大熊盯住,她也能保持平静,为何他的视线令她如此不安?他究竟在看什么?又想探究些什么? 第三章 一行四人投宿在小山城的客栈时,已是彩霞满天的时分。 卫欣依旧沉默不语,东方靖却已经和小晴父女处得极为融洽。 “东方大哥,这边这边,刚好一桌空着。”小晴眼明手快,先去占了个好位置,再扶着爹亲到桌边安坐。 “卫姑娘请。”东方靖倒不急着入座,先请卫欣坐,一派谦谦君子的样势,然而,嘴角的笑意却泄漏了他存心捉弄的意图。 卫欣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入座,才坐下,小晴便兴奋的拉着她,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她也不以为意,只是静静的听她说,虽没啥表情,却较之前温和许多。 东方靖在一旁观察她神情的细微变化,见她因小晴的话语露出淡淡的笑意,在不可思议的同时,更在口中尝到一股酸味。 咦?怎么回事?他不过是想看出她在矛盾的底下是怎么样的人,怎会嫉妒起小晴了 他努力的推开这莫名其妙的感受,却忍不住猜想,她是否会为他绽放笑靥? 想着想着,他猛然惊觉自己对她的兴趣已不是纯粹的好奇了,似乎夹杂了久违的热情— 不!女人的歹毒心思,他不是早在霓瑜身上见识过了吗? 五年前,那个为了家产而假意接近他的女人,辜负他的信任、他的深情,利用他全心的爱恋窃取东方家的机要文书,还是被他好友兼事业上的伙伴—阮云青识破了,才免去一场风波,如今,她早嫁作他人妇,他也打定主意不再为女子挂心…… 嗯!他对卫欣的关注,肯定只是好奇心作祟,他不要、也不会再去牵挂任何女子!他笃定的对自己点点头,像是作下了重要的决定。 老人开始和东方靖攀谈,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打算往何处去?” 东方靖平复翻腾的思绪,轻松一笑,“在下在京城做生意,过几天得回家一趟。现下无事,护送老伯和两位姑娘一程,你们要往何处去?” 闻言,小晴停下滔滔不绝的小嘴,转向东方靖,“我们和卫姊姊要去清柳城。卫姊姊要去找一个叫李炎年的纺织商人。” 卫欣清冷的眸子因为小晴的口无遮拦闪过一簇怒焰。还不确定这东方靖是何方人物,要是仇家的人还得了? 她不动声色的瞥瞥东方靖,见他“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心里升起一股释然。 释然?为什么?因为他可能不是敌人?太可笑了!说不定他只是在做戏,而且他是不是敌人,对自己而言都是没有差别的,不是吗?她挥去心中奇怪的情绪,继续听他们的谈话。 东方靖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火花,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吗? 哼哼,我非要让妳心中有我!他暗自发誓,然后……咦?然后他要怎么样呢?他迷惘了,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东方大哥做些什么生意?”小晴好奇的问道。 “客栈之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东方靖避重就轻的一语带过。 从他那虽不华丽却价值不菲的衣袍和隐藏不住的威严气度来看,想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老实的家伙!卫欣在心中啐了一声,漠然的神色染上不屑。 老人一脸狐疑。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东方可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姓氏,难道是天下商业霸主东方家的人?东方靖,若他没猜错,那这个闲散笑着的男人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老张,听说了没?估虎城胡家的事?”邻桌客人刻意压低的音量,传到心思各异的四人耳畔。 小晴父女一口气噎在喉头,忐忑不安的互看一眼。 卫欣粉女敕的唇瓣悄悄勾起,眼底闪过一抹快意。 东方靖自然知道胡府出了什么事,然而,还有一桩他不知道的事…… 老张干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嗯嗯,今天大街小巷说的不就是这桩,想来他们终于得到报应了。” “他们一家上下都是坏,这下子全成了软脚虾,大快人心啊!炳哈哈!”兴高采烈的语气像是在说一桩天大的喜事。 “查出是什么人干的了吗?”老张喝口酒润润喉接着问道。 “据说是个女人,手上还抓了两个人,他们差点被胡府的家丁捉到,后来又跑出一个男的替他们挡了追兵,结果胡府的一干人狗倒地不起,人当然也没抓到。”压低的声音饱含崇拜,似是对胡家积怨已久。 “然后,不到中午,胡家上下几十人就全部中毒,变成软脚虾?”老张简直无法相信,音量不自觉的提高许多。 “对啊对啊,县太爷一得到消息就赶紧派人去查,结果说是井水被下毒了。不过人没死,只是全身上下都使不上劲。大夫说那毒怪得出奇,也说不上来以后会怎样,不过,这苦头也够他们尝了!来!我们喝!老张,今天我们可要不醉不归!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一旁嘈杂的人声笑闹得满室轰响,东方靖这一桌却是异常静默。 小晴父女一听胡府的人没力气追来了,心里轻松不少,倒是中毒的事听得他们暗自奇怪,该不会是……? 案女俩偷偷看卫欣一眼,会吗?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出手这般狠辣虽是惩罚恶人,却也让他们惊疑不定。看来这卫姑娘不是普通人,他们以后得小心为妙,要是一个不小心,他们也成了“软脚虾”…… 卫欣察觉其他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仍是不发一语。 她垂下眼帘,不去看小晴父女惊惶的神色,举杯饮下不再甘甜的酒水,神情淡漠而疏离,低垂的眼帘却微微颤抖。 东方靖眸底闪过惊讶,看来这冷冰冰的姑娘除了身手不错,还身怀绝技啊!有趣!她到底是谁? 心中的好奇越燃越盛,还多了分佩服,他不知不觉的把仗义助人的她和心机深沉的霓瑜划分开来,炯亮的黑眸添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意。 ***独家制作***bbs.*** 翌日清晨,客栈饭厅里挤满用早膳的客人,谈天说话声连绵不绝。 东方靖神清气爽的跟小晴父女道过早安,一起坐在桌边闲聊等卫欣。 后背的旧伤叫嚣着疼痛。卫欣脸色惨白,抓着楼梯的扶手慢慢下楼,血色尽失的唇瓣紧紧抿着,努力不露出任何异状。 这背伤从八年前的火灾到现在,从未彻底痊愈,只要心绪激烈变化,便会疼痛不已。 是她还不够坚强吗?才会老是被恶梦唤醒当年疼痛的记忆?抑或是当年的惊吓太过深刻,连她的心都病了? 昨天得知胡府上下全被她整得惨兮兮,她却没有一丝兴奋,却是更加体认到自己的孤绝一身;夜里,她再次梦见吞噬她一家的熊熊烈火,好不容易摆月兑恶梦醒来,疼痛又来侵蚀她,让她几乎起不了身。 东方靖三人见她到了,招来店小二点过饭菜,小晴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卫欣说话,“卫姊姊,是妳罚了欺负我和爹的坏人吗?”小晴一扫昨日的惊惧,对卫欣的好感更甚。 卫姊姊好厉害,救了自己和爹,又让那些坏人不能再欺负人,对他们只有恩惠,没有伤害的啊!小晴在心中责备自己,昨天怎可惧怕卫姊姊? 卫欣看着小晴毫不设防的笑容,露出淡淡的微笑,再看看老人和蔼的笑脸,明白他们已不再惧怕自己,心中一暖,笑意传到眼中,微弯的眼角流转温柔的暖意,一扫覆盖丽容的寒冰,迷人的风采更为耀眼。 东方靖瞧着瞧着,心头猛地一窒,无法克制的痴痴望着她,久久之后才惊觉自己的失常,连忙调回目光与老人交谈。 “老伯,再过两天就到清柳城了,您和两位姑娘有何打算?”他粗犷刚毅的面容带着哄诱的笑容。 老人受到诱惑,乖乖的全招了,“卫姑娘要找人,我们想在清柳城住下,卫姑娘给了我们一百两,做点小生意,生活不成问题。” “哦?卫姑娘心地真好啊!”东方靖柔柔的笑着,对她好感又多了一分,冒险救人还慷慨解囊,真是个好姑娘,……就是冰冷了些。 冰冷得几近愤世嫉俗,宛若随时会抛下一切,遁世而去。 难道这世间没有令她眷恋的事物?没有令她感到安适的处所?如果他愿意给她幸福,她会接受吗? 傍她幸福连他自己都不曾拥有、更不敢奢望的幸福?……东方靖刚毅的面容出现一道裂痕,心湖顿时波涛汹涌。 才两三天,他决意不为女子所动的心,竟被这总是不理他的女子吸引了?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他安抚躁动不已的心,再三摇头否认因她升起的情潮,眼睛却不受控制的看向她。 她维持一贯的沉默,方才的温暖笑意已然消失,冷漠的神色又回来了,再看看她俭朴的打扮、纤细的身子。 唔!他可以放心了。对嘛!他一向偏好艳丽热情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冷冰冰的女人?一定是对她太好奇了,才会一时产生错觉,他放心的吁口长气。 唉!他就是好奇心太重了些,师弟常说他这好奇的性子跟他的外表一点都不搭,总有一天要惹事的。 看吧!眼下不就惹事了?搞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喜欢她! 不行!跋快查出她是谁,满足了好奇心走人才是。 另一头,卫欣亦是满月复心事,她听着小晴杂絮的话语,暗忖,她话真多。这一路下来,她已经知道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境况,连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知道了。 那张年轻俏丽的脸庞洋溢着对生命的热爱,她不禁猜想,如果没有那场火、如果爹娘尚在人世,自己是不是也能拥有这般开朗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遗忘了凡人皆有的七情六欲,表情总是冰冷而僵硬。但她又能如何?生活的打击教会她只有坚强可以活下去、可以为爹娘报仇。 如今,她不已惩罚了胡家?胡家为恶已久,眼下,连为虎作伥的家仆也中了她特制的“月兑力散”,跟他们有仇怨的人大可趁机一报为快,他们的衰败是指日可待的,而她双手不染血腥,只管坐享其成便是。 东方靖见她清亮的眸光变幻不定,从羡慕、回想、莫可奈何、冰冷的恨意到决心,接连闪过。她在想什么?眼神变化得这么快,又总是缠绕着悲戚?她经历过什么事? 好奇之余,心微微抽痛着。他想抹去她眼中的悲戚,替她承担一切痛苦,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有他在……停!什么跟什么我只是好奇,不用想这么多!停! 小晴发觉卫欣心不在焉,疑惑的转头看她,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卫姊姊?妳不舒服吗?” 卫欣和东方靖一惊,从各自的心事转回思绪。 卫欣扯动嘴角,勉强挤出笑,“我没事。” 东方靖则是责备自己一径沉浸于心事,竟没发现她脸色不对劲!瞧她脸色惨白似雪,不知隐忍痛楚多久了! 他直觉的朝她探出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妳受伤了?”难道是那天夜里受了伤? 卫欣一惊,眼露戒备,身子反射性的避过他伸来的大手,惨白的唇同时溢出低低的申吟。 东方靖察觉自己的失礼,连忙缩回手置于身侧,“失礼了。在下只是想替姑娘检查伤势,没有恶意。”怎地失了冷静!一点也不像他! “我没受伤。”不愿在人前展现脆弱,卫欣冰冷的拒绝他的好意。 东方靖不相信的瞅着她,“真的?妳好像快昏倒了耶!”脸色明明差得紧,怎会没伤? 哪壶不开提哪壶!卫欣唇一掀,骂了声:“没你的事!” 东方靖见她还有力气骂人,稍稍放心,拉开痞痞的笑容,“好好好,我知道了,妳身上有伤,别动气。”哈哈!火花!又看到了!她真好玩! “你—”卫欣简直咬牙切齿了!真会给他气死!既然这么精明,不会识相点! 小晴见卫欣脸色又苍白几分,着急不已,“卫姊姊,那天受伤了吗?我去找大夫!”说着,一起身就要往外冲。 卫欣连忙阻止她,“我真的没事。”见她一脸不信,只得再说:“过一下就好了。” 小晴见她神情坚决,却放心不下,不知所措的看向爹亲。 老人拉下女儿坐回原位,“既然卫姑娘说没事,就没事吧。” 领受到老人的体贴,卫欣感激的对老人笑了下,“多谢老伯。” 东方靖当然明白她是在强忍痛楚。他冷静一想,昨天到这里的路上,并不见她有任何异样,也没嗅到血腥味,应该不是在胡府受了伤……,是旧伤复发? 他上下打量她僵硬的身子,却无从得知。这才发觉,她的衣着也太保守了吧脸蛋以下的肌肤被衣物层层覆盖,只露出一双皎白玉手,比起小晴稍露锁骨的穿著、不经意拉起衣袖而露出一节藕臂,她的穿著可真是密不通风,……里里外外都藏着秘密的女人…… ***独家制作***bbs.*** 明亮的阳光照进林间小径,和风徐徐吹拂树梢,带来丝丝暖意,鸟儿清脆婉转的啼鸣萦绕在林中,旋即乘风而去。 饼了这个山头,就进入清柳城的月复地,那里有一座较大的城市—殊雩城,负责清柳城丝绸等货品的集散,商旅来往频繁,颇是热闹。 “卫姑娘找李炎年做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老人难掩忧虑,“李家在清柳城是出了名的鱼肉乡民,和那胡家有得比。” 卫欣挑挑柳眉,不答反问:“喔?怎么说?” 说起这家恶霸,老人吹胡子瞪眼睛的,老脸胀得通红,“听说那李老爷,最喜欢的事就是打猎,还养了打猎队,不时骚扰民家。李家的少爷、小姐,个个骄横妄为,仗着家里有钱有势,便在城里横行霸道,看到想要的东西就不计一切强夺过来,城里的商行都吃过他们的亏。” 小晴听得一肚子火,想到之前受到的种种磨难,更是眼儿冒火,恨死那些仗势欺人的有钱人了,“李家有钱得很!吧嘛还抢人啊” “他们那些有钱人哪,就靠这样处处占人便宜来喂饱自己的荷包。”老人悻悻然说道,鼻间喷出一团恶气。 老人转向卫欣,担忧浮上老脸,“卫姑娘找李家,有什么事?” 卫欣眺望远方的人间烟火,掀了掀嘴角,冷声说道:“一点小事。”回头斜睨东方靖,他正悠哉的吹着口哨,一派的悠闲自在。 他到底是谁?对李家的事漠不关心,探胡府那夜,也帮了他们摆月兑追兵,……看来不是这两家的人,然而,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是敌是友还很难说。 “卫姑娘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东方靖带笑的眼闪动着戏弄。 卫欣挑眉瞥他一眼,“什么?” “那天夜里,在下帮了妳一回,妳该不会是忘了吧?”他还等着她的一声谢咧! “哦?阁下心眼似针细,倒是记得很清楚哪!”话里的嘲讽非常明显,简直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人了。 东方靖颇是欣赏她敏捷的反应,不怒反笑,“常常有人这么夸我,多谢姑娘再夸我一次。” 卫欣受不了的翻个白眼,“再过一日就到清柳城,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语气平淡,神情亦是平淡。 东方靖夸张的装出吃惊的样子,语带揶揄,“在下受宠若惊啊!卫姑娘问了我的事耶!” 卫欣深吸口气,忍住想骂他无聊的冲动,“嗯,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东方靖不愿难得的谈话太快结束,故意绕着圈子。 卫欣登时脸色阴沉,语调像结了霜一般,“阁下到了清柳城就会和我们分道而行吧?”这个人怎么老不正经!明明长得威武严肃,却老是嘻皮笑脸,老天爷给他配错脸皮了吗? 他最好快点走开,省得老在她面前晃,让她心里慌得紧— 慌?她竟会因他失了内心的平静? 一定是他那精光偶现的黑眸老在她身上打转的缘故、一定是自己怕被人看穿的缘故,绝对不是因为她被他吸引了,那是小晴做的事,除了报仇雪恨,她不会让其他事物驻足她的心房! 卫欣定下心神,试着重拾往日的平静,努力不受那可恶的笑脸影响。 东方靖见她时而气恼,时而摇头,最后又是下定决心的样子,心中好奇着她在想什么。 她实在是矛盾的化身,外表冷若冰霜,一双清澈的明眸却老是泄漏她灵活的心思,看来她还不知道这一点。好玩!他有趣的一笑。 “在下会在清柳城待个两天,帮老人家安顿生活。”她想要他快走的语气让他颇不是滋味,怎么她可以对小晴温柔,对他就是冷冰冰?好说歹说他也救了她一回耶! “公子在京城有何要事?不急吗?”卫欣听他说会再多留些时候,心里突地一喜,却不懂那小小的愉悦所为何来。 东方靖耸耸肩,“一些杂事,急是不急,就是总得回去一趟。” “嗯。”卫欣知道他终究会走,放心之余,不免失落。 反正总是这样,所有的人终有离她而去的一天,爹娘如此、王嬷嬷如此,过了清柳城,这一路结伴而行的三人也是,她终归是一个人…… 东方靖不懂她眼里的失落,只知道自己突然有了想保护她的想望。意识到这一点,他一惊,赶紧调开目光,不敢再看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卫欣见他逃避似的转开眼,更加体会到自己的孤单。她低头假装整理衣襟,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回到以往平静无波的心境,却发现心湖映着他逃避的眼神,再也平静不下来…… 第四章 殊雩城位于南北交接之地,客栈里的菜色融合南北风味,有好些南方的名菜,加积鸭、和乐蟹、湘莲煎酿藕饼、香兰柳茸卷……等等,较之北方的食物,另有一种精致雅趣。 小晴父女从没到大饭馆吃过饭,一下子看得眼花撩乱。东方靖见他们开心,点了一大桌,小晴连连惊呼,老人也高兴得赞不绝口,只有卫欣不发一语,见了这一桌名贵菜色也不吃惊,恍若眼前一道道美食佳肴不过是家常便饭,神色自若的举箸吃起来。 东方靖暗忖,她的行为举措在在透露良好的教养,对名贵的菜色也不陌生,应是好人家出身,从她一身简朴的衣裳,倒是很难察觉……昨天夜里派了人去查,今晚应该可以收到消息,一解她身上的谜团。 晚餐就在小晴父女的兴奋言谈中进行。卫欣又陷入沉思,偶尔因小晴天真的话语绽开如清风般不可捉模的笑靥,其余的时间只是沉静的吃饭。 东方靖好奇心不减,密切观察她的神色,却又不敢和她的目光交接,仿佛这样一来就会失去些什么。末了,受不了自己莫名的心绪和闪闪躲躲的视线,遂转开注意力,加入小晴父女的交谈。 