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千金》 序 那天接到育贞姊打电话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呈现一片混乱,搞不清楚状况。出书了?真的假的?电话另一头的育贞姊,肯定只听见雅禾不断傻笑的声音。 下午三点整,才刚起床,思绪还未由棉被窝里拉回来呢! 一天里,大概有十二个小时可以用来睡觉,其余醒着的时候也是懒懒散散、贪着优闲。至于自己为何会是这副模样,日前终于找到了一个解释。 那时网路上正盛行动物占卜,抱着好玩的心态,雅禾也凑了一脚,哪知啊,占卜的结果显示雅禾的动物属性为——无尾熊。 哎呀,没想到还真准呢! 原来哈雷和派翠克是我的同伴啊,也难怪雅禾整天没事就想睡觉,不过不喜欢吃尤加利叶就是了。 然而这样的雅禾,居然会呕心沥血地写了一本小说。哦、哦噢、哦噢、还真得放鞭炮庆祝呢! 其实啊,虽然写了小说,但雅禾平时是鲜少看书的。每当翻起一本本的小说,满满的十万个字窜入脑海时,那黑抹抹的文字就犹如排山倒海、狂风巨浪般席卷而来,常常让雅禾的小脑袋超过负荷而当机。 但是,人的一生总有许多矛盾,雅禾更是集所有矛盾之大成综合体。喜欢喝着老人茶听摇浪乐的雅禾,自然忍不住就往文字堆里钻了。然而当拧着眉看完一本小说时,那种豁然开朗,仿佛又完成什么艰钜任务的感觉还真是美好! 最爱,就属漫画书了。看着美美的图画毫不费力地翻阅,享受着身历其境般的飘飘然,不用担心眼睛会因过多的文字弹出来。 但若问雅禾为什么偏爱上写小说,答案不外乎只有一个。 那就是!自虐啊! 第一章 夏日炎炎正好眠。 窗外蓝天无云,忽远忽近的蝉鸣伴着被粉笔敲得喀喀作响的黑板,交织成一首沉稳的安眠曲。她不住地点头,仿佛同意老师滔滔不绝的论述。但没多久,就见她倒在课桌上,手中蓝笔一撇划过历史课本,留下长而深的痕迹。 蒙胧间,身体四周缓缓地温热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石宫之中,百般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 “我可以给你三个愿望。”突地,一道声音响起。 她见到眼前一名漾着美好笑容的男子伫立在一团火光当中,但炽热而耀眼的光线却让她双眼刺痛地睁也睁不开。“带我离开这里,我伤了那个人,如果我不走的话会被他杀掉的。求求你,快带我走。”她竟开口请求,说着连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内容。 “这个愿望太简单了,我的力量足以带你来去三千世界。” “哪里都行,越远越好,只要能离开这里。”她感到心中一股莫名慌张的情绪,无法自制,宛如置身梦中,看着别人扮演自己般不能自主。 突然,火球中迸裂出一团烈焰朝她飞来,灼烫了她的手。 “好痛!” 她感觉到有东西像要撕裂她的手背,钻进了肌肤底下。 接着,地面消失了,她一脚踩空,身子猛地往下坠落无尽黑暗之中。 意识消失之前,有人靠在她耳边说着:“记得我俩间的契约,三个愿望,换取你的……” “我的什么?” 华蝶突然抬起头来,一脸惊恐地四处张望,最后的那句话她听得不甚清楚。 “你干嘛?” 旁座正用心听着堂上老师讲课的好友被她吓了一跳。 她仓皇的眸子映着的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是再熟悉不过的同学的面容。 华蝶呆了一会儿,对于情境的转变,显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有三分钟就下课了,你醒来得还真是时候。”同学惊讶地道。 “刚刚是你在我耳边说话吗?”那梦境真实得仿佛她曾到过那个地方一样,让她十分疑惑。 “在你耳边说话?大白天的做了春梦不成?” 待脑袋运转了几圈,华蝶终于回过神。“去!”她笑了一声,别过脸,望向窗外。 “华同学,既然你已经醒了,麻烦你回答这个问题。”历史老师发现她的好学生居然睡了大半节课,笑容可掬地点了她的名,“昨天我们复习到北宋为金所灭,南宋定都临安,试问北宋两次变法内容及最终均告失败的原因?” “呃……”不用问这么艰深的问题吧?她才刚醒耶! “如果你敢在上课时堂而皇之地睡起大觉来,应该是有所准备吧!” “我有背,可就是忘了。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下次再问我吧,希望到时我可以记起答案。”她瘫在座位上不愿起身,视线还有些蒙胧,无法对焦。 “如果背过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分明就是无心求学!”历史老师因她的无礼回答而板起脸来,仿佛受了多大的侮辱。在学校这个注重和谐的团体中,个人色彩太过浓厚的她,总是令所有授课老师头疼不已。她从没见过学生可以想上课就上课,不想上就呼呼大睡谁也不理会的。亏她还是级任导师,却怎么也教不会此生尊师重道的重要性。 这时一旁顽皮的学生纷纷起哄。 “老师这你就不知道了,华蝶患有严重的健忘症,她认为无关紧要的东西是怎么都记不起来的。” “她国中时候撞过车,所以脑袋坏了。” “你才脑袋坏了!”华蝶笑着打了身旁男同学的头一下。 “你们!”唉,现在的学生真是难以管教! 解月兑的下课铃声传来,历史老师面色铁青地离开教室。 反了,全都反了!这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学生说话竟比老师还大声!她头也不回的忿忿离去。 “啊,开始下雨了!”老师面如铁灰地离去,华蝶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下雨!?你有带伞吗?待会还有电脑课,我们得越个操场才能到教室耶!这个烂学校,连个遮雨棚都没……” 她没心留意同学说了些什么,眼神望向窗外。梅雨时节,天空夹杂着细细雨丝,天色暗得特别快。 罢才让她枕着睡的左手背蓦地发热。她觉得有些痒,于是搔了搔手。 “你干嘛一整年戴着手套上课,还只戴左手,现在流行吗?” 华蝶继续搔痒,“不也有人只穿一个耳洞?”那只白色的手套上,还沾上了她的口水。刚刚真是睡得太熟了。 ☆☆☆ 好不容易结束了学校的课程,华蝶来到警卫室旁等公车。幸好雨还算小,她拉上了风衣拉链。 如潮水般涌来的困意又让她打了个呵欠。高三了,每天都忙着读书考试,睡眠不足下,她的脸总显得苍白无血色。 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她远远的就看见一辆血红色的重型摩托车呼啸来到她的面前。 前座的男子拿下安全帽,笑纹在眼角散开。“上车吧!” “这辆车好像是我的……”难怪感觉有点熟悉,她沉吟道。 “我看你好久没碰它了,帮你试试车啰!”男子取下系在后座的安全帽递给华蝶。 “不用上班吗,有时间来载我?” 他的笑有种能让她心平气和的魔力。要是平常人敢动她的爱车,早就被丢到太平洋喂鲨鱼去了。 “我放老板假。”他替她拿过书包,背在自己胸前,趁势吻了她如婴儿般细致柔女敕的脸庞。 “请假跑来学校门口钓女高中生,不怕被炒鱿鱼?” “说什么呢,回家吧!” 他今儿个有些奇怪,可华蝶就是说不上来。他的眼眸中传来她无法解读的讯息,虽然他一向温柔体贴,但还不曾就为了送她回家特意请过假。 回家……不知为了什么,这两个字竟在她心底掀起小小涟漪…… 她跨上摩托车将那男子给挤到后头,油门一加,如箭离了弦般,疾驶而去。 “慢点、慢点!”后座力让他突然往后倒,宇文逸死抱着她的纤腰,差点没摔下车去。 华蝶以纯熟的技术在车阵中穿梭,往往毫厘之差就会撞上一旁的车辆,吓得她身后所载的人直冒冷汗。 “你还穿着学校的制服,难道就不怕被警察拦下来吗?超速了!” 她骑车像是在玩命,她不怕死,可是他怕!但华蝶像是没听见他的话,速度不减反增。 “小蝶!”呼啸过耳的风令他感到不安,早知道就不该自作主张来接她,否则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有驾照了,昨天拿到的。”她回应背后男子惊惶的尖叫声。 “就算有驾照,速度也不能超过一百二!” 她大笑,上了蜿蜒山路。 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山腰处蓦地下起一阵大雨。渐渐地,华蝶突然感到左手背由麻痒转变成烧灼般的疼痛,像是被炙热铁块烫到一样。 那种感觉迅速地蔓延全身,让她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对。 也许,该抽个空到医院去做个检查。 “小蝶……”宇文逸突然间痛喊出声,整个人不稳地晃了一下。 斑速疾驶中的摩托车突地往左面断崖打滑,撞上护栏,接着她觉得自己被高高抛起…… ☆☆☆ 华蝶悠悠地转醒,但眼皮实在太过于沉重,徒劳无功地睁了几次之后,便再度合上。她只感觉到现在全身上下疼痛万分,头昏沉沉的,身子像是被绑上了千斤重物,动弹不得。 天色很暗,暗得她看不见任何束西。她浑身湿答答的,既冷、又累、又疼、又难过。 “大夫、大夫,您快过来看看她。” 外头下着大雨,劈哩啪啦地敲着屋顶上的瓦片。村妇开门迎接刚由城里赶来诊治病人的严信。她接下大夫的蓑衣后,便赶紧将他领到床边。 床上已铺了许多稻草,但雨仍下个不停,天气湿冷异常,让她不禁担心躺在床上的姑娘会受冻着凉。 “哎呀,这小泵娘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啊?”严信不忍地皱着眉,看着这十六、七岁的女娃儿。手骨断了、脸蛋伤了、头也破了。失血过多的俏脸苍白如纸,教人看了就心疼。 一阿保的爹在崖下发现她的,可能是给山贼打劫,不小心摔下山崖。一村妇为床边的火堆加入薪材,希望能温暖华蝶不断降低的体温。 严信连忙替她处理头上伤口,再将其断骨接回原处。村妇此时也烧热了一盆水,沾湿了布,擦拭她身上与脸上的血渍。 “这小泵娘不打紧吧?”妇人换了几盆水,连水巾也弄得脏兮兮的,好不容易才擦乾净沾着她身上的脏东西。 “咦?这小泵娘看起来真面熟!”严信端详着华蝶的容貌好一会儿。 “面熟?大夫您认得她啊?”村妇也凑近前来。 但见这娃儿天生丽质,生得粉粉女敕女敕的,如同水做的一样,那些山贼竟也狠得下心伤她? 严信一直觉得这女孩似曾相识,在几经思索之后,他终于想起在哪儿曾见过。 “对了,一定是她没错!” “哪家的姑娘?”原来严大夫认识这娃儿,那真是太好了。她的家人一定很担心她。 “是她没错,相貌如此出众的娃儿我不会记错,她是华府的二千金!” 是谁在她耳朵边讲话?叽叽喳喳地,吵死了! 华蝶想抬起手掩住耳朵,却无奈双手像已经废了似地,完全不听她的指挥。听着那些嘈杂的喧闹声,华蝶再度昏睡过去。 ☆☆☆ 华府 华铠修刚由外头回到府中,才踏进门就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下人个个面色凝重,连走路都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大哥,你可终于回来了!”由后厅走出的华萤一见到阔别了大半月的兄长,连忙急急走向前去。 “怎么,我不在时发生什么事吗?”见她慌张的样子,华铠修开口询问。不过才多久没见,这个妹妹就消瘦了大半圈,这让他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华萤一双翦水明眸中虽有疲累,但更多的是难掩的愉悦之情。朱唇微扬,她笑道:“是三妹,找到三妹了!” “三妹?” 华铠修愣住了。等一下,这怎么可能?哪个家伙不想活了,居然趁他不在,把小魔星给找回来? “严大夫在城外发现了她,他说他一见到她就知道了,就知道那是三妹。”华萤拉着华铠修的手就往里头走去。 “娘直说是菩萨保佑,等三妹的伤好了,她马上到庙里还愿谢神,感谢上苍将三妹送回我们身边。” “受伤?三妹受了什么伤?”她一定是在外头结识仇家,避不过了,才想到回家躲藏。 华铠修不像华萤那般激动,事实上他根本就对他这最小的妹妹一点好感也没有。 “边走边讲好了,大哥,你快一点,见到小蝶你一定会吓一跳,她一点也没变……”华萤从来就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但今儿个她却急急拉着他,穿过几个蜿蜒长廊,飞也似地走着。 华蝶的归来是她与娘亲多年来的期盼,今日终于愿望实现,怎能不令她雀跃万分、激动不已? 走到瑞香园前,华铠修突然停步。 这个地方是她失踪前居住之所,巨石造景的庭院种满粉紫色蝴蝶兰。他依稀记得,她总爱在这假山假水间嬉戏,被她在足下拨弄的蝴蝶兰总会发出比平常更浓郁的香气,足以使人为之沉醉其中。 华蝶……一个他以为可以不再提起的名字…… “进来吧!”华萤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她已经打开了门,就等他跨足入内。 瑞香园内并没有多余的下人在内,榻前站立着华夫人一名婢女、一名大夫随侍在旁。 华铠修里足不前,因为他的心中仍留有她带给他的阴影。他以为,他会迎上华蝶那双慧黠多变的眸子,所以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战战兢兢的。 没想到,见到她时,却是张熟睡中的脸。 “娘,孩儿回来了!”他暗暗松了口气。 华夫人闻声抬起头来,她的眼中闪着些许的泪光,年华消逝的脸上刻划着岁月的痕迹。 但是长年皱拧着的双眉却已松开,她绽开一抹难掩激动的笑容。“是小蝶、真的是小蝶……” 大夫正诊着华蝶的脉。华铠修往榻上看去,毋庸置疑的,他一眼就可以认出榻上的女子是他失踪七年之久的三妹。华萤和华蝶是对孪生姊妹,两人面容相仿,难以分辨。如果不是华萤现在就站在他的身边,华铠修可能真会以为躺在床上的是他二妹。 “我三妹怎么了?”场合上需要,他不得已装作关心地问了几句。 “三小姐除了头部外伤失血过多、手骨断裂之外,还染上风寒,所以才昏迷至今。不过三小姐的底子好,加上筋骨通顺、脉象平稳,所幸未有大碍。” “她不要紧吧?”华夫人听了诊断,心头像是被狠狠地勒紧,呼吸困难。什么身子骨好不好的这些话她不想听,她只想知道这个苦命的女儿流落在外究竟是受到了如何的对待,怎么会弄得这身伤? “娘!”华萤见状马上搀扶住华夫人。“严大夫是城里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他一定会医好小蝶的。” “女孩子家受了这身伤可怎么了得,还伤在她如花似玉的脸蛋上,这让为娘的好生心疼啊!”华夫人又是叹气又是掉泪的。 “三妹向来命大,死不了的!” 华铠修这安慰母亲的话,在众人听起来却有些刺耳。 “大哥!”华萤不想他继续说下去。 “是实话!” 窗外的雨虽然渐渐停了,却为一朵朵飘落的雪花所取代。 华铠修凝视着她的睡颜,她唯有在沉睡之时才显得如此纯净可人。就如同窗外无染的皑皑白雪般。 他模上脸颊一道狰狞的疤痕,是她给的。 那年他十五、她十一,他原本可以像疼华萤般疼着她,但她却在狠狠地伤了他之后离开家门,一去七年不返。 他恨她,是应该的…… 第二章 华蝶回来了! 对于这件事,华铠修心里的忧虑远比家人的欢喜来得多。 时间都过了七年,但他却永远都记得那个小魔星当年是怎样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华萤和华蝶这对孪生子不足月就出生,身体孱弱多病,连大夫也不敢保证她们能活多久,也因为如此,当年他爹在世的时候就疼这两个女儿疼入了骨。 饼度的溺爱,却也造成了华蝶为所欲为的个性,凡事任性而为,弄得华府鸡犬不宁。但同胎出生的华萤却是温和可人。两人可谓是天差地远,华萤是云她是泥,无法相提并论。 再度来到瑞香园,他心中颇不愿。但华夫人终日守候着历劫归来的三妹,让华铠修十分不忍。 “娘,您先去休息吧,这里有下人来就行了。” “下人粗手粗脚的,我不放心。”偏偏华夫人年事已高,这些天不眠不休的照顾女儿已令她大感疲惫。但她仍是紧握着华蝶的手,生怕一放开,这个女儿就又会消失不见。 “我是怕您太累!” “累?怎么会呢?高兴都来不及了。好不容易才盼到她回来,我一点都不累。”华夫人挂着满足的笑容,虽然皱纹多了几条,白发又添了几根,但她可一点都不在意。 “这样吧,我让小萤来照顾她……”他试着说服母亲。 “小萤才刚刚回去而已,让她多休息一下,别再叫她过来了。那孩子也真是的,都说妹妹由我看着就行了,她却偏不,把妹妹看得比自己重要。”华夫人提起这二女儿就觉得窝心。 “嗯……” 一声短促申吟吸引了他们母子俩的注意。 床上的华蝶缓缓地睁开了双眸。她的神情有些茫然,微启的双唇似乎想诉说些什么。 华铠修这时却发现,这个已经清醒的女子虽有着他妹妹的相貌,但似乎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不同。 “……” “你想说什么,慢慢说。”喜出望外的华夫人终于盼到爱女清醒,她侧身到华蝶的唇边。 “宇……文……”喉头乾燥不已,她不停地吞咽口水,好让自己较能说话。 察觉到这点的华夫人立刻让儿子倒了杯茶,自己亲手喂华蝶慢慢喝下。“现在觉得如何?” “宇文呢……他是和我一起的……我们出了车祸……”她的声音仍有些沙哑乾涩。 茶的苦涩刺激着她许久未进食的空月复,不舒服的感觉萦绕未散,令她觉得恶心反胃。医院里没有白开水吗? “严大夫发现你的时候,只看到你一个人。”华夫人将杯子递给儿子,“修儿,我看你最好吩咐下人四处去找找。” 大夫?怎么出现这么古老的词汇?华蝶闻言,有些疑惑。 “我已经派人到三妹出事的地点看过了,并没有任何发现。”华铠修早有先见之明,猜想她不可能一个女孩家只身四处走动,所以早在几天前就命人搜寻过那整片山林。 “小蝶,你先躺下休息。找人的事不必费心,交给你大哥就好了。娘可是千盼万盼地才盼到你回来,你失踪的这些年,娘可真是担心死了。” 华蝶的脑袋迷迷糊糊的,听不太懂这个欧巴桑在说些什么。又是大夫又是娘的,她哪里有娘了? 宇文说她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这里是哪里?”该不会救护车送错,把她给送到精神病院了吧?华蝶有些怀疑。 “这儿是你家啊,小蝶,你终于回来了!”一时的情绪激动,华夫人忍不住紧紧地拥住她失散多年的女儿,老泪纵横。 “大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弄疼了她的手臂,让华蝶不悦地皱起眉。头又痛又昏,眼前的视线出奇地模糊。刚开始华蝶还以为是睡太久的关系,需要片刻恢复视力。 可是有时候,许多事情并不是像她想像的那么容易。她出了车祸,而且还从山崖上摔下去……她知道许多例子,有脑震荡的、不幸升天的、半身不遂的……像她现在这样,大概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华蝶挣月兑开她的怀抱,踩着极度不稳的步伐下床,但才走没两步就跌倒在地。 “小蝶!”华夫人对女儿的态度感到有些愕然,但见到她跌倒了,还是急忙地想搀扶她起身。 一感觉到陌生的触碰,华蝶立即甩开那双伸过来想帮助她的手。“我不晓得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但这不重要,你救了我,我很感谢你,不过请你别乱认女儿。”也许她是看了她的身分证。 “你不记得娘了吗?”华夫人还想接近她,但是却被华铠修挡了下来。 他对母亲摇了摇头。 华蝶挣扎起身,她现在只担心宇文逸的生死,她得去找他。如果不是她疯了似的狂飙,意外就不会发生。 一切都是她的错!现在第一步就是离开这里,然后再拦部计程车去警察局报案,接着叫警察送她到医院。 天啊!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 艰难而缓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但是眼前却什么也看不到。视线所及,尽是模糊不清的影像。也许深度近视加青光眼,再加上白内障、乱视、色盲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她唯一看得见的只有灰色,而且还是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灰。 旁徨无依,她真后悔让事情搞成这样。 终于,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那个房间。 “你慢慢走,走稳一点啊!”华夫人紧跟在她的身后,不放心地说着。 “娘!”华铠修拉住了华夫人的手。 “怎么了?”她疑惑地看着突然拉住自己的儿子。 “你有没有发现三妹的眼睛……”他欲言又止。 “她的眼睛如何?” “她失明了!” “失明?!” 华夫人的声音像是受到了多大的惊吓似地,尖锐地刺进华蝶的耳朵里,令她耳鸣不已。 唉,真是的,她只是看不太清楚罢了,也许过一会儿就会恢复视力都不一定。 踏出房门的第一步,突然一阵冷风袭来。华蝶打了个哆嗦。再往前走,脚下仿佛有些又湿又冷的软东西让脚陷在里头。在她不甚清楚的视线中,发觉天空似乎也飘着些什么。伸手接住那些像灰尘一样的物体,但它们却在接触到她体温的那一刻融化成了水。 六月飞雪……不会吧! 华蝶又打了一次哆嗦,现在不是夏天吗?怎么她活像来到了隆冬?挡不了寒的学校制服却也未能将她的脑袋冻得清醒些。 “我劝你还是留下来。”华蝶想走,他绝不留。但是母亲年事已高,华铠修实在不忍心见老人家再承受一次骨肉分离的痛苦。 “没有让我留下来的理由吧!”明天还有一堆的随堂测验,过几天就模拟考了。她这高三学生哪来美国时间可以浪费? 避他三七二十一,华蝶捉了个方向就想走,到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这些莫名其妙的怪人。 “来人,将三小姐带回房中。” 在华府,没人可以违背华铠修的意思,特别是她。 华铠修语毕,她在模糊得可怜的微弱视力下见到两团黑影一闪,身子立刻凌空被架了起来。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被丢回木板床上。 “修儿,你妹妹身上有伤,下人手重!”华夫人由后头跟上,完全没料到儿子会有这样的举动。她替女儿捏了把冷汗。 的确,经这么一丢,她浑身上下每一个受伤的细胞都被牵动,疼得她就快哭叫出声了。 这个人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华蝶暗暗叫疼。 “娘,这事我会斟酌,您先回去休息吧。”他吩咐下人硬将华夫人送离瑞香园。 “可是小蝶她……”华夫人不太放心。 “许久不见了,我也有些事想同三妹说说,您放心回去吧!”他不愿娘一把年纪了,还得为这离家多年却音讯全无的不肖女儿担忧。 “既然如此,你们慢慢聊吧!但是聊虽聊,你可别再对妹妹动手动脚的,她好不容易才回来。”华夫人最怕女儿又待不住,趁她不注意又溜了。 “孩儿知道。” 送走了华夫人,如今房里就只剩华铠修和她。刚开始,双方都安静了一下子,华蝶搞不清楚这男人到底是想怎样,她可没话同他说。 “你为什么要回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语气就充满了嫌恶。“这个家没有你,仍旧过得很好。所有的人早当你死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现在是你非法禁锢,我告诉你,最好快快放了我。否则等我朋友来,你就完了!”她非常郑重地警告他。 “这里就是你家,既然回来了就不容你说走就走!”他听不懂妹妹古怪的用词,但无碍,他只说几句话就回去,无论如何都不想在瑞香园待太久。 “什么我家,先生你搞错了是不?我身分证上写的是父母不详,自懂事就一个人生活,哪有可能是你们口中的妹妹?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令她有点头晕。已经失血过多了,还得费唇舌和他争辩,华蝶着实有点火大。 “我不管你是不是,总之,你现在给我安分守己地待在府内。若不是为了娘和小萤,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这个人。”他的声音中隐含着怒气。 她到底哪里犯到他了,怎么他像是想将她生吞活剥? “秋颜现在起负责照顾你的起居。”他转过身,招来一个丫鬟。 “秋颜见过三小姐。”她向华蝶欠了欠身,看来有点不太情愿。 “替三小姐梳洗,待会儿一起用晚膳。” “我说过要留下来了吗?” 华蝶起身打算再尝试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她的右肩却明显地感受到华铠修的碰触,再度被他推回床上。 “现在起,你最好别再生惹事端,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喂……”她想叫住他,无奈华铠修却没有想理会她的意思,迳自步出了瑞香园。 华蝶一脸茫然,她招谁惹谁了? 呆了半晌,左手背,那个老地方又炙热了起来。 “天……宇文你死哪去了,快来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我在做梦。”她沮丧地倒回床上,活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觉得对现实无能为力。 “秋颜伺候三小姐沐浴包衣。” 饼了不久,她就被那叫秋颜的丫鬟从头到脚碰了一遍。人家说是要替她洗澡,华蝶懒得反抗,也无力反抗。 “秋颜带来了一些衣服,这些原本是二小姐穿的,因为没有三小姐的衣服,所以请三小姐暂时穿二小姐的衣服吧。” 华蝶累得不想再应话。 