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的章》 第一章 平安京阴阳寮内,一个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正立于屋外的一株花树之下,凝神思索着什么。男子头戴立乌帽子,身着宽大飘逸的白色阴阳师服饰,那凛然的沉着气质,自然而然的让人产生一种可信赖感。 只是如今这男子却长吁短叹着,眉宇间露出忧色。一阵风吹了过来,花瓣纷纷坠下,洒了他一身,他不经意的拈取其中一叶,置于掌心。随着那小小的花瓣在他的掌心不停的打着旋儿,中年男子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张略带点骄傲的夺目笑颜——中年男子长吁短叹起来:“唉……光晓,你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御苑光晓恩师安倍秀坊的父亲——安倍泰亲。 在数年之前,为了保护年幼的御苑光晓,安倍秀坊牺牲了自己封印了山邪鬼,在安倍秀坊辞世之后,御苑光晓在他的遗物之中发现了跟自己的身世有关的信笺,随后才来到京城。 在进京之前,曾抱着万分愧歉及悲痛的心情写信来向安倍泰亲大人请罪,然而安倍泰亲并未责怪他,反而安慰他,开解他,待他如同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的无限关爱教导,将一身所长也毫无保留的教授给他,倚重他的程度即使是安倍秀坊在世也犹有不及。 这一次御苑光晓任性的离开了京城前往伊豆之事并没有知会任何人,在他的想法当中,他一去就回,凭着施行了阴阳术的柳木人偶就足以应付这段时间,虽然是瞒不过安倍泰亲大人的眼睛,不过回来之后再好好道歉就可以了。没想到事件的发生并非他所想像的仅仅只是几天,这一去竟然就是数月。加上这中间又有镜王丸被秀洲王追杀时附身于他的柳木人偶之上致使他的障眼法失效,他失踪一事,已经无可避免的在京城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了。 受到皇帝的爱宠而常需时时入宫的他,一下子就几个月不见踪影,使平氏一族深感面上无光,就连安倍泰亲也连带受了不少责怪,然而安倍泰亲对此毫不介怀,只是一心担忧着任凭他无论如何的推算也无法得知其下落的御苑光晓…… 日复一日的,安倍泰亲都会来到御苑光晓来到京城的第二年春天,两人一起亲手植下的那一株花树之下,担心着他的安危……若是御苑光晓得知他一时的任性,令这位长者担心至此,不知会愧疚如何呢! “光晓啊……你就快二十岁了……一转眼竟然就过了二十年了……你现在在哪里啊……你再不回来……事情可就无法挽回了……”不停的喃喃自语着,安倍泰亲所言似乎除了担心之外另有他意……然而他的眼中,忧色日重,却是不争的事实。 在他的手上,一串手珠闪动了一下,黝黑光滑的手珠表面,清冷的幽光盈盈流动…… 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安倍泰亲低下了头,对着那串手珠轻轻的道:“宵恍姬啊……怎么,你也开始担心了么……” 手珠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一点异样也没有,安倍泰亲微微的笑了一笑,手指在手珠之上轻轻的摩梭着:“啊啊……想不到二十年来你仍然对他这么牵挂……果然是母子天性啊……只可惜,你的牺牲虽然为他换来了二十年的人间岁月,却仍然换不来他一生无忧……宵恍姬啊……你可曾后悔过?” “……”手珠毫无生息,安倍泰亲静静凝视半响,将手珠套上手腕:“宵恍姬啊……你放心……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所背负着的……你的怨恨呢……” 抬首望去,天际云舒云卷,只是,那毫无踪影的人啊,你到底在哪里? **** “轰隆隆……”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了巨大的雷声…… 一滴水重重的落在了庭院中的池塘中,随之,更多的水滴落了下来。 浓厚的黑云笼罩了木曾的天空…… 盘距在木曾山谷各处的魔物纷纷骚动起来,警觉的抬“首”望向黝黑的天空…… 在雷声的背后仿佛存在着什么……让魔物们忌惮的东西。 比魔物们更早、更敏感的察觉到了这一点的秀洲王,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吓的表情。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了深深的悲鸣,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挂着连美貌也冻结住的恐惧感。 他那惊惶的神色,与之前无论何时都那么不可一世、骄傲自大的样子完全不同,秀洲王的身体摇摇欲坠到几乎不能保持平衡,看起来像是马上就会瘫倒在地似的……在他身上可从未出现过这种神情才更是证明了那雷声之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怕存在啊…… 秀洲王深深的陷入了恐惧之中,而能令他如此恐惧的存在……在秀洲王的喃喃自语中初露面貌。 “嗚嗚嗚嗚嗚~~~~怎么、怎么可能……姣光王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姣光王不可能来到人间的理由很多,可是他要来的理由就很少,打从秀洲王决意叛离魔界逃来人间开始,就完全没想过姣光王竟然会降临人界。 全身都打着冷战的秀洲王在一阵惊惶失措之后想到了逃走。顾不上什么姿态仪表美貌风度的狼狈而去,隐身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但仍是迟了一步。 半空云端之中被黑云追上裹住的白樱碎雨正在失去原有的优雅而片片散坠。 而仿佛受到这股力量的召唤,御苑光晓体内的山邪鬼终于甦醒了! 猛然鼓动起来的让人窒息的巨大邪气在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无数魔物发出了细锐的呼叫声应和着受惊的人类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魔物们纷纷的现形,出现于原本存在的长廊下板桥边花丛中房间里。 御苑光晓亦于此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像是大颗的琉璃玉珠的黑色瞳眸之中辉映着血一般浓艳的鲜红。 他又轻轻的转动了一下纤长的颈子,那柔若无骨的地方竟然发出了“卡、卡”的骨髂脆响…… 艳如蔷薇的红唇绽开,吐出的不是平时那样的轻言细语,却发出如同兽类般的嘶吼! “呜哦哦哦哦哦————!” 绝不似他能发出的巨大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木曾,而盘距于此处的所有魔物在感到这个声音后面喧嚣的强大魔力之后,纷纷兴奋不已的跟随着这个声音呼叫起来:“呜哦哦哦哦哦哦————!!” 在这些魔物有限的认知之中,它们从魔界被召唤到人界来尚无机会挥霍的无穷精力,似乎终于能在它们所感受到的两股强大魔力领导之下得到发泄的机会一般。 半空中的黑云停住了,被其裹在其中的樱碎雨更像凝固了般的连花瓣散落也有气无力,听着从下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嗥叫声,黑云中隐藏着的那神秘的存在慢慢的现出了身形—— 他的容貌说不上美丑,却具备凌驾于任何美貌之上的超然感觉,与秀洲王那仿佛不真实的美貌相比,却散发出更能吸引一切注意力的绝顶的存在感! 即使是从未见过他的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之时,心里都会不由自主的震动起来,那是他的力量——能慑服人心的力量! 无庸置疑,他就是——姣光王! 表族之中唯一连任三届鬼王宝座,并且至今也仍然坐的稳如泰山的史上法力最高强的鬼王——姣光王! 表族虽然受天界辖管,但素来自成一国。与秩序井然的天界不同,鬼族崇尚武力,力高者胜,每千年之期一至,鬼族之中自认为法力高强的魔物们就可以集结起来向鬼王挑战,若是胜了,便可继承鬼王的宝座。 前任鬼王自动让位给姣光王,后两千年根本没有魔物有胆子向他挑战,姣光王不但打破了鬼王连任的纪录,而且连天界的众神也对他心存忌惮——以至于他诱拐了星辰宫的司辰女仙也好,对龙神毁诺也罢,竟然都没有人敢出面对他施予制裁,而只是派遣使者意思意思的抱怨一下而已。 在神鬼界中素来具于最下层的鬼神一族,由于姣光王的存在而突然变得有地位起来,他们甚至敢偷偷穿越司掌人间界平安的龙神一族的结界到人间为乱!扁是普通魔物尚敢如此,更不用提身为他的嫡亲骨血、法力仅次于他的秀洲王了! ——他根本就把龙神的结界当自家的大门一样随意进出嘛!最近更是嚣张到家!本来龙神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过去人间界看看风景观观光什么的,可是一天不回来,两天不回来,一连几个月几年都不肯回来,这不是摆明了给龙神好看么! 听取着龙神一族使者的抱怨,就连素来跟其不合的姣光王唇边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也太好笑了!谁都知道,“秀洲王”的“自家大门”是绝对不允许他随意进出的! 原本还唯系着的被继承人与继承人之间的可怜的父子关系,早在二十年前秀洲王做下那件天大的错事之后就荡然无存了! 所谓父子天性那种东西,对天性凉薄的鬼神一族来说是根本不存在的! 姣光王要的,只是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狗而已! 一旦又不忠心,又处处跟自己作对,那就只有自取灭亡一途!这也是为什么就连镜王丸这种法力并不高深的魔物也敢恃宠向秀洲王叫阵的原因——在他心中,秀洲王根本是不受姣光王重视的、迟早都会被消灭的可怜家伙罢了! 还自不量力的跟姣光王立下了取得昆仑之玉的约定——姣光王将所有黑晶石全部置于阆迓殿,就是有意不给他黑晶石,让他无法取得昆仑之玉…… 包加不幸的是自从姣光王摆明了态度之后,就连秀洲王的娘家人也对他不屑一顾,要知道他的母后可是龙神一族的公主,如今竟然招至龙神族都派遣使者前来表示不满,秀洲王的处境果然不妙之极。 然而龙神一族的使者委实太过啰嗦,况且上次毁诺之事龙神也不计较,这次就意思一下给他点面子好了……这么想着,姣光王才会亲临人界抓秀洲王回去“管教”。这也算是对龙神毁诺之事的赔礼,毕竟对方是仅次于天神族的世族,虽不忌惮,却也不想因此而多起事端……归根究底鬼族还是下族,太过嚣张难免落人口实。姣光王可无意被天神族和龙神族合起来对付——虽然毫无所惧,却想必不是什么绝妙滋味。已经悠闲了四千年,没必要替自己多找些麻烦不是? 望着下方,姣光王了然的点了点头:“山邪鬼在这里啊……难怪你会召唤在人界的魔物到这里聚集……”秀洲王向来就又爱讲面子又爱讲排场,明明法力不低,却还爱带着一群碍手碍脚的累赘晃来晃去,真的是碍眼极了。真不知道那种下级魔物有什么好驱使的,连对付普通的阴阳师都很吃力了,还能指望有什么大的用处?“真搞不清楚你在想些什么……哧!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是我和明石君的孩子,除了继承于我的法力之外,你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倒卧在姣光王脚下,全身无力、“花”容失色的秀洲王扭曲着绝美的脸孔,不甘心的咬着嘴唇,怨恨的瞪着姣光王的背影。他的心里恨不得能马上杀掉他,可是由于他的法力远远不及姣光王,刚刚又被姣光王封住了所有的力量,也只能变成现在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 姣光王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接着又变成了冷笑,他轻蔑的看着倒卧在地的秀洲王,不屑的道:“只会给我惹麻烦的家伙……” “……”紧紧咬着下唇,秀洲王充满着怨恨的瞪视着姣光王。姣光王则是冷笑着道:“你还有什么不满?连取回从你手中遗失的昆仑之玉这种简单的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有什么资格向我表示不满?嗯?”不是对秀洲王没有过期待,而是他实在是太令人大失所望…… 姣光王的眼中射出了寒光,秀洲王也倔强的瞪视着他,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之间变的异常沉重起来…… ******* “呜哦哦哦哦哦————!”在濒临死亡的状态下被山邪鬼趁机占据了身体,御苑光晓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事还是发生了。 失败了——用重要的回忆做成的暂代昆仑之玉的,对山邪鬼的封印……完全失效了。现在的御苑光晓,再也无能为力了,这个身体已经被完全的操纵了,一丝一毫都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从地上慢慢的站了起来,眼瞳缓缓的睁开,那原本是黑色的瞳眸充满着如同火一般跳跃、血一样浓艳的火焰之色…… 越来越多的魔物应和着他的叫喊声,向着有“返魂术”进行中的房间集中移动着——返魂术本身即是具备吸引魔物之力的禁忌之术,眼下又是完全放开状态……成功的吸引了大量的无人操纵的魔物。 面前有山邪鬼,房间外面又有无数魔物聚拢,源义仲和神宫砚道情况危急万分! 被“返魂术”之力笼罩的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三人相继睁开了眼睛。在御苑光晓体内的山邪鬼最先醒来,源义仲由于接受过一次返魂术,加上这次只是被法力禁梏以及体内的昆仑之玉之力,他反而更比神宫砚道还要先醒过来,至于神宫砚道,也在两人之后睁开了眼睛。 但是返魂术尚在持续当中,假如这法术不结束,那么除了山邪鬼由于法力太强不受影响之外,其他两人仍然处于欲动不能的状态之下,面对着凶残成性的山邪鬼……两个动都不能动的人,可还有一线生机?而在源义仲体内那备受期待的昆仑之玉,竟然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一点动静也没有——莫非它也在畏惧着什么? 山邪鬼动了起来——明明是御苑光晓之姿,实则却是占据了他身体的可怕魔物,缓缓的向着离他不远处的两人靠近。 看起来轻盈纤巧的身躯以如同偶人般挪动的奇怪姿势移动着,于每一落足之时都发出如同重物击打地面一样的沉闷声音…… 还有他那张娇美可爱的面孔,呆滞的表情的让人没来由的全身发寒…… 那美貌面孔上亮如繁星又如同黑曜石般的深色眼瞳已经升腾起朱红的色泽,犹如血一般浓火一般烈的散发出凛冽的邪气…… 垂下的白色直衣的假袖中,隐约露出了不知何时生长出来的长长的甲片,随着他生硬姿态的走动,甚至能看到其上一闪而逝的如利刃般的冷光…… 即使他的面孔没有改变,然而此时尚受制于返魂术之力,无法动弹的两人却已经意识到,那或者已非御苑光晓了…… “他变成了什么……?”源义仲和神宫砚道的心里不约而同的蹦出了这个问题。 “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其后两人更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个问题。当身处这种境地,又看见变成了怪物的同伴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样子,之后还能不想到这个问题的……这个世界上大概还不存在。 “唔唔唔唔~~~~可恶啊!”源义仲拼命的用力想令自己动一下。他不愿去想束手就死会是什么感觉,他也没有那个打算,可是那喃喃讼念着“返魂术”的声音仿佛吸走了他所有力气,将他的身体固定在原处一动也不能动—— 而神宫砚道则是在心里面将所有记得的咒、术、念统统默念了一遍。然后痛恨着自己为何粗心到没有向御苑光晓问清楚要怎么结束这该死的返魂术! ——绝对不要死!绝对不要这样死!绝对不要死在这里! 两个人的心里都在拼命的这么想着。 有用吗?山邪鬼已经越来越近,他身上的邪气已经强大到迎面扑来,连眼睛都无法睁开,眼睫毛都在瑟瑟发抖的地步了…… “唔~~~啊啊啊啊!”随着源义仲声嘶力竭的爆发出的一声嘶吼,他身体之内的昆仑之玉也在突然之间释放出了力量!最先感应到了山邪鬼的邪气,昆仑之玉所放射出那明亮炫目的金黄色光芒,仿佛就像是从他体内透射而出似的,源源不绝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以昆仑之玉为中心,仿佛被石子击碎的水面一样,一圈一圈如同水纹一般扩散开去的金黄色光芒对魔物们来说,那甘香甜美的气味如同蜜糖一样美味,却像毒药一样剧烈而致命!这光芒明明很柔和,却剌的山邪鬼伸手遮住眼睛不住的悲鸣;这光芒更加炫目,它穿透了房间,穿透了云层,被这光芒照射到的魔物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了。 扁芒到达云层的彼端之时,已经很微弱了,但是被姣光王封住了全部法力的秀洲王仍然是承受不了。 他只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舒服的不得了,仿佛能让人溶化的倦意一阵一阵的轻抚着他,让他的眼眸忍不住就想要合起来。可是他的心里却害怕极了,他曾经是看守昆仑之玉的人,自然知道昆仑之玉的威力所在,在没有黑晶石护体的状况之下,绝不敢接近的禁忌之妖玉!他此刻如果真的睡着了,就再也不会有醒过来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姣光王轻轻的“咦”了一声:“昆仑之玉竟然也在这里……”接着,模糊中看到姣光王转过头来问着自己:“秀洲,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昆仑之玉会出现,也大出姣光王的意料之外。 不知道是不是对死亡的恐惧,秀洲王突然间流下了眼泪,他挣扎着爬到姣光王的脚下,喘着气哀求的说:“父王……你救我……救我!我……我还不想死……父王,我知道错了!” “你悔悟的太迟了……秀洲。我说过的话,不会更改的。” “不!案王,我……我知道宵恍姬在哪里!你救我,我把她还给你!”秀洲王惊慌的看着自己那已经变形的手指,苦苦哀求着姣光王:“是真的!案王!我知道她在哪里,要是我死了……她也没救了!案王,你救我,你救我!” 姣光王冷冷的看着他好半天,就在秀洲王几近绝望之时,姣光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秀洲,你在我怨恨之下还能够一次又一次的逃月兑……我是真的老了么?” “父王!”秀洲王惊喜不已。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秀洲王就知道自己已经逃月兑了一劫。 姣光王轻摆长袖,身影瞬间消失于云端,秀洲王重重的喘了口气,在昆仑之玉的威力之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就在他几乎就要坚持不住之时,身上突然觉得一轻,昆仑之玉的光芒消失了!拣回了半条命,秀洲王咬牙切齿的道:“姣光王!你别得意太早!我不会永远输给你的!”喃喃地念动了奇怪的咒语,他的手掌中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晶体。在这片晶体燃烧起来之后,他的身影突然间无声无息的自云端之上消失了。 姣光王的身影出现于房间之中,轻轻落在了山邪鬼的后面。昆仑之玉仍然在源源不断的散发着光芒,在这光芒笼罩之下,山邪鬼痛苦的嘶吼着。 看着眼前的一切,姣光王只是轻轻的挑高了眉毛——昆仑之玉总算是找到了!他向源义仲的方向凌空扬起一支手,一道黑色的光芒激射了过去,贯注入源义仲的胸口——昆仑之玉的光芒顿时锐减! 源义仲倒退了两步。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怎么会发出这种金黄色的光来,但是御苑光晓曾经对他详细说过“昆仑之玉”的事,这时想起来,不禁喃喃自语:“这、这就是昆仑之玉吗?” 可是,这光为什么又消失了呢? 源义仲看不见突然出现的姣光王,也没看见姣光王为了压制昆仑之玉而射入他体内的黑暗之气。但是,昆仑之玉的光芒正在消失当中,山邪鬼再度的恢复,却让他知道大大的不妙! 山邪鬼嘶吼出声:“呜哦哦哦哦哦————!”昆仑之玉威力大减,对他的威胁几乎是消失掉了,于是没有那么痛苦的“他”再度向前迈开了脚步——“啪”的一响,他的脚下突然传出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响声。 “妙言盒”被山邪鬼踩碎了。 被踩碎的妙言盒就失去了功用,封印于内的返魂术也随之结束了,被返魂术所控制的源义仲和神宫砚道终于重获自由! 神宫砚道只觉得身上那被束缚的感觉突然之间消失掉了,他来不及收回力气,向前跌倒在地。 这时,源义仲身上昆仑之玉的光芒完全的收敛了。他也从半空中掉下来,跌倒在神宫砚道的的身旁,神宫砚道伸手相扶:“义仲殿!” “我没事!”源义仲从地上捡起了长刀,迅速的站立了起来。这时山邪鬼已经快走到两人的面前来了,源义仲一面护着神宫砚道,向后面退去,一面用刀指向山邪鬼,厉声喝问:“御苑光晓!你要干什么!” 神宫砚道一面在心里默念护身咒,一边低声在他耳边道:“义仲殿!现在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他不是御苑光晓!” “不是御苑光晓……那他是谁!难道还会是鬼吗?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源义仲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他”。果然不是御苑光晓呢,他可不会露出这种让人一看就毛骨悚然的可怕表情,他也不会长着长长的指甲,他更不会有红色的眼瞳!如果刻意加以分辨,源义仲很轻松就可以分辨出眼前的“御苑光晓”跟他认识的御苑光晓很多地方都不同! 神宫砚道皱了皱眉头——山邪鬼那剧烈强大的杀气就已经够让人心惊胆战了,可是在他其后的那个存在,身上的“气”深不可测,无边无际,更让人莫测高深!那既不是邪气也非神力,神宫砚道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姣光王并没有特别的掩饰,因此经过修行的神宫砚道竟然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源义仲咬着牙,哼道:“为什么……八百年来都没见过的东西,今天统统让我见到?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你问我,我去问谁?”神宫砚道不再理会他的嘟嘟嚷嚷,口中讼咒:“咒御前风门以生……风·王·华·阴·御!” 平空而生的旋风仿佛能看到实体似的急转而上,将两人紧紧围在其中,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气墙。 结界之内,源义仲的头发在他的面前被风墙折成了奇怪的形状,吓了一跳的源义仲哇了一声:“这是什么?” “闭嘴!”神宫砚道神色紧张。这个结界,用来应付一般的魔物绝对没问题,可是对方是山邪鬼的话就……不,也许还有比山邪鬼更厉害的家伙…… 山邪鬼仍然一步步的逼近着,而姣光王则只是微微的笑着观看……仿佛面前上演的是一出好戏! 第二章 虽然御苑光晓的失踪已经很久,可是安倍泰亲仍然未放弃每日占卜他的下落,不管是水镜、占卦、还是式神等等,几乎所有他知道的方法全部都试过。总之一天没有成功的占卜到他的下落,安倍泰亲就一天不会停止,这一日也不例外…… 将青磁的碟子注入供奉过的清洁的酒液,在那东西之前放上御苑光晓使用过的东西,然后双手合什,口中默默念讼真言……“咒御前水门以生……水·镜·观·世·眼!” 碟中平静无波的水面微微的动了一下,接着像被什么击破了水面似的荡起一朵又一朵涟漪。 注视着那不停产生的涟漪,安倍泰亲的脸上渐渐的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如果跟以往一样只是涟漪而已……这样是不行的啊…… “还是……不行吗?”这次已经使用的是效力远胜于清水的酒液了,如果连这样都不行,那御苑光晓……会不会是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他准备收回法术的时候,突然间一直悬挂于他手腕上的手珠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响。 “怎么了?”安倍泰亲看向手珠,手珠又变得没有什么动静了,但是就在此时,青磁的水碟中竟然产生了变化! 其中一朵涟漪由小变大,激起了一朵水花!水花之中正慢慢的显现着什么。 ——找到了! 安倍泰亲又惊又喜,正待凝神看去,但伴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邪气,水碟竟然“啪”的一声破裂了!斑高溅起的水花泼撒的到处都是,令安倍泰亲皱起眉头——这、这代表了什么? 会溅起水花那就是说已经找到了御苑光晓的下落,可是,水碟竟然会破裂了这又是怎么回事?那股邪气又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侍从听到了声音,来到了房间的外面询问着:“安倍大人?没事吧?” “不……没事,你们都离开吧。”安倍泰亲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水滴,皱着眉头吩咐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管是什么样的典籍都未曾记载过只有寻人之功效的水镜会在何种情况之下破裂的状况…… 莫非……光晓他正遇着意外? 仿佛是在附和着他的此种想法,那串手珠突然之间摆动了起来,还不停的发出如同星屑下坠时那种冰玉互击的清脆碎响…… “……宵恍姬?” 手珠的表面渐渐浮起了幽幽的光……那是如同钻石般璀璨的白色光芒。 “是宵恍姬吗?原来……你还活着!”安倍泰亲眉宇之间那一点微微的惊喜瞬间又被沉重所代替:“可是……我绝不允许……!” 