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 第一章 “凛爷,烦请这儿走。” 萧总管躬著腰,两手侧边一摆,恭敬地引著另一名身著华服的男子。 然,才一踩上阶,耳力极佳的他,便隐约听见在非艳楼嘈杂热闹的声音里,夹了一线咒骂。 眼角一瞥,他便瞧见,在阶的另一头,一名管事正持这竹条,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那角落有些儿暗,一时之间,他也没能看明谁挨了打。 只隐约觑见,在管事的裤摆边,缩著一只脚,随著竹条割破空气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惊颤地抽动。 “爷?”眼前的大爷突然没了下一步,萧管事开口轻问,有些儿怕,这脾气阴晴不定的大爷突然发了性子。 他没有说话,仅是定定地望著。 “--好!你硬气!”注意力一集中,他便听清了那头凶戾的语腔。“老子今天就打到你求饶为止!” 尾音未尽,竹条便落,看得出来,那人发了狠,力道放的一下比一下重。 顺著他的眸光,萧总管也瞧见了这一幕,不甚明了,何以大爷会为此驻足? “爷…?”生怕给人拧做招待不周,萧总管又轻喊了声。 他,这次淡淡地将视线扫回,“那是,怎么个回事?” 萧总管怔了一瞬,随即眯眼赶紧将那角落看了仔细,小心翼翼地回答,“不过是教训下人,小事,小事,还扰了爷您,真是对不住。” 以为爷是看了碍眼,他连忙揖著身子赔不是。 他,依旧不作声。看著已经没有反应的细瘦脚踝,还有益发不留情的毒打,半敛下眸。 善于察言观色的萧总管一见苗头不对,赶紧陪笑著道:“凛爷,柳绫在楼上盼您盼得紧呐,爷您…欸?凛、凛爷──” 萧总管话还没有说完,他便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在接近目的地仅剩三大步时,那管事也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手,起伏的肩线让人觉得这家伙就连发泄也不怎么济事。 “他女乃女乃的,你装什么死──”就在管事举起大脚准备踢向早已倒地不起的瘦弱身影时,他伸手一拨,就让重心不稳的管事直接跌撞上旁边的木柱。 少了高壮管事的身形遮掩,那脚踝的主人也让他一眼看了清楚。 小小的身躯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许是连挣扎保护都没了力气,从被竹条划开的破布里头露出的两条胳臂没抱著头,没捧著月复,只是跟著布屑一道摆在地上,像是和身体月兑离一样。 看来,是被打的连知觉都没了吧。 而头顶边,还散著酒杯残骸。不难想见,这看起来没几两肉的小家伙是因为某些个小事而惹来这一顿排骨。 缓缓伸手一探,好一会儿,才在指尖上感觉到他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的呼吸。 在寒风里,这细细的温暖,竟让人有些震摄。 “萧总管。”淡淡地,他开口,让赶来站在他身后的萧总管一愣。 “是、是,爷,有什么吩咐?” 大掌挪了个位置,指节再轻轻一收,他直接拎起那只剩一口气的小家伙。 “这人…我要了。” *** 小家伙果然是小家伙,什么都小。手小,脚小,就连那脸蛋都只有他的巴掌那么丁点大。 但是身上的红肿淤血伤痕甚至成疤的记号,却是不成比例的多。 拽在怀里,翰凛就这样看著那身形填不满他臂弯的一半。 任由爱驹御雪自个儿认路前进,他伸出另一手,擦过小家伙的额角和脸颊,不在意灰尘沾了他质细柔滑的锦锻袖摆。 才拭去他半边的脏污,翰凛便发现,小家伙其实长得应该不差。 这样的姿容,虽不能比之其他美艳丽色,但也不至于落到最低下的奴仆一途。 优雅的嘴角轻轻一勾,对小家伙的兴致不知为何又浓上了几分。即使原因不甚明清,他依旧我行我素地骤下决定,为府里添上一名来路不明的人物。 可,又何妨? 九王爷行事的背后缘由,向来没有人敢干涉过问。 纵然王爷的尊贵身份得以有六随十二侍盛大排场,但已近亥时三刻的官道上,只有翰凛身下的雪净白马磕蹄缓步的声响。 饼没多久,马儿的步履便停了下来。 “…王爷。” 像是觑准了时机,也仿佛等待已久,华丽堂皇的王爷府第门前,悄然出现一抹身影,恭敬地轻喊。 翰凛轻巧地翻身下马。也不晓得是因为他的身手利落,还是小家伙真的昏得沈,躺在他怀中的人儿不见一丝动静。 “差人备浴,再传大夫来。” 修长的腿轻轻一迈,他已进了门,头也不回地交代下去。身后的老总管仅是颔首,跨入门槛,毫不耽搁地照著吩咐。 大步回到他的腾麟阁,他把怀里的瘦小身影平放在自己的榻上。小家伙本来就嫌瘦的身子在他宽大的榻上,更是显得干瘪可怜。 翰凛摇摇头,还伸手去捏了捏他的手腕和脸颊,秤了一秤,估量著这些本该长在他身上的肉得用多少时间补回来。 既然让他捡了回来,他可不会让人说他堂堂一个王爷不给人饭吃。 “王爷。”门外传来轻唤。 “进来。” “赵大夫已在厅口,热水也已备妥,王爷是要先传大夫亦或是──” 翰凛一扬手,轻轻说道。“先叫赵湳进来。” “是。”低头轻应,简申采立刻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他便带著留有一把美髯的赵湳进来。 年过六旬的赵湳是早前自宫内自愿退休的御医,也算打小看著翰凛长大,算是几位翰凛还敬重三分的人物之一。 “怎么,要诊治的不是你?”一踏进门就看见翰凛好端端地站著,赵湳顺了顺他漂亮的长胡,微微笑道。 翰凛只是唇角微勾,往榻旁一站。“人在这儿。” 见状,赵湳也不啰唆,立刻上前搭脉,一会儿后便检视著小家伙身子上下。“…气血贫虚,年纪轻轻就郁劳成疾,怪可怜的……” 说著,他又轻轻翻看著他的伤势。“身上一些皮肉之伤,先给他净净身子,老夫再为他上药。” 翰凛交起双臂,给简申采一个眼神,他立时领命趋前轻轻抱起了仍在昏睡的小家伙,步出内室。 饼不了多久,简申采踅了回来,他仍是抱著小家伙,所不同的是,小家伙已经睁开了眼睛。 翰凛发现,他有一双过分清澈的黑眸。有些意料之外,他以为,他瞧见的会是愤世嫉俗的不甘,亦或已是不抱希冀的绝望。 然,那对眸子,却是这样淡泊,却也这样柔静。 “醒了啊?”赵湳望著刚被放在榻上的他,和善笑道,“老夫替你为伤口上药,可好?” 他没有贸然去碰那看来细瘦如竿的身影,只以沉稳亲切的口气问著。 在他柔和的注视下,小家伙缓缓点了个头。 忖度了一下,赵湳决定先瞧瞧他的其他地方。“来,转过背,我看看。” 闻言,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转身,月兑下刚刚简申采为他更换的单薄里衣。 雪白的单衣一褪,他洁皙的背也叫翰凛一览无遗。正因为如此,他那小小的背上几痕淡疤也不难数出,交叉著新的艳红外伤,有些让人怵目惊心。 “唉。”赵湳轻轻一叹,煞是心疼。“来,老夫给你擦上药。”说著,他挽起长袖,取出药轻柔地抹在伤处。 赵湳相当仔细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伤痕,有些还破了皮渗了些血,他特地包扎起来,因此也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处理妥当。 在这期间,翰凛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那低垂著头的小家伙,唇边依旧挂著淡淡笑意。 “外伤就这么著吧。”大功告成后,赵湳笑了笑,起身为他斟杯水,还拿出一颗药丸。“今晚你也许会睡得不太舒坦,这个让你安心宁神。”慈爱地看著他吞下药,赵湳轻模他的头,“好好睡一觉,明儿个老夫再来看你。”语毕便站起身。 这时,一直相当安静的小家伙突然有了动作,他轻轻扯住了赵湳的衣袖,抬眼望著他,微张著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声音仿佛哽在喉头,半晌仍是未有只字片语,他像是有些无奈而颓然地松下手。 见状,赵湳倾身执起他的手柔柔拍著。“你不能说话是吗?”他道,还是微笑,口吻仿佛这小娃儿只是不会结花绳似的。 他低下头,单薄得像张纸的肩膀似乎带点颤抖,但,半晌之后,他微微拧了一下眉,动动在赵湳掌心里的手,淡淡划著。 等他勾勒了几下,赵湳才发现小娃儿是在写字,而且,还是一个“谢”字。 他轻轻笑开。“甭客气了,这是老夫的职责。乖孩子,今晚你好生歇息著吧。”说完,他转身,“老夫先行告退了。” 翰凛点了个头,客气地笑了笑。“您老慢走。”他侧首看了简申采一眼,“其余的交给你。”若赵湳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就让简申采看著办了。 “是的,王爷。”简申采有礼地轻揖,领著赵湳离开。 然而他那一声王爷却让坐在床榻上的他轻轻一震,直直地望向从刚才就以一种深不可测的眸光盯著自己的男人。 ──他……才这么一昏,竟然教个这辈子从没见过面的尊贵王爷给救了醒? 两人的视线首度相对。 翰凛的唇际缓缓漫开一线笑纹。“你识得我?” 闻言,小家伙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很浅很浅地摇头,像是怕做错事。 翰凛走近,“我是第九皇子,翰凛。”他简要地道,说完还笑了一笑,其间涵意教人费解。 仿佛这个身份就如同市集里卖菜老李的第九个孩子似的。 *** 九王爷翰凛,传言虽然天赋异禀,不过却是游手好闲,打小就对朝野政事毫无兴致,倒是常常出现在京师之中,成为平民百姓闲嗑牙的最佳题材。 这第九皇子在市井之间有著诸多评价,有人说他是转世菩萨,善心大士;也有人说他人面兽心,活月兑是个衣冠禽兽。 没错,这两种说法都对。 只要他开心,散钱财,开粮仓,修桥铺路,救济赈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什么看起来像是很热血,很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事情他都做过。 哪天他一个没睡好,情绪差,在朝廷之中大掀风浪,让大伙儿倒个三年楣,撤人官职,毁人宅屋,收人妻妾等等为人诟病的丑事,他也是沾过边。 甚至是故意到外头吃东西不付钱,兴头一起就来个打架滋事这种无赖至极小奸小恶的行径,听说他也在年少的时候玩得很起劲儿。 所以说,九王爷的传闻在京城里多到可以编一部史,包括了记载详尽年表的正史,绮丽暧昧的风流史,豪情万千的英雄史,令人唾骂鄙弃的为恶史,甚至是些穿凿附会的番外野史也是应有尽有。 随你爱听哪种,就一定能听个尽兴。 九王爷乃是皇帝早时宠溺至极的爱姬瑶妃所生,奈何红颜薄命,在产下唯一子嗣后一年便香消玉殒,皇帝因爱屋及乌,便也十分呵疼这没了娘的小王爷。 加上他生来聪颖,灵动过人,使得皇帝对他更是放纵疼爱。 这九王爷的脾气也称得上京城一绝,自小就没人能模清底细。 他一笑,不代表他心情好,说不准下半刻就立刻有人脑袋搬家,顺带诛连九族。 他拧眉,也不见得是情绪坏,搞不好等会儿就差人办事,这一吩咐,就是造福市井百姓。 除了从没见过他真正畅怀大笑或是失控地勃然震怒外,他俊朗脸庞上的表情所传达的意义,从来没有人能捏清。 他时而温文有礼,时而邪佞狂蛰;有时柔情和煦,有时却阴沉淡漠。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伺候九王爷,也如同看天脸色。 他要晴朗无云,大家相安无事,甚至是天降富贵,推都推不掉;可他要没事来个刮风下雨,那是每个人都要遭殃,要是不小心被雷劈个正著,那小命恐怕是保也保不了。 很多人受过他的惠,但也有不少人则吃过他的亏。 但话说回来,不管外头对他评价如何众说纷纭,倒是有一项非常一致。 这翰凛王爷听说可是尽得其母遗传,少时俊美无畴,年长了却愈见英姿飒飒,据说可是掳获众多女子芳心暗许,传闻还有宫中嫔妃为他争风吃醋。 先不论此,光是城里第一歌坊非艳楼中的红牌名伎柳绫独独肯许他走访香闺,春夜几度,其魅力便可见一斑。 然,现在那个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九王爷,正噙著一抹浅浅笑意站在榻边,大剌剌地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一就坐了上去。 他满意地看著他微微瞠大了眼。 然后不作声地仔细瞧了瞧,突然,伸手拨开了他有些参差不齐的浏海,指月复若有似无地擦过那白净额头上的长疤。 疤痕不很淡,而且形状也不规则,不似刀剑留下的伤口,方才天色暗,也没多加注意,现下一看,还真是觉得有些可惜了他的脸蛋。 纵使再清绝灵秀,一个破相的哑子,是不能为名满天下的非艳楼带来多少利益。在那等同深宫的纷乱浮靡之处,小家伙的确没有太多与人斗争的本钱。 他可以明白为何他只会是个任人使唤的下人了。 小家伙像是怔了一会儿,回神后反应挺大,几乎像是要伸手打掉他的手似地躲开。 翰凛只是轻轻一哼,沈敛的嗓音悠悠自他喉头荡出。 “……你的名字?” 第二章 小家伙听了,半晌都呆呆地望著他看,然后垂下头,像是在挣扎些什么,才伸出细瘦的手,用食指在被褥上缓缓地画著。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根本没什么力气,修长的指节竟畏颤著。 翰凛眯了眯眼,随即抓著他骨瘦如柴的手腕,让他骇了一跳,整个身子几乎都弹了一下。 望入那恐惧的目光,他不自觉地一笑。但却绝对不是温柔的那种。