之后,秋颜又唠唠叨叨地在她耳边不停叮嘱她,说大少爷让她回来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回到了华家,就千万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刁蛮任性、恣意闯祸。 她的话仿佛就像催眠曲似地,听得华蝶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到最后不支地倒在床上。 “三小姐!”秋颜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叫了华蝶几声后,却仍不见她的回应,秋颜这才知道主子晕死了过去。 “啐!居然要我服侍你……” ☆☆☆ 又睡了几天,雪也早就融了,天气渐渐回暖,于是,她趁着秋颜打水让她洗脸的空档自己一人溜到了室外。 秋颜替她穿的不知是什么鬼衣服,一层又一层地往她身上包绕,仿佛有千斤重似地,压得她没走几步路就气喘如牛。 没办法,在园庭中模走了一阵子之后,她不得不累得靠着院里的巨石,狠狠地喘着气。 “救命啊,谁来救我离开这里啊!”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地方这么大教她这个失明的人怎么模得出去? 正当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之际,远处又传来秋颜刺耳的叫声。她八成是找不到她的人就鬼叫鬼叫。华蝶于是用仅剩的力气,攀爬至她身后的巨石。爬呀爬的,没几下她就到了顶端。 “挺顺手的!”她拍拍有点脏了的手掌,没想到连树都没爬过的自己,攀岩居然能这么俐落。“嘿嘿,你这个大嗓门女人,就在下面慢慢找我吧!” “三小姐……小姐您又躲哪儿去了?”秋颜由巨石下经过,仓皇地寻找华蝶的身影,却没想到人就在她的头顶上。 爬上了巨岩,华蝶才发现石顶竟有一处浑然天成的平滑石阶,刚好可以让她坐着,俯瞰整个庭院的美景。 只可惜,如今这双半废状态的双眼所能见的,仅仅不过是灰黑而模糊的景象罢了o 斑处不胜寒啊!凛冽的北风吹得她摇摇欲坠,她不知道一切究竟是怎么了。一觉醒来,就成了人家口中的三小姐,还被要求别胡闹生事……她华蝶活了这么久,可是每年都拿模范生乖宝宝奖的好学生。不论同学还是朋友都当她神明似地崇拜,哪知在这儿却只惹来别人的恶言相向。 就在她陷于沉思之时,突然一阵衣衫飘动的声音传来。衣服的主人与她的距离感觉十分接近,只在咫尺之间。 “难怪房里找不到你,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小蝶!” 温暖轻柔得仿佛鸟啭的细语在耳际响起,华蝶的眼前倏地出现了一团蒙胧的影子。 “别叫得那么亲热,你让我起鸡皮疙瘩!” “怎么,你心情不好吗?回到家不高兴啊?”华萤蹲低身子,有些讶异妹妹对自己的态度。她离家以前和她再亲不过了,怎么现在如同陌生人一样?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这里也不是我家,到底要说多少次你们才了解啊?”被囚禁在府中无法逃月兑使她有些烦闷,说话难免大声了点。 华萤却是掩嘴一笑,“难怪大哥不许我过来找你,你由小到大都这么淘气,这次玩什么,失忆吗?” “神啊!”华蝶苦着张脸,这里的人根本就不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是不是她造了什么孽,所以老天要惩罚她,才让她撞车撞到疯人院里。“我倒宁愿我能失忆!”虽然她已有轻微的健忘症,不过照目前情形看来,失去一切记忆对她而言可能还会比较好过些。 “别再胡说了,下去吧!这儿风大,你的病没好,吹不得风的。”华萤一手挽着她的臂,一手扶着她的腰,一跃而下十几二十尺高的巨岩。 她的胃落了地之后,开始抽搐。这感觉仿佛就像到游乐园里玩高空弹跳一样,不……更胜一些……因为是在无预警状态下这么一跳。 “怎么了?你脸色发青啊!”华萤发现妹妹有点异样。“不舒服吗?” “十分……”她脚软站不稳,只得攀附在华萤身上。 华蝶虽然不重,但少说也有四、五十公斤,但华萤还是将她送回了房间,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休息休息,别太累了。” “你……就这样跳下来……摔死了怎么办?”她余悸犹存,庆幸自己命大。 “怎么会?不过几丈的高度罢了,咱们这些习武之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华萤笑了笑,不当一回事。 习武?华蝶傻了眼。 接着,她拉响华蝶床沿系着的铃,招来下人。 “二小姐!”秋颜过了一会儿才到,当她看见华蝶房里多了个主子时,背上冒起冷汗。 “大少爷让你照顾三小姐,是这样的照顾法吗?”她温和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平淡冷漠。 这秋颜平日跟在她大哥身旁久了,就谁都不放在眼底了! “秋颜以后不敢了!”她咚地一声跪下地,声音微微地颤抖着。“从今而后,秋颜绝对不敢离开三小姐身旁半步。” “希望你能记住你说过的话。好了,去请严大夫过府,三小姐现在人不舒服。”她冷言相对。 “是的,二小姐!”秋颜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迅速地退出房门外。 “大哥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让秋颜过来瑞香园,又不是不晓得她自幼就与你不和。我看我得跟娘说说,再向管事房要个心思缜密点的丫鬟给你。” 这会儿,华萤又回复平时和她说话的语气,轻声细语地。 现在流行复古吗?怎么老是听见一些只有在古装电视剧上才会有的词汇? “甭了!”再多个人监视她,她哪有机会跑得掉? “是啊,我都忘了,你打小就不喜欢有人在你身旁跟进跟出。不然,我让大哥撤掉秋颜吧!就让我来陪你如何?”华萤替她铺好了一床棉被,再牵过她的手,带着她躺下。 “你……真的认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华蝶忍不住地问,她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有别于恨不得她早点死的华铠修! “我怎么能不这么认为?事实上你就是啊!”她含笑替她盖上棉被,为她放下帐幔继续说道:“咱们俩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模样像是同个模子刻出的。再见到你的那一刻,你说我如何能不这么认为?我离家七年的淘气妹妹,可终于回来了。” “你是说……我们长得一样?”华蝶迷惑了,她不争气的眼睛无法告知她这是个事实。这个女子说起话来条理分明,还有那个对她大呼小叫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脑袋有问题的人。 “是啊,所以当你受伤获救时,大夫还以为你是我。” “然后他就把我送到这里来?” 她受过重创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常识告诉华蝶,如果没有个基因在,不可能有两个完全相似的人。 “二……二姊!”第一次开口,华蝶叫得有点不顺。“如果你真当我是妹妹,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她一点也不考虑她请托的内容为何,十分乾脆地就答应下来。 “帮我找个人,他叫宇文逸。”华蝶从头道尾将他的长相描述了一遍,生怕不够详细让华萤找不到人。 华萤看妹妹一脸凝重的样子。“我也晓得你担心你朋友,放心吧!华家在临安城总算还有些能耐,找几个人不太困难的。” “谢谢你!”她由衷感激。 “姊妹俩还道什么谢呢?” “等……等一下……你说这里是哪里?” 她大概是听错了,台湾有个叫临安城的地方吗?她顶多听过中影文化城。 “临安城啊,怎么了?” “临安城?是什么鬼地方?” “什么什么鬼地方?这儿可是天子脚下江南第一大城,居然被你说成鬼地方!”华萤浅笑,妹妹受惊的神情装得真像,差点就唬住了她。 “呃!”她屏住呼吸。 “小蝶,你脸色发青啊,怎么了?”华萤见妹妹神情古怪,直冒冷汗,不禁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不过是有些冷。”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大夫就来了,你先把棉被盖紧些!”她替华蝶拉上棉被,温热的手掌在棉被下暖着妹妹冰冷的手。 也许这个女子真是可以信赖的。华蝶有些感动地握紧她的手,却同时发现华萤的双手出奇地粗糙,皮肤凹凸不平,并没有少女应有的光滑细致。 “呃……”她疑惑着,不知该不该问及这样一个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下意识地,她又对那些疙瘩般的表皮模了模。 “你介意吗?这双手被热油淋过,变得十分丑陋。”华萤尴尬地抽回华蝶手中不堪入目的手掌。“因为伤得太重,肉都死了,指甲再也长不出来。虽然不应该这么讲,不过我该庆幸你看不见,否则一定会被我这些疤痕给吓坏。”她自嘲般地说道。 华蝶又将她的手抓回来,紧紧握住。“说这些做什么呢?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这种程度的烧烫伤哪是问题!澳天我陪你去日本做植皮手术……呃……还是叫磨皮手术什么的我也不太晓得。反正不管什么伤,医生都医得好。” 之后,她月兑下一直戴在左手掌上从未拿下的羊毛手套,举起让华萤看。 “我的手背上长了个奇怪的瘤,老是弄得我又痛又痒,难过得要命。我也是打算攒一点钱,好到日本动手术。听说就算是做完手术,也不会留下一点疤痕,雷射磨皮可神了。” 华萤仔细一看,她手背上的隆起有半颗鹌鹑蛋那么大,呈现淡淡血红色,周围血管青筋浮现交错。难怪华蝶要戴着块布遮住它,与她的手一样,对女孩子家而言不甚美观。 “日本?那地方的大夫医术这么高明啊?”但是华蝶的一席话却也带给了她一线曙光,华萤露出喜悦的神色询问。 “呃……八、九百年后的扶桑吧……如果我没记错时间的话……”说得太快,她忘了如今人正深陷临安,回不回得去都成问题,哪还有能耐带人看医生? “那可是蛮夷之地啊,小蝶你又在开我玩笑了,全是野人的地方哪会有什么医术高明的大夫呢?” “所以我才说八、九百年后……” 第三章 如果她的历史没白念了,而这些人也没疯的诂,那她的确是因为一场车祸而来到了古代。 北宋为金所灭后,南宋偏安江南,定都临安。临安……正是华蝶如今的所在之处。 从清醒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首先是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没被送往医院,再来是有个声称是她娘的大婶抱着她痛哭,接着自称是她大哥的家伙把她软禁在这个地方,然后她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姊姊。 而她迟钝的神经居然完全没发觉时空早已错乱。原本只会发生在小说里的情节,竟让她给遇上了。她的运气还真是好…… 好得让她想哭。 窝在棉被里,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如果找得到宇文逸还好,怕的是只有她一人掉进这诡异的时光隧道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才是惨。 叹了口气,她都不晓得今天已经长叹过几次了。 夜里,断臂的受伤仍隐隐作疼。大夫下午来过,替她换了药,也看了她的眼睛,却也看不出她失明的原因,只是不断摇头,继而随便开些药方叫她按时服用。既然她眼睛不痛不痒,显然没受过伤,华蝶推测可能是头部曾受撞击的缘故。电视上不也常这样演,瘀血压住大脑的视神经,然后主角就失明了。 夜越深就越觉得冷。也不晓得是心冷还是身子冷,房里虽有一盏微弱烛火,可惜她看不见那温暖昏黄的颜色,分享不了它的温度。 华蝶起身拉了拉床沿的铃,她半夜尿急想上厕所。虽然大户人家都放置夜壶在屋里,但打死她就不愿用那种东西,臭得要死还得放在房里熏一整夜。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茅厕在主屋之外,她虽是能慢慢模黑走去,就怕还没解手就一个不注意给掉进坑里去,还是叫个人引路比较保险些。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却仍不见秋颜寻铃声过来。以为她没听见,华蝶再扯红绳几下。 “秋颜、秋颜!”她把厚重的棉被披在身上,实在是因为天太冷了,所以她像里粽子似地将自己紧紧包住,只肯露出个头。 “秋颜,我要上厕所!” “我尿急啊!” “你睡死了是不?” 自言自语了莫约一刻,就快忍不住的华蝶决定一个人冒险试试。她再也没有时间去等秋颜,人有三急,慢不得! 于是,她模黑往屋外走去,行走之间难免碰碰撞撞。一会儿踢到木桌、一下子又撞上椅子。接着又是咚的一声,她猜想或许是撞到花瓶之类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应该建议这家人替她安排个无障碍空间。不过寄人篱下,她又哪能要求太多。 ☆☆☆ 夜色掩映之下,一个婀娜的身影穿过与瑞香园相通的竹林,来到藿沁园内。主屋内灯火通明,阵阵俐落的算盘拨珠声传出。 她算准了屋内的人这个时刻尚未就寝,前去敲了两声门。 “进来!” 得到应许,她推门入内。“秋颜向大少爷请安。” 有好一阵没到藿沁园,问过主子安好,她抬头往四周仔细地瞧了一瞧。曾经是她一手打点的厅堂摆设完全没变动过,连家具摆设也因无人打扫抹拭而蒙了层薄灰,看来她走了之后,华铠修无意找人顶替她的空缺。 秋颜满意地笑了。 “三小姐近来如何?”华铠修检视着案上成堆的帐本,一边还得分心向秋颜问话。 “除了双目之外,三小姐病情应已无大碍。”由于知道华铠修关注的并非人而为事,她顿了一下立即接上话:“二小姐今日亦曾至瑞香园探访三小姐,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听见最不想听见的事,华铠修皱着眉停止手中的工作。“二小姐又到瑞香园去了?”这二妹真不受教。 “回少爷,二小姐还在三小姐房里待了一下午,整个魂像是给三小姐勾了去。又是斟茶倒水、嘘寒问暖,又是熬药煮粥的,将三小姐照顾得无微不至,比奴婢还周到。一秋颜就怕华铠修不知道两姊妹感情好到如胶似漆似的,加油添醋地又说了 一番。 “我不是让你看牢三小姐,别让她接近任何人?她今日是将小萤当成了什么,居然让她斟茶倒水、熬药煮粥?” “秋颜下次会注意的,绝不会让二小姐再做这些事,请少爷责罚!”她咚的一声双膝重重着地请罪。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记住别再让二小姐亲自动手了。” “秋颜晓得了。” 华铠修又低下头查阅帐目。过了许久,看他并没有降罪于己的意思,秋颜心头暗自雀跃。毕竟跟随主子多年,华铠修看来已将她放在心上,不过嘴巴没说出来罢了。尽避分量不重,但她不过是个下人,这点已是天大的恩赐。 秋颜起身往室外打了桶水进屋。她沾湿抹布之后便开始擦拭主屋里的桌椅器皿,动作轻柔,甚至连呼吸也不敢过于大声,生怕吵到了专注书案的华铠修。 岂知,这刻意维持的片刻宁静随即被打破。 藿沁园外,传来震天的敲锣打鼓声。她打开门往外一探,发现西方的夜空已被染成了火红色。 “少爷,好像是瑞香园那边传来的。” “瑞香园?”华铠修合上帐本,他早该料到华蝶不会安分太久。他一脸阴霾地往瑞香园方向步行而去,秋颜连忙尾随追赶。 与华夫人偕伴赶来的华萤,顾不得衣衫不整、发丝凌乱,一发现赶到的华铠修,飞也似地朝他奔来。 “大哥!” 整座瑞香园化为一片火海,天乾物燥的腊冬时期助长火势,使得大火燃烧得猛烈而迅速。前来救火的家丁也只能提着一桶桶由远处井里提来的水,拼命地往火里浇,只是远水仍是救不了近火。 “大哥,我找不到小蝶,她可能还在里面,怎么办?”华萤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年迈的华夫人则是受不了刺激,由丫鬟搀扶着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办?得想想办法救救小蝶啊!”她拉着华铠修的衣袖,不能自己。 华铠修沉吟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只有愤怒。这小魔星居然胆敢烧了瑞香园,她果真是天生生来华家作祟的! “放心,三妹向来福大命大。摔下悬崖也死不了,这场小火哪要得了她的命?”怕是到了阴曹地府,阎罗王也不敢收她! 一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小蝶也是你的妹妹啊!自她回家之后你总不闻不问,现在她出了事你还说风凉话!算了,如果你不救她,我自己救她!”她转身就想往火场内跑去,但走没几步便让华铠修给拉住。 “你疯了吗?想多一个人陪葬?” “我没有疯,困在里头的可是我们的妹妹!小蝶自小就走失,天知道我们在家里享福的时候她受了多少苦?如今教我怎么舍得再让她受折磨……”烈焰将黑夜照得通红,不需点灯火,华萤便清楚地看见华铠修身旁伫立的女子正是此时此刻应该守着她心爱妹妹的婢女秋颜。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从质疑到勃然大怒。“小蝶出事你居然在这里?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许离开她身旁半步的吗?该死的丫鬟你拿什么还我一个妹妹?” 说着,华萤狠狠地赏了秋颜一个巴掌。 从没见过华萤发脾气的下人们都吓呆了。 “够了,小萤,这不是秋颜的错,你就算打死她也无济于事!”华铠修阻止她再度对秋颜出手,“是我让秋颜过去藿沁园,更何况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 秋颜一见主子替她说情,自己也懂得情况不妙,立即在华萤面前跪下。 她的嘴角渗出咸腥的血丝,半边的脸颊几乎已经麻木。看不出华萤平日为人和善,秋颜还以为她是位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谁想得到看似小鸟依人的她对下人出手可谓毫不留情。也许在她这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眼中,丫鬟们的命也不过是条贱命罢了! “咦,今晚还真热闹,大夥相约在这里开party吗?没人通知我,不想让我凑一脚吗?” 里着厚重棉被的华蝶行动迟缓,姗姗来迟。火光映照在她尚未恢复、略嫌苍白的瓜子脸上,她望着瑞香园烧得正猛的大火打趣地说:“还升了营火啊!设想可真周到,有火取暖果真舒服多了。” 见她以滑稽的棉被装扮出现,松了口气的华萤这才破涕为笑。“你跑哪儿去了?我差点被你吓死!” 凭藉着火光,华蝶稍稍看得见华萤的身影正朝她飞扑而来。接着,她感受到她轻柔的拥抱,小心翼翼地不弄伤她努力康复中的手臂。 “你哭了啊?”华萤的泪水沾上了她的颊,令华蝶大为震惊。“我不过是去上了趟茅厕,你用得着如此激动吗?” “别胡说了,瞧你里成这古怪模样!” “天冷啊!不过现在不会了。一华蝶微笑道。这是她给她的暖意,原来受人关心和照顾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秋颜,你杵着干嘛?还不快去我房里拿件棉袄来给三小姐穿!” “是的,二小姐!”秋颜一刻也不敢耽搁,拔腿就往茴叶园跑去,顾不得跪得酸麻的一双脚及渐渐感到疼痛的脸颊。 “小蝶!” 由声音判断,华铠修离她只有咫尺。“干嘛?”她同样是不甚客气的语调。 “娘担心你,还不过去让她老人家看看!”说着他推了华蝶一把,拿捏好力道,恰好让她在华夫人面前跌了满怀。 “修儿!你怎么对你妹妹使这么大劲儿!?”华夫人一惊,担心女儿碰到伤处,连忙扶起她。“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没事、没事,棉被够厚!”华蝶硬是忍下这口气,笑脸迎向华夫人。她告诉自己别傻到与华铠修正面冲突,那可是件白费力气又自讨没趣的事情。 “大哥你太过分了,小蝶是个病人啊!”华萤一个纵身横挡在他与华蝶之间。“你不心疼我疼,你行行好,别再针对她了。” “她这副样子从来就没变过,小时候如此,长大了也一样。一回来就放火,天知道她接下来又想干什么?” 看我哪天杀了你,再把你的头砍下来当凳子坐,心肝脾肺肾拿来煮汤喂狗喝!华蝶在心中暗自怒骂。 “冤枉啊!火不是我放的,如果我早能想到放火『取暖』这招,就不会冷得把自己里成粽子了。”她窝在华夫人的怀里,绽出只有华铠修看得见的冷笑。 华铠修仿佛又看见她那双深邃闪着诡异色彩的黑眸,他不禁一阵战栗,背上冷汗直流。 华蝶的冷笑是否代表着她又在酝酿着什么计谋? “你也听见了,根本不是小蝶做的。这场火不过是个意外,大哥你误会她了。”华萤拼命地想为妹妹开月兑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你看你把妹妹吓得浑身发抖,小蝶胆子小,心地又善良,这件事哪会是她做的呢?”华夫人感觉怀中娇弱的小女儿浑身瑟缩不已,她心疼地轻抚着她的背,试图使她安心。 “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可是比任何人都还会演戏啊!” “你干嘛一再冤枉我呢?我跟你有仇是不?欺侮我这个瞎子看不见,什么罪名都要往我身上安!”她说着。能有多可怜就装多可怜,靠山在此,看华铠修能奈她何? 一整座瑞香园就只有你……” “有我就一定是我做的吗?你怎么不说是秋颜故意放火想烧死我了事,省得再照顾我这个惹人厌的瞎子?”说到辛酸处,华蝶屡屡哽咽、抽泣不已,惹得华夫人连连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她。 “少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那个人好像是你吧!真搞不懂为何你不是将我当成仇人,就是视我为小人,我又哪点得罪大少爷你了?”未待华铠修说完,她就抢着回话,惹得华铠修为之气结。 见妹妹与大哥间唇枪舌剑,情况越演越烈,华萤只好出面打圆场:“这儿火尚未扑灭太危险了,咱们回房再说吧!” “对了,小蝶,既然瑞香园已毁,你不如就住到茴叶园来吧!这样一来,娘也好就近照顾你。”华夫人怜爱地抚着她的一双柔荑,心疼这女儿今日又逢无妄之灾。 “不成!”华铠修一听,不作多想,立刻出言制止。谁知道小魔星会不会再玩什么把戏,弄得茴叶园鸡飞狗跳的。茴叶园可是华夫人和华萤的居所,而他更担心的是唯一的两个亲人受到伤害。 “娘亲说话你这孩子插什么嘴,真是没礼貌!”华蝶挑衅地说道。 “你住嘴!”华铠修只要一听见她的声音就觉得胃液翻腾,恨不得能将其大卸八块,丢进深山里喂狼。 “修儿,别这么跟妹妹讲话。我听小萤跟我说,小蝶不太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所谓不知者无罪,而那些事小萤也不计较了,既然她们两人都能忘了,你怎么就不能放开怀,原谅妹妹幼时的无心之失呢?”华夫人不想这一对儿女在她有生之年都是这么吵吵闹闹地过日子。 又是一些华蝶听不太懂的内容,不过她多少可以猜到一点。 看来,这个三小姐小时候一定是做了什么让华铠修不能原谅的事情,所以才使得她现在这么惹人怨。 “我……”他深吸口气,压抑怒意。“娘亲教诲甚是,孩儿会谨记于心。孩儿只是觉得让三妹住到我那里比较妥当。茴叶园地方过小,而我那里倒还有几间空房,可以让三妹住得舒舒服服的。” “是啊!这点我倒没想到,茴叶园仅有的厢房都让我和小萤住下了。小蝶,不如……你就住修儿那儿吧!” 华蝶沉吟了一会儿。这个华铠修,分明是怀疑她心存不轨,才想就近监视她的吧!来就来啊,君子坦荡荡。加上,反正宇文逸尚未有下落,有个人来让她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嗯!照我看来,兄妹分开了这么久,大哥也都忘了怎么疼妹妹了,我正好藉着这个机会和大哥培养培养感情,也许过阵子,大哥会对我就像对二姊那样疼爱也说不定。”她心怀鬼胎,一个冷笑勾起华铠修阵阵寒栗。 他没想到华蝶竟二话不说就答应,华铠修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脊椎爬上一股恶寒。 远处,秋颜碎步跑来。她带来一件雪白长袄,气都不敢多喘两下就赶紧拿开华蝶披在身上的棉被,马上替华蝶穿上。 “夜也深了,小萤你扶娘回去休息,小蝶交给我带回去成了。” “大哥!”临行前,华萤语重心长地道:“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小蝶。” “放心,我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我身边的!” 拿根绳子拴住不更好!我又不是狗,华蝶在心里头叨叨念着。 华萤搀扶着华夫人离去,但仍不甚安心地频频回眸。 “秋颜,扶三小姐回藿沁园!” “咦?”中途离开了一会儿,秋颜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从今天起,三小姐会在藿沁园住下。