手珠上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就在安倍泰亲以为“它”听懂了的时候,“它”的光芒却又突然之间爆发了出来,一阵目眩之后,整串手珠在瞬间消失掉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腕,安倍泰亲的眉头越皱越紧,紧的好像要拧成一团…… 姣光王正微笑着看着山邪鬼向着那两个人逼近,突然间他的眉头一皱,笑容顿时隐没。他瞬间来到了云端,果然他刚刚的感觉没有错,秀洲王竟然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逃逸无踪了。 只是,他就算隐藏了一定的实力,应该也没有办法逃走的这么顺利才对……可是,为什么自己却没有一丝察觉呢?如果没有人帮他的话……姣光王颇感有趣的想着,会是谁呢?鬼族之中绝无可能,莫非是……龙神族的人? “逃走了吗?秀洲……这次你又逃走了呢,竟然懂得在我面前隐藏实力……我还以为你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了……”姣光王摊开手掌,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握在手心之中的昆仑之玉,“只不过,这次你能逃多久呢?在我下定了决心要抓到你的时候,你可以逃多远呢?” 黑云向着远方飘去,雨变小了,雷声也渐渐的消失了。原本黝黑的天空终于露出了一丝的微光……这个世界似乎平静了不少…… 但是—— “呜哦哦哦哦哦————!” 巨大的咆哮声如同闷雷一般的响起。 姣光王追赶秀洲王而去,然而山邪鬼却仍是源义仲和神宫砚道面临的大危机! 神宫砚道双手捏起法印,不停的召唤雷电,对山邪鬼可没什么好客气的,于是一开始就念出了高级的咒语:“雷·尊·光·华·阵!” 顿时之间雷击阵阵,房间之中被召唤来的青白色的雷电充满了。被结界保护着的两人没有受到雷电的袭击,可是闪电过后……被雷电击中的山邪鬼却一点事也没有的步步逼近! ——后面已经不能退了……不知从何时起就在不停后退的两人已经退到了房间的边缘。而步步逼近的山邪鬼离两人也不过只是三步的距离…… “雷·尊·光·华·阵!”神宫砚道继续催动咒语…… 饱击咒语中最强的雷电的攻击竟然对他无效……神宫砚道几乎都快绝望了……在这既没有法宝亦没有秘器的时刻……光凭咒语要怎么跟这种可怕的魔物斗? ——还是先逃再说吧! 神宫砚道不愿缠斗,那样没有胜算,一想到逃,他便立起手指念动了逃走的咒语:“咒御前云门以生……云·隐!” 便在山邪鬼的利爪即将触及神宫砚道施加于两人身上的结界之时,隐身的咒语生效,两个人就这样在山邪鬼的眼皮之下平空消失掉了。 山邪鬼扑了一个空,于是暴怒的吼了一声。“他”抬起首来四处闻嗅着空气中的气息,似乎能藉此辨别些什么似的……是在追踪猎物的方向么? ——以御苑光晓的如此秀美的外貌做出此种如同兽类般的行止,在他人眼中看来,还不如连同面孔和身体全部都变成了怪物反而来的妥当啊…… 山邪鬼似乎察觉到了,随着他的一声吼叫,“他”的身影也瞬间在房间之中隐没了…… “唔啊啊啊啊啊~~~~~~”一天之内就被突然之间反复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大量魔物吓的惊魂不定的侍女们,再次被突然凭空出现于房间上空的光团吓到惊声尖叫起来…… 扁团缓缓的落在了地面。然而这次在光团之间的显现的人却并非魔物,而是木曾的主人源义仲和神宫砚道。两人狼狈的跌成了一团,大概是法术的操纵出了小小问题吧…… 扁芒渐渐淡了,源义仲还未从刚刚受到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想站起来,却手软脚软的坐回席地之上。 神宫砚道虽不曾自诩为正人君子,却也绝对不是什么生性孟浪的登徒子,二十八岁的他,这一生中进入过的女子房间廖廖可数。到也不是什么洁身自爱……只能说随便进入女性的房间不是他的习惯。 只是这次他们竟然逃到了一位公主的房间,还是好友源义仲这个暴躁鬼最宠爱的妹妹源优昙公主的房间……明明知道想不被他打的只剩半条命的份儿就快点离开——可是如果他的想法没错的话…… 或者能在这里找到能用的东西也说不定。 毕竟源义仲喜欢乱拿东西的奇妙嗜好——不,应该称之为不良前科,全是因为此位公主而起。 并且自己和源义仲虽然能再度逃开,但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逃下去吧!而且,还有那些逃不掉的人呢? 正如他所愿的,两人跌成一团时碰翻了一个矮柜,从里面跌出了一个长条的匣子,正好砸到了神宫砚道的脚上。 “好痛!这里面装了些什么啊……好重!”在将匣子拂开的时候,不慎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咦!这不是我的雷神丸吗?”从老师那里继承的宝物,是自己这一系的阴阳师代代相传的驱邪之物。有将近三百年历史的雷神丸,据说是受了天上雷神祝福的神器啊!居然跟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混放在一起……真是侮辱啊!然而,接下去神宫砚道就会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因为那所谓的“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件件可都是他爱若性命的重要宝物呢…… “啊?雷神丸?这看起来不过是把普通的小刀吧……”源义仲撇撇嘴……这种钝到切豆腐都切不动的破刀子难道会是什么好东西吗?用来给优昙玩耍到是蛮合适的…… 神宫砚道白了他一眼:“不懂就不要乱说,雷神丸可是非常重要的宝物!”这时,他又看到…… “咦咦??这、这不是我的红莲子母灯吗??”神宫砚道难掩讶然的惊呼出来…… 红莲子母灯能召唤红莲火焰焚尽世间一切苦厄,来自于一名自称从“西天极乐”而来的外国僧人。而自己明明记得将其好好的收藏于密室,从未取出来过…… “呃……我觉得,只是普通的灯笼而已吧……”源义仲怎么看也不觉得这灯哪里好看了,就是红了一点,华丽了一点……呃,好吧,源义仲承认是无意中看到这灯笼十分漂亮了,恰逢灯节在即,才会想到拿回来让优昙高兴…… 神宫砚道强忍怒气,只是瞪了他一眼,随即随手抓起一个瓶子。谁知待他细看之下,不禁惨叫起来——“啊啊啊~~!!!这、这、这不是我的不动明王净水瓶吗???”周身刻有整本不动明王咒的青花雕瓶,若在此瓶中供奉清水,七七之后只需一滴都可使怨魂升天成佛…… “呀……这个,这个嘛……我觉得……用来养养花也蛮环保的……” “还有……还有我的、我的……”净水瓶用来养花就已经很让人欲哭无泪、欲死不能了…… “啊啊啊啊啊啊,义仲殿啊,你还是杀了我吧,我实在受不你把我宝物拿来浪费啊!我的心都要痛的死掉了……” 源义仲已是满头冷汗,不由得顾左右而言他:“啊,这个,那个……啊啊啊啊!‘他’来了!!” 就在他还在想着借口之时,纸隔扇外晃动着的奇怪黑影让他噤声。随着那黑影将纸门撕裂,眸中闪烁着如同冰中燃烧的火焰一样的冰冽的红光,山邪鬼那空洞冰冷的视线锁定于正狼狈翻找的两人。 “呜哦哦哦哦哦~~~~!!”从山邪鬼口中传出的恐怖吼声,成功的将侍女们全部吓昏于地,胆子稍小一点的,当场便没了气息。 源义仲是又气又怒,气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保护部属的能力,怒的是自己面对着山邪鬼,竟然只能逃开! 神宫砚道即使不听源义仲的惊叫,听到了那嚇人的怒吼声也知道山邪鬼已经来到!他强迫自己不再对看到自己的宝物在这里出现而痛心,而是加快速度翻找着应当会出现这堆东西里面的那镜子—— 没有……居然……没有? 无论神宫砚道怎么确认,这一堆宝物里的确没有那一面唐土所铸的宝镜“照妖镜”的存在…… “砚道!”源义仲看见神宫砚道呆若木鸡的模样,心急如焚。但是面对山邪鬼的逼近,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却不是他的性格。 “啊啊啊啊啊~~~~~~~!!”高高的跃起,长刀全力下劈——犹胜雷电的一击!山邪鬼丝毫未感受到其威胁的抬首,长刀在“他”眼前划过。 “叮”的一声大响,源义仲感觉就像砍在了一块石头上,手臂酸麻不堪。而山邪鬼身上居然连痕迹都不曾留下半条,长刀已应声折断,本人亦被弹开跌落至一边。 这是源义仲头一次遇见“这种”的对手,不惧兵器武力,要怎么对付? “用这个!”跌回了神宫砚道身边的他,手中被塞入了一把匕首状的小刀……匆匆一瞥之下源义仲差点晕倒。这不是因为没有开锋和那光秃秃看起来很安全所以拿回来送给优昙的那把看起来像是匕首的东东吗? 看着神宫砚道,源义仲脸上的肌肉都快僵硬了:“这……”我知道你也是没有办法才递给我这个的,不过就连我那锋利的长刀都无法伤害“他”分毫,这种“钝”的只能切豆腐的小刀哪里有用呢? “快点!你在干什么啊!”神宫砚道厉声道:“这可是神器来的!” 源义仲无可奈何的站了起来,将小刀在面前挥舞了一下。 “滋滋啪啪……”小刀的刀身上竟然闪现出电光……被这奇异的现象吓了一跳,源义仲几乎将这小刀甩了出去,幸好神宫砚道及时阻止:“不要有气无力!义仲殿,要全神贯注!” 源义仲听了神宫砚道的话,立刻聚精会神的双手持着刀柄大力的舞动起来。神宫砚道口中喃喃念着催动神力的咒语,那小刀竟然在源义仲的手中延长了——刀身长约四尺,青白色透明的刀刃薄如蝉翼,其上飞舞环绕着数百条暗青色的雷龙,龙口中吐出的电光不停闪烁互击,光华灿烂。 “这个……有用吗?”源义仲不禁有点担心:“那个家伙……不是不怕雷击的吗……”之前的那个天降乱雷的法术,好像对它一点作用也没有的样子。 “再加上这个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神宫砚道点亮的幽幽红灯,温暖的朱红色光芒在灯具四周的纹理之间流窜着,就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一样顺畅。“既然光念咒语对‘他’无效,那就借助法器试试看吧!” 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源义仲不禁这样想着。然而,不管是时间还是情势都不允许他多想了,挥舞着那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的“雷神丸”,源义仲摆出了十纹字斩的姿势—— “……咒御前火门以生……红·莲·召·来!”与此同时,神宫砚道嘴里不停的念念有词:“以神圣红莲之力,荡尽世间苦厄烦恼——祓·耀!” 红莲灯的灯座像是莲花盛放一样的绽开了,从花蕊的部位,朱红色的火球正一团接着一团不停的涌了出来,然后如同夏夜的萤火一样浮满了整个空间。 山邪鬼前进了一步。衣摆处遇到了一团火球,突然之间发出小小的爆裂声响而后熊熊的燃烧起来。 “啊!”源义仲吃惊的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没关系的,义仲殿不需要担心。那火焰只对“鬼”才会有效。普通人的话是连看也看不见的。”神宫砚道手持红灯,淡淡的道。“可是……这灯有个非常大的缺点……一定要在山邪鬼察觉之前给予其致命一击才可以……否则的话……” “明白了!”源义仲握紧了手中的“雷神丸”,注目于那正被火焰暂时吸引注意力的山邪鬼:“轮到我了吧!” 火球熄灭了。燃烧之后没留下任何痕迹,就这样消失了。吸引山邪鬼注意力的东西一旦消失,不受影响的山邪鬼即再度向前移动起来,然而,“他”的前方,尚密布着更多的火球…… 一触即燃的火球在山邪鬼身上到处燃烧着。对火焰并无恐惧的山邪鬼对在身体各处燃烧的火球只是单纯的被引开了注意力而已…… 然而这正是神宫砚道为源义仲创造的机会! 一开始就知晓其实红莲子母灯不过如此,效力只够用来驱赶一般的魔物,或者再加上阴阳师的法力也能使怨灵成佛,但毕竟只是凡人所制的凡品而已……而源义仲此刻正使用的雷神丸不同,随意舞动就能召唤来栖息于大气之中的雷精,是一把遇善则善、遇恶则恶的“神器”! 神宫砚道本人不精武道,所以即使“神器”在手也无法好好使用……所以,还不如交付给能好好使用他的源义仲。 “去!”随着神宫砚道的一指,源义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不待山邪鬼反应过来之时……随着雷声轰鸣,青白色的电光一闪—— “呜呜呜~~~~~~~~~”山邪鬼悲声嘶鸣起来……“他”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啪”的一响,一截断臂从半空之中落在了地面上。 凭着本能察觉到这一击比之前要来的厉害,而抬起了手臂抵挡的山邪鬼,被“雷神丸”斩断了一截手臂。 纵然操纵者是个凡人,但是“神器”即是“神器”,能够伤到山邪鬼,果然有其不同凡响之处。 “啊……成功了?”源义仲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成功了?”此击告捷,源义仲心中的喜悦无法言喻。如果双方处在一个较为平等的层面上,他可是有绝对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这把初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东西……真的能伤到“他”! 他只顾背后传来神宫砚道的惊叫声:“义仲殿,你快闪开!” 源义仲回过神来,山邪鬼正满目凶光的扑了过来。 之前山邪鬼对两人的追击还可说是捕猎的“本能性”,然而在源义仲使其受伤之后,却绝对是激发了其“兽性”的“凶残性”了!不管是什么兽类,受伤之后,都只会变得更残暴,更疯狂,神宫砚道正是知道这一点,却会高呼着让源义仲暂避其锋,再伺机而动,但是—— “我怎么能让!”源义仲一击得手,这时仗着神器在手,不退不让的再度凌厉一挥! 然而山邪鬼吃了一次苦头,这次不敢再直接面对雷神丸。一声嘶吼,就在那闪烁着雷光的刀锋险险触及山邪鬼之时,“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源义仲这一劈落了个空!愕然的他几乎向前跌去。源义仲稳住了身体,不信的向四周看去,山邪鬼不见了踪影……连带的,就连地上落著的那半截断臂亦消失无踪。房间里面静悄悄的,除了源义仲那急促的喘气声…… “劈啪……”忽然在某处传来了火球爆裂后燃烧的声音,神宫砚道厉声道:“义仲殿!左边!”源义仲听见神宫砚道的喊声,不假思索的将雷神丸向左边斜斜斩下,去势凌厉,快如闪电。刀刃之上雷电交击,显然是再次击中了什么,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山邪鬼再度现出了身形──那被雷神丸斩断的手臂,不知何时竟然复原了,这次的一击只将他那长长的指甲削掉了数根! 山邪鬼这时知道雷神丸厉害,不敢太过逼近,加上室中遍布着能自动依附鬼气的红莲火焰,“他”隐身也没有用,于是只是紧紧的盯著雷神丸,慢慢的后退了几步。但是“他”并未远走,而是在室中不停巡睃,“他”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两人坚持不住,自动放弃! 被山邪鬼虎视眈眈,源义仲有点沉不住气了,他熟悉兵法,知道假如这样对持下去,已方绝对立於不利之境,然而还没等他想完,一件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第三章 “哥哥?!”在他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令他魂飞魄散的呼唤! 他竟然忘记了优昙会在这里出现! 源优昙的出现其实并不意外──这里本来就是她的临时寝处。 昨夜被魔物附身的藤堂俊平令她惊吓过度,原本的住处亦已尽毁……源义仲担心昏迷不醒的她,而将她临时安置在这间寝殿之内,面后还照顾了她一夜,天亮之后才抽空前去探望一下御苑光晓。 在源义仲离开之前都一直昏迷不醒着,因此源义仲竟然在一直与山邪鬼的追逃中,忘记了源优昙的存在……他忘记了她也是会醒来的! 一直都是昏迷不醒的她,却在这个不该清醒的时刻清醒了…… 她精神渐复,隐隐听到帏屏之外的动静,那仿佛是哥哥的声息…… 有点头昏目眩,勉强着从寝台之上坐起,又担心自己的容貌不整,而从妆盒之中取出手镜整了整容貌。 这才慢慢的掀起帏屏的垂布,轻轻的呼唤著…… “哥哥?!” 本想是不让他担心的啊……没想到却让源义仲在这一刹那间,几乎悔恨的没把自己给杀了——怎么、怎么就忘了优昙还在这里! 源义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只能心慌意乱的大叫了一声:“优昙!” 在不知不觉中,山邪鬼与她之间的距离早已缩短到令源义仲停止呼吸的地步了…… 神宫砚道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也呆住了……然而山邪鬼却趁著两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已经欺近她的身边! 对御苑光晓此刻已经化身为鬼的事实一无所知,对他那容貌有一丝熟悉感的报以微笑……源优昙对危机感毫无意识,却让源义仲又急又惊! 源义仲再不顾已身安危,挥动著雷神丸冲了上去,然而……他能快过山邪鬼那已经高高举起的、即将挥下的利爪吗? 源优昙……能活下来吗? 出乎意料的,山邪鬼竟然只是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那本来应该准备挥下取走源优昙性命的利爪改为轻轻的碰触着源优昙的脸庞…… “啊!”面对山邪鬼的“轻薄”,源优昙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又羞又怒的后退着……何等的失礼啊! 即使……即使是哥哥的朋友那也不可以!直到此刻,都未查觉到面前的“御苑光晓”的异样……然而就算她有所查觉,她也仍然无法有所动作。 熟悉的气味萦绕鼻端……对山邪鬼来说,被选中而却未到手的魂魄……似乎只有源优昙一人。当时的御苑光晓尚有余力能阻止山邪鬼对那生魂的吞噬,可是此时已经被山邪鬼完全占据的这个身体…… 判断出似曾相识的魂魄那鲜美的味道……山邪鬼无意识的舌忝了舌忝唇角…… 这时源义仲已经冲到近前,他发出“哈”的一声大喊,雷神丸直直向山邪鬼刺了过来。 刀刃上雷光闪耀,令源优昙吓的惊叫起来,急急举袖遮住面目,不敢去看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她万万没有想到……类似于昨夜的恶梦般的事情竟然还未完结,为什么……为什么她又遇到这样的事? 山邪鬼忌惮源义仲手持的雷神丸,再度退让,然而源义仲担心山邪鬼伤害了优昙,急了眼似的全然不顾已身安危的连连挥刀,步步紧逼…… 神宫砚道阻止不及,心里暗暗叫苦……要知道,惹毛了山邪鬼,不利的是已方啊!丙然山邪鬼被源义仲此举彻底激怒了…… 发出了令人心惊胆颤的狂怒吼声,山邪鬼无视于雷神丸的威胁而直冲过来,在源义仲挥刀之时突然隐身随即出没于其背后——狠狠的一爪撕下! 源义仲虽然及时向前跃开,背后仍然被山邪鬼的利爪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破碎的衣物挂落下来,露出了那鲜红的爪痕。 源优昙看到这可怕的一幕,不禁尖叫了一声:“啊——哥哥!” 源义仲忍痛叫道:“优昙,你快走,快离开这里!”他顾不得背后的痛楚,只是声嘶力竭的叫着,担心着,那是他唯一珍爱的妹妹啊!怎么可以让她受到伤害! 源优昙浑身颤抖,她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对“御苑光晓”和哥哥之间的打斗感到十分害怕,但是……但是那是哥哥啊!最最疼爱自己的哥哥,是那么珍惜自己的哥哥,怎么能……又怎么能丢下哥哥一个人自己离开呢!? 然而山邪鬼并未追击源义仲,而是转身向源优昙走来……不久之前,当可怜的御苑光晓被安排在北条院中之时,山邪鬼曾有一次在御苑光晓身体内苏醒,那时候遇到优昙的生魂,还差一点就将她的魂魄给吸食了。如果不是御苑光晓的及时克制,只怕优昙早就不在这个世间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山邪鬼对源优昙的魂魄,是一种类似于对“食物”的执着。为了能再度得到这魂魄,山邪鬼对源义仲的攻击也不在乎了。 “优昙!”看到山邪鬼不停的向源优昙走去,源义仲又惊又怒,他发疯了一样的冲上去,拼命的阻拦着山邪鬼的前进! 与此同时,神宫砚道暗暗念动隐身咒,在源义仲与山邪鬼纠缠之时,来到了源优昙身边。他现出身影,一把将源优昙拦腰抱起,准备带她离开此处。可是源优昙被他此举吓了一跳,竟然惊叫了起来。 源义仲被她的惊叫声分心,回头看了一眼,但是就是这一眼,他已经被山邪鬼趁机在他手腕上狠狠的抓了一下!剧痛之下,雷神丸“啪”的掉在了地上。雷神丸一离手,失去了操纵的雷神丸之上的电光与雷声全部消失掉了,再度变回了那短小的模样! 没有了雷神丸,源义仲便失去了对抗山邪鬼的武器,面对山邪鬼的步步逼近无能为力,只能向后跃开。 源优昙见哥哥的情况危险,也顾不得自己同样身处险地,拼命的在神宫砚道怀中挣扎,然后将身边的东西拣起来向山邪鬼掷去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然而…… “啊!!别!!那是……”神宫砚道惊叫起来…… 神宫砚道虽然不是孔武有力的武将,毕竟也是个男子,要将一位柔弱的公主带走,也不是件难事——可是,当这位公主拼命的挣扎的时候……在害怕摔到她的情况下,神宫砚道也只能无力的将其放下。当他将源优昙放下之时,突然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神宫砚道揉了揉眼睛——不,不是眼花,这、这不正是自己的照妖镜吗?来自于中土的青菱手镜,背面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和吉祥如意四个字,然而每个字都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组成,而这些小字是能召唤青龙与朱雀的密咒! 里高野曾有鸦天狗为乱,佛道的圣地里高野山出动无数僧兵法士,仍死伤无数,神宫砚道亦九死一生,在最后时刻念出了供奉于里高野的秘宝照妖镜之上的咒语,召唤了朱雀神兽,才将吸食月华之气的邪兽鸦天狗镇服,凭藉此役,才令神宫砚道闻名天下,成为有名的阴阳师。 惊喜之下,神宫砚道正待将照妖镜拿起,谁知有一支手比他快了一步的将照妖镜拣起,向山邪鬼丢了出去—— 神宫砚道阻止不及:“啊!!别!!那是……”那是我的照妖镜啊! 神宫砚道若是没有念出那面镜子之上的咒语的话,那不过也就是一面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镜子而已。仅仅具备映照容貌此种小小的功用,在紧要时兼具“砸人”之防身功效…… 但若是使用者全无准头,那便连仅有的一点攻击性也不具备——正如此刻一般。 神宫砚道心碎的看着照妖镜在空中划过了一条斜线,“噹”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与之同时重重坠落于地的,还有神宫砚道的那颗可怜的心…… 竟然……竟然连唯一的希望都失去了……然而,能责怪优昙吗?她是为了救他的哥哥;能责怪神宫砚道吗?手镜不是他丢去的;能责怪源义仲吗?……也许吧。 只是此时此刻,在场的三人手中全无依仗,难道就只有任由山邪鬼宰割一途了么? 山邪鬼看了看倒于面前的源义仲,以及不远处的源优昙。他竟然再次放过了面前的源义仲而向源优昙走去。 源优昙明明希望山邪鬼放过哥哥,但是当她看到山邪鬼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却仍是止不住的害怕起来,泪盈于睫……神宫砚道眉头一皱,立起手指念动隐身咒,瞬间与源优昙二人身影消失于原地,令山邪鬼焦燥的低吼起来。源义仲知道这又是神宫砚道的法术,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仍在担心着他们逃不逃得了…… 一想到这里,源义仲叫了起来:“别管我,砚道,你快点带着优昙逃走,越远越好!” 神宫砚道愣了一下,什么?要我带着优昙逃走?那你怎么办!?他亦知道在源义仲心里,源优昙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可是……可是自己又怎么能放下源义仲而走掉呢? 这时他怀中的源优昙挣扎起来,神宫砚道低头看去,只见源优昙满面泪痕,却在拼命的摇头。 神宫砚道知道她是决计不肯丢下哥哥自己逃命的,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将源优昙抱起,逃向源义仲的方向。 ——好吧,大家要逃就一起逃,要死,也死在一起算了! 然而山邪鬼此刻正身处房间的正中央,无论两人从哪个方向走,势必经过山邪鬼旁边——隐身咒能隐身,却不能隐藏身上的气味,对于山邪鬼那可怕的敏锐感觉,神宫砚道亦无计可施,只有期盼“他”的感觉能暂时失灵…… 然而,他的这个期望却落空了……虽然被他捂住了源优昙的口唇,可是由于恐惧与激动的心情,致使源优昙被神宫砚道半拖半抱着经过山邪鬼的身边之时,被其那可怕的咆哮声吓的浑身都打着哆嗦。而她的泪水,更是止不住的滴落下来,濡湿了她的脸庞,也濡湿了神宫砚道的手掌。正因为如此,她的泪水滴落在地上,那掩饰不了的痕迹,还是被山邪鬼注意到了! 随着山邪鬼一声得意般的吼叫声,神宫砚道突然觉得手中一轻!他回头一看,吓的睁大了眼睛——源优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山邪鬼抓住,硬生生的将她从自己那隐身的结界之中拉了出去,跌在了一旁! 源义仲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了源优昙那吓的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可怜表情,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响,根本什么都不能思考了。他只想着……优昙!优昙!扮哥来救你! 他根本不去想自己在毫无武器的状态之下冲过去是什么后果,就那样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比起眼睁睁的看着妹妹死在山邪鬼的手上,他宁可自己先死掉算了! 