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师爷大山贼》 楔子 韩师爷原名韩愈,良民也,原来听说好像只是藏州小小私塾先生,阮文帝临嘉二年,即韩师爷二十岁时娶妻陈氏,美貌世无双,贤惠无比,夫妻俩举案齐眉,小日子过得不错。陈氏一脉家贫如洗,临嘉四年陈氏去世,韩师爷举家南迁至江南汾县,在县令李斐手下当一小小师爷。每日里写写公文,日子就如此过了整整三年。三年之后,李斐调离汾县,到藏州。接替李斐的是一个酒囊饭袋,韩师爷不堪奴役,兼感到在这种人手下做事,实在是侮辱自己的智商及聪明才智,因而再举家北迁,回到藏州,继续做他的醉生梦死、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小师爷。日子继续一天一天地过,韩师爷也就是简简单单一师爷,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 事情就出在这个但是上。感叹哪,世间万物,无一不照著自然规律进行。比如太阳东升西降,河川入海,早朝的时候文武百官一个个都穿好衣服、拉好裤子,袖著手垂著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两行,一切都无可非议。但是如果出了一个但是的话——当太阳西升东降,河川倒流,早朝的时候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光著膀子、拖著裤子冲上紫金殿来的时候,事情就大条了! 韩师爷的这个但是就出在吃饭的时候。在藏州,除去有些时候小县令会让小仆将饭端到他的书房去吃,大部分的时候小县令李斐都是拉著一大堆人一起吃饭的,美其名曰:“一家亲”。就在今儿个的“一家亲”的时候,小县令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大家齐唰唰回头,就见一只小强“唰——”的一下子从他的裤管里飞出来,于众目睽睽之下疯狂逃窜,引起惊呼无数。 本来这种小事是不值得一提的,因为如果李斐稍稍一抬脚,便踩死它了;如果大管家小埃拿起扫帚一拍,便拍死它了;更匆提当场还有一个大将军应劭在,如果大将军一出手的话,那小强便会死无全尸了;但是——就在小县令还未反应过来,小埃还没有想到去拿近在咫尺的扫帚,将军还来不及动手的时候,就听得“唰——”的一声,一支竹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疾风一般射过去,将夺路而逃的小强牢牢地钉在墙上,成为标本。全场肃静。小埃走过去,仔细检查那只小蟑螂尸体,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但见那可怜的小强被刺了个穿心透,他伸出手去拔那竹筷,用尽了吃女乃的劲,愣是拔不出来。那竹筷长七寸,钉入墙内起码有三寸左右。全场默然。 几秒钟后,大家齐刷刷地审视在场镑位手中筷子,就见得韩师爷手中剩了一只筷子,端著饭碗在“嘿嘿嘿”地傻笑,那嘴角犹沾了一粒饭。 小埃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问题就这样子月兑口而出,“韩师爷,您会武吗?” “所谓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小县令道。 “骨骼清奇,是练武之才。”大将军道。 在场所有人发表各自见解之后,怀疑的目光移到韩师爷身上。 韩愈犹自嘿嘿嘿地傻笑。 那嘴角一粒饭掉下来,“卡嗒”一声正掉在他的饭碗里。 第一章 韩师爷怕山贼。 这是衙门里众所周知的事情。 据传,韩师爷的亡妻陈氏早年就差点被山贼掳去,给韩愈的心里面留下了极大的阴影。再加上在韩师爷住在藏州的时候,家贫如洗,米薪珠贵,再加上官府苛捐杂税,包庇当地流氓强盗,而山贼无恶不作,烧杀掳掠,一下山的时候便弄得整个县城鸡飞狗跳的,据韩师爷血泪控诉,当年他家里就曾经损失了四十四只鸡、十一只猪、二十三只鸭,米粮无数,连带家里的老鼠都被饿死了二十一只。 活生生铁铮铮的事实啊! 就因为有著极其大的阴影,所以当小县令刚到藏州,民心未定;将军忙著去外击流寇三五天未归;县衙大门被山贼冲破,一衙门的人都被赶到猪圈里缩成一团抖抖瑟瑟的时候,韩师爷两腿如筛糠般的情况,各位也就能理解了。 “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爷……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腿软……”韩愈申吟著。 李斐挪动一体,离这个丢脸的家伙远一点。 两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肩膀上扛著杀猪刀的山贼在他们眼前晃悠来晃悠去。 县衙里几个打手全部被五花大绑,扔在他们脚边,一个个面露凄凉之色。 几个搜遍县衙的山贼过来,一个背后扛著搜出来的瘪瘪的粮袋,一个手里提了一袋银子,另一个两手提著一大捆的青菜外加一只瘦鸡,几个人对看一眼,看到各自手中的战利品,明显的欲求不满,将杀人的目光转移向猪圈里的一堆人。 那如狼似虎的目光一转过来,“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埃……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站不住……”韩愈立刻申吟道。 小埃狠命地掐著他手背上的肉。 “你们,一个个都把身上的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一个看似首领的山贼把杀猪刀一横,旁边的几个山贼也跟著摆pose。 “你——”吼一声,就见县衙里的衣服最不破烂的厨子被拉出来,几个山贼从他的脑袋开始模起,一直模到他的鞋子里,连臭哄哄的袜子都拉了出来,仍是一无所获,搜身过程中,就见那厨子浑身肥滚滚的肉抖个不停,实在是惨不忍睹。 “下一个!”人群里推推拉拉,十几岁的新来小仆江郎被推了出去,那几个山贼边搜边抱怨,“以前搜衙门,都会刮到一堆好东西,今儿个一点油水都没有,连个娘们儿都看不到,二大王,你确定在这邦穷鬼身上能搜出些什么东西来吗?” “多嘴!老子的话,你有什么意见?”那二大王横眉竖眼,一声怒喝,韩师爷腿一软,身子一挫,就在要塌下去的当口上,小埃狠命地一捏韩师爷的,就听得韩愈“嚎——”地如杀猪般叫了起来,人一下子站得笔挺,背像熨斗烫过一般笔挺,而他脸绷得死紧,那两剑眉倒竖,黑眸怒瞪小埃,眼神犀利且炯炯有神,一时在这群抖抖嗦嗦的人群当中,尤其有鹤立鸡群之态。 那被唤作二大王的强盗头子闻声抬起头来,两只虎眼立刻盯住了他。“你——”他横刀一指,“给我过来——” “老爷——救我——”韩师爷哭爹喊娘,几个小山贼过来,一下子把他揪了出来,推著到了那二大王面前。 韩师爷全身抖个不停,缩成一团。 那二大王伸出一只手指来,挑起他的下巴,眼神兴奋。 “小的们,拿图来!” 立刻有两个小毛贼哈腰跑过来,把一块脏得跟抹布一样的布奉若至宝般递上来。 那二大王手一抖,那块抹布一下子迎风展开,一股馊味迎面扑过来,所有的人立刻掩住鼻子,可苦了被那些小毛贼抓住两手的韩师爷,被呛个半死。抖抖嗦嗦地偷偷抬起头来的时候,就见得那块馊抹布上还有四个老鼠啃的大洞。他妈的,现在这个年头,藏州这个鬼地方,连山贼都穷得不像话了! 那二大王把那块破烂抹布高高地举起来,视线一下子转到韩师爷的脸上,一下子又转移到那块破布上,一边看一边眯细了眼,半响,就在韩师爷被那视线唬得全身发软额上冒冷汗,背上寒毛起立的时候,就见那二大王把手一挥—— “娘啊——我要死了——”韩师爷仰天哀嚎一声,缩了脖子。 “啪——”一声,所有的人都不忍猝睹,将头转过去。 一种黏性极强,极软,极湿,混合著一股锼菜的酸味,老鼠屎的臭味,酒的败坏味,霉味等等奇异味道的半固体半液体的东西贴上了韩师爷的脸。 “……?”许久不见动静,韩师爷心头突地放下一块大石头,心下一松,呼进一大口空气,薰个半死,连忙又憋住。透过那破布上的两个洞,他瞠大了眼看著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二大王。就见他嘴角含笑,满意得连连点头,嘴里一直念著“不错不错”。 “这……”就在韩师爷丈二和尚模不著头脑的时候,见那二大王手一挥,“小的们,咱们这一次算是满载而归了,撤!”。 韩师爷大松一口气。 “对了,把这个家伙也带上!”二大王手一指,把那张臭哄哄的破图从韩师爷脸上揭下来,像宝贝一般地卷起来放好。 “噢!噢!噢!噢!”那几个小山贼把韩师爷抬起来,往空中一抛,韩师爷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扑通——”一声摔下来,摔个四角朝天,正好躺在铺好的麻绳上,剩下几个小山贼麻手麻脚地将他五花大绑。 “为——”喉咙里呛了一下,终于,韩师爷杀猪般地嚷了起来,“为什么要抓我啊——要抓的话,抓的也应该是老爷啊——” “彭——”的一声,一只破布鞋极其准确地砸在韩愈的脸上,就见猪圈里,小县令李斐被小埃搀著,向著他极其灿烂极其优雅地微笑。 布鞋从韩师爷鼻梁上滑下来,“我……我……我死……不……瞑目……”话音未落,一个小山贼顺手把那只破布鞋往韩师爷嘴里一塞,几个人张开麻袋往他头上一套,扎上袋口,扛著回去了。 直到那群山贼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猪圈里月兑离险境的一群人才开始擦冷汗。 李斐一动不动。 小埃以为自家的老爷吓坏了,推推他,才听得老爷面无表情地以一种极轻的声音道,“韩愈,我会立刻,马上,赶快,迅速地叫应将军来救你的。你真是少有的——好师爷啊——”那声音咬牙切齿。 身边的小埃浑身一颤,不由得在心底开始为临死前说错话的韩师爷念佛讼经。 **** 一出衙门,装有韩师爷的麻袋一下子被摔到一个用山上的粗木做成的小车上,磕到一根大木刺,痛得眼泪汪汪想大声嚎叫,无奈被破鞋塞住了嘴巴,只能在麻袋里滚来滚去。突然又劈头盖脸地有东西砸上来,韩师爷在麻袋里用尽一切能力闪躲,可惜小小一破车,没有多少地方,不多时,装有韩师爷的麻袋就被压在了下面。 山贼们找了粗绳,把一车的东西绑好,小车咕碌地动了一下,起动了。一路上磕磕碰碰,伴随著那些山贼们粗俗不堪的歌声,小车往县城西面的老蛇山去。 被五花大绑的韩师爷在袋子里蹭来蹭去,靠著他身体的另一个麻袋的一角有些戳出来的样子,韩师爷就著那圆柱形的戳出之物蹭来蹭去,把嘴里的破布鞋给蹭掉,这才大松了一口气。手抓著麻袋,空出一点地方来,不让那麻袋贴著自己的脸。那刚才用来蹭塞嘴的破鞋的麻袋里传来一些动静。 韩师爷心一动,难道也是人?会不会是那些山贼也抓了别的村民放在麻袋里推上山呢? “喂……”韩师爷模模那圆柱形突起,轻轻唤道。 那麻袋里传来一阵骚动。 真的是人!韩师爷一阵兴奋,手抓著那圆柱形突起就拍拍,“兄弟,我们该怎么逃出去?一起商量商量吧。” 麻袋里“彭——”的一动,韩师爷只觉额头上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还不死心,“兄弟——” “彭——”的更大的响声,小车立刻停下来,几个小山贼互相对视一下,一齐围拢过来,警惕的目光盯著那小车。 慢慢解开粗绳,把其中一个袋子掀开一个口子看,就见韩师爷一只眼睛被踢成乌黑,委委屈屈地缩在麻袋里哭哭啼啼。 旁边另一个麻袋里,一只发情的老公猪不知何时挣月兑了绳子,在袋子里精力充沛地左踢右踹。 ***** 因为在路上韩师爷太过可怜,所以小车一推上老蛇山,也即进入了那群山贼的老巢的时候,那个唤作二大王的山贼便把韩师爷从麻袋里一把拽出来,韩师爷被几个小山贼推著走著,哭丧著脸如小媳妇。 藏州本来就是不毛之地,穷山恶水,百姓比较穷,而现在他们走的这条路虽然是山路,却修整得极为平整,上山的路一级一级,供人驻脚,而石阶旁还有平整的供车辆行进的道,不由得令人称奇。 韩师爷东张西望,像极乡巴佬。不过也是,像他韩师爷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到这种荒蛮之地,更勿提是强盗窝的山寨了。 “看什么看!这是官道,妈的,这两年那些狗狼养的肥羊一个个也都没事了,都不来这条道上过了!”那二大王咒骂著,唾一口唾沫,“搞得老子们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韩师爷听得心惊肉跳,脑子里不由地回想起以前看的一些野史乡谈,那些故事里面的山贼一个个不是吃人心、喝人血,就是喜欢拿人喂野猪,把野猪养得肥肥胖胖的杀了吃。 走到一个凉亭样的地方,那二大王一挥手,“小的们,在这里休息一下。” 几个小山贼把车子一扔,一个个都一坐到地上。韩师爷手脚上被绑著绳子,绳子的另一条被那二大王牵著,一坐下去,那绳子绷得死紧,把他的手脚绑得更紧了,只有委委屈屈地站著。 那二大王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葫芦,一掀开布塞,往嘴里就倒。 “酒?”闻著又没有酒味。 “哪来的铜板打酒!”那二大王没好气地说,“钱都被你们这群当官的抢光了。放了水在葫芦里,冲冲以前的酒味。” 韩师爷讨好地蹭过来,“大王,打个商量——” “没门!”话没说完就被那二大王给打断,“你小子别给老子耍花样!版诉你,在老子头上动心眼,你还女敕著呢!” 韩师爷自讨了个没趣,转了个身子,看到凉亭里一个石凳上一个熟悉的箭镞形记号。 这个…… 太眼熟了,眼熟到令他心惊。韩师爷是个路痴,因而每每到不太熟悉的地方的时候,都会在一些地方做个记号,而他常用的记号便是一个箭镞形。 箭镞的最末一笔略微地向左下撇过去。 而眼前的这个石凳上的箭镞痕迹,深入石身三寸多,不像是雕凿的,倒更像是人用手指划出来的,能在坚硬的石头上像在泥地上写字一般,不知何人能有这种武艺。 这…… 正犹自沉吟著,就见那二大王过来,斜斜地瞟了一眼,“小子,这可是你当年留下的痕迹啊!明白你做了什么坏事了吧?” “啊?”韩师爷一头雾水。 “别给老子装傻!你可是大哥的仇人!”那二大王一把揪起他,回头召唤那群小毛贼,“小的们,走了!” 仇人?韩师爷只觉天打雷霹,这下子完蛋了!一路上跟在那二大王身后一个劲地嚷嚷,“大王!大王——” “我说大王啊——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们啊!” “大王!你看我,你看看我,我像是你们大王的仇人吗?” “大王,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放我回去,我一定会给你们打酒的!” “……”一路上鬼哭狼嚎,那十几个山贼推著一辆车出了官道,转入一个树林,再出来的时候,整一个乱石坡啊。那几个人抓著一路连滚带爬的韩师爷过去。 终于到了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山坡,几个小山贼押著韩师爷走过去,就见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篱笆,篱笆正中,一块两个壮汗腰粗的大擂木横在掉了漆的铁门口,一抬头,吓!三个像狗爬一样的字:黑风寨! “看到了吧!这就是咱黑风寨的镇寨之物!”那二大王指著铁门口那块大擂木,“这就是当年咱大哥一个人拔下来的。” “不要啊——”韩师爷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涕泪交流,拔腿就跑。那几个小毛贼拉拉绳子,把他拉回来。 “看紧点!别让他跑了!”那二大王命令道,小心翼翼地抬脚,跨过那大擂木。 小车被人抬起来越过那大擂木,另外几个小毛贼也恭恭敬敬地抬腿跨过。 韩师爷慌慌张张,同手同脚,一脚踏到那大擂木上,就听得“卡嚓——”一声,那大擂木竟然—— 碎掉了? 一股寒意窜上了后背,韩师爷脚一动不动,头慢慢地低下去,就见那大擂木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风吹雨打,再加上虫蛀,早就只剩了个空壳,今儿个被他这么一踩,干脆整块都成了木屑了。 抬起头来再看看,就见那二大王跟其余的小山贼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恶狠狠地盯著他。 冷汗从额头滴下来。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二大王,抄起大刀就冲著他奔过来,“妈的你小子,竟然敢踩碎老子的宝贝,他妈的不想活了——” “不要啊——”韩师爷抱头鼠窜。身后还有几个山贼在,只得往门里窜。 一窜进大门,跑了四五步,立刻倒吸一口气,就见那石头路上一条半米宽的血路,那鲜红的血还湿答答的,冒著热气。 “啊啊啊啊啊——”韩师爷尖叫起来,“杀人了啊啊啊啊啊——” 那几个山贼追了进来,一看那血路一直延升到他们的聚义厅,一个个也都懵呆了。 那二大王沿著血迹一直走到聚义厅门口,眼里全是血丝,手紧紧地抓著那把杀猪刀,手上骨骼粗大青筋暴露,“大大大大……大哥他他他他他……” 推开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门,就见那聚义厅里面一片狼籍,破烂的凳子椅子摔成一团,缺胳膊断脚的桌子到处都是,再进去,就见那一滩血延升到大厅正中的那张虎皮椅上,从虎皮椅上“滴嗒滴嗒——”地滴下红红的黏稠的液体来。 瞥见那滩血中有几块白森森的骨头跟一些猪毛人的衣服,韩师爷手软脚软地跌坐在地。 “大哥啊大哥,你死得好惨啊!”那二大王一下子跪下来,“彭——”的一声跪在那虎皮椅前面,溅起一滩血,都溅到旁边韩师爷脸上,韩愈两眼一翻,立刻昏死过去。 “小的们,我们的大大大……大王被野猪吃了啊……”那二大王痛哭道。 一大群山贼手中的武器劈哩叭啦地掉了一地,都跪在地上哭嚎著,一个个号叫得声嘶力竭。 韩师爷醒过来,就见那群山贼个个都只顾著伤心,并没有发现他,连忙拖著脚就想逃走。 “往哪里逃!”就听得一声大吼,那二大王举著杀猪刀红著眼一脸狰狞地追过来,“妈的,大王死了,老子要你给大王陪葬!”揪著那韩师爷过来,指著虎皮椅朗声道,“大哥!您有生之年不能手仞仇人,今天,二弟我就在大哥你的面前杀死他,让大哥你死也瞑目!”举了刀子就要砍过来。 “救命啊——”韩师爷拿手蒙了自己的眼大叫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奇异的味道从堂后溜了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种味道,说香吧,也不香,那香里面还夹杂著一股骚味;说臭吧,也不臭,那臭里面还夹杂著一股鲜味,就在大伙儿都愣神的时候,听得堂后有声音传出来,“吵死了,都给老子闭嘴!” 韩师爷一根一根地张开手指,从手指缝里看。 就见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大厅上的那张破破烂烂的灰色布帘被掀起来,出来一人,长得是何模样?就见那人虎背熊腰,一头茅草窝似乱发,打著哈欠,一手还托著一个大脸盆,那脸盆里一只超大的腿形物体。 “大大大——大哥?”那二大王愣愣地,刚才哭出来的两行泪还挂在脸上,把那沾了灰的脏脸冲出两道沟壑来,手里的刀“锵——”的一声落到地上,砸得一旁一个小毛贼抱著脚直跳。 “真是吵死了……啊——”那被唤作大哥的人把那个大脸盆放在虎皮椅前的三条腿破桌上,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大王……”旁边一个小山贼道,“大王,您没死?” “死不了。”那山大王打著哈欠坐下来,“你们几个,刚才吵吵嚷嚷的,闹些什么?” 一个小山贼咕噜地咽下一大口唾沫,手指著那大脸盆里的肉问:“大王,寨子里不是好几天没肉了,这肉——哪儿弄来的?” 这话一说,韩愈就听到他四周的肚子咕咕叫声此起彼伏。 “今儿个睡午觉的时候,有只野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拿了鼻子拱我,老子把它杀了。”那大王轻描淡写道,再伸了个懒腰,脏兮兮的油手拨拨自己的黑糊糊的鸟窝头,再拿那手抓起脸盆里的野猪腿,张了嘴就撕咬起来。 香气扑鼻。韩师爷感觉到自己右肩湿了一片,回过头时才发现站在他右侧的一个山贼张大了嘴巴,两眼直直地望著他们大王手中的野猪腿,口水叭嗒叭嗒地流了下来,都滴在韩愈的肩上。 “香不香?”啃了一大口,啃得满脸都是油,那山大王把那野猪腿在众人面前晃一晃。 “香——”众山贼异口同声,一双双馋眼盯著那肉滴溜溜地转。 “那只野猪毛也多,皮也厚,肥得很,我让伙夫切成几块,在那边用水煮著呢,都去吃吧。”好一个大王,大方而帅气地手一挥,那一群小山贼便咽著口水大叫“大王万岁”地争先恐后冲出门去了。 大厅里就剩了几个人。 那大王整个头都塞进脸盆里啃了好长时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二弟,你怎么还不去吃?” 那二大王咽了好大一口口水,尽职尽责地把韩师爷推上来,“大哥,小弟今天抓著了您要的仇人!” “啊?”那大王张大了嘴,“仇人?我哪有什么仇人?” 韩师爷的背一下子挺了起来,直著脖子冲著那二大王直嚷嚷,“就说嘛,我就说抓错了!我哪里是你家大王的仇人啊!” “闭嘴!”那二大王捡起杀猪刀,在韩愈面前一晃,韩愈立刻把嘴闭得死紧。 二大王从怀里掏了半晌,掏出那块馊布来,献宝一般地送到大王面前,“大哥,这就是您当年要小弟们找的人,今儿个小弟帮你找著了!” 那大王一听,一下子把那只啃了一半的猪腿扔下,拍桌站了起来,手死死抓著那块馊布,眼神激动,“真真的?真的找到了?” “是。”二大王道,同样的激动,“大哥,您的仇,就是兄弟们的仇;大哥的仇人,就是兄弟们的仇人,今天小弟就为大哥砍了他!”举起大刀架在韩愈的脖子上。 那大王冲下来,抓著二大王的衣领,“二弟,他人在哪儿?” 二大王愣了一下,把杀猪刀移开,指著韩愈,“大哥,就是他啊!” “他?”山大王狐疑地转过头来,那两只眼将韩愈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见那韩愈獐头鼠目,抖抖嗦嗦,手一挥,“二弟你别开玩笑了——” “大哥,就是他啊!”二大王紧张地抓著大王的手,“你看他长得跟画上的人一模一样啊!” “真的?”那大王站在韩愈面前,“抬起头来。” 韩愈战战兢兢地照做。 一抬眼,就对上那大王那两只大眼,就见他星眸炯炯,两眼神彩不凡。 “真的是他?”大王不相信地把油手伸过来。 “妈啊——要掐死我了……”韩师爷心里一咯嗒,缩著脖子闭上眼睛。 就感觉到那股奇怪的带著肉香的味道一下子窜进了鼻子,那大王拿油手把韩愈整个脸都抹了一遍,抹去他脸上的血,再抓著他的下巴仔细地看,“还真有点像。” “大哥,小弟不会认错人的!就是他!”二大王磨刀霍霍,“今天小弟就在大哥面前杀了他!”。 “救命啊!山贼杀人了——”韩师爷一惊,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挣月兑了身边架著他的两个小山贼,大喊著就往门外冲。 眼看著他冲倒几个小山贼,就要冲出大厅之际,就见站在门口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山贼轻轻巧巧地一抬腿,“彭——”的好大一声,韩师爷被绊倒在大门口,那整个人倒在野猪血泊之中,五体投地,像只打扁的蟑螂。 二大王抓著他的双脚一脸狰狞地把他拖进来。 韩师爷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满脸猪血,两眼昏花,头脑昏昏沉沈,没看见那大王骤然深黑的眼眸,就听得他沉稳的声音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韩愈。” “年龄?” “二十五。” “哪里人?” “藏州人氏。” 昏昏沉沈地站稳了,终于眼前不再冒星星了,仔细看那山寨头子,就见得他双目一凛,两手抓著他的衣服一撕,“唰——啦——”一声,韩师爷上身衣服粉碎,瘦弱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啊啊啊——”韩愈尖叫起来。 “啊啊啊——”再响的声音,是那山寨头子在尖叫。 韩师爷一下子闭嘴,望著那家伙。 那被唤作大王的山寨头子一下子扑过来,抱著韩师爷的腰,狠狠地掐著他腰间的那个黑痣,“啊啊啊——果然是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你他妈的上了老子之后就跑得没影的狗娘养的——” “啊——?”大厅里所有人下巴都月兑了臼。 ***** 韩愈努力地拉扯脸上的肌肉,竭尽全力扯开一个笑脸,“大王,小的从来就没有见过大王啊,这这这,这一定是抓错人了。是吧?”回过头来看二大王,就见他犹在震惊中,一动不动。 不说话还好,一说,那大王伸出油光光的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他女乃女乃的,你上了老子,拍拍就走人,今儿个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韩愈卡著脖子,喘不过气来,“大……大王……” “大王……”旁边一个小山贼提醒道,“大嫂快被您掐死了。” 大嫂?韩愈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完了。这帮小毛贼黑白不分,男女不明,只会见风驶舵,可怜了他韩师爷一生清明,结果要落到晚节不保。 那山大王越想越气,掐著韩愈脖子的手越掐越紧,“妈的老子出去找了你三年,你今儿个过来居然说从没有见过我?” 韩愈翻白眼,声嘶力竭,四肢抽搐,快到濒死边缘,就见那大王才放开手来,韩愈抓著自己的脖子直喘粗气。 那山大王把两只铜铃般的虎目凑到他面前来,对视著他,“你说,你认不认识老子?” 韩愈连连点头,“认识,认识。” “你有没有上过老子?” “有有有。”韩愈狠劲地拍拍自己的胸口,终于顺过一口气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大叫起来,“没有——” 那旁边的二大王一下子黑了脸,一个箭步赶上来就提起他,“小兔崽子,你竟敢嫌弃大哥?” “唰啦——”一声,大厅里几个小毛贼亮出刀子。 韩师爷欲哭无泪,“不敢嫌弃啊……”呜……苍天不长眼啊…… “实话说,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大哥?”那二大王瞪大了两眼,那两眼布满血丝,看起来恐怖万分。 “真的没有啊……”呜……他真是冤枉到家……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啊…… “妈的,大哥有什么不好?”一脚把他踢翻,二大王臭哄哄的布鞋踏在韩师爷瘦弱的胸脯上,杀猪刀指著他的鼻子,“你小子明明就是嫌弃大哥!妈的,大哥做山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初上了他的时候大哥就已经做了山贼了。你他妈的陈世美一个,竟然对咱们大哥始乱终弃?”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够了!”一声怒吼,大厅里最大的头儿阴沉着脸,山雨欲来。 “不!大哥!小弟我一定要为大哥你讨个公道!”那二大王直著脖子道。 “都闹够了!”大王咆哮如雷,“你他妈的让他站起来!” 那二大王一愣神,再望了望被自己踩到脚下的韩愈,后者哭丧著脸,连忙把脚移开,那脸像西洋镜一般一下子变成谄媚的笑容,那二大王扶起韩愈赔笑道,“嘿嘿,大嫂……大嫂您坐,您坐……” 韩愈被那个大个子安置到那张虎皮椅上,一坐下去,就感觉到上一股 凉意。脚下踩的正是一块浸在野猪血里的骨头,呕…… 那大王黑著一张脸,深沉黝暗的眼瞳注视著坐在虎皮椅子上惨白著一张脸的韩愈,那眸光炽烈,韩愈惊慌失措地对视著那双炙热的眼,那种视线像是要在他脸上烧穿一个洞似的。