你也一同过去,好好照顾三小姐。” “是的,大少爷!”她有些惊讶。除了她之外,华铠修竟然让另一个女子入主藿沁园?他性喜宁静,多年来就只有她一名侍婢陪伴,这错觉使得她当真以为那地方只属于她一人…… 凛冽的寒风助长火势,漫天烟雾中掺杂着上等桧材燃烧后的木质香味。想当年华府建造之初,动用的是江南一带雕工出神入化的顶级工匠,耗时数年、所费不赀,这才将三大园景逐一呈现。 藿沁园,碧竹围绕、清幽宜人;茴叶园,小桥流水、宛若人问仙境;瑞香园,奇石林立、兰香扑鼻。 怎么也没想到一夕之间,三大名园之一就这么惨遭祝融吞噬。 一路走回至藿沁园,半个小时的路程差点没让华蝶脚软。这两个人肯定是欺负她失明看不见,故意带她绕远路。 “到藿沁园了,三小姐!”秋颜轻托着华蝶的手,配合她的步伐,行进间极为缓慢。 华蝶对她突然间转变的温柔语调与体贴态度有些承受不了,明明早上还扯破了喉咙大呼小叫的秋颜好似转了性,对她小心翼翼、必恭必敬的。 藿沁园里宁静异常,偶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她以前住的那地方再晚也有家丁巡逻报更,可这鬼地方怎么凉飕飕的,怪可怕的。 “扶三小姐进房去!”华铠修交代了声。 华蝶静静地数着他的脚步声,直至听不见。“这么晚他还去哪里?,” “少爷肯定是到书房整理帐目。” “整理帐目?拜托,现在几点了啊?” ☆☆☆ 这些天她总是无法睡得安稳,稍微有点声响就会令神经质的她由浅眠中惊醒。 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邻房算盘阵阵拨珠声,让华蝶再也无法忍受。她一脚踹开华铠修寝室大门,仅仅穿着单薄亵衣就只身闯入兄长房里。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三更半夜不睡觉打什么算盘,拜托你学学心算好不好,每天晚上吵得我都快神经衰弱了晓不晓得?” 她一入屋就劈哩啪啦地讲不停,也不管打断了别人的话。本以为他这些事应该在书房里做的,哪知居然由书房将过帐目全数拿到寝室内盘算,直到天快亮了才肯歇息,弄得她多日失眠,痛苦不已。 “是吗?那么也只好希望你能快点习惯这种声音。”几年来他的生活模式都是如此,华铠修只觉得是妹妹小题大作了。 “姓华的,拜托你有点公德心好不好,就算要算帐也该早点算,动作慢吞吞的,别人还要不要睡觉啊?”接连几天睡眠不足,她的耐心已降到极限以下。 “三小姐,少爷白天管理茶馆的生意,只有晚间有空闲时间整理帐目,不像三小姐……” “不像我终日游手好闲是不?我知道你想这么说,秋颜!”自从双目失明以来,她耳朵变得可灵光了。 “秋颜不敢!”由屏风后走出的她,朝华蝶欠身请安。 “不敢?没什么是你不敢的吧!瞧这夜又冷又冻的,你不待在房里,来替华家大少爷暖床是吧!小心点,这儿的墙壁薄如蝉翼,有什么声音隔壁很容易听见的。”她不甚庄重地轻慢一笑。 “小蝶!”华铠修气得奋力朝木桌一拍,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质材坚硬非常的擅木桌硬是陷下了一角。“姑娘家居然口出秽言,一点廉耻都不顾。离家这些年,你连基本的修养都失了吗?” “说中你的要害了吗?”她露出轻蔑的神情。 “恬不知耻!是谁教你这些婬言秽语的?”他有多久没这般动怒过,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晓得自华蝶回来,天天让他如坐针毡。 “没做过就不怕人说长道短,心虚了吗?不过正常男人哪个不是这样呢,听说你尚未娶妻吧!”她不像他,要用吼的来证明自己才是对的一方。只消几句话,就让华铠修面红耳赤。 “住嘴,出了你这个子孙,真是丢尽列祖列宗的脸!” “你够了你,华铠修!我忍你很久了,干嘛从我一到华家开始你就极尽所能地不屑我、污蔑我?我上辈子跟你有仇吗?”她实在是不满这个人到极点了。 “不只我,这地方和你有仇的人多的是。”他愤恨地道。 “听你随便说说!” 他又想将他三妹的恶行恶状加诸于她了吗? “哼!华府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没被你恶整过,你害得小萤那双善于琴艺的双手废了,将不谙水性的秋颜推落湖里,在我脸上留下一道伤疤,还有许多繁不胜数的恶势力行径。若非娘和小萤极力留你,我绝对会把你赶离华府。”他握着拳,如果可以,真想打醒这个丫头。 “谁希罕留在这鬼地方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尽快离开这里,我还有大好前程,才不愿在宋朝终老一生,死得莫名其妙。还有,你说的那些事,对不起,别奢望我会承认!” “秋颜,送三小姐回房!”他不愿再费力气与华蝶说话。 “谢了,我自己可以走回去!”她缓缓移动步伐,尽避在黑暗中模索有些吃力,但她不要别人可怜。这双眼睛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光明。只要一能看得见,她马上走人,绝不厚着脸皮逗留。今儿个是基于现实考量,华蝶才接受华家人给她的身分,更因为她受了伤,出去无疑是自找死路。而他们这时正好提供了她一个可容身疗伤之处。 照理来说,受了人家莫大恩惠她是该感恩图报才对,但感恩图报这四个字一遇上华铠修,她就不会写了。 撒退了婢女,他走近床边打开置于床头一个尘封多年的箱柜,拿出一件刻有彩蝶漫天飞舞的沉木盒子。 华铠修缓缓地翻开盒盖,取出一柄镶着灿烂宝石的匕首。望着匕首出神,他宛如又见到华蝶姣好的容颜浮现眼前。往事历历在目,令他不胜欷吁,阔别多年,她却依然是如此地令人动容。 指间触及刀锋,没料到刀锋经过多年却仍锋利异常,一时失神,划出一道血痕,引来十指连心的痛。 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口滑下,一滴一滴滑落地上。 “思悠悠、恨悠悠……” 越是思念她,就越是恨着她。恨她当年为何不发一语悄悄离去,恨她徒留他守着偌大的家业空等着她…… 第四章 藿沁园,是华府三园中宏伟的庄院。主要是由一座挖掘而成的人工湖泊为主,湖中有一小岛,岛上盖着雄伟庄院,四周种满碧绿的七弦竹,湖内则植有白莲,水质清澈见底,岸边又建小楼、亭台,楼台间以长廊联络贯穿,绵延不绝。 每逢夏季岛上设有画艇专供游览湖上风光,冬季湖面结冰徒步可横越;若以石板小桥越过左面湖岸,则能到达紧邻的茴叶园。 华蝶瑟缩在被窝之中,睡了一晚却怎么都睡不暖。令她不禁想起金庸笔下之一的主角杨过幼时因卧寒冰床而练得一身深厚内力,也许多睡几天,她也能飞檐走壁了。想到这里,她又冷得直打哆嗦。 曙光未露的清晨时分,天色仍是一片灰蒙,远处传来阵阵扰人清梦的鸡啼。顷刻间,邻房开始有些动静,木门咿呀地推开又关上,华铠修的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之外,渐行渐远直至听不见那声音。 她知道他放轻了动作,昨夜的那件事,他记下了。 其实,华蝶打心底就佩服他超乎常人的毅力,算了算华铠修顶多也只睡三、四个小时,称得上是位宋代拿破仑,不过,她对他的性格仍是不敢恭维。 日出之后,房里温度渐渐回升,分享着窗边冬阳的温暖,使得她渐渐有了睡意。不过才开始要陷入美好的梦境之中,敲门声却无情地响起。但她蒙住头一点也不想理会。 门外之人等无回音,迳自推门入室,行进之间掀起一阵梅花香气。“都已过午,别再睡了,小懒猪!”她摇摇榻上人儿。 “太阳下山再叫我吃饭就好。”华蝶将棉被卷得更紧。 “别睡了,大哥刚刚拿了些新做成的贡茶回来试味道,快起床梳洗梳洗。”华萤拉了床沿的红绳,不一会儿,就见秋颜捧了一盆洗脸水进来。 “贡糖我吃过了,现在我只想睡觉。” “什么贡糖,我说的是贡茶。贡茶就是献给皇上用的茶,再迟大哥就要送进宫去了。” “不吃不行吗?”她申吟。 “茶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吃的。这样吧,我让厨房做些点心小菜之类的,再熬个梅花粥好不好?” “好吧!”就算百般不愿,在华萤的美食相诱之下,为了饥肠辘辘的胃,她也只能对被窝说拜拜。 “三小姐请洗脸。”秋颜将拧乾的湿毛巾送至华蝶面前。 “快替三小姐梳妆打扮,夫人和少爷在明月阁等着。”华萤交代着婢女,回头却发现华蝶一张脸垮了下来。 “我不想和那家伙一起喝茶吃粥,会消化不良的!”她抱怨。 “你们两个别再闹别扭好不好?”华萤没想到事情都过了这么久,大哥和妹妹还是不肯和解。 “我才没有……”她嘟哝道。 “好好好,知道你没有。我先往厨房去,你梳洗完毕就到明月阁吧!” 趁着两姊妹说话的空档,秋颜连忙替华蝶梳头换衣,让她穿上华萤那件保暖的白袄。 打开门往屋外走去,寒风阵阵袭来,就算穿得再厚重,华蝶还是觉得冷得受不了。她只能无奈地让秋颜搀着走。 瞧这丫头唯独对华萤和华铠修唯唯诺诺,听话到了极点。 ☆☆☆ 明月阁,坐落在藿沁园湖岸上,由结冰的湖面上步行而过,距离颇近。秋颜领着华蝶入明月阁中,人才一到就陷入满屋的甘甜香味里。圆桌中央置着一盏古铜色龙型香炉,炉中点着上等紫沉末,香烟袅袅,想必是为香味来源。 华蝶初来乍到,尚未能习惯大户人家终日焚香不断,只觉得喉头搔痒难耐,只得就近朝一旁轻咳了两下。但很不凑巧地,她脸正好对着她最不想碰到的人——华铠修。 秋颜见状,赶紧带华蝶入座。 不是说双目失明吗?怎么口水倒喷得奇准无比,就对着华铠修的脸。而华铠修却像早就习以为常似的,华夫人在的场合他都会尽可能忍着不动气,自行将脸上秽物擦去。 “小蝶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一华夫人瞧见女儿脸上的黑眼圈,即关心询问。 “托大哥的福,我睡得再好不过了。”她有些作假地微笑道。“你说是不是啊,大哥?” “嗯!”华铠修简单地应了一句。 此时,仆人一一将沏茶的茶器搬进明月阁中,顷刻间华蝶就只听见此起彼落的摆放茶具的声响。经过漫长的手续,仍不闻茶香传来,看来,一时半刻间大概还无法喝到茶。“娘,现在在干嘛?”就算看不见,她的好奇心仍不减。 华夫人笑道:“别心急,这沏茶的功夫可大着呢,才刚开始而已。” “可是我看人泡茶都很快就成了。” “咱们现下要喝的是上等北苑小龙团,它有个别名又叫作龙团胜雪。要先将茶饼敲碎,碾成末后过筛,再放入盏中冲沏。稍稍有些耐心吧!”她拍拍女儿的手,这副天真的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怎么这么麻烦?不是直接把茶叶放到茶壶里冲水,闷一闷就可以喝了吗?”华蝶无聊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着。 “你说的是散茶的喝法,散茶的叶片松散,并未经过精工研造,饮法简单,所以适合一般庶民饮用,别将那种粗茶与贡茶相提并论。”华铠修将仆人研细并筛过的茶末分别放入以开水烫过的茶盏之中,进行点茶的动作。 他接着又道:“品茗之要,一重茶,一重水,茶具次之。华家世代经营茶业,这些基本道理我希望你多少能记住。”沸水一下,黑瓷茶盏上浮现一层白色泡沫,华铠修详细观看泡沫颜色后满意地点头,将茶盏送至母亲与华蝶面前。 “茶用贡茶,水采露水,茶具则为建窑兔毫盏。三者齐聚,此盏茶可谓人间极品,恐怕是三妹你在民间无缘品尝的。” “这么麻烦的事我才没闲工夫做,小姐我忙着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哪来闲情逸致花时间泡茶?”开玩笑,她读的可是论语孟子四书五经来着。 “品茗学问之大,并非三妹所想像的浪费时间。” 华蝶当然晓得华铠修暗讽她的没知识,她悻悻然地接过秋颜端给她的茶盏。这兔毫盏与碗的形状相似,不过小了些、厚重了些,不过奇的是热茶置于内竟一点也不感烫手。古代人喝茶如此讲究,难怪会东传至日本渐渐演变成礼多繁复的茶道。只可惜这一套方法五千年后却被易开罐所取代。 轻啜一口龙团胜雪,华蝶倾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怪了,这华铠修振振有辞的说了一番,怎么龙团胜雪不过尔尔? “如何?”华铠修问道。 一真的要我说,只怕说出来会伤了你的自尊心。︺ “你尽避说便是。”他对自己专研的茶种极具信心。 “四个字,淡而无味!”照实说,开喜乌龙茶都比这好喝多了。 “淡而无味!?”华铠修无法置信自傲的小龙团竟得到如此评语。他以为是品管出了问题,连忙啜了一口,但觉馨香四溢、甜美滑舌,比起以往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是淡而无味? “这也叫贡茶,原来皇帝的嘴这么不挑。”她放下手中茶盏,无意碰第二口。 “你……”华铠修这次真的恼火了。“小龙团哪是如此不堪,看你的样子哪懂得品茗?平民百姓,不懂喝茶之人就别乱下评语,贡茶都被你糟蹋了。” “我不懂喝茶?姓华的,我看你才不懂喝茶咧!”华蝶语气一变,声音冷降了好几度。 “小蝶,别这么对你大哥讲话。”华夫人不想见到两人再起冲突,连忙为二人缓和气氛。 “娘,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您别插手。”华蝶转而将话锋对着华铠修:“看你自以为不可一世的样子,以为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会喝茶吗?告诉你,二十一世纪的台湾别的没有,吃喝的最多。无论红茶、绿茶、青茶、女乃茶、花果茶,我哪样没喝过。你呢?你喝过珍珠女乃茶吗?”华蝶只差没掀翻桌子。这家伙竟把她看成井底之蛙! “我……”什么珍珠女乃茶?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珍珠女乃茶嘛……不就是茶中加女乃加珍珠……” “亏你说得出口,有机会到台湾我再请你喝吧!”她哈哈大笑两声,没想到这人竟以字面去解释台湾名产。有珍珠是没错啦,只不过啊,此珠非彼珠。 端着碗热粥,姗姗来迟的华萤老远就听见妹妹的笑声,她只当这两人已尽释前嫌。“什么事这么开心。”放下梅花粥,靠华蝶近了些,才发现她又是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没事,不过是有个外行人不懂装懂,硬是想充内行人。”她哼了声。 “小蝶!”面子挂不住,华铠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小蝶你就行行好,别再戏弄你大哥了!你明知修儿说不过你。”华夫人见华蝶玩心不减当年,自然晓得个性耿直的儿子无法招架淘气的女儿。 “娘!你没发现小蝶其实很乖吗?只要人不拿刀捅我、我就不会拿刀捅回去。小蝶可是谨遵孔老夫子的均衡之道呢!”她故意挨着华夫人撒娇,看华铠修能奈她何。 一那叫中庸之道!一华萤纠正她。 “随便啦!”她坐正之后,就喝起梅花粥来。至于被华铠修捧成“此茶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龙团胜雪就留待他自行解决吧! “时间不早,我先回茶楼了!”华铠修受不了一脸嘲讽的华蝶,拂袖离去。 “大哥你慢走啊!”华蝶这才觉得为自己连日来的失眠讨回代价。 “大哥怎么了?”华萤望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 “别理他,那个人可小气了。只不过说他的茶不好喝而已,就恼羞成怒。”她喝了满口粥,说话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 “什么?你居然当着大哥的面说小龙团不好喝?”华萤瞪大了眼,转而向母亲寻求答案:“娘,这是真的吗?” “小蝶也不是有心的。”华夫人为女儿辩解。 “也难怪大哥会生气。”华萤在华蝶对座坐了下,盯着她。 “怎么,就只有他能批评我,我不能批评他吗?那家伙真该教教他什么是满招损、谦受益,简直是自我膨胀过度。” “别这么说你大哥了!”虽然华夫人有时真不了解女儿的用词,不过由她的表情看来绝对不会是赞美。趁着儿子不在,她觉得是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说说华蝶才是。 “自你们的爹过世之后,修儿就一肩扛起这个家所有的责任。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扛这个家也扛得不容易。修儿不过大你们四岁,但当你们还在玩耍嬉戏的时候他却得白天巡视茶园、茶楼,晚上捧着茶经苦读。”想起往事华夫人仍有些感慨。 “娘还记得有一年,你们大哥刚学做生意不久,被个不良茶商欺骗,花了大笔银子买了上万斤的劣质茶叶,结果亏损不少。那次,他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也不敢告诉娘,怕娘知道了会担心。” “那是他笨!”华蝶想不出更贴切足以形容他的字眼。 “小蝶,听娘的话,别再和你大哥计较了好吗?他对你严厉,也是因为自己的责任感,希望这个家好的缘故。”华夫人语重心长地道出往事,希望女儿能够了解。 “是啊,小蝶,大哥真的很辛苦。他花了几年的时间才研制出北苑小龙团,而有幸也受皇上赏识,收为贡茶。所以大哥把小龙团视为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你的一句批评就等于否定了他多年的努力。”华萤也加入母亲的阵营,声援华铠修。 “你就别再惹你大哥不快了!”华母又加上一句。 “我想大哥也不是故意对你生气,如果你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被质疑批评时,我想可能会比大哥更为激动!”两人苦口婆心轮流劝退她与华铠修斗到致死方休的决心。 “我尽量、尽量……不过,你们真的不会觉得茶味很淡吗?”口头上说是尽量,但一碰上华铠修,那二字必定又会忘记该如何写。 “怎么会?小龙团可是采自秦岭以南的顶级建茶,经过蒸、捣、拍、焙、穿、封几道复杂程序,以千余人费时两个多月才得完成,尝过之人皆称赞不已吧!”解说精工制造过程,华萤端起茶盏浅尝几口,扑鼻的香味令得她忍不住点头附和先前所说之话。 “怎么,茶是用蒸的吗?”华蝶皱眉,听不懂华萤的解说,她自行断章取义:“难怪味道全无,我在电视上看的茶农都是用只大铁锅将茶叶给炒乾,又炒又焙,才能留住茶叶的原味,不是吗?” 语未毕,华萤和华夫人两对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华蝶。 “小蝶……你刚刚说什么……用……用炒的……”华夫人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连面前造价不赀的兔毫盏都给打翻了。 “嗯,应该是吧!台湾茶味道浓厚应该是因为用乾炒的缘故,不过怎么炒我就不知道了。”她一口气将剩下的梅花粥喝光,再啜口小龙团,用以漱口。 “娘,我想我该先去找大哥!”华萤突然由座位上站起。“这个如此简单的问题何以我们一直想不通呢?的确,若是以乾炒茶叶的方式,就能留住其中精华,不致在两次榨乾茶汁时夺去本身真味了。”未稍作停留,华萤随即离开明月阁,想尽快告诉华铠修这个惊人发现。 “娘,我肚子还有点饿……”咬着调羹,一碗小小的梅花粥还不够填饱她的胃。 “秋颜,你立刻到厨房吩咐些糕点,就说是给三小姐用的,让他们准备些好下口的!”华蝶的呼唤让华夫人由震惊中回复过来,她连忙指示身边的丫鬟。 秋颜立即欠身退下,赶忙往厨房里拿了几盘糕点回明月阁。 华蝶觉得秋颜这丫头真是看人做事的,要是她开口叫秋颜拿些吃的,她恐怕会拿个吃剩的空盘来喂她也不一定。 看了看目前局势、考虑了身体状况,当前还是养精蓄锐最为重要,所以多吃点东西自然变成了华蝶现下的首要之务。 ☆☆☆ 没一会儿,每隔几天即得跑一趟华府的大夫严信背着一只药箱,气喘吁吁地任由仆人领至明月阁。整座华府三园加起来约莫三千余顷,由正门至明月阁脚程慢的起码得花上半个时辰,也难怪冷冬当中严信居然会走得汗流浃背。 华夫人一见来者为小女儿的救命恩人,立即起身相迎。“严大夫,快请坐!”她亲手重沏一壶新茶,让严信润喉。 “谢夫人,小的今日是专程替三小姐换药来的。”严信大概赶路赶得口乾舌燥,咕噜一口即将黑盏内的贡茶喝下肚。待放下盏子,也没听他提起茶味香不香醇之类的话。 “大夫没别的话要说吗?”华夫人瞧着那空茶盏显得有些失望。 “咦,小的不明白夫人意指何事?”严信胡涂了。 就在此时,却传来华蝶毫不矫饰的笑声:“严大夫,看来你和我算是同一种人啰。” “三小姐此话怎讲?” “不懂品味小龙团者,乃华家大少爷口中称之庶民也。” “小龙团?那不是贡茶吗?”严信发觉自己失礼之处,马上一脸惶恐地道:“华夫人,请恕在下无知,亵渎了这贵重的小龙团。”严信连忙作揖陪罪,腰弯得成了九十度角。 “喂,没那么夸张吧!”弄得好像全天下只有她一人不识货。 ☆☆☆ “三小姐近日来觉得如何?”严信缓缓拆着华蝶左手臂的纱布,不敢弄疼她。 “前几天还会疼,这几天倒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想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吧!”她坐在床边靠着严信的位置,四周垂以丝质帘幔遮掩,独有伤处置于幔外供大夫诊治。而帘幔之内的她为了敷药方便,早已被秋颜月兑得仅剩件水蓝肚兜。 严大夫闻言笑了一声,“三小姐的伤损及手骨,没一个半月是好不了的。这几天正值筋骨新长,我看伤口应该会更疼才对。三小姐说一点感觉也没有,这实在令小的纳闷。” 说着说着,他便将纱布完全解下。不解还好,解下一看,眼前的景象着实令他模不着头绪。“这……怎么会……”行医数十载,严信尚未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现象。在他日前亲手所敷的药粉底下本应有一道延伸至肩头的狰狞伤口,怎知却平空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原本是白色的药粉也呈现暗褐色,这表示粉末的的确确沾过血水啊! 严信拧了条湿布来回擦拭掉粉末,但华蝶手臂上却无法找到一点结痂后留下的疤痕。 “大夫,我的手怎么了?你别一直不说话。”严信突然间一语不发的,实在吓人,华蝶还以为伤口是因为已经溃烂才不觉得痛。 “咳……”严信清了清喉咙,“这……这……三小姐的伤……好得挺快的!”除去了乾燥的药粉,严信只看见她雪白的臂膀上绕着一条淡红色,迂迂回回血管似的细纹,由戴着手套的手背一路延伸到左肩。 “好得快也没用,最可怜的是我这双眼睛,也不知几时才得以恢复光明?当了瞎子才知瞎子苦,处处都得受人欺负。”她叹了口气:“真想快点离开这里!” “三小姐……在华府住得不习惯吗?” “就是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秋颜随侍在华蝶身旁,华蝶与严信的一席谈话全入了她耳里。“夫人和二小姐皆十分重视三小姐,这些话请三小姐别再说了。只要三小姐安心住下,往后的日子自是不愁吃穿,毋需再回到以前流离颠沛的生活。”这些自是因有外人在场,秋颜故意说出。 “留在这里,天天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是吗?很抱歉,这也许适合你,却不见得适合我。”她才不想被困在笼中等待老死。 为了保险起见,严信又替华蝶上了些药。生怕如果伤口是为新生过速的肌肤所包里在内,弄不好,由里面开始溃烂就糟了。 “严大夫,我的眼睛还有希望复明吗?”华蝶并无抱着太大希望,她也只是随口问问。 “小的……只能请三小姐别太心急。”严信无奈,但他的确没把握治得好华蝶的双目。 “三国时代有位名医华佗,听闻他医术超群,最善外科开刀救人。不知严大夫是否曾听说过?” “三小姐您怎么会晓得这事?”严大夫惊讶非常,华佗事迹虽广为流传,但自从华佗欲替枭雄曹操开脑治病而被杀之后,外科疗法便鲜少为人提起,知道的人也渐渐稀少。 “你别管我怎么会晓得,我只想知道临安城内有没有懂得替人开脑的大夫。我猜我这双眼睛极可能是撞击过后,因瘀血积聚压迫神经。如果血块不散,这辈子我也别想看得见。看不见东西,就连华府大门也走不出去,倘若走不出去,更别提回到台湾。” “开脑这件事,小的恐怕无能为力。华佗的医术虽说高明,但失传已久,就连当今御医,小的以为也没办法有他那么精湛的医术。”严信摇摇头,重新包扎好华蝶的手臂之后,他便将药箱收拾收拾,结束看诊准备离去。 “不消几天,三小姐的手臂即可痊愈,小的先行告退,替三小姐开药方去了。”严信走得匆忙,连门都没关上。他几次会见华家三小姐,只觉得这古灵精怪的女娃儿虽称不上满月复经纶,但言谈举止间却也无意地显现其见识之渊博。实在令人难以招架应对,严信当然只有早走为妙。 华蝶掀开帘幔走下床,模索着坐上圆凳。桌上摆着几盘秋颜拿来的精致小点心,香味弥漫房中,让她想不被吸引也难。 “我说……秋颜……”拿块核桃糕送入口中,甜而不腻的滋味恰合她的胃口。 “秋颜在!”她将床沿帘幔收起,把挂在衣架上的白袄取来披在华蝶身上。 “其实你也非心甘情愿伺候我,是吧?何不趁四下无人,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聊?”华蝶拿着核桃糕在秋颜眼前晃啊晃。 “三小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失明的样子。”秋颜毫无顾忌地在华蝶面前坐了下来,反正她一向没把华蝶当主子过。 “不一定要有眼睛才能看清一个人。”她递了盘糕点到秋颜面前。 “小姐想说些什么?” “尚未想到。”她老是觉得秋颜这个人阴阳怪气的,有问题。 “三小姐别戏弄秋颜了。” “你几时到华府的?” “十一岁那年。” “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被卖来卖去呢?” “奴婢自幼家贫。”谈起自己遭遇,秋颜如同说的是别人而非自己,未曾感叹欷吁。华蝶若问,她就照答。 “那么,你认命不?” “不!” 华蝶仅是一笑。她接下糕点,暗自打量华蝶。这女子和她十一岁离家那年一个模样,并无多大不同。若硬要区隔,只能说她那张娇俏妩媚的脸蛋出落得十分诱人。方才严信替她诊治之时,两颗眼珠子就直盯着华蝶雪白的凝脂玉肤,险险没掉下来。 半刻过后,气氛开始变得诡异,华蝶一个劲儿地吃着糕点。几句话后她就不想理人,当时邀秋颜坐下谈话的是她,如今噤口不语的也是她。 “小蝶!” 华铠修突然推门而入,驱散了房内沉闷使人窒息的空气。但他一到华蝶跟前,却见衣衫不整的妹妹春光乍现,仅着一件水蓝色肚兜,衣不蔽体。华铠修连退两步,转头别开视线。 “秋颜给少爷请安!”她赶紧由圆凳上站起,华府里没有一条规矩让奴婢可以与主子齐坐的,而华铠修竟像没瞧见她存在似的。 “还不快把衣服穿上,成何体统!”他无法直视华蝶。 “你管我,又不是月兑个精光站在你面前,害什么臊?”她昂起下巴,哼了一声。大惊小敝的男人! “秋颜这就替小姐更衣!”她半刻也不敢迟疑,挥手拍掉华蝶手中的核桃糕,抓过她的手,急急地就往衣袖塞去。 “轻一点不成吗?”华蝶虽任她摆布,但有些不悦。尤其是秋颜在华铠修面前的谄媚态度,更是让她觉得狗腿到了极点。 “三小姐可别再惹少爷发怒了。”她在华蝶耳边嘱咐道。 “我问你,炒茶的方法是谁教你的?那位师父可有更详细的……”不待华蝶穿好衣服,他就急于问个明白。 “不知道!”她早料到华铠修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不知道?!你晓不晓得你所说的炒茶是前所未有,前所未闻的发现,你居然回答我不知道?” “把头转成四十五度角也不怕扭到?我衣服穿好了,回过头来吧!”秋颜替她整了整衣裳,抚平由金银两线刺绣描花的蓝裙后,才肯让她坐下。 华铠修见她又是那副与我无关的神情,劈头又道:“我问你,茶要怎么炒,文火抑或武火?烧锅的柴木用哪种?茶叶量多量少?时间多长……” “真烦人,都说我不知道了。就算是你现在拿把刀架上我脖子上,我还是那句——不、知、道!” “既然你懂得炒茶,怎么可能不知其作法?”华铠修非逼得她说出实情不可。 “怎么不可能?就像我晓得这核桃糕是用蒸笼蒸出来,却不晓得得用什么样的馅料才能做得出这人间美味一样。”她将糕饼胡乱地随手一抓,硬塞入嘴中,拍拍手上饼屑,起身就要离开寝室。 “去哪里?”华铠修抓住她受过伤的左手,怎知隔着毛质布料却发觉华蝶的手背炙热异常。结果没抓住她,手掌反而是贴上一块烧红的铁板,狠狠地给烫了一下。 “啰唆!”她语气骤然一变,黑眸间似要迸出火焰。 “小蝶,你的手怎么回事?”华铠修翻掌一看,居然硬生生地给烫得红肿。 华蝶迳自走出房外,行进之间步履平稳,简直非失明之人。华铠修跟在她身后追出去,不过才一转眼,长廊上却已不见华蝶身影。 第五章 春风送暖,百花齐开,争妍斗艳。华蝶独自一人漫步于花海当中。煦阳下,冰封已久的湖面近日也连连发出冰裂之声。 “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娘找了你老半天。”华萤搀扶着母亲,在大哥的偕伴下终于在后花园里找到行踪飘忽的华蝶。 “小蝶,怎么不让丫鬟陪着,自己一个人四处乱晃呢?太危险了!”华夫人模模女儿的头,爱怜地道。 “三妹自幼生性不羁,自是无人看得住她!”华铠修吃过这个好妹妹华蝶的亏,也不知她使的是什么邪术,那日烙上他手的不明热源,如今居然留下了个印子。以致此次陪同母亲前来,就不愿与华蝶站得太近。 “找我有什么事?”她询问华夫人。 华铠修隔着母亲望着她,只见华蝶神色自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过几天就是十五了,娘见你身子已康复得差不多,我想上慈云山慈云庵还愿去。” “还什么愿?”她好奇地问。 “为娘的当年曾在佛祖跟前许下一愿,若你能平安归来,娘从此终生茹素,再不沾荤。这些天看你已无大碍,我想也该是实践当年诺言之时。” “娘要出家当尼姑吗?” “傻妹子,娘不是出家,而是要往慈云庵住上个把月。一来还愿,二来替你诵经解厄。”华萤笑道。 “娘啊!您对女儿真是好,不像某个人!”华蝶柔顺地往华夫人怀中依偎去。 “这次前往慈云山路途遥远,所以我会与娘亲一起以便照料娘亲的生活起居。我们不在府内的这段期间,小蝶你要好好与大哥相处,别再淘气,令大哥头疼才是。”华萤执起妹妹的手,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咦,他不跟你们一起去吗?”华蝶大感意外,她得在失去两位强而有力的靠山后和华铠修同住一个屋檐下几个月? “大哥公事繁忙,他得留下来处理茶楼琐碎事务。更何况如果人全走光了,谁来照顾你呢?” “这你就别担心了,十几岁我就懂得工作赚钱养活自己,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至于那个男人,最好是把他带走,留着也没用。”她自小独立惯了,被人当个小妹妹照料,在她眼里就像是看不起她的能力一样。 “小蝶啊!”怎么说都没用,这两个人不知是不是自上辈子就结下梁子,天生是对冤家,处处针锋相对。华夫人无奈之下叹了口气。“就当是让让你大哥也不成吗?” “那也得看情形啊!” “算了,娘,你们就安心前往慈云庵吧!我会好好看着小蝶的。”华铠修出言承诺,但也只让两人安下一半的心。 ☆☆ 出乎华蝶意料之外的,华家两母女当天傍晚即随着浩浩荡荡的车队离开了临安城。 夕阳西下,倦乌归巢。华蝶藉着日光才得以见到蒙胧影像的视力,也随着黯淡的天色而逐渐消退。 “不是那么赶吧!”华蝶本以为她们还会多停留几天,哪知道说走就走,效率未免也太好了! “夫人已走远,大少爷、三小姐进府吧!”秋颜一手箝住华蝶的手臂,一手提着纸糊灯笼,不敢稍有疏失。今儿个可是华蝶第一次步出华府大门,虽有许多仆人待命一旁,旦华铠修在事前就万般交代,唯恐有个闪失,让华蝶闹出第二出离家记,可就糟了。 “累得不想动!”她一就往大门口石阶坐下,嘴里头直嚷着腿酸。因这华府实在大得一点道理也没有,光是由后花园到前院就让她走了一个多小时路程,养尊处优惯了,肌肉早已化为脂肪层,突如其来的长途行走让她好生辛苦。于是华蝶打定主意,在酸痛感消失之前,她是一点也不肯再移动。 娘亲前头才走,他这刁蛮妹妹后头就跟着马上现出原形了,华铠修没有办法只得道:“传顶轿子过来!” 仆人在他的吩咐之下,迅速地抬出一顶六人大轿。 “现在可以走了吧?”华铠修来到妹妹面前没好气地道。 不料华蝶头一仰,拿鼻孔朝他答话:“有轿子方才也不说一声,小姐我如今两条腿难以伸直,走不了了。” 既然华蝶故意想给他难堪,华铠修也不用再在众人面前替她稍留颜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华蝶颈后衣襟一抓,轻而易举地将她凌空提起抛入轿内。 “哎哟!”华蝶惨叫一声,还不晓得发生何事就在轿里撞满头包。 秋颜掩面不敢大笑,连忙放下轿盖住华蝶的糗样,强忍着道:“起轿!” “华铠修,你好样的!”她忿忿不平的哀鸣声由帘后不断传来。 华铠修直摇头。上苍怎么会赐给他这样一个折煞人的妹妹,莫非真要华府家永无宁日、鸡犬不宁? 平生初次乘坐六人大轿的华蝶对这次的初体验并未留下好印象。一路摇晃回到藿沁园,真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到极点。也不知是刚刚让华铠修丢进轿里撞伤头的缘故,还是空气郁闷让她耳内半规管不平衡,开始“晕轿子”。她老是觉得恶心想吐,晚餐下肚的食物再也无法安分地待在胃里,看样子就快路经咽喉跑上嘴巴了。 突然一个急停,轿子砰的放下。秋颜掀开轿帘探头道:“三小姐请下轿!” “不下轿了,直接把轿子抬进我房里就好!”最好轿门能对准她的床,好让她能不费力气一滚滚到床中央。 “尚未到达主屋呢,三小姐!因为近日天气回暖,湖面冰层虽尚未融化,但也已不甚坚固无法横越。所以得请小姐下轿,走小桥过湖。”言下之意已明,这么一顶大轿子是无法挤上桥面的。 “可是我没力气了!”华蝶贴着轿子,有气无力地道。 这话不出口还好,一出口,她随即又听见华铠修熟悉的声音:“没关系,就让大哥来帮帮你如何?”他窃笑,一把便将来不及躲的华蝶由轿内抓出扛上肩,把她当面粉袋般扛着走。 “华铠修!”她怒斥。她的胸口正贴着他的肩胛骨,位置敏感,令华蝶红透了脸。这男人玩上瘾了是不?再如何以兄妹相称,未证实两人的确有血缘关系之前,华蝶眼中的他就是个外人,一个不该有过分肌肤之亲的男子。 “这样不好吗?省得你双脚着地,大哥够体贴你了吧!” 围在一旁看戏的下人个个是笑翻了天。华蝶拼命挣扎的结果,弄得发丝凌乱,连绣花鞋也掉了。 “你够了你!”她大叫。 寒着张脸,秋颜却不同于其他仆人。她打从心底尊如天人的少爷竟为华蝶做出此种荒唐可笑的举动。她无法相信,也笑不出来。 循着华铠修身后踏上石板小桥,她拾起华蝶遗落桥面的绣花鞋,望着一人嬉笑一人怒骂的场面,心中实有不甘。同是身为女子,就有人享尽荣华富贵、万千恩宠,为何她秋颜这辈子就只能栖身于华府,当个任人使唤的小小丫鬟? “姓华的,你这死不要脸的东西,快放我下来。”华蝶又槌又掐的,哪知华铠修身上的筋肉竟比石头还硬,弄得她的手疼得要命。 “你到底放我不放?” “不放又如何?”华铠修戏谑道。 气不过,华蝶发了狠,张大那张樱桃小嘴用力往他背上咬去。 华铠修惊呼一声,痛得松开桎梏华蝶纤腰的手。没想到华蝶却因此一个倒栽葱,脑袋首先遇难撞上石头做成的桥面,接着滚啊宾的,重重跌落至湖面冰层上。 “我的妈啊!”疼得她哭爹喊娘的。 “小蝶!”华铠修没料到只是松手却害得华蝶摔成这样。 她所处的冰层传来了碎裂的声响,必必剥剥声此起彼落、声音骇人,不断由她身旁四周围绕袭来。 如果这是个梦,必定是最可怕的梦魇。 “快上来!” 华铠修的着急呐喊声传入她的耳里,但她怎么就觉得好遥远的感觉。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华蝶猛然往下坠落,整座湖面冰层应声俱裂。她被一股水流拉入零度以下冰冷的湖水当中。虽然反射地拼命想往上游,但碎裂的冰块不停压落在她顶上,将她带往更深的湖底。当仅剩的一口氧气用尽时,无法呼吸的华蝶只能绝望地松开口,让冰水不停灌入她的叶肺,刺痛她的五脏六腑、每个细胞。 见她遇难,华铠修立即纵身跃入湖底,潜入深处寻找华蝶的身影。但夜幕低垂,漆黑不见五指。湖水冰寒透骨,他只得奋力模索,纵然心急如焚,却无济于事。 “少爷!” 秋颜没料到华铠修竟会毫不思考便投入冷冽的湖水中救人。她不谙水性,也无法可想,只得命几名仆人潜入湖中共同搭救。 怎知湖水实在太冷,入水不到一刻,便有人抖着身子回到岸上,全身冻得通红。最后,她只得让家丁在湖边桥上燃起众多火把,只盼华铠修能平安归来。 秋颜在桥上左等右等,越等越是不安。华铠修潜入湖中已然多时,却一直未起身换气。纵是习武之人,也教秋颜担心得泪湿了眼眶。“少爷!”桥上的她不停呼喊着。 蓦地,湖边突有家丁斑举火把大喊:一是少爷!少爷找到三小姐了!一 秋颜奋力地跑到湖边,终于瞧见将华蝶抱上岸的华铠修。 他神色慌乱地将早已陷入昏迷的华蝶轻放柔软草坪上,对着四周仆人们怒吼:“呆杵着做什么?大夫,快叫大夫来!” “小蝶,小蝶你醒醒!”回过头,他焦急地拍着华蝶的脸颊,希冀会有奇迹出现,也许他顽皮的妹子还会睁开眼睛对他大喊:“你够了你,姓华的!”可惜他失望了,华蝶气若游丝,脉搏若有似无,哪还有可能乖张地对他喊叫呢? “别吓大哥了,快点醒醒啊!顶多大哥答应你,以后都不同你耍嘴皮子,处处让着你、疼着你了!”他扶起华蝶,点住背脊上下四个大穴,以内力催逼出积在华蝶肺里胃里的冰水。 华蝶呕了一声,晚膳丰富的菜色尽数吐在华铠修身上。 “小蝶!”他不以为意,试着再度叫唤她,华蝶仍全然无反应。华铠修生怕就此失去妹妹,自责懊恼不已。 那夜瑞香园大火,华铠修对华蝶的态度和今日相比,有了巨大的大转变。秋颜咬着下唇,捏紧手中绣花鞋,她不得不承认华蝶的确有两手,几日间便勾住她家少爷的魂。其实她一住进藿沁园,华铠修就变了…… ☆☆☆ 烛影摇摇,室内昏黄寂静。华铠修驱散众多家丁,将自己关在华蝶闺房内未稍作歇息。他紧握着她的小手,瞥见她额角不停渗出的血珠湿透纱布,连忙又换块乾净的压住伤口。懊恼神色凝聚在他眉宇间不散,华铠修凝视着华蝶苍白无血色的脸庞。 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两个妹妹中,他最想疼的是她,但最不得他疼的却也是她。若非她的刁钻任性令他反感,让他立誓有生之年要教好这个妹妹,也不致让她忍受不了,弃他而去。 但是,经逢此变故,却让华铠修想通了一点,天生性格如此并非她的错。华蝶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再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妹子;而他的疏忽,他犯的错,却导致这个妹妹伤重昏迷。华铠修暗暗发誓,由今日起,他不会再让她受一点点苦,这是他该补偿她的。 同样的一张脸,他却是拿全然不同的态度来对待这个妹妹。苦思的结果,竟是太过在意她,才会让事情演变到今日的地步。 “大哥……”梦中,华蝶不安地呓语着:“小蝶以后……不敢了……”翻过身,她蛾眉深锁哺哺道:“小蝶会好好练字……” “小蝶!”握紧她的手,她梦中的他又是怎地折磨她呢?华铠修悔恨不已。自小,他就没有好好待过她、疼惜过她。 那年,父亲刚过世不久,他一个人担起照顾全家的责任,对两个妹妹更是严极管教。天生聪慧过人的华萤,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凡事不需他操心;同样有着天赋的华蝶却是只晓游戏人间—— 瑞香园里,一年四季满地皆绽放着紫色蝴蝶兰,在仿照山野林景的石壁、峰林、瀑布、溪谷间恣意盛开娇靥。蝴蝶兰过度蔓生的情形,使得园内原本辟有的羊肠小径也惨被占据。而这一切全得归功于瑞香园的小主人将得自于波斯、取之不易的珍贵种子任意抛撒其中的缘故。 这天,她见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时兴起,就将园里头名叫“燕几”的七张长条桌组叠起来,变成一张木板床。接着爬到上头睡大觉去。 “小蝶,大哥叫你练字你练了没?”华萤不放心妹妹,特意由茴叶园绕过来看她,没想到却发觉妹妹乱无姿态地呈大字躺在燕几之上。 “二姊!”华蝶一听见姊姊的声音,立即由桌面爬起正襟危坐。 华萤望着身处花海中的妹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不得其门而入。满山满谷长着稀有的蝴蝶兰,是造成一片人间奇景没错,但这妹妹就没想到要留下一条让人得以行走的路。最后,她只好狠下心肠,踏着花朵前行。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还没练字,大哥就快回来了,看你怎么办!”华萤身后的奴婢将她带来的鸣凤古琴放置于燕几之上,又朝屋内搬来张小圆凳让主子坐下。 “二姊怎么有空来?”华蝶嘻皮笑脸迎向这个只比她早几个时辰出世,却稳重得多的姊姊。 “春雨,将三小姐的习字帖拿出来!”华萤吩咐之下,她的丫头立即入书房将华蝶尘封箱底的书帖和文房四宝找出,迅速地替她磨好了墨。 “好好写字吧,别忘了昨日才挨过大哥的板子,怎么今天还想被打吗?”华萤双手一抚上鸣凤琴,铮錝琴声随之流泻而出,缭绕山谷绝壁之间。 “怕了他不成?写也是打,不写也是打,是大哥先不讲理来着!”华蝶瞥了姊姊一眼,人家都摆明是来这里督促她的,她也没办法,只好以笔蘸墨,趴卧于几上胡乱地画起来。 “夫子今天教你什么?”一心二用,华萤在顾得琴音之际,仍有余力与妹妹对话。 “教了我家里人的名字怎么写。一涂满一张宣纸,华蝶拿起一搓,搓成了球团丢到花丛中。小手也被未乾的墨汁弄得脏兮兮的。 “怎么不试着写写看?” “是,二姊!”教她读书的夫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她记得这几个字,所以华蝶很有自信地在纸上写下华蝶、华萤、华铠修他们三兄妹的名字。 顷刻,她又将三张宣纸一字排开,盯着名字疑惑了许久:“二姊,为什么我们的名字里都有只虫,就大哥没有?” “你忘了大哥本来姓狄吗?”华铠修自幼即由母系分支过继给膝下无子的华家二老,认真说来应该算是她们的表兄才是。 “难怪他老是打我,不是同个娘生的缘故。”她恍然大悟。 华蝶凝视着纸上华铠修三字,拿起笔来就在每个字上落了三个大叉,落款处画了只背脊上留有“修”字的小乌龟。“臭华铠修,打我,哼!”接着她拿起宣纸将他的名字撕得粉粉碎碎,置于掌中让风一吹飘散在瑞香园的各个角落。 “小蝶!”一道熟悉的怒斥声在她背后猛地响起。 华蝶吓得脚没站稳,跌落桌底花丛之间。“大……大哥……”这人怎么老喜欢在她背后无声无息地出现,胆子小点早吓破了! “叫你练字你在干嘛?”看着飞散满园的碎纸片,华铠修不由得勃然大怒:“晚膳前,把这些纸一片一片捡回重新黏好,如果没找齐,你也不必吃饭!” 他拂袖离去,留下一脸怅然不知如何是好的华蝶。 “二姊!”她转向华萤求救。 华萤无奈地耸肩,“晚膳会帮你藏颗馒头。” “小蝶真是命苦,有这样一个哥哥!”华蝶哀怨地由身边的碎纸片开始捡起。这宣纸又轻又柔,有的还被风吹上了屋顶,华铠修摆明是不给她饭吃。不爱读书写字也非她的错啊,教书先生就只会要她摇头晃脑背诗词,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的,她半个字也不想认得。歹命啊! 捡着捡着,夜已深沉。华蝶扶着酸疼的腰椎缓缓站起,往屋里取了盏纸灯笼再出来。但可不是想藉着微弱的烛光继续捡下去!她踩者蔓生的蝴蝶兰,蹑手蹑脚地离开瑞香园。她的肚子时间一到就会咕噜咕噜,华蝶直奔厨房,没忘记华萤曾许她一个馒头吃。 “二姊、二姊!”厨房里,灯火已熄,遍寻不着人影。华蝶轻声呼唤着姊姊,生怕音量过大,会让那个恶人华铠修听见。 厨房一角,传来华萤微弱的声音:“嘘,我在这里!” “我来拿馒头。”瞧见姊姊依约前来,华蝶高兴得连很泪都快掉下来了。 “真是对不起啊,小蝶!”华萤一脸歉意,“馒头给大哥搜去了。”她没料到华铠修会搜她的身,如今只得双手空空来见妹妹。 “什么?”华蝶震惊得连退三步。连这一点生路也不留给她,华铠修竟如此可恶!“那我的肚子怎么办?二姊,大哥一定是早看我不顺眼,所以想趁这个机会饿死我啦!” “你真的很饿吗?”华萤瞧妹妹可怜的样子,十分不舍。 “嗯!”华蝶猛点头。 华萤环顾四周,发现晚膳中出现的北方炸饺子的饺子皮,砧板旁正好还留有一些馅料。她于是立刻起灶热油,包好饺子下锅油炸。不过毕竟年纪尚幼,她得搬来凳子站上,才将饺子下锅。 华蝶看傻了眼,这个姊姊真是双手万能。不仅琴弹得好、字写得好、女红一流,更会煮东西给她吃。哇!她不由得打心底赞佩。 华萤回头看妹妹张大了口,瞪大着眼,笑着道:“我看娘做过,很简单。” 没多久,饺子炸成了金黄色,香味四溢,华蝶光闻都觉食指大动。“二姊,先捞一颗我吃吃看,肚子快饿扁了!” 华萤应了她的话,沥了颗油炸饺子起来。“小心烫!” 怎料,此时厨房明明紧闭的门突然被打开。华蝶受到惊吓,没接好饺子,让它给掉到了地上。 “二小姐,大少爷说过不许三小姐用晚膳。”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大哥的近身丫鬟秋颜啊!”华蝶一见到秋颜就像见到华铠修本人,满肚子气。 秋颜逼上前来,“请二位小姐回房歇息,厨房可不是小姐们该来的地方。” 华蝶才不理她,由锅中夹了颗带油的炸饺子往秋颜脸上一丢。“神气什么,华铠修的狗!” “三小姐自重!秋颜可是奉了少爷的命令前来。” “不过是个丫鬟,怕了你不成!”华蝶反手就赏她一个巴掌。 新进府即受华铠修赏识,收为贴身丫鬟的秋颜比华府其他下人更多了份自傲,何况年纪与华家两位小姐相当的她,少了其他丫鬟的成熟事故,不知当下人的向来都是得逆来顺受。如今不分青红皂白地挨了一个耳光,她气不过之下居然回了华蝶一巴掌,接着两人便扭打起来。 没看过丫鬟敢打主子的,这秋颜也算是府中第一人。华萤傻了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们别打了!” 华萤站在圆凳之上,却被秋颜突如其来的一拳挥中。她失去重心往后仰,双手挥舞着想抓住任何能让它保持平衡的东西,却也因此碰翻了盛满热油的大锅! “哇啊!”华萤一声凄厉的惨叫唤回华蝶的注意。 “二姊!”华蝶回头见到油锅整个翻覆在姊姊身上,吓得三魂七魄全散。 那一夜,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惨的一天。华铠修得知此事,竟把她打得开花,连几个月肿得无法下床。而最让华蝶感到可恨的是,肇事的秋颜却因华铠修一句:“是我叫她去的!”而没被惩罚,让华蝶呕得几天几夜吃不下饭! 这一天,她再也捺不住了!伤势稍微好转,华蝶就马上下床准备给那狼狈为奸的两人一点教训。 “三小姐,你的伤还没好,大夫交代不可以下床的!”瑞香园里的丫鬟们见主子拖着身躯,一脸念念不平地拐着走出房门,赶紧就趋向前来。 “啰唆!”年纪虽小,但大户人家小姐的脾气华蝶可是全具备了。她今天脸上写明着心情大不悦,谁靠近谁倒楣。 华蝶不顾自已伤重,一路拐到藿沁园后的马厩。这几天,她早就计画好了自己和姊姊的复仇计画。首先要惩罚的是华铠修,但因为他块头比她大,硬来绝对伤不了他一丝一毫。所以华蝶决定由他身边的东西下手,而且一定叫他有生之年都能记得她。没想到,果真就在藿沁湖边遇见她所想见之人。 秋颜往蕾沁湖中提了一桶清水往马厩走去,少爷最宝贝的汗血宝马性喜乾净环境,所以她每天都得来往提水几趟,前往打扫,今儿个也不例外。 一个人影挡住她的去路,秋颜抬头一见是华蝶,不禁吃了一惊。“三小姐!” “我还是你三小姐吗?”华蝶啐道:“没见过像你这么讨人厌的丫头,居然把弄伤我二姊那档事全推到我头上。” “本来就是三小姐先起的头,秋颜没错!”她紧张地提防着她。华蝶这个小姐性情古怪,大少爷早就说过。他近日更提醒她,如果再遇上三小姐就要赶快跑。瞧她今日盛气凌人的样子,肯定是来寻仇的。 “没错?我二姊被你害得一双好好的手不能动了,你真不要脸,还敢说自己没错!”华蝶拔出预置于靴间一把镶有宝石的名贵匕首,朝秋颜刺去。 秋颜早料到华蝶有意置她于死地,连忙将装满水的木桶往她身上一扔,转身逃命。“救命啊,三小姐杀人了!救命啊!”秋颜高声呼救,但这藿沁园畔平日就人烟稀少,现在更是连半个影也没有。 华蝶追上,一把揪住秋颜的发辫,冰凉的刀子立即架上她的颈项。“乖乖的让我送你上西天,我下手痛快,不会痛很久的。” “秋颜和三小姐无冤无仇,三小姐就饶了奴婢吧!”秋颜眼见匕首就要往她刺来,连忙求饶。 “你这个人真是死不悔改,不肯认错!”华蝶把心一横,手起刀落。 “小蝶!”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华蝶抬头一望,华铠修正急急赶来。 寻声赶到的华铠修惊见秋颜即将被利刃贯喉,他连忙以脚力挑起路旁小石往华蝶手腕击去。 被这么一破坏,华蝶刀势左偏,偏离了秋颜的咽喉,转而削下了她乌黑的发辫。 “少爷救命啊!”被抓住的发辫一断,秋颜连滚带爬地逃往华铠修身边。 但华蝶怎么也不肯让秋颜再活一刻,她持刀逼近,朝着华铠修嚷道:“把那丫头交出来!” “你疯了吗?居然在家里杀人,简直无法无天!”华铠修护住秋颜。“她是我的丫鬟,要杀她也得先问过我!” “华铠修,别以为我怕了你!”华蝶可谓怒火中烧,什么也不管了。这个人是生来与她作对的,事事都不让她顺心如意。她将目光放在华铠修身后的秋颜身上,打定主意除掉她。 “让开!”华蝶不肯退半步,朝华铠修猛扑过去。 利刃在手,华铠修多少忌她三分,但就这三分,华蝶已游刃有余,招式来往之间,也让华铠修渐渐无法招架! “小心!”华蝶喊了声,匕首在华铠修脸上深深划出一道伤口。顿时,他竟血流如注,留下的鲜红血液染湿了衣襟。华蝶看傻了眼,没想到他躲也不躲,朝着刀锋就来。他不是很厉害吗?每天发起狠来就爱打她的人,她还真以为他刀枪不入的,哪知…… 趁着华蝶一时失神,华铠修反手夺下她手中匕首。“你玩够了没?” 匕首被夺,华蝶突地清醒。怎么自己这么笨,最有利的武器竟落到敌人手上,惨了!她脑中开始浮现自己被华铠修千刀万剐的血腥场面。华蝶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猛跳,声音大得连耳朵都清楚听得见。 瞬间,她纵身就是一踢,将躲在华铠修身旁窃笑的秋颜一脚踢入身后的湖中。 “小蝶!”华铠修无法置信地望着这个妹妹。 “小什么蝶,你再不救她,那个丫头就要淹死了。”华蝶转身就拼命狂奔,华铠修分心救人,她可以自己挣点活命的时间。有了时间,她就能回瑞香园收拾细软,再带些值钱的东西,然后逃离这个宛若牢笼的华府,和那个不知为何老是打她的华铠修。 值钱的东西……有了! 华蝶突然想起,于是转了个弯朝西方而去。直至一座古式石宫矗立眼前。 那石宫上刻着“麒麟殿”的篆字,是以巨石堆砌成的,比所有盖在这片土地上的房子都还来得早。 她记得爹在世的时候曾告诉过她,华家最值钱的宝物就藏于其中,还说那麒麟殿里的宝物是天上神人赐给华家的,据说具有神力。 她喘了几口气,没多耽搁,马上跑上石阶,使尽力气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石造大门。 麒麟石……镶在火麒麟双眉间的麒麟石…… 第六章 室外一阵骚动,仆人们骑着马直奔藿沁园。坐在鞍上的严信未待马夫停妥马匹,就被华府家丁拉下地,直接送入华蝶房中。 “严大夫!”华铠修见他这么晚才到,连忙将他拉往华蝶床沿。 