人的能力是否有极限?或者说,人能否做出超越一般所谓的“极限”的事? 总之不管怎么说,竟然能在山邪鬼挥爪之前就扑到了源优昙的身上护着她,源义仲这一瞬间的速度,肯定超越了一般人的想像。这时,他的背心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源义仲身为男子,又是身经百战的武将,在这裂肤之痛下,都不禁变了脸色,大汗淋漓,更别提如果是个柔弱的公主受到这样的痛苦会有多么无法忍受!背上的痛苦是那么的强烈,但当他想到这一爪并未落到自己最为疼爱的源优昙身上之时,不禁又有些庆幸起来!幸好!幸好自己及时挡住了!优昙她、她并没有受到伤害! 鲜血大量的涌了出来,有些顺着他的背脊滑了下去…… 源义仲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着黑,然而他的手仍然那么有力——那么用力的拥住他身下的源优昙,用自己的手臂,将那小小的身体完全的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不管怎么样,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保护优昙的!因为、因为那不光是自己对妹妹的宠爱,还因为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承诺啊! 源优昙由于害怕而紧紧抓着他衣物的手指,无可避免的触碰到了那湿滑的温热的液体……火热的液体,滑腻的液体,源优昙再无知,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从哥哥身上流出来的血啊!那是哥哥为了保护自己而流的血啊! 在此之前,那个一直柔软的、怯懦的、温和的公主本来还一直在想着:啊……再度受到了哥哥的保护了呢……然而,这却是以哥哥的鲜血为代价的! 一瞬间,眼睛模糊了,泪如泉涌…… 无法止住的哭泣声哽住了喉咙——不要!!不要!!扮哥你不要受伤!!扮哥你不可以离开我!! 在这样那样的想法当中,却无比清醒的看到了——山邪鬼再度的一爪!那一爪来的好快,可是在源优昙的眼中却又非常的慢,慢到足以让她做出一个决定——我也要保护哥哥! “噗!”的一声响,山邪鬼尖利无比的指爪剌入了人体,鲜血四溅! “唔——!”源义仲闷哼了一声,背部的伤口突然之间接触到地面,好痛啊……剧痛伴随着晕眩感袭来,源义仲感觉到自己有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丧失了意识……然后,他强迫自己清醒了过来。 靶觉到湿热的液体一滴滴的洒落在脸颊之上!源义仲颤颤巍巍的睁开了眼睛。因失血而晦暗不明的眼睛勉强的睁开,呈现于眼前的却是让他陷入疯狂的一幕! “优昙————!”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过后,源义仲的眼角和唇角都慢慢的渗出了血丝…… 低垂着眼帘,那小小的脸庞之上,染满了鲜血,唇角犹自带着一朵凄楚的笑容,这笑容却永远的凝固在那个充满鲜血的映象之中,永远存在于源义仲的记忆里了! 那血淋淋的一幕——为什么明明自己保护中的优昙竟然会……竟然会…… “啊……啊……”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源义仲彻底的呆滞了,他无意义的发出了嘶哑的单音节叫声,双手紧紧的抱住怀中那已经开始发冷的尸体——在他的面前,山邪鬼那狞笑着的面孔无限的放大,然而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被山邪鬼抓着头发提于指掌中那摇摇晃晃的小小的苍白的还染着鲜红的血液的头颅! “砰咚……”那小小的头颅被山邪鬼甩至了一边,状甚满足的舐食着“他”指掌间的血液,餮足的表情却让源义仲红了眼睛…… “啊啊……啊啊~~!!”源义仲一跃而起,已经疯狂的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山邪鬼冲了过去!他疯了,疯的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要用自己的愤怒、他要用自己的悲恨去向山邪鬼复仇!他狂了,狂的心中只有怨恨!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跟山邪鬼拼命!! 神宫砚道也失声呐喊起来! 他在一旁亲眼目睹了一切的经过……当源优昙自他的手中失去之时,他就无可避免的预见了这可悲的未来! 然而,当时他还在犹豫于摆于他面前的两条路——一是在毫无逃生可能的情况下转身去救源优昙呢?还是走前两步抓住也许能救得了自己、源义仲甚至源优昙的照妖镜——之时,源义仲已经如风般的刮过了他的身畔,全身的扑过去严密的保护着源优昙了! 这时的神宫砚道别无选择的连滚带爬的抓住了那面镜子,但当他高高的举起这面“神镜”的时候,却恰好目睹了源优昙为了保护一直保护着她的哥哥,而在一种不可能的状况之下,完成了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挡箭牌的动作——说真的,神宫砚道明明觉得上一刻她应该还在源义仲的怀里动弹不得,却在他看也没看清的时候,覆身于源义仲之上! 山邪鬼那致命的一刺——就这样沉重的、狠狠的、毫不留情的结束了她的生命!不,或者说是两个人的生命——神宫砚道毫不怀疑,源优昙死了,源义仲还能活得下去吗? 紧接着的……是你吗?义仲殿!!你怎么能这么不理智!! 丧失理智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神宫砚道勉强着自己咽下喉间那堵堵的硬块,敛定心神,默默念讼着手镜上位于左侧的咒文! 奇异的光慢慢从镜子的正面升起,宛如冰魄的冰雪银光伴随着清脆的冰玉互击之声幻化成一道光柱激射出来!神宫砚道转动着手镜,使这道光照射在山邪鬼的身上! 扁柱中的光笼罩住了山邪鬼。一丝丝、一缕缕的光线在跳跃着,激荡着,犹如无形却有质的绳索,牢牢的将山邪鬼的动作缠住! 扁亮越来越强盛,在几乎白炽到极限的时候,在光中浮现出了龙首的形状——随着一声清越的呼啸……光幻成的冰龙如被风轻轻推动一般的向着山邪鬼的身体飘浮了过去…… 扁的冰龙穿透了山邪鬼的身体……然后消失掉了。 源义仲也呆住了,愣住了!在扑上去之前,从手镜中射出来的光芒就震慑住了他,然而当他呆呆的看着光之冰龙穿透了山邪鬼的身体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时候,他的怨恨、他的愤怒再度苏醒,他咬着牙从地上拣起了雷神丸,他的怒火使雷神丸的雷刃瞬间暴涨,其上飞舞的雷龙的颜色也从初时的暗青色变成了亮丽的金青色! 他狂吼了一声,正待冲上前去将那可恶的山邪鬼粉身碎骨之时,却被不知何时冲了过来的神宫砚道紧紧的抱住:“义仲殿!不可以啊!” 源义仲根本听不进神宫砚道的话,他愤怒的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除非、除非源优昙能立即在他面前复活! 源义仲的力气太大了,神宫砚道根本就抱不住他,在被他拖着走向山邪鬼的同时,也只能徒劳的大喊:“义仲殿!你不能杀他!他、他也是御苑光晓啊!” “不!他是鬼!他是杀了我妹妹的鬼!”听到源义仲全然的失去了理智的怒吼着,神宫砚道突然明白了,此刻站在源义仲面前的不管是山邪鬼还是真正的御苑光晓,只怕都会被源义仲毫不留情的杀掉!陷入了疯狂的他才不会管面前的到底是谁,他只知道源优昙正是死在“他”手中! “我要杀了他!!”源义仲声嘶力竭的大喊着……突然间他定住了,就如同绷紧的弦突然断掉一样,失血过多的他心情激荡之下晕了过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义仲殿!义仲殿!”神宫砚道惊叫了起来,他先将手指放在他的鼻端试探,见他的呼吸并未断绝,这才放下一颗心来。但是他环视四周,一片血海,满室狼藉……还有那被光之冰龙封印住的山邪鬼! 为什么要阻止源义仲那狂怒之举神宫砚道的心里异常之清楚。被光之冰龙所封印,一指加身都会化为冰齑粉身碎骨,就像当初被朱雀封印的鸦天狗被自己一口气吹的烟消云散一样……到时候不光是山邪鬼,就连御苑光晓的身体都会灰飞烟灭! 同为阴阳师,加上神宫砚道又如此的欣赏他,怎么能看着他为了不是自己的过错承担如此严重的责任! 神宫砚道手中扶着源义仲,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被光之冰龙封印着的山邪鬼……不,此刻他眼中所见的,是自己所钦佩的御苑光晓!只是最后还是未能避免这样的后果太可悲了!要怎么样才能救他呢……神宫砚道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还是尽快想个办法吧……而在那之前,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让源义仲见到他! 就好像是感应到他的心意一样,在他不知道要如何处理的山邪鬼上方,突兀出现的奇异物件让神宫砚道目瞪口呆。 那是一串黑色的手珠。在山邪鬼头顶上方不停的旋转着,伴随着星屑下坠时那种冰玉互击的清脆碎响,散发出如同钻石般璀璨的白色光芒。手珠本是常见之物,神宫砚道亦知道有些阴阳师能操纵手珠化为式神,但是这串手珠却非如此。无论神宫砚道怎么判断,那光芒都给人以干净、纯洁的感觉,并且感应不到其后有人操纵的气息…… 然后…… 时间过去了两天。 源优昙死了,尸首却不见了;源义仲受伤很重,时昏时醒。神宫砚道召集了木曾其他的家将长老们,吩咐他们善后,面对他们心中的疑虑,神宫砚道不肯明言。能说什么呢?那天的事,看到的人自然不会问,没看到的人,说了也没用。会信吗?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源义仲的传染,有些人在听到另一些人说起那天曾看到魔物的事的时候,竟然是跟以前的源义仲一般无二表情。 可又有谁知道,若不是神宫砚道初来之时设下的结界在一定程度上起了作用,只怕木曾山谷真的会变成人间鬼域了!就在两天一夜之间遭逢如此变化,就连神宫砚道亦束手无策。 然而在千头万绪之中,他始终最为挂心的,便是源义仲的身体状况和御苑光晓的下落…… 之前那奇怪的手珠出现之后,神宫砚道就失去了意识,当他醒来之后,房间里面除了他和源义仲之外,一切都空空如也……神宫砚道一下子惊跳起来——御苑光晓呢?御苑光晓到那里去了?还有源优昙,她又到哪里去了? ——叫我怎么向源义仲交代! ……可是说不定这样也好…… 至少看不到源优昙,源义仲不会相信她已经死了……以神宫砚道对他的了解,绝对会这样没错。 ——现在可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源义仲伤的那么重……有什么好想的!神宫砚道又在责备自己,在源义仲伤的这么重的时候,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还是会担心吧……不光是要担心如何承担源义仲伤好之后那可能的疯狂,还担心着那神秘失踪的御苑光晓。 扁晓,你可会安然无恙? 第四章 御苑光晓正在看着天,天空中没有月光,但是闪耀着无数星斗。星光如此耀眼,如此璀璨四射,就像在明亮的灯火照耀下,看着一块黑色的绒布上密密麻麻的缀满了碎钻和宝石。天空中每一颗星星都那么的明亮,那么的清晰。近的好像随随便便抬起手,就能抓住似的……在他的印象当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壮阔的星光,就连银河都不堪比拟。 “好美呵……”轻轻的赞叹着,御苑光晓慵懒的向后倒下。 身下是柔软的星沙,洁白的星沙在星光之下反射着柔和的白光,这里真的好舒服……舒服的让人忘记一切不愉快的事,舒服让人什么都不去想。御苑光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记得自己来了多久,他只知道当自己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此处了。不觉得肚饿,也不觉得困倦,这里是永远都闪耀着星光的黑夜…… 直到……一个高贵美丽的女子出现。 那女人出现的时候,似真似幻的,满天的星子在一瞬间黯了下来。那是个比星光更耀眼,比黑夜更沉静的女人,高贵是为形容她,美丽是为赞美她,在这个女人的面前,御苑光晓突然觉得自己的容貌根本微不足道起来,甚至卑微的可笑。那不是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而是一种发自胸臆的爱恋,那是让身心都颤栗的感动! 女子充满怜爱的走近御苑光晓,在他身前坐了下来。她伸出手来,似乎想要触模他一样。御苑光晓没有闪开,于是那女子就轻轻的抚上了御苑光晓的脸庞,她的动作那样的轻柔,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在抚模着什么稀世的珍宝;她注视着御苑光晓的眼中充满了慈爱,充满了温柔的泪光;她的嘴唇轻轻的颤抖着,当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然而就算她的眼泪流的再多,也无损于她一丝一毫的高贵美丽,反而更增添了她的楚楚动人。看着她的泪水,御苑光晓止不住的心痛起来。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却迟疑着,不敢说出口。 女子哭着,脸上却又禁不住露出开心的笑,她将御苑光晓的头揽进了自己的怀抱,一面笑,一面泪水止不住的下落,每一粒晶莹的泪珠都变成一颗小小的星星,划过黑暗的天空,变成闪烁的星子。 当这个女子看到御苑光晓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回响起安倍泰亲的话:“啊啊……想不到二十年来你仍然对他这么牵挂……果然是母子天性啊……只可惜,你的牺牲虽然为他换来了二十年的人间岁月,却仍然换不来他一生无忧……宵恍姬啊……你可曾后悔过?” 宵恍姬在心里激动的回答着:不,我不后悔,为了我的孩子,我又怎么会后悔呢?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好孩子!你为什么不叫我母亲呢?我……我是你的母亲啊,孩子——!”而此刻她心心念念,这一生最最牵挂的孩子就在眼前,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御苑光晓在听到的那一刻忍不住的泪水泉涌,在宵恍姬将他抱住的时候他就有预感了。她……她是母亲,她是我的……是我御苑光晓的母亲!血脉相连啊,眼前这个女子她就是我的母亲!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她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御苑光晓不自觉的紧紧抱住了她。“母亲!你是我的母亲……” “孩子,光洲,我的孩子……母亲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 “……”我也是,我也是啊!我也是好想你,想你想的快要疯掉了!御苑光晓没有说出口,可是他的心里却在不停的呐喊着——母亲!母亲! 从来都不曾感受过母亲的存在,从小就在宫中被养育长大,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个孤儿,直到老师去世,在他所遗下的信笺当中隐约得知自己的身世的线索有迹可寻却不明朗,回到平安京内更是一度中断——原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了……父亲是谁母亲是谁,想知道这些竟都是奢望! “母亲!”伴随着这一声情真意切的呼唤,御苑光晓再度流下泪水。如今母亲竟然出现在眼前,这、该不是在做梦吧! 母子俩相互依偎着,久久不能自己,打从御苑光晓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么开心这么快乐……不,是幸福,御苑光晓从来就没有这么幸福过! “母亲,这里,是什么地方?既然您没有死,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来看过我?”御苑光晓躺在她的怀中,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我住的地方。” 宵恍姬温柔的笑了,笑的同时一颗颗泪珠也滑下她的脸庞:“可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我被关在这里,永远也没有办法离开呀……光洲,你会原谅母亲吗?母亲没有去看你,不能照顾你,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长这么大,光洲,你会原谅母亲吗?” 御苑光晓心疼的拭去宵恍姬脸上的泪水,他认真的回答说:“不,我怎么会怪母亲呢,那不是母亲的错啊!母亲,你告诉我,是谁把你关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宵恍姬只是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她温柔的抱着御苑光晓,一刻也不松开,就好像要把这十九年的空白全部补回来一样。御苑光晓虽然有些害羞,可是这一点羞涩跟见到母亲的喜悦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于是他乖乖的躺着,任由宵恍姬无比慈爱的在他的头上一下、又一下的抚模着…… “母亲……你是谁?父亲又是谁……还有我,为什么一出生就被放在皇宫里?又是谁把母亲你关在这里?” “是谁把我关在这里并不重要,光洲……对了,你的父亲给你起的名字叫做光洲,可是,你的名字是光晓吧……”宵恍姬还是不肯回答,她是那么的爱着御苑光晓,这一点在她的脸上看的一清二楚,她只是笑着,交织着温柔和怜爱的笑容不停的在她的脸上闪现。那些曾让她痛苦的,不管是谁,不管是他的父亲还是他重要的人,不,不能说,那些话她一句也不愿意让他知道。她不会说出来的,因为那些会伤害到他,不,她不愿意伤害到他,一丝一毫也不愿伤害到她最珍爱的,失去了十九年的孩子。这个孩子,现在正躺在她的怀里,她失去的,又得到了,她没有遗憾了,在这一刻,她的心中一点怨恨都没有了,所以,那些都不重要了! “是,我的名字是光晓,御苑这个姓是照顾我的命妇取的,因为我是在皇宫的园林中被拣到的孩子……” 一听到这里,宵恍姬再度泣不成声:“母亲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 “不,母亲,那不是你的错,母亲,你想离开这里吗?或许我有办法。”御苑光晓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太聪明了,他看到母亲那么伤心,就知道她必然有一些事是不能对自己说出来的。好的,不能说的,就不说吧,只要能见到母亲,御苑光晓就已经满足了,过去的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既然都不想计较了,又何必去问呢? 宵恍姬听到他的话,却并不高兴的样子,只是忧心忡忡的问御苑光晓:“你想出去吗?你想离开这里到外面去吗?” “母亲?难道是我想错了,您并不想离开这里吗?” “傻孩子,我以前想离开这里,是因为我想到你的身边去啊,我想好好的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去照顾你、爱护你,可是你现在就在我的身边了,我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 “母亲……母亲!” “孩子,你不喜欢这里,不愿意留在这里吗?” 御苑光晓摇了摇头:“不,母亲,如果母亲不想离开这里的话,那就不要离开好了,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我要永永远远陪伴著母亲。” “光晓……”宵恍姬一下子紧紧的抱住了御苑光晓,她抬头看著星空,脸上却有掩不住的忧虑──光晓真能永永远远陪著我吗?他真的能吗?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紧接著又是一颗。宵恍姬的脸沉了下来,她不再向星空看去,而是低下头来看著御苑光晓。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睡著了,宵恍姬仔细的看著他,用力的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容貌刻画到眼底心里去一样…… “孩子……我的孩子……”宵恍姬低低轻喃著,生怕吵醒了他…… “母亲?”突然间惊醒了,御苑光晓害怕那幸福的时光只是梦境,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慌乱的呼唤起来。 “光晓,我在这里。”温柔的回答声安慰著他,御苑光晓向旁边看去。美丽而又高贵的母亲坐在不远处的沙堆之上,背后那闪耀的星子没有一颗及得上她的星眸璀璨,她笑的比星光更灿烂:“我在这里。” 御苑光晓爬了起来,向她走去,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的依偎到她的怀里:“母亲……啊啊……原来这不是梦。” “嗯,是啊,这不是梦,可是……”可是我却宁愿你把它当成一场梦啊……宵恍姬心痛的想著。不然,到了分别的那一刻,你怎么承受得了呢?我的孩子……我也愿意你永远陪伴著我,我也愿意我们母子再也不要分离,可是,为了你著想,我们却是必须要分离的!因为“那一刻”近在眼前!为了阻止那一刻的到来……母亲就算牺牲所有……也心甘情愿! 御苑光晓什么也不问,就这样静静的靠著宵恍姬,宵恍姬也不说话,温柔的抚模著他的头发,母子两人都无比珍惜眼前的这一刻。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著。御苑光晓睁大了眼睛看去,在洁白的星沙中拱动著的是一只小动物。那小东西的样子长的非常奇怪,与星沙同色的皮毛,红通通的眼睛好奇的转来转去,耳朵尖尖圆圆的,鼻尖雪白,正在到处嗅来嗅去。 “乞嚏!”小东西不知嗅到了什么,打了一个喷嚏。由於打的太过用力,圆滚滚的身体竟然翻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小东西爬了起来,气愤愤的张开嘴巴,呲著牙齿狺狺而吠。 御苑光晓笑的打滚,宵恍姬也笑了起来:“啊,是小麒麟!” 小麒麟发现了宵恍姬,三步一跌的奔了过来跳入她的怀中,御苑光晓眉毛跳动了一下,忍耐不住的回手拎起了它丢在一边。小麒麟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间从女主人那温暖的怀抱中又回到冰冷的沙地,於是迷惑的左顾右盼著,一步一摇的继续蹭了过去。御苑光晓的眉毛跳动了两下,这次直接用手将它拨开。小麒麟这回发现了对手,呲牙咧嘴的冲著御苑光晓叫了起来。 宵恍姬忍笑嗔道:“光晓,不要欺负它,那样它太可怜了。” 御苑光晓哼了一声,爬坐起来,一手托腮,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将小麒麟钳回宵恍姬的怀抱。 宵恍姬轻轻的抚模著小麒麟的身子,怜爱的说:“这孩子也跟你一样,从小没人照顾……孤单单的一个……”说著说著她的眼中又聚满了水雾,御苑光晓心慌意乱,连忙凑了近前去也伸手抚模著小麒麟,一边模一边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也跟我一样可怜……” 宵恍姬破啼为笑,一手将御苑光晓揽住:“没关系的,这孩子一定会谅解的,对不对啊,小麒麟?” 小麒麟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副异常享受的模样在宵恍姬的怀中钻来钻去。 “这个小东西,虽然具备神格,可是因为有缺陷,一出生就没人要,被丢弃在我那里。我见它没人疼没人爱,只怕两天就会没命,所以就偷偷的拣了回来养育。”宵恍姬无意之间泄露出她自己的出身。 “神格?”御苑光晓可没漏听,可是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什么也不问,因此只是在心里疑惑了一下。 宵恍姬似有察觉,笑道:“别看它小,它可厉害著呢,光晓,我把它送给你,让你来做它的主人,好不好?” 宵恍姬将小麒麟举起,亲腻的吻了它一下,看得御苑光晓是又气又妒,不悦之色溢於言表。 御苑光晓本来想推辞不要,但是一看到它那与母亲异常亲密的样子……於是就伸手接了过来,点头说:“好,我要。”我要让它不能再接近你啦! “那就好,它以前做了许多不好的事,光晓,你可要原谅它。我已经教训过它,它以后不会不听话了。”宵恍姬轻轻的在它额前弹指,那里有两个圆鼓鼓的小包,就像是小羊羔头上初生的犄角。小麒麟扭来扭去的躲避。宵恍姬注目御苑光晓,牵起他的手:“来,我教你怎么做它的主人。” 她将御苑光晓的手放在小麒麟的额头上,引导他体内的灵力与麒麟那两角正中的丝丝脉动互相感应。“感觉到了吗?用力的契合它吧!” 御苑光晓照做了。 慢慢抬起的手掌与小麒麟的额头之间似乎牵起了无数条细细的丝状气流,闪烁著金黄色的光芒。随后,那光芒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各自缩回了御苑光晓的手掌和小麒麟的额头之中。 “好了。”从宵恍姬那欣喜的笑容中,御苑光晓觉得意外的简单。 “这样就算好了吗?” “嗯,这样的话就算是立下了契约了。而且随著小麒麟的长大,这个契约的约束力也会越来越强哦!换言之,这是一个不会被打破的超强的契约。” 压根也没有注意去听,御苑光晓对这个一点也不关心,他只是入迷的看著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美丽母亲。 宵恍姬温柔的与之对视,微微的一笑,然后沉吟了一下,难分难舍的对著御苑光晓道:“孩子,你还有该做的事呢……我们母子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宵恍姬勉强装出笑脸,可是心里却痛苦的流著眼泪。