他背上寒毛竖立,手足无措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想干……” 突然想起山贼劫人,被劫的人幸运的话,就是成了山寨夫人,比如他,如果同意当大嫂的话;而如果糟糕的话,那就是—— 先奸后杀,先杀后奸。 冷汗从他额角流下来。 想他韩愈一生碌碌,虽然没有功成名就,但也不要这样子死吧…… 苍天哪…… 那山大王慑人的眸光注视他半晌,终于,那眸光转为恼怒,一把抓起他就往后堂拖。 “救……”条件反射地张口想喊,一对上那山大王那盛怒的脸,那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一拖进后堂,“砰——”的一声放下他,韩愈一坐到阴冷的黑泥地上,痛个半死,就见那大王阴沉着一张硬梆梆的脸,大手一伸,一下子扯掉他的腰带。 韩师爷惊呼一声。呜呼哀哉,这下子当真要晚节不保! “别多嘴!”冷寒的声音,同样发出寒光的双眸,韩师爷觉得自己像是从火焰山,一瞬间跌入了冷冻库般,这这这—— 那大王用劲一扯,扒下他的裤子来,上上下下就剩了条内裤。 韩愈闭了眼等死。 好半晌没有动静。 再过好半晌,突然从大腿内侧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触觉,韩愈浑身一颤,感觉那大王粗糙略带点油腻的手在他大腿内侧游移,每移过一处,都带来电击一般的感觉。 疑疑惑惑的张开眼的时候,就看到那原来黑著一张脸的山大王双眸沉醉,温柔而忧郁冷暗的目光,令他的心不由地砰然一跳,那山大王低沉暗哑的声音轻轻响起,“韩愈……果然是你这狗娘养的……” 低下头来,见他的手指一直在他大腿内侧的一块疤痕上流连不已,这这这……这块疤痕连他以前的老婆都不知道…… 一时间心里感觉到怪异无比。 再将视线移回那山大王粗犷却不显鲁莽的脸,那张脸配上那种忧郁沉醉的目光,忽然有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你还记得这块疤怎么来的吗?”那山大王抬起头来注视著他,眸光沧桑。 “不……不知道。”心跳奇异地加快,韩愈心惊肉跳,“我,我一生下来就有了。” “去你他妈的生下来就有!”那山大王嗤之以鼻,那原来爱怜地抚模著那块疤的手一下子成鹰爪状,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肉,“这是老子我咬的!你这没良心的竟然敢忘得一干二净!” “啊——痛痛痛——”韩愈痛叫出声,待到那山大王放开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大腿处已经多了一个红红的手指印,一时欲哭无泪。他是招谁惹谁了,呜—— “你他妈的竟然敢把老子忘得一干二净!”那山大王怒吼道,一下子把他从地上抓起,摔到房子正中的那张破床上。 “救——”果然要晚节不保!韩师爷的背一磕上那破床,就觉得自己的脊柱像被摔断了似痛,他敢肯定,这张床板只是用乱木头堆起来的,上面再铺上一层棉被了事。一看到那山大王黑著脸扑上床来,韩愈连滚带爬起来,手到处乱模,模到臭哄哄的枕头,拿起来就朝著那男人狠砸。那枕头里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打在那男人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 外面的二大王跟几个小毛贼一头汗一头油地啃著那只野猪腿,一边口中含糊不清,“大哥就是厉害啊!苞大嫂干得就是带劲啊!” 那几个小毛贼面露崇拜之色。 “你——你敢砸老子——”那山大王眼神噬血,暴吼出声,吼声惊天动地,表情有如要把他剥皮抽筋, 韩愈被那吼声震得全身一颤,手里的枕头不由自主地就放下了,“大大大——大王,小的不敢——”所谓的贱性子就是这样,一遇到对方吼得比他响,势气比他盛的时候,就立刻小人思想窜上来,做出一些谄媚的事情来。 “妈的老子吃了你不成!”那山大王碌山之爪朝著他两腿抓来。 “啊呀——”继续察觉到危险的韩师爷,扔了枕头继续往后逃,朝后挪两下,就听得“扑通——”好大一声响,那山大王慢慢地爬过去,望了望地下,再万分同情地摇摇头,“就说了老子不会吃你,逃那么快干嘛?” 韩师爷一头栽在地上,两脚朝天,昏头涨脑两眼嗡嗡作响地被那山大王拖回到床上,在床上像贴膏药般被摆成大字形。 “老子说过了叫你不要乱逃嘛,就是不听。”摇摇头,那山大王欺身压上来,俯瞰著他,看著韩师爷眼睛白的多黑的少,额头灰扑扑的一大片全是灰尘跟泥土,额前头发散乱,那山大王目露不忍之色,伸出黑爪子模模他的额头,拍拍他的头发,把他头上的灰尘拍掉,这才发现韩愈额头上像吹气般肿起了好大一个包,立刻心里怜惜不已,又是吹又是揉,“不痛不痛。” 韩师爷申吟出声。 “不痛不痛,揉揉就好。”那山大王言语温柔,手轻柔地在自个儿冤家情 人的额头上揉啊揉。 韩师爷眼角冒出泪花来。 那山大王心里爱怜之意如山泉般汩汩,“我早就说过了叫你不要乱逃嘛,就是不听,这下子可好……真是的……”俯下头来,轻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手再轻轻地揉著那个大包。 韩师爷老泪纵横。 “不痛不痛……模两下就好……”那山大王像哄小孩子般甜甜地吼道,难得三年多未见面的情人回来了,虽然见了面,两人有些吵闹,但是现在这样子甜甜蜜蜜的,也别有一番滋味,而且现在瞧瞧,韩师爷不是很感动嘛…… “……”韩师爷悠悠醒转,两眼泪汪汪地瞅著他,“别揉了。” “没关系,揉揉你会好受些。”果然甜蜜啊……那山大王感叹道。 “……”韩愈整张脸皱在一起,一把鼻涕一把泪,“不要再揉了。” “没关系,老子不累。”那山大王温柔道。 “……”韩愈不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那山大王继续揉啊揉,揉到精疲力竭,揉到天荒地老,揉到身下的人儿死鱼般翻了双眼一声不响了,这才发觉有异,低头一看,吓!原来韩师爷额头上只有一个小包,现在整个额头红肿不堪,那红肿的地方直蔓延到眼睛上方。 胖头韩师爷奄奄一息。 那山大王倒吸一口气,惊喘一声,抱起韩愈身体就摇,“韩愈啊韩愈……你醒醒啊……”一边惊叫一边急得两眼发红鼻子发酸。 厅外的二大王一边吮著手指啧舌,“大哥就是大哥,猛到让大嫂都昏过去了!” 几个小毛贼吮著油油的手指头点点头。 房内的韩师爷白著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来,“他——妈——的——老——子——说——过——了——要——你——不——要——揉——了——”话一完,头一歪,不醒人世。 第二章 醒来的时候昏天暗地,整个房内一片昏黄,明显的是黄昏了。 四肢都有些凉嗖嗖的,韩师爷疑惑地抬起上身,看看自己,这一看,立刻瞠大了双眼。 就见自己像只待宰的青蛙般被摆放在床铺上,两手两腿大张,那山大王两手撑在他的大腿旁,俯,头对著他大腿内侧慢慢地低下去—— “啊——”韩师爷一下子跳将起来,扯过那破被子就遮,“你你你——” “小心——”山大王惊心动魄地吼一声,那韩师爷吓得一哆嗦,一脚踏空,眼看著又要栽下去,好一个山大王,猿臂一伸,带过韩愈两条腿,一下子将那人搂到怀里。 韩愈受惊过度,再一低头,又见那山大王跪坐在床上,那头正对著他的晚节,他连忙跳过来挣扎逃开。 “你你你——你别过来——”韩愈警惕地离那危险人物一米远。 就见那山大王果然没有扑上来,只是面露凄凉之色,让人看了心中大为不忍。 “你你你——”心里负罪感顿起,善良的韩师爷结结巴巴想说几句,却又说不出来。 “你模模头,还痛不痛?”半晌,那山大王悠悠叹一口气,戚戚然的双眸瞅著他。 头?韩愈伸手往额头探去,模到凉凉的粘糊糊的绿油油的东西,粘了一手,放到鼻子前面闻闻,一股恶臭,立刻垮了一张脸,“这是什么破东西?” “老子我去挖草药,捣了一个下午。”那山大王幽怨道。 韩愈一下子心中罪恶感加重。“你,你亲自去弄的?” 那山大王目光如水,注视著他点了点头。 韩愈再仔细模模额头,一切正常,想著那山大王虽然下午差点以惊人的手劲将他的头给毁了,但想到他后来又自己跑去挖草药,不免心中气消了一些,手四处模模,再不小心地模到一处,立刻倒吸一口气,立刻瞪圆了双眸,“为什么还有一个包?” “那是你自己跌的,这个包怎么也消不了。”那山大王道,“可是我已经很小心地敷了很长时间了,这不能怪我。”那山大王道。 “不能怪你?”韩愈瞠大著眼望著那山大王,半晌,闭了闭眼,嘴角拉开一个微笑来,“我好像很感动。” “老子应该做的。”那山大王温柔道。 “我是不是应该赏你些什么?”韩愈悄悄模自己底下床板形状。 “应该的。”那山大王点点头,面露幸福之色。 “你先闭上眼。”韩愈悄悄掀开床铺。 那山大王一脸期待地闭了双眼抬高下颚。 “妈的——”韩愈一下子跳起来掀开床铺,这才发现那床板竟然是一堆烂 木头烂骨头堆成的,他一把抓起床板,举高,对著那山大王的脑门砸下去,“妈的老子摔成这样是谁搞的!” “砰——”的好大一声响,那山大王的身体歪在一旁。 韩愈连忙跳下床来,扯起地上的裤子就穿,急急穿上去,刚要开门的时候,就见那山大王迷迷糊糊地模著头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下来冲著他走过来。 好一个韩愈,抄起门栓劈哩叭啦对著那山大王脑门上就是一阵砸,顺利地将那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砸倒在地,再在脸上踩上两脚,开门,抓起聚义厅里的破烂条状衣服,翩翩然离去。 离去的时候在山寨门口碰到那二大王,那小子望著他乱七八糟的衣服撕破了裤子笑得一脸猥亵,“大嫂,咱大哥棒吧。” 韩愈微笑了一下,下山的时候吐了一口血。 ***** 当晚,一队山贼冲进县衙后院,把在床上睡得半死的韩愈扛起来,扛上山去。 耳边是野狼饥渴的嚎叫声,加上各种各样的山地野虫的吟声,当韩师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连同床板都被一队打著火把的山贼扛著,正行进在山路上。 “放我下来——”醒悟到自己的处境之后,韩师爷一下子坐起来,伸出手来抓住走在他身旁的一个小山贼的头发,那床板因为他这样剧烈的动作摇摇晃晃,“放我下来——” “大嫂,您醒了。”那几个小山贼连忙把韩师爷放下来,出乎意料的恭恭敬敬。 韩师爷狐疑地披上粗布衣服,强自镇定地慢悠悠走了两圈,戒备地望著那几位小山贼,“想干嘛?”看现在这个样子,又不像是那山大王因为下午的事情想把他再抓上山去。 “大王说让小的们请大嫂上山。”另一小毛贼道,揉揉眼睛,借著火把的光,韩愈看到他一只眼睛被人揍成乌青。 再仔细看另外三个小毛贼,这仔细一看,不由得惊喘一声,一个个不是黑了一只眼圈就是完全被人揍成了熊猫眼,还有的嘴角歪了一半,看见韩师爷的眼睛转过来看他,哼哼得更大声了,韩愈看了一圈,忍不住,问出声来,“你们的眼睛……” 众小毛贼连忙诉苦:“大嫂,青风寨的人趁天黑来抢我们的猪肉。” “……” “兄弟们人少,打不过人家。”见韩愈不语,另一小毛贼凄然道。 韩愈丈二和尚模不著头脑,“那找我干嘛?” “大哥说不要找您,可是小的们忍不了这口气!”一小毛贼苦著脸道,“兄弟们今儿个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差点被乡亲们打死,结果偷到了八只猪,可是今天晚上,青风寨的人冲进来,把我们寨子里的粮食全部抢光了!简直十恶不赦!” “……”藏州这破地方,连强盗都穷了。 “兄弟们这几天饿慌了,今儿个吃多了肉,晚上都在拉稀,结果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现在就只有大哥一个人在撑著,小的们又不忍心见大哥一个人受累。”另一小毛贼抱著肚子哭诉。 “……”韩愈瞠目结舌半晌,才发出声音问道,“那你们找我来干嘛?”谁都知道他韩愈小小一个师爷,文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杀一只鸡都得叫唤个半天,可是眼下这情况是—— “大嫂,谁不知道您武功高强,我们忍不了这口气!”几个小毛贼异口同声。 “我不会武功啊。”韩师爷叹口气,“回去吧,跟你们大哥好好对敌吧。”略表同情地模模其中一小毛贼头发,手一探上去,那蓬蓬松的头发冒出一股灰尘来。韩师爷缩回手来,在另一小毛贼身上擦擦,啧啧有声,“你们也不用再送我下山了,我自己走下去就好。” “不行!”那几个小毛贼吼得非常响,“大嫂您神功盖世,二大王说了,当年您是响当当的人物!兄弟们今儿个就靠你了。” “可是我真的一点都不会武啊!”韩师爷道。 几山贼眼神一对,“大嫂,得罪了。”一把将韩愈抓起来扔到那床板上,仍然是扛著上路。 韩师爷一路挣扎,不断滚下那床板,不断被重新扛起来放回,哀嚎不断。 等到扛到那黑风寨门口的时候,韩师爷的哀嚎声一下子停住,那黑风寨灯火通明,就听得那寨子里传出惨绝人寰的哭嚎声。 那韩师爷心中“咯瞪——”一下,想著那山大王虽然说做尽坏事,劫财劫色,但像今晚那样落到整个山寨都被人攻破,也实在是太过惨烈了吧。 那几个小毛贼拖著韩师爷进大堂,那里面,一伙人近身肉博,战得正酣。 韩师爷刚被放下来的时候,就见一个头上包了块青布的清秀小伙子被摔到他身边,头撞在一张椅子旁,另一个黑风寨脏兮兮的小毛贼冲过来,在那小伙子身上暴踩几脚,抄起那张椅子就往他身上砸,口中念念有辞,“他妈的让你小子偷我的肉!他妈的敢吃老子的份!” 正砸得起劲的时候,近旁另一青风寨山贼见同伴受辱,三下两下打昏跟他对敌的黑风寨山贼,冲上来对著那脏兮兮小毛贼就是一脚,那小毛贼“扑通——”一声倒下去,把那清秀小伙子压个半死。 “七弟,你要挺住!”韩愈身边的几个小毛贼一下子红了眼,冲上去对著那青风寨的山贼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大厅内乱七八糟一大片,下午看到那唯一还好的虎皮椅眼下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就剩了,下午那山大王用来吃东西的那张桌子还好好的,再仔细一看,就见那山大王一脚踏在那虎皮椅残骸上,一边正以一敌三。 那三个青风寨山贼个个手拿棍子,那一棍子打下来,砸在山大王胳膊上,“卡啦——”好大一声,在一旁看的韩师爷只觉心莫名“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再细细一看,就见那三根棍子都折成两断,打破的那一头掉在桌子上。 做惯了小县令的跟班,做惯了打抱不平之事,韩师爷一时看不上眼,走上前去,对著那桌子猛的就是一拍,“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如雷霆贯耳,那一拍也拍得桌子震三震,就见那桌子上乱扔的棍子堆中一根棍子“咻——”的一声飞出来,横穿整个大厅,刚好射穿那在大厅肉博中跳起来的一位大汉裤裆间。那一棍好生了得,余力非凡,竟然就这样插在那大汉裤裆间,后劲带著那大汉飞向那大门,只听得“砰——”的一声,那木棍定定地插在那铁门上,竟是把那铁门戳出一个大洞来,那大汉呈僵尸状态愣了一下,因重力整个人下坠,一下子卡在那棍子上,惊天动地地哀嚎一声,连忙反射性地跳起来,也顾不得那重点受挫部位,两只手死死抠著那铁门,像壁虎般死死地定住。 整个大堂内的人一下子都住手看向那边,那山大王也停下手来,望著韩愈。 韩愈目瞪口呆,慢慢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手。 一秒之后所有人回过神来,那青风寨的小毛贼们一个个冲过去,抱住那被钉在门上的大汉两腿就是哭嚎,“老大啊……老大啊……” 那大汉面色铁青,额上汗如雨下,那一群手下抱著他的大腿嚎叫,同时也不经意地把他往下拖,他两手死死抠著那铁门,但那铁门毕竟是年久之物,那门上几寸厚的铁锈簌簌落下之后,就看见那大汉的身子无可避免地……慢慢地……往下……滑…… 好一个黑风寨山大王,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那木棍一用力,一下子把那木棍拔出来,扔在地上,两手抱在胸前,冷眼看著那瘫软在门边的青风寨老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天你们青风寨来抢我们的东西,你们说,落到我们手里,怎么办?” “杀杀杀——” “打打打——” “赔钱赔钱赔钱——” 大堂内黑风寨所有山贼哄声如天,一个个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那大汉长叹一声,“兄弟们,把东西还给他们。” 青风寨的小毛贼唏嘘不已,几个人抬出已经装进箱子的几头瘦猪还有几袋米,灰溜溜地把东西放在地上。 那黑风寨的山贼们欢呼著把东西抬回去。 “你们走吧!”那山大王道,就见那群青风寨的人垂头丧气地出门。 韩愈感到不可思议,拖了旁边一个小毛贼过来,“你们老大一向这么宽宏大量?” “那是当然!”那小毛贼得意洋洋,“兄弟们都是这样子,今儿个他们来我们这儿抢,明儿个我们到他们那边抢,抢到了回家分肉,抢不到灰头土脸回来,把抢到的东西交还,两寨照样过活。” “……”敢情这两伙山贼当串门儿来了。 话说那几个小山贼对韩愈崇拜得五体投地,一个个跟著跑过来“大嫂大嫂”的叫得欢,这个说大嫂您真强,那个说大嫂您真棒,把韩愈弄得全身不自在,一个劲地嚷著“我不会武啊——”,只是天可怜见,没有一个人把他这句话当回事。 山大王关了门回来,旁边两小山贼拉拉他的衣角,“大哥,不错吧,我就说了要把大嫂请上山来。” 那山大王哼哼两声,走过来,站在韩愈面前。 “都给老子滚回去睡觉!”那山大王见不得几个小毛贼腻在韩师爷身旁,怒瞪了双眸喝道。 等到大堂内就剩了个韩师爷跟山大王的时候,那山大王两眼布满血丝,黑色的眼眸里是噬人的神色,韩愈心里一寒,未来得及逃,就被那山大王一把抓住手来,覆上他的头。 那手一覆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同样的见到一篷灰尘升起来,那山大王叫一声痛,“你模模看,老子头上也肿起了一个大包。” 韩愈留了意一模,果然,手下好大一个硬块,不用想也知道是下午韩师爷逃出去的时候被砸的。 “现在老子跟你两不相欠了。”那山大王斜了眼瞄韩师爷脸上神色,看不到他脸上同情心疼的神情,皱起了眉,“妈的老子很痛唉。” 韩愈象征性地揉了揉,见那山大王的脸色慢慢地从气恼变成温柔再慢慢地眼中露出些之色来,韩愈立刻抽了手,往大门走去。 “站住——”那山大王瞪著他,“你干嘛去?”。 “回去睡觉。”韩愈开门,迈步出去。 “好,你走,你走——”那山大王一脸气恼,负气道,“你走好了——” 话音落下,见那扇被木棍戳了个洞的铁门真个就这样子在他眼前阖上了,那山大王气得一拍桌子,那桌子原来就被韩愈拍得散了架,只是虚虚地还架在那里,这会儿被山大王一拍,立马瘫成一堆烂木。 韩愈下山,抬头间望见天边都出现了启明星,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手心好痛,仔细看时,发现刚才拍桌子的时候一根木刺戳过手里,呲牙裂嘴地拔出那根小小木刺后,立刻对著自己的手又揉又吹的,痛得两眼泪汪汪。 *****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天大亮了,韩愈蒙头蒙脸地缩回床上睡了一个早晨,中午不见他起来跟大家一起吃饭,小埃纳闷地进来的时候,就发现韩师爷一脸沉重地坐在床上,床前一张木桌,上面凌乱地散著毛笔啊!筷子啊。 “怎么了?”小埃进门过来,模模韩师爷的额头,没问题啊。 韩愈叹了一口气,忽然紧紧抓住小埃的肩膀,“小埃,我,我——”就见韩师爷眼神认真无比,表情沉重又矛盾痛苦,那神情令小埃全身一个激灵。 “你,你,你——”小埃指著他半晌,就见韩师爷“我我我——”了好长时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坐在床上,叹一口气。 “中邪了?”小埃拉开他的眼皮看看,再模模手心,没问题啊。 “唉——”韩师爷长叹一口气,“小埃,我天生异能啊!”那声音凄然,见小埃先是一愣,后是捂著肚子哈哈大笑,“别扯了你——吹什么牛啊你——” 韩愈再叹一口气。“你站到那墙边去。” “你?哈,别笑死人了,如果你说将军天生神力,我还能相信;如果你说老爷是文曲星下凡,我也能相信;可是你?哈哈哈——”小埃一边捂著肚子笑一边说,见韩师爷面色阴沈,举双手投降,“好,好,我站,我听话。”一边笑一边站到墙边。 “把这只苹果放到你头上。”韩师爷扔过来一只干巴巴的苹果。 小埃接过圆圆的苹果,张大嘴就是一口,嘴里一边嚼著苹果,再看看韩师爷难得的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又觉得好笑,一时咧了嘴笑得白痴般地把那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到自己头上去,嘴里还嚼著苹果肉,一边在说,“我就陪你玩这么一会儿啊,待会儿快去吃饭,老爷下午要翻旧案,你要把那些整理出来。” “哎——”韩愈长叹一口气,“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语罢,躺回到床上,手枕在头下,望著天花板长叹。 “完了?”小埃把头上的苹果拿下来,看也不看的又是一大口,却咬到硬梆梆的东西,再仔细一看,那只苹果上不知何时居然被插上了一支毛笔。 吓! 小埃愣了愣,拿著那只苹果走到床边,摇摇韩愈双肩,再把那苹果放到他面前,“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刚才。”韩愈长叹一口气,“你刚才在说话的时候。” 小埃张大了嘴,许久也阖不上,好半会儿,才愣愣地看看那只苹果,把那毛笔拔出来,“这这这……” “我说了我天负异禀吧,你偏偏不信。”韩愈叹气。 “这……这这……”小埃惊叹地望著中间被穿了一个圆孔的苹果,“刚才我一点都没看到啊!” 韩愈叹一口气,转进头来,“你想看?” 小埃点点头。 “站到原来的位置。” 小埃站在那里。 “看好了,我放慢动作。”韩愈中指与食指夹起桌上一支筷子,只听得“咻——”轻轻一声,就见那筷子带著风声袭向小埃面门。 韩师爷的房内传出小埃杀猪般的声音。“啊啊——” “死不了!”韩愈道,抄起更多的筷子向著那个站在墙边捂了眼只会尖叫的人扔去。 “咻——”“啊——” “咻——”“救命啊——” “咻——”“杀人了啊——” “咻——”“饶了我吧——” “咻——”“不——不要再来了——” “……”,“……” “张开眼吧。”韩愈淡淡道,眉目忧郁。 小埃慢慢地张开眼,眼珠子转向左边,左耳旁似乎插著一根筷子,再转向右边,右耳旁似乎也有一根,再略微地动了动手,左右手肘上也有一根,再低下头来看自己腰上左右两根筷子,刚才叉开的大腿中间一支毛笔,两小腿上再是两根筷子。脚直直地迈出一步,出来,再回头看那墙上,好家伙!整整一个人形! “韩师爷,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当即佩服到五体投地。 韩愈无比忧郁地将头过去,面对著墙壁。 小埃上去把他翻过来,“教教我啊——” “我说过我我是天负异禀。” “我不信,你教教我啊——” “……我发现的时候,我自己就会了,眼睛看著哪儿,手上的东西就能射到哪儿,准到令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教教我啊——教啊教啊——”小埃磨蹭道。 “……那是天生的。” “我不信,你一定要教我……” “……不教……” “教我……” “……” 就这样恳求几个回合,见韩愈索性拉过被子蒙住头懒得理他,小埃一下子火起,一把揪起他的被子,叉著腰吼道,“给你一根筷子,去帮我杀院子里那只刚买回来的鸡!老爷晚上要补补身子!” “咻——”的一声,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进了小埃的嘴巴。 “什么东西?”小埃呸啊呸半晌,反倒咽进去了。 “一只死蚊子,粘在我枕头上,随手扔掉。”韩愈轻描淡写。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小埃抓著韩愈肩膀直摇,“我要杀了你——” “兄弟们!饼来救大嫂啊!”一声响亮的口号,从门口涌进五个小毛贼,一把抓住小埃就掐,韩愈连忙起身,“你们干嘛?放手!快放手!” 小埃两眼翻白,“韩愈……你好狠……” “回大嫂的话,小的们看这小子对大嫂不尊敬,给他点颜色看看。”一小毛贼上前道。 “大嫂您没事吧。”另一小毛贼月兑下脏兮兮的衣服帮韩师爷披上。 “大嫂这小子就交给我们了,您不用担心,以后他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小毛贼黑手爪著那小埃衣领道。 小埃哆哆嗦嗦,“造反了……造反了……” 韩师爷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气来,对著那群山贼骂,“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一口气缓不过来,直拍胸口。 “大嫂您喝茶。”再一个小毛贼眼尖地立刻端起桌上的半杯茶,递到韩师爷面前。 “大嫂您消消气。”第一个小毛贼连忙上来拍拍韩师爷的背。 小埃声音颤巍巍,面色死灰,“韩师爷……你……你跟这群强盗勾结……我要找老爷……我要找老爷……” 韩愈一坐在床上,心里长叹一声。 一小毛贼立刻过来帮他捶腿。 “老爷啊……老爷啊……”小埃踉踉跄跄,扑向门口。 门口另两个小山贼守在那里,一横手,“站住!” 韩愈只觉头大无比,“放他去。” 那小埃出门槛儿的时候跌跌撞撞,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被那两守门山贼一人一脚踢出门去。 韩愈面色青紫,指著那几个小毛贼,“你!你们!你们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山贼进了县衙的后院,居然还来欺负他的亲戚!真是——苍天不长眼啊!想骂,但是看著那几个又是递茶、又是倒水,个个恭恭敬敬的小山贼又骂不出口,半晌,出来一句话,“这里是县衙!” “大嫂,小的们知道,小的们还知道,您在这里住得不舒服,小的们这就接您回去。”那小毛贼一边捶著韩师爷腿一边殷勤道。 “是啊,大嫂,大王也很想您!”另一小毛贼把那只被小埃啃了一半的苹果递上来。 韩师爷无语。 好长一会儿,才道,“你们把那墙上的筷子跟笔都给我拔下来。” 一小毛贼屁颠屁颠地上前使出吃女乃劲儿把那些全拔下来,捧在手里送到韩愈面前。 韩愈站起身来,眼睛瞅著那几个小毛贼,那七个山贼一个个咧开了嘴憨憨地笑。 午后晴朗的天气,暖日照在县衙后院的草地上,一片祥和的气息,就听得从那韩师爷的房间里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来。 “大嫂别啊!” “大嫂啊……饶命啊——” “大嫂!”“啊——” “大嫂……”“救命啊——” “大嫂!别杀我啊——” 韩愈慢慢地在桌子前坐下,居高临下地看著那群被筷子射得满头包的在地上嚎叫的小毛贼,“想好了,打算回去了?” “不要——”一小毛贼道,立刻额头上又“咚——”的一记,一支筷子落下来。 “捡回来。”韩师爷道。 那小毛贼一脸委屈地捡起筷子放回到韩师爷手上。 “大嫂,您真的得回山上去啊——”另一小毛贼颤颤道,“兄弟们需要你啊!”瞄见韩师爷阴沈的脸色,那小毛贼不知死活地又加上一句,“大哥也需要您啊!” 韩愈只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跟你们大哥说,我不是他要找的人!我跟你们这群山贼没关系!” “我们不做山贼了!”另一小毛贼连忙说,“大嫂,我们不做,我们不做山贼了。” 韩愈惊讶,“真的?” “当然。”