“你写那儿我看不明。”他坐到他身侧,把他的手拉了过来。“写这儿。” 斑大的身影靠近顿时让他有朝里头逃的冲动,但他的手让这男人逮得牢牢的,根本就动弹不得。 他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和男人黑亮的眸子对个正著后,又赶紧收了回来。 看著自己的右手被迫固定在男人手上,他只好在翰凛摊开的掌心,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著。 软凉的指月复在他的掌心中缓慢滑动,每每拂过凹陷的痕纹时,居然,有种像是调情般的暧昧情思,无意之中,更是撩人心神,荡漾起波。 在小家伙专心地写字时,翰凛的唇边,勾起一丝邪气。 “晚……灯……”好奇特的名儿。他看向抬起头的他,“你念过书?” 瞧他方才勾勒的笔触力道,不难想像若是捻笔写来会是怎般清凛字迹,熟稔的笔顺也能看出他应该不只单单识得几个大字。 仰著小脸的他,望著他俊美的脸庞,犹疑地轻轻点头。 翰凛又是一笑,这一次,晚灯不懂为何他笑得如此温煦,和方才的第一印象判若两人。 “你很怕我?” 他没错过晚灯从未卸下的防备警惧,那不仅仅只是因为身处陌生之地,身待陌生之人的不安,而是一种几乎发自本能的戒畏。 为此,他笑得柔,语调更柔,恬软地几乎醉人。 但小家伙似乎聪明地很,虽然放松了些许,却没真的为他倾倒。 翰凛觉得有趣极了。 极少有人不卖他这张脸皮的面子。 只见晚灯的瘦小身子一逮著了点机会,便偷偷地挪开些许,有点僵硬地对他摇头。 一眼就能看出的口是心非,让翰凛的黑眸浅浅发亮。 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可信。 这阻截了他与花魁柳绫欢聚的小家伙,定有本事教他乐上一阵,为他渐渐发腻的这段时日,带来不少新鲜乐事。 兴头上的翰凛又开口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不过,这么一问之下,他才知道晚灯不过小他六岁,今年约莫十四了。 这让翰凛挑了挑眉。他以为他大概才满十岁。 但是之后,翰凛就没有多和他说些什么了,只是笑了笑,将床让给了他。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晚灯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翰凛又发现,晚灯即使不会说话似乎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他纯澈的眸子和神情将他自己的所有心思都展露无遗。 “今夜我的寝室借你无妨。” 翰凛笑得很俊。也应该这么说,即使他弥漫在唇际的笑意是这么教人捉模不清,但那微弯的弧度硬是将他英挺的轮廓衬托地益发出众迷人。 他无所谓。反正腾麟阁中又不只这一间能睡觉的地方。 即使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晚灯还是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眉,细瘦的手指有些不安地绞著被褥。 见状,翰凛耸了一下肩,也没打算再说些什么安抚的话。 有必要吗?他不觉得。 转身,他踏出房。而,意料之中的,简申采就站在门边等他。“王爷。” “嗯?”他突然很不优雅地打了个呵欠。“我累了。” 简申采轻轻颔首,“已为王爷准备好另间厢房。” 翰凛笑了笑。“简老,你真是体贴入微。” “这是卑职应当。” 他摆摆手。“那就这么著吧。”正要迈步,他又回过头,“对了,简老。” “是,王爷。” “他在府里能干些什么,全由你斟酌著办。”纵是有权有势,足以养上一班食客,府里也不留无用废物。 成天无所是事,四处逍遥败家的,有他翰凛一人就够了。 “卑职明白了。” 翰凛负手跨出步伐,抬眼望了夜辰里的那轮明月,又是轻轻地,勾出一丝难明笑意。 接著,潇洒地睡他的觉去了。 *** “来,老夫瞧瞧,昨晚可睡得好?” 赵湳隔天一早就到了王爷府,一进门,就朝腾麟阁来,为的就是探视这不会说话的小娃儿。 一见是他,晚灯的眼睛似乎有些亮。他,很喜欢这个和蔼的大夫,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像这位大夫这么好的人了。 晚灯朝他点点头。他也很久没这么好好睡过了。 不自觉地,他轻缓地漾开一抹浅笑。那是他几乎要忘记的感觉。 虽然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严格说来他的五官还算细致,加上年纪小,一下子还真有些像邻家清秀的小泵娘。 尤其这么淡淡一笑,温温静静的,教人看了很是舒服。 赵湳慈爱地模模他的头。“小娃儿笑起来真是顺眼。”本来嘛,小孩子都要笑笑的才好。 闻言,晚灯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让赵湳笑的更是开心了。“娃儿,老头子叫赵湳,你呢?” 正打算接过赵湳的掌心,一道声音却早他一步。 “晚灯。”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翰凛噙著浅浅笑意,柔哑的嗓音像是轻唤著床榻上的身影。“他的名字,叫晚灯。” “晚灯呐……”赵湳回头拍拍他的手。“那老头子以后就这么唤你了,可好?” 望入赵湳那对温暖的眸子,晚灯仿佛觉得向来冰凉的指尖都热了起来。他有些怯怯地,轻轻地,在赵湳的手心上写著字。 才刚落下最后一笔,赵湳就立刻呵呵笑了起来,“好,好个爷爷。”晚灯看著他,像是轻询,赵湳疼爱地又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吧。”这么一个清秀的小娃儿在心里头认他作爷爷呢,心情怎能不大好起来? “你们爷儿俩天伦叙尽了没?”一直被晾在一边的翰凛索性进来,坐在桌边自己斟了杯茶,与世无争,悠然自若,蓦然间,那逸淡口吻也有分不沾尘的绝俗气度。 “见我跟小娃儿要好,心生不满?”赵湳顺顺长髯,揶揄地道。 翰凛只是唇角微勾,逸出翩翩风采。“您老真爱说笑。” 他的眸,他的唇,他的表情,他的语调,完全都让人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好难懂的一个人,也是好高不可攀的一个人。 难以捉模,深不可测,是他对翰凛的印象。即便他算是他的恩人,对于他尊贵的存在,他不免还是有些局促难安。 “晚灯,别怕,九王爷没你想的难相处。”他开始佩服自己说谎不会脸红的本事,可,这话有一半是说给翰凛听的。 此话入耳,刚润了喉的翰凛眸光淡淡扫了过来,微笑未褪,柔雅的口吻温温浅浅地漫开。