一开始见到光晓的无限喜悦,在考虑到这孩子的将来以后冲散了不少。再加上……一开始的逞强让自己精疲力竭,再过不久,这个星屑的结界就要崩坏了…… 一想自己有可能会在光晓的面前烟消云散而给他带来的打击,宵恍姬就痛苦的不能自已……如果有可能,宵恍姬是多么希望能跟光晓相处久一点再久一点那怕只是再多一夜…… 然而是无力支撑起整个世界的自己太软弱…… 所以,不希望自己在光晓的面前消失,那样的话光晓就太可怜了…… 而且,宵恍姬背脊发冷的想著“那一刻”…… 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刻啊……以自己对这孩子的了解……一直都以人类的身份生活的他一定是宁愿死去也不愿看到“那一刻”带来的后果! 所以自己一定要阻止“那一刻”,即使不是以自己之力……即使只能靠这个孩子自己的力量……也一定要阻止“那一刻”! 然而御苑光晓却不知道她的心里所想的,在听到她所说的“分别”的话语出口之后,惊慌的流泪而紧紧的抓住了宵恍姬的袖子苦苦的哀求著:“不要,母亲!不要!我不要跟母亲分开,难道是光晓我哪里做错了吗?” 宵恍姬看著那么痛苦的御苑光晓,她的心里比他更加痛苦,因为知道一切的她,所背负著的痛苦与压力根本是御苑光晓所无法想像的。正因为如此,宵恍姬才不愿意让御苑光晓知道那些事,光晓已经够可怜了,如果再受到这些事的打击,那不是太不幸了吗?就算他将来无可避免的会知道一些事情,那么……就迟一点吧,让那些事来的再迟一点吧! 尽避泪水又快要掉出来了,但是宵恍姬仍然逼自己硬起心肠,她抬头看著星空,看著那纷纷坠落的星子,将泪水停留在星眸中,说:“孩子……我们是不得不分离的……因为,你就要去另一个地方了……” “不!我哪里也不去!”御苑光晓孩子气的摇著头,坚定的说著:“除了母亲身边,我哪里也不想去!” 宵恍姬为难的笑著,轻轻的道:“为了母亲也不愿意吗?” “嗯?”不知道宵恍姬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御苑光晓疑惑的看向她。然而提到要为母亲做些什么,御苑光晓的心里早就有了回答。 宵恍姬接著说:“还有一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呢。我没记错吧……马上就要整整二十年了呢……”然后,不等御苑光晓答话,她马上又接著说:“在那之前,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必须要做一件事……而做那一件事的时间,也必须在你二十岁生日之前完成。这件事不完成的话,我就永远都没有办法从这里离开。” 宵恍姬看了一眼御苑光晓,低下头道:“母亲说不想离开这里那是骗你的,其实母亲无比的希望离开这里啊,到外面那个有花香,有鸟鸣,有山有水的美丽世界去,而不是永远的在这里对著这些冷冰冰的星子,冷冰冰的沙……” 她在说话的时候,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面绞成一团──天知道她是多么的努力才控制住自己说的好像是真的一样……她从来就不觉得这里不好,她从来就没觉得人间是美丽的,在她还是天上的仙女的时候,几百年、千年来她都是面对著这样的星星,这样的沙……并且,如果不是御苑光晓迫不得已一定得离开这里的话,宵恍姬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这样欺骗这个孩子…… 而且,宵恍姬极尽美丽的笑了一笑,纵使御苑光晓是她的孩子,也不禁为她这一笑所倾倒。“而且我们又不是不能再见面了……当你完成那件事的时候,我们就能在外面的世界再见了!”心痛如绞啊,宵恍姬的心里无比的清楚,在这个孩子离开这里之后,母子两人可就再也没有再见的一天了…… “原来是这样啊……”御苑光晓对母亲的说辞没有一丝的怀疑,只是松了一口气的微笑著说:“原来是这样啊!明白了,我一定会替母亲完成那件事的!”说完,御苑光晓就要站起身来。 “别那么著急,来,光晓,让母亲再好好看看你……才见面就要分离,真是舍不得啊……”宵恍姬向著他招手,让他坐的近些。 “在你离开这里之前,你还得先做一件事呢!” “什么事?”御苑光晓不知道宵恍姬要自己做些什么。 宵恍姬指著小麒麟说:“喏,就是你的麒麟啊……至少在离开我之前,让它长大到足够能保护你才可以吧!” “母亲!我自己就可以保护自己了啦!”那种像小猫小狈似的小东西能做什么?就算……它拥有母亲无意之间说的什么“神格”也还不是一样? “你可别小看它,或者会让你大吃一惊呢!” “是吗?”御苑光晓将信将疑。 御苑光晓并不了解要如何使其成长……不过身为阴阳师,至少还懂得如何操纵式神。偏偏这个小家夥似乎果然具备相当能力的,对操纵的咒语毫无所觉。 宵恍姬微笑著在旁加以提示:“光晓,你无需对其加以操纵,你可是它的主人呢!与你订下了契约,它是无法违抗你的!” 御苑光晓冰雪聪明,一点即通,只见他微微的笑了一笑,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原本懒怠洋洋的小东西猛不丁的爬了起来,抖擞著皮毛。 “原来,我只要在心里‘想’就可以了!” “对呀!”宵恍姬欣喜的笑著,果然不愧是我的孩子呢…… 然而,懂得了控制小麒麟,能使其成长到什么程度,则还要看主人当时的能力。这一点,宵恍姬到是不太有把握——毕竟,她在这里救了与山邪鬼封印在一起的光晓的时候,他可是可怜的快死掉了呢……然而出乎於宵恍姬的意料之外的,小麒麟正以超乎她想像的速度的迅速成长著…… 看起来像是有马的躯体,龙的头颅,鹿的角,红色的宝晴无比的威严──这样的形体与宵恍姬见过的天神族的神兽麒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那一身雪白的皮毛以外…… 小麒麟能成长到这种程度让宵恍姬又惊又喜,不禁重新燃起了对御苑光晓的期待──如果这孩子的能力真的有这么厉害的话,那么“那一刻”或许不是不能避免的! 然而在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间一道纯白色的光壁笼罩在四周,宵恍姬奇怪的看向御苑光晓,却见他一脸痛恨又一脸紧张的在自己和他的身周布下了强力的结界! “……?” “为什么……为什么它竟然会是……会是……”御苑光晓紧紧咬著嘴唇,想问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怎么对母亲质疑……她从小养育的“小麒麟”,竟然会成长为…… 自己恨之入骨的──山邪鬼! 自己在伊豆城外,跌下山谷之后曾经见过附身在恩师安倍秀坊身上的山邪鬼的真身,也是在那时,为了将这邪恶的魔兽封印在身体之中,才会在后来有那一连串的恶梦一样的遭遇! 然而……重逢后的母亲,却对自己说,那是一只具备“神格”的麒麟…… 到底是相信自己眼见的事实,还是要相信无论如何都相信的母亲,御苑光晓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 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御苑光晓正在想些什么,宵恍姬叹了一口气,从后面轻轻的搂住了御苑光晓。 “别担心,孩子,它不会做什么的……” “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它过去做了许多不好的事,要你原谅它啊!” “母亲!”没想到宵恍姬竟然证实了他的想法,御苑光晓失声叫了出来。 “那不是它的错,错在令它变成那种样子的人……光晓,你现在是它的主人,你有足够的力量去影响它,你已经能够想让它做什么,它就得做什么……答应我,光晓,你原谅它,你不可以恨它,不然,它真的会感应到你的恨意而慢慢死掉的!” “……”御苑光晓无法回答,他怎么能轻易的许下也许根本无法达成的诺言?要他不恨山邪鬼,就等於要他漠视恩师的死亡,要他不恨山邪鬼,就等於要他遗忘自己的遭遇! 可是……老师的死,要怎么忘记…… 自己的遭遇……自己那可悲的遭遇……丧失了法力,被当成女人享用的遭遇…… 不,怎么可能忘!? 狂乱的摇著头,御苑光晓既无法拒绝母亲的要求,也无法拒绝自己的心──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对…… 第五章 神宫砚道已经连着几天都没有好好的睡上一觉了。虽然精神不振是阴阳师的大忌,可是在好友源义仲还昏迷不醒的时刻,他又怎么能放下心来好好的休息呢? 包何况还有其他挂心的事! 源义仲伤势很重。人虽然一直发着高烧,嘴里却不停的呼唤着优昙的名字。每听到他叫一声,神宫砚道的心就难过一分——他是那么的疼爱妹妹,要怎么接受她去世的打击? 源义仲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早上,他恢复了意识。与神宫砚道自欺欺人的想法不同,源义仲并未极端到没见到优昙的遗体就不相信她已经死去了,于是,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这个坚毅男人的嚎哭声,就传遍了整个木曾。 家臣长老们议论纷纷,生怕源义仲这一伤心就没个尽头——可不是没有先例。当年源优昙的母亲秋苜夫人去世的时候,源义仲可不就是不声不响的独个儿抱着年幼的优昙在她的坟前坐了好几天么?要不是这些家臣们拿优昙的身体健康做借口……偏偏现在,连借口都没了。这下看来没什么十天半个月的,只怕源义仲缓不过这股子伤心气来啊…… 然而再度出乎众人的意料的,源义仲在狠狠的痛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在第五天的早上,照往日的规矩,来到了主殿处理事务。 除了眼睛红肿了伤后的神色憔悴了偶而短暂发言时的嗓音嘶哑了……整个人竟然如此的面无表情,连一丝悲痛也看不出来的异样着。 这样子如此这般的平静着,平静的让看在眼里的人不禁毛骨悚然起来——悲痛强忍着,可是伤心性极了! 神宫砚道也正是如此的担心着,因此在源义仲伤重时他不敢合眼,尽心尽力为其祈福,源义仲醒来之后他仍不敢合眼,就怕源义仲突然间承受不了悲痛而狂性发作! 然后一直担心着担心着…… 哪一天源义仲向自己要源优昙遗体的下落…… 向自己要御苑光晓的下落…… 自己要怎么应答?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无时无刻不陪伴在源义仲身边的他却时时刻刻都能听见源义仲心底的愤怒之火……甚至在源义仲陷入梦境的时候听见他无意识间发出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不禁又担心起不知下落的御苑光晓来…… 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现啊……至少不要出现在源义仲的面前! 甚至……神宫砚道心痛的想着:消失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神宫砚道其实略有察觉,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源义仲是有些喜欢御苑光晓的。做为朋友,神宫砚道了解源义仲此前并不好男色,甚至可说是厌恶的。然而这样的源义仲竟然跟他有过那种关系还持续着……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还有御苑光晓,那么骄傲的一个孩子……一开始或许说还是出于某些“不得不”的理由……可是在神宫砚道看来,十九岁的他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嘴硬也得有个限度……后来那些表现——神宫砚道可不认为他脸上那种类似“无可奈何”的表情是“认命”,多多少少有些别的吧…… 然而这样的两个人,明明有机会在一起的两个人,却因为这个事件,被斩断了。 神宫砚道无比的清楚……源义仲是绝对不可能原谅一个杀死他妹妹的人活在世上……尽避杀源优昙的人绝不是“御苑光晓”的意志,但是却是他的“身体”。源义仲他不会了解——不,就算他了解也没人能阻止他不由自主的迁怒。抱歉,源义仲就是这么一个任性的男人。再三的为源义仲这种蛮横的个性在心里道歉,神宫砚道悲哀的想着。 然而御苑光晓……却要为这种无妄的灾难承担后果…… 打从遇到这个孩子,他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呢…… 被自己陷害,出门遇到山邪鬼,被当成剌客,被源义仲任意的拿来暖床,然后还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了“心上人”的妹妹……这还只限于他所知的范围之内,或者还有他所不知道的呢? 都是想起来就令人啧舌的恶运,任一件常人也受不了,在短短的数月之间他却尝了个遍…… 神宫砚道差一点就洒下了同情之泪……啊,不不不,现在可不是有空想这个的时候…… 而是……伤势并未有康复迹象的源义仲,要怎么应付来自于赖朝殿那方的催促…… 紧紧握着手中那刚刚被自己所拦下的信笺…… 打算对平氏、还有皇族宣战了吗? 在不知不觉中……时间正在悄悄的流逝。木曾之外的世界,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 “哦?是吗?赖朝殿打算起兵了?” “是这样没错。”神宫砚道思前想后,认为妄想完全瞒着源义仲是不可能的。于是将那封信的意思经过了自己的理解之后“转述”给源义仲听。“赖朝殿希望得到义仲的协助……义仲殿,你的打算是如何?” 源义仲皱了皱眉头:“我当然要一同起兵喽!这还用问吗?” 神宫砚道向天翻了一个白眼。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义仲殿的伤即使是上了战场也只能成为累赘吧!”神宫砚道毫不客气的说着。看着源义仲不满的目光,甚至坏心的在他背后轻轻一拍。 “啊!”源义仲恼怒地大叫起来:“砚道你干什么!痛死我了!” “这种身体不要说是面对敌方的大将了,只怕随便一个马夫都能轻易取走你的性命啊!请以自己的身体为优先考虑。”神宫砚道正色道:“……义仲殿,拒绝吧!” “你让我……拒绝?” “是。当然并不是请你完全置身事外。我认为凭现在赖朝殿那方的军力加上北条城守的兵力并不见得就弱于平氏。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请义仲殿先等伤势复原了再上战场也不迟!” “……你说的虽不无道理,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变成这样只顾自己的小人呢?”源义仲仍犹豫着:“我跟赖朝殿之间早有默契,他一旦起兵,我必然响应,如果我此时拒绝的话,对赖朝殿,那不是太过意不去了吗?” “……是吗?”神宫砚道见他不听自己的劝告,嘿嘿的冷笑了两声;“那么……与其让你在战场上死掉,不如现在就让我来结果你的性命吧!” 说着,神宫砚道暴跳如雷,就向源义仲扑了过去:“受死吧!” 源义仲急忙躲闪,谁知道背上的伤痛了起来,一时之间动弹不得,神宫砚道将他推倒,一拳一拳的向他击去:“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都能轻易的打倒你呀!你怎么就不听人的劝告呢?义仲殿,我警告你,我可是用绑的也要把你留在木曾。实话告诉你,拒绝的信笺,我已经遣人送回了,就算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痛痛痛痛痛——!”源义仲痛的大叫起来:“我知道了知道了!就听你的行了吧!” 神宫砚道哼了一声,住手不打,翻身坐至一旁,举袖拭汗。源义仲痛的脸色发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砚道,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吗?……痛死了!” “活该!”神宫砚道打开扇子用力扇风,一边说着风凉话:“痛死你到也罢了,偏偏你这个像泡菜石一样顽固不化的家伙……真是气死我了!” 原以为源义仲会反唇相讥的,谁知却迟迟听不到回答,神宫砚道低头看去,却见源义仲满面伤戚,正呆呆看着置于矮柜之上的一卷书信。整枝的藤花都已经枯萎了,系信的五色丝线却仍鲜艳如故。神宫砚道识得那是优昙遗下的物件,心下一紧…… 源义仲缓缓坐起,伸手将那信笺慢慢的打开,洁白的信笺上那几个异样亲切的淡墨小字现于眼前:紫藤花艳日暮中,缘何今朝始不归? 这是源优昙思念哥哥所做,遣使者送至伊豆催促他速归的和歌。 只是如今哥哥回到了木曾,那写信的女子却如这枯萎的紫藤花一般,再也不会回来了…… 源义仲一个字一个字的抚模着那几个小巧可爱的字,指尖微微的颤抖着。突然一滴水落在了信纸上,晕染开来,源义仲急忙拭去,谁知泪水不听使唤的,一滴接着一滴的落了下来。 “可恶……!” 源义仲低声的说了一句…… 然后就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神宫砚道不忍再看下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屋外的天空。 天气很晴朗,阳光也很明媚,可是在屋子里,却还是十分阴暗。名为悲痛的气氛,正四处弥漫着。 忍受不住困倦的疲惫,神宫砚道终于撑不住的睡了过去。为了照顾源义仲,他几乎是五天都没有合眼了,直到他看到源义仲终于忍不住的再度哭了出来,他才略略的安心了一些。 然后,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天而已,谁知道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奇怪着自己并不应该这么嗜睡,一面由侍女们服侍着洗脸洗口一面等待着有东西来填满自己那咕咕大叫着的肚子的时候—— “义仲殿呢?” “咦?义仲殿不是已经出发去伊豆了吗?” “……” 什么嘛!这个家伙! 不满突然爆发了出来,神宫砚道几乎骂出了脏话。考虑到自己在木曾的形象,于是做罢。 “给我备马,我要去追他回来!”急匆匆的擦了擦手,将毛巾丢在木盆里,连饭也来不及吃的向外走去。 “啊……神宫大人,您不是乘牛车来的吗?”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说快点备马就对了!” 外面侍候着的侍从为难的回答道:“可是……马已经全被义仲殿带走了……” “搞什么嘛!源义仲你这个又狡猾又自以为是的家伙!”终于忍不住的大声的叫了出来,神宫砚道怒气冲冲的走回了房间里:“哼,你以为把马都带走了我就追不到你吗?我只是给你面子而已!不要小瞧堂堂的阴阳师啊!”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神宫砚道啪的关上了房间门。 虽然说是这么说,可是看来也只能使用式神来追踪源义仲了…… 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伊豆两个字,准备了铰子放在一边准备做个式神出来——阴阳师并非鬼神,自己并不具备能夜行千里的能力。神宫砚道一边生气,一边将怀中的其他东西全部拿了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咦……?”这是什么?一件出乎神宫砚道意外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眼前。 通体黝黑的一串手珠,光滑的的手珠之上隐隐约约闪耀着如同白钻般的光芒……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正是之前出现在山邪鬼杀死源优昙的现场,将被光之冰龙封印的山邪鬼及被它占据了身体的御苑光晓一并带走的那串来历不明的奇怪的手珠…… 只是,为什么会在自己的身上出现呢? 如果早一点发现,或许就能早一点有御苑光晓的线索吧! 敝只怪自己这几天将全副精神放在源义仲的身上,因此将己身也忽略…… 神宫砚道看着这串手珠,微蹙着眉头思索着。从这手珠之上,真的能寻到御苑光晓的线索吗?真的可以吗? 然而这串手珠却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神宫砚道紧紧的握住了这串手珠,一定有其它什么被自己的忽略掉了的东西吧……能帮助自己找出御苑光晓的东西。可是,在哪里呢? 用不着他再苦苦思索了,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手珠忽然间传出了一声轻微的异响。神宫砚道摊开手掌,只见手珠上最大的一颗珠子之上竟然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纹! 那条裂纹还在不停的扩大之中,从裂纹中还不断透射出斑斕的白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异状,神宫砚道张口结舌。 白光变得浓厚起来,几乎像是喷涌而出的泉水一样在神宫砚道面前汇成了一道光柱。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光柱中淡淡的浮现出来。 神宫砚道定睛细看,当他发现那个身影是谁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失声惊呼出来:“御苑光晓!” 发出了“喀啦”一声,珠串断裂了。最大的那颗珠子碎裂成一片片,随着珠子的粉碎,那光柱也在一瞬间消失了,然而无形的光化成了有形的物质——洁白的星沙如同瀑布一样沿着消失的光的轨道向下滑落。当光完全消失的时候,御苑光晓失神的跌落在星沙的小丘上。 “御苑!”神宫砚道几乎是用扑的上去,将御苑光晓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御苑光晓紧紧皱着眉头,渐渐的醒了过来。 “……神宫……砚道?”不确定的轻轻呼唤了一声,御苑光晓一时间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这是在哪里?我的……母亲呢?” “你在说什么呢!快醒醒!”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摇晃着他。这许多天来他去了哪里?那手珠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什么会从手珠的光中出现?没可能的吧! 眼前模糊的景物终于回复了清晰,然而被那样大力摇晃着,御苑光晓却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尖叫着。快、快散架了啦! “住、住手!”御苑光晓大叫了一声,用力的一推,然后身体啪的摔倒在地上。“神宫!你想杀了我吗?” “啊……对不起。”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遭遇太多事情,神宫砚道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不佳也有所察觉,之前因源义仲的不告而别,竟然不知不觉之中把怒气带到了御苑光晓身上也说不一定。 御苑光晓恢复了正常,他一边埋怨着一边坐了起来。 “真是的,才多久不见你就变得这么粗鲁……这是哪里?你的房间吗?” “是。” “……源义仲那个家伙呢?”犹豫了一下,御苑光晓还是开口问了他。 “……”抬眼看御苑光晓提起他的时候毫无异样,神宫砚道很想问问他还记得自己在化身为“山邪鬼”的时候做过些什么没有。然而话到嘴边两三次,竟然就是问不出来…… “不方便说?那个家伙干什么去了?做坏事么?” ——做了坏事的人是你啊……御苑……你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夺去了源义仲妹妹优昙公主的生命啊…… “啊啊!神宫!我跟你说,我见到了我母亲哦!”御苑光晓一脸喜滋滋的表情,一边说,脸上还浮现出羞涩与幸福的红晕:“她好美哦!我从来没见过像母亲那么漂亮的女性……原来,原来我并不是孤儿呢!神宫!我好幸福……喂!你有在听吗?” “啊?哦哦……你的母亲大人是谁?你在哪里见到的?” 御苑光晓被问住了……他竟然不知道母亲是谁。相处的时候只记得幸福、幸福还有幸福,根本也忘记去问母亲的身份……不,母亲好像不愿意说出来,所以御苑光晓下意识的也没有追问。 “……这些都不想告诉你。”御苑光晓简单的结束了对话。 “……那山邪鬼呢?”神宫砚道突然想起。如果没感觉错误的话,源义仲体内的昆仑之玉好像已经消失了。那御苑光晓体内的山邪鬼要怎么办? “这个……”御苑光晓不想隐瞒神宫砚道:“虽然现在还在我体内……不过应该不会有问题了……总之它不会再出现了。” 御苑光晓想起了当时那个令他两难的抉择……他既无法拒绝母亲那要求他原谅小麒麟的要求,也无法拒绝自己恨着山邪鬼那真实的心意──那个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好…… 所以,御苑光晓选择了仍然将麒麟封闭在自己的身体里这个方法。 “……母亲,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我无法原谅这个家伙,可是我也不想拒绝母亲的要求。就让它在我的身体里一直沉睡下去吧,我也并不需要它的保护!” 宵恍姬苦笑着,但是她还能怎么样呢?满天的流星飞坠,一颗接着一颗,一颗比一颗更快的划过天空消失掉,她的力量在也一丝一毫的消失着!或许还能坚持一天,或者就在下一刻——这个结界中依靠她的法力所创造的星之世界就会毁坏! 所以御苑光晓不可以再留在这里了,他立刻就得离开! “……光晓,你去吧!离那一天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一定要记得完成哦!” “可是,我要怎么去做那件事呢?” “去找安倍泰亲!他会告诉你的!”宵恍姬突然觉得胸中空荡荡的,呼吸有点困难起来。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咬着牙令自己坚持。 双手托起光的结界,将御苑光晓缓缓送出这个星的结界,依依不舍的看着御苑光晓那同样恋恋不舍的面孔,在最后一刻汹涌的泪水奔涌而出——永别了,我的孩子!宵恍姬在内心无声的呐喊着。 好累啊……宵恍姬失力的倒下。在闭上她那满含着泪水的眼眸之前,最后所看到的是掌管星辰的神人一生只能看到一次的……壮阔华丽的流星雨。 