东方靖今岁二十有七,对小晴的仰慕之情自是了然于心,他坦然迎视她爱慕的眼神,回答她的各种问题,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然而,这情景看在卫欣眼中,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同是女人的她,绝不会看错小晴表露于外的爱慕,毕竟他傲人的外在条件的确有吸引女子目光的本事,这她可以理解,但是他彬彬有礼的应对却叫她不是滋味。 对她是一副痞子样,对小晴却是一派的斯文有礼,这算什么 小晴面貌生得俏美,天真无邪的笑容连她都拒绝不了,何况是东方靖这种成熟的男人?是了,男人都喜欢温柔甜美的女人,孤僻冷然的自己不讨人喜欢,也是想当然耳。 她理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他对小晴的态度,只知道心中的不快让她食不下咽。她告诉自己毋需在意他的差别待遇,却抑制不了袭上心头的阵阵酸意。 “你说谎,那是我的东西!”一道夹带哭音的叫嚷,自客栈门外传来,客栈里的客人纷纷望向发出噪音的方向。 那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他枯瘦的小脸上泪痕斑斑,对着身形魁梧的壮汉又叫又跳,“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是我的、是我的!还来!还来!”瘦小的身子恨恨的扑到壮汉身上,伸长了手想抢回自个儿的东西。 然而,他长得瘦小,壮汉又将手举得高高的,他构也构不着,着急的泪水滚滚而落,即便双手发酸、发痛,他仍是不放弃。 壮汉大手一拨,将挂在身上的少年摔到泥泞的路面,不屑的睨着他,发出剠耳的冷笑,“哼哼!臭小子!你娘会有这么值钱的东西?你少唬弄我了,分明是你在我们店里偷的!” “我、我……要你管,是我娘的就对啦!你还给我!”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握紧了小拳头,咬牙切齿的瞪着壮汉,大声哭喊起来,“强盗!你这个强盗!”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一双双眼睛写着对壮汉欺凌弱小的不齿。 壮汉脸上挂不住,大手一挥,往少年脸上招呼,“你这小子说什么鬼话!”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串惊呼,却无人敢上前帮忙,眼看少年就要遭殃—— “哎哟!”壮汉一个脚软倒在地上,接着捣着肚子就地打起滚来,嘴里还不住叫痛。 众人对着这突来的发展,傻了眼,更发不出半点声音。剎那间,除了壮汉的哀叫,四周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少年才不管那恶人怎么了,脚一跨、手一伸,捡起掉落一旁的金钗,仔细拍去上头的泥沙,露出安心的笑容。 东方靖道声“失陪”,起身向傻了一片的人群走去,却发现后头跟了个人,回头一瞧,是一脸冰冷的卫欣,“卫姑娘?” 她瞪他一眼,撇过头掩饰不自在,“快走!” “是是是。”他回身朝门外走,心中暗自好笑。明明挺关心人家的嘛,干啥装出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 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在他弹出指风让人倒下后,是一道银光让那汉子痛得哀哀叫的,噍这情况,下手的人不是她会是谁? 来到门外,傻眼的众人回过神,见凶恶的壮汉痛昏了,胆子跟着大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全把主持公道的重任揽到自个儿身上来了。 “小兄弟,东西拿了就快走吧。” “那真是你的东西?” “这不是王屠夫的侄子吗?” “喔,他娘的确是走了,可那东西——” “是我娘的!”少年一听他们怀疑的话语,才平复的情绪又激昂愤慨了起来,“是我娘留给我的!” “可是——”几道怀疑的眼神扫向他。 卫欣快一步来到少年身边,不管众人纷杂的议论,拉了人就走。 “喂!我们还没理出个头绪耶!” “妳要把人带去哪儿?” “对啊!等等!我难得有机会表现一下,妳别——” 东方靖无奈的挡住众人对卫欣的不谅解,“诸位乡亲,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倒轻松,把烂摊子丢给他,是看得起他,还是压根不管别人如何想? 一时之间,十几张嘴争先恐后的说起来,“我们从头看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哪!” “那汉子是对街『金宝楼』的伙计,那孩子去金宝楼问那东西是何来历,然后那汉子就硬说他偷了他们的东西。” “是吗?我看那玩意儿不像是那穷小子的,说不定真是他偷的!” “我认识那孩子,他不会偷东西的!” “可是——” 东方靖抽空回头觑了下,卫欣拉着少年站在客栈墙边望着他们这边,而出了客栈的小晴和老人正在安抚被她扯住,想走又走不掉的惊惶少年。 好吧,他知道了,她是故意让他收拾烂摊子的。“这位兄弟需要找个大夫看看,他已经晕了好一会儿。” “没关系,他壮得很,晕一会儿不碍事的。说到这,你是哪位啊?” 众人经此提点,才惊觉他们根本没见过这人,刚才竟傻傻的顺服了他,瞧他气势不凡,肯定不是寻常人。 东方靖沉稳的笑笑,瞬间安抚了众人的疑虑,“请随我来。”随即径自往十尺外的书肆走去。 一伙人不懂他的用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顷刻间达成共识,带着看热闹的心情跟着他走了。 卫欣见他轻松摆平了一堆人的不平与怀疑,随后带着人群走进门前悬挂着绣有“东方”字样大旗的书肆,不一会儿,原本疑心重重的众人满脸笑意的走出店铺,像是吃了什么甜头,又像是大开了眼界,每张笑脸上除了满足还是满足。 还真有点本事嘛!看来他虽老不正经,却挺有仗义解难的侠道之心,再看那些人满足的样子,真不知他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能让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他服服帖帖的。 看着那和乐融融的景象,突如其来的赞赏在她心里晕染开来,那双淡漠的冷眼悄悄进出点点暖意,嘴角也跟着扬起。 从街道另一头走来的他,在夕阳余晖的照映下,显得高大而神秘,跟在他身后的一张张笑脸、环绕在他身边的交谈笑语,更将他不凡的气质烘托得恍若神祇。 火红的彩霞在他身后聚成一道难以直视的光晕,光晕之中,他带着笃定的笑意,笔直的朝她走来。 恍惚之间,澎湃的情感涌起,宛若天神般照耀众人的高大男子,以出众的姿态、沉稳的笑容化作一张密密织成的网,披天盖地的包围了她,叫她除了他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在这一刻,她明白了,之前尝到的心慌,心酸与失落,都是因为她对他渐生了好感,为了他出类拔萃的气势、为了他隐藏在玩笑下的认真…… “卫姑娘,在下把事情办妥了。”东方靖端正了脸,似是在报告一般,而跟在他身后的一干人等,不知何时散了去。 少年一见他,忙不迭地问道:“大爷,我可以走了吗?”。 卫欣松开拉住少年的手,低头回避东方靖认真的眼,“那人不会再来找麻烦吧?” 东方靖望着她的发顶,不懂她又在想什么,这模样不像是不理他,倒像是在躲他? “嗯,那人看他年幼,想拐他的东西,我请人报官处理了。”一顿,他转头看向少年,“小兄弟,听说你想卖了那东西?” 少年急急反驳道:“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我娘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小晴好奇的探头,“可以让我看看吗?” 他想了想,才掏出怀里的金钗,“这是我娘临终前交给我的,我没听娘说过这东西,才想找人问问,谁知……”说着说着,眼眶又湿润起来。 东方靖看了看,“的确是挺贵重的,莫怪那人想抢了去。” 卫欣突地抬起头,打量少年破破烂烂的衣裳和瘦弱的身子,“你在王屠夫家过得好吗?” “还、还过得去。”少年干瘦的脸僵了下,支支吾吾的。 “放心,我托人照顾他了。”东方靖心思缜密,早看出少年悲惨的境遇,在自家书肆里问过众人的意见后,托了掌柜照料他的生活。 卫欣怔愣的凝视他带笑的眼,喃喃说道:“是吗?那就好。” “妳不是早把事情交给我办了?”东方靖好笑的此比自己,“在下不负所托吧?” 被他看穿了!她的确是想让他伤脑筋一下,谁知道他漂漂亮亮的把事情解决了,还让她不得不承认心底的悸动,那份不该有,也不会有结果的悸动……毕竟他心有所属,而她早巳决定只为复仇而活。 她尴尬的点点头,双颊微红,“嗯。多谢了。” 东方靖快活的享受她发窘的娇态,语带调侃,“不谢、不谢,卫姑娘对在下改观了吗?” 澳观是改观了,可他那可恶的笑脸,实在叫她死也不愿承认,“一点点的一点点。”她还是月兑口说了,一说完,巴不得咬掉自个儿的舌头。 像是完成了难如登天的任务,他高兴得笑咧了嘴,“哦?那——” 一旁的少年等得发急,“大爷,您把话说齐呀!” 他叹口气,只得放弃邀功的念头,指指方才进出一回的书肆,“你愿意去那里做事吗?”那是东方家的产业,听掌柜说这少年常去看书,既是喜欢看书,不如在那里给他安插个差事。 少年愣了愣,呆呆回道:“愿意,可是——” “那就去吧!我跟里面的人有点交情,说好了请他们照顾你,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他们也会帮着你的。”东方靖一顿,想了想,“要是想换个地方住,他们也会帮你准备好的。”听说王屠夫对他不太好,换个地方住,对他也好。 “真的?”少年抬高了下巴仰望着他,小小的希望火光在大睁的眼里摇曳着。 东方靖拍拍他小小的肩头,温和的笑了笑,“当然是真的,你明天到书肆,自会有人帮你打点一切。” 少年高兴得蹦蹦跳跳,瘦巴巴的小脸上尽是欢喜,“多谢大爷!多谢姑娘!”说完就往地上跪,打算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别!”东方靖手一伸,撑住了他下跪的势子,同时感受到手背覆上了一方软女敕。 “啊!”卫欣低呼一声,匆匆收回手,僵硬的撇开头,假装欣赏日落美景,却听到小晴的窃笑,登时红了脸,索性转身背对他们。 东方靖努力忽视手背上的余温和骤然失序的心跳,强自镇定的扶起少年,“天晚了,你回家去吧。” 少年再三谢过他们后,才一蹦一跳的离开众人的视线。 东方靖见少年走远了,回头看看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总觉得她好像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独家制作***bbs.*** 夜深人静,远近的炊烟已寂,人间繁杂的活动告一段落:一轮明月高挂在阗黑的夜空,散发柔美而朦胧的光晕,几颗闪烁的星子忽隐忽现。 东方靖安坐桌边,就着烛火研读随身携带的书册,似是等待着什么。 一条身影无声无息的在他身后出现,“主子。” “查得如何?”他放下书册,回视他的亲信,眼里闪着期待。 霍武心中一叹,他们主子伟岸俊伟的外表、粗犷英挺的五官和浑然天成的气势,不知掳获多少姑娘的芳心,而精明果决的行事风格更是东方家成为商业霸主的关键,然而,私底下,他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好奇性格”。 谤据和主子一起长大的师兄说法,主子的好奇性格是自小就有了的。 年方五岁时,好奇师父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在山里抓了只不知名的怪虫,偷偷放进师父待换的干净衣服里,说是想测试师父的“学识”和“反应能力”,结果把怕虫的师父吓个半死,颜面尽失。 十六岁那年,想知道火的延烧速度有多快,竟放火烧了东方家的库房。虽说是久废不用、无人进出的库房,里面可还有下少值钱的东西,一把火烧得猛烈,吓坏了众人,在众人手忙脚乱灭火之际,他少爷还兴致勃勃的做他的观察,把赶来的老爷气得半死,劈头盖脸的骂了他一顿。 然而主子的好奇心性始终未改,每年都会搞出几件事来满足他的好奇心。 这回主子命他查一个姑娘的身世,他可不会傻傻的以为一心想抱孙子的老夫人终于能如愿以偿,想当然是主子的好奇心在那姑娘身上发作。他不禁为这位姑娘捏一把冷汗、掬一把同情泪,因为,被主子看上的目标,多半没有好下场。 “是。”霍武暗叹一声,递上一封厚厚的信。 东方靖抽出信封中的纸张细细看着。喔,原来是八年前惨遭灭门的姑苏卫家!他记得卫家上下全遭火舌吞噬,最后也没抓到纵火的犯人,想不到尚存一丝血脉,卫家代代相传奇特的毒功,难怪卫欣有本事让胡府上下在一夜之间变成软脚虾…… 唉!敝不得她不信任他人。年仅十岁的小女孩突逢如此巨变,性情会变得孤僻疏冷也是自然。 嗯,好了,身世之谜解开了,造成她性情冰冷的谜团也解开了,好奇心满足了,接下来呢? 要打破她冰冷的面具,一探她真实的性情吗? 要看看她究竟能把他对女子的厌恶消除到什么地步吗? 他突地皱眉摇头。不,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 她出乎寻常的善良早已打破他对女子的厌恶与不信。这两天他能不带鄙视的与小晴交谈,不正说明了自己已打开了心结? “主子,阮公子托属下带来一封信。”霍武递上另一个信封。 东方靖惊讶的接过,是阮云青的笔迹没错。他不是坐镇京城?事有生变?急急展信阅读,他越看神色越凝重。 “主子?”霍武见主子神色凝重,担心的唤了声。 “准备纸墨。”东方靖拧眉沉思,眸中精光乍现。 取饼纸笔疾书,龙飞凤舞的字迹跃然于纸上,他口中连续下了几道命令,“让涂总管来见我,快马把这封信交给阮公子。” 霍武记下主子的吩咐,“主子何时回京?” 东方靖沉吟一会儿,已经跟卫欣说好了要再待上两天,他可不想在她眼中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反正京里有阮云青看着,暂时不会有事,“再过两天。” 不知道够不够让她解除心防,对他绽放笑容?思及她美丽的笑容,他心神一阵恍惚,发了会儿呆才在霍武的呼唤下回神。 霍武不解一向精明的主子怎地突然发呆兼傻笑,生病了吗?他端详主子的气色,不像啊!再说,主子武功高强,伤得了他的人寥寥无几,怎么回事? 东方靖瞄到他疑惑的神情,赶紧敛整表情,恢复精明沉稳的模样。 可不能让霍武知道,他发呆竟是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五日的女子。 娘一直催他成家,要是他对女子有超乎寻常的表现,娘一定会马上要人筹备婚礼,若是霍武泄了口风,他就得准备当新郎宫了,他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好奇赔上一生。 新郎官……和卫欣……东方靖蓦地脸色怪异,像是模到自个儿头上的角,因为他发现——他竟不排斥和卫欣成亲的念头! 眼前浮现她清丽冷然的丰姿、偶尔出现的温柔、变幻无穷的眸光、薄唇勾起温柔的笑意…… 霍武见主子陷入回想,还笑得温柔多情,不禁大感意外。 主子对待旁人看似温和,实则冷淡,从不因他人动摇,更不为他人改变,曾几何时也有这般柔情的笑容7 东方靖察觉霍武惊讶的表情,心神一整,不露痕迹的转移话题,“小姐到了吗?”东方婕是他的胞妹,两年前嫁给西域马王,过着鹣鲽情深的夫妻生活,前些日子捎信说要回家帮夫婿处理跟东方家的生意,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霍武配合主子转移话题,“正在路上,据报三日后到。”一定有鬼! “对了,你顺便回府拿无季之前留在府里的各类伤药,交给涂总管。”无季师弟的医术高超,当今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不知卫欣受的是什么伤,干脆备齐了给她。 霍武闻言,眼泛焦急,“主子受伤了” “不是我。你去吧。”东方靖打发他离开,省得被他看出端倪。 “是。”霍武心知肚明主子的用意,益发觉得一定有鬼!应了一声,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的退出房间。 东方靖倒杯茶,慢慢啜饮,试图藉由温热的茶水安抚杂乱的心思,细想适才失常的麦现。 他是怎么了?为了卫欣魂下守舍的,还不排斥与她相守一生的想法? 还来不及理出个头绪,心里便漾起温暖的愉悦。 她的一颦一笑都令他深深着迷,早已超出好奇了,他怎么现在才发觉?他好像、好像喜欢上她了——喜欢卫欣! 他?喜欢卫欣?! 回想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即使她一直对他冷冰冰的,他还是被她冷然的身影和善良的心性给吸引了,才会情难自禁的追逐她的一举一动。 犹记那夜在估虎城外初次见她时,她从阴影斑驳的树林里走来,黯淡的月光洒上她纤细的身子,让她宛若误入凡间的仙人。那冰冷的容颜和清冷孤寂的眸子决绝得不近人情,然而,为受伤的豹儿包扎的动作却是那么的温柔。 那时,他就被她矛盾的风情吸引了,之后刻意接近她,他一直以为是好奇心使然……其实是他骗了自己?他自那时起就倾慕着她了? 可是……五年前的痛苦是这么的深刻,他有勇气再相信一个女子吗?相信他曾经发誓不再交心的女子? 霓瑜贪婪的丑恶面目他看得最是深切,也尝到椎心刺骨的伤痛,如果这回又是一样的结果,他承受得起吗? 温热的茶水渐渐变凉,痛苦的回忆和卫欣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挣扎在他墨黑的眸子里闪动、飞跃,扩散再扩散,扭曲了他粗犷的面容。 久久之后,他放下失去温度的瓷杯,深叹口气。 他相信卫欣不是霓瑜那种恋慕名利的女人。他对女子态度的转变,不正是因为她? 她的善良、她的无私、她的种种好处,他都看在眼里,更为此深深撼动,眷恋在无意间生根、茁壮,等他发现时,已然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心,只好认栽了!好吧——他的确是喜欢卫欣,希望能跟她在一起。 可是,她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那双总是对他发射寒光的眼,可会有融解的一天? 第五章 树木葱郁的山林静幽宜人,暖风温柔的穿绕枝头树梢,枝叶沙沙作响,奏出舒人心肺的乐音。 东方靖意态轻松的与小晴父女闲谈,深邃的眸子不时停留在卫欣冷淡面容上。 小晴好奇的询问东方靖家里的事,家住京城何处、家里有几个人、可有婚配等等,热情的一串问话,他都不以为忤的回答了,倒是一旁的老人被自家女儿逾礼的举动弄得发窘,连忙拉拉她的衣袖,阻止她说出更失礼的话来。 卫欣就定在他们身后三步,将那番你问我答听得一清二楚。 好个郎有情、妹有意的画面。 是了,她早知道的不是吗?温柔多情的姑娘总是受男子注目的,就算她明白了自己倾心于他又如何? 她有她该做的事,不该为这种事分心的,尤其是这般绝对无望的事。 