“……您可是在暗示,有了您当靠山,他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是有点这意思。”翰凛那副奇特到姥姥家的性子他可是从小看到大,难得晚灯这么一个好孩子,怎么能不多顾著点? 安枕无忧不敢当,就看他愿不愿意卖他这老人几分面子。 “──随你。” 他若现在要伸手掐窒这小家伙,赵湳纵是再世华佗也无力回天。 可,他只是笑。 但刚刚那恍若清灵月兑俗的天上谪人在瞬刻,仿佛堕入红尘化为横世狂盗,眉宇之间尽现惊蛰邪气。 晚灯愣住了。若非天正方亮,他真会以为见鬼。 赵湳没错过晚灯眸中的错愕,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开。 但愿这小娃儿不会后悔缘分让他遇著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古怪王爷…… *** 只是身子骨虚了些,需要长时间的留意调养外,其余的过没几天,晚灯就能行动自如。 没等简申采开口,他就自己提出要求。能够得王爷当日解救已是大幸,他不是个不识趣的人,自知之明他有。 晚灯之前做的便是些杂役的活儿,手脚还算俐索,一些时日下来,简申采也看出他的灵活思虑,再加上晚灯识字谙书,虽然仍是略微粗浅,可教起来还不算费力。 自晚灯进入王爷府后的两个月左右,简申采便决定让他跟在身边做事。 简申采是王爷府里的总管,跟在他身边老实说比作那些例行的粗活还来得疲累,但晚灯却非常认真,简申采教他什么,他都一点不漏地牢记在心。 这,或许一半是为了报恩吧。 不管翰凛用意为何,他毕竟是将他从非艳楼带了出来,他衷心地感激他。 而翰凛呢? 从他被翰凛带入府里的那夜以来,他与翰凛的距离很少接近过一步以内的。 除非翰凛高兴。 而,他对他的兴趣似乎维持不到数月。 开始一段时间因为新鲜,还会逗著他玩,也的确是玩得挺乐,可是时日一久,就连过问一声都没给放在心上了。 即使晚灯天天跟在简申采的后头,但一没了什么兴致,他简直当作没这个人存在似的。 久而久之,晚灯也习惯了。 而打从他能够工作时,一脸肃穆可性情却温和的简老一开始就叮嘱著他。“九王爷是个人物,但,脾性却不顶好,要安稳地待在王爷府里,只需要谨记一件事。” 他,还记得简老是这么说的。 “不论是任何事,都不能欺瞒王爷。” ──欺瞒? “是的。”简申采当时的声音似乎沉重了几分。“以往就有过例子。你要记住,不论你对王爷存有异心也罢,要想刺杀,对他不利也好,即使要叛他反他,都能明著来。” 晚灯听了,只有瞠目结舌。 “只要牢记。”简申采像是叹了一口气。“当他想要知道什么,千万不可,试图隐瞒。” 他已经忘了自己那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不由自主地打从脚底窜起一股凉意。 也许是因为翰凛是他的恩人。 所以就算外头关于翰凛的传闻等云,他都没有很放在心上。在他眼里,翰凛虽然有些教人惧怕,但还不至于到惊恐的程度。 但现在他稍微体会到了。 在非艳楼这么几年,他当然知道,沉静慵懒的狮子永远比暴躁乱吠的狂犬还要可怕百倍。 不过就是只狗,给咬个一两口就没事了,但若是惹到头狮子,他可以让你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被缺手断脚切耳割舌。 然后要你苟活一辈子,永远忘不掉。 非艳楼里,非艳楼外,都是如此。 他有眼睛,他会看。这就是为什么……他第一眼见到那个宛如猛兽的男人,会打从心里戒畏的原因。 但,除却开始的矛盾不安,他在府中确是比在非艳楼时好过许多。不需要面对骤来的打骂,也用不著忧虑到下一餐的著落。 他深深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也在府中待得很稳当。 只除了一件事,一个藏在他心底的秘密。有时总会让他在面对翰凛时不自觉地渗出些冷汗。 他还记得之前有一回,那时是他还在做打扫之类的小仆吧,翰凛一个人在腾麟阁前的凉亭里下棋,天冷,简申采还为他沏了热茶摆上。 见主子一来,本来正在帮著丁大叔整理庭径的晚灯正打算离开,不敢扰了翰凛的兴致。 可刚布好棋局的翰凛却出声喊住了他,“其他人就退下吧,晚灯,你来,陪本王聊聊。” 聊?他……要一个不会说话的下人陪他谈天?可,晚灯还是乖乖地走到凉亭前。 “嗯。”翰凛像是心情很好,温煦地笑开。“在府里待得可习惯?” 晚灯点头。 “那就好。”他还是微笑,自己移了颗棋子,又回过头来。“那么,你可知晓本王的规矩了?” 突然……他似乎可以从翰凛柔如春风的瞳仁中瞥见一道冷光。 他不禁轻轻握住了拳,屏气,颔首。 “好。”翰凛浅浅侧过头,敛稳的嗓音逸出唇际,顷刻间,仿佛四周萧瑟秋意都因此而逸散,恍惚间,竟如拂来阵阵春意。 轻柔地,他又问。“你,会乖乖听话吗?” 他的生存法则很简单。端看,他的选择了。 “顺从本王的旨意……你,会吗?” 他问得简单,甚至惬意,仿佛只是邀他要不要来杯上好寿眉一般。也许,只有像他这种能够随意操纵他人生死的人,才有这份诡魄的气度。 晚灯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因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而有些颤抖酸疼。 胸口一抹无名的震动荡得人几乎有种冲动,月兑口跟他应声:是,王爷。 在那天应该是冷得像雪地的柔朗晴空下,他薄弱的身影为他而揖。 即使是一个颔首点头,他还是应许了他该付出的代价。 第三章 --晚灯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如果你随便在王爷府里抓个人来问,头个答案九成九月兑不了这一句。 算算,他进来王爷府约莫也过了五年。 合该是在长大的年纪,这几年间,他个子抽高了,也多了些肉,纵然还留有几分姑娘家的清月兑秀雅,可是少年修长的身段及斯文淡逸的气韵,仍是让不少其他为婢少女芳心暗动。 罢在府中时,可能是环境不怎么熟悉,见他总觉得有点怯生生的,也因为他不能说话,许多年纪稍长的都挺关照, 加上没多久的时日,简申采就领著他在身边做事,府里上上下下地跑,跟大伙儿熟稔得快,久了,他也知晓大家对他的好,跟人在一起变得比较会笑了。 晚灯笑起来真的教人打从心里喜欢。 温和的笑意总是浅浅地漫在唇际,那对以男孩来说稍嫌漂亮的墨黑眸子,还会因此而浅浅地眯了起来,安安稳稳的,好像有什么不舒服的事情要梗在心头,见到他轻缓一笑,都会烟消云散。 因为简申采的谆教及晚灯自个儿的鞭策,他做事仔细又用心,所以纵然晚灯年纪尚算小,可许多琐事简申采都很放心地交由他去打理。 最近这一两年,他在府里几乎算是副总管了,只差没正立个确实名目。