好…… 美…… 被送出结界的刹那御苑光晓也看到了这壮观的景象。数以亿计的流星在他眼前燃烧着坠落,每一颗都炫丽的令人颤抖。 ——不知道母亲有看到吗? 在心里温柔的想着,丝毫不知道母亲的生命已在这流星坠落的同时消逝。然而这已经成为他对母亲最后的、仅有的、唯一的回忆。当然此时的他却并不知晓。 “……是吗?”神宫砚道淡淡的说了一句,打断了御苑光晓的沉思。 “嗯。” 两人都沉默下来,然而神宫砚道猛然想起:“啊!那个该死的家伙!” “什么?”御苑光晓吓了一跳。 “呃……没什么。”神宫砚道可没胆子让御苑光晓跟源义仲见面,天知道那个男人会做出什么来,迟疑了一下,轻声的问着他:“御苑,你想回平安京吗?” ……平安京?这个男人不说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因故耽误了这么久,在朝中一定是遮掩不住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拖累到安倍大人……说起来,母亲那时候对自己说的,不正是要自己去问安倍大人一件什么事吗?也好,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难道这里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吗? 哧!——才怪!回想过去这几个月,忍受着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烦恼着常人无法体会的烦恼,还有仿佛这一生加起来那么多份量的让人受够了的屈辱……有哪里会让人不舍!应该是巴不得离开才对呢! 然而,御苑光晓望着神宫砚道,喉头一阵苦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好”字却是半晌说不出来。 难道……真的还有不舍?就算有……也绝不会是他啦!御苑光晓恨恨的紧紧抿着嘴唇,拒绝自己想起那个人。 终究还是点了头。犹如气急败坏般的猛然点着头,像是强迫着的用力点着头,像是确定自己心意一样的坚定的点着头。“神宫,我……我要回平安京!” 神宫砚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仿佛含着些怜悯:“……好,我立刻安排你回平安京。”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放心,我会告诉他你回去了。” 点头的动作顿住了…… “还是别告诉他了……好么?”御苑光晓向一边看去,唇角的边梢仍然很倔强的向上提着——又像是强要笑,又似是强忍哭。“反正我已经不打算再见他了。就这样结束掉最好了……没有告别的矯情,我跟他之间,原本就……不是朋友。” “这样啊……”神宫砚道看着他那微微抽气的鼻尖,似要红了去的眼眶,微觉尴尬地转过头去喃喃着说:“这真是你的希望吗?” “随便你好了。”御苑光晓站了起来。“随便你怎么跟他说好了!我……我……我反正……”激动的叫着,最后半句话却说不出口。那说不出口的,才是他真正的心意啊…… 真是不甘心啊…… “好了。我知道了。”神宫砚道看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我马上排人安排牛车给你。” “不,给我一匹马好了,牛车太慢。” “马……”我自己还想要一匹呢。神宫砚道苦笑着想。源义仲带兵去了伊豆,将整个木曾的马全部带走,根本就一匹也没有剩下……到哪里去弄马呢? “没有吗?”御苑光晓很快就看出他脸上的为难神色。“既然这样也没办法,只好使用式神吧……只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呢……” “你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号称“神术者”的天下第一的阴阳师还有什么做不到?” “你不要嘲笑我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天下第一……明明就那么没用。” 一面在随手拿来的信笺上写上平安京三个字,一面喃喃的讼念着咒语附于其上。随后用铰子铰出了一辆马车的形状。 “御苑……” “嗯?” “你——可要一切小心啊……”不知道为什么,神宫砚道的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八嘎!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御苑光晓低声的回了一句。“你也一样呢。” “再见面之前……可不要在战争中死掉哟!我会有怨恨的!”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吧!上战场应该还轮不到我们。” “……” “好了,我要走了。”越临近分别,反而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御苑光晓和神宫砚道就这么沉默着,然后走出了房间来到了空旷的院子中间。 纸铰的马车落地生长,眨眼变成实物大小,御苑光晓坐了上去:“……我走了。” “嗯。” 神宫砚道负着手,看他的马车腾空而起。 回去房间里,自己也该去追源义仲,然而,他却再也找不到刚刚写有伊豆的那张纸。 ——糟了!懊不会御苑光晓刚刚用的那张纸…… 神宫砚道脸色大变的想到…… 写有地址的式神会忠实的飞向目的地,而且有先后之别。那这么一来,御苑光晓现在要去的地方…… 死定了!要是现在遇到源义仲……就算他有十条命也不够死! 第六章 马车在云海之中飞行。 清冷得如冰似银的月光洒落下来,染得云白如雪,一丝丝、一缕缕的雾气带着风声穿过马车前方飘扬的竹帘,快速地掠过御苑光晓的身旁。 从一边的窗户中肆无忌惮映射进来的明亮的月光将他的面目映得异常深刻,半边雪青色的脸仿佛沾染了妖华般散发着冶艳之色,流云长发飞瀑散下,被风吹得猎猎,向后飘去。自从没了蜻虫守在身边,这一头青丝就再也不曾束起。 原本静坐的人儿被亮如白昼的满月照着,目光也不由自主的向外望去。与往时不同,今晚的月亮大的吓人。 离得太近了……甚至能清清楚楚的看清其上的阴影脉络,加上云遮雾隐,让人有一种既将被月亮吸走的错觉。 ——这样也好吧…… 御苑光晓不禁苦笑着想。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了。 目光所及之处,犹远处如沸腾着的云海,近处看似实物的云朵一朵朵的在眼前滑过,不由得伸手加以碰触,然而触手皆空,虚幻的什么也抓不住。 回想这数月来的际遇,不正也如同这看得见却抓不住的云朵般虚幻不真吗? 既然明明知晓一切皆是镜花水月,为何还会悔痛难当,心如刀绞呢? 一滴滴的水珠扑簌簌地落下,将衣衫上晕开了点点水渍,惊觉时已是满面泪痕,伏在窗梗上哽咽的不能自已…… 好没来由的悲痛万分,拼命忍住却渐至呜咽,进而放声大哭,泪珠滚滚却无法控制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怜好可悲好可恨,种种痛心之处便应在此时此景万念丛生…… ——还不如死了的好! ——只是死了也就算了! ——偏偏又死不了! 在这无人的空间,不用再掩饰自己心情的御苑光晓放纵自己尽情地痛哭,为了他心中种种说不出口的怨,种种说不出口的嗔,种种说不出口的痴,种种说不出口的爱恨情念啊…… 哭吧……哭吧…… 等到回了平安京,就将这心中的种种尽数忘却,现在流下的每一滴泪水,都用来筑成一颗将死之心的坟墓! 马车仍静静穿行于云海,向着那目的地,静静地驶去…… 马车速度慢慢的放缓了。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御苑光晓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向外看去。 月光仍似冰似银,然而窗外那似雪的云却看不见了,察觉到自己正在缓缓的下降中,御苑光晓有点意外。 纵使是使用了式神,但也绝无这么快就到达平安京的可能。 马车落地,呼啸着化为纸片旋转飘下,被御苑光晓看也未看的收入怀中。瞬时展现于面前的是一条陌生的街道。深夜之中,静謐的街道之上一个人也没有,被月光洗的洁白的长路纵横着无限延伸,耳边依稀传来夏虫的私语…… 这里……是什么地方? 失去了方向,茫然的奔走,不知不觉当中面前已然耸立巍峨的城门。 城门的那端,似乎传来了隐隐的巨大的声音,就连地面也微微的颤抖着——似是无数马蹄踢踏,杂着无数人语马嘶混合的巨大潮水汹涌而来。 一根…… 两根…… 三根四根…… 火把一根接一根的亮了起来。同样被城门那端的声音惊起的守城人正从城墙的上方向外看去。 “是义仲殿带军来了!”兴奋的声音在夜色中远远传开来,“快开城门!快去通报赖朝殿!” ——义……仲……?御苑光晓错愕不已。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城门,什么……这外面怎么会是他?自己到底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警告着自己还是离开吧,不要见他了,可是双脚却如同被束缚住了一般的半步也挪动不了,只能怔怔的看着那正被缓缓打开的巨大城门…… 一瞬间扑面的人气让人窒息。打开的城门外是是无数火把连绵不绝照射的亮如白昼的世界,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与战马的海洋。这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同时聚于一起的景象,御苑光晓被震撼的不能呼吸。 长途跋涉的三万木曾战士,终于在一天半的急行军之后,到达了伊豆城中。 无数的兵马有序的涌入城中,那其中骑于马上被簇擁于众人之间的英武男子此刻正在向自己步步逼进…… 从城外进入城内,明明也就那么几步路的距离,却像完成了从虚幻到真实强烈的跳跃一样令御苑光晓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慢慢的穿过了城门,端坐于马上的男子露出了被月光耀的雪白的面孔!眼瞳中闪烁着火把跳跃的光芒,一动也不动的看向御苑光晓!不及分辨那一眼中含着什么样的感情,只觉得心脏突然间抽痛了起来…… 丙然是他果然是他!——他看到了我! 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的竟然就那样转身就跑, 却在奔跑了两步之后又止住了脚步——不!我为什么要跑!我……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是他却不敢转过身去,不敢面对源义仲! 之前才哭着让自己死心,谁知道竟然又看到了他……虽然不免有点诧异怎会如此,但也有点意料之外的小小的惊喜感觉…… 那目光越发的炽热了……御苑光晓知道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睃不已——可是,他是怎么了?为什么见到了我却一声也不吭? 那一眼的表情……好怪啊! 就在他尚未作出决定的同时,源义仲的马,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御苑光晓?” 在还没来得及回答之前,就被人扯住了手腕的提了起来,猝然的腾空而起,御苑光晓只听见手腕“喀”的一声…… “——好痛!”痛的脸色发白,御苑光晓在身子已经落于马背上之后,恨恨的瞪向源义仲。 “没有断,放心好了。”源义仲冷淡的说,然后放开了他的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 咬着下唇,御苑光晓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什么?御苑光晓看向源义仲。——自己死了是什么意思?虽然之前的记忆也只到被那奇怪的男子用法术令自己痛苦,痛苦的昏死过去为止,但是应该也没到被会人认为死了的好吧! “你没死……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真的好吗?为什么我听起来根本就没有太好了的感觉呢?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御苑光晓咬住了嘴唇,轻蹙起眉头。 在源义仲的怀里向上看去,御苑光晓只看见他坚毅的下巴绷的紧紧的。以为他的眼睛是看着自己的,谁知却没有。 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御苑光晓抚着酸痛的手腕,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抱着我。”源义仲淡淡的道。 咦?为什么?但是被源义仲那威严的目光一扫,御苑光晓又有点胆怯——什么嘛,我为什么要怕他!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御苑光晓的心里就是有点怕,有点非常害怕今夜的他。 有点心不某情不愿的伸手手环住他的身体,他的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御苑光晓几乎抱不紧他,再用力些,就是整个身子全部伏在他的怀中,脸庞紧贴他的胸膛这般令人羞耻的姿势……气愤愤的,御苑光晓尽力的令自己不要与他贴的那么近,可是这种头向后仰的奇怪姿势让腰和腿都变得极为沉重…… 源义仲松开了扶着他的一只手,放到了缰绳上。 “驾!” 战马长嘶了一声,前足几乎立了起来似的向前跃去,开始快速的奔跑起来。被马的突然开跑有点吓到,御苑光晓在一瞬间脑子中一片空白,只晓得拼命的抓住他的盔甲生怕自己掉下去跌断了脖子。 等到适应了这速度和节律的时候,御苑光晓才强压下砰砰直跳的心悸,一边松开了抓的死紧的手指。 满手湿湿滑滑的似乎抓了一手粘腻,御苑光晓皱着眉头将手置于眼前,却被那一手的鲜红吓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怎么会有这么多血!难道是被自己抓的吗?可是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力气?还是他受伤了? “义仲……这……”慌张地望向他的眼眸,希望得到他的回答,然而他却只是冷冷的,冷冷的盯着他,那眼光冰冷极了,让御苑光晓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难受起来,就连声音也变小了许多:“你受伤了吗?” “哼……”从鼻端发出了一声似是不屑的声音,源义仲冷漠的道:“你会在意吗?还是关心你自己吧。” 御苑光晓又惊又怒,这、这是什么态度!太奇怪了吧!我可是在关心你哎!这么难得的,你却不知珍惜!八嘎!八嘎八嘎八嘎!!这样对待我你会有报应的啦! 他还在生着闷气,他们的目的地却已经到了。 灯火通明的府坻开着大门,一个全身华服的男子迎了上来,激动的叫道:“义仲,你来了!” 源义仲微微的点了点头:“嗯。赖朝哥哥……我来了!” 御苑光晓听他的声音有些异常,关心之下也忘记自己正在生气,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他脸色苍白,竟然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御苑光晓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矜持,就关切的问:“义仲,你还好吧!” 这时,源赖朝也发现了源义仲的异常,他当即走上前来,然而源义仲等不到他走近,就再也支持不住的向后栽倒,在御苑光晓的惊叫声中,失去意识的摔了下去。御苑光晓的抓住了他的手,却忘了自己是多么无力,失去平衡的同时身不由己的也被带了下去。随着他一长一短两声惊呼,两人在马下跌成了一团。 “义仲!”源赖朝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探看着他的情况。 “义仲!”御苑光晓摔的背上好痛,手骨也痛的像要裂开一样,但是在他身边的源义仲一动也不动让他胆颤心惊。刚刚那满手的鲜血就让他感觉不妙,现在……御苑光晓紧紧咬着下唇……不要有事啊……义仲! 源义仲微弱的哼了一声,努力的睁开眼睛。 眼前发黑,背后好痛…… 他没有听从神宫砚道的劝阻,不但擅自带伤领兵来伊豆,竟然还做出了一天一夜人不离马、马不离鞍的冒失举动——纵然,他临行之前大夫拼了命的劝阻说尚未愈合的伤口不适合长途跋涉,但在他拔刀相向的情况下,也只能噤口不言的密密替他缠上布条将伤口小心翼翼的护了起来…… 可是那能有什么用呢?马上颠簸,伤口早就裂开了。他分明知道,却不愿意多停半忽儿让人替他换药,反而越痛,就越能提醒他还活着!有些时候,妹妹的影子在眼前出现,他心痛的,心痛的认为自己活不下去了!然而他还活着,他是背负着妹妹的死而活着的无用男人!甚至,他还觉得不够痛!他的伤口中,不知不觉已经渗入了自虐的毒…… 一天一夜的奔波,他吃不下饭,就喝了几口水,水进了嘴里,腥腥咸咸的。他伸手进嘴里模模,一嘴的水泡,好多都已经破了;牙关也松动了,那是一路上咬得太紧……冷笑着残忍的用舌齿将其下的水泡尽数抵破,激痛过后微微出了点汗,失血的眩晕被汗渍的抽痛的伤口赶跑,于是又趁还有力气的时候吩咐等待着的大家上马、赶路…… 神宫砚道悠哉游哉的走了四天的路,源义仲只走了一天一夜。于第二天的深夜时分,他连同所带的三万兵马,终于来到了伊豆城外! 没想过会在大开的城门之中看到他的…… 那个在妹妹的影子中偶然闪现的面孔……是提醒自己要记得恨他吗?可是他也死了吧……连恨都没有着落了……一刹时在内心疯狂滋长起软弱的念头…… ——连优昙也离我远去了……还不如死了的好! ——连那个男人也死了,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死了倒也罢了! ——可是尚有大业未成……偏偏又死不了! 几乎与那哭泣着的御苑光晓想的一样,差别只在于他流着的,是血而已。 终于到了伊豆了,有点松懈下来的呆呆望着大开的城门。憋着劲从木曾来到这里,一个目标完成了,就有些失力的感觉…… 然后他抬起了头,他的视线里,出现了被他下意识间认定已死的男人,正有些惊愕,有些惊慌的站在月光如水的街道中央注视着自己—— 然后,他竟然扭头就跑? 心里马上不高兴起来,你跑什么跑?我是会吃了你?还是会杀了你?就算我要杀了你,你也不许从我面前逃开! 皱着眉驱马追了上去,前面的人跑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在胯下的马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源义仲俯去,猛得抓住他的手腕,将那轻飘飘的身子如同放纸鸢般的提了起来…… 他好轻…… 然而他还是又惊又怒的呼着痛,看样子扭到了手腕。 对自己的手劲相当了解,不用看也知道没有断。出乎自己意料的冷淡声音……原以为会更冰冷一些吧……如果面前的他正是杀了优昙的人,源义仲意外自己怎么还会这么冷静。 可是……他没死…… 这个男人他并没有死…… 那优昙会不会也没有死? 明明看到优昙在面前死去的源义仲在心里一边否定这个想法一边又存在着小小的希望——“原来你没有死。”顿了顿之后,他又道:“你没死……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绝对是真心的呢……认为这个男人没死太好了。 一瞬间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就算优昙无法复生,至少也可以亲手…… ——结束掉这个男人的生命! 不管你是什么人,伤害了优昙就绝不可饶恕!就算对你抱歉也罢,总之就是如此。 在那之前,还是先到赖朝那边去吧……头脑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眼前有些发暗。刚刚那么的用力,背上的伤口好像又裂了,麻密的痛着,温湿的液体正在缓缓的被包扎的布条吸收着。 那么,在倒下之前,先到赖朝那边去吧! “抱住我。” 无力分出一只手来照顾他,虽然不想,可是在这时跌断了他的脖子不是源义仲的愿望。怀中的御苑光晓睁大了眼睛,看起来有点生气,可是还是柔顺的抱住了自己…… 有点恍惚,他那上扬的明眸竟然散发着优昙一样可爱的气质…… 摇了摇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发现了自己背上的伤口……可那不正是你造成的吗?于是对他关心的问话刻意冰冷的回答着。 然后在两人的沉默之中,看到了源赖朝。 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下,被源赖朝叫人安置在他的一个妾室的房间之中照顾。白拍子出身的侍妾因本来就身份低下可以不受拘束的照顾他。 天亮的时候,源义仲醒了过来。 温婉的女性正微笑着将降温用的冷毛巾从他额头上取下。另一只却不着痕迹的从一直紧握着她那纤细手掌的大手中抽了出来。 “您醒了,义仲大人。” 朝阳的光辉有一点剌目,源义仲在醒来的那一刹那竟然以为在自己身边冲着自己笑的人是御苑光晓。在未完全沉睡的意识里,仿佛也飘浮着自己紧握他的手的细微片断。仔细的回神过来辨认,是完全不认识的女性。“嗯。这里是哪里?夫人是?” “不敢,我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人。在下这就请赖朝大人过来。”虽然不是什么高贵的人,但是也有一种独特的气质。那纤瘦的背影,离去时轻缓的动作都让源义仲却又不由得想起优昙来…… 她……很像优昙……自己怎么会以为她是御苑光晓呢? “请等一等!”源义仲只觉得头脑一热,就不自觉的叫了出来。 那女人回过头来,有礼的道:“义仲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能……能不能让我抱一抱你……”不知道抱起来会不会跟妹妹一样?不,也许她较丰腴一些。 女人脸上色变:“太失礼了!在下虽然是身份卑微,但却绝对不是随便的人!” “呀!您误会了!”源义仲慌忙辩解:“我只是因为你很像我的妹妹……” “……那也不行。”女人行了一礼,脸色稍稍和缓了下来:“虽然感到抱歉,但是还是不行。在下告退了。” 用比刚刚快得多的速度离去,源义仲失望的意识到她并非优昙。看到跟优昙相像的人就想拥抱可怎么行!那不是成了狂的老头子了吗?啊!罢刚还忘记问她那个人在哪里了…… 精神好了不少,果然重伤的时候还虐待自己的身体是不智的选择。 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缠上了清洁的布条,令身体舒适得多……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受伤这么久以来,直到今天才有正在恢复的感觉。 一面伸展着身体,一面慢慢的站了起来。 因为是有些闷热的夏季了,廊上的格子窗一排排都开着。徐徐的微风吹过,不知道那里飘来了梔子花的浓郁香味。 稍微的等了一会儿之后,源赖朝还是没有来。源义仲不耐烦起来,披上了衣服连带子也不系的走出了房间,凭着记忆辨认着主屋的方向走去。这里并不是木曾,不习惯他的率性,看见他衣衫不整样子的侍女们用袖子捂住唇吃吃的笑着避开,令他连想问个路都没有办法。 就在几近迷路的时候,从长廊的一端出现了到刚刚为止还在照顾着他的女性。脸色有些不佳,皱着眉头的样子让人心疼不已。 “啊,夫人。”源义仲爽朗的打着招呼,与优昙相似的女性让他不自觉的心情变好:“赖朝哥哥呢?” 女子没想到会遇见他,一瞬间抬头时露出了迷惑惊慌的表情。 “啊?……啊。”女子低下头,支吾着说:“啊……赖朝殿他……” “赖朝哥哥不在吗?” 大概是想应和,女子点了一下头,但随即又改变了心意的道:“嗯……不,他在。” “能带我过去吗?我的伤并不要紧,让哥哥来看我有点失礼啊……” “啊?嗯……好。”不知道为了什么有点心不在焉的回答着,女子转过身去带路,那前进着的碎步急促无端。 指着那一间屋子,女子止步不前,似乎并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说:“就在那里了……义仲殿,我想你还是先招呼一声再进去比较好……”说完之后女子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痛苦无奈,什么话也不说的走掉了。 然而并未了解那女子话中深意的源义仲就那样的走近了。与之同时从房间中传出来的响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滚开!”男子恼怒的叱喝声传来,然后是砸东西的声响。 “为什么?你不记得了吗?嗯?假冒我未婚妻的人!昨天我就奇怪了,为什么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少胡说了!谁假冒你的未婚妻啊!还有,趁着别人睡着的时候偷偷做些无礼的事……真是卑鄙!” “真是大胆啊!竟然敢对我说这种失礼的话!” “啊!”随着惊呼声接下来就是挣扎踢打的声音,源义仲皱着眉头从格子窗望了进去—— 被源赖朝按住双手压倒在地上拼命挣扎的男子正是御苑光晓!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两个竟然认识吗? “看你还往哪里跑!” “无耻!对我这个男人也想做什么吗?”御苑光晓一脸怒意的道:“看清楚,我可是个男人!” “如果有你这种美貌,即使是男人也无所谓啊!”源赖朝发出了呵呵的笑声:“况且……曾经代替那个贵子自己跑到源家来的奸细,不正是你吗?被我做些什么又有什么关系?”随即低下头去啃咬着御苑光晓的脖颈。 “……我有所谓啊!……” 御苑光晓奋力的挣扎,无奈却抵不过源赖朝那武将的蛮力,在喃喃的吐出了一句什么咒语的时候,紧紧压制着他的源赖朝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抓住领子提开了。 “啊?!你做了什么?”现时挣扎的人换成了源赖朝,犹如被看不见的绳索所束缚,整个人紧紧的贴于墙壁之上动弹不得只得大声的吼叫。 “只是制止你对我无礼!”御苑光晓在源赖朝的重量消失的那一刹那站起来逃了开去:“对不起,你就那样好好反省一下吧!” 无视于被固定在墙壁上的源赖朝恼怒的吼声,御苑光晓拧了拧鼻头,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间。