再说,小晴是她的第一个同性朋友,她该祝福她找到归宿啊! 事实摆明了该这样办,为何她还会有如此鲜明的嫉妒? 怎么也搞不懂自己翻来覆去的心思,最后,她把原因归咎于东方靖的差别待遇——那痞子对小晴温文有礼,对自己却是颠颠倒倒的不正经——希望能藉此说服自己,不是在吃醋,而是忿忿不平。 算了,再两天就可以远离他那张可恶的脸。一到清柳城,她就另寻住处,反正小晴父女有他照顾;虽说和小晴分开是有点寂寞,不过,她从来就是一人,寂寞,是可以轻易克服的,只是回到一个人而已……而他,从来就不是她可以触碰的…… 东方靖转头偷瞄卫欣,见她又是一副寂寞失落的神情,不舍与心疼油然而生。唉!连见她不高兴都会舍不得,他真的栽了。他对自己摇头,却又莫可奈何。 他有技巧的结束和小晴的谈话,放慢脚步和卫欣并肩而行。 “卫姑娘,昨夜睡得可好?”他关心的审视她眼下的阴影。 卫欣想心事想得出神,听闻有人问话,便漫不经心的回答,“整夜都在作恶梦,没睡多少。” 没料到她真会回话,东方靖心头一喜,却也心疼她的憔悴,“要不要休息一下?” 突然意识到是他在跟自己说话,她眼睛一眨,脑子恢复运作,冷漠和疏离重回脸上,“不必了,没什么大碍。” 她警戒的抬眸盯视那张在阳光下显得英气逼人的脸庞。莫怪小晴喜欢他,他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伟岸男子,自己不也…… 东方靖苦笑,原来她的回话只是一时疏忽,不是因为对他渐有好感。再接再厉!他鼓励自己。 “卫姑娘找李炎年有何要事?在下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根据霍武的报告,八成是要去报仇,他实在放不下心,要是他能在回京城前帮她解决就好了。 她瞟他一眼,粉唇轻启,“报仇。”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正经八百的直视她,“那我该怎么帮妳?” 卫欣见他一脸诚恳,不似作假,反而吃了一惊。 一般人不是都会吓一跳,然后阻止她的吗?毕竟李家不是寻常人家,跟他们作对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他为何要帮她?再仔细看他,他的表情又更正经了,简直是要赌咒立誓的样子。 她满脸狐疑,再次端详他认真的眼,“真的?” 他看入她的眼,严肃的说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唉,何时他的信用得这样再三保证了?看来之前真是玩过头,弄得她对他一点儿也不信任。自作孽啊,这回他可得好好表现。 卫欣恢复平静,对他的提议不为所动,“不必,我可以自己来。”没道理要他帮自己做这么危险的事。 东方靖一叹,失望之情全写在脸上。自己来?完全不让他踏足她的世界?怎么他的男性魅力对她就失灵了?京城里的姑娘们可是巴着他,只求他看她们一眼咧! “喔。”他闷闷的再哀叹一声,为她的冷漠相对,也为他受伤的男性自尊。 自艾自怜间,他突地灵光一闪,大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长形牌子,往她眼前一递,“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拿这令牌到全国各地的东方家商号,自会有人帮忙。” 卫欣望上一眼,便知那牌子造价不菲;上好黑檀木制成的牌子在暖日的照映下反射出迷离的光芒,飘散着高级木头的香气,金丝镶嵌而成的云气纹饰围绕着正中间的“靖”字。 “不需要。”目光回到他脸上,她的神情复杂,“无功不受禄。” 他这么做有何用意?两人萍水相逢,又即将别离,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还是说,他习惯帮人一把?那天他不也帮那名可怜的少年安置好一切? 不管他是不是帮人帮上瘾,她都不愿平白无故受人恩惠。 又来了!东方靖心中一叹,换上嘻皮笑脸,“这牌子我多得是,给妳一块也不打紧,相识一场,留作纪念嘛!” 又一副痞子样!卫欣脸一冷,眸子却劈哩咱啦的卷起烈焰,心头火跟着窜高,将自己的坚持焚烧殆尽,伸手便把牌子抓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多得是”,说不定也给小晴一块了,不拿白不拿,没钱还可以卖掉当盘缠! 东方靖见诡计得逞,暗笑在心。就知道惹她生气这招可行。 可是,唉,他还真是悲哀,给人这天下绝无仅有的东方家主子令牌,还得搞这等把戏。 她不知道的是,他就这么一块令牌,哪来的很多块?给了她,他这东方家主子自个儿也没了。这令牌可以号令隶属东方家各产业里的每个人,见了这令牌就像见到东方家主子,权力仅次于东方靖;就算不是东方家的人,也得给东方家几分薄面,要真出了事也不至于为难她。 东方家的产业遍布全国,有了这令牌,等于走到哪里都不用付钱,根本不用担心盘缠的问题。 卫欣久居山林,当然不知道“东方”是名震天下的姓氏,更不知道这令牌代表的意义,还以为自己不过是拿到一块可以换盘缠的木牌。 她瞪他一眼,转头欣赏沿途风光,装出毫不在意的语气,“好了,我拿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东方靖苦笑再苦笑,知道是他自找的,就得自己承受,怨不得别人,可怜的是他东方家的令牌竟被个不识货的人拿着。 他不放心的再次叮咛,“记得,有事的话,拿到挂着东方家旗帜的商号,一定可以得到帮助。” 她转头给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知道了,谢谢。” 他安慰自己,好吧,这也算是“对我笑”。无视她的驱逐话语,继续和她并肩走着,幸好她打定主意不理会他,不然他又要被驱赶了。 希望她会认真看待这令牌,过两天他就得回京城,不知何时可以再来找她,要是这段时间她出了什么事,他却帮不上忙…… 卫欣努力忽略身边高大的身影,却无法不去在意。对于他的心意,她心中不无感动,然而两人一走完这段路,就不再相干,她如何能厚颜求助于他? 她以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那好看的粗犷面孔在近午时分烈日的曝晒下洋溢着阳刚的气息,飞拔的剑眉轻轻皱着,性感的薄唇微微抿起。 她瞧着瞧着,跟着他皱起眉头。他在想什么?好像很担心?他合该是自信的、从容的,烦恼不应在他身上停留。 她下意识的抬手,想抚平他眉间深刻的皱褶,却和他沉思的目光对个正着,一时之间,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脑子也跟着僵滞—— 他眼里的惊讶让她猛然清醒,红霞跟着飞上粉颊。她连忙缩回手,头垂得低低的。她在做什么竟不知羞耻的想伸手去碰个男子? 东方靖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傻了。她对他有情?不是自己一相情愿? 他欣喜的转身凝望她。她低着头,隐约可见她通红的俏脸,连耳根子都红了。 “我——”正要说出自己的心意,蓦地远方传来的尖锐哨声打断了他。 “该死!”他低咒一声,匆忙说道:“失礼,失陪一下。”语声未落便闪身窜人树林,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就被茂密的树林掩去。 卫欣尚未摆月兑羞窘,就听到他的低咒,看着他闪电般离去的背影,羞窘更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看妳一个失神做了什么! 他的厌恶是如此的明显,不要再给自己找难堪了!卫欣!妳早知道的,不是吗?她抬眼看看前方活泼俏丽的小晴,眸底滑过一抹失落…… ***独家制作***bbs.*** 涂总管年约五十,圆脸配上瞇瞇眼,加上圆滚滚的身材,笑起来就像一尊弥勒佛,然而,此时他却笑不出来。 他是东方家在此地一带的事务总管,昨夜霍武传主子之令,命他今日于此林中相会。 主子从未亲自传唤过他,更别说是密会了,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着实叫他惊惧不定,毕竟东方家的主子东方靖可是名震天下的商业霸主。 东方家的产业不下百种,从制盐、冶铁、采矿到饭馆、酒楼、纺织、金楼、水陆运……几乎无所不包,得罪了东方家,等于是给自己断生计。 而主事的东方靖,善于谋略、精明多虑、行事果断狠绝,商界无人能敌。他年纪轻轻就接掌家业,至今七年,不仅把原有的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还跨足书院、制纸、牧马等产业,七年之间,东方家就壮大了三倍不止:时至今日,东方家的一举一动无不关乎国家民生,其存在俨然成为国家民生之根本。 他藏身在粗大的树干后,紧张的等待主子的到来,久闻主子功夫了得,听声辨位自是雕虫小技,随时会找到自己的所在位置。 东方靖脸色阴沉的来到涂总管身前,狠瞪坏了他好事的涂总管一眼。他差点就可以跟卫欣表明心迹,却被硬生生打断,让他好不扼腕。 他低醇的嗓音带着错失良机的不甘,“药呢?” 涂总管必恭必敬的递出霍武交给他的锦袋,“霍公子说里头附上了每种药的效用和用法。” “嗯。估虎城胡家状况如何?”他实在很好奇卫欣用了什么毒,让几十人在一夜之间全瘫了。 涂总管一愣。主子问这个?不是要谈生意? “呃,据说是一种无人识得的毒,下在井里,胡府用水全靠那口井,所以无一人幸免。入府看诊的大夫少说也有十来个,就是没人知道是何种毒,根据中毒者的症状推断,应是类似『软筋散』的毒物。” 这事来得出奇诡异,传得人尽皆知,绘声绘影的流言甚嚣尘上,甚至有人坚持他当晚曾见到张牙舞爪的精怪在胡家宅院出没,简直成了鬼怪故事,而众人最终的感想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认为是上天在惩罚作奸行恶的胡家,转眼间又成了满天神佛的警世故事。 “跟胡家有仇怨的人趁机找上门,他们除了想办法解毒,还得应付上门寻仇的人马,乱成一团哪!” 东方靖陷入沉思。卫欣是善良,还是残忍?留他们一命……让他们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这跟他的行事作风倒有点像。 涂总管模模肥滋滋的下巴,“县太爷面对广大的民怨也不敢出面,我想胡家的衰败是这几天的事了。” 东方靖弹开袖上的枯叶,望向林外的官道,“派人盯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的下场。”话锋一转,“京城的事办得如何?” “今天一早,霍公子说总堂的人已经查出屡次打劫我们商旅的主使者,是湖北的『雄风帮』。”可怜的霍公子一脸睡意,肯定是奔波了一夜。 “黄天祥?他和马家关系不错,查过马家的动静吗?” “总堂已经派人去查了,明天会知道结果。”涂总管掏出信递给东方靖,“阮公子让霍公子带了信。” 东方靖展信阅读,两道浓眉渐渐拢在一块儿。这下子,不马上回京不行了,卫欣……唉!先安排好她的事再走吧! “吩咐下去,我傍晚回京。另外,派人暗中保护跟我一道的卫姑娘,她的功夫不弱,小心不要被发觉。” 他脸上明显的担忧吓了涂总管一跳。怎么……传闻中的东方靖从不愿跟姑娘家扯上关系的,这会儿却要人去保护一个姑娘? 东方靖无视他的讶异神情继续吩咐,“每天都要跟我报告她的一举一动。” 涂总管睁大了瞇瞇眼,显然吓得不轻,“是!属下遵命。”这位姑娘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主子如此费心? ***独家制作***bbs.*** 东方靖回来后,发现卫欣本就冷淡的神情变得更为冰冷,寒霜般的冻人心肺。 “卫姑娘解决李炎年之后,要往何处去?”让他有个底,说不定能早一步帮她解决仇家。 沉默。亮晃晃的阳光下,只有林间鸟儿无忧的歌声。 他拉长耳朵听了一会儿,仍是无解,只得再问:“会到京城来吗?我可以带妳到处走走喔。”嗯,走到我家来。 他这是在干么?刚才跑得飞快,现在又来缠她?走走?她只会到仇人家里走走,可没闲情逸致陪他看山看水。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卫欣还是开口了,“你很闲?” 东方靖笑呵呵的把脸凑到她眼前,“嗯,跟妳在一起的话,要多闲有多闲。如何?要不要来京城玩玩?” 卫欣怔怔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什么意思?!八成又是想捉弄她的玩笑话!她可没忘了他刚才的低咒,脸色一沉,恨恨啐道:“油嘴滑舌!没句真话!走开!” 碰了一鼻子灰,东方靖纳闷的踱向小晴,“卫姑娘怎么了?” “卫姊姊说她身子不舒服。”小晴面带忧色,回过头看看卫欣僵硬的神情,“可能是背痛。” 回头对上东方靖担心的眼神又说:“我之前不小心碰到卫姊姊的背,就听卫姊姊申吟了一声,虽然她说没事,不过我想一定是以前受过伤,现在还痛着……怎么办,卫姊姊又不肯看大夫……” “这样,我去看看……”他话声未落,忽地—— “站住!” 一声暴喝打破林间的宁静,附近的鸟儿受到惊吓,纷纷震翅高飞,五名身形魁梧的大汉手持刀剑从路旁的杂草堆中窜出来,将四人团团围住。 强盗!他们真是衰到家了!救命啊!小晴父女吓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跌跌撞撞的躲到东方靖身后。 “把你们身上的银子交出来!”为首的大汉凌乱的胡子脏污不堪,衣裳被汗渍污得快成了黑色,散发令人作呕的气味。 “老大,这两个娘儿们长得真美啊!”身穿黄衣的汉子不住搓手,猥琐婬秽的小眼睛在小晴和卫欣身上滴溜溜转。 小晴害怕的朝爹亲靠去,身子轻轻颤抖,卫欣粉唇紧抿,纤手轻搭在腰间,明眸射出冻死人的寒光,东方靖则是大步一跨,挡住那下流的视线。 “小子,识相的就别来碍大爷的事!”手拿大刀的汉子虽是畏于东方靖的气势,仗着自己身形壮硕、人多势众,硬声喊道。 “快!把银子拿出来!”为首的汉子见东方靖气魄慑人,恐怕不容易对付,然而此刻骑虎难下,他挺挺胸膛,狼牙棒威吓的朝天挥舞。 “哼!”东方靖正待说话,却听得卫欣一声冷哼,不由得暗叫不妙,她不会要动手了吧?! “要识相点的是你们,快走吧!”他赶紧发话。伤了他们事小,卫欣身子不舒眼,要是有点损伤,他不就要心疼死了! “好狂妄的小子!兄弟们,上!”为首的汉子见东方靖急了,以为他怕了他们,吆喝一声,抓着狼牙棒和其他人冲上前。 东方靖剑眉一挑,身形几个闪动,转眼间把五个大汉打得鼻青脸肿。 他出神入化的动作和简洁有力的招式,一看就知道师出名门,而且修为高深,卫欣看得出神,对他的欣赏益发深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东方靖解决掉那五个笨蛋,气息依旧乎稳,“我们走吧。”才要举步前行,忽听后方有动静,火速回身,一个弹指,一道强劲的指风射向瘫倒在地的汉子,正是以言语轻薄小晴和卫欣的黄衣汉子。 黄衣汉子不敢置信的瞪眼看着卫欣,“唔”了一声,睁着眼昏厥过去。 东方靖不过是想让他动弹不得,却见那人昏过去,而且是张着眼睛! 他回头看看卫欣,只见她纤手拢拢衣襟,淡瞟他一眼,神情自若。 卫欣想到这人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眼睛阖不起来的神情,不禁噗哧一笑。谁叫他想从背后偷袭他! 东方靖身手了得她是知道的,然而一见他有危险,心一紧,手就不受控制的要帮他。看他毫不惊讶的样子,想来早知道她会使毒了,她不发一语的接受他眼中的谢意,心头却微微发烫。 东方靖抬腿把几个碍路的肉团踢到路边纳凉,假装没看见小晴寻求安慰的眼神,转向老人,“老伯、小晴,我们走吧!天色不早了,走快点应该可以在傍晚到清柳城。” 东方靖牵过爱驹,轻抚马儿黑亮的鬃毛,回身对卫欣做个请的手势,卫欣脸色稍霁,举步和他并行。 “卫姑娘好功夫。”他意有所指。 “好说。”卫家的独门绝学当然好。反正他已经知道,再隐瞒也是虚假。 东方靖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锦袋递给她,“出门在外,难免有意外,这是一些伤药,给妳。” 卫欣惊讶的看看他,再看看那个锦缎制成的囊袋。 清香的气味透过厚织的锦缎传到鼻间,长年与草药为伍的经验,敏锐的嗅觉告诉她,里面全是名贵的伤药,药材不仅难寻,炼制更需高超的技巧。他何时有这种东西?之前没闻到这股味儿啊? 看出她的疑惑,他自动送上解答,“我的同门师弟略懂医术,几个月前留了一些药给我,妳带在身边,总是保险。” 出于对难得一见的药材的好奇,卫欣接过不轻的锦袋,解开东在上头的锦绳,只见十几个大大小小、形色各异的瓷瓶散发各种异香,交融成扑鼻清香,让人闻了心旷神怡;里头还附有一张纸条,取来一看,是说明药性与用法。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平白无故的,为何突然给她一堆可能要价钱千万两的高级伤药? 东方靖踌躇一会儿,语带深意,“妳以后就会知道了。”是的,等他解决麻烦事后,他就可以专心缠着她,让她愿意跟他在一起…… “以后?”她心跳顿时漏跳一拍,他这意思是? 他瞧瞧出现在地平线另一端的清柳城,歉然说道:“嗯,京城的事有变,我得在今天赶回去,没办法多留两天了。等下次见面再跟妳说。还有,千万不要小看那令牌,妙用无穷啊!” 两名身穿青色长袍的男子跟在他们身后几尺处,他警觉的偏头瞥视,恰见左侧的汉子秀出袖口内绣着的东方家家徽——白虎咆哮之姿。 是东方家行月堂的人,涂总管派来保护卫欣的护卫。他放心一笑,微点头,身后的人恭敬的微微作揖。 卫欣听他说要走,眸光顿时一黯,东方靖却在此时转头,错过这个会令他高兴得跳起来的眼神,待他回头,她已恢复冷静,俨然不为所动的模样。 她静静的说,语声平缓而绝然,“没有以后了。” 东方靖高深莫测的一笑,“这可难说。” 第六章 黄昏,天边点缀艳丽多姿的彩霞,归雁发出暸晓的啼声展翅高飞,掠过高大朴实的城门,清柳城到了。 东方靖看看时辰,差不多该走了,“我得走了。好好保重自己。” “小晴的事,就麻烦妳了。”本该为他们打点的,之前因为心悬卫欣,忘记交代涂总管,现在也来不及了,只好又托给卫欣。 卫欣听他临别最后一句还是小晴,心口一痛,咬牙说道:“当然,我会安顿好他们再走。” “卫欣……”见她寒霜般的丽容,他着急的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末了只剩一句关怀,“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等我再来找妳啊!这句话他只敢放在心里。精明如他,面对感情事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男人;这样冷冰冰的女子,是得多费心思,但他相信成果一定是令人满意的,而他衷心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卫欣一哽,绷着嗓音回道:“家仇未报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我不是说那个,报了家仇之后还有很多事啊,难道妳没有想做的事吗?”