但他也没想到那些,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才是他关心的,他不希望别人认为王爷府白给他饭吃。 说来,到底是少年气志,自尊傲气多少有的。不过他那温顺和善的性子倒是满难让人看出来他这般心思。 九王爷府中,大概也只有简申采心里有数吧。他有识才之能,也所以这么给他提拔著。 *** 穿过厅堂间的回廊,晚灯因迎面而来的冷风略微缩了一下肩膀。要入冬了…… 他不禁忆起五年前某个寒冷的冬夜,甫见到翰凛的那一晚。 但,也不过一瞬,他摇摇头,没再想了,加快了脚步准备将简总管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好。 像明儿个是王爷生辰,府里已陆续送进许多贺礼,加上皇上也在皇宫之中设了宴,总有许多细节要打点。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明日一过,王爷就已然二十有五,但是他那乖张诡诞的行径还是丝毫不变,高兴时善事照做,不开心麻烦同样惹,有时还真教人头疼,大叹无奈。 然你能怎么著?他是第九皇子,是衣食父母,是堂堂王爷呐,等若你的天了,是啊,能怎么著,好生服侍著就行了。 但他这主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就要到了他的生辰,可他这几天心情却像很差似的,阴沉沉的,很少说话,大家越是想要热闹些让他开心,他的神情就越是冷凝。 好似大家都在触他楣头一样。 不过九王爷的脾气古怪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这些下人的也只能耸耸肩,没敢乱嚼舌根,安分地干活就是。 “晚灯,你来得好,”一见到晚灯踏入大厅,简申采唤他一声。“等会儿就要用膳,你去瞧瞧王爷现在是否还在腾麟阁。” 把手里刚刚简申采交代的东西放下后,他点了头又步出厅口,往腾麟阁的方向走去。 翰凛不太爱有人跟东跟西的,所以他并没有贴身小厮,而像这些尽量就近伺候他的工作也不是人人都行,翰凛只挑顺眼的,机伶的。 虽说大半还是都由简申采指派,可是除了固定几个熟面,翰凛居住的腾麟阁就不喜别人随意乱闯。 闭了个弯,晚灯走了几步打算要踩下矮阶,双眸一睇,他就瞧见翰凛的背影坐在凉亭里,不知是在欣赏风景还是怎地。 看天冷风寒,可是主子连件厚点的外氅也没披著,他回身,先绕进了厢房,替他取了件外衣才又踅了回来,朝亭里走去。 晚灯捧著厚氅,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到凉亭一角。 他只是静静站著,没主动将衣服递了上去。 翰凛之所以不穿得暖些就坐在亭里,也许是他懒得自个儿来,也或许是他开心就这么著。 王爷想做的事,下人没资格干涉说话。是以,他仅仅将衣服捧在臂里,要不要套著,王爷点头了算。 他看了晚灯一眼,自然也明白地忖著他的用意。翰凛极其慵懒地缓缓一笑。“……风凉了不是?”连声音都像刚睡醒般地沈哑。 闻言,晚灯立刻上前将衣物披在翰凛肩上,顺势为他拂好长发。 “嗯……”晚灯轻柔的动作似乎让他觉得很舒服似的,他鼻间淡淡溢出一声浅吟,又好像只是因为厚衣为他隔绝了冷意所以轻叹。他望了望天色。“要用膳了是吗?” 晚灯点了下头。 翰凛则微微侧首,右肘撑在桌沿支著额角,似笑非笑。“那,就在这儿吧。”语毕,他又看向庭中湖水,没再多撂下只字片语。 晚灯身子微躬就退了开,准备为主子张罗去了。 *** 棒天一早,他们来为翰凛装整,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穿戴妥当,他就进了宫,不过,才刚入夜一个多时辰,理应是皇宫宴会最热闹的时候,他就乘轿出宫了。 从简申采口中,晚灯才大略知晓事情经过。 王爷打一进宫仍然没改他连日来的坏脸色,臣子们向他道贺是爱理不理,就连其他王爷郡主们他也没给什么像样的反应。 场面到后来似乎弄得很僵,甚至还有些惹恼了皇上。 翰凛倒是潇洒,手一摆,肩一耸,就这么离开,这才好像舒坦了起来,搭著轿子去了一趟非艳楼,小酌了几杯才打道回府。 提了几句到这儿,简申采不禁叹了口气。唉,王爷今天的任性妄为不晓得又会带来什么麻烦。要是分寸一捏个不好,说不准方才就直接让皇上降了罪,那可不是笑笑就算了的。 虽说是从小看著他长大,但有这么一个主子,简申采也不免要暗叹声辛苦。 “好了,今天你就忙到这儿,去巡过一遍后你就歇著吧。” 他拍拍晚灯的肩,还淡淡地笑了笑,他也知道大伙儿最近为了王爷生辰都比平日忙上许多。 简申采平时虽然一脸不茍言笑,作风严苛,语气穆然,但实际上他是个相当体恤的人,只有在私下之时关怀之情才会溢于言表。 闻言,晚灯浅浅扬起唇角,轻轻拉住简申采的手指,握了一下,算是表达一声:您也辛苦了。 不能说话的他只有藉著肢体语言来传达他的心意,不过,他也只会对几个亲近的长辈这么做。 简申采也难得地更绽开笑,轻模了模晚灯的发顶。难得这么一个贴心的孩子,可惜了老天让他在额上留了道疤,还让他没法儿开口说话。 对这两点,几乎所有识得晚灯的人都替他感到惋惜。 “我去伺候王爷就寝。”简申采这么说著。 从以前到现在,翰凛的习惯就是由总管简申采服侍著就寝。 晚灯站在原地微笑著目送他走入腾麟阁,接著走过府中一趟例行地巡视一遍,然后才回到自己位在腾麟阁西方邻边的房间。 身为简申采的副手,也是几个能够进入主子阁中的人之一,所以住在东侧厢房的简申采在这两年给他换了原来那个地方,让他住到现在这里。 虽然是有些倦累,但是习惯睡前仍要看会儿书的晚灯并未灭了烛光,在桌上摊开前些时日借来的书册。 才刚要静下心来,背后就一道冷风袭上,晚灯回头,发现自己的窗子没有掩紧,于是又站起身走来窗边。 然,窗缝之中映出的细致景色让晚灯停了会儿,慢慢推开窗。 由于邻近府里造景最为用心巧致的腾麟阁,他只要像这样朝窗边一望,一样可以自另个角度欣赏到隐有灵气雅息的清岩秀水。 夜空无云,让今晚的月显得特别皓白润洁,淡柔光晕洒下,衬得腾麟阁别有一番晨日所没有的幻魅幽逸。 许是难得一回,晚灯索性吹熄了烛光,忖著出去走走再回来。 在这里待了两年,其实偶尔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出来一个人坐著,独自赏月,有时想想心事,倒也十分惬意,不是吗? 五年前,他可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种好日子过。 人的际遇确是无常。 步伐微慢而轻缓地继续著,他有些敛下眸来。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往事,模糊的过去淡淡掠过脑海。 