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去找义仲?不,还是不要吧…… 自己曾“顶替”那个轻泽贵子被送到这个家里来,身为男性的身份暴露之后就有奸细的嫌疑,虽然后来逃掉了,可是面目仍然被许多人所记得——源赖朝便是其一,而且还讨厌的对自己抱有不轨的念头…… 再加上,自己好歹也是京城的阴阳师啊!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在这敏感时期,多多少少也会是个麻烦吧…… 低头犹豫难决,没注意到身后一个人影已经驻足许久。 “那是邪术吗?” “呀呀呀~~~??”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声吓到,御苑光晓叫了起来。当他转过头去看到那是皱着眉头的源义仲之时,不由放下了一颗担忧了整晚的心,惊喜的道:“义仲你没事!太好了!” 里间传来了源赖朝的呼喝:“该死的!义仲你赶快来帮我弄掉这些该死的看不见的东西!!” “……”源义仲疑问的看向御苑光晓,那眼神让他颇为不悦:“那才不是邪术呢!” “那不是重点。光晓,我有件事要问你,我……”从再见御苑光晓的那一刻开始,源义仲就一直想问的那件事…… “我……”源义仲的心情紧张,万一……万一御苑光晓的回答不如希望的,自己要怎么办? “唉?你的……什么?” “我的……妹妹她还活着吗?”终于将他想问的那一句话问了出来。 “妹妹……是那个曾生灵月兑体的公主吗?”御苑光晓愣住了:“为什么问我?” 源义仲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明明看到妹妹死在自己眼前的! 只是因为尸体跟这个男人一起失踪就抱有不现实的奢望,真是愚蠢至极!对他有所期待的自己……愚蠢愚蠢愚蠢! “是啊,就是她……”源义仲觉得一阵阵的发冷,优昙她……果然是死了吗? “为什么问我?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苞我有什么关系吗?义仲,你这样问我有什么用意吗?对不起,我不明白,你能不能说清楚?”御苑光晓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而急切的追问,可是源义仲却什么也不回答,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沉郁 “是吗?”源义仲不再多说了,他踏上一步紧紧的抓住了御苑光晓的手臂。御苑光晓的心扑通跳了一下,不知所措起来。 然而一语不发的源义仲只是将御苑光晓拖入了房间,然后用命令似的口气道:“先放开赖朝殿!” 御苑光晓用力的将自己的手臂从源义仲的大手中挣月兑出来,愤愤的瞪着他道:“这算什么?他要对我无礼我不能反抗吗?” “不要跟我说这些,快放了他。”完全不容反驳的架势,令御苑光晓哑然。 “……好、好!” 御苑光晓气的连手都颤抖起来。好,源义仲,你居然、居然…… 正在墙上哇哇大叫着挣扎的男子掉了下来。狼狈不堪的起身,冲到御苑光晓的面前扬手就打。只用怨恨的表情瞪着源义仲,御苑光晓竟然不闪不避的接下了那一击。 “啪!”源赖朝太过用力,御苑光晓的左颊上顿时呈现出了一个鲜红的掌印,整个人也不由自主的随着那一巴掌飞了出来,摔倒在一边。口角处缓缓的渗出血迹,御苑光晓却再度扬脸,倔强的瞪向源义仲! 源赖朝看了那样的眼神就生气,冲上去还想再打第二下,扬起手来的时候被源义仲制止了。 “够了!赖朝哥哥,这样不难看吗?”源赖朝回头看向源义仲,咬牙道:“好!我给你这个面子,今天就放过他!” 怒气冲冲的源赖朝走后,源义仲看向仍伏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御苑光晓,看着他那怨恨责怪的目光,心里一丝歉意油然而生。他知道第一下没有阻止是自己不对,可是……随之而起的怒火却又将这一丝歉意给掩盖——我为什么要感到抱歉!这可是杀掉我妹妹的男人啊!我要怎么对待他也不算过分吧! “怎么?生气了吗?”源义仲叹了一口气:“可是他毕竟是这里最大的人,就连我也要听他的……”说着没有什么说服力的借口 “就算要被他非礼也要认命吗?”御苑光晓愤愤不平的大叫了起来。“对不起,杀了我也做不到!” “还痛吗?”源义仲却没有对他生气,而是伸手轻轻的碰触着他的脸颊,那里已经红肿了起来。 “……”御苑光晓的怒气在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是因为突然被这样温柔的对待。不管是病痛、屈辱什么也可以忍受,但只有对温柔无法抵御,御苑光晓的心正是如此奇怪的存在。 “才不痛呢!”倔强的侧过脸去,御苑光晓其实痛的半边脸都失去了知觉。 “真的不痛吗?” “……痛啦!”御苑光晓再也受不了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痛死了啦……” 可恶啊……为什么会流下眼泪呢?我怎么会如此软弱呢?他羞怯于纷纷掉下的泪水,将整个脸都深深的埋入了膝间,然而他的手,却不自觉的紧紧牵着源义仲的衣角。 源义仲看着他倔强哭泣时强忍抖动的肩膀,捏着自己衣角那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于是把手轻轻的放在了他的头上,御苑光晓的身体猛的震动了一下,随后哭的更大声了。 第七章 第二天的夜里,神宫砚道终于也赶到了。 本来发现御苑光晓可能来了伊豆,就要立即追上来的,可是却被别的事拖住了——在其它的房间里发现了应该已经死去了优昙的身体。 神宫砚道一时之间什么也不能多想的赶了过去。 优昙的身体就那样好端端的躺在那里。本来被山邪鬼弄得身首异处的样子也恢复了完整……除了没有呼吸以外,她竟然只是如同睡着一样的甜美如昔。 宵恍姬当时为了救御苑光晓,将被封印住的山邪鬼整个儿吸入了那个结界之中,当时被山邪鬼提在手上的优昙的头颅及她那倒在一旁的身躯也在不得己的情况之下被吸了进去。以为是光晓的心上人而将她的身体恢复了原状,然而以当时宵恍姬那将尽的法力却不足以令她复生。 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神宫砚道惊异不已。然而,事实却摆在了眼前,优昙她回来了!并且身体完好如初! 或许能够尝试一下返魂术,不过,前题是御苑光晓此刻还平安无恙! 纸做的式神无法在白天长距离的飞翔,离得太近会被太阳烤焦,即使再心急如焚,神宫砚道也只能等待晚上。 太阳一沉下去,神宫砚道就迫不及待的变化出式神做成的马车,只可惜无法带上优昙,因为死尸的重量单凭纸是无法负荷的,只有去伊豆将御苑光晓带来吧!这么的想着,神宫砚道一心祈祷着御苑光晓千万不要遇到源义仲,一边全力向伊豆而去。 而此时的御苑光晓和源义仲…… “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他再接近你了,只要你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哭泣过后的御苑光晓觉得丢脸极了,而一直背对着源义仲,却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悄悄的抬起了头。 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心情的他,此刻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曾几何时,还信誓旦旦的说这一生只爱老师一个人绝不会再爱上别人,然而只跟源义仲相处了短短的数月竟然就厚颜无耻的移情别恋……老师不会原谅我的!我就算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老师! 一面自怨自艾,一面又对源义仲所展现出来的温柔与关怀不自觉的痴迷着,御苑光晓内心天人交战,心思纷沓乱无头绪。然而对刚刚自己那软弱的哭泣又感到丢脸至极而刻意的摆出冰冷冷的面孔。 “光晓,”源义仲在他的身后悄悄的接近,然后抱住了他:“留在我身边吧。” “……哎?”猜测着他所说的是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个意思,御苑光晓额头上悄悄的渗出了细密的汗。 “我说,留在我身边,在你有生之年……” “……你在开什么……开什么玩笑!”御苑光晓声音微颤,这不是自己听错了吧!不要……不要!!不要在自己软弱的时候说这种话……我……我会当真的! 源义仲亲密的从背后抱住了御苑光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你不会拒绝我吧……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已经看出来了!” 御苑光晓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了。这直接的要命的语句就像一把能斩断一切的利刃一样将他那试图掩饰的外壳斩得粉碎。然而他好想逃……自己怎么能留下来呢?自己并没有能够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谁说的!我……我才没有!”慌乱的挣扎起来,御苑光晓羞耻的想从他怀里逃开。已经够了……能够在回平安京之前见到你最后一面,已经足够了!我无法再想更多了,我也不可以再想更多了!上天没有理由待一个人太好,太奢求的话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唔!好痛!”伤后无力,源义仲无法抱住挣扎的他,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御苑光晓压住了他背上的伤口。当下听见源义仲惨叫一声,额头上出现大滴的冷汗。“痛死我了……” 御苑光晓再也不顾羞矜,惊慌的扶住他道:“义仲!你还好吧……对不起,都是我……” “怎么可能还好……”源义仲痛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御苑光晓叹了一口气,捏了法印默念咒语,“圣清流”那水青色的波光在源义仲的背后缓缓流过。虽然不能立即令其伤势复原,但是却能祓除令伤口疼痛的“瘴魔”。 然而御苑光晓却立即感应到了在那伤口中还存在着并非“瘴魔”的东西。不敢贸然的动手除去,因为虽然不易察觉,不过那东西上确实附着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邪气。 “还痛吗?”看见源义仲的表情稍稍好转之后,御苑光晓才放下心来,但是脸上仍然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却尤自难过不已,看见他痛,仿佛痛在自己身上一样。 “不痛了……”才怪!源义仲在心里暗暗诅咒,见鬼!怎么会这么痛! “看来是没事了。”御苑光晓淡淡的道。 “喂……为什么这么冷淡!”源义仲猛然扑了过来,将御苑光晓压在身下。看来他全然忘记了刚刚的教训。 “如果我也要做一些无礼的事,你是不是也要对我用法术?”源义仲嘿嘿的冷笑着,“如果你敢用,我就……” 御苑光晓不去看他的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呼吸紊乱。却没发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 “你就怎么……唔!” 源义仲用唇封住了他的话语。 御苑光晓惊愕的睁大了眼睛,这个家伙怎么可以这么连个招呼都不打……随后他反应了过来,惊怒的去推打着源义仲,却又被他将双手牢牢的固定在了头顶的上方…… 饼分!恨恨的在心里想着……这个只有力气的野蛮男人! 可是……能看到这个男人的日子还有几天呢…… 在回去平安京之前,留下足够回忆一生的记忆也不错…… 以后,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不知不觉中,就放弃了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默许了源义仲的举动。 在还没有结束这略显粗暴的一吻之前,源义仲的手就已经伸入了御苑光晓的假袖之中,爬过了干净而柔软的单衣之后,滑入了衬衣底下。 与记忆中一样的微凉光滑肌理,犹如某种不知名的花盛开时那厚薄适度的柔女敕触感,饕餮的手掌婆娑于那丝般肌肤之上,引动的他那不由自主的战栗着、紧绷着、努力控制着呼吸的感觉,也与那一夜一样可爱。 然而只是这样而已,却不足以被原谅…… 他的身上泛着茶花的香气…… 只是他越美好,就让源义仲越是不能原谅!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呢? 为什么会是你……杀了我妹妹! 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原本温柔流连于御苑光晓唇边的唇齿用力,令他痛呼了一声,一道细细的血痕蜿蜒爬下。 “痛!”御苑光晓有些害怕的看向源义仲,他好像有点奇怪……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用力了……” 回过神来的源义仲喃喃的道着歉,在舐去了那血迹之后怕被他发现自己脸上那掩饰不了的冰冷表情转而啃噬着他的颈项。 另一只手悄悄的滑下,挑开首上处的蜻蛉扣、暗结、襦袢……将已经散乱的衣物胡乱的拉开,仿佛能在光中闪耀的晶莹肌肤瞬时呈现眼前。 当肌肤露出,遇到微凉的空气之时,御苑光晓万分羞赧,然而被固定到头顶上方的手臂却不能如愿的放到胸前遮蔽,在明亮的室中赤身的被人仔细观赏可不是件愉快的事,就算那是喜欢的人,御苑光晓仍然羞窘的快哭出来——因为已经没有“昆仑之玉”这个借口,自尊暴露于外的羞耻感。 双膝曲起,身子也扭向另一方,扭曲的姿态却格外的显得诱惑,被源义仲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御苑光晓双颊犹如火烧一般,断断续续的说:“……放、放开我……求你了……” 有点恶意的笑着,源义仲附在他耳边道:“承认你喜欢我,你爱上我,就……” “……?”就什么?御苑光晓紧张的看着源义仲,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出来。 “就放开你。” ——什么嘛!才不要哩!这么丢脸的话死也不说! “不肯说?好,那可就不要怪我了!”源义仲随即在御苑光晓的身上任意放肆起来。强力的吸吮着肌肤,接着在他的肩膀、胸前光滑处留下齿痕。 “呀……不要……”御苑光晓紧皱着眉头,难堪的推拒着,然而却不是那么真心的叫喊着。不知不觉中下月复升起一股热浪,逃避着的眼眸也变得水汪汪起来。 “不是真心的吧……”一边探索着他的身体,一面似是而非的说着:“不要什么?不是不愿意让我放开你吗?不然为什么不承认?承认的话就会放开你,是你自己放弃的哦……” ……承认喜欢你就更没立场拒绝了吧……但不承认的话就不会被放开,总之都是一样的后果。御苑光晓模模糊糊的想着,而源义仲的唇已经向下滑动到令他没办法继续思考的地方去了。 “嗯……”忍不住轻轻的申吟了一声,立刻却又咬住了下唇,那里内侧薄薄的皮肤被舌忝弄着,酥痒的感觉一波波的爬上来,舌头的触感让他焦躁不已。手指加入其中,有些粗糙的有力手指握住了他的前方。 慢慢抬头的分身顶端渗出了透明的液体,在源义仲那略显粗鲁的对待之下迅速的精神起来,手被放开了,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高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翻了一个身,趴在了散乱的衣物上。 手指放弃了对他分身的纠缠戏弄,转而落于他的细腰之上,一只手顺着他的脊骨慢慢滑入他的臀缝之中,另一只手却用力的掰开了他的腿。 抱与被抱都不是第一次,对对方的身体的了解度也都在相当高的水平以上,没有多花时间做多余的事,在用手指对御苑光晓的秘所适度的开发之后,便用灼热的分身抵住了他的身体。灼热涨大的分身,磨擦着御苑光晓大腿的内部,令他不自觉的抬起了腰部,源义仲双手抱着他的腰缓缓使力,如同花蕾正在盛放一般,巨大分身的前端被慢慢的吸了进去。 拼命的忍着想要叫出来的,不管是被的酥麻感觉、手指深入秘所时的激情快感还是身体被那巨大分身进入时的冲击,所有的声音都被御苑光晓牢牢的封在了自己的嘴里。只要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因快感而发出奇怪的声音……总觉得叫出来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 然而那炽热的分身渐渐的没入了他的身体之中,秘所仿佛被无限的扩张着,几乎到达了极限。被强行进入的地方产生了排斥的感觉,麻木的感觉从那里延伸到了下肢,曲起的双膝颤抖着,小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的跳动着。 “放松一点!”源义仲拍打着他的腿部肌肉,过了好半天御苑光晓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抽筋。巨大的分身已经从他的体内退了出去,那里传来空虚的感觉。 自己也动手揉着抽痛的双腿,突然之间却被人抱了起来。感觉身子高高的抬起然后轻轻的落下,坐定之后却发觉已经到了源义仲的腿上,以分开双腿跨坐于源义仲身上的的婬糜姿势…… 秘所处抵着坚硬炽热的肉块,仍然是背对着那男人看不见他表情的体位,让他忐忑不安。分身再度进入他身体的瞬间,秘所传来的钝痛让他不由自主的全身紧绷起来。从齿缝间迸发出短促而又痛苦的申吟声:“唔——!” 肉刃缓慢的进入身体,御苑光晓高高的仰起头,纤细的颈项处小巧的喉结正痛苦的上下蠕动着,双手紧紧的扣住身后男人的双臂,仿佛泄愤一般的将指甲深深的陷入其中。 ——啊啊啊啊~~~~~~~~! 紧紧的咬着下唇,不让那激情的声音从口中逸出,在源义仲彻底的贯穿了他的身体之时,一阵白光在御苑光晓的眼前星星点点的闪烁起来。 沉湎于令人眩晕的激爱之中,时间如流水般滑过。忘记了时间亦忽略了空间,昏迷与清醒交错颠倒的记忆断层只剩下永无止境的穿剌与喘息、交缠与撞击的碎片…… 当他疲惫的睁开眼睛之时,天色已晚。四周已经一片昏暗,模糊不清。一阵夜风乍起,御苑光晓打了一个寒战,遍体冰凉。御苑光晓想起身,自觉身无寸缕,加之浑身酸软无力的感觉却让他不由得脸红耳赤起来。好在没有人来点灯,也没人看得清他羞窘的表情。慢慢挣扎起来,源义仲却不在身边。 突然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寂寞之中又掺有一点怪异…… 这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打从与源义仲见面开始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御苑光晓总是让自己不要多想,刻意的忽略过去,可是现在在这空旷的大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时候,如潮水般的涌来的寂寞却无法令他不胡思乱想起来。 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一点光亮燃起,御苑光晓回头一看,原来是源义仲回来了。源义仲放下寝灯,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他,头埋入他的肩膀,似乎很累的样子。停止了模糊的思绪,任由他将自己拥入怀中,在被拥抱的喜悦当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安…… 源义仲不是一个会掩饰的人……一向直来直往的性格,即使只是小小澳变都能轻易令人发觉。即使御苑光晓现在头脑发热,在发觉自己喜欢他到快失去理智的地步的情况下,也渐渐的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义仲……你是不是有心事?”小心而谨慎的问着,生怕问到什么不该问的东西。开口说话的时候察觉到喉咙有点疼痛,却什么也没有多想。 “……没有。”源义仲粗声粗气的回答。眼睛却离不开他的脖子上那鲜明的乌青指痕。 源义仲现在正在努力厘清自己的思绪。他的心中充满了恨,但是在恨意之外似乎又有些别的什么。源义仲没忘记刚刚自己醒来的时候,看到御苑光晓那张带着微微笑意的脸时,抢在怨恨之前那不由自主伸手轻轻的触碰。当他发现自己竟然那么温柔的抚模着那个本该被自己恨到了骨子里去的男人的脸的时候,惊讶的几乎叫了出来。 心想着干脆就这样将他掐死在这里算了,双手下滑到他那纤细的颈子……看起来那么脆弱的、仿佛一折就会断的颈子…… 拼命的想着结束了结束了就这样结束掉算了……双手微微使力之下,呼吸受窒的他脸色微变,眉头轻轻的蹙起,然而就连挣扎都没有力气似的手臂都抬不起来…… 没错,杀掉他,就这样杀掉他算了,在得知妹妹已经不可能复生的消息的时候,就做出了一定要让他痛苦的死去的决定。没人能取代妹妹在源义仲心中的地位,所以这个杀掉妹妹的男人一定要死在自己的手里才可以。一开始源义仲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以为全身心的恨着面前的那个男人,可是仅仅是这样的决心却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刻开始动摇了,自己竟然会用那种怜惜的动作去抚触那个该死的男人,一定是被迷惑了。 本来想等到正式出兵的那一天时,将这个喜欢自己的男人在众人面前用残酷的方式杀死……用做祭品他再合适不过,就算神宫砚道不肯配合也还有其他的阴阳师来做。原本打着这样的主意,源义仲却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等待下去了。 如果现在不杀了他,自己会下不了手的!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仿佛中了邪魔一样的反复说服着自己,手上一点一点的用力…… 然而御苑光晓终究没有被杀死。 “你一定有心事……嗯,不想说就算了,我反正也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人嘛……”自嘲的说着,微微有一点头晕脑涨,说出来的话语音变得沙哑。还在想自己是怎么了的时候,源义仲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轻轻的盖住了他的额头。 又是出于反射的动作。 照顾妹妹已经成了习惯,对她那易病的身体敏感的注意到一举一动,一点不适也能轻易察觉。 然后发觉御苑光晓说话时有点鼻子不通气,在怨恨着自己的多事以前,如同许久以前对待妹妹那样,手比心更快的已经到达了他那看起来高洁的光滑额头上试探着温度。 “有点发热呢……”心里竟然有一点担心的感觉……恨与关心交织的奇异情感让源义仲狼狈不堪。“休息一下吧。或者吃点东西?你不饿吗?” 奇怪的感觉消失了。 当御苑光晓顺从了源义仲的意思而躺下的时候,心里朦胧的想着。一定是因为有点发烧的关系才会觉得奇怪吧……也许病好了就会让所有的感觉好起来吧…… “谢谢,我已经不饿了。”本来还有饥饿的感觉,在知道自己生病之后却一点食欲也没有了。反正吃下去也会吐出来,多病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这种程度而已的发热不去管他三天就会好了,但奢望着请病魔不要前来光顾却不可能。说起来已经有几个月不曾体会过生病的感觉了,虽然这期间经历了很多事,不过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不可能连生病的感觉也忘记……一定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再向他清楚的表达自己的心意吧! 在他半梦半醒的陷入了沉睡之后,梦里突然出现了陌生的男性。一脸讥笑的表情却什么都不说,在他将要接近的时候就立刻消失。明明是没见过的脸,总觉得多少有点熟悉的感觉。当想要仔细回想的时候,就会从梦境回到现实,然后在意识到自己或者醒来的时候,再度进入梦乡。这样几次在梦境与现实中交错,却一次也没有梦见过源义仲伸出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一脸恨意与痛苦交织泪流满面的表情。 在天快亮的时候,神宫砚道终于来到了伊豆。 一来就追问源义仲的下落,在得知他身在何处之后就什么话都不说的冲了过去。 “御苑光晓呢?” 还在想这个家伙来的怎么这么快,源义仲在听到那个名字后恼恨的别开了视线:“不知道。” “不可能,他明明到伊豆来了!源义仲,你没见到他?” “没有。”懒洋洋的说着话,背上的伤口又痛又痒,难过的不得了。还好因为伤口痛所以换了个房间,不然就被他看到了。在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怎么做之前,源义仲不想让他带走御苑光晓。 “我还想问你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呢……如果被我看到他,现在他早已经死了一百次了。不要再让我烦燥,砚道,我很累。” 平时是个不会说谎的人,所以一旦认真的说起谎来就会令人无法置疑,只能让自己相信御苑光晓已经回去平安京了,神宫砚道死心的闭上了嘴巴。 但是这样一来源优昙要怎么办?虽然他也没有把握御苑光晓在就一定能让死去已经好几天的源优昙活转过来,但那总归是一丝希望。然而又不能对这个家伙提起,希望之后的失望打击总会来的特别大。 神宫砚道什么也没说,连源赖朝也没有去拜会,就急匆匆的离开了伊豆,他要去哪里,对谁也没有说。 源义仲已经忘记了初衷。起初想着要让那个男人痛苦的死去的念头,却因御苑光晓的一病不起而被完全的抛诸脑后。 那浮现在雪白的颈上乌青的指痕像是墨染了一样无法消去,病中反而越发的鲜明起来,就像个不祥的预兆似的。 看起来是不起眼的发热,头痛及全身不适了三天之后非但没有如愿的痊愈,反而更加厉害起来。全身酸痛、剧烈的咳嗽,既而神智不清起来。连一口水都无法顺利的咽下,更不用说是吞食什么,放着不管的话他一定会就此死去。 ——不行!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一面这样怨恨的想着,一面不甘心的叫了大夫来看诊。然而大夫说出的结果却令人目瞪口呆。 