东方靖心疼她故作坚强,软了嗓音问道。 “想做的事?”她低声呢喃,陷入迷惘,她从未想过报了家仇之后,她该何去何从。 他直视她空茫的眸子,郑重而诚恳的说道:“对啊,像我就很想得到一个珍宝,即便是花上一生的时间,也要将『她』手到擒来。” “珍宝?”她疑惑的与他对看,“什么东西这么难弄到手?” “呃!妳以后就会知道了。”他尴尬的转开眼,没胆子直说他想“弄到手”的就是吔。 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老说以后,就跟你说没以后了,你这关子要卖到哪里去?” “怎么没……”达达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两人相视一眼,转头望向发出蹄响的方向。 三匹神采飞扬的骏马卷起滚滚黄沙,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急驰而来。 是霍武和其他的手下,非走不可了!“我该走了。”东方靖依依不舍的瞅着卫欣,希望能在她脸上发现一丝不舍的神情,却毫无所获。 他叹口气,安慰再度受创的自尊,又是叮咛,“那令牌——” “我知道了!”卫欣不耐的打断他,“你说一百次了!” 他张了张嘴,无奈的笑笑,“好好,妳知道就好。”真拿她没办法,谁叫他喜欢人家,搞得他婆妈了起来。 眼见手下已下马候立一旁,他一整神色,恢复精明干练的东方家主子本色,“都准备好了?” “是。”霍武好奇的偷瞄主子身边的年轻姑娘。这位想必就是卫姑娘了?小巧精致的五官镶在一张线条柔和的脸上,是个美人没错,可是浑身冷冰冰的。 霍武疑惑了。她就是令主子失常的人?不像主子喜欢的类型啊!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多年了,主子不是老说这种女人是专找男人麻烦的? “走吧。”东方靖哪会看不出霍武的疑问,但时机尚未成熟,他也无意对他说明,以后他就会知道卫欣其实是个善良热情的女子了。 想起几次在她眼中捕捉到的火花,他更加肯定自己的选择,只要融化她内心的寒冰,她一定会是全天下最温柔可人的人儿。 想着想着,黝黑粗犷的面容进现傻笑,看得霍武等人毛骨悚然,一致认为主子病得不轻,而老夫人抱孙子有望了……只希望五年前的悲剧不会再发生。 三道既惊诧又担忧的视线让东方靖察觉自己失态了,他清清喉咙向小晴父女告别,便翻身上马,一我们走吧!” 三人谨慎的策马护在东方靖身边,几声叱喝,四匹骏马扬起漫天风尘,往京城飞奔而去。 卫欣看着东方靖宽阔的背影渐渐远去,终至被黄沙吞没,心口隐隐抽痛,她幽幽的叹口气,神情萧索。总是这样的吧?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有谁会是永远陪伴着她的? 他说“以后”?他俩会有什么以后?这一次去李家报仇,是生是死还不知道,而他,只怕回到繁华的京城后就会忘了她…… ***独家制作***bbs.*** 东方家总堂占地十余亩,以枫林隔成几个区域,高大厚实的屋舍散布其中,分别处理各类事务。 阮云青面露焦急,快步走向东方靖,“靖,你可回来了。” 众人一看主子回来,纷纷恭敬行礼,凝重的表情稍缓。 他们英明的主子终于回来了!这十天来,他们在防备商队再度被抢的同时,还要查出幕后的主使者,忙得焦头烂额,主子一回来,总算可以了结这件事了。 东方家产业涉入各个领域,掌握全国的经济命脉,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连皇上也要敬东方靖几分,所以东方家很少碰上敢动他们的人。 这回雄风帮专挑东方家下手,让他们震惊之余,不得不戒慎处理,因为倘若东方家有了个万一,一场影响天下百姓生计的风暴是免不了的,届时朝廷怪罪下来,他们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嗯,进书房谈吧。”东方靖对众人点点头,领头进入书房。 书房里,几个重要干部神情严肃的轻声交谈,偌大的空间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众人一见东方靖,连忙起身相迎。 “坐。”东方靖对众人点个头,撩起衣襬在大座上落坐。 他呷口清茗,“云青,雄风帮有什么动静?” 阮云青长指轻抚下巴,娓娓道来,“他们在湖北的总坛聚集了帮内的顶尖高手,准备下一波的行动。这近半个月来的三次行动,共抢走了价值五十万两的商货,看看颇有赚头,准备再干一票,这次看准了后天运丝绸到西域的马队。”这也是他要东方靖尽速回京的理由。 掌理人事调动的李标接着说道:“已经加派人手注意雄风帮的动静,各分堂也加强戒备,日前奉主子之令,增派五十名护卫到大宅加强守备。” 昂责情报的令狐弩捻着小胡子说道:“马家偷偷运了几车兵械和火药到雄风帮总坛,东西已经被我们的人掉包。雄风帮的行事作风一向狠辣,就怕他们还有更狠毒的招数……” 东方靖轻敲桌沿,目光落向窗外银白的月亮,“雄风帮号称部众三万,是名震江湖的武术帮派,十年来经营酒楼也小有积蓄,为何专挑我们下手?”卫欣也看着同样的月亮吗?才与她分别一天,他就尝到思念的滋味了?唉,她呢?是否也会想到他? 令狐弩回道:“雄风帮帮主黄天祥因为好赌,败光了帮里的积蓄,如今财务吃紧,再不补救,整个帮就要散了;他想在短时间内补回来,酒楼的收入不敷使用,干脆用抢的,而我们又是最有钱的商行,所以就杠上我们了。” “这有什么人跟他们合作?” “没几个人敢跟我们作对,只有马家在帮衬他们;马家的大女儿嫁给了黄天祥的儿子,黄天祥仗着这层关系,硬是逼马家帮他们。” 东方靖眼露精光,阴沉一笑,“两家财务状况如何?” 令狐弩捋捋小胡子,沉稳回道:“黄天祥拿马家的女儿做为要胁,逼马家拿出全部家产偿还他自己的一部份赌债,但是他赌性不改,之前抢的五十万两全耗在赌庄了,两天前又向钱庄借了十二万两。” 东方靖双手交握置于桌上,眸中精光迸射,“继续监视他们,撤回加派在分堂的人手,让他们降低戒心,然后……”他一顿,转头看向掌管财务的左明,“两家跟我们有合作关系吗?” 左明快速翻动一本厚厚的帐册,“黄天祥借钱的钱庄是我们经营的,雄风帮的布料、木材和车马等都是跟我们买的,马家专做水运营生,每年会跟我们买几艘船。” 东方靖心思转了几回,迅速作下决定,“雄风帮方面,请黑鹰师兄去跟黄天祥要钱,师兄名列江湖十大高手,黄天祥不敢不买帐。”东方靖拜梦山老人为师,同门师兄弟多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要整垮雄风帮不成问题。 “扯马家后腿,让他们没生意可做。”东方家事业做得大,各行各业都有他们均人,要让马家在商界混不下去易如反掌。 东方靖连珠炮似的说着,笃定的语气让人有种错觉,以为他是在追述过去,而不是谋画未来的事。 “等后天的事了结,把他们同伙抢劫的事报给知府。派人盯着,确定他们的人全部进牢里蹲,打点官府方面,务必从重量刑,再派人进牢里整他们,不过,不准他们死,让他们好好享受痛苦。” 众人听得心中佩服不已,开始非常同情和东方靖作对的人。他心思动得快,对冒犯他的人一概不轻饶,虽不致要人性命,却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这两家都是大户,习惯了挥霍的生活,这下子没钱可使,根本是要他们的命,而抓他们见官更是叫他们身败名裂,往后就连他们的族人面上也挂不住,必会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这还不够,还要再给点皮肉痛! 一片静默笼罩屋内,沉思的众人共同的想法是——幸好他们不是东方靖的敌人。 “好了,解决了。咦?很简单嘛。”东方靖解决了麻烦事,说起玩笑话,“云青,你在信里说得十万火急,我还以为有多严重,不就是损失五十万两。”五十万两随便再赚就有了,不懂他们干么老催他回来? 当然简单啦!谤本就是整人嘛! 他们是担心东方家会因为接连被抢而声誉受损,又怕惹上一帮子武林高手不好善后,更让别人不敢跟东方家做生意,才不敢擅自解决这件事,怎知主子压根不把雄风帮看在眼里,也不紧张东方家商誉会如何,还把五十万两说得像一毛钱似的。 东方靖忽地想到,“后天的马队准备得怎么样?” 令狐弩照例先模模小胡子才回答,“雄风帮在京城派下人手监视马队的准备工作,还派了奸细混进去,预备在半路来个窝里反,和埋伏在路上的大批人马里应外合,抢走这批货。主子要把奸细揪出来吗?”他们按兵不动就是要等主子裁决。 “不需要,让他们把东西抢走。”东方靖平静如常,却语惊四座。 一干人等听得迷糊,自愿让东西被抢?主子打什么主意? 他替手下们解惑,“我们假装不敌,让他们把东西抢走,再派人跟踪他们,看东西藏在哪里,届时再将他们行抢的各种证据交给宫府,实证历历,他们想赖也赖不掉。”他一顿,轻松的笑笑,“之前没有证据,我们拿他们没办法,现在正是好机会。 “东西或许追得回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追不回来就算了,再补一批货就行。重要的是把他们钉死。” 众人再次敬佩不已。置之死地而后生吗?主子好气魄! “好了,都解决了,还有问题吗?”看他们佩服的样子,东方靖不禁好笑,“没有的话,你们下去做事吧。” 几个脑袋胀胀的重要干部赶紧分头去办事,鱼贯出了书房,留下东方靖和阮云青。 ***独家制作***bbs.*** “云青,你看这事几天办得成?”东方靖啜口清茶,语含不耐。 阮云青晃晃脑袋,“照你的法子,应该不到五天吧,后天抓人,知府大人不敢看轻此案,最迟两天可以判审……你很急?” 照以往的经验,他都是很有耐性的思考过各个层面才下决策,今天却只听听重点,一点都不像他的作风。 东方靖望向窗外高悬的皎洁明月,“等这事了结,我要去南方一趟。”他不放心让卫欣只身去报仇,李家养了打猎队,要是有个万一…… “喔?听说有个姑娘……”阮云青不怀好意,笑得极是暧昧。 “唉,霍武跟你说了?”他就知道霍武口风不紧。 “一点点,说你怪怪的。”阮云青不否认他爱听八卦。 说到心上人,东方靖眼泛暖意,“我找到想相伴一生的人了。” 阮云青惊诧的耸高了眉头,“在南方?” “嗯,在估虎城遇到的。” “咦?不就这几天?”几天就坠入情网?阮云青不信。 东方靖外表生得高大、粗犷有型,不少女子倾心于他,可是他从不招惹良家妇女,只在有需要的时候上青楼玩玩,而五年前的情场失意,更是让他不再对女人用心。 在商界,东方靖是个精明的商人,闻名天下的厉害角色,但是私底下却是个爱玩、好奇心重的男人。 许多人利用这点设计他,想趁机占便宜。几次下来,他变得不太信任他人,待人虽是温和有礼,实际上却是用礼数和笑脸隔绝他人的接近,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看得到他真实的性情。 霓瑜利用美色接近他,想当上东方家的当家主母,却发现他不是会让妻子插手家业的人,遂与外人勾结,想侵吞东方家的一切。 身陷情网的东方靖自是看不清她的诡计,还是他拿出证据,才让一心相信霓瑜的他痛下决心斩断情丝,及时免去东方家的一场浩劫,然而,他被伤得太重,甚至决定不再相信女子…… 短短的几天就足以让对女子戒心极重的东方靖陷入情网?他不信。 深知好友的想法,东方靖不禁苦笑,“嗯,我已经彻底认栽了。” 他眼中的坚定让阮云青眼皮一跳,他是认真的!“确定是她了?” “我是确定了,可是她不理我哪!”满眼的失落让东方靖俊朗的丰采顿时黯淡无光。 “靖……”阮云青欲言又止,“她知道你是谁吗?”东方靖的大名应该没人不知道吧?如果她是……看他认真的神情,如果这次又是令人失望的结果,恐怕他真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卫欣是一个孤女,无亲无故的,不会是谁派来从我身上捞好处的。”一顿,嗓音转为低哑惆怅,“而且她根本对我视若无睹,我得趁她忘了我之前去抓住她的心。” 东方靖满脑子都是卫欣,脸上泛出深情的微笑,看得阮云青心惊胆跳。他陷得很深哪! 才几天……就算那女子心存不轨,现在的东方靖也看不出来,看来他得注意一下,他不能眼见好友再受到伤害,之前的旧伤未愈,如果再来一次…… 阮云青重咳几声拉回他的注意力,“小婕几天后就到了。” 东方靖点点头,一脸的梦幻笑意,“嗯,要是我成功得到卫欣的心,她就可以顺便见见她未来的大嫂了。” 两句不离卫欣,他真的没救了!阮云青翻翻白眼,好吧,至少知道她叫卫欣,可以派人查查。 “唉。”东方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了,阮云青识相的告退,待他出门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东方靖还在傻笑。 阮云青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替朋友高兴、一方面为朋友担心,为老夫人高兴,也替东方家商行担心,又要猜这名叫卫欣的女子的身份和居心……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他敲敲脑袋瓜子,唉!才解决一桩麻烦事,另一桩就紧接着来,他快要累死了! ***独家制作***bbs.*** 清风缓送,月色凄清动人,时值四更,整座清柳城静悄悄的。 卫欣又是一身黑色劲装,她纤细灵巧的身子窜过复杂的巷道,奔至李府高大的外墙边,一个纵身,翻墙而入。 她谨慎的观察周遭的动静。好极了,简直好过头!整座宅院非常安静,连巡夜的家丁也没有?事有古怪! 她矮子靠向最近的房间,耳边传来一阵咬牙忍痛的细语和诅咒。 “轻点轻点!痛啊!” “这痛都几天了?应该好一点了吧!” “你知道个屁!我可是被打断两根肋骨,有这么快好吗” “咱们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哎哟!突然来把我们扁一顿?痛死了!要是给本大爷抓到,非宰了他们不可!”边发狠边哀叫,实在很没信服力。 “那两个家伙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凭你也要宰人家?”不是他看不起人,他们十几个打两个都输得这么惨,他一个人济得了什么事? 卫欣听到这里,总算了解李府空荡无人的原因。原来是仇家找上门了,这倒好,给了她不少方便。 莫名的想法闪过心头,是东方靖帮她的?他本就说要帮她报仇,是她拒绝了他,会不会是他在暗中帮着她? 不!他们不过是相处了几天,连朋友都算不上,没道理他会为了她这般费心,况且,此刻他应该在京城……怀中的令牌顿时沉重了起来。 卫欣怔怔的轻抚令牌,好一会儿才排开心中繁乱的思绪,定下心神打量庭院的布置,测量风向,选定下毒的方位。 她提高警觉,轻巧无声的在庭院几个角落之间走了几趟,边走边撒下紫色粉雾。走完最后一趟时,她看着渐渐化为无形渗入土壤的紫粉,粉唇勾起一抹带着兴味的笑,眼中火花闪闪。毒已经发挥作用,明天好玩了! 略经思索,她隐身行至柴房,以内力将手中的褐色粉末喷洒在层层堆迭的柴堆上,旋即灵巧的退出柴房。 东方靖知道她又使毒给人难受,会说些什么呢?说她心狠手辣?说她阴险狡诈?还是说她惩好除恶,是替天行道? 意识到自个儿的心思又往他身上绕,她连忙拍拍脑门,将他逐出脑海,急步奔至墙边,身子一纵便出了李府,没入空无一人的街道。 翌日,李家传出闹鬼的消息,马上成为清柳城中最受欢迎的话题。 一夜之间,府里能算得上是植物的东西全数枯死,原是鲜艳缤纷、花团锦簇的庭院,如今笼罩在一片枯黄之中,倒是一种奇异的小草以超乎寻常的速度生长,顷刻间遍布了整个庭园。 李府赶紧请人过府勘查,却找不出原因,更不知道那是什么草。 一群人正陷入愁云惨雾间,厨房蓦地窜出焦黄色浓烟,迅速弥漫整座宅子,吸入这怪烟的人全都无法自主的疯狂大笑起来,吓得他们恐慌的奔来跑去,却助长了怪烟的蔓延流窜,狂笑的人也跟着越来越多。 包惨的是那不知名的小草发出阵阵腐臭,让一伙人边笑边吐,李府枯黄的庭院又多了一坨坨、一摊摊黄色的呕吐物。 种种诡异的现象让李家闹鬼的传言如火烧平原般传遍大街小巷。客栈里人声鼎沸,大伙儿高声谈论这档怪事,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李家为富不仁已久,眼下突遭横祸,真让仇者快、恨者乐了,同情的话语也只针对那些奇花异草,压根没人理会那批仗势欺人的家伙如何凄惨。 卫欣将旁人的闲言闲语一字不漏的纳入耳内。看他们可以忍多久,那草可是越闻越臭,越闻吐得越厉害,虽说死不了人,可也够他们受的了。 接下来,就剩区家了。昨天听说李炎年和京城的区姓商人颇有交情,想来应该就是当年狼狈为奸的第三人,过两天上京城去吧。 京城……东方靖的身影冷不防的浮上心头。唉!那人真是阴魂不散,都走了几天,还是这样勾缠人心。 明知想他无益,却放不下,卫欣模模怀中的令牌,觉得他好狡猾,留个东西给她,好像他未曾远离一般,本想干脆丢了这东西又舍不得,只好日日夜夜对着它,让寂寞啃蚀她的平静。 第七章 东方家总堂进行着雄风帮一事的总结会议。 “马家财路已断,雄风帮被官府包围,帮众扫荡一空,相关人等已经全关进牢里等候判决了。” “被劫的丝绸已经追回,待队伍重整、货物补齐,马队将择日出发。” “马队奉命不要强力抵抗,所以伤亡的情况不严重,只有十三人轻伤。” 令狐弩捻着小胡子,微皱眉,“雄风帮的酒楼在官府查封前易主,恐怕是黄天祥之前的布线。”没料到这点是他的失职。 东方靖视线停在轮番报告的手上,心思却飘到南方。不知她身子好点了没?有没有用他给的药?她去报仇会不会出事? “有刺客!来人!”书房外传来石破天惊的大叫,杂沓的脚步声逼近书房。 众人相看一眼,心中有数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找人进东方府行刺。 “可恶!黄天祥最后还来这一手!”阮云青愤然甩袖起身。把酒楼卖了好凑钱请杀手?够阴险狠辣的了! 镑堂主都有自保能力,也不惊慌,火速起身围在东方靖身边戒备。 东方靖拉回飘远的思绪,好整以暇的等待来人。 “东方靖!纳命来!”蒙着脸的刺客看准东方靖,展开一连串的攻击。 九个同是蒙着脸的男子接连跳进书房,手中银光闪闪的长剑全刺向东方靖。他们被外面的人追攻,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却不放弃,大有搏上性命也要除掉东方靖的气势。 书房内展开激烈的打斗,几道矫健的身影缠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舍,布置简雅的书房被利剑劈得乱七八糟,又被威力强大的掌风和拳头轰得东一个窟窿、西一个坑洞。 东方靖轻松闪过往身上喂来的长剑,掌上运劲,把一个蒙面客震得飞出十丈外。 这些长剑泛着青光,应该有毒吧,不知道有没有卫欣的毒来得厉害?生死搏斗间,他犹心悬佳人,粗犷的面容竟漾开一抹笑意。 