他记得,他的父亲是私塾里的先生,大概十岁时吧,都是爹教他识字朗诗,他也喜欢捧著书,遇著不懂不会的,就缠在爹身边要他讲解。 爹是个温良的好人,说话从没大声过,也甚少发什么脾气,对他这独子相当有耐心,他喜欢这样的爹。 至于他的娘,他没印象了,爹曾说过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娘因意外去世了,他深深记得爹每每提到娘的名字是,眉宇之间总会蹙起忧愁的拢痕。 他也记得,那天,夕阳很红,红得想泼上了鲜腻的血,天空如此,眼前如是。 好像叫山寇,也好像称做马贼,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只知道他很怕很怕,抖著身子想要找爹,他虽看著他了,可他的爹却动也不动,脸庞也几乎不见了一半,他险些就要认不出来了。 赤艳艳的血,沾得他满手,沉重的腥味几乎让幼小的他要吐了出来。 叫嚣,嘶喊,马蹄,狂笑,木头燃烧的味道,混著人肉焦干的味道…他有些忘了,他是怎么倒下去的,也记不是很清楚,他是怎么又醒过来的。 只隐隐约约觉得额头似乎狠狠地给什么磕著了,砸到了,很痛,流著很多血,好像也淌了泪,糊了满脸,分不开。 等不知哪时他醒了,他只见著他自己一人站著。 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办,结果就只有往前走,越过了自己的爹,还有老在冷天时候端锅大热汤来的孙大娘,还有长他几岁对他像是自家弟弟的郭家兄妹,街口的康老爹,很会说书的全爷爷…… 好多好多人。他一步接著一步走著,一个一个人念著。 后来的记忆他有些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就这么辗转来到京城郊外吧,他迷迷茫芒地进了来,见天色要暗,本想随便找个巷里先窝著,没想到他却选错了地方。 那儿是非艳楼的侧门,他一身破烂,人家睨了就不顺眼,几脚就踹了上来,纵是被打得莫名其妙,他也毫无还手余地,后来还是现在非艳楼里的红牌柳绫不经意地瞧见了,叫人住了手,他才没被打得残废。 当时柳绫和几个姑娘看他可怜,而且非艳楼甫开张,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见他还能做事,索性就给留了下来。 当初,他记得那晚柳绫在他迷糊地醒来后曾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时给哽住了,好像是许久没开口,话说不太出来,几位姑娘瞧了瞧,就道:我说怎的,还是个哑子呐。 一旁的老鸨啐了声,走过来捏住了他下巴,道:啧,亏这长脸生得还算清秀……哎,额头还有个丑疤呢!得了得了,看你们给我拣的什么货色……这皮包骨,能劈柴挑水就不错了……去去!带下去!看了碍眼! --因为没名字喊著不方便,而他是在将要入夜掌灯时分出现的,楼里姑娘兴起,就给他取了“晚灯”为名。 至于他本来的名字…他早给忘了。似乎跟著他的爹一起葬了。 后来,他这么一待,就是三年有余。 反正只要给他几顿冷饭,还有个可以避风挡雨的地方,他们就能要他卖命。人的性命是有斤两,分贵贱的──这时他在那里获得的启示。 然,以他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表,还能凭一己之力挣几口饭吃仍是要额首称庆,谢天谢地的。 在这三年,所有苦楚,所有屈辱,他都一声不吭地忍了过来。 因为所有人都当他是哑子。他也就索性当个哑子。 --当? 没错,“当”个哑子。 他还是能说话,会说话,甚至还牢牢记得当年父亲教他吟过的诗词。 可,在那是非之地,他直觉作个哑子会好些。而,这就是他藏在心里头的秘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在非艳楼中耗一辈子,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开口之时。 那个尊贵的王爷出现了。 *** ……步伐轻轻地停了下来,他已经站在夜耀湖畔,朝前望就是翰凛最喜欢的凉亭,一座精工雅致的亭轩就架在湖面上,波荡的湖水涟漪浅浅缤纷著月晕的光点,映入眼底,名副其实的夜耀。 棒著这湖,对面就是王爷的居所腾麟阁了。 晚灯也不在意衣摆会沾土,环著膝盖就慢慢坐了下来。 也不知怎地,在这么美的月夜,他好像就会不自觉地回忆著,像是要捕捉其他时候他刻意压抑的遗忘。 他伸出手,轻轻地搁在自己的颈子上。 --好久……没听听自己的声音了。 别人来说是那么理所应当的事,对他而言却是不甚习惯的。 微微启唇,晚灯试著发出点声音,几个换气后,那开始稍嫌嘶哑的嗓音才逸出喉头。 他舌忝了舌忝下唇,沉思了半晌。“……梨……” 像是鸭叫的单音让他皱了皱眉,他又轻咳了咳,眸光一抬,对上了半空中的冷月。 ……虽然不怎么应景,也没什么深刻寓意,可……因为这是他爹第一次教他念的诗。他一直深深记得。 “--梨花淡白柳青深,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枝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即使皓月当头,人生……又有谁能看得清明……? 第四章 就要入冬,夜晚的腾麟阁也漫上薄冷凉意。 唉让简申采服侍著更了衣,正打算就寝的瀚凛,在熄了房里最后留下的烛火后,望见窗棂间透著晕柔的光线。 就这么坐著看了半晌,兴致一来,又穿上鞋,连件外衣也没披,便又推开了房门,走到门外矮阶,仰头静凝高挂夜空的一轮明月。 他笑了一笑,踱到庭径上,享受月色柔光。 这几天大伙儿为他的忙碌搞得他很腻,也不用问他什么原因,反正他看了就是厌。 不过今天他那皇帝老子想发脾气却又碍于臣子面前不便发作,一张脸险些给全拧了,他就看得很愉快。 这才有了到非艳楼喝酒的心情,还有现下赏月的兴致。 他负著手,静静站立。 并非他不识好歹,而是这档子事后代表的意义扰得他烦。 前几个月八王爷才刚成了亲,宫里似乎又是一阵暗涛汹涌。 有什么小动作大家也心知肚明地很,有儿子的得提拔著当官升级,有闺女的得注意著相准人家,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算是没野心没本事抢太子妃这位置,至少也要硬拗个王爷夫人这头衔,想来也能一辈子吃香喝辣,不愁穿戴。 二十一个皇子里头只有八个是王爷,现下多了一个添了家室的,要嘛就是争作宠妾,要嘛……就是另寻目标。 元配夫人这位置可是很稳当的,未来的当家主母这身分谁能不心动? 也因为如此,原本花债算来就是一笔烂帐的翰凛,现在女劫更甚。 合该是娶妻纳妾的年纪,会有多少干预怂恿是可想而知的,但他岂会放在心里?