原本只是小靶冒,感冒之后还不注意调养是主因,过度的疲乏加上没有好好的进食摄取营养,竟然转变成了肺炎,一夜之间低烧的势头变成了高热,人也昏昏沉沉的失去了知觉。即使大力摇动他也毫无意识,硬灌下了无数碗降热的汤药都被他呕吐出来,怎么也不见起色,源义仲恨的咬牙切齿——你休想就这么死掉!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不允许不允许!绝对不允许现在就给我死掉!耙病死给我试试看!在那之前就会先掐死你! 一面在他的耳边重复着重复着同样的语句,一面继续强硬的给他灌下更多的汤药,那是一口都不许溢出来的极端强硬的姿态。仿佛感应到这股强硬似的,御苑光晓勉强的控制住了呕吐的感觉,有一天终于一碗药能喝进去一点了,然后就是慢慢的慢慢的似乎是好起来了…… 不但高热退去,咳嗽也止了,慢慢的能进食一些流质的食物,被抱起后靠在源义仲的怀中慢慢的吞咽着汤汁的时候,偶而也能发出模糊的音节令人喜悦。 然后又过了几天,当御苑光晓恢复了意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有一种筋被抽掉,骨头被碾碎的感觉啊…… 试着动动手指,在使力的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但是立刻就感觉到手被握住了。 努力的转动着僵掉着的颈项,慢慢的侧过头去看。盘膝坐在自己旁边,紧紧握着自己的一只手,正闭着眼睛垂着头打瞌睡的人立刻让御苑光晓不由自主红了眼睛。 “义……”想开口呼唤他,没想到张开了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算了。 任由泪水悄悄的滑下,有一点点莫名的难过,有一点点小小的感动,就这样在黯蔼的晨光中,默默的注视着那个男人…… “优昙……是很寂寞吧……”男人嘟哝了一句什么,御苑光晓没有听清。然而那之后的一句他却听得很清楚…… “再等等吧……哥哥一定会杀了他的……在那之前……在那之前……请……允许……” ……在什么之前?——要杀了谁?御苑光晓疑惑的想着。能让他在梦里都恨着的男人,会是谁呢?就在想着想着的时候,意识又开始模糊,而这一次的睡去,也许只是片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病恹恹的躺在寝台之上,源义仲离了开去梳洗。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好像被说除了源义仲自己,任何人也不许接近的样子。因此也无从得知,夏季的最后一个重要的节日——夏越の祓,即将就要来到了。 在离今夏的夏越の祓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刚刚出世没多久的御苑光晓被人丢弃在皇宫的花园中,以为是哪个宫人与人私通生下的本来应该被溺死的孩子,却被当时的一位老尚侍强要了去养育。虽然在御苑光晓成名之后被人如此猜测,但是其中又有诸多疑点。一个尚侍而已,她凭什么会敢收养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或者说,如果背后没有什么势力的话,一个尚侍怎么能将这样一个不祥的孩子从将死的命运中解月兑出来?但尽避是众说纷纭,总之御苑光晓是个孤儿,并且由宫中的尚侍扶养长大却是不争的事实,这是他亲口对皇帝承认的。 将于旧历六月的晦日举行的大型祭祀活动,由于源赖朝对鬼神的敬仰之心而决定在夏越の祓的祭典结束之后再出兵。源赖朝早已将御苑光晓的事拿出来跟源义仲谈论了不只一次,他的打算一直都没有变,甚至跟源义仲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将御苑光晓做为祭品来振奋将士们的士气。源义仲没有一直表示意见,受不了他的拖拖拉拉,源赖朝脸色难看的强硬坚持说就算源义仲反对也无效。在此种情况之下,被强迫接受这个决定的他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第八章 源义仲走进房间的时候,御苑光晓还没醒来。像偶人般的睡貌,浮现在枕边微弱的光线下。房间里很阴暗,席枕之旁的围屏之上披挂着他的直衣,将本来就微弱的光线遮挡的所剩无几。 这场大病几乎要了他的命,想立刻完全痊愈是不可能的事,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轻轻的走至他身边坐下,却看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自己。 愣了一下,源义仲模模后脑:“啊……你已经醒啦!” 御苑光晓点了点头,勉强的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惜病后无力,只撑起半个手臂的高度就气喘不已。源义仲不自觉的伸手过去帮他,还没来得及后悔,御苑光晓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红晕,已经低声道:“谢谢。” “嗯……不用啊。”在内心懊悔不已,自己应该是那样的恨着这个人的,但为什么总是做出不该做的事呢?为什么一看到这个人,就会感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呢?但扶也扶了,总不能半路丢开,干脆一把将他抱起,大步向屋外走去。 “啊……去哪里?” “去晒晒太阳,你都快发霉了!”粗声粗气的说着,没看见御苑光晓偷偷闻着自己身上气味的慌张样子可爱极了。 ——没有啊……哪有发霉的气味!乱讲!虽然药味是重了些……还是说,病中鼻子不灵,有气味也察觉不到? 在胡思乱想当中,两人已经到了房间之下,虽说是晒太阳,源义仲究还是将他放在了廊下的阴凉之处。 园中景色有些简单,两棵高大的榕树左右相对,树下怪石嶙峋,青草如茵。榕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明亮眩目的阳光洒落下来,透过树隙在草地上染出斑斑光痕。微风轻过,抚动树枝,光痕亦随之时隐时现,虽然并非风景如画,却也瑰丽非常,令人心情舒畅。 源义仲放下他之后,又来来回回的走动着搬了不少东西来。茶具、装有点心的食盒、坐垫,见御苑光晓欲坐乏力,于是将他揽入怀中。 原来就纤瘦的单薄身体,大病之后更形清减了不少,整个人如同缩水了一样的被过于宽大的直衣所包裹住——病中汗污,没有衣服替换,源义仲只得将自己的衣物暂时给他穿着,抱在怀中觉得空荡荡的。 “你又瘦了……”源义仲幽幽轻叹,口中的热气呵在御苑光晓的耳边,让他的心里痒痒的,慌慌的。 “抱起来全是骨头!你长点肉行不行?”前一句还让人略微有点感动,后一句立刻能气得人跳起来。 “是哦,抱歉让你抱着骨头呢!”御苑光晓恨得牙痒痒的,没好气将头侧向了一边,忍不住挑高了眉毛嘲讽道:“要是现在有个女人让你抱就再好不过了!” “胡说什么呢!”源义仲气极的咬了咬他的耳朵,然后道:“女人,我怀里不正抱着嘛!” “我哪里像女人了?”御苑光晓先是被他一咬就浑身寒毛直竖——别人的耳朵或许是弱点,他的耳朵却是禁区。再来是听到那句足以让世间所有男人跳脚大骂的言辞,一时间只听见御苑光晓嘴里传出了吱吱嘎嘎的磨牙声。 “……” “唉哟!”突然间从食盒中跳出许多果子向源义仲的头上砸去,虽然不疼却很丢脸。“御苑光晓!你竟然敢——!” “收回那句话我就停止,不然的话就休想!” 仿佛自己具有生命力似的硬果纷纷弹跳着无比准确的击打向源义仲。只是小把戏而已,却让他狼狈不堪。 “好好好……你不是女人!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什么呢? ——我是你的……什么呢? 不光是源义仲,同样想着这句未完的话的不止一个人。 “啊!”御苑光晓强笑着打断两人之间这突然的沉默:“义仲,我病了这么久,都是你在照顾我吗?每次都没有看到其他人在……你自己的伤怎么样了?天天对着我一定很烦吧,你怎么不去找个女人呢,我被别人照顾也会比较轻松……” 啊啊,我、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就在他大呼不妙的时候,果然不出意料的就看见源义仲的脸刷的阴沉了下来。 “你对我的照顾有不满吗?受我照顾委屈你了吗?病得快死的人还挑得要命,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就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吗?”源义仲按捺不住的反唇相讥。 “你也比较喜欢抱女人吧!我……我可不想被当成女人啊!”只是为了满足什么的话女人不是更合适?总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从不把真心表现出来让人怎么相信——他完全忘记自己也是如此。 “八——嘎!”源义仲气的无话可说,恨恨的把御苑光晓推倒在地,两手撑在他的上方恶狠狠的道:“你这个笨蛋!我……我为什么要为你这种人心烦意乱这么久!” “……你……在烦什么?” “不!没什么!”源义仲立即改口。 怎么能说呢?自己明明那么那么的想杀了他,明明都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却还是下不了手?怎么能说呢?自己明明下了决心听从源赖朝的吩咐,要在祭礼上将他杀死,心却一直痛一直痛,仿佛被挖掉了一块那么痛? 自己是一定会把他杀死的吧……因为优昙的缘故,可是什么时候起那为了优昙而一直伤痛的心却变得更加痛了呢? 想着这个男人的时候心会隐痛,想到这个男人杀了自己妹妹的时候就会恨恨的痛;抱着他的时候心会抽痛,抱着因病一天天瘦下去快死掉的他的时候就更加痛了……那是一种噬人心肺的剧痛! “义仲……果然是有心事的吧……是什么我不可以知道的事吧……果然……果然还是因为我是平氏的阴阳师让你为难了吧……” “不要胡说!” “什么胡说,我说的有错吗?这里本来就不是我应该留下的地方,我……我会离开的,义仲你不需要为我为难!” “那种小事谁会放在心上!再说除了我以外也没人知道你是平氏的阴阳师!别人根本就不知道这种事情!我……我烦恼的是另一件事!” “那还是跟我有关的吧!义仲,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的态度……你的态度太奇怪了!” “你说够了没有!”源义仲暴躁的大叫了起来。为你心痛会很奇怪吗?为你左右为难会很奇怪吗?那么想大声的质问出来却什么话也不能说。 觉得对话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源义仲猛然的垂下了头去堵住了他的嘴巴。 被突然间堵住了嘴巴,有再多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如狂风暴雨般的吻令他头晕目眩。虽然精神还不错,病体毕竟虚弱,渐渐的喘不上气来,随之而生的窒息感让他痛苦的敲打着源义仲的肩膀。 好不容易被他放开了,御苑光晓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源义仲却又一把扯开了他身上的衣物。小小的惊叫了一声,御苑光晓惊慌的看向他。他脸上仿佛带着一种迫不及待想破坏某物般的残酷表情,他的双眼中也像是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御苑光晓突然之间有一种非常害怕的感觉。 义仲掀开他衣服的下摆,抓住他的脚踝拉开他的双腿,然后将手伸入他的两腿之间握住了他的分身。御苑光晓缩起身子挣扎着,发出了细若蚊鸣的声音求饶。正被自己的怒火冲晕了头的义仲没有听见他的哀求声,反而更加强硬的用手指触模着他那稚女敕的前端。御苑光晓甩动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在喘息中断断续续的哀求着源义仲停止。然而男人执拗地持续着,御苑光晓那被强迫着摆弄的分身前端慢慢的渗出了透明的蜜液。 喘气声慢慢的变成了甜美的喘息,病后的身体敏感度竟然大幅增加,几乎一被握住就在他身上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颤栗感觉,被抚触之后更是飞快的就达到了高潮。 “啊~啊啊啊~~!”忍不住的高高的叫出声,在激烈的抽搐中释放了出来。随后,当他的身体还沉浸在那即甘美又痛苦的余波当中之时,却发现源义仲的动作竟然停了下来。 疲累不堪的身体变得好沉重,有点恍惚的睁开了眼睛,却看见源义仲那可怕的表情已经全然褪去,此刻正皱着眉头,一脸的歉然。 “……义仲……” “对不起,我忘记你还在生病。”最终只是淡然的这么说着,伸出手轻轻的将还套在他身上的衣物合拢,然后将御苑光晓那月兑力的身体抱了起来。 “进去房间吧。开始起风了。” “嗯。”一想到刚刚的事就会羞涩不已,然而源义仲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在看着他喝下了汤药,躺进了寝具合起了眼睛之后,就离开了。虽然闭上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后御苑光晓又睁开了眼睛。 没有他在身边,这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身体好像又开始有点发热,不妙啊……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又轻轻的咳嗽了起来。 傍晚的时分,神宫砚道突然回来了。 像做贼一样的偷偷模模的走进了房间,叫醒了御苑光晓,苦笑着轻声道:“嘘!小点声,源义仲还不知道我回来了。” “神宫大人?”御苑光晓讶然的睁大眼睛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丢脸而垂下头去。“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神宫砚道咬牙切齿的道:“去!那个义仲,竟然骗我你已经回平安京去了,害我来回折腾了个够。我去了平安京,怎么也找不到你,就知道一定是这个家伙在搞鬼。所以我回来的事也没跟他说,不然可没这么简单找到你。” “……” 看向一脸病容的御苑光晓,神宫砚道担心的道:“你怎么病成这样了?瘦了好多……”说着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原本就不显丰润的脸颊现在都变成薄薄的一层皮了。 “好痛——!”并非御苑光晓被神宫砚道捏住而发出的叫喊,而是神宫砚道被人踩翻在脚下而发出的惨叫声。 突然出现的源义仲正一脸怒火的瞪着两人。 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还动手动脚!不可原谅! “你越来越粗鲁了!义仲!”一边费力的搬开重重踩在自己肚子上的脚,一面抬头看向源义仲。而源义仲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就揪起他的领子向外走去。 “一会再来找你哦!小御!”自作聪明的将御苑光晓称为小御,没看到御苑光晓听到那个名字后一脸无法忍受的表情,就被源义仲一拳重重捶在了头上:“不要乱叫!” 而微咳着闷笑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御苑光晓只能目送着两人离开。突然间,御苑光晓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金光乱闪。他闭上眼睛,却撑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头昏目眩,身子一阵摇晃之后,整个人失去意识的向后摔倒在地。 身体在一阵沉甸甸的下坠感之后突然间又像是飞了起来一样,失去重力般的漂浮在某个高度。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一片白茫茫的虚无的世界在眼前展开。然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稔感觉。似是心有灵犀的回首,却见一个明明十分陌生的男子出现在自己身后,那一脸讥笑般的表情却又觉得眼熟无比。也正是那不屑般的笑容令御苑光晓勾起了对他的回忆——依稀在某个梦中见到的男子。 “这里……是我的梦吗?”御苑光晓不确定的问道:“或者是你的?” 男子摇了摇头,他的白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额头却有两缕显眼的黑发垂下。但是他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青年模样,为何华发早生,令人百思不解。 “是吗。那,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御苑光晓一面四下打量,一面左手置于背后,偷偷捏起法印暗暗戒备。 “你自己的身体里。”白发男子咧咧了嘴,可是那应该是笑容的表情却怪异到像是吃了十斤苦瓜。“你也不必捏法印,当心伤到自己。” “我自己的身体里?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主人!” “主人?什么……你说……什么?”御苑光晓的表情僵住了。“难道……难道说……你……你是……山邪鬼?” “没错。正是在下。” “不,你在胡说什么?哎?说什么山邪鬼,那家伙、那家伙已经被我封住了,根本不可能出现!没错,我是他的主人,但我是一个不想看到那家伙的主人,他如果违背我的这个愿望,就是破坏了主从的约束!” “没关系的,我并没有破坏这个约束。主人不想见的是山邪鬼吧,但是我却并不完全是那家伙。” “我不想听你乱讲!那家伙只是个没有自己思想的禽兽罢了!既残酷又可憎,做了不知道多少坏事,一辈子封印他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没错,在成为主人的仆下之前,我的确是那个被取走了神之双角沦落为下级魔兽的山邪鬼而已,但是主人与我订下那契约之时,竟然令我被姣光王截断的智慧、武力双角重新生长出来了。所以,我并不再是以前的山邪鬼,而是神兽麒麟的化身。虽然神兽敬服人类为主从无先例……” “那也不能改变你曾经是山邪鬼的事实!我不管你想说服我什么,我对你的憎恨是不会改变的!马上从我面前消失!”御苑光晓咬着牙,怨恨的瞪着眼前的男子。此刻,那觉得对那男子有些熟悉的感觉完全的变成了憎愤。 “主人认为憎恨是不可改变的吗?那源义仲对主人的憎恨呢?在下本来想好好的帮助主人的呢……没想到……那在下只有拭目以待了。” “源义仲憎恨我?”……这是怎么回事? 罢刚想问个清楚,那自称为麒麟的家伙却已经遵从了他的意愿消失的无影无踪,令他欲言又止。 “源义仲憎恨我?不,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憎恨我呢?他明明那么的温柔……不,他不会的……”虽然嘴里拼命的说服着自己,心里却隐隐约约升起了一股寒意。“不,我怎么能这么想呢……不,不会的!……啊呀!” “御苑光晓!御苑!” 御苑光晓猛然睁开眼睛,大汗淋漓。正拼命的晃动着他的人是神宫砚道。看到御苑光晓醒了过来,他好似松了一口气般的道:“你怎么了?” 御苑光晓慢慢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一片昏暗。“怎么不点灯?你怎么会又跑来这里?” “御苑!你……”神宫砚道似是有满月复话语要向他倾诉,却是欲言又止。御苑光晓奇怪的望向他,感觉他此时不同往日般爽快自然,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管是什么,都没所谓了。” “可是……” “神宫大人!请你对我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好好听着的!” “请你离开吧!离开这里,快点回平安京去!” “……唉?” “你还想在这里赖多久?你以为自己是平氏奸细的身份没人介意吗?快点回去吧!你到底打算给义仲殿添多少麻烦才甘心?我可是看在我们曾同生共死过的份上才好心的来提醒你,你最好听我的劝告快点回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我……是平氏的奸细?神宫大人,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可以认为这是侮辱吗?或者,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被神宫砚道突如其来的驱逐令御苑光晓瞪大了双眼,惊异非常。 这不像是神宫砚道会说的话!他这个人纵然失礼,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我没有时间向你解释,请你回去吧!快点回去!也许将来在战场上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不要!请告诉我!不然……我绝对不会离开的!”御苑光晓强硬的看着神宫砚道,用眼神无声的坚持着。神宫砚道犹豫再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好!我告诉我!但是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马上离开!” “我是偷偷来的,没时间细说,我只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源义仲的妹妹优昙公主,是死在被山邪鬼附身后的你手上……我不敢说义仲一定会恨你,总之你务必自己小心。第二件事就是,优昙公主虽然死了,她的身体却突然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木曾,我已经设下结界严密守护,只盼望你能用返魂术令她复生,如此义仲一定会感激你而不会再有任何芥蒂。只是你现在身体如此虚弱……” 御苑光晓难以置信的瞪着面前的神宫砚道,心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回想起这一段时间来的种种,想起自己在无意间听到的义仲的梦话——“再等等吧……哥哥一定会杀了他的……在那之前……在那之前……请……允许……”——那个人,无疑就是自己吧!这么说来,义仲是要杀了自己的吗?义仲果然是恨着自己的吗? ……憎恨。 山邪鬼说过的自己也被义仲所憎恨,原来是真的。 自己所说的憎恨是不会改变的……会不会也是真的? 自己憎恨着杀掉了老师的山邪鬼,义仲又怎么会不憎恨杀掉了优昙公主的自己呢? 那是不会改变的……憎恨…… “啊~~~!!”拼命的大叫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御苑光晓发狂一样的跳了起来,冲出了屋子。身后,神宫砚道惊慌的追了出来,却已不见他的人影。 “御苑!御苑!”神宫砚道焦急的叫着,夏夜月光如水,一轮明月高挂苍穹,淡淡清晖洒落下来,照映的院中长草花树俱烁烁生辉,亮丽非常。但是四下里只有虫鸣草摇之声,却又那里有御苑光晓的影子? 神宫砚道追了两间院子,还是不见御苑光晓,心里暗暗叫苦。正要离开,不远处却出现了一个身影。神宫砚道惊喜之下不及细辩就扑了过去抓住了他:“御苑!” “谁是御苑!砚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说话的人却是源义仲。他愣了一下,继而恼怒的盯着神宫砚道:“你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 “……不,我没说什么。”神宫砚道心虚的松开了抓住了源义仲的手。 “你别对我说谎!砚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怎么能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你。义仲,你想太多了。我、我只是来探望他而已。” “是吗?那他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源义仲怀疑的看向神宫砚道。之前他与源赖朝密议之时,就察觉到有人偷听,匆匆的结束了密谈之后就感觉不妥,赶来这里。 “……没错,我都听到了。义仲……义仲!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虚伪的人!你说要在夏越の祓的祭典上用御苑来做祭品,这句话真的是你说的吗?你如果真的恨他恨到要杀了他,为什么现在又用虚假的温柔来欺骗他呢?你现在对他越好,你背叛他的时候他就会越痛苦啊!你就真的恨他恨到这种地步吗?” “果然是被你听到了……砚道,你认为我真的是一个虚伪的人吗?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我该庆幸你的不知道要怎么做吗?我能以为你的犹豫不决是因为喜欢着他吗?义仲,还来得及,你放他走吧!那件事……那件事本来也不完全是他的错!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没理由怨恨他啊!” “可是优昙死在我面前啊!!”源义仲大声的嘶吼了出来:“我怎么能忘记!!扁晓的手上……沾满了她的鲜血啊!可是、可是……光晓他……我知道那不是光晓的错……可是我没办法原谅他!优昙的脸时时刻刻都在我面前出现,她在责怪我!她在责怪我没有替她报仇!”源义仲满面的痛苦挣扎,他用手紧紧的揪着头发,背后抵着廊柱,慢慢的滑坐在地。 “义仲……”神宫砚道也頽然的看着他,他知道源义仲爱妹之心无人能及,偏偏御苑光晓却杀了她! 一时间两人静默无语,好半天,神宫砚道才道:“总之,我是不会让你杀了御苑光晓的,归根结底,他会来到伊豆是因我之故,如果因此而令他遭遇不幸,我决不允许。义仲!我绝对绝对……绝对要阻止你!” “阻止是吗?你……可千万要说到做到啊……”在神宫砚道离去后,源义仲仿若失神一般的喃喃道。 **** 推开了帏屏,却愕然的发现席枕之间空无一人。源义仲惊慌四顾,御苑光晓哪里去了?难道神宫砚道真的对他说了什么,以至于…… “御苑光晓!”源义仲急匆匆的站了起来,大声的呼叫着他的名字。 “我在这里。”