一盏茶过去了,东方靖渐感无趣,看看四周,书房已是一片狼籍,蒙面客只剩下三人,各堂主和阮云青正在对付他们,正要发掌一举解决他们,却见一名蒙面客朝阮云青射出暗器,而阮云青正和失了剑的蒙面客对拳,无暇分神,东方靖赶忙转势,以掌风打掉暗器,却让蒙面客再次射出的暗器击中左臂。 蒙面人见东方靖中了暗器,便不再恋战,大喝一声,“撤!”连同剩下的两人纵身击破屋顶,一跃而去,屋外又传来追捕刺客的喊叫声。 众人见主子受伤,无心追赶刺客,急急围过来查看东方靖的伤势。 一枚乌铁制的星形铁片嵌入他的左臂,碗大的伤口流出暗黑的血,众人呼吸一窒,惊呼,“有毒!” 令狐弩连忙封住伤口附近的几个大穴,阮云青则是急步出了书房,命人去请大夫,再回到东方靖身边,但东方靖不敌剧毒的威力,眼皮一垂,就这么晕了过去。 众人神色一凛,迅速而谨慎的将东方靖移至他的房间,而眼见主子受伤昏迷,仆人们个个脸色沉重,捧着热水、药材和白布来回穿梭,心中不断祈祷主子平安无事。 转眼间,两天过去了,东方靖仍是不省人事。 整座东方府弥漫着不安的气氛,进出东方府的大夫一个接着一个,却没有一个有办法化解他体内的剧毒。 东方老夫人见儿子中毒昏迷,不知哭了几回,她不眠不休的守在儿子床边看顾了两天,还是东方婕苦心劝说了好半天才让她回房歇息;东方老爷则是在事件发生后便到总堂坐镇,安定惶惶人心。 阮云青着急的在房内来回踱步,思忖哪里还有高明的大夫。 几个大夫看过东方靖的伤势后,确定那是一种来自西域的毒——“七哭骨嚎”,中毒者会连续发高烧,几日后便会全身溃烂而死,死状极为凄惨。 此毒凶猛无比,解药更是鲜有人知,他们只能用药先稳住毒势,不让剧毒在体内扩散,加上东方靖雄厚的内力,尚可抵御毒势攻人心脾,现在还撑得过去,然而只怕时日一拖,毒性压不住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东方婕抓着绢帕频频拭泪,“阮大哥,我大哥撑得过去吗?” 阮云青神色沉重凝肃,“我们已经发告天下,用十万两悬赏解药,无季公子也在赶来的路上,希望来得及。”无季公子的医术天下第一,只要他来了,一定可以救靖的,就怕来不及…… ***独家制作***bbs.*** 卫欣小手紧紧揪住缰绳纵马疾驰,苍白的小脸、皎白的衣裳覆上飞溅而起的泥沙,不复往日的洁净,一如她心里纷乱交错的思绪。 她离开清柳城前往京城,却在途中听说名震天下的商业霸主东方靖中了剧毒,已然昏迷了四天。 从那些绘声绘影的传言中,她确定他们说的就是她所认识的东方靖。她早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却没想到他竟是如此赫赫有名的人物。 景物快速的往后流逝,马儿沉重的巨蹄践踏过大地,高踞马背的她,眉心紧锁,清丽的脸蛋堆满了决心。 不管他喜欢的是谁,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如果是别的,她还不敢说,中毒的话,她有十足的信心可以为他解毒。 卫家的“毒功”可不是一般的功夫,举凡辨毒、制毒、养毒、施毒、解毒,皆是一流中的一流。即使碰上没解药的毒,还可以用练毒功者的血来解毒——养血解毒的功夫一旦练成便百毒不侵,还能以血解万毒。这就是卫家的秘方,也是害她一家被灭的原因。 马蹄飞驰过一里又一里,她满脑子都是他,在初识时被他可恶的笑眼惹恼的同时,她就隐约知道今后甩不开他了,之后的相处更是让她把心都陷下去,即便他喜欢的人是小晴,她也愿意为他耗去最后一滴血——只要他活着! ***独家制作***bbs.*** 傍晚,天空逐渐没入黑暗,东方府里一片死气沉沉。 东方靖已经昏迷了四天,砸下十万两还是找不到解药,无季神医日夜兼程仍未抵达京城,可东方靖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弱,身子瘦了一大圈,原本结实的肌肤开始松弛发青…… 东方靖房里,东方老爷神情疲累,显然几天没睡好了,东方老夫人哭肿了双眼,倒在夫君怀中低低啜泣。 阮云青说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话,“会有一线生机的,夫人、老爷。” “阮大哥,无季大哥呢?”东方婕眼眶红通通的,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他神情颓丧,“嗯,他从关外赶来,最快七天……” 无季之前留下的药里,有一些是能够解毒的,但靖中的毒诡奇得很,那些药再厉害也无法根除他体内的剧毒。四天了,东方靖仍是昏迷不醒,身子也越来越槽,他们只好把希望全寄托在远在关外的神医,可是…… “七天!只怕靖儿等不到那时了!”东方老夫人一听更伤心,她扑到床边,轻抚爱儿消瘦发青的脸庞,“靖儿!靖儿!你醒醒!你醒醒啊!” “别这样,会有希望的。”东方老爷告诉妻子,也告诉自己。 东方靖嗓音低哑,语声破碎,“卫……欣……卫欣……等我……等……” “卫欣究竟是谁?”东方婕和东方两老联手逼问阮云青。这几天来就听昏迷的东方靖嘴里老念着这陌生的名字。 阮云青踌躇半天,仍是不敢说,“你们等靖醒来自己问他……”他听霍武说东方靖是在清柳城和卫欣分手的,他派人去清柳城找她,只得知她几天前就离开清柳城往别处去了的消息。这下子要找人犹如大海捞针,他怎么也不敢说卫欣是谁。 “你……”东方婕正要再说,门外传来仆人的通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解毒来着。” “快把人请进来!”东方老爷急促的吩咐。 这四天来,不知多少大夫、多少声称能解毒的人到东方家来,却接连让他们希望落空,希望这次真的可以。房内众人互望一眼,眼神中默默诉说着期待。 仆人领来一名年约十八的姑娘,只见她从头到脚都溅上了泥沙和污渍,一袭白衣几乎成了灰衣,脏兮兮的脸蛋写着困倦与憔悴,纤细的身子甚至在发抖。 她真是大夫吗?她看起来也需要找大夫吧!四人疑惑的面面相觑。 东方老爷说话了,“姑娘怎么称呼?” “卫。”卫欣忧心忡忡,草草答过就想靠到东方靖床边。他怎么瘦成这样?明眸起了薄雾,心头阵阵抽痛。 东方婕杏眼微睁。卫?会不会是大哥不住喃念的姑娘? 阮云青挡住卫欣,“卫姑娘可有把握?”可不能让人随便试,万一弄得更糟,靖不就…… 卫欣知道自己不回答是过不去了,“是的。什么毒?”她的血不管什么毒都能解,看他们担心的样子,她还是意思意思的问问吧。 “七哭骨嚎。”他端详着眼前冷冰冰的女子。她脸上的关切看来不假,她是谁?“卫姑娘芳名?” “单名欣。七哭骨嚎?伤口在哪里?” “左臂。”阮云青同其他三人一般惊讶。她就是卫欣!东方靖生死边缘问犹念念不忘的姑娘! 东方老夫人忍不住问了,“卫姑娘和靖儿认识?”这姑娘面对靖儿的神情不寻常,莫非对靖儿有意? “嗯,日前在估虎城认识的。用过什么药?” 阮云青拿这几天大夫开的药单给她看,“卫姑娘可听过这毒?” “嗯。”她小时候曾在爹的书房看过这种毒。这毒的解药材料难找、做法更是麻烦,依他这情况是等不及了,只得用血来治。 “卫姑娘请。”阮云青退开,卫欣急步走到东方靖床边。 东方靖黝黑健康的皮肤已然苍白无血色,浓重的青气遍布在粗犷的面容上,她瞧着,晶莹的泪珠纷纷落下,滴落在他凹陷的颊边。 东方靖辗转不安的挪动身子,轻晃着头,低喃出她的名,“卫欣……” 她一震。他在叫她!为什么? 她痴痴的望着他,好似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纤手摩挲着他昏迷中仍是威严逼人的脸庞,苍白的小脸满是对他全心的依恋与不悔的深情。 一个深呼吸,她伸手搭指探向他的脉门。 很糟,要快!可是……不管了!先救他再说! 她回身面对东方老爷,神情坚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有把握救他。东方老爷可否答应我三件事?” “尽避说。”东方老爷得知她就是儿子念念不忘的姑娘,又见她神色焦急,便直觉相信她会为儿子带来希望,别说三件,十件也成。 “第一,我救人的时候,房里不可有人,屋外需有人看守。”她要放血、喂血,给人看见就不好了。 “可以。”阮云青率先答了。靖还说她不喜欢他?她明明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唉!再精明的人在爱情中也是盲目的。 卫欣见东方老爷点头才接着说:“第二,我要你们帮我重罚区书达一家子,他在京城附近开酒店,应该不难找。”她怕救完东方靖,自己可能也没命了,然而家仇不能不报,所以要他们代自己报仇。 “怎么罚?”阮云青担心的瞄了东方靖一眼。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子? “我不要他们死,整得他们生不如死即可。” “呼,那好办。”他松了一口气。 “第三,赠十万两给清柳城的曹氏父女。”反正她不缺钱,而且很有可能花不到了,不如把钱给小晴,她可以来京城找东方靖…… “可以。”东方老爷应允。 “好,你们可以出去了。” 众人相看一眼,带着放心的笑容相继离开。 卫欣转头看着东方靖,心中喃喃自语。我来救你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独家制作***bbs.*** 卫欣坐在东方靖身边轻抚他发青的脸庞,幽幽叹了口气,“想不到再度相见会是这种情形。可惜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你对我笑的样子了。” 她从怀中掏出锋利的匕首,取来小几上的蓝色大碗,毫不犹豫的在纤细的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汩汩流进大碗。 渐渐的,鲜血注满整整一碗。她脑袋一阵晕眩,身子晃了一下,她连忙握拳按压人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再草草止血包扎。 带伤的纤细手臂吃力的扶起东方靖,撬开他干裂发紫的薄唇,以碗就口,将温热的鲜血慢慢喂进他口中。 好不容易灌完一碗血,她也快撑不住了,强打起精神扶他躺下,盖上锦被,坐在一旁观察他的变化。 三炷香的时间过去,她见血色渐渐回到他脸上,再次探指把脉。脉象恢复稳定,毒性正逐渐化解,血气运行也恢复顺畅,再来,就是明天的事了。 卫欣撑起身子,移动酸麻的双脚走出房门,气色差得让守在门外的东方婕大吃一惊——她用什么方法解毒?把自己搞成这样? 不经意瞥到卫欣腕间带着点点腥红的布条,难不成……有人会愿意为别人牺牲至此?放血救人?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赔上性命的! “给我一间房,找人照顾他。”卫欣疲倦的说,嗓音不再清脆,沙哑得令人心疼。 “好。妳不要紧吧?”东方婕担心的扶住她。她可是东方家的大恩人,看她这样,叫人怎不担心?而且,如果自己猜得没错,她便是大哥的心上人,要是没照顾好她,大哥醒来后不宰了她才怪! “不碍事。我想休息了。” 卫欣言语间带着拒绝他人探问的疏离,东方婕吶吶的缩回到嘴边的关怀之语,带她到隔壁的房间,再让人送来她寄在门房的包袱。 卫欣疲困的在八角桌边坐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四肢酸麻得好似要离她而去,脑袋昏昏沉沉,视线朦胧得快看不清两尺内的东西。 “送点吃的来好吗?”她得撑下去,至少要等她把他的毒解了之后才能倒下。 东方婕连声应好,快步出门叫人准备补血的食物后,若有所思的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清瘦人影。 从她冰冷的外表,着实看不出她是这般有情有义的姑娘,那可恶的霓瑜跟她比起来,简直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大哥的幸福终于来临了,有这样一个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女子,这次,大哥应该不会失望了吧? 卫欣揉揉发疼的额际,发现伤口渗出的血水晕染了洁白的纱布,她取出东方靖给的伤药,仔细的止血包扎。 此时此刻,她的每一滴血都是救他的解药,万万浪费不得。第一次,她有了为别人保重自己的想法。 接连几天,她早晚喂东方靖一大碗血,其余的时间,她都待在他身边,仔细观察他脉象的变化、为他擦去涔涔冒出的冷汗。 那张清丽却雪白的俏脸褪去冰冷,深情的目光流连在他深刻英挺的五官,唇边噙着梦幻的微笑,流淌温柔的暖意。 她常常就这样看着他一整天,忘了吃饭,也忘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连旁人对她说话也没察觉。 几天过去,东方靖的情况渐渐好转,来探望他的人莫不啧啧称奇,连连追问是谁这般好本事,没几天就解去这凶猛无比的剧毒? 然而,东方家上下为了卫欣的安全,坚决不肯透露。在他们眼中,卫欣不只是他们的恩人,更可能是未来的当家主母,那些可能会危及她安全的猜测,他们自是不加理会。 随着毒性淡去,东方靖的脸恢复血色,被剧毒侵蚀而发青松弛的肌肤也恢复弹性光泽,受伤的腑脏逐渐复元,只是仍在昏迷中,蜡白的薄唇不时逸出“卫欣”这两个字。 卫欣守在他身边,把他吐出的破碎语声听得一清二楚,几度以为他回复了神智,细看才发现那不过是他的梦呓。 为什么叫她?她困惑的皱眉,思来想去,却发现自个儿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去 不会的!他分明只是喜欢耍着她玩,怎会是因为对她有意才念着她?她猛摇头,甩去不该有的胡思乱想。 她压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努力拾回平静,却模到细细收藏在心口的令牌。 昨天听到东方婕和阮云青在门外的对话,说是帮东方靖净身的时候,发现足以号令东方家的令牌不在他身上,两人担心令牌被人拿去胡作非为,还派了仆人到处陇,却遍寻不着。 难怪自她来到东方府后,老看见仆人在草丛里翻翻找找。 原来这令牌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他又骗了她一回!她不由得摇头苦笑,连真话也不肯说的人,她如何能相信自己的揣想?如何相信他对她有意? 算了,就还给他吧,也省得她老对着这令牌黯然神伤。 她拿出小心收藏在胸口的令牌,动作轻巧的塞到他的枕头下,低声呢喃,“这样一来,我们就再无瓜葛了。” ***bbs.***bbs.***bbs.*** 东方靖意识迷离间,只觉得头沉重得抬不起来,手臂上火辣的疼痛传遍全身,催促他醒来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努力推开脑中的晕眩感,吃力的睁开眼睛。 病恹恹的倒在床上让人伺候?想不到他也有这一天!他勉强扯动干裂的嘴角苦笑。 “醒了!大哥醒了!”首先叫出来的是东方婕,她激动得泪如雨下,一旁的东方二老也频频拭泪。 阮云青凑到他面前,“靖,你觉得怎么样?” 东方靖环顾四周,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难过死了。” 众人听他还有力气开玩笑,心知他真的醒了,总算放下心中高悬多日的大石。 “房里还有谁?”他无神的眼眸盯着床边一处。 那里有一抹温柔的身影,在他被剧毒折磨得心神俱疲时一直坐在他身边,喂他喝药、替他拭去冰冷的汗水,偶尔,她会对他说话,但他总听不清楚,几次,恍惚间听到她哀切的哭声,哭得凄楚无力、哭得恍若末日将至……他着急的想醒过来看清是谁,却摆月兑不了紧捉着他不放的黑暗,他好想跟她说一切有他,他会好起来、会保护她,只求她别哭。 他飘忽的意识将这温柔的身影和卫欣重迭,以为自己在梦中见到了卫欣。 是梦,因为他明知她人在南方,而且她不会如此温柔的待他。 众人一阵沉默,半晌后,东方婕不安的觑着他,“卫姑娘。” “卫欣她在哪里?”东方靖消瘦的身子猛然坐起,不顾袭来的昏眩,焦急的转头梭巡心上人的身影,“她人呢?”不是梦!她来看他了!为什么?莫非……心中燃起喜悦的火花,他万分期待的盯着东方婕。 阮云青抢得先机,“走了。”挤眉弄眼的暗示其他人别多说。 东方靖顿时颓然瘫倒床铺,低低叹了一声。走了!丙然是他想太多了吗? 东方老夫人眼中闪动兴奋的光彩,瞧儿子失魂落魄的,肯定错不了,她有孙子抱了!“靖儿,那卫姑娘……” “在南方认识的朋友。”他淡然道,神情萧索,“我想休息了。” 众人不解他为何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卫欣走了他也无所谓吗?他们猜错了?他跟她没什么? 东方婕还想说些什么,却在阮云青暗示的眼神下把话吞进肚子,跟着爹娘出了房门,留下阮云青和东方靖。 阮云青好笑的看着东方靖满脸落寞还故作平静的神情,语气瞹昧的说:“靖,卫姑娘还真有心啊!” “是吗?”他扯扯嘴角,“她几时走的?”为何不等他醒来?他好想见她! “昨天夜里。没人知道她会突然走掉,今天一早才发现她人不见了。” 东方靖抑郁的以不甚灵活的长指细细抚模锦被上绣着的白梅。这是他命人去城里最好的绣坊订制的,让他可以在独处之时,借着白梅傲然独立的姿态思忆她娉婷冷然的丰姿。 她还是如初识般的冷然?人都来了,何必急着走?她就如此厌恶他吗?既是如此,为何还要来?“她待了几天?” “五天。” “是她帮我解毒的?”卫家的毒功独步天下,八成是她救了他。 “没错!谤据我偷看的结论,这五天来,你喝了十碗卫姑娘的血。”阮云青等着他脸色大变,可他只是茫然的看着自己。他毒坏脑子了?这么简单的事实都会意不过来? 阮云青只得加以说明,“卫姑娘用自己的血替你解毒,几天下来,脸色难看到我们还给她请了大夫,可是她却不肯给大夫看。小婕只好给她吃些补身子的东西,可她又说没胃口,一天下来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东方靖头昏脑胀的听他说了一大串,越听心越惊。她放血替自己解毒?那么,她对自己不是无情的?若是如此,为何不肯见他一面?她的身子受得住吗7 “用血治你怎么不阻止她?”他恼怒不已,一想到她现在可能奄奄一息倒在路边,不顾身子还虚弱就要下床,偏偏毒伤刚愈,又昏迷多日,浑身使不出力气,弄得气喘吁吁、大汗直流,几次虚软的倒回床铺,又挣扎着要爬起来。 阮云青无奈的上前扶住他,“这是唯一的办法,无季赶不及,你的情况又不容耽搁。” 见他还是执意要下床,阮云青坏坏的笑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出府没多久就在街边昏倒了,跟着保护她的人很机灵,把她送回府来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罢,他突然伸手点了东方靖的睡穴。 还没完全理解他的意思的东方靖带着一团迷惑沉沉睡去了,而最令他不解的是——阮云青干么骗他?又是误交损友惹的祸吗?唉。 ***独家制作***bbs.*** 东方家不愧是天下首富。 造景优美的庭院中草木扶疏,清澈的水流蜿蜒而过岩石堆砌出的几座假山,屋舍高大巍峨、典雅精致,高大的梁柱漆绘着美丽的图案。 