严信一看榻上娃儿,就知事情大大不妥。“怎么弄成这样?” “小蝶她掉落冰湖底……” “你们怎么不好好看着她,明知三小姐双目失明,竟让她遭遇此等意外!”严信语气间有着罕见的怒气。这么一个娇弱的漂亮娃儿居然被糟蹋得只剩下半条命,就几日的相处下来,严信都会觉得心疼不已,唯独有人不是。 他拉过华蝶的手替她诊断,但这手指一下,脉象一现,严信的老脸就垮了下来,头一摇,气一叹。 “无论如何你都得救回她!”华铠修脸色骤变,严信摇头是代表什么意思?他才刚开始想试着疼惜她、呵护她,他这会儿居然朝他摇头。 “三小姐落水过久……”人生就是如此,严信望着华铠修仓皇无助的神情,不知他可曾想过匆匆数十载的岁月如何短暂,逝者如斯、聚散无常。 “我不想听什么但是,你是临安第一名医,既有这个名号就得想出办法来!,” 华蝶的身子冰凉异常,失温过久,脉搏气息早已微弱到无法察觉。严信没办法,只得开启药箱取银针过火,准备将针刺入华蝶体内。但是说来奇怪,浑身冰冷的华蝶在左手手腕附近的穴道却是异常温暖。 严信顾不得其他,取第一针往穴内扎去,怎知针一入穴,竟有股淡红色的气由穴内溢出,如同有生命似地散开,交错盘绕银针迥旋而上。仔细一闻居然还有种说不出的馨香味道。他行医多年,未曾见过这等诡异现象。 棒着衣物,其余的长针皆准确扎入华蝶体内穴道。死马当活马医,是目前唯一活路了。但华蝶身上所出现的异象却让他想也想不透。 饼了半晌,华蝶的身躯却仍是冰冷异常,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华铠修坐在床沿,看着妹妹就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胸口不再微有起伏。一如她回来的那一夜,宛若白雪般纯净,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字句相讥。 她原来是个可人的姑娘,可惜上天让他太晚发现。 秋颜敲门入室,见到华铠修的模样心里头又是一阵醋海翻腾。那骄纵的华蝶就快是死人一个了,再厉害也没有多少时间。“少爷,不如您先去休息吧!这里秋颜替您看着,三小姐若是醒了……” “没你的事,出去!”华铠修连看都不看秋颜一眼,他只是凝视着华蝶。 秋颜心有不甘地往后退了一步,华蝶这小妮子,临死都还要跟她争宠。秋颜越想越不是滋味。“少爷别太劳累了,明天还得回茶楼。” “出去!”华铠修不想有人打扰,什么茶楼不茶楼的,他的妹妹危在旦夕,秋颜居然还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病榻上的人动了一下,被华铠修惊人的音量震醒。 只是华蝶缓缓张开迷蒙的双眼,视线飘忽不定,但仍想努力地看清周围的情况。 “三小姐醒了!”严信喜出望外,举手欢呼。 “大哥……”华蝶睁开眼,眼帘中映入的便是他的那张脸。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路延伸至脸颊的丑陋疤痕,她伸手抚上他的伤痕,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大哥在这里、大哥在这里!”他的手掌心贴着妹妹伸出来的小手,紧紧地覆盖住她的冰冷。 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寻上了他,华铠修发现她的视线竟能随着他的身影而移动。 “这伤……还疼吗?小蝶不是……不是有意的……”她几次接不上气,语句断断续续。 “早不疼了!”华铠修露出小小的笑容,那已是儿时往事,他现在疼的是心,心里疼的是她。 “你不……原谅……我……”她眼底竟蒙上一片雾气,泪眼婆娑。 “我原谅你,怎么不原谅你呢?,”华铠修一见她的泪就慌,这辈子还没见华蝶哭过,这会儿可着实让他惊讶。 “那……你……拿……针……刺我……”她的身上大道布满不下百只的银针,这会儿,她是痛醒的! “傻丫头,这叫针灸,是用来替你治病的。”她当真以为他是趁她病就找她出气。 严信为之一笑,华蝶已然苏醒应无大碍。他连忙将埋进她穴道之内的银针一一抽出。 “当真……” “当真!大哥从现在起会好好地疼你,不再让你受委屈。”华铠修保证道。 “那……就好……”得到华铠修的回答,她整颗心都安了。精神一松弛,眼皮就渐渐撑不住。 “小蝶!”他以为华蝶又昏死过去,连忙高声呼唤她的名字。 “我困……”她双唇微启即合,随即沉沉睡去。 华铠修差点没给她吓死,这个妹子还真不是普通的折腾人。 “看来三小姐的双目也已康复,这次真是因祸得福。”严信将银针收回袋内,除了华铠修,最开心的人就属他了。 ☆☆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华铠修未曾离开这间房。 她几次迷迷糊糊转醒就对上他那深邃的眸子,里头净是殷切盼望的神色。怪了,他向来和她水火不容的! “觉得如何?”华铠修见她这次醒来,气色好了不少。但她睡了许久,发丝凌乱不堪,他不禁心生爱怜,伸手拨去她额前几缕垂下的秀发。 华蝶将他伸来的手打落,这才发觉眼前景象变得再清晰不过。怎么她的眼睛居然恢复了视力! 她又惊又喜,一双杏眸骨碌碌地忙于打量这个地方。华家就如同她先前脑子里描绘的图像一样,屋顶上横亘有梁柱,柱下摆设着花梨木制方桌,桌上置有青铜烛台;往外则见木门上有穿孔,孔上糊有纸张。像极了她在古装电视剧上见过的家具摆设。 “华铠修?”她最后才将视线绕回眼前这男人身上。瞧他一身圆领袍衫,腰束革带,眉宇中有股不属于商贩该具备的刚毅之气。而那道冷峻气势也没维持多久,随即为笑容所取代。 “不……”她摇头,“你不可能是华铠修,华铠修哪会冲着我笑。” “傻丫头!”她疑惑的神情,似陷于五里雾中模不清头绪困扰不已,惹得华铠修直发笑。 秋颜叩门入内,端来一碗汤药,见两兄妹状似尽释前嫌,神情不禁有些黯然。“大少爷,三小姐早!”随即将药汤捧自华蝶面前。 “干嘛,不会要我喝这东西吧!”华蝶拿起调羹朝汤里捞了一捞,黏不拉叽又黑又臭的,这些人真有本事,居然找了碗沥青来。 “这是灵芝何首乌炖人参,对三小姐身子有益。” 华蝶认得这声音就是华铠修的贴身婢女秋颜,原来她的长相称得上天姿国色,柳眉凤眼勾勒着极具古典味的脸蛋,的确,是足够让她产生过度的自信来忘记自己的身分。 “有益?”她苦笑,“有益我早登极乐吧!” “这是严大夫为你开的方子,以后秋颜每天会熬给你喝。”华铠修迳自往她面前的椅凳坐下,无论她介不介意他碍了她眼前光景。 药材用的是他挑的上等材质,只希望能将华蝶的身体调养好。 “放火烧不死我就把我丢进湖里,水淹不死我就逼我吃这鬼东西。你们两个人可真够狠的!”华蝶任秋颜端着碗悬在那儿,不愿理会。 “这药用的是最名贵的药材,能去寒活血。快快喝了它,凉了就不好!”两人视线相交,华铠修本想好好同她说,没想到华蝶却投给他一记白眼。 “要喝你自己喝去,没人让你献殷勤!”她拉开棉被起身落地,不小心撞着挡在她身前的秋颜。 怎料秋颜没站稳,让手中的药汁撒了一地。 “小蝶!”原本打定主意不再发脾气的华铠修见到这一幕,又是怒斥。 华蝶一震,犹记昏睡之时,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中就有一个人以同样的声音斥着她、吼着她的名字。 “别老是鬼叫鬼叫的成不成?”她顶回去,这声音让她心绪不宁。 华铠修由秋颜手里夺过汤碗,一把握住她的下颚,不管她的挣扎就将剩余的药汁灌入口中,直至她全数饮毕他才松手。 华蝶涨红双颊猛咳,那些药呛入她的气管,害她差点无法呼吸,喝下肚的却又感觉恶心不已。她瞪着华铠修,不愿臣服于他的霸道之下,随即将那药汁又呕了出来吐回他身上。发臭的黏腻药汁中掺着斑斑黄褐,是她酸苦的胃液。 突然她觉得天旋地转,双膝虚软无力。 “小心点,别又摔着了!”华铠修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一面暗自责怪自己又忘了曾说过的话。 “别碰我,你这恶心的家伙!”回过神来,她连忙推开他,华铠修这下弄得又脏又臭,她才不想碰到那身秽物,虽说是经她胃里出来的。 “吐得我全身还说我恶心?”华铠修为之气结,这情景倒像是作贼的喊捉贼。 “走开啦!”她躲得老远,口中残留的腥臭味和华铠修身上传来的一致,仿佛她与他有了关联,真令她不悦。 “好、好,我走、我走!”华铠修拿她没辙,“秋颜,看好三小姐!”他得先去换下这身衣服才行。 “看着我干嘛,怕我再度离家出走吗?”她笑着,但那是令人感觉不悦的笑。忘了是谁说过的,她的笑容中总缺乏着友善、存在着揶揄。 华蝶这回可说对了,瞧那华铠修的双目之间闪过一丝的阴郁,没想到他真是担心这点。这会儿,她无疑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把企图弄得人尽皆知。 “你最好安分一点!”他冷冷地道。 “怕了你不成!”回以同温度的语调,她令外还附加一个不屑的眼神。 “别以为你眼睛好了,就离得开这里。” “要不要试试看?”他越是想囚住她,她就越不让他如愿。 “你敢!” 哼!她有什么不敢的! ☆☆ 自她大难不死之后,整个华府犹如进入戒严时期一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也让她见识到了华家人手之众多,到院子绕个一圈都有仆人跟着,连那常常无故消失的秋颜也盯她盯得紧。 勘查完华府地形后,华蝶大大失望地躲回房内。几百双眼睛盯着她的行踪,哪有机会逃月兑? 坐下喝了口茶,左手背上隐隐传来一阵阵刺痛。她解下手套,凝视着呈现红色的隆起部位。有时她真怀疑这个类似肿瘤的东西是否为外力嵌镶上去的。敲了敲,还真硬得像块石头一样。 这些日子来,手背上的皮肤因角质化而微呈透明,皮屑一点一点慢慢剥落。她模着自己的手,上头有些密密麻麻的浅红色纹路,但仔细一看,与其说是纹路还不如说是由皮肤里透出的淡红色光线还差不多。 她以指甲缓缓撕着瘤上方的角质层。拨弄着,居然让她撕下一块皮来。华蝶吓了一跳,表皮层下方出现一颗艳红色的透明隆起物。 “麒麟石……”她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梦境,莫非那个梦境竟是真的?华蝶只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搞了半天,她居然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新人类而是个横跨时空,去过未来的古人?否则怎能解释有个和她模样如出一辙的二姊,一个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大哥,和一个日夜盼她归来的娘在这宋朝等着她。 跋紧戴回手套,掩盖住手背上光彩夺目的麒麟石。华蝶愣了好一会儿,她脑海里的片段记忆中还留有着藿沁湖畔麒麟殿的模样。 她步出房门打算到那里走走,哪知秋颜一望见她就紧紧跟随身后。她早习惯秋颜这样的举动,也就没去理会她。 华蝶召来画艇渡湖,本以为这会比走石板桥快一些,哪知靠岸的画艇上坐着华铠修。 “想去哪儿,我送你一程!”他由舱内走出,衣衫在轻风吹动下飘扬翻飞,脸部线条不是以往令人退避三舍的刚毅漠然,而是令人迷惑的温柔神色。 逆光下,她眯着眼无法直视。她始终搞不清华铠修的态度为何会改变得这么快,不再视她为洪水猛兽,还温柔以对。 “我搭下一艘船好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她还是觉得别冒险比较妥当,省得又给丢下湖里喂鱼。 才转身,华铠修突然就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舱内拉去。 华蝶跌落在铺满轻柔棉絮的蒲团之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华铠修。虽说他这次力道拿捏得刚刚好,没弄痛她,但是他依然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男子。难道他不知道她最不愿意的就是与他共处一室? “开船!” 秋颜留在岸上,望着船夫摇桨离岸。心中暗叹她只是个下人,下人是不能上船的。 棒着张茶几,华铠修在她对座坐下。船舱内摆满了华府名下的茶楼由全国各地汇整送上的帐本,他拿起手边算盘就开始核对帐目。 难怪半夜不再传来他的拨珠声,原来是转移阵地到船上来了。华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不应该对她这么好。 “你迟早会疲劳致死!”见他这么专注于工作之上,华蝶提醒他。“华府请不起一个管帐的吗?” “没有适合人选。”他应道。 “会不会是你要求过高了?”这人做事一板一眼,又容易发脾气,谁能在他身边久待? 由舱内雕花窗口向外望去,湖面一片波光潋滟,几只飞来的水乌优游于水面上嬉戏整羽。华蝶趴在窗口之上欣赏明媚春光、船边水痕。好一阵子,就只听见华铠修拨珠翻页的声音。 许久,她叹了口气。“我在台湾都没有这么优闲过。”也许是被他的体贴所感动吧,他没主动说话,华蝶却自个儿先开了话匣子。 “是你之前住的地方?”难得华蝶心平气和,他稍稍停下了手边动作。 “嗯!”她点了头继续说:“可惜也不知道回不回得去?” “回家不好吗?” “就是太好了才让我烦恼。大房子、众多仆人、山珍海味,完全不需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简直无趣死了。”华蝶随手拿起一本帐册翻了翻,发觉全是些茶叶几两几钱的收支簿,不仅记载凌乱而且毫无章法。 “你喊无趣的东西可是普通人追求一辈子的梦想。” “但那不是我的梦想。喂,华家的茶叶有很多种吗?”这帐本越翻她越是头昏脑胀。 “数百余种左右。”他答道。 “数百余种就乱成这样。”她翻身将其中一处指给华铠修看,“这里算错了,加总起来一共是四万七千一百两。拜托你,头脑不清不楚的时候别硬撑,困了就该睡觉。真是离谱!” 华铠修怀疑地接过帐本查看,果真填错了数字。“你不过是望了眼帐目,怎么这么清楚?” “这是心算,比你吵得要死的算盘快多了。”她又攀回窗口。华铠修在这儿她哪能到麒麟殿去,没法子,只好呆呆地看着天上白云片片、湖上波澜万千。 “谁教你的?”他有了点兴趣,直追问华蝶。 “某个人啰!”懒得回答,就随便搪塞过去。 她想,如果老天也只是让自己回到本应归属之地,那宇文逸又会如何呢?托华萤找了这么久的人也没一点下落,都几个月了。是不是他根本没来到宋朝,只留她一人在此?最无奈的是她为了联考,读书读得焦头烂额,来到此地却可恨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么整她,老天爷可开心了。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姑娘啊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飘呀飘。”华蝶轻哼绿岛小夜曲,这首歌正应了自己目前的心境。前几天还夸下海口要由此处月兑逃的,如今她却陷在他突如其来的温柔里,什么也没法做。 “兴致这么好?”陌生的曲调是华铠修从未听闻过的,虽然配上华蝶显得五音不全的嗓子,但仍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绿岛是座大牢,专门关人的!”她应道。 “这里是你家,不是衙门大牢。”他没好气地道。 “我怎么不觉得?”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华蝶无趣地将头探出窗外。午后暖烘烘的太阳晒得她直想找周公钓鱼。实在是太优闲了,这样下去她肯定会变成一只大米虫。 “外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你一个女孩子家将来还得嫁人的,别坏了自己的名声。”他尽力留住她,无非也是想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衣食无缺,但是看来妹妹并不领情。“过阵子我会替你找户好人家……”这句话一说出口,华铠修突然有些懊悔。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她这么快出阁。 “要嫁你自己嫁!”不是没读过历史,古代娶嫁全凭媒妁之言,只消双方家长决定,轮不到子女说声不。能看清楚对象是圆是扁也只有在新婚之夜,新郎掀起罗帕之后就定了终生。这种古例对华蝶来说简直是违宪,侵犯人权自由的迂腐礼教条规。 “莫非你已有喜欢的人?”华铠修出于私心试探地问。她的生命里有太多他所不知的空白,让他太想知道妹妹是在何种环境下生活,身旁围绕着哪些人。 “瑞奇马汀。”她淡淡地道。 “瑞奇马汀?这复姓我倒没听说过,胡人吗?”他忘了华蝶与华萤不同,几年不见,她的改变更为显着。况且,在外的历练使她比起以前世故许多,这个年纪有着心仪的对象是应该的,但怎么他听到她的回答之时,心里头却揪了一下。 华蝶看了他一眼,“不……色目人……” “色目人?”他震惊地站起身来,画艇一时不稳,摇晃连连。“你居然喜欢上色目人,那些西方来的蛮夷!” “你紧张个什么劲?”她连忙扶住舱壁,翻了船可不得了。 “我怎么能不紧张,你……”对啊,他紧张些什么!是担心自家的妹妹碰上坏男人,还是…… 他的停顿,使得华蝶好奇地将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他。华铠修突然间感到一阵心虚,连忙找些话来掩饰他的心慌。 “好人家不挑,去挑个蛮夷之辈,华家在临安可也算是有头有脸,这事我绝不答应!” “坐下吧,我随便说说的!”虽然说谎的技巧不太高明,但他竟为她操心?华蝶莞尔一笑,他还真变了呢! “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你拿来随便说说!” “不然谈谈你如何,听说大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娶个老婆回来呢?还是你打定主意只要秋颜一人?其实秋颜对你是有非分之想,你们两人挺合适时!”华蝶大笑,原来他也不是太难相处,怎么当时对他恨之入骨呢? “闭上你的嘴,我可是很认真地同你说话!”瞧她老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除了与他拌嘴最投入之外,还有什么引得起这小妮子注意? “我喜欢谁与你无关,别擅自决定我的未来。我不是你的东西,当你让我对你失去耐性的时候,我会离开!”她实在受不了华铠修这个人。 “现在的我让你失去耐性了吗?” “快了!” “华府守卫森严,相信你这几天也见识过。你说你有什么能耐走出这里?” “世上没有一定的事,如果有天我心血来潮,说不定就会挖个洞钻到外头!”她又朝着他浅笑。 “你这是叫我拿根绳子拴住你!”华铠修拂袖入座。 窗外,她见着那座石头盖的宫殿隔着湖水,傲立于蔚蓝晴空之下。第一眼的感觉她就觉得这景象十分熟悉。 麒麟殿建筑于两块天然石台之上,上下台基的台阶则以青石铺陈,每阶取吉祥数九,共九阶八十一块青石而成。殿前石柱雕以瑞兽麒麟,栩栩如生,殿外柏树成荫,庄严而肃穆。 她隐约记得麒麟殿内是漆黑一片,关上石门光线就再也透不进里面。 “那你得拴紧点,否则一有机会我就会让你后悔莫及。”方才,她还差点为他的温柔所迷惑。原来,思想观念的不一致是他们之所以不和的因素。她要走的路还很长,怎能将一生浪费在这里? “多谢你的提点,我会好好记住!” “靠岸!”她对船夫喊了声,这画艇随即缓缓停泊岸边。 “上哪儿去?”他问道。 “随便走走你也要过问吗?”她跳上砂地,掀起一阵尘土飞扬。麒麟殿就近在眼前,但…… 回首来处,即使船已行远,她仍能感受到他灼热炙人的视线传来。 一举一动全落在华铠修的眼里,她突然觉得自己在他眼前无所遁逃。 他绝非善类,但那温柔,却也不是装的…… 第七章 棒着道墙,她能感受外面街上人声鼎沸,当然也知道只要过得了这道墙就能得到自由,不过华府的墙围得几与天同高,她一无轻功、二没翅膀,只沦落到望墙兴叹的地步。 安适地卧在枝叶茂密的大树树干上,可惜它抗拒不了地心引力,只往旁边长而不往顶上拉高。否则,她倒也可借这树翻墙而过。就在她专注于思索如何逃出此处之时,树下渐渐开始嘈杂,汇集人群。 华蝶觉得奇怪探头便往大门方向望去。不知为何,一辆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络绎不绝地停于门口,越来越多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涌进前院来。家丁们神情紧张地往来搬运燕几、茶桌等家具,以燕几极易组合的特性在前院排出一个个小榜局。接着又拿出家中收藏的上等茶具摆设于桌,升火烧水,再请客人入座。 “三小姐呢?”刚由外头回来的华铠修一脸仓促,连忙招来丫鬟们询问。 “方才还见到三小姐在前院的……”丫鬟们直摇头,都说不晓得。 “马上去找三小姐,记住别让她到前院来,带她回房中看住她,知道了吗?”从得知此次斗茶将改在府内举行那刻起,他就心神不宁、眼皮直跳。 什么事如此慎重,得将她关在房中?华蝶颇觉有趣地俯视底下情景。华铠修交代完丫头后就往人群中打绕,与来人客套寒暄。瞧他虽似游刃有余,但脸部神情僵硬,压根儿就不喜如此盛会。 “华公子,请你来评评看到底是谁的茶胜出?” 斗茶取其名,自是以茶叶优劣好坏相较量。华铠修通晓各处茶事,被推荐为此次评判之一,但没想到临安城内找不到够大的地方作为斗茶场地,这些人居然蜂拥至他家来了。 人多喧哗,弄得什么闲情逸致都失了,还谈品茶呢! “我这可是大大有名的径山茶。”一名身穿朝廷官服的男子自信满满,将方沏好的茶让华铠修品尝。 “我这是江西双井。一另一人再献上茶盏。 华铠修一一接下,但只以鼻闻其香以眼观其色而不入口,在看茶具一眼之后毫不犹豫地道:“双井胜出!” 拿出径山茶的男子不甚愉悦地道:“你倒是说出个道理来。” 华铠修将茶盏交还给那名身穿官服的男子,直言不讳:“色香味还是其次,茶盏上不留水痕为上品。” 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不信邪的他将茶盏中的茶水泼到地上,发觉的确有一层薄薄水纹附着。此次茗战他可是花了大把银子才找到这种珍贵的茶叶。本以为稳操胜算,谁知华铠修未沾一口就论为下品,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懂些什么?”恼羞成怒的他不悦地道:“我这茶叶乃万中选一,再也没可能有比这更好的茶了。” “秦大人此言差矣,华公子既为圣上钦点的茶博士,这论茶的功夫自然不在话下,你这番不认帐可不行。”一人仗义执言,暗说秦某人输不起。 “茶博士又如何,我就是不信这径山茶会不如你的江西双井!” 树底下争论不休,华蝶好笑地望着华铠修一副闷样。由在场众人的衣着服饰看来,不外乎一些当朝权贵,谁也不好得罪谁。所以也不见他拿出来平常在家那盛气凌人的架势。 “怎么你也有今天啊!”她笑得花枝乱颤。 树枝因她的动作而抖动,落叶缓缓飘下降于茶盏水面之上。华铠修听见熟悉的声音,觉得不妙连忙抬头往上望。“小蝶!”不出他所料,他对上的正是华蝶那双慧黠的眸子。 “嗨!”她朝他打了声招呼,笑容可掬外加幸灾乐祸的神情。 “你在上头干嘛?快给我下来!”见妹妹居然爬上了树,还安稳地在上头休憩,他是既担心又恼怒。接着他又发觉身旁人群随之骚动,起因竟为树上活色生香的俏娃儿,这令他大感不妙! “赏月啊!”她莲足悬在半空中晃啊晃,倾身凝视着华铠修。 “大白天的赏什么月?别说瞎话了。”他为之气结。 “那不是吗?”她摇指高挂天际的旭日,胡诌一通。若是让华铠修知道她其实是因树不够高而作罢翻墙之想,他一怒之下大概会将前院的树砍得不剩吧! “快下来!”总是一些疯言疯语,就算有客人在她也是没半点正经的。 “好啊,那你接住我!”她由躺卧的枝干翻身落下,吓得华铠修连忙展开双臂往她的落点奔去。 她不偏不倚地跌进他的怀里,顿时感受到他狂跳的脉搏和染着春茶香的气味。原来一个男人的味道也会这么好闻,她从不知道。 “你啊,真是的!”他苦笑,就拿这丫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也许她是疯了,突然间他的嗓音让她起了一阵心悸,她的身体竟对他的体味产生了反应。 “不会吧……”她收敛了自己的动作,一反常态,不敢随意乱动。 “快放我下来!”华蝶不相信自己能把持多久,连忙央求华铠修。早知道事情会这样,她宁愿不顾形象地如无尾熊般爬下树,也不愿情况如此尴尬。 “这位定是华二小姐了。在下秦子节,今日荣幸得见小姐芳颜,二小姐果真如传闻般天姿绝色、明亮动人啊!”人群当中,方才与华铠修闹得不甚愉快的那名官员抛下手中茶盏,深受华蝶绝世容颜的吸引,不住地叹息。 华铠修非但没将华蝶放下,反而双手箍得更紧,让她仅剩一口气足以呼吸。他下意识退了几步与众人拉开距离,特别是面露贪婪之色的秦子节。 这些人真像是饿狼见着了小兔子,几天几夜没吃饭饿得头晕眼花了吗?竟敢看上他的妹子! “奴家不是萤姊姊,奴家在家中排行老么,修哥哥都叫我小蝶。”她朝他盈盈一笑,顿时犹如春风拂面令人陶醉,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华蝶……华蝶……”秦子节喃喃念道:“真是人如其名,美极……” “够了!”华铠修在她身前朗声道。 虽然华铠修不想承认,但华蝶的确有张令人无法直视却又不忍移开的美丽容颜,加上她独特的气质,更是比华萤多了三分娇俏,连他自己有时都感到目眩神迷。 但这不是件好事…… “小蝶小姐有礼了!” 又一个不怕死的走近他们几步,想多瞧他的妹妹几眼。 “公子有礼!”学起姊姊华萤轻软羞涩的语调,她简直迷煞眼前这班男人。 