在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轻轻的回答。 “光晓?你在这里?你没离开?” “我只是想喝点水而已……咳、咳咳……”御苑光晓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然后伸袖掩住嘴唇。 源义仲走过来紧紧的拥住了他,闭上眼在他耳边喃喃道:“你没走……你没离开我。” “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怎么会离开你呢?咳……咳咳……” “怎么会又咳起来?你又病了?” “没啦,只是,天气快变了吧……我的身体是这样的了,你别太担心。” 源义仲没言语的抱起他,将他抱回了帏屏之后轻轻的放在寝台之上,小心的盖好薄被,然后才道:“你还是好好休息的好,身子要紧。” 御苑光晓默然,突然间抓住了源义仲的手,低声道:“义仲,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简直……简直不像真的……” “……”源义仲轻轻挣开他的手,然后将他的手放入了薄被之下,然后道:“傻瓜,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吧。” “那,你还会对我更好吗?”御苑光晓把头压的低低的,轻声的问。突然间,他察觉到源义仲的手似乎是轻微的震动了一下,心里于是一紧:“……啊,是我太贪心了……啊,差劲……” “别说了!”源义仲几乎是低吼了起来。在他听来,御苑光晓的这种带着自怨自艾意味的低语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在重重的打着他的耳光。 御苑光晓颤抖了一下,随即将头侧向了另一边去。就在源义仲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过于粗暴的时候,却听见了御苑光晓的声音幽幽传来。 “义仲,你生气了吗?被这么过分的要求很不高兴吧……真令人悲伤啊……但是……我,好寂寞……不管什么人,在悲伤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总会想依赖某人的啊……我是个软弱的人,老师也是,老师的父亲也是,义仲也是,被我任性的依赖着,真的对不起……” “不是的!”御苑光晓仍然一味的责怪着自己,源义仲的心里听了十分的不是滋味。对于源义仲来说,御苑光晓所说的一切,他完全没有这样觉得。除了优昙之死所带来的阴影之外,御苑光晓在他心里或许有点任性,或许有点坏脾气,但是什么被依赖,什么自己在生气……不,完全不是这样! 就算是生气,也是在对自己生气!生气自己没有过好好保护妹妹和他,生气自己那么没用,这两件事一件也没有做到!生气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痛苦!明明知道那不完全是他的错,却还要将责任推到他的身上……是下意识的想忽略掉自己的错吧! 真正该为妹妹的死负责的人……不是御苑光晓,是自己啊! “优昙……”不自觉的,源义仲的口中轻轻吐出了妹妹的名字。 背对着他的御苑光晓听见了,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原来,自己终究什么都不是,在他的心里,自己永远比不上他的妹妹……不愿意再听下去,用双手蒙上了双耳,却没有听到源义仲随后月兑口而出的另一个名字。 “光晓……” “对不起……” 第九章 神宫砚道被源义仲拒之门外,他与御苑光晓所居住的院子本来早已遣散了下人侍女,这时又被源义仲召回,将此处团团包围了起来,不允许神宫砚道靠近一步。 神宫砚道虽然不愿就此罢手,一时之间却也没有好主意,就在双方都在暗中争夺着御苑光晓的时候,夏越の祓已经悄悄的到来了。 夏越の祓时间长达半月之久,由新月之日开始,望月之日结束,这一天的到来,标示着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活动就要开始了。 一开始就是为期三天的戒齋静坐,焚香沐浴,主持这一切活动的人自然非神宫砚道莫属,然而他却全然心不在焉,频频出错,令旁人都看不下去。 神宫砚道固然是为了御苑光晓而心烦意乱,而源义仲又何尝有半分好过?就在他真正认清了自己的心意的同时,御苑光晓却竟然再次的病倒了。 那天的早上,源义仲先醒来的。梦中仍然见到了优昙,于是醒来的时候眼角也有了未干的水痕。揉了揉脸,转身去看向仍然沉睡的御苑光晓,心里微微的有些奇怪。 一向浅眠的他,总是在自己起身的时候紧跟着睁开眼睛。即使还有睡意,也总是在自己离去后方肯再度补眠。今日却动也不动,或者是睡得正香?也好,不要打扰他,动作再轻一点吧。 蹑手蹑脚的披了外衣,走向外间去,侍女送上水盆与手巾,洁面之后正准备换穿较正式的直衣之时,背后却传来了侍女不慎弄翻了水盆的声音。 恼怒的瞪了那已经吓的不知如何是好的鲁莽侍女一眼之后,源义仲担心御苑光晓已被吵醒,而快步的走向内室去了。 他竟然还沉沉的睡着,呼吸平静的仿佛刚刚那一声只是源义仲的错觉。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源义仲皱了皱眉头,心里头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他也顾不得会吵醒了他,走近几步,将帏屏推至一边,让光线充盈室中。一眼看去,御苑光晓脸色苍白若纸,朝阳的明亮光芒洒在了他的脸上,却不曾为他的脸上多添一丝生气!源义仲吓了一跳,伸手便去摇他:“光晓!扁晓!” 御苑光晓任其摇晃,却是长眠不醒,将源义仲吓了个半死,心急如焚的将他一把抱起,直直的冲向了外面去大声的怒叫了起来:“快快去请医生来!快一点!” 一面紧紧的搂着他坐倒在地,一面焦急的看向外面,时间过得太慢,那大夫怎么还不来?要是迟了……要是迟了……我杀你全家陪葬! 脸上的表情犹如困兽一般不安狂燥。这是御苑光晓醒来后第一眼所见的景象。 在大夫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御苑光晓竟然就自己醒来了。 姗姗来迟的大夫被源义仲骂的狗血淋头,心惊肉跳之余还得赶紧为御苑光晓诊治,力求表现。 “这……”隔着帏屏,大夫仔细的检查之后不安的出声。 “这什么?快点说,是什么病!”源义仲听他吞吞吐吐,心中不悦之极。 “小人检查过后,发觉大人的肺病已经几近痊愈,也未见其它病征……为何会晕睡不醒,据小人推断,大概是大人的身体尚未复原,还十分虚弱,眼下天气炎热……” “庸医啊庸医!!天气炎热只会让人睡不着觉啊!怎么会晕睡不醒!”源义仲顿时觉得他一派胡言,不由得勃然大怒。 大夫忿忿不平的道:“那是义仲大人你身体强健,自然如此……” 没耐心听他再喋喋不休,源义仲令人将他驱赶,再传了另外的大夫来诊断,但无论是换了几个大夫,竟然都没有人能看出御苑光晓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或许我没病呢!”御苑光晓淡淡的道,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看在源义仲的眼中好不心疼。 “没病怎么会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源义仲根本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的担心着他的身体。 ——我并没有事啊,不过是睡沉了一点罢了。被御苑光晓这么平淡的坚持着,源义仲也只能罢了,却仍是忐忑不安的吩咐了众多的侍从侍女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好好的照顾着,一刻也不能放松。 御苑光晓目送着他出去了,内心却苦涩难当。大夫虽然查不出病因,他自己却能察觉到身体正在迅速的衰弱着。他的浅眠易醒其实是无法入睡,每当勉强闭眼之时已经到了早上,昨夜更是哭了整晚,今早的晕睡不醒其实是许久以来的疲倦突然累积造成的后果。自己……已经连睡眠的力气都没有了啊…… ——到底,是你会先动手杀死我……还是我会先这样的死去呢? 那一天,神宫砚道与源义仲在廊下的争执他站在屋角一字不落的全部听见了。 义仲……果然是恨着我吧!要杀了我么? 那……就杀了我!我的罪……就由死亡来获得原谅吧! 抱着这样必死的心情,御苑光晓装成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了房间内等候着源义仲的到来。 然而他面对自己时表现出来的紧张又不是假的。 那么,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吧……可以奢望的这么想吗?一面自己安慰着自己,一面加强着根本没有的信心。即使是在听到了源义仲永远只记得他的妹妹优昙的时候,即使是已经灰心失望到了极点的现在,仍然用这句话来欺骗着自己。 被欺骗也好,亦能使自己相信还有所谓的小小幸福。如果说连这句话都失效,御苑光晓不知道还有什么有用。 就这样吧……他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他的,就这样下去,直到我死去…… 悲哀的思绪无法停止,在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了白色的身影。 “这样下去……会死的。” “?”御苑光晓微微惊讶的回身,曾将自己任性的拉入梦境中的麒麟——过去的山邪鬼——正化身人形,立于他的身后。 表情平淡无波,眼光却有些忧虑。白色的麒麟用长长的罩衣围住了自己,只露出了小半个面目。这是因为御苑光晓曾经说过不想再见到他,他只是“忠实”的履行御苑光晓所说过的话而已。 “用不着你来管。”见到是他,御苑光晓恨恨的哼了一声,转回头来不再看他。“我根本不想看到你。” “真的……会死的。”麒麟仍然重复着这一句:“这个身体会坚持不住,但你的魂魄却不会进入地府……真奇怪呢……” “八嘎……胡说什么呢!人死了魂魄当然会进入黄泉之国!我是人类,人类!苞你是不同的!” 麒麟在他的身后摇了摇头,神兽的他具有透视不久的未来之力。御苑光晓会“死”,死在他所亲近的、信任的人手上,而且内心无比的痛苦……这是已经注定的事实。 “……” 许久没有听到身后再有声音,御苑光晓觉得有点奇怪。偷偷回头看的时候,麒麟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八嘎!居然说也不说一声的不见了,真是失礼的家伙!”御苑光晓小小声的抱怨了一句。 在喝下了大夫所开出的调理的药汁之后,本来就睡不着的他更加的睡不着了。炎热的天候更是令人懊热难当。突然之间就觉得闷热起来,身上绢制的衣物已经汗透了大半,粘腻腻的毫不爽快。 素洁的他无法忍受,于是唤了侍从们打了清水进来擦洗,谁知道那些人对他那有些好奇的打量更令他无法释怀,心情更加郁闷的他暗自生气,对中午时奉上的茶饭也毫无胃口。斥退了所有在屋中的人,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外面树上的蝉儿声嘶力竭,就这样度过了整个下午。 傍晚时分,源义仲回来了。为了参加祭祀的活动而换穿的正式狩衣更令他看起来英姿飒爽,卓尔出众。不避嫌的当着御苑光晓的面前换上轻便的衣物,背后那三条已经愈合的可怕伤口从他的肩胛处一直延伸到侧腰的地方。 这鲜红的印痕……是他保护妹妹时留下的。然而即使是几乎丢了性命,还是没能好好保护啊…… 御苑光晓浑身颤抖的低下头去,紧紧的握住了双拳。这伤口一天不消失,就会每天都提醒着源义仲,谁是杀他妹妹的凶手! “想什么呢?”突然间被温暖的怀抱拥住了。源义仲轻轻的抱住了他。 “不,没什么。”顺势也搂住了他,指尖轻轻的拂过了他背后的伤口。“这里……全好了吗?”很认真的抬起头看着源义仲脸上的表情。果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黯淡。 “……嗯。完全好了。” “这里……已经不痛了吧……但是……”心里的痛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义仲啊……我又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你的原谅呢? “已经不痛了。嗯,不痛了。”真的已经不痛了……不管是身体也好,心也好…… 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侍从们还未在房间中燃起灯火之前,简单的三言两语之后,两个人互相拥抱着,紧紧的,屏住呼吸一般的深深的拥抱。只是一个拼命的在心里乞求着对方的原谅,一个明明已经原谅了对方却没有说出来——互相深爱对方的两人仍未心灵相通。 令人郁闷的日子一天一天飞快的过去了。转眼之间,夏越の祓的祭典已近尾声。这一天一大早,源赖朝就命人来唤去了源义仲。 御苑光晓随之醒来,见到源义仲不在身边,心情微微有些惆怅,怔怔的坐了一会儿,叫进侍从,梳洗之后有些兴致勃勃的说要到院中坐坐。 虽是盛夏,清晨时分阳光并不灼人,草地上还缀着点点晶露,沾衣欲湿。在假山下寻了一块平坦位子,铺上了软垫,搬来矮桌,上面摆上精致的小食和饮料。在这凉爽的院中,欣赏着如画的美景,令人心情舒畅,也令御苑光晓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源义仲这时却已回来了。他去了不过片刻,看来并非什么大事。他走进了屋里,里面空无一人,却从院中传来了拍手及嘻笑的声音。他拉开那一面的纸格窗,几个侍从正在手挽手的跳着舞,御苑光晓伏在桌上轻笑,如此轻松的场面似曾相识,在优昙尚在之时……源义仲几乎都快遗忘了。 一想起优昙,他的鼻子一酸,禁不住流下泪来。便在此时,御苑光晓仿似跟他心灵相通一般的向他站立之处看了过来。他匆匆擦去了眼泪,向院中走去。 “何时醒的?”源义仲坐到了御苑光晓的旁边,伸手抚触着他那如飞瀑一般的华美青丝,随口问道。“可吃了点东西?” “才一会儿。”御苑光晓一面回答,一面极之自然的依偎到了他的怀中。“你去哪儿了?” “哥哥叫我过去,有一点小事。我看到你笑了……” “是吗?他们很用心的逗我开心,我怎么能不笑?义仲,我很好,你不用再担心我。” “嗯,那就好。你的身体要紧。外面有风,要不要回屋里去?”御苑光晓穿得单薄,源义仲不免有些担心他会着凉。 “不要,义仲,你陪我在外面坐会儿吧。我今天很开心,我想在外面多坐一会儿。” “好。我们就在外面坐。”源义仲不忍违拗他的意思,只好吩咐侍从进房间里去取一件衣服出来。 御苑光晓兴致高昴,不停的拉着源义仲说话,两人说说笑笑之间,太阳出来,渐渐的热了起来。转移到了廊下阴凉的位置,御苑光晓突然却说肚子饿了。源义仲立即吩咐人去取膳食,御苑光晓却又撒娇说想喝酒。 取来的酒是精酿的米酒,入口清甜。喝了两口之后,御苑光晓皱了皱眉头,说有点头晕。源义仲立即将御苑光晓抱起大踏步的走进内室去。将他放在寝台上,轻声的问他是否还好。 “我可能有点醉了……喝点茶解酒就没事了。” “好,我这就让人取茶来。” “不,你去拿吧,我想喝……你亲手倒的茶。可以吗?” 源义仲犹豫了一下,放开了他的手,点头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倒。” “别……别让我等太久哦。”御苑光晓轻轻的道:“快点回来。” “只是倒茶而已……”源义仲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快的,源义仲端了茶进来。御苑光晓伸手接了过来,没有立时就喝,端在手里怔怔的。他呆呆的看了那杯茶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略带奇怪看了源义仲一眼,源义仲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御苑光晓摇了摇头,突然手一颤,茶泼了一大半出来。 源义仲吓了一跳,御苑光晓却已仰头喝下剩下的半杯。他伸手去接过茶碗道:“我再去倒一杯来。” 御苑光晓却伸手拉住了他,摇头道:“不用了,让他们去倒吧,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 源义仲微觉奇怪,但是御苑光晓紧紧的拉着他的袖子,他只得将茶碗转手递给一边的侍从。 “你怎么了?今天有点奇怪呢。”源义仲抱着他,轻声的问他。 “我……”御苑光晓的身体正在微微的发着抖。连带着,语声也不十分明亮,但是却异常的清楚。他正在说:“我有许多许多话,想对你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义仲,谢谢你。” “无缘无故的谢我什么?” “谢谢……你很多事情。”御苑光晓仰起了脸,竟然主动的凑向了源义仲的脸颊,送上了一个亲吻。 御苑光晓如此主动,令源义仲又惊又喜,却更感到御苑光晓的异样。“你到底怎么了?” 御苑光晓不回答他,却已寻找到了他的双唇。“……唔。” 两人四唇相接,刹时间失了理智。源义仲伸出双手揽住了御苑光晓的纤腰,紧紧的勒在怀里,弄得他气喘吁吁。 “……不要了。义仲,我还要话要说……”未让这热情继续下去,御苑光晓用力的挣月兑了他的怀抱,表情凄切的说。 “你要说什么?” “……义仲,我……喜欢你。我……真的……非常喜欢你。全身心的,一心一意的……原本很讨厌的,却不知道为何,变成了那么的喜欢你……在木曾的时候,我还在这个身体最里面的时候,从不得不注视着你,到后来不由自主的搜寻着你的身影……我……我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的心意。” 御苑光晓那澄澈的眸中倒映着源义仲微微发红的坚毅面孔。 “……是吗。我也是。我也喜欢你。真的。”源义仲听到到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不免有点难为情的回答道。 “那个时候回到了木曾,神宫问我要不要回平安京去。我对他说,不要告诉你我曾经回去过……我希望你忘记我,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义仲,我要你记得我,永远永远记得我。”双手轻轻的拂上了源义仲的脸庞,万分不舍似的轻轻抚模着,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这面孔牢牢记住,重重的刻印在心里。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源义仲不由得笑了:“我当然会记得你,我怎么舍得忘!” 御苑光晓听到此言,脸上漾出了幸福之极的笑容,然而笑容中泪盈于睫,别有一丝凄楚:“我……已经从神宫那里知道了优昙殿的事……我也知道了……义仲你的心里有多么的为难……”难过的咬着下唇,御苑光晓几乎流下泪来,却强忍着,因为知道一哭出来,就什么话也不能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可是,我还是抱歉……让你那么那么伤心难过,你那么珍惜的优昙公主……却是我……” “什么?!优昙的事?光晓你……知道了?”那你是怎么想的?源义仲的手脚突然间一阵冰凉。御苑光晓心思太过纤细,对这件事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在离开木曾的时候没想过还会有这么幸福的时候。还以为不会见面的时候意外的见到你,之后一直能呆在你的身边更是像在做梦一样……如果没有意外我也会死在你的身边吧……虽然是我的任性可是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归宿。如果我畏惧这死亡而逃开了……或许会遗憾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被御苑光晓完全表现出来的情绪方面的歇斯底里镇住了,只能喃喃的低语。无论说什么御苑光晓都听不进去了,他只是不停的说着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啊……我已经开始头晕了……让我喝下的……是什么呢?”御苑光晓开始恍惚的笑着:“不过不管是什么,谢谢你让我没有什么痛苦……幸福,悲哀,痛苦还有寂寞,面临死亡时我能感到的只有幸福,义仲即使怨恨着我也没有让我知道,好温柔呢……但是……我却如此留恋……即使是如此一碰触就会消失的温柔……即使是无法好好抓住的爱……我也要用尽全力的去怀抱。我……不想死呢……想好好的留在你的身边……好好的爱你,好好的被你爱……这才是我的梦想。但是……我的罪,我杀了义仲重要人的罪……死亡能否令义仲你多少原谅我一些呢?如果连这样都不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可以了。” “什么死不死的,我根本没有对你做什么!你喝下的,只是茶而已啊!” 源义仲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御苑光晓说的话明明是在诉说着对自己的衷情,但却那么荒谬,荒谬的让他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什么嘛……我明明……明明看见了……茶里沉淀的……” “那不是毒药!那只是能让你好好睡眠的药而已!!”源义仲生气了,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呢? “……是吗?那么……如果有机会醒来,再好好向你道歉吧……好想……睡……不要……不要生气啊……”露出了一个并不相信的抱歉的微笑,御苑光晓的头软软的垂了下去。 “喂!不要睡啊!别就这样睡着啊!”源义仲又气又急,道:“没错,哥哥是让我动手,可是,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爱着你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啊!”源义仲懊恼的大喊着。然而御苑光晓只是一脸平静的沉睡着。 “……为什么……为什么嘛……过分……居然……居然以为我会杀了你……居然不相信我……什么醒过来再好好向我道歉……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怎么说的出来!……浑蛋……自以为是的家伙……那我的挣扎算什么……我的痛苦又算什么?既然早就打好了这种主意……为什么不早说出来让我知道!” “浑蛋,既然你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让他知道?”源义仲的身后传来了怒喝的声音。 “神宫?”惊讶的回头,那一身狼狈模样大踏步走了进来的人正是神宫砚道。 “没错。看样子,我好像没有来晚嘛!义仲……你没有杀了他吧。”揪住了源义仲的衣领,神宫砚道毫不客气的大声道。 “怎么可能……”源义仲推开了神宫,无力的坐倒,双目无神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倚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人儿。 “赖朝殿那边打算怎么交待?”神宫砚道松了一口气,随即皱起眉头:“在这种敏感时刻,你违抗了赖朝殿的命令,他一定会很生气……” “现在怎么可能顾得了那么多?”源义仲痛苦的道:“他竟然强硬的要我处死光晓……态度好奇怪!今天也是……我差一点就要被迫答应了!不行!扁晓不可以继续留下了,如果他还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迫杀死他!神宫,你带他走吧,离开伊豆!随便哪里也好,带他走吧!在我不得不杀死他之前……请……” 虽然嘴巴里不停的说着要神宫带他走,可是双手却没一刻松开的将那个人紧紧的抱在怀中动也不动。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留在你的身边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你杀了也说不定!” 源义仲苦笑了起来:“没错……没错!所以,神宫……光晓他……就拜托你了!” 神宫砚道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却没吐出更多怨愤的字眼。他走近了,伸手抱起御苑光晓,却感到不必要的重量。 那是源义仲,仍然紧紧的握住他舍不得放开的手。 “你放手吧!”神宫砚道抓起源义仲的手,道:“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从祭典中逃出来,想必那边已经乱成一蹋糊涂。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过来了!” 源义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现在我会松手,可是我不会对他放手的……神宫,你说过不会背叛我对吧!我把他拜托给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来找你们的!我帮哥哥之后,不管是成是败,我一定会来找你们的!” “所以,不许死!好好的等我去找你们!”毅然决然的放开了手,源义仲不再看向那个令他心痛不已的人,只是一字一顿的道:“要他等我!一定得等着我!” 神宫砚道带着御苑光晓离开了。 ***** 季节的变换毫无征兆,然而命定的时刻已悄悄到来…… 夏越の祓,二十年前的这个祭典中,御苑光晓的初诞生,到底蕴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而那双冥冥中存在的推动命运的手……又将有什么动作呢? 月兑离了既定的轨道,失速、疯狂的旋舞的宿命,是否还会回到那早已注定的结局呢…… **** “光晓……”源义仲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笼罩,于是不由自主的呼唤起御苑光晓的名字。 这时,靠着神宫砚道正陷入晕睡的御苑光晓的身体动了一下,不安的嚅动着嘴唇:“义仲……” 远隔千山万水的两人,即便是在梦中,也正在思念着对方。 同系列小说阅读: 平安物语阴阳师1:暮春白昆の卷 平安物语阴阳师2:初夏的岚 平安物语阴阳师3:麒麟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