卫欣坐在凉亭里,愁对满眼宜人的景色,心思飞往东方靖门窗紧闭的房间。 两天前,她趁夜离开东方府,希望从此和他断了关系,重拾平静的自己;谁知道失血过多的身子让她又回到了这里。她醒来后才听东方婕说她昏倒路边,被东方家的家仆救回来。 这下子,承蒙人家的好意才挽回了这条命,她不敢再任意离开,只好等身子好点再做打算了。 两天来,东方婕几次来探望她,笑吟吟的嘘寒问暖,还带来成堆的华丽衣裳,一看那上好的布料、精细的绣花,就知道所费不赀,伺候她的婢女羡慕的说:“这些衣裳全出自皇室御用的织坊,是主子要人连夜赶工,好早日送给卫姑娘的。” 卫欣听了只是苦笑,既然如此,为何不见他的人影? 这两天,东方二老和阮云青都来探望过她。东方老夫人泪眼汪汪的谢她救了东方靖一命,还欣喜的猛盯着她瞧;东方老爷告知她区家已经破产,一家子搬到乡下的破屋住了,十万两已送至曹氏父女手中;阮云青则是神色暧昧的要她多留几天。 可是他呢?从未出现。 从下人口中,她知道他恢复神速,早就可以下床了。然而,隔壁进进出出好些人,就是不见他的踪影。 如果他是为了报恩才留她住在他家,那她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她调目遥望紧闭的门扉,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是夜,卫欣再度被恶梦攫获。黑暗中,她辗转反侧,呓语不断,柳眉痛苦的兜拢在一块儿,细致的脸庞沁出薄汗。 而另一头,东方靖试着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皮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几番折腾下来,索性张大了眼猛瞧阻隔两人的墙。 这两天他明知她就在隔壁,就是提不起勇气去找她,生怕一见面,就要面对她的告别。 他阴郁的拿出在枕下发现的令牌,呆呆的盯着令牌瞧,仿佛可以从上面看到她的身影、得知她的心意。 为什么把令牌还给他?她不顾生命危险,用血救了他,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有情? 他在心中无数次描绘她的各种模样,思量着去找她时该说些什么,胡思乱想了大半夜,搞得一点睡意也没有。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了,他捏捏鼻梁,疲倦的叹了口气,瞅着锦被上的白梅绣花发愣,耳边却传来窸窸窣窣的低响。 他倾耳聆听,是她的啜泣!心头一紧,他赶忙披衣而起,悄声来到她的床边。 卫欣苍白的面容覆上一层薄汗,双眼紧闭,长长的羽睫在眼下形成两道暗影,小嘴逸出破碎的细语。 月光下的她,飘忽得像是随时会离开人间,引发他阵阵的不安。 他伸出手,轻拍她冰冷的脸颊,“卫姑娘,醒醒!卫姑娘?” 卫欣在恶梦中听到有人轻柔的唤着她,那人的嗓音低沉,夹带深沉的温柔和毫下掩饰的关心,触动她心底的无助。 长长的羽睫动了动,缓缓扬起,迷蒙的双眸水波流转,映出那道她日思夜想的身影……东方靖?他怎会在这里? “卫姑娘?妳作恶梦了。”东方靖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墨黑的眸子紧盯着她清丽的脸庞。 “东方靖?真是你?”她以为自己在作梦,不敢置信的想伸手触碰他,眼前却闪过他在树林间闪避她的身影,伸出的手在黑暗中顿住,不自在的缩回被子下。 他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心知她已清醒,放心一笑,“当然是我,好点了吗?”她有点不自在?是了,一个男子深夜出现在自己的床边,难怪她会不自在。 他转身走向房门,“再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卫欣见思念多日的人又要消失,月兑口道:“东方公子。” 他讶然转身,满心期待的看着她。 “我过两天就要走了。”他会留她吗? 他直觉的回答,“为什么?妳留在这里不好吗?”他不要她走!即便两人之间无有交集,他也想跟她同处在一个屋檐下。 她难掩落寞,嗓音犹带恶梦遗留下的瘖痖,“我留在这里干么?你的毒伤已经好了,我的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把令牌还我?”他不答反问。 她神色复杂的瞪他一眼,“你骗我!那不是有很多块的令牌!听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不该随便给人。” “我承认我拐了妳,可我就是想把它给妳啊!”他激动的说道,灼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光。 听他说得慷慨激昂,像在宣布什么似的,她红了脸,低声问道:“为什么?” 东方靖不自在的清清喉咙,“唉!反正我从没想过要把令牌拿回来,”他从怀中掏出令牌,“妳收着吧,我希望它在妳身边。”就像我希望待在妳身边,他在心中加上这一句。 卫欣见他坚持,勉为其难的接过令牌,令牌传来他的气息和温度,烫得她脸更红,“如果你想拿回去,就——” “不,我要妳一辈子收着它!”他急急截住她的话尾。 “一辈子?”她低低念出这三个字,迷惘了,她从未想过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家仇已报,她还有什么必要留在人世?她无亲无依,眼前心系的男子不属于自己。一辈子?听起来好空洞。 “好吧,你坚持的话。”她低低说道,语音飘忽而不确定。 东方靖鼓起勇气要求道:“妳多留些时候好吗?至少等我伤好了再走。” “嗯。”他开口留她了!她闷声回应了他的请求,垂下眼脸掩去眼中的欣喜。 “那我走了,妳好好休息。”压抑住想触碰她的渴望,他怜惜的道。 “嗯,你早点休息。”卫欣握着令牌的小手用力得发颤,笑意慢慢的从心口传到嘴角。 第八章 有了昨夜的保证,东方靖稍微安下心。起码,她还会留在府里一阵子,他可以再想法子留住她。 他复元得差不多,体内余毒已除、伤口逐渐愈合,体力也恢复了八成,可是他假装自己离完全复元还远得很,并且严令禁止下人泄漏实情,就是希望能多留她一些时候。 这天,他和阮云青在房里讨论公事。 “杭州的茶行需要派一个可靠的人去管帐。” “刘清发可以。” “金华新开的铺子给人掀了,找到主使者找了没?” “是『领露庄』的人。” “派人查清楚他们的目的。” 东方靖商业霸主的丰采重现,阮云青笑道:“这不是我们精明能干的东方主子嘛,我还以为你给卫姑娘弄得脑袋变浆糊了!” 东方靖叹口气,就知道逃下过他的追问,“至少我已经开口留她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可不敢跟阮云青说令牌的事。五年前的事曾经攸关东方家产业的安危,不仅伤他极深,也闹得东方家人仰马翻,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把代表东方家主子的令牌给了她,恐怕阮云青会去找她讨。 “干脆直接叫她跟你成亲如何?” 东方靖瞪大了眼,“你疯了!卫欣性子冷,突然说这种话,只会适得其反。” 阮云青正要发话—— “让开!我找你们家主子,别给我挡路!”蛮横骄纵的女声却抢先落下。 熟悉的声音令房中两人一怔,阮云青讶异的叫出声,“霓瑜?” 东方靖浑身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眼射出愤恨的冷芒。 阮云青起身往门边走去,“我去拦住她!” “砰!”房门猛地大开,一道火红的身影夹带浓郁的香气扑向东方靖,几个面有惭色的仆人站在门外,焦急的看着主子。 东方靖敏捷的躲开来人,冷硬的声音自紧咬的齿问进出,“妳来做什么?” “靖!”不死心的红影再次扑来,却又被闪过,她莲足轻蹬,娇娆的身子不依的扭动,“人家想你嘛!” 一身火红的霓瑜,面容艳丽无双,肌肤吹弹可破,活月兑月兑一个天生的娇媚人儿。她热情的瞅着东方靖,丰满的红唇轻轻噘起,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东方靖看着他曾经爱得极深,却也伤他极深的女人,冰冷的语声犹如腊月冰雪,“想我?妳不是早嫁人了?” “哎呀!人家最爱的还是你嘛!”霓瑜娇艳的俏脸堆满了媚笑,眼中却闪过算计,“当年是我错了,我们可以从头再来过吗?” 东方靖没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诈。真是噁心!真不知他当年到底爱她什么?卫欣眼里从来没有这种令人作呕的神情。 “从头来过?妳有脸说这种话?” 东方靖不屑的语气惹恼了心高气傲的霓瑜,她嘲讽的拉开红艳艳的丰唇,冷冷笑道:“我听说你被个妖女迷得团团转,她有什么好?比得上我吗!我这是来救你免于迷惑,你该感谢我的不是吗?” 在场的人全翻了个白眼,说得出这种话她还真有脸! 东方靖用尽了自制力,才没冲过去揍她。 妖女?要说妖女,她才是天下第一,既无耻又没长眼!她敢再说一句诋毁卫欣的话,他就拆掉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来人,把她给我丢出去!” 霓瑜愤恨的高声尖叫,闪避听命而来的仆人,“不,靖!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不是很爱我吗?你明明说过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个的!” 训练有素的仆人三两下抓住她,拖着往大门去。他们之前是看她和主子有旧情,又是古家的夫人,才不好硬挡,现在得了主子命令,他们乐得把这个讨人厌的女人扔出东方家。 往大门的路上,霓瑜还不断尖叫、咒骂,有人干脆拿块抹布塞住那张吵死人的大嘴,省得扰人清静。 “靖?”阮云青担心的轻唤一声。 “不碍事。”东方靖一摆手,语声冰冷。 “那就好。”但他仍不放心,“卫姑娘那儿……”就怕霓瑜一路的尖叫传人卫欣耳中,让她误会了。 东方靖苦笑,幽深的眸子添上痛苦,“她不见得会在意。” ***独家制作***bbs.*** 东方婕陪着卫欣在房里做些针线活儿,霓瑜闯进来的时候,她偷眼觑向卫欣,只见她冷漠的表情崩裂,随即又恢复冷然——不!是更冷了!谤本就是大雪纷飞,散出阵阵刺骨的寒气。 她和卫欣相处了几天,仍是不懂她。 她老是穿着自个儿带来的几件素服,碰也不碰大哥送的,似乎对那些华丽的衣裳厌恶至极,然而,她却见过她对着那些华服发愣,那柔和而迷惘的神情怎么也不像是厌恶。 偶尔,她会露出温柔的微笑,极短暂、极迷人,但大半的时间里,那张清丽月兑俗的脸庞总是挂着冷淡和疏离。 有几次,她被她眼里的火花吓了一跳,这外表冰冷的女子也有这般激烈的情绪?但那耀眼的火花仅是昙花一现,紧接而来的总是悲戚和落寞。 如同现在,霓瑜的叫嚷传到房里。卫欣听着,眸子闪过点点火花,然后复归平静,再染上落寞……这回她还看到愤怒! 她是不晓得卫欣和大哥之间发生什么事,可是大家都看得出来大哥对她的喜爱,而她显然也是喜欢大哥的。这两人在搞什么?不行!她得帮帮大哥! “卫姑娘,”东方婕轻推出神的卫欣,“那女人叫霓瑜,『曾经』是大哥的未婚妻。”她以轻视的语气吐出那个名字,对那个女人的厌恶非常明显。 卫欣手上的银针停了下,随即恢复动作。 东方婕拉长了语音说道:“大哥『曾经』很爱她。” 卫欣呼吸一窒。往日恋人找上门来,这代表什么? 东方婕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很好,脸色发白,总算有点反应,“可是她为了钱背叛大哥,大哥被她伤得很重,现在恨死她了。”东方婕快速带过其中复杂的情节,那些事不该由她来说,大哥愿意的话,会自己跟她说。 卫欣情难自禁的为他心痛。被心爱的人背叛,当时的他得承受多大的痛苦?鼻头发酸,她下意识的停下动作。 东方婕越来越高兴。她一定爱惨大哥了!好,直接问了吧!“我看大哥对妳挺有意思的,不知妳觉得我大哥怎么样?” 卫欣被她直接的问话弄得不知所措,脸蛋大红,支支吾吾的说:“妳别胡说,东方公子喜欢小晴。” “不!大哥喜欢的一定是妳!”管这小晴又是谁,反正大哥喜欢的一定是她,不用理会那些闲杂人等。 卫欣抬眸注视东方婕信誓旦旦的表情。真的?他喜欢她? “可是……”她柳眉紧蹙,轻声说道:“他跟我说话总没个正经,老是闹着我玩。”不像对小晴的彬彬有礼,老让她心火丛生,这也是她最在意的一点。 “什么?!大哥爱跟妳开玩笑像在胡说八道?”东方婕脸色大变,要求确认。他们不是才认识几天? 卫欣一想就气,心有不甘的神情一目了然,“嗯,对小晴就不会,就是爱闹我。” “嗯嗯,关于这点,我可以解释。”东方婕笑得尴尬,大哥那和外表不搭的性子又惹祸了,恐怕他还不知道吧。 “别看大哥长得威严冷肃,其实他、他……内心像个小孩。”老天!自己说来都不好意思了,谁会料到堂堂的商业霸主,竟是孩子心性很重的人? “啊?”卫欣怀疑自己听错了。那粗犷威武的外表下是小孩心性? 东方婕瞧她傻了,赶紧解释,“当然啦,这种性子也只有面对亲近的人才会表现出来,面对外人,大哥都表现得温文有礼的模样。他会对妳不加掩饰,可见大哥拿妳当自己人看,才爱跟妳开玩笑。” 卫欣茫茫然,“所以?” “所以大哥喜欢妳啦!”都说这么白了,她不会不懂吧! “欸。”她螓首低垂,吶吶应了声。 东方婕朝天翻个白眼,“欸?什么意思?” 就算她对他的不正经释怀,却无法相信东方婕的话。这种事旁人怎说得准?要是东方婕误会了,她该如何面对他?“没什么意思,这事以后再说吧!” 再说?再说就没得说啦!东方婕大叹口气,无力的趴在桌上。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大哥,你加把劲啊!小妹我无能为力啦! ***独家制作***bbs.*** 东方靖和阮云青谈过之后,东方婕找上门来,劈头就问:“大哥,你和卫姑娘到底要怎么办?今天霓瑜一闹,你不怕她误会?” 东方靖默然,半晌后才低低问道:“云青跟妳说了?” “不用阮大哥说,长眼的全看得出来你喜欢卫姑娘啦!”东方婕翻翻白眼。大哥破天荒派人保护一个姑娘,把处理公事的地方移到家里,不都是为了卫欣?谁看不出来他爱死她了?“今天我跟卫姑娘说了霓瑜的事……” “她怎么说?”东方靖急急问道。如果她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应该会生气吧? “瞧你急的。我说大哥啊,卫姑娘对你绝非无情,我跟她说霓瑜背叛你的事,她一双眼直冒火呢!如果她真是使毒高手,霓瑜就惨了!”她可不敢跟大哥说她多嘴的部份。 “真的?”他才不管霓瑜会如何,他只在乎卫欣的反应。 “当然是真的!你赶快去跟卫姑娘说清楚啦!” “好!”如果卫欣对他不是无动于衷,他愿意再试一次。 东方婕拉起他,连推带扯的拉出门,一眨眼,东方靖就站在卫欣门前了。 他清清喉咙,抬手轻敲房门,“卫姑娘。” 门内传来卫欣清脆的声音,“请进。” 她放下手里的书册,从乌木小桌边起身,“东方公子。” “身子好些了吗?”瞧她脸色如常,没误会霓瑜的事吧? 她以全新的目光看待东方靖。内心如小孩的男人?“多谢关心,快好了。公子呢?” 可以说是痊愈了,“离好还远得很,”东方靖按着左臂,假装伤口疼痛,“伤口老发疼。”使计也要留住她。 她心中一急,踏前一步,伸手想查看他的伤势,被他抓住,她一惊,欲抽回手,他却紧抓不放。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盯着她的腕,昨天夜里没看清楚,这一圈圈的布条是怎么回事? 她避开他探问的眼神,“一点小伤,不碍事。”男性的体热从他的大掌传来,两人相距咫尺,鼻尖盈满他的气息,她白皙的粉颊霎时陀红一片。 “是因为我?听说妳放血给我解毒?”他脸色阴晴不定,眼中盛满痛苦与自责。他想保护她,却让她因他承受这等折磨。 他为何不高兴?“这是最好的办法,毒不是解了?” “不好!懊是我保护妳的。这下我该怎么还妳!”东方靖心痛不已,黝黑的长指来回抚过她腕上层层缠绕的布条。 “你不用还。”卫欣神色复杂的看着他饱含痛苦的眼。东方婕说的是真的?他对她有情? 他调整呼吸,力持平静,“卫姑娘真是好心肠,如果在下说非还不可呢?”他灼亮的眼眸闪烁着期待,凝视着她嫣红的小脸。 “你爹给了十万两,答应我的事也办好了。”她转动手腕,想月兑离他的大掌。 他却不肯放弃触碰她的机会,故意紧捉着不放,“我爹是我爹,妳说我该怎么还?” “我、我不知道,你快放开我!”她给他抓得发窘,连耳朵都红了,不觉露出女儿娇态,声音软绵绵的,不若往日的冰冷。 他看着她发红的俏脸,千丝百缕的深情缠上心头,他动情的说出心中最深刻的想望,“嫁给我!” 卫欣扭动的手儿顿住,抬眼看向他粗犷的脸庞,眸光一冷,“这种事不可以拿来说笑的!” “我没说笑,我是认真的!嫁给我!”东方靖再次要求,神情严肃而坚定,眸子写满渴望。 “你先放开我再说。”她淡漠的神情又出现了,声音也冷下来。 他不懂她的转变,只觉得一颗心沉到谷底。小婕说错了吗?她终究是对他无情?他低叹一声,轻轻松了手。 她背过他,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双手却不受控制的发颤。她在桌边坐下,倒一杯热茶,慢慢啜饮,“坐吧。” 他面如死灰,深吸口气,僵硬的坐在她对面。 “你不是喜欢小晴?”她不确定的问,嗓音蕴含难以察觉的顿挫。 “什么?小晴?”不相干的人东方靖忘得快,一时之间不知她在说谁,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她。 卫欣把杯子“砰”的一声放到桌上,嘴一撇,眼冒火花,“不要给我装傻,我们在估虎城遇到的小晴。” “嗯……是了,妳救的姑娘。”他恍然大悟,“我没喜欢她啊!”他一路上都在观察她,依稀记得有个小泵娘老找他说话,名字、容貌都不太记得了。 “你们不是相谈甚欢?”她勉强把话说出口,举杯借着茶水冲掉嘴里的酸味,却怎么也冲不去心中的酸涩。 “她找我说话,我当然得回她几句嘛!谈不上喜欢。”她在吃醋?有转机! 小孩心性又起,东方靖拉大了笑容,“妳都不理我,我无聊得很,当然多跟她说几句。妳吃醋了?” 心事被说中,卫欣脸一红,忿忿啐道:“谁叫你说话老没个正经!”东方婕不说,她还以为他是故意闹她。 “妳很好玩嘛!”明明外表冷若冰霜,一双眸子却灵活得很,变幻不定的展现各种光芒。 “好玩?”她脸一冷,美眸冒火,别开脸不再看他,“那你去找别人玩,本姑娘不奉陪!”还以为他对自己有情,原来是好玩! 东方靖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说道:“我只想跟妳玩,这一辈子只想跟妳玩,我……我……”粗犷的脸庞闪着不自在,支支吾吾的说不下去。 “你怎么样!”她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冒火的眼儿烧向他发红的脸,“我没兴趣给你玩一辈子!” 他喉头上下滑动,试了几次,“我、我喜欢妳!”啊,终于说了。他不安的虚着她。 