小山贼道,“大哥今儿个早上说了,我们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大伙儿开了个会,商量著去做买卖。” 一群蠢才,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韩愈听那小山贼慢慢说来,“大伙儿有的说要卖酒,有的说要卖猪肉,有的说要去开妓院,有的说要……”那小山贼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总之就是无奇不有无所不卖,韩师爷鼻子里哼两哼,“那关我什么事!” “大王蒙了,不知道该听哪个的,二大王三大王也蒙了,都不知道怎么办,想也是啊,这么多的意见,也是我们黑风寨难得的一次大伙儿都动脑子想出来的,一个个都想了好半天,当然不好定夺,结果争了一个早上,都没个准儿,大王跟二大王三大王们都头痛了,一个个都回房睡午觉了,小的们也没法子啊,想来想去,就想到大嫂您了!”那小山贼得意洋洋道,“所以,我们要把大嫂您请上山去,由大嫂您来定主意。” “我不是你们的大嫂,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办。”韩师爷头痛不已,又不忍见那群小山贼个个都跪在那里,“回去吧。” “呛啷——”一声,冰冷的东西架上韩愈脖子。 就见那守在门口的一山贼嘿嘿笑著道,“大嫂,别怪小的们无礼,实在是小的们怕大嫂不同意,只有来硬的了,大嫂您还不要怪罪啊。” 韩愈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缺了个口子的杀猪刀。 那刚才被韩愈射得满头包的小山贼们立刻都从地上爬起来,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大麻绳来,把韩愈的手脚绑起来,塞进一个大麻袋里,还是照著头一次的方法,扔到车子上推上山去。 一路上就听得那几个小毛贼一个个哆哆嗦嗦,嘴里颤抖著发出声音来,“大嫂上山后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一定会的……” “怕什么,大王会救我们的!” “大王啊……大王啊……” “我还是怕啊……大王啊大王啊……” “……”,“……” ***** 那群本来就已经吓得手软脚软的小毛贼把韩师爷一弄上山,连麻袋的口子都没有松,就把韩师爷往那床上一扔,一个个跑都不来及。 所以,当山大王疑惑地把袋口绳子解开,把韩愈弄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这这——” 韩愈目光杀人般。 那山大王看到韩师爷手脚都被绑住,连忙松开绳子,就见韩愈从鼻子里哼出口气来,“你带的好兄弟!” 那山大王憨憨模模头,“别生气,别生气。”再伸出手去想模韩愈的手,被他一下子拍掉。 “拿记下的纸来!”韩愈伸手。 “啊?”那山大王一脸白痴相。 “妈的,”韩愈一下子火气冲天,一把揪住那山大王的衣领,“你的那些兄弟们的提议,废话少说赶快给我拿出来!” 那山大王低下头来,两只眼睛定定地望著韩愈揪住他衣领的手,那衣服本来就破烂,被他那一抓,衣襟散乱,那山大王喉咙“咕噜——”一声,抬起头来望著韩师爷,“韩愈,你要要要要——” “混帐!你别给我露出那种眼神来!”受不了那山贼头子眼里的婬猥神色,韩师爷一下子把他摔在床上,“快拿出来!我他妈的帮你看完了,定下了就下山!” “老子不会写字,当然没有记下来。”那山大王道,在床上坐起来,揪著被子,两眼望著他,“韩愈,你还是要走?” “我是师爷!我是师爷听到没有?我是堂堂正正的衙门里的师爷!”韩师爷吼得惊天动地,“你们这伙山贼动不动就下山到县衙来扰乱,还像不像话?这还有没有天理!你们有没有把国家法制朝廷律法看在眼里!”胸中一口恶气出来,妈的,一上山跟这群山贼在一起,连自己都不自觉地开始讲粗口了。 “老子知道。”那山大王点头,“你当年就嫌弃老子……”那声音中居然有沮丧的情绪在? 韩愈额头青筋暴跳,一把压住那山大王,“当年!当年个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这帮强盗!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们!我说了你们抓错人了!就凭著那张破布上的鬼画符,就当我是你们要抓的人?你们当我是什么啊?以为这样就可以混过去?我根本就不想跟你们有来往,你听到没有?昨晚上那样子把我扛上山来,我还没跟你们算帐!妈的今天又来一次……” 那山大王被韩愈压在身下,突然大声喘一口气。 “韩愈……我……” 盛怒中的韩愈倏地住口,脸色铁青。 “我……我……”那山大王脸色赤红,不停地吞咽著口水,两眼小心翼翼地望著韩愈脸色。 韩愈慢慢低下头来,看著自己卡在那山大王两腿间的自己的膝盖,那儿,有热热的硬物隔著裤子薄薄的布料抵上来。 “老……老子也不想的……”那山大王乌黑的双眸瞅著他,“可是韩愈……我们已经有三四年没有……没有过……会有点反应那也是应该……” 韩愈闭了闭眼,张开眼的时候,一把抓住那山大王的脖子狠掐,“你去死——” “啊啊——韩愈啊——”那山大王一边惨叫著,一边不怕死地伸过两只手来紧紧抱住韩愈的腰。 饶是韩师爷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暴跳如雷,就听得劈哩叭啦,那房间里一片狼籍,全部的破凳子烂桌子都往那床上砸,一件一件都往那床上狼狈逃窜的山大王身上砸。 “我让你发情!老子让你发情!你这只万年发情的——” “啊啊——啊——”一声高一声的叫声。 那聚义厅破烂的铁门口,那守门的一小山贼拉著脑袋正打嗑睡,听得那大王房内传出的那种声音,留神听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哀怨地低著头无比向往地说一声,“大王,小的们也想要女人啊……” 第三章 聚义厅里面围了一大堆人,按排行坐好,重新商量他们的开酒店大业。就见堂内弥漫著一种怪异的气氛。堂内所有人一个个低著头,连同他们的大王也乖乖地低头,一副听教的模样。而凶神恶煞地坐在那山大王旁边的正是韩愈。 当二大王最后一个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 “开妓院开妓院,你以为妓院是那么好开的吗?”韩师爷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一支文房四宝,拿著那支开了叉的毛笔指著寨子里三大王就是一顿批评,“你知道这儿的房子地产加上一些桌椅板凳要多少银两?你知道每日的饭菜就要多少?你知道每日厨子要给他们多少钱?你知道每日那些姑娘们就要吃多少,喝多少,用多少?你知道这儿胭脂水粉什么价钱?更不要提就你们这样子,会有人过来光顾才怪!”那一阵话霹雳叭啦下来,震得大伙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开妓院?不是开酒店吗?”刚进来的二大王道。虽然说开妓院是寨子里大部分兄弟的梦想,可是实现起来太过困难。 “开酒店!你们以为酒店是那么好开的?”韩愈回过头来冲著那二大王就是一顿臭骂,“你们到哪儿开酒店?山贼开酒店,明摆著就是黑店,明眼人还会进来吗?” “可是我们开酒店是赚青风寨的人的银子啊。”那二大王道。 “是啊是啊,大嫂,”一个个小山贼发言,“那青风寨的人比我们黑风寨还要多上好几倍,只要我们在这山头打一个酒店的旗号,那酒香一飘——嘿,不愁青风寨那伙人不过来,这样子我们就可以赚尽他们荷包里的银子了。” “对啊大嫂,您想想,青风寨那帮人一个个都喝惯了酒,吃惯了肉,我们一开酒店,绝对都往我们这边来。” 那群山贼一个个踊跃发表自己的意见,讨论的气氛甚至比在县衙里的时候都热烈。 韩愈望著整个大堂里那一张张单纯的脸,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好像都有点道理。”那坐在一旁的山大王一个劲地点头称是。 “……压根就是胡思乱想!”韩愈在一旁冷冷道,“你们以为青风寨很富?富有到一个个都拿了银子来买你们的酒?他们如果真的那么富有的话,一个个干嘛还过来抢你们的东西?” “……”,“……”大堂内一片寂静。一个个山贼重新低下了头。 韩愈看了看那群人,再看看那山大王,后者两眼期待地望著他,他叹一口气,“你们谁在山下有空的房子?” “我!”“我——”一个个都道。 韩愈一时愣住,称自己在山下有空房的人居然有一半之多。他讶异地转过头来望著那山大王,后者轻轻松松道,“兄弟们都是光棍,一个个无牵无挂的,就上来一起混了。” 韩师爷心中突然有些感慨。 那二大王战战兢兢地提问:“大嫂,兄弟们还是去卖酒?” “不卖酒你们还能干嘛?”韩愈哼一声,“这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到时候亏了可不要怪我。” “噢——大嫂英明——” “大嫂太好了——” “……就知道大嫂会帮我们的……” 一群山贼立刻欢呼起来。 “兄弟们有酒喝了——” “……”韩愈冷眼瞪著那个说“兄弟们有酒喝了——”的山贼,狠狠地瞪,瞪到那山贼低下了头为止,“找一块四四方方干净的布来。” 一群山贼散开,过了一会儿重新回来,一个个手上拿著奇奇怪怪的布,有的皱巴巴的,有的破了好几个洞,不过倒都是四四方方的还比较干净的。韩愈挑了一块略为平整的,展开铺好,蘸了墨水,在上面大大地写一个“酒”字。 那三大王探过脑袋来,“大嫂您会写字?” 韩愈放下笔的手一顿,愣住,抬头望著那三大王,“你们不会写字?” 三大王点点头,目露崇敬之色。 那写著“酒”字的布被拿了下去,一个个山贼伸出手来模上两模,啧啧嘴,“大嫂的字写得真是好啊!” 韩愈胸中漾起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抬头望著那一窝子的山贼,“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写字?” 一群山贼点点头。 “真的没有?” 一群山贼再点头。 “那这文房四宝是哪里来的?”韩愈举起手中的毛笔,这文房四宝是他从一间房子里搜来的,虽然布满了灰尘跟蜘蛛网,虽然砚台撞坏了一角,虽然毛笔开了叉,虽然墨断成了两截,虽然纸都发黄了,但是它们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 一群山贼摇摇头。 韩愈回过头来看那山大王,见他面色有异。 “是以前的二大王的。”三大王道,“这个二大王会比我清楚。” 韩愈回过头来望著二大王,他挠挠头,“记不大清楚,反正寨子里就以前的二大王会记帐写字,以前村子里会写字的人也不多,大嫂您以前在这个村子里不是开过私塾吗,当时您也给这儿的娃儿起过几个名,后来您走了,除了二大王,就还有个八十岁的老秀才,整个村子里的娃儿的名字都是他起的,不过好像最近死了。” 韩愈胸中一阵激荡,重返故土的情感突然如潮般涌上来。是啊,这儿是藏州,临嘉二年至临嘉四年的时候,那两年,他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在这儿有妻子,在这个村子里开了唯一一个私塾,虽然穷,虽然没有几个娃儿上得起学,但是他毕竟在这儿生存过两年,在这儿有他的生活,而在妻子死了之后,他就孑然一人离开了这里,一别就是好几年,因为这里没有他的父母没有他的亲戚,所以也简简单单的就有些淡忘了,只是没想到这儿的人在他离开了藏州这么多年,犹还记得他当年开过私塾给孩子起过名字。 旧日情感一时涌上心头,五味陈杂,那二大王在一边轻唤,“大嫂?” 韩愈回过神来,把那桌上的一堆旧纸张抬起来,对著那二大王的脑袋就是一阵砸,“大嫂?哼,亏你们还记得我帮乡亲们做过事!可是你们呢?当年我家里哪一头猪最后不是被你们抢走的?当年我家里养的哪一只鸡是长到大的?当年我家里养鸭子的地方我用篱笆围起来,在篱笆上插上尖尖的石头,最后还不是一只只地被你们偷走?” 除了一些年纪小的,其余的山贼全都低下了头来。 “可是……村子里就你会怕我们……”那二大王嗫嚅道。 “我怕你们?”韩师爷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呢?在他们抢我的米,偷我的鸡鸭的时候,你去哪儿了?”一把揪起坐在一旁的山大王。 “不干大王的事!”那三大王一插胸,“都是兄弟们做的!” 韩愈怀疑的眼光在那两人身上瞄来瞄去。 “大嫂,真的跟大王没有关系!”那二大王道,“大哥当年出去了,说要了去闯一番,结果兄弟们就把寨子给败光了,实在没法子,只好下山去抢些吃的。” 韩愈冷哼两声,“你不是说我是武林高手吗?居然过来抢我家的东西!”新愁旧恨一起来。 “可是大嫂您那个时候很瘦……而且一天到晚都要吃药……乡亲们说你是药罐子……没有力气的……”那二大王道,“而且别的乡亲们都比我们凶,我们也只好欺负一些不是本村生长的人……” “不是本村生长的人?”韩愈冷哼,想起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冲进县衙,“欺负到县太爷头上去了?” “可是李大人也没有怪罪我们啊……”那二大王道,“今儿个兄弟们说想溜进县衙的时候,被李大人看到了,李大人闭了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就开始睡觉了。” “……”韩愈目瞪口呆。“为什么?” “别问我,老子不知道。”那山大王答得甚快。 “一定是大王威名远扬,他们当官的怕了!”那三大王道。 “是啊是啊……”下面一群山贼附和。 那山大王模著乱蓬蓬的鸟窝头憨憨地笑。 韩愈在心里将那李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山贼略有些怯怯地过来,拉拉他的衣角,“大嫂,您会写我的名字吧。” 韩愈愣在那里。 “我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名字。”那小山贼轻轻道,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两只眼睛还有一些稚女敕神色。 韩愈心中有一种涩涩的感觉。 “是啊大嫂——”就见那聚义厅里一个山贼站起来道,“大嫂也帮我写一个!” “大嫂我也要!” “还有我——” 大堂内立刻一片嘈杂, 今天震惊的事情太多,感动的事情也有一些,韩愈胸中一激荡,执笔摊开那堆发黄的纸,“好,大嫂今儿个都给你们写!”抬起头微笑地望著那个年纪小小的山贼,“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山贼立刻语塞,“我……”挠挠头,那小山贼红著脸想了好长时间,愣是想不起来,吞吞吐吐地道,“兄弟们都叫我二十三弟。” “对啊,二十三弟是哪家的?”聚义厅内又开始嘈杂,一群山贼立刻讨论起来。 “刘老儿家的?我常见二十三弟从刘老儿家里出来。” “不不不,不是刘老儿家的,那刘老头都七老八十了,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孙子。”另一山贼反驳道。 “不是,他是豆腐嫂的儿子!豆腐嫂姓豆腐,二十三弟当然也姓豆腐。” “乱讲,哪有豆腐这个姓,姓豆!” “……”,“……”韩愈的毛笔就这样子蘸饱了墨水,但是却停在纸上,写不下去。 “我……我不知道我叫什么……”那小山贼眼睛里出现了慌张的神色,两只手紧紧地抓著脏兮兮的衣角,“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我知道!”大厅里有一山贼吼一声,“二十三弟进寨子之前,我们叫他小黑。” “小黑,对,是小黑。”马上的旁边的几个山贼拍著大腿道。 “可是我姓什么?”那小山贼著急地想,但是不管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来,“我有名字的,我有名字的,我娘生了我就要死前告诉了我我的名字的……”那小山贼眼睛不停地眨,眼看著急得眼眶里的泪水就要掉下来了。 大厅内一片寂静,一个个山贼都把期待的目光望向韩愈。 韩师爷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喉咙眼里就像是哽了一根刺,难受得很。 “小黑姓黑,叫黑有福。”就听得万籁俱静的那会儿,旁边的山大王道,“你两岁的时候咬了我一口,老子骂你野小子,你嚷嚷著说你叫黑有福。” 那小山贼两颗大眼泪一下子停在眼眶中,再眨两下,没了,抬起头来对著韩师爷就是甜甜的笑。 韩师爷一愣一愣的。 “写写写——”那大厅里突然地有人喊道。 “大嫂快写啊!”一群山贼催道。 “写出来看看,看二十三弟的名字长得啥样儿!” 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韩师爷的手就动开了,纸上大大的“黑有福”三个字,那个福字写得龙飞凤舞的,最后的田字显得极为富态。 一伙儿山贼把那张墨汁都没干的纸抢过去看。 “不错不错,”一个山贼伸出手来模模那小山贼的脑袋,“嘿,小子,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一个名儿!” “真好……”几个山贼看著那张纸上的三个字啧啧有声。 “大嫂我也要写!”“我也要……” “我也要写——”“……还有我——” 韩愈拿著一支笔来,就听得旁边的山大王如数家珍,“你小子姓苏,你老爹叫苏三,生下你叫苏小三。” “……” “二大王他呢?” “对啊,二哥叫什么?” “笨,二大王就叫二大王,还能叫什么!” “……”,“……” 那山大王笑道,“二弟你姓蓝,叫蓝悠。” “……九弟你……” “八弟你小名大枣,你娘送了一只鸡给那老秀才,给你起了个名儿叫张良……你小子坏著呢……老是偷村东老李的东西吃……” “十弟你啊,你那名可绕口啊,叫什么……你藏米?”那山大王模模鼻子,“不对不对,比这个更绕舌……” 韩愈笑笑,在纸上写下“吕沧冥”那三个字来。那排行第十的山贼一把抓过那张纸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 那山大王笑笑,韩愈偶然一转头来看他的时候,就看到他憨憨的笑容,一边模著他那蓬蓬的鸟窝头,一边说著一个个小山贼的来历,猛然心中一震,突然觉得这山寨虽然破烂,聚义厅里虽然嘈杂无比,但是却暖意融融。 写完一大堆山贼们的名字,韩愈交代他们把寨子里破掉的椅子凳子都修好,让那称自己有山下有宽敞的房子的山贼把大伙儿带到那里去熟悉一下,等到那一群山贼都高兴地冲出去的时候,韩愈坐下来,铺好最后一张纸,毛笔吸满了墨水,头也不抬地问坐在旁边打哈欠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啊?”那山大王一个哈欠停在半途,闭了嘴回过头来望韩师爷,“你问这个干嘛?” 韩师爷笑笑地抬笔指指那仅剩的纸。那张发黄的纸因为垫在最后,大半张有褐色污迹了。 那山大王看了韩愈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挺著胸豪气万丈地吼道,“老子姓雷,叫雷藤!是我爹给我起的名儿!” 韩师爷在纸上写下那两个字,把纸递给他的时候,那雷藤黑黑的大手一下子覆在韩师爷瘦瘦的手背上,韩愈抬起头来的时候,就见他良善而无害的笑容如阳光般夺目,就听得耳边那山大王幸福的声音如洪钟,“韩愈,你他妈的对老子真好!” ***** 藏州,米河县,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开始张罗一天的吃的。 若说是酒家的话,那村子里倒是有三家,大老爷们饭可以不吃,这酒是不能不喝的,酒瘾一上来,真叫馋哪。 再说了,藏州穷是穷,但是那个木材是好啊,连带著酿出来的酒都带有一股迷人的松香味,有的人在村子里日子过不下去了,到了外面去讨生活,大部分就是去卖酒的。 话说那一天,村西的柳老头从村头逛到村尾,拿著一个破破烂烂的酒葫芦走了三家,一个个都摊摊手摇摇头,唉声叹气。 话说那一天,县衙里伙夫回来,向管家小埃报告说跑遍了村子里的酒家都买不到酒了。 话说那一天,村子里的人个个都在咒骂著,“哪里来的贼,把村子里的酒都给偷光了!” “真是杀千刀的,只一个晚上,三个酒家全部的酒都被人搬光了!”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贼,什么东西不好偷,偏偏要偷老梁家的酒,害得老梁把他家守酒窖的大狼狗都打死了。” “真是的……现在这个世道啊……” “是啊是啊……” 话说那一天,韩愈在县衙里起床的时候,他伸了伸懒腰,打开窗,就看到窗对面的那坐黑风山,那山郁郁青青,想著在那座山里面有一个黑风寨,寨子里有一些蠢蠢的但是十分可爱的山贼,想起昨日那群山贼一个个豪情万丈地称要开酒家赚钱,那一张张憨厚的脸令人感叹,韩愈心中竟突然地挂念起那些人来了。 一定是昨天太感动了。 想著,早上的时候整理完衙门里的事之后,韩愈出了门,不知不觉地竟然往那村子东面走过去。昨日那群山贼商量要开酒家,然后一个小山贼说要提供房子当店铺,昨天下午的时候他让那群山贼去把那间房子打扫打扫,把一些没用的东西搬走。不知道他们整理得怎么样了? 走到了那间房子前面,却见那房子脏兮兮的,房前乱草从生,房顶也长了草,那房门上的锁上红色的铁锈斑斑块块,明显的是好长时间没有人来住饼了,也明显地表明了昨天那群山贼没有过来打扫,他叹口气,就知道那群山贼做不成什么事情! 一边摇头一边走,不知不觉中,等到他醒悟过来抬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在去往那黑风寨的山路上。 一路寂静无人。 望见前面那凉亭,韩愈进去,坐在那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在那凉亭里转了一圈,抬起头来细细观察那凉亭天花板上的雕花,再背著手踱步过去,念出那凉亭红漆柱上两行字:海内安宁,兴文匽武。后土富媪,昭明三光。 念完后沉吟了一会儿,脑海里隐隐的有两行字浮现,在以前他确定自己并没有来过这座山,但是这山里的景致却奇异地似曾相识。三四年前,他自己仅仅只是山下一个私塾先生,身体不好,耕不了田,只能靠写一些书信赚点钱,每天妻子熬药给他,房子里一股药味,但是夫妻恩爱,日子就这样子顺理成章地过下去,依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春天的时候携家小踏青的事情几乎就没有。 可是…… 在那天看到石凳前蹲下,看那石凳上的箭镞痕迹,那种箭镞的标记,是他独有的,在刚到汾州的时候,他还不大认识那边的路,每每出来找那四处乱逛的老爷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在每个拐角处画个箭镞的记号。何人会有像他这样的习惯?何人又会和他一样画这个记号?太过巧合。 手指伸出来,细细地沿著那箭镞痕迹慢慢模去,那种手指能“削铁如泥”的功力,是他有的吗?摊开双掌,瘦弱的双手,手掌虽大,骨骼虽略粗,但是白皙,带有一种不太健康的微黄,绝对不是练武的人,那种方方正正有力的手;食指指月复微凹,在第一个关节上有硬茧,那是长年握笔的结果;再看自己的虎口,微微一捏,那虎口肌肤细腻柔女敕,如果是长年练剑练刀的人,虎口上绝对会留下些痕迹的。 “大嫂你武艺高强……” “可是就大嫂您最强了……” “……,……” 沉吟著紧握了双手,韩愈站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小山贼一个个认定他是武林高手?他只是简简单单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小师爷,每天过著抄抄写写整理旧籍的生活。 一路沉思著走过来,发现自己走到那黑风寨门口,意外地看到那铁门竟然大敞著,门口一个山贼都没有守著,再次摇摇头。这样的大开门庭,毫无防守,万一有人攻进来,看那帮蠢贼怎么办! 进得聚义厅,那生锈的铁门虚掩,推开铁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韩愈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迈步进去,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在地上,韩愈连忙将手撑在旁边墙上,才得以站稳,脚下差点被绊的物体发出“哼哼……”的申吟声,韩愈低下头定睛一看,就见一个山贼抱著一个大酒缸半醉半醒,嘴里咕咕哝哝地说著梦话。 这…… 韩愈咋舌。再仔细看,整个聚义厅内破碗扔了一地,那地上躺满了山贼,一个个都抱著酒缸,个个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年。韩愈磕磕碰碰地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一个山贼的头,那山贼咒骂了一声,翻个身又呼呼大睡,呼噜连天。 想起今天早上村子里的酒全部不翼而飞的情形,韩愈的黑眸沉了下来。 大步从聚义厅内烂醉如泥的那群山贼间隙走过去,到聚义厅后堂,那里是他们的山大王雷藤的住处。一掀布帘,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难闻的酒气迎面而来,韩愈连忙捂住口鼻,就见正中那张床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山贼,黑乎乎的被铺拖到地上,上面增加了几个新的脚印,韩愈冷著双眸走过去的时候,一不小心脚下又绊到一个人,结果竟然扑倒在那床上。 “嗯……别吵……”那床上躺在最上面的雷藤半死不活地哼哼两声,翻了个身,脚一下子跨到旁边那二大王的肚子上,那二大王的手动一动,拉过雷藤的腿,那腿上的裤子都缩上上去,皱得不成样子,露出毛茸茸的小腿,那二大王拉过来把那条腿横在他的脖子上,抱著雷藤的腿偏了偏头呼呼大睡,在他偏过头的时候,他脑袋旁边的酒缸骨碌碌地滚下床,打在瘫在床边的一个小山贼,那小山贼是被吵醒了,张开迷茫的双眼看了看,又闭上了,嘴里胡乱地说几句话,头一歪继续昏睡。 韩愈的头栽在那雷藤的肚子上,就闻得他身上一股刺鼻酒味,一下子火冒三丈。 站起来,一把揪起那雷藤晃两晃,看他手胡乱地在空中挥了两挥,微微地张开一只眼,韩师爷寒著一双眸子,“说,村子里的酒是不是全被你们这群家伙偷光了?” “呵呵呵……韩愈……你来了……呵呵呵……”雷藤憨憨笑著,手胡乱地在床上模来模去,从枕头下面模出一小瓶的酒来,递到韩愈面前,“看……老子……”他打了个酒嗝,“老子没有忘记你吧……我昨天偷藏的……呵呵呵……” 韩愈目光如刀,死死地瞪著雷藤那只拿酒瓶的手,看著那手伸过来,拉过他的右手,把他的手指一个个掰开,把那小酒瓶放进他的手中。然后,就见得雷藤半张的那只眼满足地闭上,立刻发出了惊人的呼噜声。 “起来!傍我起来!”韩愈简直受不了这群山贼,想著昨天他居然被这一群扶不起的阿斗给感动了,真是不长眼啊!拽著那雷藤的腿就往地上拖,就听得沉闷的“扑通——”一声,瘫睡在地上的三大王捂著肚子睁开眼,“大哥……你撞到我……” 这眼似眯半眯,眼帘中一切东西都有三四个重影,那三大王哼了两声,揉了几下肚子,就想阖上眼继续睡的时候,就见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张铁青的脸,那张脸上的眉紧皱著,唇紧抿著,最骇人的是那双眸射出杀人的光来,令那三大王心里忽地“嘎彭——”一下,脑子一下子清醒起来,“大大大……大嫂?” “哼哼!”韩愈冷哼两声,打开被雷藤塞到手里的那一瓶酒,“哗啦——”一下,把那酒全泼在雷藤的脸上。 “大大大……大嫂您怎么来了……”那三大王连滚带爬起起来,被他脚边的另一具“尸体”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努力想平衡住身体,结果还是“扑——”的一声倒在了刚醒来的雷藤身上。 “怎……么了……”雷藤模模自己的头,拖起那栽在他身上的三大王,“发生什么事了?” “大大大王,大嫂来了!”那三大王手颤颤地指著那站在一旁的凶神恶煞。就见韩愈黑著一张脸,柳眉倒竖,黑眸冰寒且布满噬人的血丝,冷冷地睥睨著那瘫倒在地上的二人,那种全身凛厉的气势,颇有些骇人。 “嘿嘿嘿,韩愈……”忆起昨晚做了什么事,雷藤干笑著起来坐在床沿上,坐到一个酒瓶,连忙把它扔到一边,“兄弟们一时快活嘛……” “一时快活!”韩愈冷笑。难得他今天起来挂念起这群山贼了,难得他今天走上山来看看这群家伙,真是脑壳坏去! “嘿嘿嘿,要开店嘛,这没有酒怎么行,兄弟们昨天就去找酒……嘿嘿嘿……”雷藤手在床上模模,模到那二大王的脸,连忙使劲地拍拍,把那家伙拍醒,低声喝道,“快去叫醒兄弟们。” 那二大王一醒来,看见韩愈冷著一张脸站著,先自吓出一身冷汗来,连滚带爬地出去。 “然后偷了酒全山寨的人喝个光?”韩愈冷冷道。 “咳……嘿嘿嘿……”雷藤干笑地过来想抱韩愈,被他拍开黑手,雷藤模模被打疼的手背,“兄弟们好长时间没酒喝了,一时馋嘛……这也是没办法的……” “那你们昨天把我拖上山来干嘛?是谁让我帮你们的?是谁请我上山的?”韩愈冷冰冰地抛下三句话,转身就要走,雷藤连忙从后面抱住拖回来,“不不不——我们听话——” 韩愈望著那箍住自己腰身的手,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神杀人般,“放开!” 那雷藤被他眼神吓了一跳,手连忙缩回来,眼神不情不愿,“韩愈……” “我不想再管你们了!”撂下一句话,韩愈冷著一张脸就走。 “不要啊——大嫂——”那三大王一下子跳起来追上去,“大嫂不要啊——” 韩愈一掀开布帘,就见那聚义厅内之前醉生梦死的一大堆山贼全都起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皱乱,韩愈环视了整个大厅的人,冷冷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们了!你们如果再敢来县衙找我的话,来一个关一个!”摞下话,韩愈冷冰冰地走过去。 裤子被人拉住,低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名叫“黑有福”的小山贼,就见他清秀稚女敕的黑脸上两只惶恐的大眼注视著韩愈,“大嫂,我错了……” 那一句话如同一石激起千重浪,大厅里面的一大群山贼个个争先恐后道,“大嫂……我们错了……” “是我不该……我昨天出主意不该让大伙儿去偷酒……” “是我太馋……是我第一个要喝的……” “大嫂您别怪大哥……” “是啊是啊,大哥绝对是没有做坏事的……” “大嫂……” 裤子被人拽住,走不动,又不忍心踢那个小山贼,韩愈冷冷地坐到厅内唯一一张椅子上,一声不吭。 “是我不学好……大嫂……”那小山贼低著头道。 韩愈张了张嘴,终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模模那小山贼脑袋,“去洗把脸。” “大嫂您不生气了?”那小山贼抬了头问他,“大嫂我没有娘,从来都没有人照顾我。我不想要大嫂走。” 韩愈喉咙一下子哽住了,想起昨天这个小山贼,生下来的时候母亲就死了,连跟他混在一起的兄弟们都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小孩子,而他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由得替这个小孩子深感同情,实在放不下啊! 那雷藤出来,站在布帘旁边望著韩愈,眼神幽怨。 “妈的——”张了张嘴,终于气不过,韩愈骂了出来,伸出手来指著那群不成气的山贼,“你们!一个个都去给我洗澡!臭死了!” “大嫂您不生气了?”那小山贼抬著头,大眼呼闪呼闪,满是期待的光芒。 韩愈不忍见那小孩伤心,点点头,模模那孩子脑袋,“大嫂不生气。” “大嫂您真好!”那小山贼笑著跳起来,转过身来对著大厅其中一堆山贼道,“大嫂不生我们的气了,兄弟们,我们堂口的几个去洗澡!” 旁边几个山贼立记得过来模那个小山贼头怪,“还是二十六弟你有办法!嘿!” 那小山贼得意一笑,那一笑不知有多狡黠。 韩愈一下子懵了。 “妈的你这小子!竟敢勾引大嫂!”那边三大王过来给那小山贼脑门就是一下,“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聪明!吧得不错!老子喜欢!” 韩愈目瞪口呆。 就见一厅的山贼欢呼著一边月兑衣服一边奔去洗澡,一会儿的功夫厅内就没有几个人了,韩愈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半晌,才愣愣地发问,“那小孩是谁?” “黑风寨八百来号人,分成四个堂口,”二大王道,“二十六弟是我们风火堂的堂主。人不可貌相啊!那小子聪明著呢!” “他——”韩愈一口气缓不过来,抓著自己的脖颈半晌,终于,指著雷藤吼叫起来,“妈的——你还不快给我去洗澡!” 再转过头来,冲著那几个排得上位的大王就是暴吼,“还愣在那里干嘛!都给我滚去洗澡!” 他他他…… 他韩愈竟然被一个毛小子给…… 第四章 一窝的山贼都跑出去了,那聚义厅里面丢了一地的破烂衣服。韩愈捡起一件来看看,皱了皱眉头,摇著头把那些衣服都捡起来,忍著那臭臭的酒气把那些衣服都拿过去,走到那个欢呼声雷动的地方,那条小溪里,一群光著胸的男人们在那里戏耍。 韩愈把衣服往那溪里一扔,站在溪边道,“一个个,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在水里面洗干净!” 立刻,小溪里一片哀声叹气。 “大嫂——” “不要啊……大嫂——” “大嫂……那是娘们儿干的事,我们大老爷们才不干那种事情……” 韩愈闲闲地挑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把那溪边的鹅卵石捡起几块在手里把玩,嘴里凉凉道,“哪个不想洗衣服的?” “大嫂……这活儿兄弟们真的不行——”话未说完,那三大王闷哼一声,捂著重要部位立刻蹲下水里面,“我洗……” 韩愈把手中剩余的几块石头轻轻地往溪里扔,“扑通——”“扑通——”的一颗颗在水里溅起水花来,唇边一抹玩味的笑。 一大堆山贼骇住,一个个光著哀声叹气地在水里洗衣服。 乱搓乱弄几件衣服就说洗好了,韩愈叫他们把衣服晾在溪旁几棵树上,不一会儿,那些树上就挂满了一块块灰黑的破布。韩愈走过去看了看,手指勾出一件最黑的裤子,提起来,“这是谁的?不合格!重新给我再洗!” “大哥的!”一大堆人吼得倍儿响。 “我从没有洗过衣服啊……”雷藤皱著眉红著脸道。 “对啊,以前都是二大王帮大哥洗的。”一小山贼道。 “大哥那家伙,从来都不缺人侍候。”看到韩愈拎著那条裤子去洗,四大王酸溜溜道。 “是啊,大嫂怎么就不帮我洗一洗呢……”那二十六弟窜过来,坐到韩愈身边,把一件已经洗得白白的小衫子在韩愈面前晃来晃去,“大嫂,帮我也洗一洗吧。” 韩愈望了那鬼灵精的小孩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小孩子,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从小开始学习!”语罢,走过去把雷藤的裤子挂起来。 溪里面的大堆山贼哄笑起来, “小孩子,二十六弟,听到没有?听话……” “等你有了老婆的时候,就有人帮你洗了!” “去找春妞吧,那姑娘一定会帮你洗的!” “哈哈哈……” 那二十六弟气得一跳三丈高,跳进水里就追著那几个敢笑话他的山贼跑。一大堆山贼在水里面闹成一团。不知哪个胆大的突然喊道,“大嫂也下来一起洗吧!”立刻一大堆人都兴奋起来,韩师爷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拖下水。 衣服一下子全湿透了。 韩愈湿淋淋地刚站起来,那二十六弟就窜过来,三下五除一就把韩师爷扒了个干净。 “妈的——”就见雷藤暴吼著走过来,一把提起地小孩,“你小子胆子大了!” 那二十六弟嘻嘻笑著逃开。 韩愈望了望自己湿答答的衣服,叹了口气,把衣服摞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大嫂您真白。”旁边一山贼咋舌,引来山贼无数,“对啊,大嫂身上真白。” “大嫂真干净!” “大嫂的手臂好细。” “是啊,大嫂,您的腿也好细。” “嘿嘿嘿,大嫂您的那个也比较小。” “嘿嘿嘿,还是大哥的大!”一大堆山贼眼光瞄啊瞄,一个个都开始瞄到不该瞄的地方。 韩愈的脸“轰——”的一下涨红了。 “妈的都给我走开!”那雷藤暴跳如雷,双手乱挥,“都走开!都给老子走远点!” 那一群山贼嘻笑打闹著跑开,笑闹声中夹杂著,“二哥的那个最小了……”“哈哈哈,二十六弟你的才最小……” “七哥的好像比我的短,让我来模模……” “哈哈,二十六弟你那个长得真可爱……” 韩愈听得浑身是汗,目光从那群山贼的方向转回来的时候,就见雷藤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两眼定定地往下看—— 沿著他的目光看下去的时候,正看到他在看的是—— 韩愈抓起自己放在溪边的衣服就往雷藤头上打,“妈的,看什么看!我有的你也有!有什么好瞧的!” 骂著,想起那群山贼刚才说的他的那个最大,自己的眼睛也控制不住地往雷藤的那个位置瞄过去。这一瞄,自己的脸似乎热得更加厉害了。 “韩……愈……”那山大王咽了咽口水,哑著嗓子呼唤。 “你他妈的是不是人啊!”看著自己瞄过去瞧的那家伙居然有抬头的迹像,韩愈抬起头来望见那山大王的目光,把那件带水的衣服劈头盖脸地就往雷藤头上砸,“你要是敢对老子发情,我立刻打断它!” 那山大王委委屈屈地咽了咽口水。 韩愈看著他喉结一上一下,自己也不由地吞了一口口水,妈的,抬头看那雷藤,那平时像鸟窝一般乱的头发一洗,现在略有些卷曲地挂在脑后,额前几绺乱发挂下来,犹自向下滴著水,有水滴沿著额际滑落;那眉宇深凹,妈的竟然透出一股落拓羁然的味道来;那黑乎乎的脸一洗,倒是显出他略黝黑的古铜色肌肤来;那脸棱角分明,线条刚毅;那深黑的瞳孔虽然现在透著的神彩,但无损于他双眼的魅力;那饱满的雄唇紧抿,妈的看上去竟然有些性感。 “韩愈……你你你,你再这样子看老子,老子就要要要……”耳边传来低哑难耐的声音。 “别吵!”韩愈再吞一口口水,再沿著那有力的颈部线条向下,表明在夏天的时候他长期曝露在日光下的古铜色肌肤上蒙了一层水,在耀眼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耀眼夺目;那昂藏身躯高大且强健;胸肌饱满有力,线条优雅;那两条健腿结实修长,那大腿肌肉果裎发达,似乎力量无穷,妈的这的家伙全身上下居然会有这种浑厚的男性魅力和致命的吸引力。 莫名地口干舌燥起来。 “韩愈……老子我我我……”耳边那山大王嗓音哑得厉害。 “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有反应的话,小心我让你不行!”韩愈恶狠狠地瞄了他下面一眼,再忽略掉那雷藤一脸期待,他抓过一条布来狠劲地擦自己的背。 “可是你刚才看我的时候那种目光……” “妈的老子看两下不行啊,你会少块肉啊!”韩师爷口气不佳。 “可可可……”那山大王咽了咽口水,忽地指著韩愈下面理直气壮道,“你现在有反应了!” “……,……” ****** 心惊肉跳地下山,途中被一颗石头绊倒,差点就这样子从山道上滚落下来;心惊肉跳地回到县衙后院,途中碰到小埃,只是在肩膀上轻轻一拍,他却如惊恐万状一跳三丈高;心惊肉跳地回房,被门槛绊个踉跄;心惊肉跳地找出衣服来换上,衣柜里窜出一只老鼠,吓得他心脏停了好一会儿;心惊肉跳地换好衣服,两手发抖地沏茶喝定定神,结果差点被茶水呛个半死。好长时间才镇静下来,心还止不住地砰砰乱跳。 照今天的情形看来,他他他……他韩愈果然是曾经对那雷藤做过那种……呃……不良之事…… 小埃再进来的时候,就见韩师爷背著双手在房内急促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念叨叨,“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小埃纳闷地看著他湿漉漉的头发,再看看他穿反了的衣服,再看看他穿错了的鞋,再看看他房内半浸在砚台里面的一个小小茶壶盖以及插在茶壶上的那一截墨,“你做了什么事了?” “没没没!没有做什么事!”韩师爷如临大敌,回头一看是小埃,叹一口气,一在椅子上坐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一边镇静地问道,一边拿起案上的典籍和一支笔,“有什么事情快说,我今天下午还要把这些整理好交给老爷。” “没有什么事,只是问问你要不要——”小埃的话语越来越轻,就见他瞪大著眼看就韩师爷把桌上的一本书拖过来,再顺手拔起案上瓷瓶里面一枝花,在砚台里面蘸蘸,就往那书上写? “韩师爷!”小埃大吼一声,连忙冲过去抢救下那本书。 韩愈抬头愣愣地看著他。 “韩师爷,你今天一大早的就不见人影,去哪儿了?”看韩愈如此反常,饶是再没有好奇心的小埃也忍不住要问。 “咳……随便走走!”韩愈道,“只是随便走走!”他干笑。 “那怎么会弄得一身湿?” “咳,不小心掉到水沟里了。” 小埃狐疑地打量著他,后者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摆摆手,“我没事,你先出去吧,我这会儿事情更忙著哪。” 小埃将信将疑地出门,就见那门一阖上,韩师爷又在房内转来转去,“怎么办?怎么办?” 门外的人将耳朵贴在门上好一会儿,听了好长时间,听来听去都是那一句话,不由得挠挠头,疑疑惑惑地回去了。 ***** “你……你别过来!”深深地长吸一口气,他警告著眼前的人。 偏偏眼前那男人不知死活,笑得跟要偷腥的猫一样,一边舌忝著唇一边劲诱道,“韩愈,这有什么的,现在四下无人,反正你也想要老子也想了好久了,我们不如就……” 眼睛不小心瞄到那男人喉结咕噜一声往下一动,全身立刻就像著了火般。 绝对是禁欲太久了!居然会对这种人有反应!心里咒骂著自己,抬起头来却见那山大王笑得一脸一脸期待,磨磨蹭蹭地就准备靠过来。 “别过来!”蹬蹬蹬倒退三大步,溪底乱石不平,一脚踩个踉跄,差点跌倒,韩师爷摇摇晃晃想稳住身子,就见那雷藤手伸过来想拉他一把,连忙拍开,“你你你,你离我远点!” 那人儿偏偏不听话,笑得一脸婬邪一脸期待,把他的果裎的身体贴过来的时候,韩师爷只觉自己全身“轰——”的一下,血脉贲张起来。 那贪婪的黑眸,近在眼前…… 那浑厚饱满的唇,近在咫尺…… 那健康的古铜色的肌肤,近在唇畔…… 那性感的人儿,唾手可得…… ***** 抬头的时候,阳光正烈,连带著全身的血都像著了火一般的热啊…… “呼呼呼——”韩愈一下子坐床上坐起来,模模额头,一把冷汗哪。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韩愈走过去,一下子打开窗,“扑通——”好大一声,就见一个黑色庞然大物栽进来。 “大嫂……”那二十六弟在地上直哼哼,韩愈点起一支蜡烛,从床上拿过衣服来披上,“你来干什么?”一想起这看似幼小可爱的小男生居然是狡猾的山贼里面一堂之主,韩愈不由得浑身警戒。 “大嫂,我是来通知大嫂——”那二十六弟一边揉著一边站起来,一看到韩愈拿著蜡烛站在那里,一时张大了嘴看得愣愣的。 黑色的夜幕衬托下,那纤瘦的人儿手持一支蜡烛,只大致地披了一件衣服,微黄的灯光映出那纤细的身形来,那一截露在衣外的颈项肌肤似乎泛著光,那小堂主一下子咽了咽口水,脸上挂了一抹邪邪的笑,“大嫂,小弟想您了嘛,过来看看您。” “寨子里出了什么事吗?”韩愈问道。通知?会有什么急事半夜三更本来通知他?又有人来抢寨了? “咳,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二十六弟转变了来意,看到韩愈坐在床沿上,他也走过去坐在那边,挪啊挪,蹭到韩愈身边来,涎著笑问,“大嫂,您一个人睡是不是很害怕啊……” 韩愈警惕地望著他。 “咳咳,大嫂您不要想歪了,小弟我对您——咳,咳——”那二十六弟看出韩愈眼中警告的意味,干笑道,“小弟没有别的歪念头,只是——” “只是什么?寨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那二十六弟在他身旁蹭啊蹭,“晚上嘛,月黑风高的,大嫂您要不要小弟保护您啊……呃……万一有采花贼像小弟那样从窗子里爬进来……小弟的武功是不如大嫂您啦,不过多一个人嘛……总是好事……”望见韩愈脸色变黑了,那二十六弟连忙改口,“不不不,大嫂,咳,天冷嘛,被窝里面多冷啊,两个人睡总比一个人睡要好……不不不……大嫂您别瞪我……我是说……嗨,说明白些吧……就是没姑娘抱,抱别的也行……不不不……大嫂您别揪我耳朵——啊——痛痛痛……” 韩愈把那小流氓耳朵提得老高,“你小小年纪,脑子里就装了这些东西?” “没没没——大嫂您别生气,您别动怒——”二十六弟道,继而杀猪般叫唤起来,“痛痛痛——” 韩愈怕那声音会将县衙里的人惊醒,再者也不想伤著了他,立刻松了手,压低了声音,“到底有什么事情?” “寨子里没事,咳,只是我想您了,大嫂!”那二十六弟嘴甜,手麻利地放下帐子,再看看韩愈手里还拿著那支蜡烛,“咳,大嫂您就把那蜡烛吹熄了吧。我们睡觉,嘿嘿嘿,打扰大嫂睡觉了,您继续睡,继续睡——啊——好痛——大嫂您拿什么砸我?” 韩愈站在床边,看著那十几岁的小男孩钻进他的被窝,后者抓起摔在他身上的书,“什么东西?” “百家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今天晚上把这本书给我抄完,要么赶快说你的来意!”韩愈把那蜡烛放在桌上,两手环胸道。 “不要啊——”那二十六弟哭丧著脸,把那本书拿到鼻子底下嗅嗅,“好臭啊。” 韩愈抬手揉揉太阳穴,“快说!” “大哥有什么好的,大嫂啊,您不如就——”二十六弟撅著嘴没话完,就见另一本书向他飞来,连忙偏偏头,那书斜斜地擦过他的脸飞过去,开什么玩笑!罢才那本书薄薄的还行,现在这本书像砖头一样厚,砸在脸上会砸死人的。手模模模,把那本掉在被子上的砖头般的书拿过来,再放到鼻子底下嗅嗅,“臭啊……”啧啧地皱著鼻子嫌弃一声,仍然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怀里。 “说!”韩愈掀被子。 “好,我说我说,”那二十六弟不情不愿地道,“就是有人看上了大哥,今天晚上一个劲地在勾引大哥。嗨,大嫂啊,大哥那种人,您就别管他了,看看我,又聪明又机灵,比大哥好多了——” 韩愈抿著唇开始换鞋。 “唉,照我说啊,大嫂,天黑月高的,您就别管了——”那二十六弟豪爽地拍拍床,“睡觉吧。”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这么快就出去了?”坐在床上的二十六弟摇摇头,模模凉掉的被窝,伸出手去拉过被子盖好,钻过韩愈的被窝,想想已经出门的大嫂,小小的年纪,已经开始老气横秋地皱起了眉,无比遗憾地啧啧嘴,“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再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两本书,两眼又兴奋起来,拿起书来放在鼻子底下,闭上眼大大地吸一口气,摇头晃脑道,“好香啊……” 第五章 “你你你,你离我远点!”韩师爷两眼瞪得浑圆,全身戒备地盯著对面的人。 “有什么关系嘛,来来来——”雷藤涎著脸凑过来。 韩愈只觉全身热血一下子往下月复涌,暗想不妙,一握拳,一下子从水里站起来,把岸上稍干的衣服拿起来胡乱披上,就往远处走。 “韩愈!你——”雷藤两眼立刻瞪得浑圆,一个人站在水里,手哆哆嗦嗦地指著那背景,“韩愈你给我站住!” 那话不说还好,话一说出口,就见韩师爷撒腿就跑。那背影几秒钟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老子我……”雷藤挫败地一坐下,看看自己,捡起溪里面的一颗石头用力地朝岸上砸过去,“老子有什么不好的,跑得那么快,跟见了鬼似的!真是——” 心中郁闷,不由得想仰天长啸,怎知一抬头,就看到一对雁儿追逐嬉戏,清脆的鸟叫声令他幽怨得直想化身成狼嚎叫一番。 不远处传来那群山贼的喊声,“大哥,官道上有车马过来了……” “唰啦——”一声,雷藤从水里站起来,一脸兴奋,“在哪儿?在哪儿?” 小溪里面早已经见不著人影了,一群人早已经哗啦哗啦地抄起家伙往官道上冲。 辟道正中,“站住!”山贼们涌出来。就见被围在山贼当中的是一顶轿子。至于轿子后面紧跟著的几个挑夫早就叫嚷著“有山贼啊——”,没等山贼们出来,一个个就跑了个精光。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地过,留下买路钱!”二大王装模作样地举著一把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杀猪刀,还真的有几份威武的样子。 押送的几个保镖们两眼一对上,似乎都很有默契地一下子拔剑出鞘。 “兄弟们上!”二大王一声令下。 “住手!别伤到人!”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就听得轿中一个柔惋的声音喝止了那几个保镖,缓缓道,“大王们,我们只是借过此地,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奉上几包银两请效纳,请你们二大王过来拿。” 其中一轿夫接过轿中人递出来的一包银子,就见那几位保镖收了剑垂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 “为什么是我?”二大王转过头问自己身后几个小山贼。 “因为大王不在,您是最大的!”几个小山贼异口同声。 二大王点点头,深有同感地拿著刀子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四步,五步。 眼见得离那顶红色轿子越来越近的时候,就见那几个保镖手中剑齐齐出鞘,四人均向二大王攻过去,就见那二大王反应不及,一下子被人制住,不断挣扎。 “救二大王啊——兄弟们上啊——”一群反应过来的小山贼连忙举著刀要冲杀过去。 那几个保镖把刀子朝二大王脖子上一横,一干山贼立刻愣在那里,前进也不是,倒退也不是。 双方对峙中。 就听得那顶红色轿子里幽幽地叹出一声,“哎……” 那一声叹息声音虽然柔惋,但是却有一种神气的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尊贵的压倒一切的气息,使得在场所有人立刻屏气凝神。 那一声长叹,多的是惋惜,更多的是嘲讽的意味。 轿帘上出现一双手,那手比一般人的手长了几公分,不,也许就与一般人的手同样长,但是由于那手指极为纤细,指关节极为小巧玲珑,给人造成一种长上几公分的错觉,再加上那手白皙柔腻,使得整只手就像是玉雕般秀美。 那手指尖薄薄的指甲也如同用上好的白玉雕成一般,薄如蝉翼,略微地透出些淡淡的粉色来。 轿帘一掀起,就闻得一股清新香气扑鼻而来,跟著出来的是白色镶银边的长衣,轿中出来一人,眉目如画,不不不,用眉目如画还不足以形容此人的风姿,此人眉如柳叶,肤如凝脂,唇若施朱,眼眸一转处含情无数,仅仅只是掀轿帘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此人却能做得那般的高贵优雅,断然不是普通人物。 就见那人出轿之后,执手中题山水词玉扇在额前一挡,似是遮挡过于烈的太阳,而他站的位置旁边就有一棵大树,根本没有过于刺目的太阳光,那人抬头看了看被制住不断咆哮的二大王,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微笑著慢慢地走过去,一手挑起那二大王下鄂,柳芜君摇摇头,薄唇讽刺地动一下,“啧啧,”他道,声音是那般的动听,“蓝悠,好久不见,你还是这般的莽撞。” ***** 山大王雷藤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情形。 “他妈的你是谁?竟然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引老子过去,妈的老子我不剁了你!”二大王蓝悠破口大骂,无奈自己被四个保镖制得死死的。 那唤作柳芜君的男人一直微微笑,十分好脾气地摇摇头看著做著无用挣扎的二大王,但是当在二大王来断出口的脏话中出现了“有种的老子跟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单挑——”的时候,那双细长的眼眸一下子危险地眯了起来,正向前一步准备有所动作之时,就听得林间有人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雷藤穿著一条湿湿的裤子上山来,上身赤果,古铜色的肌肤在烈日下闪烁著迷人的光彩。 “大王您终于来了!”一大群小山贼如遇急时雨般迎向他。 “二大王被抓了!”三大王道,“呜呜呜,都是小的不好!没有想到——” 雷藤摆一下手,让他们停住所有的话,迎向那圈中几人。 “大哥……”二大王乍见雷藤,两眼欣喜,既而觉察到自己处境,一时又羞又愧地低下了头。 柳芜君眯了眼转过头来看雷藤。 他在阴凉之处,而雷藤在阳光之处站著,这一看,就见得雷藤浓眉大眼,虎目炯炯,全身气势凛然,在这小小林子里一站,却有如天神般屹立,柳芜君口中一时赞叹了下。 “放开他!”雷藤双臂抱胸,道。 柳芜君把眼风斜斜地飘过来,那眼角有著媚意,“大王,是你们要抢我的啊,我可是难得的自保,怎么可以做这种蠢事呢?” “放开他!” “哎呀大王,您可得讲理啊,我们这一路上过来也是不容易的啊——”话语倏地停了一下,那柳芜君脸色略有些发白,但是还是立刻恢复一脸镇定,将话继续说完,“现在您的人在我手里,要放也得看我们的意思呀——” 一句话说完,就见那柳芜君脸色发白,两手捂住肚子,再转头一看,那四个保镖不知何时早已经捧著肚子直跳脚了。 而那二大王,不知何时早已挣月兑了,正一脸兴奋地吆喝著一群小山贼把那一厢厢的货物往他们的小车上装。 “你——你们——下毒——”柳芜君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雷藤。 那三大王闲闲地把头伸进来,插嘴道,“不是毒药,这年头好的毒药贵著呢,我们只不过是在官道转角处歇息的那一小潭子甜水里面放了些泻药罢了。” 气候炎热,整个官道上除了几个石头做的凉亭,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其中一个转角处有一潭子甜水,来往的人都会在那里休息一下,喝点水或者是往水袋里灌点水。 “你们……不入流……”柳芜君杏目圆睁,狠狠地瞪著那只顾著搬著一厢又厢珠宝的二大王背影。 就见那二大王用力地接过一个小山贼传过来的厢子,把它放在那辆装过韩师爷的小破车上。 “收工啰——”一群小山贼喝道,把那一辆辆小破车沿著官道推,转一个弯,离开了官道,消失在那树林里。 今天是他们难得的大丰收的日子。 ***** 处理完所有收获的东西,黑风寨的一大伙人最后留下了一个大问题:人。 “大哥,人怎么办?”几个人抓著几个拉得虚月兑的人进大堂来。 “按以前的法子,女的卖到妓院去。” “可是大哥,这会儿没有女的,全是些男人,男人没人要啊。” “……,……”雷藤模了模脑袋,真是个问题,最近村里的姑娘能嫁的全嫁到外村去了,就连一些丑姑娘都跑了,男人也卖不了好价钱了,抬眼看看那个柳芜君明眸皓齿,咧咧嘴,“把这个家伙打扮打扮,堵了嘴当成女人去卖掉。” 一大群山贼兴奋起来。 “好主意啊。” “这家伙长得真是漂亮哪,可惜不是娘们啊。” “如果真是娘们倒好了,抓住一个就放在山寨里,兄弟们也好……” 饥渴的一群狼盯著那被抓的几个人窃窃私语。 那几个被抓的人被拿掉塞在嘴里的臭布,一个个拉得月兑水,一动也动不了,瘫在地上。 “大王,我是自愿的。”那柳芜君慢慢地站起来,那双清澈水眸波光流转,视线最后落到那雷藤身上,“大王,其实我的真正目的不是从你这儿过去,我是想来您这儿做山贼的。” “嗄?”一大堆山贼傻了眼。 柳芜君眸光从雷藤身上移过去,那视线移动之间不知有多少的风情万种,再移过去,最后停驻在流著口水一脸陶醉于自己的遐想中的三大王身上。慢悠悠地走过去,那几步轻移之间也流露著不凡的仪态,就见得那整个大厅里的山贼的眼球都盯著他转。柳芜君走到那三大王前面,脸色略微惨白,那也许是因为刚才喝下放了泻药的水拉肚子半天的原因,但那惨白的脸色更衬托出他美目如画,“这位大王,您不想留下我吗?”柳芜君轻轻一笑,手抚上三大王的脸。 一大滴口水从三大王的嘴角淌下来。 柳芜君掏出洁白的手绢在他嘴角擦擦,那简简单单的动作没有一丝挑逗的感觉,却引得整个大厅盯著他的人咕噜咕噜地咽口水。 “大哥,大哥,留下他吧。”那三大王一愣一愣的,吞下好大一口口水,抬起头来看雷藤,“做山贼好啊,有吃的有喝的,还有美人抱。”两只黑乎乎的手一抱,就把那柳芜君抱了个满怀。 “大王,你看看我就知道了,有谁带著这么多珠宝上山,又只带了四个护卫的呢?”柳芜君悠悠注视著三大王道。 “是啊是啊。”三大王点头点头。 雷藤头疼地模模脑袋,“你真的想做山贼?” “对啊,小兄弟,你手女敕脚女敕的,实在不适合做粗活啊。我们做山贼的都累哪,成天累死累活的,扛东西打架,你的身子骨不行哪。”一个良心发现的山贼道。不忍见美人著布衣啊! “是啊是啊,小兄弟,你还是回去吧,大不了就丢点东西被家里的人骂,犯不著留在我们这种穷乡僻壤啊。”另一个良心发现的山贼道。虽然美人留下来是不错,可是留下来也轮不到他,不如让大伙儿都吃不到。 “人家……人家本来就是男宠……”被三大王抱在怀里的美人儿一脸凄然。 “男宠?什么是男宠?”几个小山贼不理解。 “笨,”一个人在他们的脑门上一人一个爆栗,“连这都不懂,男宠就是小白脸,就是陪娘们老爷们睡觉的男人。” “嗄,那他本来就是陪我们睡的?”一大滩口水淌下来。 “是啊,那不是很好嘛,兄弟们晚上都一个人睡,无聊得很哪。” “是啊是啊,男人也行啊……” 一大堆山贼个个两眼放光,一个个光芒四射,叽叽咕咕了好长一会儿,齐唰唰转过头来把一双双狼眼对著雷藤,“大王,人家可怜著呢,收下他吧。” 雷藤头疼地揉了揉眉峰。 “大王,我早就想过了,与其一生都当那老头的禁脔,我不如去当一个山贼,餐风露雨也好,忍冻挨饿也好,我都心甘情愿,因为我可以自由地过我想要过的生活。”柳芜君声音绵软,让人听了全身酥麻到骨头里,“不过你们如果看不起我,不想与我为伍,我也不勉强,毕竟,我知道,像我这种人,所有的人都会看不起我的,即使我送再多的珠宝给你们——” “不不不,不会不会的。”三大王连忙哄著怀中泫泫欲泣的小美人儿。 “是啊是啊,小兄弟,你不用担心,兄弟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是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只要你成了我们的兄弟,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兄弟们一起过日子。”另一小山贼道。 “什么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没知识别瞎说!这话是这么说的吗?不要不懂装懂,就想著在我们新来的小兄弟面前卖弄!”另一山贼不屑道。 “呿,去去去,你就懂了,你懂太多人家也不会看上你,人家看上的是我们的三大王!” “……,……” 就这样,柳芜君在山寨中的地位就定下来了。 那天黄昏的时候,因为下午抢回一大堆不义之财,不不不,应该说是想加入他们山贼行列的柳芜君的献礼而变得富有的山贼们下山买酒买肉,大开庆功宴,不不不,应该说是为新来的小兄弟庆贺。 就见席上一大堆人喝得烂醉如泥,一个个开怀大笑,一个个美滋滋,一个个色迷迷,不不不,是怀著美好的兄弟情义的盯著柳芜君,就见柳芜君如花蝴蝶般穿行于各位大哥之间,殷勤地一个个劝酒,成功地把下面的一堆罩住,再成功地把几位坐在交椅上的迷住,再灌倒三大王,把那二大王模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之后,就见柳芜君一杯一杯地敬雷藤。 “大王,小弟今天能进黑风寨,实在是小弟的荣幸,敬大王一杯!” “干。” “大王,敬我们的兄弟情义!” “干。” “大王,小弟以后还仰仗大王您多多关照哪!” “干。” “大王……” “干……” “……,……” 就见柳芜君一杯又一杯地递上酒去,到了最后山大王被灌到半醺的时候,就见柳芜君扭身坐到他旁边,更加殷切地帮他挟菜端碗,下面的一大堆小山贼一个个看傻了眼,有几个在嘴里叹道,“哎哟噢,敢情人家是看上了我们大哥了。” ***** “就是有人看上了大哥,今天晚上一个劲地在勾引大哥。嗨,大嫂啊,大哥那种人,您就别管他了,看看我,又聪明又机灵,比大哥好多了——” 有人看上了大哥,今天晚上一个劲地在勾引大哥。 有人看上了大哥…… 有人看上了那个又笨又拙的他…… 有人一个劲地勾引他…… 一路上脚下如疾风般,脑海里却不断地回想著那小山贼的话,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的一股情感,只是觉得肚子里莫名地闷了一股火气,薰得整个脑袋都开始发热了! 妈的,那种人!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人看上! 那种又白痴又笨又什么都不会什么事情都搞砸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 那种可恶的色鬼! 一想起今天中午的时候雷藤涎著脸两眼兴奋发光地朝著他过来的时候,心里就莫名地有一股火,全身燥热起来,连带著也更加的气愤! 妈的如果是那种一年到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发情的混蛋,如果有人送上门来的话,他一定会是迫不急待地接收了吧! 混帐! 像他那样饥渴的样子,说不定早就…… “砰——”的一脚踢开山寨大门,就见那守在门口两小山贼见到韩师爷,连忙点头哈腰,“大嫂,您来了!” 韩愈眸光冷冽,薄唇紧抿,连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直直地就往那聚义厅道上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山贼走过,今天晚上的黑风寨似乎在举行什么欢庆般,一个个都喜气洋洋。 开心的山贼们一路上看到韩愈,一个个都兴奋地招呼, “大嫂您来了啊!” “大嫂,今天下午小的们劫了一只肥羊。”是那三大王。 “是啊是啊,大嫂,满满的一厢全是上好的珠宝!” 韩愈脚步停下,转过身来,冷寒的声音一点也不逊色于他冷寒的目光,那薄唇微动,吐出来的却是令人冷到骨头深处的言语,“连带著也劫了女人来服侍你们的大王吗?” “嘎?”一伙围在韩愈身边的人一下子愣住,张大了嘴巴。 韩愈冷冷地瞥一眼那群人,一转身就走,留下一群张大嘴巴反应不过来的人僵在那里像化石。 好久,直到韩愈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直到聚义厅的方向传来一声“砰——”的抬腿踢门声,这群人才一愣一愣地醒转过来。 “大嫂他……”其中一个不确定地望著那灯火通明的聚义厅,不确定地问道,“他火气很大?” “好像是。”三大王点点头。 “大嫂他……说有女人?”另一个更加一愣一愣的。 “好像也是。”三大王点点头。 “寨子里……好长时间没有女人了吧……”另一个垂涎。 *****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酒饮正酣。 “砰——”的一声门被踢开,一股夜风一下子吹进堂内,就见坐在门口的几个山贼立刻揉了揉肩膀,“哎哟,冷啊——哪个不长眼的来搅老子的兴头——” “卡——”“嗒——” 两声异样的脚步声,门口出现一抹修长的人影来。 韩愈冷若冰霜,寒著一张脸踱进门来。 “大大大嫂——”几个小山贼立刻申吟起来,堂内一大堆还清醒著的山贼立刻站起来,一个个脑袋齐唰唰地转向门口。 “卡——”“嗒——” 再往前走两步,旁边的几个山贼不由自主地分成两列。 韩愈冰剑般的眸光刺向那坐在大堂之上的人。 “大嫂,您终于来了。”二大王松了一口气,重重地搓搓自己一个个鸡皮疙瘩起立的手臂,“您终于来了!”他如释重负,“大嫂您看看,这成何体统,您看看!连我都受不了啊——我们堂堂男儿,行得正坐得直,我从来就没有看到有人像这种人一样走路都扭来扭去的,简直就是——简直就是——” 韩愈薄唇紧抿,深邃的黑眸死死盯著堂上两人。那儿,雷藤醉得半死仰躺在虎皮椅上,就见那柳芜君一手按在雷藤胸前,一手举著杯子凑到雷藤嘴前,刚才的一阵骚动也让他回过头来,就见柳芜君挑衅的目光对上韩师爷。 “大嫂您消消气,您消消气!”一旁一个会察言观色的小山贼连忙送上一杯酒来,“大嫂您喝酒。” “是啊是啊,大嫂,大哥喝醉了,大哥只是醉了。”另一小山贼连忙把韩愈按到凳子上。 韩愈上身直直地坐下,手抓过那本酒,两眼死死地盯著那个醉得不醒人世的山大王,一仰头,把一杯酒喝下去。 “是啊是啊,能喝酒就好,来来来,大嫂您喝酒,兄弟们伺候您。”几个小山贼嘘出一口气,连忙倒酒,“大嫂您再喝。” “是啊是啊,大嫂,大伙儿都高兴嘛,喝得醉一点有什么关系。”几个小山贼又是挟菜又是劝酒。 “大嫂您别盯著小兄弟,柳兄弟今天刚入伙,您这样子盯著他会吓坏他的。他也是仰慕大王啊,这黑风寨里,谁不仰慕大王啊,大伙儿们,你们说,是不是啊?”四大王问道。 “是啊,大嫂您就别生气了。”一大堆人哄道。 四大王小心地走到一边,轻声唤过几个小山贼来,“快快快,快把那个柳兄弟拉走,快点。” 韩愈坐下来,一杯一杯的烈酒往肚里灌。 旁边几个小山贼以为没事了,又开始哄笑起来,“大嫂,您也别吃醋了。大哥他这个人啊,就是这样子,一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再说了,今儿个晚上大伙儿每人都敬过他三大碗酒,大哥能撑到现在也让大伙儿佩服啊。” “卡啦——”一声,酒从韩愈手中漏出来。 韩愈身边几位开玩笑的小山贼立刻石化。 韩愈走到雷藤跟前,左右开弓,“劈啪——”就是两个耳光。 聚义厅内一大堆人僵在那里。 酒杯从柳芜君手里滴溜溜地滚下,落到虎皮椅上,又弹落到地上,再咕噜噜地滚了好长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整个大厅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谁……啊……有蚊……蚊子?”雷藤咕哝著抬起胳膊揉揉脸,努力地张开眼睛,望见面前重重叠叠的人影,眯了眯眼,再揉揉脸,仔细地看了半晌,才呵呵笑起来,“韩……韩愈,你来了……你,你是不是想……嗝……想老子了?” 韩愈目光冷冽。 聚义厅内,就听得那山大王不知死活的声音,“下午……就说了嘛……叫你……嗝……别逃嘛……晚上……嗝……晚上想了吧……睡不著觉了吧……” ***** 大厅里一片死寂。 几十只眼睛盯著韩愈。 就见那虎皮椅旁,有一个人慢慢地站起来,眼光含怨,瞪著韩愈,那原本拿著酒杯的右手慢慢地放下,酒杯慢慢地落下来,手慢慢地再抬起来,极其轻柔极其优雅地拂上他自己的脸。 “吓!”围在前面的几个山贼倒抽一口气,连忙倒退一步。 那左右两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 柳芜君不可置信地再拿手碰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脸蛋,手一碰到那红肿的地方,连忙吸一口冷气。“你你你,你打我?”他伸出手来指著韩愈,指尖颤动,犹未从惊骇中清醒过来。 韩愈两手抱胸,睥睨著他,头也不回地问后面的山贼,“他就是新来的?” “大,大嫂……您想干什么?” 韩愈冷笑一声,手一挥,就见一张桌子“砰——”的一声裂开,桌上的酒菜汁液四溅。“他是不是新来的?” 一群山贼喉间咕噜一声,连忙点点头。 “月兑衣服。”韩愈从人群里抓出一个山贼来,道。 “大嫂……”那山贼两眼闪闪发亮却又惶恐不已,“大嫂您你你——小弟是很想跟大嫂嗯嗯嗯,这个,那个,可是,大哥在,嗯嗯嗯,大嫂您不要意气用事啊!” 韩愈两手抓住那山贼衣领,“唰啦——”一声,那件中午本来就没洗多少干净的衣服被扒了下来。 “换!”“啪——”的一声,那件脏衣服甩上柳芜君脸上。 “你你你,你竟敢要我穿这种破衣服?”柳芜君一把抓起那件脏衣服,一下子跳叫起来。 “你不是要做山贼吗?”韩愈嘴角冷笑,“一件衣服算得了什么,不过如果是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的话,恐怕就不行了吧!” “我——哼——”柳芜君语塞,半晌,手抓住自己的衣领,三下两下扯掉自己外衣,把那件破布衣服往身上穿。 韩师爷上下打量,不满至极,“瞧瞧你,头上插的那是什么东西,拔掉!”一根象牙色簪子被拔掉,如瀑的黑发一下子垂下来,引得吞口水声无数,却立刻被人粗手粗脚地胡乱挽起,再插上一支不知从哪里随便拿来的筷子,却又没有插好,好几缕头发垂下来,四散开来,好好的头发立刻变成了鸡窝。 “衣服是这样子穿的吗?这两颗钮扣给我扣上!领子不要向后,脖子不要露出来!”刷刷两下,原来露出来优美的颈脖处全部被破衣服覆盖。旁边的几位山贼立刻发出遗憾的声音来。 “男人戴什么香囊,给我摘掉!” “男人涂脂抹粉的,成何体统,洗掉洗掉!” “男人怎么可以……” “你看看,这个,这个像什么样……” 就这样柳芜君从一个公子哥一下子变成了灰仆仆的平民。 教训完柳芜君的著装之后,韩师爷大手一伸,如鹰般的爪子抓起仍半醒半睡的雷藤,提著他的衣领进了房间。 半晌,从房间里传出惊天地地的声音,但见滚滚烟尘从那房间门口的布帘之处飘出来,令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变色,个个汗流不止,为他们的山大王祈祷不止。 在场,唯有柳芜君一人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少爷?”身边的几个成为衣衫褴褛的保镖看著柳芜君唇边的笑,小心地问他。 他们家的大少爷……还好吧…… 不但被人打了一个耳光换上了这种大少爷从来都不屑的衣物之后并且举手制止住他们上前打人,而且还那样一脸捉模不定地微笑著,这种笑容……让人心里感觉一阵阵地发毛啊…… 第六章 那一晚韩师爷大发雄威的事情,当晚睡在韩师爷床上的二十六弟没有当面看到,后来在兄弟们的传言中,倒是听到了事情的原委。不过事情可能会与当时情况有些差异,因为他听到了有不下二十个版本。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就是:新来的公子想讨大王欢心,结果大嫂吃醋,捉奸在床,痛打那对奸夫婬妇。 第二个版本就是:大王想出轨,结果好事没成,被大嫂提早发现,把大哥好一顿教训,害得大哥第二天起来鼻青脸肿。 在此基础上还有一个更强的版本:大哥被大嫂抓进房痛打一顿,怒气到了极致,化为最强的,结果大哥就被…… 不管哪个版本,不管大家怎么说,在第二天雷藤醒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脸上多了好几个“五指山”,自己的衣服被人撕得稀巴烂,自己的房间里找不到长宽超过五公分的家具就差没有将所有的残木碎屑化为碎粉,自己的墙壁不知何时被抓下来,一大块墙上著从山上搬过来的大岩石,而且石缝里不停地往下掉著灰,自己的地上不知何时被印上好几个入土三分的五指印的时候,我们的韩师爷正好端端地坐在县衙里,悠闲地帮著小县令审问一名新抓到的犯人,一边慢悠悠地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做著笔录,一边温文尔雅地极富有师爷风范地极有知性地微笑,据小埃说,那一天韩师爷的那种笑容简直就像是一只猫吃了腥之后的笑,而且笑得那样子阴恻恻,笑的时候不小心让人听到了咬牙的声音,让人看了之后从脊背处至尾椎都一阵一阵地发毛。 而那一天早上,柳芜君的几个手下望著一起床打扮得当,就往雷藤的房间方向走去的大少爷,一个个不安地跟在他身后,“大少爷,您不是说您此次来这儿的目的是那个二大王吗?” 柳芜君微笑,模模脸上那犹未消的五指印,“除了这个大餐,我难道就不可以吃点饭前开胃的东西吗?嗯?”那温雅妩媚的笑容同样的让人心里发毛。 “当然可以,大少爷想的,绝对不会有错。”几个手下连连点头。 那一天,那一轮红日就在雷藤对著水盆中自己脸的倒影哀嚎、在柳芜君意气奋发地往猎物进发、在韩师爷熬夜兼一大早处理掉衙门所有的事,提著睡眼惺忪的二十六弟往山上走的时候升起。 那令人感觉到无限暖意的阳光洒在黑风寨的门口,照在黑风寨那三个大字上,当然,还照在大门边被韩师爷第一次上山时踩碎的木屑上。 暖意浓浓,不是吗? 就在这样令人感到舒适的天气下,黑风寨迎来了被韩师爷统治的新时代。 ***** 新时代的作息时间很简单: 卯时起床,干活。 午时吃饭,干活。 戌时回来,睡觉。 简洁的二十个大字贴在黑风寨的铁门上,也贴在每一个兄弟的房间门上,还贴在了黑风寨过往的所有道旁的树上。 韩师爷的治寨法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 而在韩师爷每日上山监督,山大王晕乎乎的只顾著在韩师爷身旁跟前跟后,老老实实地带点头做韩师爷微笑地吩咐下来的每一件事的情况下,黑风寨一个半月一下子就过去了,在大嫂像是随时会引爆的臭脸以及大哥好言好语的相劲下,寨子里的山贼们过著一种辛苦的生活。 “妈的,累死了!老子今天流的汗可以用脸盆装了。”黄昏的时候,一回到寨子里,山贼们就嚎叫起来,一个个扯开汗湿的衣服往地上甩。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啊!今天老子拼死拼活,也才砍下那么几十棵树。这玩意儿也卖不了多少钱,就为了这么一点钱累死累活,真是窝囊啊!”一个山贼“锵——”的一声把一柄大斧头摔在角落,累得趴了下来。 “是啊是啊,还是以前的日子好,有的时候一起吃,没的时候一起饿肚子,挨到肥羊上山,苦日子就到头了,抢到东西就又有油水,虽说经常饿肚子吧,但是兄弟们小日子过得称心如意,那个叫自在,那个叫滋润啊。”另一人抓起月兑下来的布衣一拧,汗水淅淅啦啦地流了下来。 “你做的还不是最苦的吧,我才苦呢,翻了一大片地,弯了一个下午的脸,拿著那么些小苗苗,一捏就捏断好几根,我已经有七八年没有种地过了!”抓起衣服来擦擦脸上的汗,另一三十上下的山贼道。 “这日子没法过了,太苦了,兄弟们不想过了!”其中一山贼大声叫嚷起来。 一大堆人叫苦不迭,“是啊是啊,咱哥们儿是谁啊!我们是贼啊!堂堂正正的贼啊,大嫂居然把我们一大堆人叫去种地,这还像样吗这?这样子不偷不抢,简直是丢人哪,这还能叫贼吗?”山贼也是有骨气的! “你还好啦,就只要在山上种地,碰到的也都是兄弟们,大伙儿都惨,没有人会笑你,我就惨了,天天背著东西下山去卖,去赶集市,今儿个我背著一大堆柴火下山去卖的时候,就遇上了青风寨的人,那几个人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还是一个个神气活现地对著我嘲笑啊,心里憋得那个叫气啊!可是又不能跟那几个人打架,一打架的话回来晚了,大嫂又得罚我去洗一大堆衣服,呜,老子活到这个份上,还从来没有这样子过,都快修练得跟个圣人一样了!” 山贼也是极有自尊心的!山贼的脸皮也是很薄的! “是啊,”还有一人苦著脸道,“好几天没肉吃了,呜呜,大嫂说钱少,死抠门,不给兄弟们买酒买肉,连我昨天抓到的十五只野鸡也给拿下去卖了。呜——明明可以有肉吃的,结果还只是吃白米饭。” “受不了了!大哥呢?大哥哪儿去了?”其中一人揭竿而起。 “是啊,大嫂虽然重要,但是大伙儿是大哥的兄弟啊,兄弟们如果都不同意去做这种事的话,大哥也不能把我们怎么的吧!” “找大哥去!” “对对,一定要找大哥!兄弟们受不了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吼了半天,群情激昂,在一大堆人里面看来看去,却不见大哥人影。 “大哥在哪儿?你不是跟大哥一起砍树的吗?”一山贼问之前的人。 “不知道啊,大嫂说大伙儿可以回来了,就领著大哥首先下山了。我跟在后面,一会儿就不见那两人影子了。”那人咂咂嘴道,“大哥就是大哥啊,一天下来砍的树都可以堆成山了,都还那么的有精神,走路的时候那个步子,那叫步步生风啊——”两眼崇敬之色。 “那是当然,大哥嘛——”一大群人点头道,突然听得大厅后面传来好大的“嗯——”的一声。 “大哥的声音。”一个小山贼道。 “嘘——”另一山贼把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大家安静。 “嗯嗯……舒服啊……这儿……嗯……”隔著一层布,从雷藤的房间里传出他低沉慷懒的声音。 一大群人面面相觑。聚义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就在这样的宁静当中,那从布帘后面传来的声音尤其的响。 “……嗯……对……这儿……啊啊啊……好痛……” “你放轻松些,放松……”是大嫂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然是那般的诱人温柔。 厅内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哈哈哈……好痒……哈哈……” “……不要碰那儿,不要啊……哈……啊啊——”突如其来的拔高二十分贝的叫声,令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这这这…… 大哥叫床的声音……一定要那么响吗? “啊啊啊……轻点……嗯……”伴随著呼吸声。 “这样子?”韩师爷的声音。 “再轻点……啊啊啊……轻点……人家会痛的……” “……,……” 大厅里一片沉寂。好一会儿,沉默的人群中有人轻轻地发言了,“这个……” “现在是什么状况?”无奈的声音。 “大哥跟大嫂在上床……” “我们……要不要去叫大哥?”另一个山贼提出目前必须回答的问题。 “这个……”另一人重重地咽下口水,“目前不要了吧……” “还是大哥的事……比较重要吧……”另一山贼无限向往地望了望那布帘,哀怨地答道,“我们不能不管大哥啊……大哥他……也很可怜的……”这声音伴随著从帘后突然传出的一声尖叫声,令所有的人都心有戚戚地重重点头。 确定了不能去打扰大哥现在的事情,一大群山贼又开始讨论了。 “妈的,我还以为大哥怎么会那么有力气,跑得那么快,原来是要跟大嫂回房做这种事情——” “做这种事情的话,每一个人都会跑得很快的吧。妈的,猴急成这种样子,一回来就真枪实弹地干上了!”布帘后传出床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的心也浮啊燥燥起来。 “说起来,要是让大嫂白白的小手模上一回,就是让我把这山上的树全砍光,我也心甘情愿哪。”一山贼听得那帘后声音,浮想联翩,两眼不由地开始放光。 “你不想活了!大哥非得把你大卸八块不可!到时候就剩了个肉酱兄弟们还可以配饭吃。”另一人咽了咽口水,习惯成自然地呼号道,“大哥啊——” “得了吧你,大哥一看到大嫂,还不乖得跟个绵羊一样,大嫂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让他去跳河他还一脸傻笑一脸幸福地奔过去跳,有什么用啊!” “不只是大哥吧,你自个儿一看到大嫂,不也乖得跟绵羊一样!”另一人嗤之以鼻,“今天早上大嫂刚起床上山来,你还不是立马就奔出去迎接,跑得比大哥还快。” “这不能怪我啊!寨子里就大嫂跟小痹看起来最赏心悦目,让人看一眼后心里就舒坦。” “是啊,其实这样的日子说起来也不错,起码兄弟们累是累点,但是总算每天也有东西吃吧。而且小痹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有给我夹菜呢。”一山贼陶陶然道。 “是啊,种地虽然累,还好有小痹给我送水过来,听小痹说了两句话,老子就感觉到舒坦多了。这日子,还是得有美人在才好过啊。” “嗯,说得也是,虽然没肉吃,可是每天都能吃饱也很不错。”之前那个嚷嚷著要吃肉的山贼模模脑袋道。 “咳,你也真没用,只打下十五只,兄弟我昨儿个可是抓了三十只野兔、一只鹿哪。大嫂说,这样子的日子再过几天,大伙儿都能吃上一点肉了。这样子的话,小痹也可以补一补身体了,这两天我看他脸色不好,真的担心死了。” 话一说到小痹,“咦?小痹哪里去了?怎么没看到小痹?” 这一问话,一大堆老爷们儿都惊慌了起来,团团找了一通,还是找不著小痹的身影,一个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痹不是跟你一起的吗?”几个人突然抬起头来问另一个跟小痹一起挖草药的人。 “我……我我……”那人嗫嚅著。 “你把小痹怎么了?”一大堆人气势汹汹,向那人逼近。 “不是我的错啊!”那山贼抱著头蹲在地上,“小痹说他要一个人静一静,让我先走,我就先回来了,如果小痹真的遇上什么事的话,不是我的错啊——”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一个山贼立马跳出来,“小痹身体不好,你怎么可以丢下他一个人!你你你——气死我了——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的话——” “咚——”的一声,门被撞开,柳芜君半死不活地进来,一头栽在地上,只有了的气没有进的气,手里还提著几根不知道是什么名的草,“谁有三长两短了?哪个又在咒我?” 一大群光著膀子的山贼像看到宝一样两眼发亮奔过去,一阵寒暄问候。 “小痹你身体好不好?” “小痹你累不累?我帮你擦擦汗……” “……小痹要不要喝水?我帮你倒水……” “小痹你腰酸?哥哥赶紧帮你揉揉……” 柳芜君坐在用布条绑好的虎皮椅上,接受著一大群山贼的照顾,享受著女王般尊贵的待遇。坐了好一会儿,喝了一点水之后,人不那么疲劳了,这才把自己贴在颈项间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开,懒洋洋地问道,“二哥呢?” “呃……”在一大群人中找找,一山贼道,“二哥去洗自己的衣服了,他说洗完后就回房,晚饭前再去叫他。” 柳芜君坐在椅子上,目光幽怨,恨恨地咬著手指甲,一脸不爽,再想起另一个猎物,“大哥呢?” “……,……”一大堆人无语。 好久,一山贼惴惴不安道,“这个……小痹啊……这儿不只有大哥二哥是好男人……兄弟们这么多……小痹你想要哪个,只要勾勾手指,兄弟们都很乐意陪你的……” 就在这时,“嗯……嗯……不要停……还要……”从柳芜君身后的土墙内传来他所要找的大哥的声音。柳芜君慢慢地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身后的那堵墙。 一大堆山贼吞下一口口水,小心地望著柳芜君的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青,再由青变黑。 “小痹小痹,你不要冲动啊——”惊恐的叫起响起来,一大群山贼连忙跑到那布帘前,挡住一脸杀意的柳芜君。 “让开!”柳芜君道。 “不要啊小痹……”一大堆山贼痛哭流涕,“大嫂会杀了你的小痹……我不要啊……” 一个脚印印上他的脸。柳芜君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昂然走过去,那迷人的丹凤眼眼梢处都带有杀意,原来保养得当,但是现在沾了好多黄泥的七公分长的指甲掐在那布帘上,手一扬,那布帘一下子被掀了起来。 “啊啊啊——”一大堆山贼叫了起来,伴随著吞口水声,抽气声,掩眼的动作。 “大大大大……大王,小的不是故意看的……” “干活回来了?”