华铠修只觉得事到如今基于兄妹情义,理所当然得保护华蝶月兑离这群豺狼的觊觎。于是他硬将她天仙似的容颜一转,塞到他怀中。 “姓华的,你又干嘛?”无来由地被这么一按,弄得她差点给扭到脖子。莫非她是丑得见不得人,否则他为何要遮住她的脸? 想到这儿,她就有些沮丧,竟连一点自由也不让她拥有,真是个令人不满到极点的家伙。 “舍妹身体微恙,容在下先送她回房,诸位自便!一他手按住华蝶螓首,就是不让她回过头。而后他将杂事全交由下人处理,带着华蝶急忙走避,完全不理会她的抗议。 “谁身体微恙了?”华蝶挣扎不休,却不见他松手。 一直嗅着混合茶香的他身上的味道,她真的快不行了!为什么老天爷要给一个男人这么好闻的香味,难道是叫他来勾引她的!天,这个男人可是她的哥哥,她怎么可以如此心猿意马! “你最好给我闭嘴,后头还有人看着!”他在她耳际轻声说着。 他的气息中若有似无地传来新茶香味。那微染体温的鼻气拂过她耳孔的敏感地带,袭上她的耳膜。华蝶忍不住一阵战栗,怎……怎么会有如此婬秽的感觉? 为了抗拒这快感,华蝶只好使出狠招,往始作俑者胸口狠狠地啃下去。 “又咬我!”剧痛传来,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却也没责怪华蝶。 “放我下来!”现下她可比他还痛苦万倍。 来到人烟稀少的蕾沁湖畔,华铠修才依她之言松开对她的桎梏。哪知华蝶双足才一着地,就又软了下去。 “没事吧,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他想要扶起她,伸出的手却被打开。 “还说,要不是你我哪会变成这样?”没办法起身,又不想碰触到华铠修,她没法子只好扯着他的衣角爬起来,努力地站稳步伐。 “我送你回房吧。”召来画艇渡湖,华铠修紧紧盯牢妹妹,不愿她再惹事。 “不了!”和他站得太近,华蝶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但他对她的回拒向来充耳不闻,此次也不例外。护送她渡湖后,他还是不放心让她一人在庄院内闲晃,二话不说直将她送抵房门口。 华蝶对他的过度关心显得无措,她停驻在长廊上。 “还不进去?” 她一脚踹开木门,心里暗暗咒骂了华铠修不下千遍。 “又在咕哝些什么?” 走进房里,华蝶反脚就将两扇门踢上,让华铠修碰了一鼻子灰。 没放在心上,他再度推门而入。 “谁让你进来的?”她怒视着他,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大哥知道你爱玩,但外头那些人个个不是朝廷要员就是王孙公子,你一个正经女孩家实不宜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有失端庄。听大哥的话,乖乖待在屋里别乱走动。只消等到天黑,聚会一散,你就可以出来了。” “你当真是要像条狗似的关住我!”她拿起桌上瓷杯朝他掷去。先是不让她出门现在又不让她见人,接下来怎么着?叫她吠几声她就得吠几声给他听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她又无故大发脾气,他无可奈何。这些日子来他对她是关怀备至,呵护有加,哪知华蝶的脾气是说变就变,何时要发作他也拿不准。 “我是个人,可不是你想摆哪儿就摆哪儿的东西。是人都会有自尊,你就不能尊重我吗?”她扔完杯子扔茶壶,结果壶里头装满了水,溅得华铠修浑身上下全湿透。 没关系,这不是第一次了。华铠修不想跟她计较,泼水比被她吐得全身秽物好得多。 “闹够了没?”他语气平和地问。 “没!”她朝着他大叫,想把这几个月来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但这些压抑过久的情感实在累积太深,即使喊了出来她仍是觉得心中大大的不快。 华铠修见她如此,自觉过意不去。他一把将华蝶拥入怀中,任她在他耳边大叫。他不是不知华蝶的苦闷,但更害怕给她太多的自由,她会头也不回地离去。 心底,一种华铠修所不愿意面对的情感正慢慢地酝酿成形。华蝶的一颦一笑始终牵动着他的心弦,他无法平心静气地让外人欣赏她宛若出水芙蓉般姣好的容颜。只希望她独特的气质能只为他绽放。 “对不起!”华铠修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激动的妹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环着她的腰,对她吐露歉意。一遇上他的温柔,她便如泄气的皮球。 她哽咽着,不争气地在他怀中啜泣。 他抬起她的下巴,注视她眼中打转的晶莹泪水,轻缓而执著地在她朱唇上烙下一个吻。 华蝶眨了眨眼,泪水滑下脸庞,她完全惊愕住…… ☆☆ 自华蝶重回华家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变了样。他是爱她的,怎么他一直就是不愿正视,迟钝得直到昨天才发觉? 原来七年来的恨意是因爱而生,七年来的生不如死是因她舍他而去,原来他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她七年,却又试图在她回来之后否定她的存在,全是因为他不肯坦然面对这个事实。 华铠修懊恼地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他忘不了当自己把持不住吻着华蝶时,她惊愕得全身僵硬的模样。这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了,谁不好爱,偏偏爱上自己的妹妹!她是爹亲手交托给他的,而他居然做出这等有违常理的事来!就算她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不该如此毁坏她的名节啊! “大少爷,有访客到!”守门的仆人进到厅里压低身子恭敬地回报。 “访客?”大清早的,谁那么有兴致到他华家作客? 秦子节身着墨绿官服,头戴官帽,腰配金色鱼带,早朝面圣后便直接赶来此处。身后还跟着捧着绫罗的随从。 “华兄!”他客套地朝华铠修作揖。 “不知秦大人何事到访?”华家在临安城虽算举足轻重,但一家子早习惯深居简出,向来鲜少有访客,今日这秦子节突然前来定非好事。他还记得这人昨日盯着华蝶口水直流的贪婪模样,心中多少有个底。 秦子节向四周探了探,此次前来竟没见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儿,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是这样的,秦某无意间得到一疋作工精细的珍贵绫罗,此绫雪白无瑕,若能做成春衣穿在三小姐身上,那真是再相配不过了。”他招手示意随从将布料交给华铠修身边的丫鬟。 华铠修看了眼绫罗,的确是雪白光滑如冰裂之纹理。“华某代替舍妹向秦大人谢过!”他让丫鬟收下此人大礼,心里却不是滋味。 “怎么不见三小姐?我本想亲自交予她。”探了许久都不见昨日美人儿,使得秦子节好生失望。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此刻,天方亮,他的好妹妹肯定尚眷恋于被窝中,呼呼大睡着。华铠修二话不说,冷笑一声:“送客!” “华兄!”秦子节心想送了疋价值千金的绫罗到府,华铠修多少也会看在它的份上让他多留一会儿。哪知茶都没斟,站着才说两句话,他就赶人。 “华兄,你千万得告诉令妹秦某来过啊!”华府家丁簇拥而上,秦子节仍不死心地道。 华铠修悻悻然地道:“秋颜!” “秋颜在!”她由厅侧帘幔后走出。 “那匹布赏给你了!”他绝不许别的男人碰过的东西留在华蝶身边。 “谢少爷!”她拿起置于桌上的布匹,道了声谢默默退下去。 将心怀不轨的秦子节赶出府中,华铠修喝了口茶又要往外去。他这个时间早该在茶楼待着,但没料到,才刚移动双脚,守门的仆人再度回报。 “这回又是谁?”华铠修重重放下茶盏,难不成又是冲着他妹妹来的? “回少爷的话,有吏部吴大人、工部闵大人和……” 外头可热闹了,人人都想入内探望他家三小姐,守门人念着一串串人名,嘴都有些发酸。 “够了!”原来从昨天就持续着的心神不宁是这个原因。“谁也别让他们进来,就说三小姐身体不适,谁都不见!” “是的,大少爷!”见主子发怒,他闭上嘴也不敢再多说,随即退下。 “少爷!”才静下不久,仆人又跑进厅里。 “不是说了三小姐谁都不见的吗?”他气得徒手击碎桌上茶盏。她是他的……她是他的妹妹……未得他允许之前,绝不让她出阁。 “少……少爷,这回不是找三小姐的,是前院不晓得谁弄来了一个怪东西,大夥儿谁也移不走。”仆人让华铠修的神情吓得直打哆嗦。 “什么东西?” “红色的……像是一堆烂铁!” ☆☆ “红色像堆烂铁的东西?”华蝶放下洗脸的湿巾,听秋颜说着前院的怪事。 “听说那堆东西怎么移也移不走,像是在前院里生了根似的。”秋颜携来衣裳替华蝶穿上。 “华家不是守卫森严吗?怎么被人放了东西也不知道。”她打趣地问着。 “早上挺乱的,许多人来找三小姐,我想可能是有人趁混乱搬来。” “有人找我?”好笑了,她自来到宋朝就从未出过华府大门一步,有谁会来找她?除非是……宇文逸!她拿杯茶漱漱口,连忙地就往前院跑去。 “谁找我知道吗?” “听说全是昨天见过小姐的那些人。” 华蝶大笑。“我就想你怎么这么好心告诉我这些事。”秋颜这妮子真是打好算盘,让她有多少人就会多少人,迟早找到个人嫁了,省得留在此处和她争宠。她倒也不怪秋颜打这种主意,私心人人有,但不怕人晓得的可就少了。 到了前院,华蝶首先见到的是华铠修不甚愉悦的神情,他正指示着仆人搬走前院草皮上的一堆烂铁。 “天哪!”待她定睛一看,立即惊呼出声。这哪是什么破铜烂铁,不正是她的宝贝摩托车吗? “别碰我的车!”她向前驱散绕着她宝贝打转的仆人后,连忙蹲下检视爱车受损的状况。大概是当初连人带车摔下山崖的因素,她可怜的小红伤得不比她轻啊!看着爱车多处擦裂伤,连轮子都给撞歪了,真是令她心疼不已! 华蝶将车扶起架好,转动锁孔上的车钥匙,但连试几次却都无法发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又再度蹲下查看,玉指拨弄着沾满污油的内部零件,神情专注如入无人之境。 “这堆东西是你的吗?” “没错,我的!”她对他使用“东西”这两个字眼感到不满,小红可是她费了许多时间精力打工赚钱挣来的,仅次于性命的夥伴。 “有没有见到是谁把它搬来的?”她问着身旁众人,但没一个人回答她。 “听说今早有人找我是不是?”她转而质问华铠修。 “那时你还没醒。” “所以你就把来找我的人赶回去了是不?” “是!” “拜托你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成不成,请你以后别自作主张。人家找的是我不是你,见谁不见谁是我的自由。现在我等的人被你赶走了,你说怎么办?”她有种直觉,宇文逸来过。 “我也是为你好。”他无法向华蝶解释其实是不愿意让他以外的男子见她。 “如果你对一个人好的定义是这样,被你施舍的对象真是太可怜了!” 华蝶说的是自己,这些日子来,真是身心俱疲。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一座金雕玉琢的笼子里,每天就只等着主人喂养精致饲料赖以存活。她虽生有一双翅膀,却无法逃月兑牢笼尽情翱翔。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华铠修想不通,他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她设想,为何只换来她更多的抗拒? “要不该怎么说?我不适合你的,我不是那种可以乖乖待在家等着丈夫来爱的小女人!你能不能清醒清醒,看清这点?”她忆起昨日那一吻。如果要她接受他,她害怕自己将来会溺死在他的温柔里。 “小蝶!”抓住她戴着手套的左腕,她的话刺进他心里。 望了他一眼,华蝶再望着深埋麒麟石的手背。突然一阵电流窜入她的体内,眼前一黑,遥远记忆所不及的部分又重新苏醒过来。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但请你记得我俩间的契约。记住,我是以三个愿望换取你的……换取你的…… 第八章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宇文逸的脸孔,离家的那一天,麒麟殿中火苗四窜,他给了她有生以来见过最美好的笑容,让她傻傻地答应了他的条件。她想起来了,麒麟石是个契约。它代表着她终将属于另一个男子,而非属于他。 华铠修惊觉隔着布料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炙热感,逼得他不得不松开对华蝶的碰触。 “是什么?”他突然拔下她长年戴着的手套。顿时一阵刺眼红光闪耀,待光芒散去,华铠修才发现华蝶的手上竟然嵌入一颗质地澄澈的宝石。 “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华铠修讶异地道。 “我的事毋需你过问!”华蝶连忙抽回手,以右手遮盖住。 华蝶这句话真是气煞了华铠修,为何她在知晓了他的心意之后,却还能将他视为不相干的外人! “我到底是你大哥,就当我关心你成不成!?” 她低首不语,感觉麒麟石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与灼热。她以前一直不知道,原来这是在提醒她,别忘了曾向另一人承诺过的事。最后,她才缓缓开口:“从小到大,你没试着了解过我。我伤心、我难过的时候你也没试着安慰过我。如今突然说要关心我,你的好意真的很难令我接受!” 华铠修只当她小孩子脾气一起,又在闹别扭。“我真的弄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过,当然不懂我在想些什么。”华蝶不再是气焰嚣张的模样,她什么都懒得说,尤其是在面对华铠修的时候。 “我回房了!”有些吃力地牵着摩托车离去,她心中百感交集。再多的话,也不会让华铠修想通,而让她步出这华府大门。难不成爱上一个人,就真得紧紧将之锁在身边直到对方透不过气为止?华铠修对她的心意瞎子也看得出来,但要她留在他身边……还是省了吧,她才不想虐待自己。 ☆☆ 入春以来,天气逐渐回暖,蕾沁湖畔开满水生白莲,偶有清脆乌啭回荡庄院之中。在这该是优闲的时刻,华蝶却一刻也静不下来。把摩托车搬进了自己房里,她开启坐垫,从中拿出工具修理爱车。 午后阳光轻洒湖面,湖中画艇来往穿梭,掀起阵阵水纹波动。她往湖边提了桶清水放着,仅拿把螺丝起子,随即一步步地解下车体零件。不消几个时辰,摩托车仅剩骨架。 “大少爷!”候在华蝶身旁的秋颜远远就见主子往这方向而来,连忙迎接。 “三小姐在做些什么?”华铠修到茶楼绕了圈回来,发现华蝶早将那堆废铁拆散,神情专注地席地而坐,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事情。 “三小姐从一回来就在房里弄那堆东西,没出来过。”秋颜有些失望,华铠修关心的人总不是她。 “退下吧!”他彻走秋颜,独自一人进入华蝶房里。 开始见她专注着在那堆东西上,他也没想过打扰她。便朝一旁椅子坐下。但时间一久,却让他无意中发现华蝶其实总是以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一次、两次、三次,她不开口,他也故作不知情。 在她弄妥所有机车零件分类后,天色已沉。这华铠修今日还真有闲情逸致,居然坐着消磨了半天光景也不吭一声。洗净双手,她拍打着早已发麻的双腿缓缓起身。大概是蹲着拆零件的时间过久的缘故,双脚刺痛不已,令她有些站不稳。 华铠修瞧她站也站不住,便将她拦腰搂着。他本想将她放于花梨椅上歇息,哪知怀中人儿馨香满溢、柔似无骨,一贴上她的凝脂玉肤便什么都忘了。 “我身上脏,放开我。”不是大声嚷嚷,也没有使劲地挣扎。 “没关系。”他埋首于她的颈项发丝间,片刻沉默也许是她施舍予他的,让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紧紧地靠在她身后。 “想干嘛?”华铠修动也不动,她只能感受他吹拂在颈边的气息。 “你说的对……”他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我从来就没有试着了解过你,如果让我现在开始,算不算太迟?” “迟都迟了!”没来由地,他言语中微微透露出的无助,令她不忍。华铠修不是个会轻易在人前表露软弱的人,也许他真是无法可想了才会这么做。 “告诉我你的事。” “你真的想知道?”她左思右想考虑了一番才下定决心开口:“其实从我那时离家算起,我们就已是在两个全然不同世界生存的人了。我每天都过得很充足、很快乐,也努力地学习该有的知识。我的将来,是建筑在成为一流机械工程师的理想上。”她指着被解体完毕的爱车道:“而这个理想,很可惜的,在此处却只是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他执起她的手,麒麟石在光线折射下显现耀眼红光。 华蝶无所遮蔽的手背坦露在他眼前,这一刻起,她双唇即紧闭起来再度不语。华家财大势大,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我只喜欢自己双手攒来的东西。” “是否也因这个理由,所以你不愿留在我身边?”是他先爱上她的、是他先对她好的。但他却不知有什么方法可以触碰她的心,好让她别再这么折磨他。 “你只是晚了七年。”她垂下眼睑,他太晚让她感受到他的心意,在这之前她已和别人有过约定。 “莫非你已心有所属?”他不愿放弃,就算是她已爱上别人,他也要她回心转意,与他携手一生。 麒麟石的刺痛提醒着华蝶:“你记不记得爹爹曾告诉过我们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华家在很久以前原本只是户穷苦农家,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个落难神仙,结果神仙就把祂豢养的麒麟神兽给了咱们祖先,说那麒麟极为神奇,有种可以实现人心底愿望的魔力。但是相反的,许愿的人也要负责饲养麒麟。但后来我才晓得所谓的饲养并非喂食,而是得满足麒麟的需求。于是华家的祖先求麒麟给了他万贯家财,而麒麟则要求一处栖身之所,也就是座落于蕾沁湖畔的麒麟殿。” “那只是传说。”他不明白她为何提及此事。 “不是传说。那是一只火麒麟,七年前,我曾对它许下过愿望。相对的,它也要求我必须给它一件东西……”说到这里,华蝶突然停顿了下来,她有些后悔讲了这些往事出来。 “给它什么?”他有种不甚好的预感,她手中的宝石竟闪着不自然的光芒,如同自内部产生而出一般。 “我的……心……” 他突然地扳过她的身子,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落入她的眼底。“别胡说!” 眼前这个男人握得她好疼,虽然如此,她却不想挣月兑。华铠修因她这番话而显露出心底的慌张,他显然认为这件事有极高的可信度,而证据就存在于她的手背上。 “那我该说些什么?当年要不是怕你怕得要死,说什么也想逃得远远的,哪会让它有机可趁?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 华铠修猛地将她搂入怀中,执起她的下颚,强吻住那鲜红欲滴的双唇,不让她再继续多话。 “放……放开我……”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华蝶有些反应不过来。当男人说不过你的时候,是不是都习惯用这招堵住女人的嘴? 但抗议并无法阻止华铠修继续他疯狂的行径,不单纯的吻,传来他深切的悲哀。当他试着想从她身上要到善意回应之时,得到的总是只有伤害。 “你够了你,华铠修!”她想将这头发狂的野兽推开,但当他吻上她的眼睑,颤抖的双唇看来如此苍白无依之时,华蝶的心不禁软了下来。为什么上天要这男人爱上她,却教她无法回应他的付出? “我是真心待你……”他的舌撬开她的贝齿,继而在她口中渴求。 渐渐地,她软化了先前僵硬的身躯,以一种他难以理解的似水温柔回应着他。华铠修将她带往床上,他以双手探索着她的身体,压抑不住由心中饥渴传来的颤动,却又小心翼翼地。他发过誓不再伤她答应过永远都视她如珍宝般尽心呵护。 “我晓得你是真心待我……”若麒麟承诺的只是将心交付出去,其他的她应该还留有自主权吧。例如,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华铠修的之下,自然地产生愉悦的反应,深处有一股炙热的火焰因他而燃烧。原来她竟是如此渴望着他的碰触,他的手指滑过之处,都令她战栗得无法自己。 “小蝶……” 轻解罗衫,他在她耳际呢喃诉说爱语。吻着她的甜美,体内的犹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媚态、她的娇吟,都在在催促着他尽快占有她。 终于他提腰埋入她的体内,藉着平缓而规律的鼓动,让自己压抑已久的迫切与爱恋贯穿她的一切…… ☆☆ 许久许久,直至远方传来鸡鸣声,华蝶于睡梦中被扰醒。打扰她的并非是那连绵不绝的啼叫,而是她身后不停以手指玩绕着她发丝的男子。 “醒了吗?”环着她的纤腰,一夜不愿松开的他,仿佛宣告所有权似地吻着她的香肩。 “该是去茶楼的时间,你还窝在床上?”一睁开杏眸半刻,随即再度无力地合上经过整晚的折腾,全身骨头如同被拆开再重新组装过后般酸软无力。 “想多陪你一会儿。”他贪恋着她半梦半醒间无意流露的天生柔媚,心底充满无限爱怜。 “我不用你陪。”她感受着他轻如羽绒的细吻,夹带着甜蜜与些许惆怅。 “那么,就当你吃点亏,陪陪我吧!”华铠修搔着她极为敏感的果背,听见她不小心逸出的一声娇吟。 他倒玩得挺开心的,华蝶叹了口气不与他计较。他已不像昨日那般心事重重、一脸凝重,但她不懂他的态度怎能改变得如此快,抑或他以为与她有过夫妻之实,她就无法摆月兑他的桎梏只得与他偕手终老? “随你吧!”对她再好,相信也只是用以留住她的一种手段。华蝶突然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悲哀,原来就算是这样的拥抱仍无法改变现状,无法让心灵契合。这一切,并不是华铠修倾入她体内的温柔所能轻易化解的。 爱情在她人生里所占的地位太过轻,昨晚发生的事让她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相对于她,华铠修的爱太过沉重。 体认到这点的那一刻,她竟无来由地羡慕起他来,也许是她晓得自己永远无法爱一个人爱至如此至深无悔,可以如此不顾一切。 ☆☆ 午后醒来,华铠修已不在身旁。她下床伸了伸懒腰,穿上简便的衣服立即开始组装她的爱车。在仅有简单工具的困难下,华蝶仔细地规画零件配置的位置,务求能发挥最大功效,以克服引擎活塞阻塞的难题。 “这样应该就不成问题了!”她检视油箱后,很满意自己的技术。毕竟几年的修车厂学徒生涯可不是白混的。她在打工赚钱之闲暇之余,也向技工讨教了顶级的修车技术。华蝶不禁得意洋洋,佩服起自己来。 转动钥匙,她跨上机车,油门一加,即刻如飞箭般离弦疾驶而去。 “哇呜!”骑过石板桥,即使受损的后轮有些不稳,她仍凭藉着高超的技术飞驰而过。疾风呼啸耳际的快感、引擎猛力运转的轰隆声,是唯一能引发她心灵悸动的快乐。她迎着狂风放声大笑,此刻,她找回了自己的依归。 “三小姐!”秋颜突由侧边石子路径跑出,见华蝶骑着发出怪异声响的怪物于湖堤上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心里一慌,连忙纵身阻于车前,生怕她就此逃离华府。 华蝶没想到会有人冲出阻挡去路,她连忙煞车。无奈后轮钢圈早已歪斜,使她一时失去重心随之摔倒在地。 “找死啊你,没被摩托车辗过,想试试吗?”她抚着疼痛的臀部爬起身来,幸好以前训练有加,摔个车并无大碍。 “小姐请自重!”她只是冷眼旁观,并没有怕死怕事的向主子请罪。 “我最近已经安分过度了,偶尔玩一下不算太过分吧!倒是你,没事冲出来干嘛,活腻了是吧?”她扶起爱车,看来钢圈不太稳固,只要一紧急煞车就会出事,得想个法子补救才成。 “门房通报三小姐有客拜访,不知小姐见或不见?” “我的客人?”莫非是宇文逸?华蝶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情便大为振奋,但她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大少爷呢?大少爷知道吗?他不是最讨厌我见外人吗?” “少爷往茶楼去了,傍晚才会回来。” “那好!”秋颜并非识相讨她欢心,只是想她快快离开华府罢了,她聪明,知道藉此将她推销出去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华蝶应允了她一声就要往大厅去,但步伐才跨出就被秋颜给揪了回来。 “又干嘛?”华蝶疑惑地问道。 “请小姐先行回房梳洗一番,你这副样子见客人只会丢了少爷的脸。”秋颜义正辞严,仿佛身上担着多大的责任。 “会吗?”她往湖中看了眼自己的倒影,也不过就是头发没梳整,素色单衣上沾上些尘土罢了。拗不过秋颜,只得以手指梳了梳乱发,随意拍净身上沙土,就再不理会仍在一旁叨叨絮絮的秋颜,迳自朝会客厅里奔去。爱车小红就放在原地静待她回来再重新修整。 由长廊入厅,原本满怀期望的心情却在掀开帘幔的那刻完全烟消云散。 “就是你要找我?”华蝶一张俏脸蛋上堆满的喜悦顿时失色。 背对厅堂的秦子节听闻出谷莺啼般美妙的声音立即回头,但一照面,他原本殷殷期盼再见美人娇颜的脸也垮了下来。 