唯一还有办法撼他几分的大概也只有他那皇帝老子了。 老实说,当今皇上也暗示他过不少次了,仗著从小到大父皇对他的宠爱,反正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挡得干干净净。 不过也许今儿个是他的日子,皇帝龙心颇悦,差点就要给他点了只麻雀还当凤凰配,当下他脸更冷,连点薄面都不想留了。 没错,好好一个豪华夜宴就这么给他弄拧了,尴尬的很。 但,那又怎样?别人觉得尴尬他又不会,他还乐得看戏。 纵然他就是主角儿。 懊说的台词说完了,他也下台一鞠躬,也不怕皇帝一怒之下就重罚他。 有恃无恐才是他翰凛的本色,是不? ……微微动了动剪在腰后的双手,真有点冷了,忖了下,他脚跟一转,打算回自个儿的房间去,不过,在他踏出一步时,在不远处似乎还有那么一道轻微的声音重叠了他的步伐。 这时候还有谁像他一般好兴致? 翰凛勾了勾唇角,也没急著回去了,他转过头环顾了一下,很快地,就在夜耀湖畔觑见了个人影。 那──是晚灯。 呵,他可不知道他心血来潮捡回的小家伙也有这等雅兴--喔,不该叫人家小家伙了,瞧瞧,人家那修长身段及脸蛋,称得上是翩翩美少年了。 虽然有点缺陷,但倒也生得相当俊雅了不是? 就见他走得有点像幽魂,一直就要抵著了湖水边才轻轻停了,然后缓慢地坐了下来,双臂绕著膝盖。 他和他的距离虽不是很远,他可以就著月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很淡,甚至,有些失神的眼眸还添了丝忧伤,好像在回忆著什么,独自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承受著过去的伤痕留下的苦楚。 哎,竟教人忍不住心疼呐。翰凛笑了。 何以他这看重的贴心侍仆会孤单一人夜访湖畔,想著重重心事呢?瞧,看起来多可怜啊。 他可是个好主子,该过去好生安慰一下才是道理。 这念头才刚晃过脑子,视线从没离开过晚灯的他瞧见了他轻缓的动作,冷月下衬托地恍若白玉般的手慢慢探到颈项上。 他就这么看著他微微张开唇,就像……要开口说话。 翰凛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住,纵然唇边勾起的角度不变,也早已失了原来的潇洒自若。 在似乎经过了一番尝试之后晚灯微微侧过头,接著,又是启唇。 “……梨……” 这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却几乎要撼疼了翰凛的耳膜。 他阗黑的眼睛眯了眯。 晚灯顿了住,轻轻咳了几下,接著稍稍仰起下巴,神色似乎柔得迷蒙。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枝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 那是多悠多雅多柔多清澈的嗓子。 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他只要开口低咏,出声吟歌,就能引得微风为他驻足,悠扬他的天赐灵音。 晚灯落下了最后的音节就止了。 风拂过水面,撩起涟漪轻荡,擦过树梢叶端,喃出清幽浅响。 还是这么地静,可周遭的声色却突然显得清晰,仿佛那东栏梨花只是犹在南柯梦外的幻音。 ──他这晚灯呵…… 翰凛站在原地,不禁悄悄地摇头笑了笑。 原来这哑子不会说话──可、是、会、吟、诗、呢。 他,可要向他去讨教一番……可不是么? 迈开步伐,他绕过小径,缓缓来到晚灯侧后十步之远。 那蹲坐下似乎显得有点儿清瘦的身影,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没发现他人的闯进。 翰凛轻轻开口著道。 “……夜了不去歇著,你在这儿做什么,晚灯?” 在寂静的晚上猛然出现在周围的嗓音,让晚灯狠狠地吓了一跳! 一侧首,就见翰凛英挺的身影伫立在眼前,他一惊,随即站了起来,朝翰凛垂首躬身。紧绷的身躯蕴著逐渐紊乱的心跳。 “月色正美呢,别来这套煞风景的。” 翰凛挥挥手,这么说道,然后走近了几步,脸上挂著温和的笑,拉了拉他单薄的衣摆,接著又说。 “夜深露重的,怎么没多穿点就跑了出来?” 晚灯不禁有点怔然地抬头,望进那双像是盛满关怀,温柔的黑眼。 翰凛笑得很温煦,一手轻轻搭住了他的肩,好像是对心爱的弟弟带些宠匿地浅斥。 “你看看你……今年十九了吧,虽然比刚来的时候壮了些,可这身子骨怎么看都嫌单薄……这儿的冬季你也不是没挨过,怎么就穿这样跑到外头来受寒呢?” 一席话听得晚灯是一愣一愣的。 虽说伺候王爷这么几年下来,什么脾性他也看到了个大概,但,此刻他这种亲近温善的态度却是让人有点陌生的。 胸口……不禁有些忐忑难安。 翰凛又是笑,不著痕迹地将另一手也搭了上去,话锋一转地道。 “对了,你还没回我的问话呢。” 闻言,晚灯不知为何地轻抽了一口气。 将一切收在眼底,他缓缓靠近晚灯,温热的气息浅浅地拂上他的额头,翻动了他盖在额前的几丝黑发。 “晚灯呐晚灯,”他喟叹般地轻喃,“你是抱著罕有雅兴前来赏月……”他微微侧首,像是要吻上他的耳边。“还是怀著心事愁思独自吟诗……?” --他知道了! 血色在眨眼间全数自晚灯的脸庞褪尽,在冷柔月光下,他那本就清俊的面庞看来细致得就象上好的白玉雕出来似的。 翰凛很是欣赏地探指轻轻划过。 --他……果然听到了…… 那对向来淡定温静的黑瞳掩不住惊恐地眨了一眨,略显单薄的胸膛起伏著,溢出浅浊的喘息。 好冷…… 周遭变得森寒的氛围,冷得连呼吸是胸腔都克制不住地阵阵颤动…… 这里是王爷府,他是当家,就算他三更半夜不睡出现在柴房马厩都没人可以干涉,更何况是他的腾麟阁。 但……但是…… 怎么──怎么会如此该死的巧? 为什么?他明明就……隐藏了五年…… “为什么?” 像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心里想的,翰凛柔柔地轻问出同样一个字句。 “为什么不让我听听?” 他歪著头,突然间想小孩般,有著要不到糖的稚气浅怨。“我觉得你吟咏的东栏梨花好美,别有一番意境……怎么你不让我再听了?” 晚灯不自觉地想摇头,却发现全身上下无一不僵。 --猛然间,他也不知道著了什么魔,伸手用力一推,什么也没敢想,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 逃! 但,翰凛只消一个伸手拉扯,他立刻缓止不住冲力,狼狈地扑倒在地,右肩重重著地的疼痛让他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猛地回神,他一抬眼,就见翰凛欺了上来,跨跪在他的腰侧,俯低了身子,方才什么稳雅和煦的笑意神态都不复见,取而代之的,只是平淡无波的表情。 