韩愈的声音响起,那般的慢条斯理,那般的幽雅动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喊一声。” “……,……”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在他的胸前,那儿,藕荷色长衫好好地穿在韩愈身上,领口的扣子扣得好好的,再往下,所有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一点都没有临时扣上的样子,连长衫下摆都直直的,一点都没有皱了的样子,有几个小山贼不死心地盯了他的下摆间隙好一会儿,确定里面的裤子也好好的穿著,不由狐疑地将视线移向床上。 就见床上他们的山大王光著上身趴躺在那儿,虽然上身赤果,虽然露出的背部肌肉迷人,但是下半身确确实实的是穿著裤子的。 “这……”一大堆人瞠目结舌。难道,难道他们在房内不是做那种事情? 另一大堆人不约而同地发出遗憾的叹息声。 “真是遗憾哪……”二十六弟跳上雷藤的床,“大哥你居然没有跟大嫂好好做一回。” 雷藤望了一眼涌过来的山贼们,慢腾腾地坐起来,“大嫂已经打发伙夫杀猪了,这几天兄弟们都辛苦了,今儿个晚上都吃点肉,明天休息一下。” “好啊!” “大嫂真好!” “大哥好啊——”刹时房间里一片欢呼声。 “一个个都去把自己的脏衣服洗掉!再去洗澡!”韩愈拿一条布擦擦手,缓缓道,“一个时辰后,全部人都来吃饭,晚了的就没吃的了!” “你们在做什么?”柳芜君环视了一圈,问道。 “帮这个不会休息的蠢货按摩一下。”韩愈把一件衣服摔上雷藤的脸,“下次再叫得那么大声,再那样色迷迷地瞅著我,小心老子我废了你!” ***** 黑风寨对面山头上有个青风寨。 话说某一天,青风寨的山大王早起伸了个懒腰,突然觉得最近的生活极为没劲,不但找不著东西吃,全身没劲,而且黑风寨那群本该比他们还穷的人最后居然没有过来串串门送上来让他打一下,心里就觉得怪怪的。 早起之后喝点野菜汤,昨晚难得捉到的一只小鸟早就被兄弟们扯得连毛都不剩了,在早饭过后无精打采领著兄弟们在山林里巡视自己的领土的时候,青风寨大当家的眼睛突然地瞪大了,手伸过去,从一棵树上扯下一张纸来,瞪大铜铃般的眼睛愣是瞅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 “回大王,这个是……字……”身边的一个青风寨小兄弟望了半天那纸上龙飞凤舞的字道。 “笨,谁不知道这是字。”大当家的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翻来覆去地望了半天,半晌,闻一闻,若有所思,“咱们这山上有几年没有出现这种东西了?” “回大王,有两年了。”一小兄弟道,“自从黑风寨那个酸不拉叽的二把手离开之后,这山上就清静多了,这树上也干净多了,也不用听他时不时地念一些酸不拉叽的东西了。” “笨,那叫文化!”大当家嗤之以鼻,无限向往地模模那张纸,小心地把那纸后的木屑掸去,谆谆教诲,“俗话说的有勇无谋就是你们这种人,真正有才华的人,就像老子,就明白会写字的家伙的用处,老一辈的说过,这种人一个就比得上你们十个。” 身边几个小山贼战战兢兢,“大王,那我们怎么办?” “给我下山抓人!”青风寨山大王一挥手,“会识字的全部给我抓上山来,让他给我看看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字!那些黑风寨的家伙到底都在搞什么名堂!” 结果那一队人马刚回到青风寨,又见二大王送上信来,“大王,这是黑风寨送上来的拜帖。” 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视线移向那封信上。 简简单单的红纸糊上的信封上写著几个黑色的字,那二大王毛手毛脚地就要打开,被青风寨山大王连忙拦住,喝令几个人快去找会识字的人上山。 结果找了半天找著一个驼背老头上山来,一上山就喘了个半天,连带著他们几个小山贼也捶了半天,才模模索索地拿起那张山大王从树上揭下来的纸,眯缝著老花眼瞧了半天,颤颤地摇头晃脑道,“昨日打猎点将名单:黑有福:野兔二十只,鹿一只,野鸡十只。蓝悠:野马一批,野鹿七只,野鸡野兔共计二十二。……”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大王,这可能是他们昨日的收获,有几位壮士特别能干的,把名字跟昨天他们抓到的野物列出来,以当大家表率。” 在场几个人再奖面面相觑。 “那这个呢?这最后一排黄色的是什么字?讲些什么?” “嗯……嗯……待老朽细细看来……”那老头眯细了眼睛,老花眼揉了又揉,才慢慢地张开没有剩下几颗牙的嘴道,“不在名单内的仍为我黑风寨好兄弟,兄弟们务必同甘共苦。” 青风寨内,一大人面面相觑。 半晌,二当家的一捶桌子,“那群贼在偷我们地盘上的东西!敝不得我昨天找不著我养的那只黑白耳朵的小兔子了,原来是被他们抓去吃了!兄弟们,我们要报仇!” “对!我们要报仇!竟敢到我们的地盘上撒起野来了!还写什么酸叽叽的东西,这不明摆著瞧不起我们兄弟们嘛!” “士可杀不可辱!大王,兄弟们今儿个晚上就去翻了他们的寨子,抢光他们的东西!” 一时群情激昂,那青风寨大当家的站著一动不动,看著那驼背的老头把那拜帖拿到眼前,揉揉眼仔细看看,突然老泪纵横:“一手好字啊!以柳体为骨,以颜墨为肌,字须飞动,气势雄媚,我老头子活到这把岁数,居然能在藏州再次看到这一手好字,真是不枉此生了。” 那大当家的听著不对,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就见那老头儿打开拜帖,眯眼略微地看了几眼,突然就脸色赤红,双手颤抖地拿著那封拜帖跌跌撞撞的就往门口冲,一边冲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叫道,“闺女啊……我的闺女啊……我的女婿啊……” “喂,你说这老头怎么了?”眼见那老头子突然激动得涕泪交流两眼不清的就要撞上门口的大树,几个小山贼连忙冲过去把那老头拖回来。 “喂,老头,快说那上面写著些什么东西?”那青风寨大当家的瞪著他。 “谨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苦咎咎于芥末,耿耿于怀,两寨毗临仅一山,何不释怨续欢,结为良朋?谨修此书以愿两寨重修旧好。就是说黑风寨的人想跟大王和好啊。”那老头子激动得抓著那纸道,“有道理啊!真是太有道理了!是我的好姑爷!真的是姑爷……真的是他回来了啊……” “大王,我们怎么办?”剩下几个当家的走上前来,“兄弟们没有一个想跟黑风寨的人混在一起,那边的人全是囊种!” “是啊,大王,我们瞧不起那群家伙!一个个比我们还穷,比我们还笨,比我们还不会打架!” “要说跟那帮人一起过日子,甭想了,非得饿死咱们!” 那青风寨大当家思考了半晌,一捶桌子,把那老头儿揪起来,虎目对著他,“臭老头,你会写字吧?” “……会……”那老头儿被吓到,颤栗著道。 “快给我准备家伙!写回信!说我们这边都是英雄好汉,不屑于跟那群人一窝钻。快给我写!” “这个……”那老头抓著纸道,“大王,也得要文房四宝啊……老头儿的家伙……全在山下啊……” “妈的!”那二当家一上前,一脚踢掉那老头儿,“大王,你不是想要一个会写字的嘛,我们冲到黑风寨去,把那个会写字的人给抓过来不就结了!从此以后,就是我们青风寨有人会写字,他们黑风寨照旧是一窝笨家伙!” “对啊!神气什么?哼,赶明儿我们也写几张字来贴到他们门口的树上,气气他们!” “不就是有一个会写字的人嘛!我们抢过来不就是了!大王,兄弟们支持你!” “……,……” 就因为一张纸,就因为几个字,青风寨炸开了窝。 ***** 当日黄昏的时候,黑风寨一片喜气洋洋。一大堆人吃完了饭,眼巴巴地等在雷藤的房外,等著韩师爷出来。当韩师爷拿著一叠纸出来的时候,一大堆人都欢呼起来。 韩愈把最上面的一张贴在聚义厅大堂上,微笑著站到一边。 就见得一大群山贼手里捏著之前写好的写有他们名字的纸张,都凑上来跟贴在墙上的字对一对,不一会儿,整个大厅里的人就兴奋开来, “嘿嘿嘿,七哥,今儿个有我的名字在上头啊!” “好好干!七哥今儿个也还是在上面,嘿嘿嘿,你还排在我下面呢!” “要不是大哥就喊收工了,我砍的树绝对会超过你!”那小伙子不服气。 韩愈微笑著看著一堆山贼在跳来跳去,一会儿,等人兴奋的劲头过去一点,走到那纸下,指著一个字,“还记得这个字吗?” 一大群人摇摇头。 “酒。最近大伙儿辛苦了,今天寨子里还有些银子剩下来,明天都有酒喝!”他微笑道。 欢呼声四起。 那雷藤擦著滴水的头发刚出来,就被一大群山贼扑倒在地,“大哥!您真了!苞了大哥您真不错!” “是啊,大哥,兄弟们现在很开心哪!”那二大王道。 雷藤被扑翻在地,仰面朝天,正对上韩师爷的微笑,一时咧开嘴就嘿嘿嘿地憨笑起来。 且不说两人当时眉目传情,电流相通之时是如何的令人耳热腮红,就看当时那被一大堆山贼们簇拥著的柳芜君柳眉倒竖狠咬指甲的劲儿,就看那二十六弟鬼鬼祟祟地蹭到雷藤跟前,“扑通——”的一声奸笑著压在最上面,就看得出这寨子里是多么的温馨美好。 ***** 亥时,黑风寨里鼾声四起。 劳累了一天的山贼们个个刚刚酣睡入梦。 雷藤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忍耐不住,穿著一条裤子就爬下床来,转回到旁边原来的二师爷房间,那儿一盏小油灯下,韩师爷正埋头计算寨子里所有财产。 蹑手蹑脚地打开虚掩的门走过去,想不要惊醒他,没想到手一放到门上就听得坐在桌前的人儿头也没回地问:“谁?” “我。”被发现了,雷藤干脆大大咧咧地大步闯进去。 “坐。”韩愈拿笔指一指身边凳子,“有事?” “嗯……没事……”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过来看看他。 韩愈点点头,浑然忘了他似的,继续苦干。 那雷藤坐在旁边半晌,无聊至极,偷眼窥视韩愈,见他一脸严肃正经地望著那纸上,一边拨弄著不知从哪儿找到的鼻盘,那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宁静,一时心里咚咚两下。 “韩愈……”哑著嗓子轻唤一声。 “嗯?”那抿著的薄辰轻启,好听的声音从那齿间蹦出。 望了望那严肃得令人心有点慌的侧脸,雷藤捏了捏衣角,想起那天韩愈发飙之后房内凄惨状况,吞下一口口水,胆子不够大,只得嗫嚅道,“没事。” 两手放在腿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再半会儿,那人儿似乎一点都没有想起身招待他,跟他说说话做一些事情的意思,不由得心头略微地有些恼了起来,“韩愈……” “有事?”开始有些变冷的声音,令得雷藤心里咯嗒凉了一下。 “没事。”人家好像对他有点不耐烦了。 “韩愈……” “……”灯下的人儿懒得回答他了。 舌忝了舌忝唇,一时色胆包天,伸出爪子一下子搭在那端坐在桌前的人儿的大腿上,再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看,见韩愈脸色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一脸严肃正经,两眼盯著那纸上,右手持著毛笔在沉吟。 棒著那柔软的布料,手掌可以感受得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传过来的人的体温,可以想象得到那层布料下的人儿的肌肤是多么的柔腻,大掌轻轻地揉了揉,理智突然跳出来提醒他观察一下敌情,雷藤就像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激灵,抬头看韩师爷。 韩愈危坐不动安如泰山。 雷藤一下子振作起来,两眼炯炯有神,原来只敢做些小动作的大手倏地窜上他的大腿根部,模到腰带处,手指灵活地就想解开,突然就感觉到自己颈脖处有一丝凉意。 “你想干什么?”悠然的声音,韩愈两眼仍旧注视著那纸上,头也没回地问道,但是左手食指与中指却夹著一张纸,那张纸就像刀子一般的姿势架在雷藤的脖子上。 雷藤“咕咚——”一声,一口口水落肚,灰溜溜地缩回手,用手指捏住那张纸,乖乖地把那张纸放回原处,乖乖地打开房门回去他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内之后对著被子一阵乱扯乱打,砰哩叭啦打累了,才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床上,横倒成大字型,对著天花板生闷气。 明明不知他武功深浅,说不定真的打起来他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明明刚才只要一狠劲压下去,就可以把他制住压在桌子上,再扯开他的衣服……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心虚? 那种淡淡的悠雅的声音,清闲如风,为什么会让他感觉到毛骨悚然? 这厢雷藤只顾著生闷气,却不知那厢韩愈等到他走后,转过身来望了望那虚掩的门,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若有所思了好长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收拾早就已经算完的帐目,摇摇头叹一口气,开门准备下山。 门一开,就听得那帘子疾风响,从雷藤房内传出“砰——”的一声,竟是那雷藤气极败坏地把被子摔了出来。 韩愈哑然失笑,刚想掀帘进去,手放在帘上好一会儿,又沉思了一会儿,终是没有进去,转过身来拍拍身上灰尘就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一掀布帘,进去的时候就见雷藤四肢摊开,已经呼呼大睡了。 韩愈摇摇头,坐到一旁静静地凝视著那床上的鲁莽人儿。 但见那人儿额头宽阔,双眼轻阖,那长长的浓密的黑色睫毛覆在眼睑之上,有一种单纯的性感就在这睡眠之中淡淡地透露出来,韩愈伸出手模模那人眼睛,笑了笑,坐在一旁沉思著,半晌竟似乎也是感染了这房间里的睡意,一时也低垂著头,也有些昏昏欲睡之意。 就在这时,听得远处传来黑风寨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的声音。 “兄弟们抢了人就走!”那青风寨大当家的带头冲进来,喊道。 一大群山贼冲进来,四散开来,劈劈叭叭地闯门踹门,四处乱搜。 “怎么了怎么了?”一大群黑风寨的山贼揉著眼醒过来。 “抢人啦——青风寨的人来抢咱们的大嫂啦——”半夜里黑不咙咚,就听得有人扯一嗓子喊。 黑风寨的兄弟们一下子都暴动起来,“妈的不想活了,竟然就这样过来抢大嫂!大嫂可是咱们寨子里的光荣啊!” 一个个套上裤子摩拳擦掌地就干上了。 “来人啦——来人啦——兄弟们上啊——” “兄弟们要保护好大嫂啊——” 半夜里就听得一片嘈杂。 那雷藤打了几个呼噜,突然被喊声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妈的不想活了,敢动老子的人!”风风火火地就冲了出去。 那床边韩师爷正半醒半睡之际,忽然脸畔一阵风过,抬头看时,就看见那布帘不停摇晃,再看床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人哪?人哪?”冲进原来韩愈待的房间一看,没人,雷藤一下子就眼红了,莽牛脾气一上来,箭一般地冲出去,就见几个青风寨的人杀气腾腾地冲进大厅来,连带著后面也涌进几个黑风寨的兄弟们。 “交出人来!”青风寨大当家的站出来道。 “对对对!交出人来,饶你们不死!”青风寨几个小山贼冲上来喝道。 “你他妈的太不给老子面子了吧!”雷藤一挥手,几个黑风寨的人就冲上去,扑通扑通地打成一团,三个青风寨的小山贼被扔回去,一个个跌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爬著起来,那三个打赢的黑风寨小山贼拍拍手,一个个昂首挺胸,不可一世。 大当家的再一挥手,再上来三个青风寨的山贼。再扑通扑通三下五除一,这会儿换成黑风寨的人个个被扔了回来,个个跌得鼻青脸肿,个个趴著爬著起来。 “敢打老子的兄弟!”两人一吼,同时冲上前去你一拳我一拳地就开始揍起来。 韩愈刚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番情景,摇摇头,正张口想说句话,就见那雷藤一看到他出来,一下子连架也不打了,扑过来就抱住他,“韩愈啊啊啊——”叫得惊天地泣鬼神,“我以为你被他们抓走了啊啊啊——” 韩愈伸出左手来拍拍他的肩膀,刚开口想安慰他,自己的左手就被人扣住手腕,定睛一看,是那青风寨大当家的,“兄弟,跟我们寨子里的人走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韩愈哭笑不得,正要做出回答,右手就被几个人扯住,“大嫂啊啊啊……您不能离开我们啊啊啊……”黑风寨的一大帮人像拔河般狠命地扯著韩愈往他们那边拉。 结果左手那边青风寨的几个小山贼也一窝蜂地涌上来,个个抓住韩师爷就往他们那边拉。 中间就剩了个雷藤抱著韩愈正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正嚎不知今夕是何年,正嚎得不管何处何地,韩愈眉峰略微地蹙起。 “好了……”低下头来,声音淡淡的,带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觉察不出来的宠溺感,是对著雷藤讲的。 “呜呜呜……韩愈啊啊啊——” “行了……别叫了……”揉揉睛明穴。 “呜呜呜呜……老子伤心啊……” “够了!”韩愈一声吼,惊得雷藤一下子止住声音,惊得左右两边的人同时放手,震得整个聚义厅都似乎晃了几下。 雷藤嘴一撇,眼神哀怨,“我就知道你一点都不体谅我的心情。” 韩愈敲了他额头一记,“你以为我会离开你吗?”话一说完,留下愣在那里发傻的雷藤,径自走到那青风寨大当家面前站定,冲著他微微一笑,温和地伸出手来,“欢迎来黑风寨。” “嗄?”那青风寨大当家的愣在那里,而他的左手却不听使唤地已经伸了出来,抓住韩愈的手。 “没想到大当家会亲自来拜访,真是荣幸之至。两寨如果能和好的话,我很乐意同时也为你们服务。”韩愈唇畔一抹微笑,淡雅道。 那青风寨一大堆人愣在那里。 “不好吗?”韩愈挑眉,问道。 “好……”那愣成木头状的青风寨大当家像被催眠似的连连点头。 “那就说定了,现在很晚了,你们大家都回去睡觉吧,明天再过来噢?”韩愈面带迷人微笑道,“明天小弟会在这儿等这位兄台的”。 “一定一定。”那青风寨大当家的点点头,转进身带著一群人走了。 望著一大堆青风寨的人簇拥著他们像机器人一般走路的大当家离开,“这么简单?”几个黑风寨兄弟咋舌。 韩愈微笑著冲他们点点头,拿起手边的东西就要走。 “等——等一下。”被晾在一边的雷藤连忙冲上去抓著他回来,“妈的,你他妈的这么快就完事了?” 韩愈转过头来回眸一笑,“那你还想怎么样?” “可是兄弟们也许不想跟青风寨的人混在一起!”雷藤道。 “是吗?”韩愈悠悠道,从一个小山贼手里接过一把刀来,在手里捏弄两下,直直的刀柄立刻就变成了弯月形状,再伸出食指在那弯月上角戳个洞,找根绳子穿好,韩愈若无其事地拍拍手,把那把经过改造的刀再放回到那小山贼手里,再似乎是极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聚义厅所有直直地盯著他吓得魂不附体的山贼们,好心情地勾起嘴角,微笑著问道,“你们不喜欢青风寨的人?” 不不不不不—— 一大堆人头摇得跟鼓辘一般。 “摇头是代表不喜欢?” “喜欢!”一大堆人异口同声。 再回过头来对著雷藤,“大王,您看,兄弟们都很乐意两寨交好。” 那雷藤一愣一愣的,好久才似是醒悟过来,手仍抓著韩愈胳膊,眼睛直直地望著韩愈唇边那抹狡猾的微笑好半晌,方莽莽撞撞道,“妈的,韩愈,你刚才真像以前那个汉子样儿——” 韩愈微笑地拍开他的手,“怎么,你看著心动了?”那笑容可掬,一时明媚得让雷藤当场赤头赤脸地红了个遍,连耳朵根都红得像要滴出血似的,一时让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这样当场懵了。 第七章 就这样,青风寨与黑风寨两寨以一种极异的速度合好,也许是因为两寨以前就曾经是一伙人,没过几日一大堆人就玩闹在一起,一起抢吃抢喝的,一不小心出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两寨一大堆人摔在一起。 那一日黄昏韩愈刚出来的时候,就见得黑风寨后门大草地上杂七杂八的刀子鞭子剑扔了一地,一问才知道是青风寨那群人从他们寨子里搬过来的,美其名曰切磋武艺,说白了就是干架。 望著那群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两寨山贼们,韩愈无奈地笑笑,正想避开的时候,就见一柄长戟迎面扑来,韩愈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来抓住那一柄长戟。 “哪个乱扔东西?”喊一声,见其中一山贼面露愧色,韩愈笑笑把那柄长戟扔回去。 那小山贼接过长戟,竟然当场登登登倒退三步,一坐到地上,那长戟在他手里,竟是震得连虎口都白了一片。 “好力气!”那青风寨三当家的站出来,迎面就把一把剑射过来,“喂喂喂——”韩愈连忙喊道,一时接过来,结果又有几个人把几柄剑扔过来,就见他当场左避右闪,呼号不及,“会死人的——” 不知是那青风寨三当家故意试验还是真有心要治治韩愈嚣张气势,当下三把破剑冲著一个劲疲于闪躲的韩愈面门疾刺过来,眼见韩师爷刚闪过之前一柄剑,一个旋身即将躲闪不及,一大堆人惊叫起来,那青风寨大当家也跳起来想冲过去,就见韩愈眸中突然精光闪现,伶落地抬起右肘迎著剑风打掉一把剑,同时左脚踢飞一把剑,就听得“铿锵——”几声,那两把剑落地,而韩愈左手食指与中指夹著那第三把剑,一脸怒意,“哪个敢这么乱来?” 手指轻轻弹一下那剑,在场所有人就听到细细的剑身震动的声音,一个个就睁大了眼睛,但见那柄剑的剑头碎掉一块。 “就是破剑也不能这么乱来!”韩愈目光一凛,杀人的视线移向那青风寨三当家的,就见那三当家的战战兢兢,吓出满头汗来,韩愈慢慢走过去,那家伙吓到半死,一转身举起两手就想跑,韩愈一把抓起那青风寨三当家,面带诡异微笑,语调诡异的温柔动人,“跑什么跑,我又不会吃了你。” “饶命啊——” “饶什么命,”顺手抓起那后门边一把破扫帚,“去给我扫大厅去。” “大嫂真真英雄啊!”当下那三当家崇拜得五体投地,连忙乖乖拿著那把破扫帚过去,一边喃喃自语,“好武功,好气度……” 这厢韩愈转过头来,就见得一大堆小山贼惊得下巴都掉地上,个个两眼露惊恐与崇敬之色,“大嫂,兄弟们服了你了——” “大嫂我爱你——”另一堆人振臂高呼。 韩愈忍俊不禁,“好了好了,你们也别再玩了,都给我去洗澡去,洗完澡吃饭了。” “我们不要——”一大堆人不依,就见一小山贼扛著一把大刀过来,“大嫂,这是咱青风寨的镇寨之宝,兄弟们管它叫屠龙刀,大嫂耍两下给兄弟们瞧瞧。” 韩愈接过那把刀拈量拈量,听到那小山贼说此刀是屠龙刀,一时哈哈大笑起来, “笨蛋,屠龙刀是以玄铁重剑熔铸,其中加以精金,以襄阳高手匠人打造而来,像你们的这把生锈的破刀,哪里能称得上屠龙刀,杀几只野猪还行。”那一群小山贼望见韩愈俊朗的面容上说不尽的狂傲潇洒之色,一时个个哑然。 “不过那也是把好刀吧。”一青风寨山贼道,“有几个兄弟连抬都抬不起来的”。 韩愈擦擦刀,在手中细看,点点头,“还算行。”那把刀拿在手里,一时一种旧时熟悉感涌上心头,那两手竟然像突然充满了力气般,韩愈拿著那把刀就耍弄起来。 就见当场喝采连连,掌声不断,引得在房中的山贼们个个往这儿涌过来,而就见韩愈一人一刀,硬是把那把破刀耍得虎虎生风,就见草地上沙土飞扬,刀上的铁锈月兑落下来,迎著夕阳的光,竟然也显出冷冷的刀光,带著一丝幽蓝冷冽,在韩愈的手中如有生命般上翻下滚,舞到酣处,就见一团狂风之中刀光闪烁,只见刀影不见人影,以诗来道,则是“秋水飞双腕,冰花散满身。柔看绕肢体,纤不动埃尘。闪闪摇银海,团团滚玉轮。声驰惊白帝,光乱失青春。杀气腾幽朔,寒芒泣鬼神。舞余回紫袖,萧飒满苍旻。” 这样子舞了好一会儿,就见得风消沙散,韩愈把那把刀扔在地上,那脸上竟然一滴汗都没有,面色也仍如平常般。 当场喝采声震天。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刀剑的知识? 韩愈愣愣地望著自己的手,再望望扔在地上的那把刀,为什么我会这样一套精湛的刀法? 他只是一介小小文士啊。 从小的时候就在私塾里听先生讲课,闲时写写对子,十年寒窗苦读,最后只考了个秀才,结果就回到家来当当私塾先生,后来当县衙里一小小师爷,每日只是写写字抄抄公文,但是,为什么他在拿到这把刀的时候,心里竟然会有一种莫名的热流在涌动?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隐隐有些远。 看看自己两手,手心略有些红,那手指纤细修长,关节略粗,但是手指皮肤都显白女敕,分明只是一双文人的手,刚才的那套刀法,就像是从脑海中突然出来,然后就开始带领他的身体开始练习。 “大嫂,再试试这个——”正发愣间,就见一小山贼又捧上来一柄长剑,韩愈接过来,又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手轻轻一动,就见那把破剑像是有了灵魂一般,剑芒伸缩,忽高忽低,震颤不已,韩愈疑惑地打一个剑花,一时整个人激情狂涌,围观小山贼们就见—— 剑光森冷,剑气如山,有影无踪,有形无质,其快如电,其疾如丝,剑吟若秋水,剑震如游龙,眼前白花花一片均是剑光,阴森森一团均是剑气,剑光退去之时,就见韩师爷横剑而立,那剑与他的人竟是如此的相配,蕴幽雅与侠气于一身,竟然没有一丝不妥,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令所有在场之人咋咋称奇。 韩愈扔下那把剑,仍是脸上一滴汗都没,“拿银镖过来!” “嗄?”一群人傻眼,银镖?那是什么东西? 韩愈自己也傻了眼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啊,什么银镖,难道是他以前常用的武器?真是脑子糊涂一片了,蹲来拾剑的时候,望见剑旁几颗碎石,顺手拾起来,再站起身来的时候,就见韩师爷手掌一开,几十米以外的那片竹林里霹哩叭啦一阵响,十几根竹子接二连三地倒下来。 “这……”韩愈的额上这才出现一滴汗来,这这这—— “大嫂,再来试试这个——”小山贼们兴奋地又抬过一柄铜杖,“来耍耍。” 韩师爷手一碰到那柄铜杖,又觉得脑海中似是有一扇门打开,熟练的杖决就在脑海中流淌而出,拿著那柄铜杖当场就舞起来,舞得那个叫山河变色风云变幻。 “大嫂,再来这个——”当场舞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来。 “大嫂,您再试试这个——” “大嫂,还有这个——” “大嫂,再来这个——” “大嫂……” ***** 那一日快晚餐的时候雷藤回来,一进门就大喊:“老子回来了!渴死了,快给老子拿水来!” 结果整个黑风寨空空如也。 那雷藤当场愣了一会儿,再吼一声,“老子回来了——” 还是没有一个小厮出来迎接他。 “妈的,一个人都没有,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骂骂咧咧地走进去,去伙房找水喝,结果一揭水缸盖子,竟然一滴水也没有!妈的!今天伙夫压根就没有去挑水。 “人都到哪儿去了?都给老子滚出来!”雷藤对著空荡荡的黑风寨,提足中气暴吼。 “大王,”半天才有一个小贼过来招呼他,就见那小贼两眼充满兴奋与敬佩之色,“大王,大嫂在那边练武!” 练武? 雷藤拍拍手过去,就见整个草地上里三圈外三圈,团团挤满了人,一大群山贼踮高脚尖,两眼眨也不眨地望著正中那一团黑影。 “让开让开——”挤过去,挤到正前面,才见那草地正中黑影滚动,雄浑、豪迈,如猛虎下山,那杀气腾腾,寒光冷气,凝成网般,半晌黑影散去,竟然是一把大斧头。 韩愈把那大斧头往地上一扔,额上大汗涔涔,望见自己身边扔著的一大堆各式兵器,不由得仰天长啸,“老天爷哪,为什么我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身边小山贼继续乐颠颠跑过来,“大嫂大嫂,您再试试这个——鞭子!”献宝般把那黑皮鞭奉上来。 我不会连这种东西也会用吧…… 一边想著但愿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当手一触到那黑色油光发亮的长鞭的时候,全身热血都似乎开始澎湃起来,好一个韩师爷,只轻轻抖动两下长鞭,就见那鞭子如乌蛇般精足血壮起来,没两下,草地正中就只见黑龙腾空,似在云中翻涌,又似在深水畅泳,鞭响如雷,那草地上早已经呈圆锥形陷下一块。 “好啊好啊!” “大嫂妙啊——” 身畔一群人呼声雷动,掌声震耳欲聋,“喂喂喂——”雷藤望著当中那团鞭影,“这也太过收买人心了吧——再怎么说,我也是老大啊——” 当下不服气,拿著一把刀就跳入草地正中与韩愈互搏,引起另一阵喝彩。 这一下两人打得那个叫激烈啊,就见两利器一黑一白,呼吸往来,光影炫动,激烈无比,半晌就听得雷藤“啊啊——”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就见雷藤手中的刀早已经被打落在地,而那条黑鞭牢牢缠住他腰身,再抬眼看韩愈,一脸笑意,说不尽的潇洒与勇猛之气。 “大嫂好啊——”一时喝彩声如雷滚动。 “韩愈……”雷藤刚叫一声,就见韩愈长鞭一甩,雷藤一下子仆倒在地,那鞭竟然就这样带著他一路拉过来,到韩愈跟前之时,那鞭才抽离了雷藤腰部,“啊啊啊——老子的衣服啊——都磨破了——”雷藤喊叫著正要起身,却被韩愈轻手一推,跌坐在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韩愈唇角勾起一抹笑,那薄汗的脸上黑眸星光闪烁,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他一下子吓得连气都屏住了。 周遭看出了韩师爷想干什么,个个激动兴奋地大叫,“大嫂,亲一个!” “好啊好啊,亲一个!” “来来来——” “亲亲亲——” “喂喂喂,你你你——你们别乱来——”雷藤被韩愈压翻在地,急得面红耳赤,不由得直起脖子冲著韩愈大叫,“韩愈你别听他们乱扯啊——” 结果一抬头,就见韩愈唇角那不可捉模的微笑愈加深了,也更加迷人,就见他眼眸中的笑意也愈深,其间更带有令人心动的光彩,韩愈微笑著,两眼注视著雷藤惊慌的双眸,慢慢地低下头来—— 妈呀——真他妈的热情,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就要—— 雷藤一下子脑袋里“轰——”的一声,就见韩愈的唇离他的越来越近,连呼吸都近到听得见了。 韩愈慢慢低下头,却突然停住,望见雷藤紧紧闭著双眼,一时竟然有模不著头脑的感觉。 这厢雷藤心跳如鼓,闭著眼左等右等,就是不觉韩愈吻下来,结果一张开眼,就见韩愈停在那里,食指微屈,放在唇边,若有所思。 “老子……完蛋了……”哀嚎一声,雷藤全身一松,后脑勺重重地磕到草地上。 我为什么会这样? 韩愈望著自己面前的人儿,这种场景似曾相识,似乎曾经什么时候,他也这样地把他压在身下—— “亲啊亲啊——大嫂怎么不亲下去——”围观的人都嘘声一片。 韩愈抱歉地笑一下,双手扶地,正要起身,却见雷藤突然紧张地把他的手死死抓住不让他离开,“不,韩愈,你不能这样子离开——”雷藤面容紧张,如临大敌。 “嗯?” “我我我——”被压在身下的人儿气极败坏,“你他妈的要亲不亲,害得老子现在有反应了——” ***** 那一天的黄昏就听得劈哩叭啦的长鞭打在地上人身上的声音,就听得黑风寨山大王狼狈不堪地躲闪的嚎叫声,就见雷藤身上衣服被打成一片片一条条,整个场面是如此的热烈。而当雷藤一脸沮丧浑身衣服破烂蹲坐在地上,被一群小山贼围著安慰的时候,韩师爷意气奋发地下山去也。 由那一个黄昏,韩师爷的威望基础就此牢不可破。 第二日早上山寨的人赌钱,越赌兴头越上来,最后那一群赌钱的约定赌输了钱的就月兑衣服,月兑到最后,有几个汉子就剩下了红色小内裤。互相看看,再瞅瞅每个人,其中一小山贼突然哀嚎起来:“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女人可泡了。” 这一句话如一石激起千重浪。一大堆山贼个个都眼冒血丝如饿狼一般,不过话说来也是,一个个山贼大部分都正当血气方刚的年纪,结果跑上山来,平时看的全是那些臭男人。尤其是这几年连填肚子都成问题,刚开始倒还没有想起来什么,可是现在不同了啊,饱暖思婬欲,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让个个都在寨子里嚎叫起来。 韩师爷一上山来的时候,就听得饿狼干嚎声大片。 “又怎么了?”进来发现一群人不做事,在那里个个红著眼红著脸互相偷瞄,不由摇头,“一个个不做事,在这里干嘛?” 一见站在门口的韩师爷,一群山贼急急忙忙想把骰子收起来,结果韩愈几大步进来就缴获了所有赃物。再看一个个,竟然也没有什么不服气的表情,个个都沮丧地蔫在那里,心里不由得生起好奇以及同情关怀之情来,“怎么了?个个都这样子心情不好?” “大嫂啊……”一小山贼哀嚎一声。 “怎么了?”韩愈模模他的头,看看手,还好,比较干净,让这些在泥里滚山里爬的山贼每天洗澡果然是明智想法。 “您不觉得寨子里少了些什么嘛……” “嗯?”少了什么? “女人啊……”一大群人异口同声道。 “……” 望见韩愈不作声,小山贼们个个也涨红了脸,“大嫂,兄弟们知道你是有大哥了,所以不会有这种想法,可是兄弟们个个都是光棍啊,这年头光棍的日子不好过啊……” “是啊……大嫂您也要兄弟们滋润滋润啊……” 一个个……胆子都那么大了……心里这么想著,韩愈脸上还是带著淡淡的微笑,那两颗收缴来的骰子在手里转来转去,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挑眉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下山去找?”山下多的是酒楼妓院,不愁找不著女人。 “没钱啊大嫂……”个个哀嚎起来,“兄弟们都没钱哪……” “……”韩愈无语。 “大嫂您别生气,兄弟们知道寨子里一直都很穷的。”一看到韩愈脸上微笑全无,一大堆山贼连忙安慰道,“有吃的就好,兄弟们已经满足了!” “对啊对啊,还有小痹——” “哎,大嫂您别看我们这黑风寨现在穷得不成样子,三年前,在这藏州里一提起黑风寨,哪个乡亲不知道,寨子里每天一堆堆的银子扛进来,一箩筐的珠宝抬进来,当年兄弟们一下山的时候,一出手就是银子一大把……” 一小山贼无限向往地提起往事。 “是啊是啊……想当年……兄弟们也享受过有钱的日子啊……” “对啊,那时候要什么没什么,就是要几个娘们,那还不好办,勾勾手指银票一扔就出来好几个,要胖的就有胖的,要瘦的就有瘦的,要黑的那老鸨不敢给你白的,不过大哥更好啊,人长得俊,只要一进那那山下万春楼里,连手指都不用勾一下,那些娘们儿一个个看到大哥都跟苍蝇见著了蜜一样,个个都扑上去,那个叫凶猛哪……” 另一山贼无限崇敬地提起雷藤往事。 “大哥就是大哥啊……” “是啊,当年万春楼对面还有个万花楼,那里面的娘们,个个叫水女敕女敕啊,当时不还有个叫红花的姑娘,长得地个叫水灵啊,还雅得很哪,说什么答不出他的三句诗的人就不准进,结果一见到咱大哥,不也跟掉魂儿了似的,后来居然还跑上山来,非要当大哥的压寨夫人,结果惹得二大王生气,跟大哥吵架。哎……女人哪……”那小山贼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叹口气。 “二大王是谁?”经常听那些山贼们提起那一号人物。 “嘎?你连二大王都不知道?兄弟,你真是来得太晚了——” “……” 那说得口沫横飞的山贼连看都没看一眼提问的人,接下去就道,“说起二大王,那可是当年寨子里除了大王之后一响当当的人物啊,文采风流,什么都会写,天文地理什么都懂,又会弹琴又会吹曲儿,这样的人才,不知道怎么搞的,也跟著大哥上山来了,不过他就是脾气儿有点不好,一看到兄弟们跟大哥粘得紧,就生气,老是板著一张脸——” “是啊……哎,当年要没有二大王,就凭兄弟们这种三脚猫功夫,您也不可能被兄弟们抓上山来啊……”另一老山贼道。 “……” “不过说起来啊,那二大王绝对是对咱大哥有意思,每天就看他那个醋样儿啊……” “嗨,大哥那德行,哪能不吸引一大堆人哪,整个人就跟涂了蜜似的,不要说二大王,不要说那些万春楼的姑娘们,就是山下那些有了人家的女人,不也个个对大哥抛眼风嘛,我要是长成咱大哥那模样儿——”一山贼模模自己脸上的横疤,叹口气,“哎,我是完了——” 就在这里听得门响,“都在干嘛啊?一大屋子的人闹哄哄的——”雷藤开门,脑袋刚探进来,一颗骰子正中他额头,略微的有些痛,不由勃然大怒,一把抓起那颗骰子来,大喊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回答。 “妈的都装死样儿——”雷藤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环视了一圈,一个个山贼都乖乖坐在那里,“哪个扔的?”把那颗骰子砸在桌上,“妈的,打得老子脑门儿好痛——” 就见那一群山贼中有一人站起来,那种鹤立鸡群之状,那种潇洒俊逸玉树临风之态,不是韩愈还会是谁?就见那韩愈唇角带一抹不可捉模之笑,那左手里,另一颗骰子正被他抛上抛下。 “韩……韩愈?”见韩愈脸色不佳,雷藤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干……干嘛打老子嘛……一大早的,生什么气啊……” 韩愈的左手食指一扣,那手掌中的骰子蹦跳起来,又落回手心,再对著雷藤飞一个眼风过去,“过来。”语调轻柔却是命令式的。 被那眼风抛得晕陶陶的雷藤美滋滋地过去。 “彭——”围在桌子前的山贼们连忙跳开。 “咚——”地上的灰尘飞起来。 就见屋子里一个大沙包被抛到桌上,再弹跳起来,又被打到地上,再接下来,就是如暴风骤雨般的拳头袭击…… “啊啊啊——韩愈你你你——” “留点情啊——老子我——” “不要啊啊啊——”一大早,黑风寨就响起他们的山大王的惨叫声,与昨日相比,有过之而不及。 无比同情地望了望屋子里的沙包,那群山贼们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不打扰里面那个打得正酣的人儿,蹑手蹑脚地离开。 半道上有人不解地提问:“大哥这不没做什么坏事嘛,大嫂干嘛发那么大的火?” “嗨,小子,连这你都不懂,”另一小山贼偷偷模模道,“这不是明摆著的事情嘛,大哥以前太风流,大嫂他吃醋了!” “咻——”的一声,一颗骰子凌空而来,刚好打在那说话的小山贼身后,就见那几个山贼身体一直,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慢慢地转过身来,那说话的小山贼望了望钉在他鞋后跟一公分处的骰子,再抬起头来望望那近五十米远的屋子,双手慢慢地抬起来,两手合十,吼叫一声:“大嫂啊——小的不是故意要揭您的底的啊……” 语毕,一大堆山贼拔腿狂逃。 第八章 当天晚上韩师爷再次夜宿黑风寨。 美其名曰是替他们的山大王疗伤,暗地里,那群小山贼探讨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大哥现在被大嫂严加看管著! 一个个对他们的大哥抱以无限同情。 另一大群人则是浮想联编,对他们的大哥向往不已。“这还不明白吗?大嫂住在咱们这儿,大哥晚上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想干多久就干多久,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而事实呢? 半夜三更,就见韩愈房间外面一抹黑影鬼鬼祟祟尚著墙壁溜进来,抬起手轻轻地打开虚掩的门,蹑手蹑脚地进房,再一个反身连忙把那门关上,再看看那房间里,黑不溜丢的一片,那采花贼凭著他白天的记忆悄悄地走到床边,飞快地月兑掉衣服鞋袜,张开双臂扑上床:“韩愈我来了——” 结果却抱了个空。 人不在床上? 抱著韩愈的被子坐在床上,雷藤无限失望遗憾地闻闻被子好闻的味道,再望望那房内,眼睛已经适应了房内的黑暗,也可以看得出那房内的摆设,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现,可是——没有人! 呜呜呜——没有心目中想要的人儿,那他今天晚上这一趟不是白来了! 沮丧地躺在床上,再嗅嗅那棉被中熟悉的人儿的味道,头在枕头上转两下,看到床头有放著韩愈换下来的衣服,嘿嘿笑著拿过来模模,放在自己身边,突然就有些昏昏欲睡之意。 “绝对是累了……”咕哝著揉揉越来越沉重的眼皮,雷藤沉沉入梦。 门口,传来几个人偷偷的交谈声。 “大少爷,您真的要进去?” “大少爷您确定了?这个人真的很危险啊,武功那么高强,万一没有被迷倒的话,大少爷您不是完蛋了?”柳芜君手下几个保镖担忧道。 “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大少爷,太危险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黑暗中就听得柳芜君那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进去?你们是白痴吗?”晃晃手中的迷香,柳芜君笑得一脸狰狞,“那家伙居然敢抢我的男人!我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看看我柳芜君是什么人,哼,哼——” 不听那几个保镖的制止,柳芜君手放在门上,“彭——”的一声把那门打开,就闻得室内一股迷香的气味,柳芜君拿手在鼻子前面挥挥,刚踏脚进去,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你们给我回去,到远一点的地方看著,别让其它人进来。” “是。”几个手下退下,柳芜君安心地进入房内。 房内一片漆黑,模到那床上,果然有一个人直直地躺在那里,柳芜君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对著那床上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大嫂啊大嫂,您也想不到您会有这么一天吧!” 床上的人儿一动不动。果然是被迷香迷昏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哈哈哈,今天晚上就任我为所欲为了!”一伸手抓起那个在床上的人,模到他的脸,左右两个巴掌,那床上被迷昏的人拉著头,一点都没有反抗,“哼哼哼,敢跟我做对,你以为你是谁啊,本大少爷看上的人儿,你也敢抢?”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妈的,你以为我上山来干嘛啊!没有拿到我想要的,没有吃到甜头,我会就这样子下山吗?哼!”一支纤长的手指指上他的头,“大少爷我——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要什么就要有什么!我看上的人,不管是不是你以前的旧情人,哼,都得乖乖给我!听到了没?” 床上的人儿坐在那里,柳芜君那手指对著他的脑袋一戳,那人儿的头就晃两下。 “哼哼,全寨子里的人都被你这家伙唬到了!你是谁啊?我是谁啊!居然敢要我穿这种衣服——”纤细修长的手指抓上自己领口,“这种臭衣服,这种臭庄稼人的衣服,这种粗糙的布料!这种乞丐才穿的衣服,居然也敢让我穿上去?哼,你自己还不是整天穿著衙门里的长衣!这种衣服,你自己穿穿看,是人穿的吗?”一把将自己的外套月兑下来,抛到床上,一模那床上坐著的人,居然全身光溜溜的一件衣服都没穿,“哼,也好,用不著我月兑……”一边自言自语道,一边拿起那破布衣往他头上套。 就在这里,从没掩好的窗户处突然吹过一丝凉风,窗户一下子全开。没有人看到有一抹黑影从那窗户里跃进来,脚著地的时候也没有一丝声音。 “嗄?窗户怎么开了?”夜风微凉,没穿衣服的柳芜君感觉到一丝凉意,随便地把床上的那人推倒,抓起床上的被子掩住自己身体,再走到窗前,关好窗户刚转过身来,就听得有人冷冷道,“你在我房里干什么?” “啊?” 一缕火光腾起来,那房间里的油灯被人点著,韩愈拿著油灯走过来,脸色突然一变。 就见房内床上雷藤全身赤果地倒在那里呼呼大睡,床边衣服散了一地,那雷藤脑袋上还套著柳芜君的长裤,而那柳芜君则站在一边,脸色惨白,身上披著被子,露出白色的略有些凌乱的中衣来。 “大大大大大大……大嫂——??”柳芜君张大了嘴,像是见到了鬼一般尖叫起来。 “床……床床床上……的是是是——??”手颤抖地指著床上,借著那油灯的光,就见床上躺著的赤果的大块头正是雷藤。 “完完完完……完蛋了……”看见韩愈脸色铁青地把那雷藤拖下床来,照著左右脸就是十几个巴掌,柳芜君背靠到墙上,眼睛瞪得老大。 “韩……愈?”被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几下,雷藤才醒转过来,一张开眼,就看见韩愈犀利的眸光、以及发黑的脸色、以及紧抿的唇就知道大事不妙,等再一看房内第三人衣衫不整地靠著墙站著,而他身上的衣服刚好又到了他的手里,一下子舌头就打结了,“不,不,不会吧——” “不会什么?”韩愈冷冷道。那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温度。 “没有啊——”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的雷藤一下子大叫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要起身的韩愈,“我没有啊——我跟他一点事情都没有啊——” “没有什么?”韩愈冷冷地甩开他的手,“没有奸情?”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几件衣服不顾雷藤拼死拼活地爬过来大喊大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突然转过身来,望著那背部沿著墙壁滑下去的柳芜君,“你又怎么了?” “腿……腿……”柳芜君全身冷汗,无比沮丧地说,“腿软了……” ****** 越来越愤怒。 不知道为何,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在意起那样的一个男人来,刚开始上山的时候简直就像闹剧,这样不情不愿地被拐上山来,后来竟然就开始对这个山寨熟悉起来,对山寨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同情乃至于喜欢起来,也同样的,似乎渐渐地对那个男人投之以更多的目光。 也渐渐的,看著那个男人的时候,心里似乎有莫名的情愫在生根萌芽,慢慢地抽枝长叶,慢慢地繁衍起来。 不清楚以前跟他到底有什么纠葛,但是因为知道有以前的事,他才可以这样坦然地留在这里,才可以坦然地面对那个男人。 “砰——”的一脚踢开县衙的门,大步进来,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的时候自己已经走了两三步,在那个鲁莽的山寨待久了之后,似乎连自己也染上了那种粗鲁的习性了。韩愈摇摇头,看看天边日头初升起来,想起那个最近越来越不管事的小县令,脚下转了个弯,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就朝著小县令李斐的房间走过去。 走到门前的时候似乎有听到些许的声音,但韩愈没多想,一脚踢开门的时候,就听得房内“砰——”的一声,似乎是人的脑袋撞上床板的声音。一进房内,韩愈一下子倒抽一口气,瞪大了双眼。 房内原本该是他们的县令大人的一张床上现在却坐著两个人,除了小县令之外,还有一个是守在藏州边疆的将军应劭,明明该穿在大将军身上的黑色外衣现在却凌乱地披在李斐身上,而仔细看的时候,就能看到那黑色外衣里面,李斐所有的衣服都穿著,整整齐齐,而大将军则是光著上身,胸前脖子处还有好几个鲜明的泛著可疑光彩的红印,连中衣都被扔在一边,两人的腿在被子底下交缠著。可是他现在却两手死死把李斐身上的黑色外衣抓紧,牢牢地把他连脖子都遮盖起来,黑著脸怒瞪在门口的韩愈,额头上肿著一个大包。 “这个……”受到的刺激过大,韩愈僵直在门口。 那李斐慢慢地拿起被子将大将军上身蒙好,转过身来,俊秀非凡的脸上挂著一抹灿烂得令人炫目的笑容,“你回来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打,打扰了……只是来叫老爷起床罢了……”望见大将军挥掉那被子一脸铁青地过来,韩愈连连倒退,退出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刚退出来,就听得“砰——”的一声,那扇门就在他面前被甩上了。 韩愈拔腿就跑,像见了鬼一般地跑出县衙又跑了好久才停下来,止不住脸上火热。 这这这…… 那个那个那个…… 太太太…… 刺激了一点吧…… 一想起那大将军身上的红痕,韩愈的心里就彭彭狂跳起来。真是的……今天不但在山上撞见……那两个可恶的人的奸情……回到县衙又看到那么刺激的……自家老爷跟将军的……奸情! 听到周遭“咕咚——”的一声,还以为有人在身边,左右看看,才发现居然是自己喉咙里的声音。 现在回想起来,那老爷的表情……真是……媚啊…… 心脏似乎有些承受不了,韩愈走到一处清泉处,掬一捧水来拍拍脸,这才略微地平静下来。 撞见那样的事情,到现在心里都跳个不停,再回县衙的话,恐怕自己脸皮薄,也不可能看到老爷不会脸红吧…… 只是想著,还没有最后决定的时候,韩愈发现自己的脚竟然就那样自觉地往黑风寨的方向走去。 真是——可怕的习惯啊…… “韩大人——”有人在身后叫他,韩愈转过身来,这大清早的,会有什么人来找他? 就见一胖大婶抱著一个小孩子冲著他走过来,这四岁的小孩胖嘟嘟的可爱无比,大概是不满那大婶一直抱著他,穿著小小红布鞋子的两脚乱踢,一走近的时候,那小家伙就伸出手来,瞧那手势是明摆著要韩愈的抱,韩愈条件反射地伸出手,那大婶就极其自然地把那小孩子交给了韩愈。 好……肥的一个小子…… 韩愈只觉两手一沉,连忙把那小孩子抱紧,紧得让那个小孩的整个小脸都贴到他胸前的衣服上了,这才抬起头来,“这个……这位乡亲……” “韩大人,”百姓都管衙门里的人叫大人,那位大婶指著自己红润的脸问道,“韩大人您不认识我了?嗨,我是春姑啊,柔丫头的远房表姐的邻居啊!”她口中的“柔丫头”便是韩愈三年前在藏州的亡妻陈柔儿。 是吗?韩愈想不起来,他脑袋里没有这个人,只好微笑著说:“您……”结果话刚开头,那胖大婶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接著说下去,“嗨,我真是老糊涂了,那年老婆子刚来的时候,您正好有事外出,刚好就跟您打了个照面,也没有跟你打过招呼,算起来,您也可以说是根本就没有见过我嘛!” 怀里的小孩不悦地踢闹起来,韩愈张了张嘴,“那……您这是……”乡亲们闲话家常?又不太像。 “小虎儿别闹。”那胖大婶大手朝那小男孩小腿拍两下,“韩大人,这个是您的儿子。” “啊——??”韩愈张大了嘴傻在那里。 “嗨,说来也真是惭愧,当年柔丫头就是要把孩子送给我养,我又正好三十好几了,连个孩子都没有,跟家里的那老头子想要个小孩,天天闹著要小孩,结果也禁不住柔儿死缠,再者就是看这小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就直接抱回家了。” “啊——??”韩愈犹震惊过度。 “嗨,我也知道柔儿这丫头不像话,这种事情也不能瞒著您,本来想著等您回来的时候把小虎儿还给您的,可是我家里那老头儿玩小孩正好玩得开心,死活都不肯离开这小子,结果也就没有啦……”那胖大婶笑得十分憨厚纯朴,“大人您也不要怪我,这人啊……说起来感情来得也快,尤其是跟个小孩子,半年不到像是成了自己的命根子一样,柔儿刚死的那会儿您办完事就走了,一句话儿都没说,乡亲们也不知道您去哪儿了,结果我也就没跟您说,您今年刚回来那会儿,我也想过把小虎子还给您,可是家里那个老头子死活就是不肯,要不是三天前我这老婆子也生了个壮小子,他还不知道要霸著您的小孩多长时间呢……” “您……三天前刚生了小孩?”韩愈傻傻地望著那健壮胖大婶,看她刚才抱著那么……肥……的一个小子走路的样子,完全就是虎虎生风嘛,压根就看不出刚生产的模样啊!“恭喜恭喜啊……”这话完全是脑子里条件反射出来的。 那胖大婶竟然害羞地红了一下脸,“是啊,这把年纪了,都是那死老头子。”可是她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容,“韩大人,小虎子还是让您带吧,毕竟您现在是官儿了,对小虎子也比较好,我们那两口子,咳,不行,真要这样子下去,小虎子再多也只不过是个庄稼人儿,跟著您,他长大后有一日还能做大官儿赚大钱呢。” “我……我的孩子?”韩愈吃惊地望著手里的那小孩。那小孩子不知何时竟然不打不闹,竟然仰著一张纯真的小脸一双瞳眸就这样直直地望著韩愈。 “来,小虎子,叫爸爸,这个是您的爸爸,女乃女乃现在把你还给爸爸啦。”那胖大婶哄道。 那小孩竟然也不认生,就这样一下子把住韩愈的脖子,就把那小嘴凑到他脸上胡乱亲一通,嘴里胡乱地叫著爸爸。 韩愈惊骇地抹抹脸,脸上一滩口水,再望望那个小孩,竟然就这样抓著他的衣服开始呼呼大睡起来,不免咋舌,抬起头来看那大婶,“这个……我一个大男人……柔儿什么时候……”三年前的事情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有一个美丽的大姑娘红著一张脸喂他吃药,虽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听那叫陈柔的姑娘说他是她已经定婚的夫君,再看看那站在门口一脸关怀之意的老头,也就那样自然地接受了,接受了这个姑娘,同时也接受了那个莫名其妙对他关心过度的岳父。在藏州三年,夫妻恩爱,他每日去私塾教书,每日虽然是清苦,每日回家后有娇妻准备饭菜,虽然三年没有诞下一子一女,但是感情却愈加弥笃,直到三年后妻子因病去世,这才孤身一人离开藏州这个伤心之地,去外乡谋生,后来在外面被县老爷看上,当一个会出谋划策的师爷,日子过得还行的时候,想起藏州的亲戚,把妻子的亲戚全都接了过来,除了那老得走不动的岳父说是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从那以后,他压根就没有想到会有再次回来的一天。 连这次回来也是因为自家老爷被贬到这个地方,自己才跟了过来。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这儿竟然还有一个儿子? “我也不知道柔儿那丫头到底是为什么,哎,她呀,就是一根筋儿,倔啊……”眼见得那胖大婶絮絮叨叨又是一大串,韩愈连忙打断,“那个……柔儿什么时候有小孩的?我怎么会都不知道?” “您那时候出去了啊!不是带了盘缠上京去考试了啊!”那胖大婶道,“后来又听说京师那个什么考要推迟了,结果您一去就是快一年,柔儿在你出门那会儿,肚子还完全看不出来,结果您刚出门不到几个月,肚子整个儿都大起来了,叫我老婆子过来帮忙的时候已经是八个月了,结果一会儿就生下来了。嗨,那丫头也就这样自作主张,连我老婆子都看著不像话啊!后来大人您考了个秀才回来,那小孩我就拿不回来,呵呵,呵呵……”那胖大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嗨,不说了,这小子给你了,我得先回去,要不家里那老头子一醒来见我没好好躺著又该念我了……” 韩愈愣愣地点点头,望著那胖大婶从田径小路上一溜小跑地回去,望著那身影完全消失了,这才抱著那熟睡的小孩发傻。 