刷地,卫欣白净的小脸扑上枫红,水灵灵的眼儿睁得老大,粉唇嗫嚅,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 “你没在玩吧?”最好别又是一个玩笑。 “再正经不过!”她不会不信他吧?“我是说真的,自从在估虎城外见到妳之后,我就被妳吸引了,我、我……唉,我就是喜欢妳嘛!”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何这么快就喜欢上她,只知道她的善良、她的举手投足,都让他的心骚动不已。 “开始他以为是好奇,后来却发现那份好奇早化成深深的迷恋,叫他眼里,心里全都是她,再也放不开,再精明的头脑碰上她,也变成一摊软泥。他徒有商业霸主之名,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心跳得好快!卫欣纤手抚上心口,却止不住狂跳的心。 她就快投降了,可是……“估虎城外?”她记得是在估虎城内遇到他的啊,那双灼亮的眸子就是在那时侵入心房,不时跑出来骚扰她。 东方靖暗叫一声糟,说溜嘴了!他期期艾艾的招供,“那个……我在估虎城外的树林里看到妳救了一头黑豹。”那时的她,从黑暗里走来,一身冷然,却如抚慰万物的春风般照顾受伤的猛兽,那份矛盾、那份温柔叫他凝住了呼吸,紧盯着她舍不得眨眼。 “哦?”她倒没发觉有人偷看,算了。“你不了解我,我的过去不是你会喜欢的。” 家破人亡、身心都伤痕累累的她,有资格得到他的疼宠吗?他这般出色的男子值得更美好的女子…… 他激动握紧了拳头,“不管妳身世如何、做过什么,妳就是妳啊!”死也不能让她知道他查过她的身世。 瞧着他紧张不安的样子,卫欣不禁失笑。他真的很紧张她哪。 她啜饮稍凉的茶水,静下因他翻腾喧嚣的心湖,思忖片刻后才为难的迎向他刻意做出来的正经表情,“等我了结区家的事之后再说吧。” 她得亲眼瞧见仇人的下场,好告慰无辜送命的卫家上下及爹娘的在天之灵,之后,她才能够放心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况且,她无法相信他是真心喜爱她的……来到东方府后,她彻底的了解到他是名震天下商业霸主的事实,如此出众的男子会喜欢她这样一个残缺的人?她不安,也没有自信去接受他的心意。 怅惘的冷眸凝睇着映出一张神情僵硬的脸的金黄色茶水,自嘲与悲哀晕染略显苍白的脸庞,随即融入这片金黄之中。 东方靖虽然失望,却也欣慰这尚有商量余地的回答。至少,她不是直接拒绝他。 “我陪妳去?”他觑着她悲戚的神色,不抱任何希望,心中开始盘算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跟去。 卫欣瞟他一眼,满脸狐疑,“你想你何时会复元?”刚刚说了好半天的话,也不见他犯疼,说什么离复元还早得很?想来是留她的伎俩。 “呃……”糗了,他给自己找了个高高的台阶,这会儿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无季师弟快到了,我请他给我几帖灵药,很快就好了。妳等我几天,我跟妳一起去。”他还想早日抱得美人归哪! “是吗?”她垂下眼脸,暗笑在心。转得真快!罢了,这也是他对她的一番心意,自己不也想多待在他身边一些时候? 他清清喉咙,“当然是了。”她不会是发现了吧?不太像,她的嘴角微微上勾,总不会发现被骗了还在笑吧? 这个忐忑不安的男人真是闻名天下的商业霸主?要不是眼前的一切说明了这事实,她还真不敢相信。 “那就等你好了再一起去吧。” 陡然掉落的下巴显现了东方靖的不敢置信,“妳要让我跟?”她愿意让他走进她的世界了?老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人儿终于对他敞开心房了? 卫欣俏皮的浅浅一笑,“你不是说要一起去?”他碰惯了钉子? 他忙不迭地点头,满脸讨好的笑容,“是是是,我们一起去,约好了哟!” 真像个孩子,她摇摇头,话锋一转,“我后天要上街一趟,你可以找个人带我去吗?”她从没来过京城,怕一时找不到要的店家。 “我!我陪妳去!”他再次自告奋勇。京城可是他的地盘,有他陪着再好不过了,哪需要另外找人? 这人真爱跟,他干脆跟着她去解手算了!“唉!你的身子——” “只是走点路,不碍事的。”东方靖急急的为自己争取机会,只要能多跟她相处,哪怕是地府他都要跟去。 她摇头又叹气,生动的表情和之前的冰人儿判若两人,“好吧,你带个人跟我们一道去,发生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他直觉的反驳,“不……” 她脸一沉,“那你就待在府里好好休息。” 卫欣不容置喙的语气让东方靖吶吶缩回嘴边的抗议,闷闷的颔首同意,“好,我会带霍武去。” 克星!她肯定是他的克星! 第九章 京城东市,热闹繁华的大街人声鼎沸,东方靖和卫欣并肩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霍武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身量高大的东方靖立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显得卓尔不凡,萦绕在他周身的气势将他跟擦肩而过的行人区分开来。他小心翼翼的护住卫欣,以免拥挤的人潮碰撞到她。 两人一扫之前的疏离,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 卫欣向来话不多,大半的时间里都是东方靖说;她静静的听,偶尔回应几句,而他总是神情愉悦的倾听,微笑点头,间或爽朗大笑。 卫欣偏头观察他愉快的笑容,深刻的笑纹在他眼角、嘴角拉展开来,离商业霸主的样态极远,也极不搭衬。 彬彬有礼的他、孩子气的他、精明的他、开怀大笑的他…… 她常常在想,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是哪一个他在说喜欢她? 昨夜迷离的梦境中,她见到几个他同声叫着她,表情、姿态个个不同,她想迎向他,却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些日子以来,她完成王嬷嬷的心愿,把仇家整得生死两难,渐渐的,仇恨淡去,烧翻天的火焰和父亲的脸已然模糊,童年的恶梦已逝,而他,成了她最难解的恶梦。 “我们到前面的茶楼歇歇腿如何?”东方靖低醇的嗓音打入卫欣纷乱的迷惘。 她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一间雅致的茶楼,“嗯。” 茶楼里只有几桌客人,声量或高或低的谈论京城里的大小消息,温暖的阳光穿过朴实的格子窗,带来初春的暖意。 “妳要找的药铺子就在不远。府里多得是药材,何必自己去买?”东方靖替两人倒了茶,放眼打量街上的各色行人。 卫欣舒口气,感受清香温润的茶水滑过喉头的滋味,淡然说道:“我可以自己来。” 又是这句!他气一窒,闷闷的举起陶杯一饮而尽。他想为她撑起一片天,给一切她想要的东西,然而,她终是拒绝了他。 他抑郁的面容映进卫欣清冷的眼里,她明白她又伤了他的心,没来由的心一软,“伤你的人捉到了吗?” “嗯。我赶回京城就是为了办这件事,几天前终于把事情都解决了。”她这是关心他?他挪回视线,想从她的眸里看出端倪,却发现她瞧着他的正后方。 他回头一瞧,茶楼的掌柜正迈着胖腿朝他们走来。他早该知道在自家茶楼当客人是得不到清静的,怎么没想到。 “主子。”腰身圆滚滚的掌柜,哈着胖腰,恭敬的打招呼。 “嗯。”东方靖瞬间变了脸色,庄重严肃得让卫欣傻眼。 这就是他身为商业霸主时的样貌吗?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看来,她的恶梦还能再难解一点…… “您还满意这儿吗?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的?”掌柜对着东方靖说话,眼睛却看着卫欣。 这位就是传闻中救了主子一命的姑娘吧?据说她很可能成为东方家的当家主母,他不多看两眼,怎么对得起“茶碎嘴”的美名? 东方靖不悦的打断他对卫欣的注视,“没有,你做得很好。不许看了,去做你的事吧!” 掌柜被逮个正着也没话说,但他作梦也想不到的是主子竟会说得这么白!主子一向是沉稳的,何曾有这般失了风度的时候,错愕的他忘了主子的吩咐,张着大嘴呆立原地。 正在哀悼夜里不得安宁的卫欣,听到他孩子气的斥责,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声。 东方靖尴尬的清清喉咙,“还不快去做事?” 掌柜猛然惊醒,连忙鞠躬哈腰,“是。”一步一回首的拖着脚步走开了。这下好玩了!不是“可能”,那姑娘“肯定”是未来的当家主母! 卫欣瞧瞧假装忙碌的东方靖。他倒了八杯茶,是要给谁喝?“流言会满天飞的。” 那掌柜已经迫不及待的跟伙计咬耳朵了,成亲、主母等字眼飘啊飘的,飘到两人耳畔。 “妳介意吗?”东方靖轻声问道。看着面前的八杯茶,他在干什么? 那双不敢看她的眼里,承载了多大的不安呀!他就这么怕她会拂袖而去吗?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残忍。 她明知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摆月兑过去的阴影接受她,她却无法给他明确的回应,让他承受了双重的痛苦。 犹豫不定的,是她;不敢放心相信他的,也是她;三番两次伤了他的,还是她。而现在,在她心疼他的不安时,她还是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他可能会有的嫌亚心! 她拿开他猛瞧猛看的杯子,故作轻松的笑笑,“可能不会。” 被她的话勾起好奇,他忘了尴尬与不安,抬头迎视她带笑的眼,“怎么说?” “流言嘛!人人都有一张嘴,管别人说什么,而且,”她顿了顿,低声说道:“若是真的,就更不用管了。” 她说的是他所想的吗?东方靖迟疑的晃在她脸上梭巡,想找出她话语下的真心,“真的?妳是说我们要成亲了?” 卫欣脸一红,撇开脸不自在的说:“我们说好了,等……” “我知道,等了结区家的事,是吧?”他接口说道,低头将多出来的六杯茶水倒入茶盘,“我会等妳的,不管多久都等。” 他最怕的是她不会有答应的一天。他明白家变带给她的伤痛太大,让她不敢相信他人,但他会等,等她愿意相信他的那一天。 卫欣听闻此言,不由得眼眶发酸。这种承诺是多么的悲哀啊!他认为她会拒绝他吗? 唉,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也难怪这么悲观了;然而,对着他坚定中带着不安的神情,她却无法出声给他一个承诺。 就在两人无言相对之际—— “靖!”一道娇滴滴的女声穿过嘈杂的人语,显得突兀而造作。一个转眼,声音的主人已翩翩然来到他们桌前。 霍武在门外愧疚的望着东方靖,他来不及挡住她。 茶楼里的细杂人语登时消失,看好戏的目光全往这边集中过来。 东方靖脸一沉,“古夫人。” 身穿鲜红艳丽宫裙的霓瑜满脸敌意的瞪视卫欣。 卫欣泰然自若的喝茶,仿佛眼前上演的闹剧不关她的事。 “哎呀!我们都这么熟了,叫我霓瑜就行啦!”霓瑜明艳动人的脸庞绽放明显的勾引媚笑,柔若无骨的玉手往东方靖的胳膊攀去。 东方靖身子一闪,避开那令人厌恶的女人,“古夫人请自重。” “靖,难道你不顾我们往日的情份?”霓瑜小脚一跺,红唇一噘,手儿又往东方靖身上模来。 “情份?我们早断了关系,妳也早嫁作他人妇。古夫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情份?”他拉开阴沉的笑,眸子射出寒光。 霓瑜手一顿,尴尬的神色一闪而逝,下一瞬又堆起满脸的媚笑,“我、我还是爱着你啊!当年是阮云青陷害我的!我——你去哪里?!” 东方靖袍子一撩,霍然起身,歉然的对卫欣笑笑,摆下茶钱,转身大步离开了坐位。 卫欣瞧瞧错愕的霓瑜,再瞧瞧他僵硬的背影,心口隐隐作痛,他或许不再爱霓瑜,但……她在他心中仍有一定的份量,某种令她不安的份量。眸光一冷,她跟着离开了坐位。 “慢着!”霓瑜横跨一步挡去卫欣的去路,她面色不善,直直瞪着卫欣冰冷淡漠的脸庞,“妳跟他是什么关系?”她就是那个让东方靖迷得团团转的妖女? 迸家虽是富裕,仍比不上富可敌国的东方家;当年她被迫放弃东方靖,一直很不甘心,如今古家的生意出现危机,她当然得替自己打算打算,她绝不容许有人来跟她争东方靖这个大财库! “妳管不着。”卫欣抬手在她面前摆了摆,脚步一转便摆月兑了她的纠缠,朝门外等候的人影走去。 “喂!妳好大的胆子,妳可知道我是谁!”霓瑜尖锐的声音响彻茶楼,却没人回应她,一旁看好戏的客人发出的窃笑和嘲讽,化成羞愤和怒火焚烧她的理智,腿儿一踢,绣鞋笔直的朝卫欣冷然的背影飞去。 看好戏的众人惊呼,“啊——姑娘小心!” 卫欣侧了侧身子,将那只绣着大红牡丹的精巧绣鞋踢到街心,唇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意,头也不回的跨出门槛。 茶楼内,爆出女子气急败坏的嚷叫声,间杂几声讪笑。 茶楼外,一道欣长的身影倚着砖墙若有所思,“妳做了什么?” 笑意僵在唇边,卫欣避开东方靖似会看透人心的眸子,“不会要人命的。”他倚着墙的模样就像两人初见时的情景,只是那时的他笑意盈盈,现在却是一脸深思。 “那是什么?”他相信她那一摆手绝对不单纯。 她不理会他,径自走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心中揣测他问话的用意。 是心疼霓瑜?是不喜欢她使毒? 要是霓瑜所言不假,她真是遭人陷害的,那他会……旧情复燃? “卫欣!”东方靖不懂她的转变。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理他? “干么?”她没好气的推推他逼近眼前的俊脸。可恶!连长相也会干扰她的神智!没事长得这么好看做啥?害她连要想事情都静不下心! “妳……”他俊脸都给她推得变形了,还是下肯挪动半分,硬是要搞清楚她的转变所为何来。 掌心传来他烫人的体热,她猛然惊觉自己此刻的举动有多暧昧,在大街上“模”男人的脸!她申吟一声,不自在的将子藏在身后,然而掌心残留的温度却一再提醒她做的“好事”,她不禁红了脸蛋。 “『抓抓乐』会让她痒上几天,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她恼怒他对霓瑜的关切、恼怒自己老是被他扰得失了平静,忿忿丢下话后,便绕过他隐人人群。 “啊!卫欣!”东方靖见她被人群淹没,焦急的在人群中穿梭,却找不到刻意躲避的她。 “主子!”霍武一直跟着两人,见情况不对,连忙来到东方靖身边。 “卫欣不见了!”东方靖慌乱的在人群中梭巡她的身影,生怕她会就此离他而去,“你快帮我找找!” 霍武一愣。向来沉稳的主子真是着了慌,不过是失去了卫姑娘的踪影而已,连刺客来袭也没见主子如此仓皇失措的模样。 “快!你绕到前面找找!”慌乱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是!”了解到卫姑娘对主子的重要性,霍武面容一整,一个飞身跃上屋檐,在万头钻动的人群中寻找那道令主子一心悬念的身影。 ***独家制作***bbs.*** 昏黄的药铺子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卫欣取出一张药单递给掌柜,“我要上头这些药材,麻烦您了。” “卫欣!”东方靖急匆匆的奔到她身边,满头大汗,一脸慌急。 唉,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他,“东方公子有何指教?” “妳突然不见……”又叫他公子!他顿时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无奈,偏偏他无法要求她替他想想,更别说是对她生气。 “不好意思,我突然不想看到你。”卫欣语调冷冷的,脸色也冷冷的,她别过头看着掌柜在药材堆间准备她要的东西。 东方靖一头雾水。他慌得失了主意,还是在霍武的提醒下才来药铺找她,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却说不想看到他? 她疏离的神色恍若两人初识之时,不安霎时在心里扩散开来,他低声问道:“为什么?” 卫欣藏在裙襬间的小手紧握成拳,“掌柜,再拿七两当归。” 她一再的刻意忽视叫他益发不安。是因为霓瑜找她麻烦?他在茶楼外看得一清二楚,却因为想看看她的反应而没进去替她解围,她在气这个? 东方靖严肃的面容充满保护欲,“我保证她不会再出现在妳面前。” 她斜睨着他,冷冷一笑,“不用。她出现一回,我就整她一回,你说好不好?”给你英雄救美的机会!哼! 他直觉的反应是——“妳跟她有仇?”她们之前应该不相识啊? “你说呢?”呆子!呆子!她恨恨的在心里咒骂他,“掌柜,再给我一斤砒霜。” 砒霜!她要毒死霓瑜? “不行!”东方靖急急的阻止掌柜拿砒霜,低下头在卫欣耳边低语,“毒杀要坐牢的!” “哦?”她睨他一眼,“掌柜,再多拿一斤。” “卫欣!”她是怎么回事,故意跟他唱反调? “姑娘,总共十八味,妳要不要点点看?”掌柜将各式药材摆在桌上,拿出一迭油纸准备包药。 卫欣不理身边焦急的人,确定样样俱全之后,自顾自的取出钱袋,“嗯。多少钱?”他急什么?怕她毒死霓瑜? “十一两。”掌柜将药材分类包好,再用一张大油纸包起来。这姑娘买的药材真怪,养伤的、制毒的都有,真不知她要做啥? 她付了银子,接过一大包药材,顶开碍路的东方靖出了大门。 “卫欣!”东方靖急得满头汗,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砒霜是要给你吃的。”骗子!说什么喜欢她,全是骗人的! “什么?”他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怕我毒死霓瑜?那就毒死你好了。”她赌气的嘟囔。 咦?哪里出了错?他好像会错意了。 “毒死她是不要紧,我是怕妳被官府抓了。”把适才的对话想过一遍。唔,她要整霓瑜、她跟霓瑜没仇,那她是…… “是吗?不是舍不得旧情人香消玉殒?”她停下脚步,将药材塞到他怀里,抱胸审视他的表情。只要他出现一丝迟疑,她会就此忘了他,回到天山过一个人的生活。 她在吃醋!东方靖恍然大悟,喜悦满溢心房,抚慰了不安的心,薄唇逸出愉悦的朗笑,“哈哈哈!好耶!妳在吃醋!炳哈哈!” 她红了俏脸,恼怒的瞪犹在大笑的他一眼,旁人都往他们这边看了!“你尽避笑好了!我们到此为止!” 她恨恨的踢他一脚,衣袖一甩,大步往前走,眼眶却不争气的红了。 “啊!”东方靖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被踢个正着,忍不住痛呼一声,见她又要丢下他,连揉揉都不敢,就拐着脚追上她。 “卫欣,我对她只有恨,我担心的是妳啊!”他又痛又乐,心情好不复杂。 