怎么今日再见,华家三小姐却是完全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的模样?刚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但仔细一瞧,她脏污的脸蛋上镶着双熠熠闪亮的夜星,明眸皓齿、清丽绝俗却是一身污垢如何也遮盖不住的光芒。 “在下秦子节,见过小蝶小姐!”态度一转,又是笑脸迎人。 “不知秦公子有何指教?”眼前这个人不是很面善,华蝶一点也想不起来何时何地曾见过他,怎么他会来找她? “指教不敢,秦某今日来访实在过于唐突!”秦子节命左右侍仆献上一坛美酒至华蝶跟前。“这些波斯葡萄酒味道香醇清甜,特送上为见面礼。” “这是干嘛?”华蝶警觉有些不对,倾身同秋颜交头接耳道:“怎么这里的人流行上门送大礼的吗?”装波斯葡萄酒的那两只坛子看起来就是高档货色,还真是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秦公子上次也送了一疋绫罗前来,但少爷收下后就将他打发走了。”秋颜指着自己的春季新装,其内布即为他所送来的绫织品缝制而成。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总是不忘刮人一笔!”华蝶多少也猜得到此人来意,继而回首沉吟,一副不知所措的天真模样。“多谢秦公子好意,但我修哥哥不在,小蝶不敢自作主张收下这份礼。” 秦子节一开始就被华蝶给迷得晕头转向,现下听闻她无意收下他的心意,不禁着急道:“只是份薄礼,莫非连在下这点微薄的心意也不愿接受?” “这样啊?”她故作为难状,“真的不是太名贵的东西吗?” “是的,是的!”秦子节连忙点头。 “那么,为免辜负秦公子的好意,小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让秋颜接下秦子节亲自端上的波斯葡萄酒,在脸上堆满她最擅长的笑容,没人发现她深藏于眼底的一抹淘气。 “多谢三小姐成全!”上次入府碍于华铠修以致无功而返,这次秦子节故意挑在下午时分他外出时刻前来,果真是明智之举。当日一见华蝶便惊为天人,心神向往,今日总算能一解相思之苦,对她尽诉衷情了! 对于此人四处送礼的无聊行径,华蝶决定效法华铠修先收了礼再说。“秦公子,请喝杯茶坐会儿吧!修哥哥向来不许我与陌生人攀谈,此时此刻小蝶已是犯了家规的,情非得已,恕小蝶先行告辞了!”她朝他盈盈一笑,随即转身没入帘后。 “小蝶小姐!”秦子节未料再相见也只得如此短暂交会。 “若想再与小蝶相见,请秦公子向修哥哥问过吧!”她的一声长叹由帘后传来。 “会的,我们定会再相见的!”秦子节痴痴地朝着已走远的伊人身影说道。虽然此次连便宜也没占到,但得到美人一笑,他也于愿足矣。 秋颜捧着波斯珍酿,望了那秦子节一眼。又是个为华蝶外表所蒙骗的傻子! ☆☆ 慈云山上终年云雾缭绕,环境清幽。山中建有庵堂一座,名为慈云。慈云庵宁谧雅致,平日少有香客,是处静修之所。 华萤乘马车一路行至山脚市集,打算拣些新鲜水果运上山给庵里的师父们食用。马车停于水果摊前,侍女春雨替她掀开布幔,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马车。 “小扮,麻烦你替我秤秤!”春雨接着主子挑好的果实,递给小贩让他算钱,谁知叫了几声都没反应,抬眼一看,只见春雨纵身档在华萤身前,阻挡小贩投向华萤的痴迷视线。实在是她家小姐生得太美了,才老是惹得一身苍蝇蚊子。 那贩子回过神来,在傻笑声中连声道歉。乡下地方不容易见到如此貌美、宛若天仙下凡的姑娘,她那纯净自然的高贵气质,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简直就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有种不染凡俗尘烟般的清雅,令人心神向往、意乱情迷啊! “算帐了!”春雨喝了一声,唤回小贩迷乱的神智。 “啊!是的,是的!”小贩显然也知道自己太失神,立即将果实秤重装篮,手忙脚乱中却也不忘再多瞄美人几眼。抱着也许一辈子就只得见一面的念头,双眼说什么就是不肯收敛。 “这里的人真是一点礼数也不懂!”买好鲜果,她与主子沿着市集一路走下,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安分地绕着她的主子打转。但她主子却好似没事发生一样,神色依然从容自若。她们挑了间较为乾净的茶寮走入,本想稍稍休息,哪知才一踏入其中,就又引起小小骚动。 “小姐,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春雨越瞧越是觉得不对,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清一色坐满男子,令她有些紧张。 “没关系!”华萤不放在心上。 店家连忙端出上等好茶侍奉,见此女子气度不凡必非寻常人家,他自也不敢怠慢。 华萤闻见茶香,就掀开茶壶盖拿起双箸捞夹水中茶叶观看,对于周遭环境不为所动。她和兄长一样是个茶痴,向来就只有茶叶吸引得了她,到哪儿她也只专注于茶叶之上,这习惯多年不变。 这时,春雨注意到有名男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的方向看,此人打量着她们的意图比其他人还要来得明显。突然,他竟站起身,笔直往她们的方向走来。 随即三名身形魁武壮硕的随侍家丁奔进茶寮内,分守三方不让闲杂人等有隙可趁。 “你这人好大胆子,还不速速退下!”春雨仗着声势壮胆,欲斥退来人。 那人有些疑惑地倾身望着春雨身后的华萤,确定自己的确没认错人。“小蝶,是我啊!” 华萤放下手中玩赏的茶渣子,神情颇为讶异…… 第九章 季节交替后,随着昼长夜短的时数增加,气候也益发热恼人。华蝶挽起水色衣袖,撩起长裙系于腰间,将莲足没入湖水当中,让酷暑中唯一的沁凉纡解心头烦躁。七弦竹长得茂盛,遮去她顶上大半个天。 她撩拨湖中绿水,遥望远处缀着白云点点的蓝天。华铠修成天山珍海味的喂她,让她无所事事,尽避当只称职的米虫,但她实在是过不惯这种除了吃喝睡之外,就唯有发呆度日的生活。 湖面上有艘画舫朝着她缓驶而来,她大老远地就看见华铠修一脸的面色凝重,心里头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她赶忙站起身来,拎着月兑下的丝履不敢稍有耽搁地马上往庄院里去。 “怎么你也会害怕吗?”华铠修轻轻一蹬,越过翠绿湖水落在她的面前。 “我头疼先回房了!”她绕过他,头压得老低,不敢看他的脸色。光是听他努力压抑怒气的声调,华蝶背上不禁冷汗直流,不敢领教。 “该头疼的是我吧!”华铠修一把箝住她的腰肢,让她无处遁逃。“居然深居府内也能惹出麻烦,我真是低估了你的能耐!” “不懂你说什么!”天这么热,他所散出的茶香味更为浓郁,隔着薄纱衣物挑弄着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华蝶挣扎着想月兑困,这简直比上次掉落冰湖底的遭遇更为可怕百倍,只因她发现身体居然背叛了自己的意志,为他的体香而迷惑。 华铠修低头啮咬她的朱唇,“今儿个居然有媒婆上茶楼说你的媒……媒婆硬说你与那秦子节早有爱意……这事你怎么解释……秦子节又为当朝宰相秦桧子侄……让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斥退想赚这笔红包钱的媒婆……” 他的吻充斥着对她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给咬出伤来。他就是无法明白这女人到底想怎样,明明已是他的人了却仍四处招惹其他男子。华铠修愤怒不已,这小妮子摆明了终其一生都要与他作对! 因他的霸道,华蝶只得无力地任他蹂躏,他咬得她的嘴疼死了,让她连说句话也不能,哪还有余力解释? 华铠修原本只想小小惩戒她一番,谁知怀中人儿竟毫不抵抗、柔顺异常,玉臂更是环上他的背轻抚着。他会心一笑,放缓了亲吻的力道,沿着她迷人的唇角,经过颈项袭上她胸前的浑圆白皙,贪恋吸吮着,烙下属于自己的印子…… “嗯……”忍不住发出陶醉的申吟,华蝶猛地回过神来。华铠修差点就把她给治得服服帖帖。她二话不说,当场赏了他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向他声明她神智仍清醒,并没有为他所迷惑。 华铠修愕然地凝视眼前反覆无常的女子,这回又是怎么了? 她拉上一时忘情而被他所褪下的衣裳,板着脸,极度不悦地嚷道:“大白天的,劳烦你稍稍控制一下自己的兽欲好吗?我可不想被人撞见上演活!” 原来是怕被人看见,“也成,回房去!”他又靠近她身边。 华蝶双手执拳,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我不想当你的泄欲对象,要解决生理问题找你的丫鬟去,这边恕不奉陪!” “我只想要你!”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 “可我不要你!”大麻烦一个,日后教她怎么摆月兑得了? 华铠修眯起那双黑色眸子,“你认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邪佞地笑道。 “你说呢?”他湿润的唇上仍沾着她的津液,华蝶失神的望着他那毫不掩饰的渴望。这个名叫华铠修的男子莫非是妖孽转世?瞧他连凝视着她的眼神都带着蛮横,行事作风更是以瓦解她的防卫为乐,华蝶真是快崩溃了。 他让她深觉自己变成了一头渴望被狼扑的羊。 “过来,我们回房去!”他展开双臂,招引蝶儿投网。 “不……”后头是一片竹林,华蝶慌乱地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躲。 “还是你想在这里被我给吃了?”他嘴角噙笑,神色暧昧引人遐想。 华蝶转身往左面庄院跑去,这个男人越来越可怕了,他曾几何时练就一身让她越陷越深的能耐?她仓皇的逃避,只希望换来一线生机,但华铠修轻功了得,没个三步她居然又被他擒获。 “好大哥,你放了我成不成?”华蝶绝望地喊着,她再也不能让他这么随意摆弄,失了自己。 “想到求我了吗?你先前的气焰跑到哪儿去了?”生着厚茧的手指滑过她柔媚的脸蛋,肌肤的抚触让华蝶不住咬着双唇,承受他所带给她的甜美滋味。 就在他们纠缠之际,秋颜无声无息地来到两人背后。目睹此情此景,心中不禁漾起微微酸楚,只因她明白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华铠修也不会倾心于她。 “大少爷!”她出声打断他们。 “你来干什么?”华铠修稍显不悦,只得作罢,将深入华蝶裙摆底下的手抽回。 被压倒在地的华蝶连忙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并试着月兑离华铠修的魔掌。但可惜为防她乘机逃走,华铠修早一步握住她的足踝,让她无法如愿。 “夫人和二小姐提前回府了。”她低垂螓首,华铠修的冷言以对令她无比心酸。 “娘回来了!”华蝶以另一脚踹开他箝制着她的手,“你完了你,华铠修,我看待会儿怎么向娘亲解释你趁她不在,吃了她的宝贝女儿!”她不满地瞪着他,悻悻然地道。 “很简单,就说,你本该是我的!” “妄想!”她拍拍身上的尘土,远远地就看见一艘画舫停泊于船坞。华蝶眼底浮现一抹诡异色彩,起身朝船坞走去,发誓这回绝对要让华铠修吃不完兜着走。 “娘,二姊,你们可回来了!” 华萤偕着娘亲下船,见华蝶步履平稳不需他人搀扶即可行走,不禁大感意外。 “你的眼睛?”华夫人急忙来到小女儿身边,讶异地道。 “拜大哥所赐,女儿的双眼已经康复……”华蝶扑进娘亲怀里啜泣。 “修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华夫人见她哀戚的模样,就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还是我来说吧!就在您离家的那天,大哥可能是觉得照顾我太麻烦,所以狠下心肠就把我往藿沁湖一丢……这事全府上下都亲眼瞧见的……小蝶不敢再生事端……”她欲言又止,哽咽抽泣,一脸饱受折磨的可怜状。 “小蝶!”华铠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明明是这小妮子自己作孽。 “我说的都是实情!”她强调道:“不过还是得谢谢你,若非你的虐待和荼毒,我哪可能因祸得福恢复视力?”讽刺的语调出自她绝美线条勾勒出的红唇,唇角微扬,戏谑的浅笑小露,睨着华铠修。 “修儿,为娘的临行前不是叮嘱过你好好待妹妹吗?你怎么又和她一般见识了?”华夫人虽明白儿子不是无端生事的性格,铁定是小女儿再度惹他不快才会发生意外,但他毕竟为兄长,怎能对个不懂事的孩子动气呢? “我……”华铠修一时语塞。 嘿嘿!正中他的死穴,华蝶连日来积聚心底的不快总算得到小小纡解。 “华夫人,小蝶的脾气也不是常人能忍受得了,难为令公子这般照顾她。” 船舱内传来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华蝶呆了呆,凝视着由舱内走出的挺拔身影,顿时张大了嘴。逆光下,刺眼的阳光令那男子的轮廓模糊难辨,但她就是知道这个人是她等了许久的那个人! 一宇文!”华蝶发出高分贝的尖叫又跑又跳地蹦上船头,“宇文、宇文!”喜悦惊讶之情盘踞她的胸口,让她不能自己地跳上他的身,忘情地喊着他的名字。 “好了!”他想将华蝶由身上剥离,谁知她活像只八爪章鱼,手脚又缠又绕地说什么也不愿离开。 “你家里人正看着呢!”他提醒她。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找死吗?”华蝶态度一变,怒火中烧地瞪着他。若不是这个家伙动作慢吞吞的,她哪会度日如年,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我是泥菩萨过江,自己都保不了了,还谈你呢!再说,你是该和亲人多聚一会儿!”他依附在她耳际轻声道。 “那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吗?”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就怕给身旁的亲人听见了,又免不了一场天翻地覆。 “回家一趟”这应该是她十二岁那年所许下的第二个愿望,但之后她却迷上了重型机车,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所以才拖到这么晚才实现。然而,这一趟待得也够久了。 “看来你全都想起来了!”他有些讶异地看着生性迷糊的华蝶。 “大概吧!”耸耸肩,华蝶也不太能确定是否遗漏了些什么。她对以前的回忆仅是以片段方式组合而成。说来好笑,任何数学公式甚或化学方程式都能倒背如流的她,偏偏就是无法记全童年往事。国中之前发生的,她大多忘得差不多了。 “这件事还得再多等几天才行,我的力量尚未恢复,拿进你华家大门这件事来说吧,我还得靠你姊姊才得入内。”他在她脸庞落下亲昵一吻,试图安抚她的心。 “什么啊,你这超级大肉脚!”华蝶不悦地戳着他厚实的胸膛,“还说可以自由来去三千世界,现在居然说无能为力?” “嘘!”他以指头封住她的嘴,“你大哥来了!” “嘘什么嘘,怕了他不成?”她咬了他的手指一口。 “小蝶,还不快下来!” 不用回过头,华蝶就知道华铠修的脸色会有多难看。但她却不愿顺他的意,当个唯唯诺诺的小女人。这人实在太贪心了,给他一个吻他就会想要你的身子,给了他身子他又想得到你的心。需索无度的感情只会日益沉重而疲累,她承受不起。最好的方法是趁着宇文逸在场,教华铠修死了心会妥当些。 越是拖延纠缠不清,就怕会到头来两败俱伤,谁都好不了。 “不下来又怎样,我喜欢让他搂着不成吗?”她挑衅地道。 华铠修心里头狠狠地被狠拧了一下。她这般无视于他的存在,比什么都让他痛心。他伸手往前欲拉下华蝶,怎知宇文逸亦非泛泛之辈,只见他脚下方位一移,就让武功颇有修为的华铠修扑了几次空。 自己心爱的人竟然投身别的男子怀里,讽刺的是她还如鱼得水、雀跃不已;面对他的失落,投向他的视线竟是冷然无情。华铠修只得强咽住这口气,但挫折感却狂涌而至。无论他付出再多,都融化不了她的铁石心肠。 宇文逸,一个华蝶终日念念不忘的男子。华铠修打量着他。看似淡泊而飘逸,世间再无一男子可生得如此俊美健朗,容貌犹如水中初生白莲般地月兑俗出尘,眉宇间英气天成,却又内敛而谦逊。 知道对方在打量他,宇文逸颔首致意。 “这些日子以来,小蝶有劳你费心。” “应该的,她始终都是我妹子。”华铠修虽这么回答,但心底却是酸溜溜的。他压抑自己想杀人的冲动,但声音早已气得发抖:“倒是你,是以什么身分竟然搂着我妹妹不放?” 怎料宇文逸莞尔一笑,低头询问怀中人儿:“你说这事怎么解决才好?” “听你的!” 得到她的首肯,宇文逸于是缓缓地道:“其实,小蝶和我在一起已经有段时日,这回伴她回乡,主要是来省亲,探望诸位的!” “他是我男人!”瞧他说得不明不白,华蝶主动补上一句。但却在这时,她在他的眼底看见自己的残忍让华铠修的眸子蒙上阴影,绝望吸走他眼中的神采,任由他心痛下去,而无能为力。虽说早就提醒过他,她不属于他,但她终究还是伤了他! “怪只怪我们开始得太晚!”她的呢喃声只在他们三人间萦绕:“这次……就当我欠了你吧!” 阳光下,华蝶左手镶着的宝石绽着绚烂夺目的光芒,宇文逸执起她的手背深情款款地落下一吻,宣誓他的真心。 华铠修见到一抹烈焰自这个男子的身上窜出,瞬间,此人的身分昭然若揭…… ☆☆ 原本看守华蝶的家丁在华夫人回来后全数净撤,让华蝶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就算静止不动,空气中的燥热仍将她闷出一身热汗。华蝶整个人瘫在躺椅之上,张大樱桃小口期望能散些热。 “你倒是挺怡然自得的!”她光着的脚丫子推了推一旁的宇文逸。她汗流浃背,他却清清爽爽的。 “我属火,越热越旺!”他笑了笑,往桌上倒了杯凉茶给华蝶。 “不要,华府里的茶苦死了!”她将目光别开不领他的好意。 “冷的,可以消消暑!” “我想喝珍珠女乃茶!”她倔强地道。 “这里可是宋朝,你叫我往哪变出珍珠女乃茶来?”宇文逸没办法,只得再将茶倒回壶里。 “做啊!去买些粉圆、熬些糖水、挤些牛女乃、泡些茶叶、加些冰块,搅一搅、摇一摇不就成了?”这是那日她同华铠修提及此物时,他提醒她的。 “但是……” “不管,没有珍珠女乃茶的话就让我渴死算了,你也别理我了!”她不耐地说着,身体紧贴着底下那张冬暖夏凉的玉床散热。 看她一副快为酷暑所蒸发的样子,“好吧,我试试看帮你找材料!” ☆☆☆ 日落后,藿沁湖上燃起点点烛光。华蝶伫立于船坞之上,手挽竹篓,等着其中一艘画艇中的人注意到她,将船驶近。 “你今天一天都跑哪去了,连晚膳也没瞧你出现?”踏入船舱,她迳自往他身旁坐下。 “茶楼事忙!”华铠修低头拨珠查阅帐本,仅简单地应付她一句。 “我明明听二姊说最近天热,上茶楼喝茶的人也少了,你哪来的事忙?”她心有不甘地追问。 “你很闲嘛,不用陪宇文逸?”他合上帐本冷冷说着,明明就已经避开她了,偏偏她却是不肯放过他。 “他让娘找去谈话了!”她瞪着他,一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神情。 “看来娘挺中意这个女婿的。” “女婿?喂!我和宇文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到底是怎样她说不出,但至少宇文就未曾对她上下其手过。 “事实就是如此!” 华蝶眼见火药味开始浓厚,不想情况越演越烈。“算了,别谈这些了!”她打开竹篓从中取出半截岛上种植的七弦竹,再将挖空的芦苇插入以腊纸封口的竹筒中,随即递给华铠修。“这东西我煮了一下午,特地拿来的,你尝尝如何!” “你还是回去夫婿身边,让他试喝吧!”华铠修不愿再理会她。 “他最不喜欢喝茶了!”扫掉小几上的书册,她强将半截七弦竹置于他面前。 “拿开!”华铠修十分不快。 “别那么小气好不好!”她直视着他,执拗地坚持。 “是不是我喝完你才肯走?” “喝了再说!” 拗不过她,华铠修只得捧起竹筒,但他端详了会儿却不知如何饮用。 华蝶由竹篓中拿起自己的一份,将削尖芦苇插入腊纸,就着口吸了起来。其实她也挺佩服自己,居然能想到以绿竹为杯子、芦苇为吸管,就地取材,真是环保又有创意。 华铠修没见过此种奇异的饮茶法,只得依样画葫芦学起她来。哪知,吸入口中甜腻而滑口的女乃茶香,伴着极有咬劲的粉圆,味道美极而不冲突,简直就是恰到好处的美味。 “你用的是哪种茶叶?”虽然女乃香与糖水气味浓烈得盖过茶叶的苦涩,但他依旧尝得出来。 “就是你以前被骗买错,还为此伤心很久的那些茶叶。我看放在地窖里也不是办法,索性拿来泡茶罗!”她还不忘翻出陈年旧事糗他。 “地窖里那些是最低下的!”他颇觉不可思议,连喝了几口。 华蝶满意地一笑,顿时间,他的神情鲜活了起来,不再板着个臭脸看她。 “我同娘说过,就把这东西摆往茶楼卖。冰镇的,挺能消暑,那么茶楼的客人也可能多些。” “这是你提过的珍珠女乃茶吧?”他印象深刻,不敢忘记当初还因此被华蝶糗了一顿,原来里面并不是真放了珍珠。 “嗯,作法我写给二姊了,你日后找她要便成。”她吸入满口的女乃茶与粉圆慢慢咀嚼。能在大宋朝喝珍珠女乃茶这事,回去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 “你想走?”意识到她语中涵义,华铠修挑起眉,不以为然地道。 “呃……”愣了一下,她赶忙回答:“没……没有啊,谁告诉你我要走了?你未免疑心病太重了吧!” “是吗?”他斜扬着嘴角一笑,心中自有打算。 “大哥……”华蝶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神色古怪得令她产生不好的预感。 “别叫我大哥!”他打心底厌恶这个称谓。有多久了,她不再直呼他的名字而是以兄长的身分来看待他。 她明明就属于他的。 “呃……不叫你大哥那要叫你什么?” “靠岸!”他的怒吼声连邻船都听得见。 “这样也生气?不说清楚我哪知道你想干嘛啊?”她瞪大眼,受够他的反覆无常o “你想知道?好,那我就告诉你。”他粗鲁地执起她的下颚,狂乱地占有她的唇,啃咬出一道血痕。 “谁都别想由我手中夺走你!” 咦,难道是她会错意了,原来华铠修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松手,她怎么会以为他想放弃?可他前些天明明就郁郁寡欢,看得她心疼不已…… “下船!”确定已让她双唇烙上他的印,华铠修将她丢上船坞。 ☆☆☆ “你来啦小蝶,我们正在谈你以前的事!”宇文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让她坐在他的膝上。 “宇文……”她搂紧他,感觉沮丧。 手指梳着她如黑色绸缎般惑人的柔顺长发,宇文逸笑道:“你就是学不乖!”看样子也知道她方才肯定又惹了华铠修。 华夫人与二女儿相视一笑,原来这世上还有制得住华蝶的人,若非亲眼所见,她们还真无法相信她会有如此温驯的神情。而他两人亲昵之举,亦使她们相信这二人已决定彼此是对方的伴侣。 他搔乱华蝶的秀发,发觉她头上又多了几道伤痕。这个“过动儿”由小到大都是如此,其中有道是念国中那年留下的疤最为明显。 那次她三更半夜骑着摩托车与一群飙车族狂飙上公路,结果被台卡车拦腰撞上。若非他,她老早投胎,重新做人去了。但也许是因那场车祸的关系,她几乎失去所有记忆。 “我好心拿珍珠女乃茶给他喝,可那家伙居然把我丢下船,实在太过分了!”她不断抱怨着华铠修对她的恶劣行径。 “只是把你丢下船,没把你扔进湖里已经算不错了。” “他早把我扔下湖过,还害我差点丢了半条命。”她不甚愉悦地道。 “我晓得!” “你晓得?”她望着他,心里不禁疑问。 宇文逸抚着她左手上的宝石叹道:“你命中注定犯水,一次是回来宋朝那次,偏我一碰到水就会全身乏力,没办法回来找你!” “你又没说过!”华蝶咕哝道。 “我说过,大概你又忘了!” “我不记得的都不算!”她不认帐。 “总之别再去找他了,那个人你应付不来!” “你在吃醋?”她咯咯笑出声来,但意识到亲人在场即闭上嘴。 华夫人晓得小俩口想讲些心里话,碍于她们在场而不能尽兴,随即识趣地说:“天色已晚,我和萤儿也该回去了。”… “娘慢走、二姊慢走!”她赖在宇文逸身上并未起身相送。 “你们慢慢聊吧!”华萤笑着,庆幸妹子找到了个真心待她的男子。人一走远,她又续道:“我如果没许第二个愿望就好了,此次一别,又得叫娘和二姊伤心许久。”她神色黯然,有些自责。 “这回不同,她们会当你是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再因担心你的安危而牵肠挂肚。因为她们知道你在我身边会过得很好,不会有半点委屈。” “宇文,你对我的感觉是怎样的?就如同我对华铠修一般吗?”前所未有的疑惑此时此刻逐次浮现,他给她似爱非爱的包容,虽不如华铠修那般强烈得想将她撕裂,却最能温暖她的心。 “我之于你,就如同你之于我;你要我是朋友我亦为之,你愿我是情人我亦乐之。”他从不强迫她。 一席话听得华蝶飘飘然,得到三个愿望还附赠个好男人,真是一举二得。不过,华铠修却又让她放心不下,一旦离去,她无法想像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要第三个愿望……”有些迟疑,但她仍说出口。 “说吧!”他正听着。 “别让他孤独,找一个能够深爱他、包容他一切的女子,好叫他忘了有我这个人!” “如你所愿!” “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为何当初我向你许愿时就要以心为契约条件?