这么大的……儿子? 他的? 又发傻了好一会儿,沉思了好一会儿,再望望那胖小子,一想到自己突然就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这个…… 今天的刺激真是太大了吧…… 懊怎么办? 低下头的时候正好看到那胖小孩不知做了什么好梦,在梦中咂咂小嘴的样子,咪起眼,那红润的小嘴竟然是异常的可爱,那一对小眼也是那样的可爱,还有那右耳边的小红点竟然跟他长得一个模样儿,再看那红扑扑的小脸,心里的爱意一下子如山洪暴发般泛滥开来。 我的……儿子啊…… 惊异与其它一下子全飞到九宵云外,韩愈激动地抱紧那个胖小子,把一张老脸紧紧地贴在那小孩比成人要热一点的小脸上,“呜呜呜,我的儿子啊……到了这个年纪才看到自己的老爸……” 激动完之后,一手紧紧抱著那睡著的小孩,一把紧紧地抓著他的小手在脸边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搂著那小孩往那红日升起的地方走去。 第九章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这厢韩愈撞见那雷藤与柳芜君奸情,怒气冲冲下山之时,这番动静早已经是惊醒了黑风寨所有人。等所有人赶到的时候,就见雷藤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把床上能扔的东西全扔到地上,而柳芜君则早已经被他的几个保镖扶起来,惊魂仆定地咬著手指甲,被一帮人搀扶著回去。 临走的时候,不知为何,竟然见他还哀怨地死瞪了床上的雷藤一眼。 我一定会把你吃到口的! 抱著这样的想法的柳芜君离开之后,黑风寨里一片闹哄哄,一大堆人都替他们的大王捏一把汗。 “这下子大王算是完蛋了!下午刚说了大哥以前与那些万春楼里的娘们儿的事情,大嫂一定当时就气在心头了,结果晚上大哥又跟小痹做出这种事情来……” “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事都没做!”雷藤暴跳如雷。 那些山贼个个望向他时,表情万分同情。 “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啊啊啊——韩愈呜呜呜——”把那群山贼赶出房之后,雷藤一个人在房内发飙。 门外,个个山贼听著门里的声音,他们的大王这回实在是惨不忍睹了,一个个相视摇头叹息著走开的时候,却突然看到柳芜君偷偷模模地直接溜进二大王房中。 “这这这……”有山贼惊愕地指著那二大王的房间。 “小痹他他他——”另一山贼泫泫欲泣。 “二大王刚才没有出来?”一问,一群山贼你看我看,再点点头。 一大群人在外面,过了一会儿,就听得房内传来一声惨叫。 “可恶——让二哥捡了便宜!”一山贼咬牙道。 “二哥那个死木头有什么好的,小痹看上大哥还说得过去,可是现在却溜进二哥房里?这这这——” ***** 清晨一下子就来到了,天边从一丝泛白的光开始,一下子变成鱼肚白,一下子就变成绚烂多彩的红色,再一会儿,整个黑风寨就一片光亮。 白天,一下子就来到了。 直到太阳过了半空的时候,因为韩愈一直没有上山,一大堆山贼个个都窝在寨里,大部分躲在二大王房前的树后,个个睁大眼睛望著那二大王的门。 “吱嗄嗄嗄嗄——”在万众瞩目之中,柳芜君神清气爽面含微笑地走了出来。 一双双眼看著他离开之后,那群山贼连忙涌进二大王房内,见二大王还躺在床上,一个个心里又是妒忌又是埋怨,“二哥你今早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小痹竟然会乖乖让你吃,真是的!” 那二大王躺在床上,脸色青白,虚弱地睁开眼,望了一眼围在床边问安的山贼们,突然直直地坐起来,吓得一大堆人急忙退后一步,结果却见那二大王没有别的动作,就这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个……二哥……”有一个小山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跟小痹的事情……不顺利?” 二大王慢慢吞吞地摇摇头。 “小痹还好吧?”有山贼关切地问道,“瞧二哥您累成这种样子。” 二大王慢慢吞吞地点点头。 “说的也是。”有几个山贼点点头,“看小痹出去的样子,身体也还可以的样子……”杂七杂八地说了好长时间,问候了好长时间,突然才想起要吃早饭来,这才记起问床上的人,“二哥你要不要跟兄弟们一起吃早餐?看你饿得脸都白了冷汗都出来了。” 那二大王点点头,脚慢慢地著地,全身僵硬地站起来,刚挪步想往外走,就听得屋内有一小山贼尖叫一声,“那那那——那是什么?” 顺著他的手指望过去,就见二大王那凌乱的被褥上,赫然一滩鲜血的痕迹。 “二二二二……二哥?”那一群山贼回过头来看他们的二哥的时候,就听得“彭——”的一声,二大王蓝悠直直地倒下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同时,房门口响起柳芜君的声音来。平时如黄莺出谷的小痹的声音,在此刻听在耳朵里却如同鬼魅的叫声一般,一个个山贼脸色全变了。 柳芜君手里端著一碗热菜粥,一边吹著那粥上的热气一边进来,一回头见那群山贼个个后背贴著墙壁偷偷模模地逃走,不由得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干嘛?” 结果话一说,那一群山贼个个逃得飞快。 “怪怪的……”看著那门被最后一个逃掉的山贼关上,柳芜君把那碗粥放在桌子上,回过头来看地上躺著的蓝悠,唇畔泛起一抹满足的笑容来。 ***** 那群逃出来的山贼吃完早饭之后还惊魂不定,一个个拍著胸大叹人不可貌相,这时就听得外面有人叫道,“大王!大嫂带著小孩子回来了——” 嗄—— 一大堆筷子勺子掉到地上。 韩愈的儿子。 年仅四岁,小胖子,能跑能跳,精力充沛,喜欢追著人玩,一个早上整个山寨因为这个小孩子更显生气勃勃,仅是一个早上,那小孩子就跟大伙儿都混熟了,甚至还扒下其中一个小山贼的裤子来。 而雷藤则是黑了一张脸,中午吃饭的时候板著脸一声不吭,韩愈儿子坐在韩愈身边,死死地贴著他的老爸,不停地嚷著要这要那的,只要他一说要什么,几个当家的赶紧把吃的东西夹到他的碗里。 “爸爸我还要那个肉——”那胖小子吃得满嘴是油,嘟著油油的嘴冲著韩愈喊。 韩愈母性十足地笑著去夹肉,这边早就有眼明手快的小山贼夹了肉过来,放在那胖小子碗里,模模他的脑袋。 “砰——”的一声,雷藤摔碗站了起来,“老子不吃了!” “砰——”韩愈手按著桌子站起来,一双黑眸死死瞪著雷藤。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雷藤软下来,一脸挫败,嘴里咕哝几句,仍然拿起碗筷来灰头土脸地扒著饭。 旁边一小山贼轻轻地对另一个说道,“我好崇拜大嫂噢!” 雷藤忿怒,刚站起来想一把将那小山贼抓过来,韩愈先他动手将那小山贼抓到身边来,往他碗里赏一块肉,“好乖。” 那小山贼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对大嫂风范崇拜得五体投地。 那令人惊奇连连的一天很快就这样子过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倚在聚义厅的门口,看著黑风寨寨前一大群山贼跟著一个小孩子玩闹的样子,韩愈微笑了。 这样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虽然简单了些,至少快乐,幸福。 苞著这一群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自己似乎也变得单纯了起来了。 雷藤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来,僵著脸,“这个……今天晚上……” “跟我儿子睡,还是要借你旁边的房间了。”韩愈笑道。 山大王大大地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离开。 欲求……不满吗? “儿子——该回来了!”抬起头来,韩愈对著远处被一群山贼抛起又抱住的儿子喊道,“也该陪陪你老爸吧。”过去,把那个大胖小子抱回来,牵在手上,“来,咱们去山上逛逛。” 那胖小子手一举,竟然拿出一把小刀来,“杀老虎去!” “这这这——”韩愈惊叫一声,连忙把那把小刀抢过来,再转过头来恶狠狠地对著那群被他的眼光吓得倒退三步山贼,“这东西谁给他的?” “不是我!” “也不是我——”在韩愈杀人的目光的逼视下,终于,有一个山贼吞吞吐吐道,“是大王的……大王给他的……” “哼——”韩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告诉你们大王,我的儿子我要教他四书五经,以后要去当文官,叫他离我儿子远些!” “是是是……”一大群山贼连忙道。 等韩愈走远了,一堆山贼连忙涌到聚义厅的门后,挖出躲在那边气得七窍生烟的雷藤来。 “大哥……” “浑蛋!老子还不稀罕他那个小子呢!”因为想通过向韩愈儿子示好再接近韩愈的方法失败,雷藤气呼呼地进房睡觉去。 而此时,雷藤的房内,柳芜君正小心翼翼地摇摇酒瓶里的酒,一脸奸笑地望著那白色粉末融于酒里,一点残渣都不留。把酒倒好,正要出门的时候,门被打开,就见雷藤气呼呼地进来。 “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里?”见柳芜君站在那里,雷藤问道。 “大王……”柳芜君反应敏捷地端起酒杯来,“小弟今晚心情不好,想和大王喝两杯。” “老子也心情不好。”一想起今天的事情,雷藤就郁闷不已,“都是因为你,老子连跟他接近乎都不行。”想起刚刚的事情,雷藤拿起酒杯就灌。 “大王再来一杯。” “……,……” ***** “姑爷——姑爷——”和儿子一起走在山道上的韩愈突然听到有人叫唤他的声音,再回头看时,就见一老头柱著拐杖摇摇晃晃地冲著他跑过来。 “老人家慢点走。”韩愈连忙走过去扶住他,那老头紧紧地抓著他的两手,似乎激动万分,嘴唇一直哆嗦著,“你……你……”那两手挣扎了韩愈的手,抖抖索索地抚上韩愈的脸,再抚上韩愈的肩膀,韩愈连忙抓住他,“老人家您是——” 他对这老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女婿——是我啊……”那老头颤颤道。 “您……”韩愈定睛一看,记忆里一个四十岁中气十足的岳父跟三年后竟然显得那般苍老的人重叠起来,“爹——” “哎!人也糊涂了,你这回来这么长时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那老头儿道。 “爹,您去哪儿了?我回来的时候在老家那边找你,听他们说你搬到另一个村里去住了。您不是说您不会离开这里的吗?”韩愈抱起那小孩来,“爹,您看,这是我儿子,您孙子!”那肥小子抱在自己怀里,韩愈突然感到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我知道……”那老头还没抱过韩愈的儿子,就听得那胖小子甜甜地冲著老头喊道,“外公!” 韩愈一下子愣住了,“爹——”为什么他有个儿子,谁都知道了,就他一个人不知道? “哎,闺女不听话啊……”那老头叹口气道,模模孙子胖胖的小脸,“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所以也就没有说。我老头子也是糊涂了,也跟著她蒙你,结果等到闺女走了,我再想告诉你的时候,你人也走了,前一阵子听说你又回来了,我去县衙里找你的时候,又听说你被山贼抓走了,这下子我想著你就完蛋了,没想到……没想到……”那老头抹一把老泪,“前几天我老头子也被那个山头的山贼给抓上山来了……我老人家一把老骨头,还要跟著这群山贼活受罪……我……我……我……” 韩愈扶老头坐下,“慢慢说……” 结果那老头子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爷,是我们对不起你啊!是我们该有这种报应啊——” 韩愈丈二和尚模不著头脑,连忙把岳父扶起来,“您老人家别这样子,有话好好说,慢慢说,别这样子——折杀我了——” “姑爷啊……您可不要怪我闺女啊……她也是糊涂,又任性,哎,说起来,也都是我们宠得她啊……结果还是害了您一辈子了……”那老头擦一把眼泪,抱起他那孙子,突然老泪一擦就要走,“这小子我抱回去了,姑爷您不用养他!我老头子会照顾好他的!您就去打拼您的天下吧,我们再也不会拖累您了——” 韩愈连忙把他那儿子抢回来,“老人家您坐好,别乱动!孙子别乱抱,别激动……”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我……”那老头子看看韩愈,叹一口气,“姑爷,我老头子压根就不配叫你姑爷啊……你救了我闺女,我们却这样对你……我……我……我这一把年纪我没脸见人啊我……” “你救了闺女,闺女一定要嫁给你,结果你不肯,结果我跟我那口子劝了好长时间,闺女就是不同意,铁了心就要嫁给你,结果不听我们劝告就去买了药,姑爷您吃了之后昏了好几天,然后慢慢的就……哎……花了二十两银子买过来的药啊……我跟我那口子以为了骗人的,这世上哪有这种药,结果没想到效果就这么的好……您什么都不记得了,闺女说你是他未婚夫,您也就信了,看闺女那样开开心心地跟你成亲,我老头子当时也不好说什么啊……” 韩愈听得一团糊涂,“柔儿对我一直很好啊,老人家,哎,柔儿都去世了那么多年了,您也不要太介怀了,是我没有照顾好柔儿,是我的错,现在这个儿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的!”错把那头子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激动状,理解成是怀念自己的女儿,韩愈向岳父保证道。 “哎……我我……我……”那老头子激动得嘴唇直哆嗦,“我没脸见您哪……” “哎,您别这么说……” 说了一大通安慰老家之后,再把老人家送回住的地方的时候,韩愈拉著自己儿子的小手带著一颗混乱至极的脑袋回到黑风寨自己住的房间,刚把手放在门把上想打开门进去的时候,就听得隔壁的房里传来奇怪的申吟声,韩愈手一停,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见儿子抬起小脸瞅著他,连忙挤出一个温柔的笑脸来,弯下腰拍拍儿子的小脸,“儿子啊,你先进去,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把门打开放儿子进去之后,韩愈一下子板起脸,一脚踢开门,闯进雷藤的房间。 就见那房内一团狼籍,桌子上杯碗散了一地,那床上雷藤被堵住嘴巴绑住两手,一边不住地摇头头呜呜叫,一边一脸恐慌地看著柳芜君欺压上来,站在门口的韩师爷一闯进来,看到这副画面,只觉血液涌上脑顶,口不择言地怒吼一声,“住手!那是我的男人!” 一下子冲进来,见那柳芜君拔腿就逃,没抓住,只抓了他的衣服,撕下一块,愤愤地扔在地上,再转过头来看雷藤的时候,就见他被人扒了上衣,腰带也被扔在一旁,韩愈一坐上他的肚子劈头盖脸就是好几个巴掌。 “呜——呜呜呜——”雷藤不住地摇著头,神情凄惨。 “妈的叫什么叫,竟敢给老子在家里乱搞!混蛋!”一把拔出塞在雷藤嘴里的布块,韩愈抓起他的头发就给了他两巴掌。 “药……软……”雷藤口齿不清地摇著头,“老子……老子全身软……” 韩愈气不打一处来,“妈的,被人家模那么两下就全身都软了!你你——”一把扯下雷藤的裤子往他就乱模,“你他妈的是不是人啊!软,软个鬼,硬成这种样子,你敢说你跟人干那种事不是求之不得?” 雷藤一脸惊恐兼委屈,那被韩愈重重一捏,差点痛出泪来,急得大叫,“老子是被人下了药了!” “下什么药?药?迷药?”韩愈恶狠狠地抓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近,“这种药对你不是正好?一下药就全身虚软,只知道发情,你还不是最适合这种药!” 雷藤屈辱至极,张口就想骂,不想韩愈却突然就咬上来,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唇,把他的唇舌都狠狠地蹂躏一遍后再狠狠地咬了他的下唇,咬了好几下之后,又差点把他的舌头都咬掉一截,“妈的,你是不是跟刚才那小子玩得很高兴?连自己寨子里的人都会下手,你他妈的真是——” 再对著他的肚子揍两拳,雷藤像杀猪般叫起来,“不是老子的错!快把老子的手解开!妈的——”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两下,就是铜皮铁骨也感觉到了一点痛,他挣扎起来。 “我干嘛要听你的话?”韩愈从鼻子里哼一声,拍拍床,“翻个身来,把翘到这边来——” 手保持著原来被绑住的姿势被人生生地翻了个身,雷藤杀猪般地嚎叫得声嘶力竭,“你你——韩愈你别乱来——” “啪啪啪——”那上被韩愈打了三下,留下三个红红的巴掌印,再整个人被翻过来,韩愈拉扯雷藤的头发,眼对眼鼻对鼻,“知道错了没?” “我错了……”雷藤沮丧道。明明不是他的错……呜呜呜……明明他是受害者啊…… “哼——”韩愈怒气冲冲地哼一声,这才松开他的手,坐到床的另一边,看雷藤狼狈地爬起来,不怕死地抱住他上下其手,一边还涎著脸过来笑道,“韩愈啊……你原谅老子了?” 韩愈一把拍开他模到他大腿上的禄山之爪,“原谅个鬼!你他妈的明天不要给我过来吃饭!” 雷藤一下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妈的老子做错了什么事!这种事情又不是老子情愿的!你以为老子喜欢被人那样绑著啊!你自己以前不也是做过那种事情!还敢来骂老子!我——”一举手想揍他,见韩愈一抬头一瞪眼,拳头立刻就软了下来。 “真他妈的窝囊……”雷藤咕咕哝哝地躺在床上,身体转到一边,背对著韩愈,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头。 韩愈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突然沉思起来,再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就扯掉雷藤的被子,抓起他问道,“我以前对你做了什么事?” “你你你……”本来想瞪他,结果两眼一瞪,视线落入韩愈无比认真的黑眸里,雷藤一下子面红耳赤地结巴起来,“我我我……” “我对你下过药?上过你?”韩愈抓著他的肩膀把想要逃的雷藤生生地拉近。 “老子……妈的……”雷藤急得粗著脖子吼道,“你要老子说那么丢人的事——” 韩愈的视线落到他先前被咬得肿起一大块的唇上,“我是用强的上了你?” 雷藤脸“哄——”一的声,整个都烧起来。 “嗯?”望见雷藤的表情,韩愈问道,“不回答?那表示——是?”想著自己以前也曾经像刚才那副画面般,跟这个男人纠缠在一起,韩愈的心里突然觉得这种感觉也不是特别的糟糕,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甜蜜。 “妈的……老子……”本来还是怒气冲冲的脸,一看到韩愈唇角突然现出一抹温柔的微笑来,心里突然砰咚好一大跳,雷藤的话一下子就噎住了,“老子……你……老子……” “妈的这回老子一定要上你!”受不了韩愈在他面前如此近距离地温柔地微笑,雷藤一下子吼道,一把把韩愈摔在身下,结实的身体重重地压上去,两只手急急忙忙地就开始撕扯起韩愈的衣服来,“老子要——要要要要——” 令人奇怪的是整个过程竟然没有遭到一丝反抗。 月兑光韩愈的衣服再月兑光自己的衣服之后,雷藤不免心里有一丝不安地仔细看看被压在他身下的韩愈,见后者正对著他微笑,那一双黑眸中溢满的全是温柔,雷藤的后背一下子就开始发毛。 “韩愈你……你……” “嗯?怎么不接下去做了?”韩愈的手搂上他的脖子,拉下雷藤的脑袋就是一个深吻,吻得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方将重叠的双唇离开,唇舌间的交缠牵出一丝线来,那种潮湿的声响让两个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让两个人的眼里都开始冒出血丝来。 “妈的……我的……我的……”雷藤抱著韩愈就是乱吻,脖子上,胸膛上,小肮上,“全是老子的!” 韩愈微笑著抓住他,“慢点来,我以前对你做过这样的事情?” “你他妈的别装傻!”一提起旧事,雷藤脸涨得通红,两手颤颤巍巍地移到韩愈脖子上就要将他掐死,放了半天却还是掐不下去,“妈的,干了老子拍拍走人,老子今天如果真的不干上你一回我就不姓雷!” 韩愈微笑著将搂著雷藤的手下移,轻柔地模上他胸前的肌肉,再掐掐他胸前的茱萸,听雷藤惊喘一声,感受到自己下月复上的压迫感,韩愈微笑道问道,“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那时不是还住在这儿吗?为什么不来找我?嗯?” “呼……”雷藤大口地吸进一口气来,有些受不了韩愈这样慢条斯理地玩弄他的身体,“韩,韩愈,嗯……我们先……先干上一回……再……再好好说……” 韩愈摇摇头。 “妈的——”一把抓住韩愈重重地吻一下,“说完了就让老子干?” 韩愈微笑著点点头。 总觉得他的微笑有点让人觉得怪怪的……撇去心里的不安感,雷藤呼呼喘气道,“四弟看中山下一个大姑娘,老子带人去抢,结果被你打得半死回来,后来二弟帮我想了个法子,把你抓上山来!你他妈的喝错药就把老子给上了。”又急又气地把话说完,一把抓起韩愈,恶狠狠道,“让老子干!” “为什么?”挡住雷藤低下来的头,韩愈问道。 “啊?为什么?”雷藤模模头,“什么为什么?噢,我下山的时候你他妈的就跟个女人结婚了!老子失魂落魄地跟了你三个月,你什么都不记得,每天白痴样地去教书,跟那娘们一起进进出出,不知道有多蠢,后来那娘们死了,你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老子就派人去找,后来就抓著你上山来了!就是现在了——还有什么为什么的?你他妈的别多嘴,快点做事——”抓著韩愈在他胸前乱啃一通。 韩愈模模他的头发,“为什么我会喝错药?为什么我会不认识你?” “妈的……都怪二弟,他那药……他对老子有意思,可是老子对他没意思啊,结果跟刚才那小子一样弄了药想嗯……嗯……做事……结果你闯进来说什么要跟老子约什么法三什么章,就把那药给喝了,然后就把二弟打出去,就把老子给……说不准你那娘们后来也给你喂了什么药蒙了你的心!连老子都忘得一干无净了!老子真想掐死你,韩愈!”脸像火烧一般急急地把话说完,一边把韩愈翻过来,一边急促地抚模著韩愈的下半身,想著今天总算可以把事情办成功的时候,就感觉到头皮了抽痛了一下,抬起头来冲著那人儿就吼“你干什么?扯老子头怪也不是这时候吧!” 韩愈笑容可掬地搂过他的脖子就是一个深吻,那种唇舌交缠的时候两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磨擦起来,真正的野兽般地蠢蠢欲动,韩愈把唇从雷藤的唇边移开,移到他的耳畔,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以为……我会让你在上面吗?” 雷藤全身一僵,一下子大叫起来,“妈的你耍我——有没有搞错,老子我可是堂堂大男人啊!” “是吗?”韩愈从他身下钻出来,坐起来,在他身后抱住他,唇仍在他耳畔游移,不时轻轻地舌忝噬一下他的耳垂,“我也是男人啊。” “妈的——”一把抓过原来绑他手的绳子,雷藤动作迅速地就要把韩愈制住,就见韩愈两记手刀劈在雷藤的手腕上,那两条绳子落在床上,韩愈把原来从雷藤头上拔出来的头发在他面前晃晃,微笑著,带点诱哄的语气道,“看清楚了噢。” “嗖——”的一声,那根头发射进桌上的粗陶瓮中,雷藤哈哈大笑起来,“韩愈,你也不要太自信了,就算你以前使得一手好银镖,南北的人全都敬你是一条汉子,全都听你的名字闻风而逃,但是这只是一根头发啊,你也没有那么强吧!你要真有那么强老子就服了你了!”哈哈大笑著把韩愈压下去,就听得“砰——”的一声,雷藤的全身僵了一下,韩愈耸耸肩,微笑著抬抬下巴指指那桌子的位置,雷藤的脖子像是机器一样卡啦卡啦地一下,又一下地转过去,就见那桌上的粗陶瓮四分五裂,桌子上一摊碎片。 一滴冷汗从雷藤的颊边落下来。 韩愈轻松地从他的身下钻出来,轻松地没有遭到一丝反抗地把雷藤压在身下,唇贴在雷藤脸上轻轻地擦来擦去,语气轻柔却是如此的充满强势与威胁,“你说?谁应该在上面?嗯?” “……,……” 尾声 “老爷,您就送到这儿吧,告辞了。”山下,韩愈与雷藤跟小县令李斐告别。 “这一阵子寨子里的事情比较多,等忙完了,我一定立刻回来。”韩愈道,“老爷您可一定不要忘了我啊……”呜呜呜,老爷现在找了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当他的师爷,说不定他上山一个半月的,就把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师爷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够了没?真是啰嗦。”雷藤在一边不耐烦道。 韩愈一把抱住自家老爷,“老爷呜呜呜……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一定要听小埃的话,早上一定要早点起来,不要睡懒觉,每天的案子一定要看,不可以积到明天,每天的饭一定要好好吃,不可以一看书就把什么都忘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李斐拍拍他的后背,“你去吧,那边就靠你了。” “呜呜呜……我舍不得老爷啊……”韩愈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看到站在小县令旁边的大将军就是不放心,“呜呜呜……老爷您的腿不好,一定不要站太久……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睡在床上……如果将军在别的什么地方对你有什么要求的话……一定不要听他的啊啊啊……老爷……” “好了……走了!”雷藤不耐烦地打断两个人的话,“你们这些文人就是这样啰啰嗦嗦的一堆废话,好了!” “呜呜呜……老爷您一定不能忘了我……”挥挥手,韩愈再弯下腰来模模自己儿子的头,“儿子……你一定要好好念书啊……也不要忘了我啊……” “好啦好啦!”雷藤抓著韩愈就往山上走。就见秋日山道两边枯草迎风飞舞,一派瑟瑟之意。 那两人身影渐远,没入黄尘之中。 山下小县令抬头看那山顶夕阳黄尘上两个人影消失掉,想起那雷藤虽然性子鲁莽,但看上去也不失为一位耿直好汉,再看看落霞红烟,不由得诗兴大发,在那边道,“独立夕阳照青黛,看千叠万壑,人间混沌,九曲三折,江尘处,独见人纵横。” 那身旁胖小孩拉拉李斐衣角,“爸爸干嘛去了?” “你父亲是英雄。”李斐道,“所谓的能人就是指你,你父亲这样的人。” 是吗? 山峦凹处,雷藤跟在韩愈身后,“韩愈,今晚让老子上一次吧!” “你别想。” “就一次啊……不要这么小气吧……也得要老子在上面一次啊……” “想也别想!” “就一回嘛……” “别想!” “一次!” “别想!” “妈的,老子软的不行,硬的还不行嘛!”扑的一下激起一大堆尘土来,雷藤跟韩愈扭打在地上。 没有几分钟就被人制住,压在身下,“还是乖乖的吧。”一反在山下柔弱之态,韩愈阴恻恻地笑道,一只手去拉扯雷藤的衣服,“还是你现在就想要了?” “妈的……!”被制住的雷藤忿忿骂道,“老子早晚要上了你!” “你慢慢练武吧。”带笑的声音,韩愈的头慢慢地低下来,“雷藤,你这么笨这么蠢,武功又不及我,我怎么会落到现在心甘情愿跟你上山来的?” 叹一声,低下头来,堵住那个想反驳的人儿的口。 “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