卫欣稍缓怒火,压下眼角的酸涩,“那你干么问我做了什么?” “我好奇啊!”他趁隙弯腰揉揉脚陉。她这一脚踢得真狠!不过那股辣劲真对他的味儿。他就知道她发起火来,绝对会焚去冰冷的面具,露出真实的性子,呃,没想到这么火爆就是。 年幼时的家变扼杀了她爽朗温柔的性情,那些曾在她眼中停驻的火花才是她真实的性情,如今他终于有幸见识到了,虽然是伴随着痛楚…… “好奇?”她提高了声量,压根不信。 “呃……我很想知道妳给她下了什么毒。”他直起身子,叹了口气。好奇心太重又给他惹祸了,让她误会,又让他白白慌急一场。 “你、我……唉,算了。”是下安侵蚀了她的理智,搞得她胡思乱想的,她舒口长气,相信他对霓瑜已无旧情。 然而,另一股不安仍不放过她,“如果她真是遭人陷害的呢?” 东方靖皱眉摇头,“不可能,证据确凿,她的确是图谋不轨。”瞧卫欣仍是踟蹰不安,他深情的注视着她,发誓般的郑重开口,“而且,我说了,我喜欢妳,不管是谁都无法动摇我的心意。” 那双深情的眸子过于明亮、过于坚定,她窘迫的“嗯”了声,便别开脸假装欣赏身旁的街景。 他说得越是坚定,她越是不安,他喜欢她哪一点?身心都深受创伤的她,早就不是完整的了……她怕,怕他总有一天会发现她的残缺、怕他因此离她而去,到时,她要如何找回自己? 她逃避的神情落入东方靖眼底,顿时浇熄他满腔的热情。 他相信她对他不是无意,那她为何迟迟不肯给他正面的回应?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要他怎么做才肯相信他?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呀!是因为情意不够坚定,所以无法相信他吗? 他低低叹口气,疲倦下已,“我们回去吧。” 卫欣看看天色,他们出来大半天了,“你身子不舒服?”她竟忘了他才刚痊愈。 “有点累。”东方靖打起精神对她笑笑,却掩不去眼里的落寞。 “嗯。”他为什么落寞? 街市里人声依旧嘈杂,沉默却蔓延在各怀心思的两人之间。 夕阳渐渐落下了,将两条人影拉得长长的,一如两人之间的距离…… 第十章 东方府大厅,东方婕趴在檀木大桌上嗑瓜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偶尔不屑的皱皱鼻子。 令狐弩昨夜奉主子之令,调查霓瑜找上东方家的原因,今日一早便立于厅前报告调查的结果。 令狐弩瞥瞥东方婕,脸颊隐隐抽动。小姐一定要乱丢瓜子壳儿吗?好脏!“今早,传出古夫人染上不明怪病的消息。” 东方靖心里有数,暗笑在心。卫欣真有一手! “哈哈哈!好耶!”东方婕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昨天的事她听霍武说了。那女人都嫁人了,干么还来纠缠大哥,害卫姑娘跟大哥闹别扭!这会儿听她生怪病,可乐了。 “小婕,都成亲的人了,还坐没坐相的!”东方老夫人出声斥责,满脸的不赞同。 东方婕乖乖的坐直身子,又抓起瓜子嗑得喀咔喀咔响。 令狐弩努力不受那刺耳的声音干扰,捻捻小胡子,继续报告,“古家因为两艘船延误了船期,几批货没能准时交出,搞砸了几笔买卖,又卡到年底结清的时节,此时正四处筹钱以弥补损失。” 阮云青哼了哼,满腔的厌恶爆发,“狗改不了吃屎!”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女人找上东方靖,是想抓张大银票保全她往后的荣华富贵。 “咳咳!阮大哥!”东方婕给瓜子噎了下,边咳边扯他的衣袖,眼儿猛眨,暗示他说话小心点。 东方靖眉毛动也没动一下,“帮帮他们。” “大哥!” “靖儿!” 几声惊呼迭在一起,一道道不赞同的眼光射向东方靖,东方婕更是连瓜子都不嗑了,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靖儿,难道你还忘不了那女人?”东方老爷抚抚长须,神色凝重。 东方婕瞪大了眼,“那卫姑娘怎么办?” 东方老夫人捏紧了手绢,“当年的帐都还没算清,她又来招惹我们,没找她算帐就不错了,你还帮她?” 东方婕顶顶沉默不语,甚至还面带微笑的阮云青,“阮大哥,你也说句话!”怎么他不急?当年就是他揭发霓瑜的诡计,他最清楚那心如蛇蝎的女人啊! “靖自有他的用意,妳别急。”阮云青安抚她,转向东方靖,“你可以揭开谜底了吧?”真是,故意让人紧张! 东方靖无视众人的焦急,从容不迫的拿起青花瓷杯呷啜一口香茗,“帮了她等于是帮了我们。” 东方老爷老眼闪过精光,略有所悟,“哦?怎么个帮法?” “对啊!你快说嘛!”东方婕气急败坏的追问。 “古家跟我们有生意上的往来,他们倒了,我们也得不到好处。”东方靖慢条斯理的抚乎衣袖上的绉痕,“没道理为了她伤了生意上的和气。”一番就事论事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却消弭不了众人的疑虑。 真的只是这样?他不是余情未了,舍不得旧情人受苦? 当年他受的伤有多深,情就有多深,即便他说对霓瑜只有恨,然而,没有爱哪来的恨? 东方婕犹不放心,“可是……” 东方靖似是发觉了什么,倏地抬眸望向厅外,果然看到一截纯白的衣角,他凝望那袂衣角,眸光转浓,丰字清晰、句句诚恳,恍若自心底发出的回响。 “五年过去了,我已不是当年莽撞的小伙子,也不再受她影响。何况,我遇到了卫欣,她让我明白这世间还是有温良贤善的女子,那女人不过是一场恶梦,一场早该挣月兑的恶梦。如今,我心里只有一个叫卫欣的姑娘,那女人如何都与我无关。” 东方老爷读许的对儿子点点头,“好,你能想开就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办亲事啊,儿子?听说你跟卫姑娘提过了?”东方老夫人笑吟吟的,仿佛已亲眼见到儿子成亲拜堂的模样。 东方靖见厅外的纤细白影仓卒离去,收回凝视厅外的视线,瞪阮云青一眼。 口风不紧的家伙! 阮云青耸耸肩,摆出无辜的笑脸。他也是被逼的啊! “大哥,你快成亲啦!我等不及要当姑姑了!”东方婕猛朝东方靖挤眉弄眼,促狭的笑脸上写满暧昧。 东方靖不理会众人的追问,转头对令狐弩说道:“此事需办得不露痕迹,你和其他人商量着办吧!”说罢,起身向仍眼巴巴的望着他的众人一揖,“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啊!大哥!你还没说——”东方婕不甘心的叫嚷在东方靖跨出门槛的瞬间戛然而止,她闷闷不乐的抓起瓜子嗑了起来,“阮大哥,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宽敞气派的大厅再度响起清脆响亮的嗑瓜子声,令狐弩摇摇头,抱拳一揖,说句“告退”便退出了大厅。 阮云青遥望远去的人影,“从遇见卫姑娘开始。连问他卫姑娘是何方人士,他都不肯说,神秘兮兮的。”好像她是他的心头肉,容不得他人玷污似的。 “这么说,连你也不知道卫姑娘的底细?”东方老爷瞇起老眼,思忖儿子这个举措可能伴随的危险。 东方婕明了爹亲的顾虑,连忙出声替卫欣说话,“爹!卫姑娘才不会跟那臭女人一个样儿!” “怎么?妳很喜欢她?”东方老夫人惊诧不已。难得她这女儿也会替别人说话。 东方婕笑嘻嘻的,“这个嘛,光是她肯舍命救人这一点就值得让人放心相信她了。”而她跟卫欣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也切实认识到她外冷内热的性子,她可以明白大哥为何喜欢她。 阮云青轻扣桌面,“老爷子不用担心,靖不会重蹈覆辙的。” 唉,靖在病榻上拚了命也要找回卫欣,足见他对她的喜爱已然到了以命相搏的程度,即便她居心不良,他也会亲手奉上她想要的一切……不会是“覆辙”,只会是更糟的情况,幸好她不是心机狡诈的女子。 东方两老相视一眼,释然而笑,“的确,卫姑娘是比那女人好太多了。”这回,儿子真的会找到幸福吧! 京城的另一端,“那女人”抓痒抓到全身红肿,吃了大夫开的药也止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奇痒,眼见娇女敕细致的肌肤红痕错纵,自恃貌美无双的她陷入了前昕未有的疯狂,凄厉的尖叫传遍古家大宅——古家有女鬼作祟的传言就此传开。 ***独家制作***bbs.*** 京城北郊,两匹神采飞扬的骏马撒蹄狂奔,狂风掠过纵马飞驰的骑者,眼前的景物被快速的抛在身后。 卫欣心中萦绕着东方靖日前的话语,充耳不闻呼呼作响的狂风——“如今,我心里只有一个叫卫欣的姑娘,那女人如何都与我无关。” 那日,她恰巧经过大厅外,正想快步避开正在谈话的众人,“古家”二字却令她不自觉的停下脚步偷听他们的谈话。 想起他那番大胆的告白,她不禁红了脸蛋,转头瞋他一眼。他真不害臊,那种话也拿来在众人面前说! 然而,不可否认的,他那番话的确根除了她的不安。 茶楼那日,她见霓瑜热情艳丽,是跟她截然不同的类型,那时,她不由得怀疑他是因为被霓瑜伤害,才想在她身上寻求慰藉,加上她担心自己破碎的身心终会令他厌倦,才让不安狂烧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信誓旦旦的话语犹在耳边,她想相信他,相信他只认定她一人,相信他不会在意她满身的伤痕…… 中午时分,东方靖看看前方隐约可见的乡村,渐渐放慢速度,在枝叶茂盛的大树下拉缰停马。 “区书达现在是山穷水尽了,一家四口窝在一间小破屋里,随时会断粮。” “嗯。”卫欣眸子凄冷,终于报了家仇,安慰无辜丧生的家人的在天之灵,然而她却只感到空虚和寂寞。 失去的一切追不回来,留下来的人只得自个儿尝那无尽的苦楚,她这些年来的努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悲哀、如此不堪检验。 东方靖大手搭在她肩上,轻声安慰她,“别这样,妳还有我啊,我们……” “你给你师弟看过了吧?他怎么说?” 听东方婕说无季公子两天前来过东方家,他看过东方靖的伤势后也啧啧称奇,直说幸好及时化解剧毒,不然等到毒侵五脏,只得准备办后事了,哪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 又逃避他!他压下深深的无奈,两手一摊,“余毒已经排净,伤口复元情况良好。”他没说的是——无季叫他去找医心病的大夫。 “嗯。”卫欣转过身子调整马鞍,逃避他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 她不是不懂他想要的回应,然而她无法面对的是自己、是她伤痕累累的身心。 他现在说喜欢她,但知道她的不完整之后呢?她没有信心在面对他的嫌弃之后,还能保有自尊与平静的回到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啊!”马鞍突出的棱角划破她细女敕的手心,三寸长的伤口渗出鲜血,她正想拿手绢擦血了事,手却被人抢去。 东方靖细细检查掌中的小手,浓眉锁得死紧,好像跟伤口有仇,“痛不痛?”低哑的声音里藏着压抑的情绪。 “不痛。”她试着将手从他的大掌里挣月兑,他却不放,“你放开——啊!”完了!她的脸要烧起来了!他、他在做什么!? 卫欣脑袋雷响震震,傻傻的瞪着他一遍又一遍的舌忝舐着自己破碎的伤口。 东方靖终于抬起头,眸子里盛满心疼与焦急,“药呢?” “一点小伤,不用擦药。”她满脸通红,别开眼不看他。 血腥味还在他嘴里提醒他——她受伤了,“什么小伤都流这么多血了!快点!药呢?”他抓着她的手,单手在鞍袋里东翻西找。 看着他焦急的背影,她的心中生起一股感动,或许……“我家小时候被火烧了。” 他动作一顿,低低叹了声,拿着终于找到的伤药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眸,“所以妳要替家人报仇?” 她瞅着他为自己上药的轻柔动作,心头甜滋滋的,“也为自己报仇。” 他取出一方帕子仔细包裹伤处,闻言,讶异的抬眸,“妳?”突地灵光一闪,“是背伤?”他听小晴说过她背不舒服,难道是那时受的伤?他不是已经给她无季的药了?难道还是没治好?那她之前还为了他放这么多血,会不会因此加重伤势? 饼度的紧张让他脑袋糊成一团,莫名其妙的想法乱七八糟的在脑海里窜来绕去,吞噬平常的精明和冷静。 “嗯。”如潮水般涌来的不堪回忆,不断摧折她的平静,呼吸出现一丝不稳。 “现在好了吧?”东方靖紧张兮兮的探头望向她的背,骑了一上午的马,她没犯疼吧?午后的阳光炙热迫人,他却冒出涔涔冷汗。 他紧张的模样为卫欣带来安稳心绪的力量,剎那间,黑暗离去,曙光照进她阴影斑驳的回忆,驱离她的不安。她知道了,他不会介意她遍体鳞伤的身心。 她淡淡的笑了,笑得有如清风,笑得不带芥蒂,“好了。” 唔!只在回忆来侵扰她的时候,引发阵阵的疼痛,不过……有他在的话,她或许可以摆月兑过去,不再受回忆影响,将支离破碎的心拼回完整的模样,彻底驱除伤痛,然后,他们可以一起找到另一片光明、洁净的天地,里面有他、有她、有他们的未来。 “真的?”但他仍是焦急,几近语无伦次,“大夫、我们,妳的……” 卫欣拉住他的衣襟,正色说道:“我没事。” 她再傻也看得出来——他真是爱惨她了。不论是何种面貌的他,都是他,都是那个不安的诉说爱语的男人。 她凝视着他急白了的俊脸,心湖波澜骤起,她知道自己可以相信他,就为了眼前这个急得发慌的男人,她愿意付出一生的爱恋。 东方靖喘口气,惴惴不安的再三确认,“真的?区家的事我们可以以后再来,妳千万不要勉强。真的没事?” “没事,你冷静下来。”她温柔的擦去他脸上的汗珠,对他绽放安抚的笑容。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瞬间击溃东方靖勉力拾回的冷静,对着那张因他漾出暖意的蚕容,他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卫欣轻轻收回手,模模他细心包扎的左手,再模模还留有他温度的右手,两边都是他,他的关怀、他的温度和他的真心,让她空寂许久的心渐渐有了笃实的感觉。 “走吧!我们快把这事了结。”把过去抛到脑后,她才能放心迎向未来,迎向有他的未来。 他模模她抚触过的脸颊,觉得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独家制作***bbs.*** 荒凉的乡村里,几个孩童拿着简单的玩具奔跑嬉闹,东方靖拦下一个小女孩,问清了区家现居何处后,便跟卫欣往那里走去。 几个衣衫破烂的乡人和孩童在他俩身后好奇观望,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瞧着他们闪闪发光的衣袍。 卫欣语带怜悯,“这里真荒凉。”残破的屋舍、荒瘠的土地,作物毫无生气,这里的人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东方靖瞥她一眼,眸子浮现赞许和依恋。 即使历经惨痛的遭遇,她仍保有柔软的心地,从她为黑豹疗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绝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冷然,后来她营救小晴父女一事更说明了她的善良,这份善良让她对怨恨入骨的仇家也没痛下杀手。 她有一颗纯洁无瑕的心,在见到她的瞬间,他就知道了这点,这也让他卸下心防刻意接近她,然后越陷越深,直到无法自拔,才惊觉她已打破他对女子的偏见,那份因霓瑜而生的偏见。 “就是前面了。”倾斜的草屋外,一名衣衫褴褛的妙龄女子提着大竹篮在晒衣服,一名憔悴赢弱的妇人推开摇摇晃晃的门板走出屋外。 卫欣止住步伐,瞧着眼前贫困交加的人家,却无报仇成功的快感。 胡、李两家的惨状是她一手造成的,她不觉得有何不对,亦能从中获得报仇成功的快意,但为何此际看到这两名女子的窘境会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卫欣?”东方靖不解她迷惘的神情。 她回过神,悠悠长叹,“算了,何苦相逼?” 当她亲手将人推入困境中时,她感觉不到其中的残忍,然而见到他人遭人迫害,她却深刻的体会到其中的丑陋与残酷,就算理智告诉她,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她还是于心不忍。 “帮我个忙好吗?”凝眸注视他刚正粗犷的脸庞,如今,她已找到她的幸福,何必执着过去,让自己痛苦,也让他人痛苦? 东方靖心口一窒,她要他帮忙?这表示她愿意让他踏足她的世界了?他端正了神情,以最正经的声音开口,“妳说。” 卫欣平静的面容有着释然,“帮他们月兑离贫穷。”幸好她给胡、李两家下的毒不至于留下终生遗憾。 胡、李、区三人业已尝到苦果,她也不算辜负王嬷嬷的托付,对无辜身亡的卫家人也有了交代,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人生…… “啊?”这急转直下的情势让东方靖一阵茫然,略一思量后,便了解她善良的天性终是战胜了仇恨。 “嗯。”他低缓的答允中蕴含了感动、欣赏和深情,在心织成终生不悔的深情。 他何其有幸能遇到如此善良的她?在被霓瑜狠狠伤害过后,他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失去了追求幸福的想望,然而,她以皎然无瑕的姿态打破他对女子的种种偏见,唤醒他沉睡多年的热情…… “谢谢你。”卫欣再望望落魄的草屋,用力一转身,彻底挥别过去,对东方靖笑笑,“我们回家吧。”说罢,便举步踏上小径往村外走去。 东方靖呆若木鸡,看着她的背影,脑袋瞬间停摆。 家?她说回家?他没听错,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承诺过他待区家的事了结后,会考虑他们的亲事,这就是她给他的回复? 卫欣发觉他没跟上来,回头找到杵在原地张口结舌的他,出声叫他,阳光下,含笑的眼睛灿然炫目,“靖?” 她叫他什么?!如果这不是真的,就是他的耳朵有毛病! 东方靖猛揉耳朵,摇头晃脑,试图找回清明的神智。 街欣见他整个人都傻了,明白他是适应不过来她的转变,恶作剧的心情涌上心头,她提高音量,对远远的他喊道:“靖!我们回家了!” “啊!”她、她真的说了!狂喜如海涛般席卷心房,东方靖拔腿朝等待他的人儿奔去,粗犷的脸庞洋溢着纯然的喜悦。 “妳答应了?”他颤声要求确认,一颗心提得章局的。 卫欣俏皮一笑,纤手拉整他因奔胞散乱的衣襟,“你可以找人看日子了。” 激荡的情潮梗住喉头,他挤出一声“喔”便再也发不出声。 几天前还不相信他的人,今天却答应要和他成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点儿也猜不透她的心思是如何运转的。 他低头凝视巧笑倩兮的她,动情的低喃,“我们回家吧。” “嗯。”卫欣清丽的容颜绽放爽朗的笑靥,恍若月兑离樊笼的彩蝶,在阳光下展开她美丽的翅膀。 舒人心肺的清风徐徐吹来,马儿长鸣一声,拔蹄驰向京城,将飞扬的尘土远远抛在身后,一黑一白的人影在朗朗日光下奔向他俩的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