我还那么小,你不怕我将来变心吗?”她有阵子还疯狂迷恋拉丁天王瑞奇马汀而冷落宇文逸许久。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注定百年沉睡于麒麟殿中的我,苏醒时的第一眼见着的人是你。那年你大概八岁吧,我路经瑞香园为你稚女敕却纯真的琴音所吸引,才结下此不解之缘。” 华蝶张大嘴,神情呆滞僵硬,好一会才说出话:“宇文先生……” “什么事?”他仍旧沉浸在昔日美好的回忆当中。那时的华蝶宛如女圭女圭般地纯真可爱,令人忍不住流连徘徊,只为多看她一眼。 “认识我这么久,您老有见我模过乐器吗?” 宇文逸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似乎没有。” “那就对了,我天生不谙音律,见鬼了才会弹琴给你听……” 第十章 某天夜里,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华蝶在床上翻了个身,浅眠中听见此起彼落的声响,想必是越下越大的雨吹进长廊,扫落在窗台门柱的关系。蒙胧间,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风太大了吗?她才这么问着自己时门却又缓缓地被带上。 幽暗的室内没点半盏灯,她却感到一股视线紧锁着她不愿离去。睁开惺忪睡眼,没能对焦的双眼只闪过一个人影。她摇了整天的珍珠女乃茶有些累,没想多理会。 华铠修凝视着她纯真的睡颜不忍离开,他只想好好看她一眼,所以走近她时步伐放得极轻,靠近她时小心地屏住鼻息。挑这个时刻来,见到的只有她最美好的一面,不用再针锋相对,华铠修能感受她片刻温柔,她该知道他最不想伤害的就是她。 华蝶翻了个身,听见他的叹息。心想着这个人也真奇怪,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房里作啥?没多久,他居然还往她被窝里钻了进来。不过天冷了,有个男人自愿分享体温予她,她也不推托。 他习惯性地搂住她的腰,只见华蝶亦不反抗,全随他意,她这人总是大而化之,只要不夜半突然兴致高昂摇醒她,妨碍到她的睡眠就成了。 ☆☆☆ “别离开我……” 惊人的雨势将她由睡梦中扰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愣愣地望着窗外发呆。一时半刻过去,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直至脑袋稍微清醒,才发觉昨晚搂着她整夜的华铠修早已离去。 收拾床铺后她拧了条毛巾,站在磨得发亮的铜镜前擦脸,但铜镜除了照出纠缠她眼眶四周的黑眼圈外,更让她发现颈项甚或胸口都被烙下细碎的殷红印记。 “啐,居然在我身上种草莓,弄得这么明显是怕我偷人吗?”不过自己也真是的,居然毫无戒心地睡沉了,才让华铠修有机可乘、胡作非为。 随意套件衣服,她再度拿起螺丝起子将置于床铺旁的爱车轮子拆下,敲打钢圈边缘歪斜的部分,尽力想将它恢复原状。 “小蝶!”不久,华萤由茴叶园绕来,身段婀娜,举止斯文的她踩着小碎步,身后虽有丫鬟替她打伞,但倾盆大雨仍溅上她以精细绣工刺上百乌的褶裙下摆。 “二姐?” “你今儿个可曾见过宇文公子?娘让我请他到茴叶园坐坐,但我找不着他。”华萤一脸苦恼的样子。 “大雨天的,他肯定跑哪儿躲起来了,不如算了吧!”她停下手边的工作。 “为什么大雨天要躲起来?”华萤不解。 “那是他的习性,别理他,怪人一个!”宇文逸提过他属火,越热越旺,反之越疲,尤其是大雨不歇的时刻。“你只管往乾燥点的地方寻寻便是,也许他会待在灶口也说不定。” 受不了妹妹玩心不改的个性,以为她又开始瞎诌胡说。“这么着吧,你若遇上宇文公子,就和他往茴叶园一趟,你也该向娘请个安了。” “娘每天都找他泡茶聊天作啥?娘都不累的吗?” “她老人家难得和宇文公子谈得来,你该不会舍不得宇文公子吧!” “谁舍不得他了!”华蝶不以为然地道。 华萤笑着摇头离去,直觉妹妹口是心非。 待姊姊离开,华蝶才又得空闲,开始自己的工作。但没多久,她感觉身后传来一道迫人视线。她直觉应该是宇文逸没错,因为通常此时华铠修早已身在茶楼中。 “如果能提前几天回去就好了,台湾的家里至少还有几台除湿机让你不会这么不舒服。娘还说要找你去喝茶,我看你也别去了,每回一碰水你就全身无力、软趴趴,再喝下去都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回去。”说了一堆话也不见身后的宇文逸回应,她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回头望去,哪知半个人影也没有。 “见鬼了!”她居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但,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邻房随即传出碰撞声。莫非是华铠修?她蹑手蹑脚地往他房间走去,发觉华铠修房门半掩,她鬼鬼祟祟地偷探入内,好奇地张望。 “三小姐,你在干嘛?” 还没看清里面动静,就被人叫出身分让华蝶的心跳漏了一拍。待她看了仔细,才发觉原来房里的是正要帮主子清扫内外的秋颜。 “不……没事、没事!”她笑着退出长廊之上,连忙回到房里。那一刻她还以为是华铠修听见她所讲的话,害她差点没吓死。 拿张圆凳坐在门口望着雨景,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实在是教人闲得发慌啊,“宇文?”她敲了敲手背的麒麟石。“宇文?”不知道这能不能当呼叫器用,好让他收到讯息赶紧来解救她。 突然间,一道黑影遮去了她眼前的光线,华蝶抬起头来,真以为宇文逸找来了。但见她原本满满的笑容却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消失了大半。 “有什么事吗?”他挡着她的视线了。一想到自己就要离开此处,好歹该让人家留个好印象,于是她虚伪地又堆起笑容来。 华铠修凝视着她许久,他那双深邃中隐藏着伤痛的黑眸令华蝶一阵心悸。如同仪式般,他执起她的下颚将吻落在她的唇上,舌尖舌忝过她的贝齿,专注地寻找她那略微犹豫的舌。 他的大手滑过她的浏海,顺着脸庞抚模她的优美线条。他们的舌彼此交缠在一起,余缓而慎重,不愿错失对方。这个吻,心痛得让人落泪。 “你的诺言是否比我重要?”华铠修拥她入怀中。 华蝶被他吻得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答不上话,只能愣愣地任由华铠修拥着。 “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土地,你如何能抛下这一切跟着麒麟远走高飞?留下来,我是如此迫切地需要你,我要你成为我华铠修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与我一生相守。”他几乎绝望地拥紧怀中女子,不懂她为何执意离去。 “你爱我吗?”她问道。 “我爱你至深。”他愿意用所有生命来证明,只求她留下。 “我也是爱你的,但因为我没办法爱你如同你爱我一般,无法给你太多。我欠宇文、负了你,所以我将心交予他、将身体给了你。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而你也爱我,这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她倾听他胸膛规律的鼓动,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一切的一切,她会怀念的。 “不够,你若不能在我身边就一切都枉然。”华铠修突然将她放开,让她见到他眼眸中的痛绝。 “由不得你的,从宇文将麒麟石嵌在我身上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两人的命运。我不能后悔,也不想后侮,我唯有离开这里才能重新来过,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命。”她内心淌着血。麒麟不是凡夫俗子,岂是华铠修所能斗得过的? 她不想他有事,只得狠下心来。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神色骤然一变,刻意隐忍的怒火随之爆发不可收拾。华蝶既然利用命运来搪塞他,那他就让她见识,他这绝对不愿向命运屈服的执拗性格。 她突然间感受到气氛为之一变,华铠修冷然地直视着她。华蝶咽了咽口水,连话都逼回肚里不敢再开口。 哪知,华铠修随即抓住她的手,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拖到长廊外置身倾盆大雨之下,冰冷的雨顷刻间打湿了他们两人的衣裳。华蝶不知为何他会有如此举动,急忙地想逃回屋内。但华铠修擒住她不放,令她动弹不得。 “干什么?快放开我!”他的神情让她害怕,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是当初发誓会好好待她的华铠修,而是处心积虑只想独占她的一头野兽。 华铠修一语不发,由怀中拿出一把发亮的匕首。 “宇文、宇文,快救我!”华蝶见状连忙大声呼救,华铠修疯了不成,居然拿出匕首想杀她? “记得这把匕首吗?”雨水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但他却只感到心里那阵痛。 “这就是你当年划伤我的那把匕首,我一直都留着它,将它当成了你,放在我身边。但我却万万没想到,没想到有一天会还用在你身上。” “放开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她不懂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早该听宇文的话,离他远远的,那也不会弄成这样…… “宇文、宇文!” “不用叫他了,他恐怕也自身难保,你忘了你说过他碰不得水的吗?一 “原来那时站在我背后的人是你!你把宇文怎么了?”她没想到自己竟无意中暴露了宇文逸的弱点,让华铠修有机可乘。 “我只是让小萤找到他罢了,想必他现在已满肚子水,无暇照顾你了吧!”他虽笑着,但华蝶在他眼底却只看见哀戚。 “放开我!”她亟欲挣月兑,但华铠修用全身的力量将她压倒在地,她无法起身。他拉直她嵌着麒麟石的手贴在地面之上,华蝶的背脊随即升起一阵恶寒,她知道他想干什么。她惊叫出声,但滂沱的雨势掩盖住她所有的声音,再反抗也只是徒劳。 他将刀尖抵住麒麟石与她雪白肌肤的接合之处,硬生生地把它由华蝶手背上削下。顿时大量涌出的鲜血伴着雨水渲染开来,华蝶咬着牙死撑着,就算这椎心刺骨的疼痛袭来也不愿晕过去。 华铠修捡起麒麟石,振臂掷入蕾沁湖里,让这契约再也没有机会履行。 “你该我的,我说过了!” 他这才松开桎梏,欲抱华蝶起身,但她却挥开他的手,摇摇欲坠地爬起来身。“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是你的!”她摇着头渐退渐远,噙在眼眶中的泪水不断涌出。 莫非爱情的本质,就是教人相互伤害,伤得越深,才是爱得越深吗? 这让她明白,再也无法继续…… “宇文……”她撞上一个人,是姗姗来迟的宇文逸。 宇文逸撑着油伞,遮去打在她身上的雨水。见到此幕,让他对华铠修再也无法容忍,俊秀而总带着笑意的脸庞蒙上阴霾,不再和颜悦色。他抬起左手,瞬间一阵红光射出,藿沁湖掀起翻天巨浪…… “不要……”华蝶抓住他的手腕,恳求道:“你不能伤他,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第三个愿望。” “但是他伤了你!” “是我自找的,我不怨他!”她摇摇头,“我不想再与他互相伤害下去了,现在就带我走,好吗?”她靠向宇文逸,言语中有诸多无奈。 宇文逸心疼地抱起失血过多,已经无法站稳的她。他望向伤她之人,为他感到惋惜,也许他一辈子都无法再珍惜她了。转身长叹,他俩身影随即消失在烟雨蒙蒙之中。 “不!你不能带她走!”华铠修在他们身后追赶,却只是一场空。 “为什么?”他仰天狂啸,却唤不回自己心爱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小蝶……” 烟云飘散,华蝶听见华铠修的怒吼声,但她已不想再回头。 她累了,只想好好休息。太多的爱,有时对她来讲也是种负担。有生之年,她会记得他的,他的好、他的傲、他的狂、他的痴。 她会念着他的,因为他不只是经过她的生命,更让她体验了生命及爱情…… ☆☆ 四年后台湾 由机场回到家中,一脸疲惫的华蝶开门就见宇文逸安适地坐卧在沙发上看着晨问新闻。 “回来啦,比赛成绩如何?” 华蝶昂着下巴得意地笑了声,并将门外与人齐高的奖杯搬入,砰的一声丢在宇文逸面前。“你说呢?” 奖杯底座上印着长串烫金英文字母,他也看不懂,不过照华蝶这神情看来,此次前往欧洲参加车手大赛的她肯定拿到最高荣誉,为国争光回来了。“看来,你设计的车还不错嘛,是评审送的安慰奖吗?” “我是世界级的!”她郑重地说明:“经过我打造出来的摩托车只有登上冠军宝座一途!”此次的车赛规则是由车手自行画蓝图设计车款,再参与横跨欧洲的超长途马拉松竞赛。结果车阵里年纪最轻的她赢了,还整整赢了对手一天半行程。回程中她笑得合不拢嘴,连在飞机上也兴奋地不肯闭眼休息,因为奖杯不仅肯定她的实力,也完成她多年的梦想,成为顶尖的机械技师。 “知道你很行,好了好了,先回房睡一觉吧,长途转机加上时差一定很累了。”他见华蝶脸上浮现的黑眼圈,知道她严重的睡眠不足。 但没料到华蝶把行李箱一抛,由房里拿出几本原文书道:“省了,现在都快七点半了,赶一赶说不定还上得了第一堂课!”她穿上布鞋就要离去。 “别太拼命,你又不是铁打的。”宇文逸摇了摇头,觉得她真的变了许多。现在的她每天行程排得满满,每天准时上课,放学后就往聘任她为特约技师的汽机车机械公司报到,不让自己有多余时间停顿下来去想别的事。但就这一点,却让他晓得这傻丫头仍忘不了过去伤她极深的那个男人。 四年了,四年来她总是会梦见他,念念不忘他的名字。宇文逸曾以为时间会令人淡忘爱情,但可惜她对他的思念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是日积月累,越陷越深。 “我知道量力而为的!”她笑了声。 “我有点事,晚上可能无法陪你吃饭。”宇文逸不禁叹息,虽然一切已成定局,不该再插手其中,但看着华蝶日渐憔悴消瘦的面容着实让他于心不忍。他感觉得到,这些年来的相处只让华蝶拿他当最亲昵的朋友看待,而他,却也渐渐视她为最珍贵的亲人。 “我帮你留些吃的?” “不了。”回眸,她眼中浮现的是对家人的关心。宇文逸心满意足,她待他如此,已是足够了o 可能他们彼此都早有默契,爱情再无法萌芽。 ☆☆ 南宋 宋末,一个纷争不断、兵荒马乱的年代。随着蒙古兵大举入侵中原攻入首都,君臣仓皇南逃开始,苟延残喘的南宋政权也终告瓦解。 华铠修独自伫立瑞香园中,此地经过一场祝融之灾,虽已焚毁殆尽,但春风拂过,满山满谷的蝴蝶兰又开始恣意滋生。他微笑注视着这些粉紫色的美丽花朵,仿佛又见到幼时嬉戏于花丛间的伊人倩影。 “少爷,您要的盒子秋颜给您带来了。”她捧着以纯钢制成锁扣封住的箱盒,恭敬地呈至华铠修面前。 华铠修毫不费力地以双指捻断盒上坚固钢锁,拿出盒内华府所有仆没的卖身契,即以内力震碎,化为飞屑。 “少爷?”秋颜不了解华铠修为何有此举动。 “蒙古鞑子就快进城,我无法可想,唯有还你们自由之身,让你们有多远走多远,以后生死各安天命。”至于亲人,他已送至安全之处。 不用多久,临安城内将烽烟四起,成人间炼狱…… “秋颜愿意一生一世留在少爷身边,请少爷别赶秋颜走!”她的眼底有着殷切的期盼。自当年入了华家当了他的丫鬟起,她便将自己看成是他的人。 “你还是走吧,蒙古兵若入城,我也保不了你!”他只想一个人留在此处,静待离家多年的华蝶归来。 秋颜始终明白他的心里没留有她的位置,他的心早给华蝶占去了,但她始终执拗地不愿承认。而今,华铠修却又再度点明她,就算千般无奈,她也只能退去。如果他心中永远无她立足之地,那她也该放弃,毕竟都这么多年了,该做的她都做了。 每日每夜,她家少爷始终等着华蝶,亲手在华府内外燃起万盏灯火,固执如他从没有停止过。只是怕华蝶会忘了回家的路。她知道,不论十年二十年,他都会等下去。 秋颜转身离开瑞香园,她恨他的深情不是为她,更恨他所爱的人不知珍惜,弃他而去。 华铠修闻着园内扑鼻花香,过往记忆一一浮现,不胜欷吁。天晚夜凉,月星渐升,他一回神,却惊讶地发现一个不应再出现此处之人飘然立于峰林之间。 “宇文逸?!”太过惊愕,竟让华铠修不知作何反应。 “我来实现她的第三个愿望……回答我,你会好好对她吗?”他望着多年不见,如今戾气已为沉稳气度取代,知道此人已能托付。 两人交互凝视了一阵,一时无言。 倏地,华铠修突觉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 ☆☆☆ 午休时间,顶着一头散发的华蝶睁大布满红丝的双眼盯着面前一盘撒满肉酱的义大利面,手拿叉子,动也不动的样子怪是吓人。 “只剩一堂课而已,你确定不跷回家补眠吗?”弦月,她自国中便同班的好友拿着本原文书大啃。翻了翻页,见华蝶一副支持不住的样子,好心提醒她。 食堂里学生不多,只因今儿个是星期五,大清早就有人收拾好行李溜了,只有她们这些好学不倦的蠢学生留下来上课。过于安静的室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discovery频道里英文解说员优美富有磁性的声音极易催人入睡。 华蝶摇摇头,将义大利肉酱面搅拌开来吃,想以食物唤醒昏沉沉的脑袋。 “这么认真上课干嘛,又没全勤奖可拿。”弦月嗤了声:“不如待会儿陪我逛街如何?你去欧洲个把个月,埋头研究车子,都快和台湾社会月兑节了。瞧瞧你穿得俗不拉叽的,也该吸收些流行资讯。” 华蝶并不觉得t恤、牛仔裤有何不妥,她又是摇头,婉拒朋友的好意。 探索频道正播映中国之美的特别节目,她与弦月闲聊之余,突然被萤幕上一段画面所吸引。 “不会吧!”她张大塞满红色面条的大口,整个人都呆了。 原来画面上出现一节竹筒古物,随着解说员的声音浮现以下字幕—— 茶道源于五千年前中国……学者发现宋朝为茶道最臻鼎盛时期,宋末更发明一种独特饮茶方法,是将茶水加入糖、女乃水、粉圆,以一定比例调制…… 解说员依法完成宋代最热门的饮料,呈现观众面前。 “搞什么啊,那不是珍珠女乃茶吗?”盯着萤幕没眨过眼的弦月简直快笑翻天,没料到台湾饮食国粹居然出现外国纪录片当中,更没料到它竟起源于宋朝。 可华蝶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时嘴馋竟然改变历史。心慌意乱,她拿起遥控器转到别台。“看看新闻吧,有益身心!” “虫虫你干嘛,我还想笑一笑!”弦月对于她的举动有些不满。 她转到tvbs-n,没想到却更离谱。 插播一则特别消息,昨日大陆抗州市近郊古墓挖掘过程中意外发现…… 华蝶震惊地大退三步! “那是……摩托车吧!啊,和你失踪的小红好像!”起重机由古墓当中吊出一台生锈、磨损的机车残骸,虽覆满尘土但仍能看出车体的血红漆色。 “学者估计此古墓至少应有千年,属于宋末元初时期,至于陪葬品中为何会出现摩托车一事,有关当局正积极协助调查中……” 认识太久也有坏处,华蝶没想到都这么久了,弦月还是一眼就认出自己的爱车,于是她只好连声说道:“哪可能,不会的啦!何况我这辈子又没去过杭州,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也该知道。”害怕转台又会再看见其他不想见的东西,她乾脆把电源给关了。 “这就难说了,你高三的时候不就消失了大半年吗?那谁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做过什么事呢?”弦月自是不太相信她的话,瞧华蝶一脸心虚样就晓得。 “那么久的事还提它干嘛?走吧,上课时间快到了!”华蝶只吃一半的面再也无心下咽,她只想快快走人。 “不是还有半个小时才敲钟?”她看着表,无奈地跟着仓皇逃离食堂的华蝶身后而去。 回到教室之中,弦月发现华蝶面有菜色,精神委靡。“虫虫,你脸色不太好耶,没事吧?”难不成是受方才电视播出节目的影响? “睡眠不足罢了!”其实是她不知为何心绪不宁,有种大限将至的不好预感,扰乱她的心湖。 教授进入课堂之后,她随即将注意力转移至授业内容上,尽可能不去理会心底浮现的怪异感觉。但也许是太过专注的结果,课上了一半她精力用尽的眼皮便不争气地合了下来。顿时,整个人突地放松,接着额头撞上桌子发出不小的声响,终于宣告投降。 课堂上的教授也不理会突然发出酣声的学生,只是继续上着他的课。 “小蝶……” 正值她意识浑沌昏迷不醒之际,一道熟悉的呼唤声传入脑海之中,让华蝶从梦中惊醒。她冒着冷汗站起身来,精神紧绷地四处张望,但却没发现那人的身影。 “想吓死人吗?还在上课耶!”弦月赶紧拉她坐下,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引来全班师生侧目。 “刚刚你在我耳边说话了?” “啥?”被问及这个问题,让弦月有些愕然。 “你叫我小蝶?”她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太过真实。“刚刚是你在我耳边说话吗?”明知不可能会是她,但华蝶仍想求证。 “什么耳边,大白天的做了春梦不成?”弦月的回答和当年一样,如果没记错,华蝶以前也这么问过她。 “算了算了!”她慌张地合上书本。“我要回去了!” “还有十几分就下课,这你也等不及?”她颇为奇怪,从来没见天不怕地不怕的华蝶如此仓皇,像逃难似的。 “再见!”她连忙离开教室。 “等等!”弦月也无心上课,随即追上华蝶。“你今天到底是怎么搞的,怪里怪气的?” 华蝶苦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以笑容敷衍过去。她总不能告诉她的挚友,珍珠女乃茶和摩托车事件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吧!那肯定会被当成疯子看待!还有她一直挥之不去的焦虑。 “小心!”见她低头疾走,弦月提醒她别撞上迎面而来的路人,但可惜她说得太晚了些。 华蝶撞上一堵肉墙,对方结实的筋骨使她小巧的鼻子差点塌掉,当场就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你就是这样,老是横冲直撞地不看路!” 一道熟悉的声音引来她的恐惧与战栗,而他身上独有的新茶香味更掀起她心湖阵阵波澜。但当来人伸出手欲搀扶她起身时,她还是反射地打开了那人的手。 “小蝶……”对方叹息道。 她摇摇晃晃地自行起身,退了几步,才抬起头来直视他。“大……大哥……”咽了咽口水,她困难地道。 华铠修微笑地凝视着华蝶久违了的面容,一点也不在意她先前惊讶过度所做出的无礼举动。 “你瘦了好多。”见她憔悴的模样,他于心不忍。 “你怎么会来的?”只有宇文有此能耐,但她就是想不通宇文为何要如此做?莫非他早已发现她的背叛,发现她在将身体交予华铠修之后,心也遗留在宋朝了? “宇文逸让我来实现你的第三个愿望,他要我告诉你,爱我至深的女子他已找到,所以将我送至她的身边!”他趁着她发愣,一把搂住她的纤腰,不让她再度月兑逃。 “谁、谁、谁爱你至深?什么啊,放开我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雾气蒙上双眼她一时鼻酸,那个烂好人居然要将她拱手让给别的男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笨的了! 发现怀中人儿竟微微地发抖,华铠修感慨地说:“那次的事令你受了极大的伤害是我不对,你怕我也是理所当然。但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好好为以前所犯的错赎罪。我无法再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了,小蝶!” “不要!”她试着想挣月兑他的怀抱,但一如往昔,他是座坚固的铜墙铁壁,任她如何槌打也动不了半分。 “弦月小姐,你看戏啊,帮帮忙成不成?” 朋友有难她自当该两肋插刀,但观察到这男人温文儒雅的笑容底下竟存在着抹不容轻易动摇的决心,加上脸颊那道刀伤看来就像混黑道的大哥时,她还是决定明哲保身为要。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必须先走了,你们久别重逢,慢慢聊吧!”弦月决定不蹚这趟浑水,因为对手看来不是挺好对付,所以她只好牺牲朋友啰! “你怎么能不讲义气?回来!” 而她渐行渐远的朋友却道:“这年头义气不值钱罗,请你好自为之,还有记得要做好安全措施!” “事到如今,我看你就认命吧!”绕了一大圈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我……”虽然咽不下这口气,但是华铠修轻柔温暖的怀抱勾起她深埋的情愫。毕竟她心底仍是爱着他的,只好吃点亏了! 爱情当真是没有理由的,就算他当初折磨她折磨得半死,让她夜夜做恶梦,但只消他一句温柔话语她就又心软了。 “顶多你日后想往哪走,我就跟着你往哪走,行了吧?” 华蝶叹了口气,人家都说嫁鸡随鸡了,她还能怎样呢?谁教她就算逃得再远,依旧翻不过他的五指山。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