他的手,带著一点冰冷凉意,先是一寸一寸地抚过他的脸庞,接著,指尖缓缓向下擦著他细致的喉间。 在月光映衬下更显无瑕的脸庞,轻轻绽开一抹柔恬笑意,却魅了那双从来都没有感情的眸。 “很清朗的,声音……我竟被,蒙在鼓里,五年……嗯?” 接著,他又笑开了。其实严格来说,翰凛很常笑,但是他的笑容却也同样常莫名地教人毛骨悚然。“──来。” 翰凛一个利落的起身,顺势拉著他的腕,带起了他的身子。 也不知道翰凛是不是故意的,晚灯只觉得本就一阵钝疼未消的右肩被他这么一扯,又吃痛地蹙紧了眉。 他大步迈著,被抓著手腕的晚灯在他后头跟得很辛苦,好几次都要踉跄地再跌一回。 “进来。” 翰凛话一撂,几乎是揪著晚灯跨入自己的房间,长脚一勾一踢,轻巧地阖上了房门,对著晚灯一笑。“外头冷,我们里边讲话。”他似是体贴地道。 晚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丝毫余裕去想。 他只觉得,不管是哪儿,只要有翰凛那对深沉难测的黑眸紧紧锁著,就算在他身后燃起柴火他也暖不起来。 翰凛深深地望进他的瞳仁里,伸手轻轻捧住晚灯略嫌冰冷的脸庞。刚刚在月光下看著他就有想掬在掌心里的冲动了。 “晚灯……” 他低沉的嗓音浅浅摆荡,指月复缓柔摩挲著他的脸颊,移到他眼角是,甚至能从指尖感受到他长眼睫的颤动。 “还记得你曾经允诺了我的吗……?” 房里没有烛火,只有月光穿过窗棂的朦胧光线,翰凛的神情仿佛也跟著恍惚,但,他还是轻轻地,柔缓地,抚模晚灯。 “我以为你会真心顺从我的……”他说著,微微拢起眉峰,语调似乎渗了一抹委屈。“阳奉阴违……晚灯,你是这样对我的?” 晚灯不自觉地抽口气……感觉血液仿佛都从皮肤蒸发,而那低洄的好听嗓音顿时教人头皮有些发麻。 好像察觉了他的变化,翰凛突然神色一变,轻缓地笑了笑,温柔而哄诱似地道:“晚灯,你一向很听话,来,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事儿你瞒著我?” 他真得问得很浅,很柔,就好像在哄小孩般,仿佛怕吓著了心爱的宝物似的。 但,如果可以选择……晚灯真想直接昏了算了。 他……真的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嗯?”面对他的沉默,像是有点不满,翰凛鼻间轻轻哼了一声,“你不想说吗?” 就在晚灯想要摇头的时候,倏地,翰凛攫住了他的双手,往前一拉,圈到自己身后。晚灯的身子便被迫地贴上了翰凛的,可,这模样又好像是他自己伸手深深拥住了翰凛似的。 他只用一手固定住晚灯在自己要际的双腕,另一手挑起了他的下巴,低下头,鼻尖几乎贴著了晚灯的。 鼻间猛然窜入了一抹翰凛的气息……突然让人觉得有点眩晕。 “那也无妨,你可以喊我的名字。”翰凛歪著头,似乎开始陶醉地想像。“我很想听听,你会,如何唤我的名字。” 魔魅般的气息啃筮著他的防线,他早就被剥夺抵抗的能力了……晚灯阖上眼,感觉到一切都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翰……” 那,犹如一项投诚的仪式。他力持镇定,却在语调中泄漏出畏惧的颤抖。 “凛……” 是了,就是这天籁。 中度的澄澈男音,隐了丝沁人入心得沙哑,揉著那抹清朗悠然,这难得听闻的柔嗓,直要勾扯著他心底深处难明的莫名悸动。 翰凛两手掐住了他的双臂,情难自己地低首,贴著他耳廓笑著道:“让我想想……我该拿你怎么办?晚灯……” 绵恬的尾音尚未消散殆尽,翰凛双手一扬,撕扯开了他的衣襟! 第五章 他陡地心跳漏拍! “王──” 低冷寒温顿时侵占他已然的上半身,几乎立刻就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嘘。”翰凛立刻长指一伸,点在他唇上,“你方才把我的名字唤得好听极了。”现在若喊称谓岂不煞尽风景?他掌心贴上他的肩头,“啊,都红了……” 翰凛轻轻抚著他方才撞得红肿的右肩,竟然,爱怜地低头吻了一下…… 那温热的气息烙在他泛疼的肩膀,让他呼吸一窒,反射性地想要避开,却又让翰凛揪得牢牢的。 “五年呢……好长好久的一段时间。”翰凛抬头,看著他道,“一定很辛苦,是不是?”他覆上晚灯的颊侧,抚慰般地说。“难为你了。” 晚灯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液,喉头滚动了下,在只有两人呼吸声的寂静空间里,这么细微的声音突兀得有些响亮。 翰凛低低地笑了。“晚灯,”他扶上他纤瘦却富有弹性的腰侧,深深为那触感一动。“我从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诱人呢。” 话音甫落,在晚灯连惊喘都还来不及的时候,他已经将他整个人都压上了泛著淡淡幽香的黑檀木桌。 “啊……” 敏感的背部一贴上那凉冷的桌面时,晚灯一下子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喉间漫出一道细微的低吟。 那声音……完完全全地挑起他所有嗜血的本能。 “……你竟藏住了如此绝世珍品。” 他穿进晚灯两腿之间,低子,双掌撑在晚灯的肩颈两侧。 而膝盖被分开合不拢的难堪及翰凛给他的莫大压迫感,让他皱紧眉心想要往上逃开。 在非艳楼那几年不是待假的,他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可以…… ──不! 他完全地慌了,乱了,几乎要傻了。 晚灯已经好多好多年都没哭过了,可是在这一瞬间,他胸口一痛,尖锐的酸楚几乎呛疼了他的鼻头,他的眼眶。 “不……”他没流下泪,可是破碎的低喃却倾出了他的脆弱。 “怎么了……”听见他的嘤咛,翰凛俯下头,又是温柔地低语。“你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很不舒坦是吗?乖了,别难过……” 他就这么看著翰凛俊挺的轮廓靠近,恰如其份的薄唇缓缓印在他额上,眼角,鼻尖,最后,温软而有些干涩的触感烙在他的唇…… “唔……”晚灯紧闭上眼,感觉整个身子都绷硬了,拳头握得死紧,几乎都要发抖了。 贴著他紧抿的唇,翰凛轻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光洁胸膛上其中一个敏感点捏了一记,晚灯顿时错愕地倒抽口气,翰凛则顺势侵入他的口中。 舌尖一绕,他就吮住了他的,时深时浅地交缠,贪婪著他清雅的气息。 晚灯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可尝起来的味道却挺甜,他没女人家那种艳香媚味儿,却一样撩人勾魂。 “啊……” 渴求空气的闷疼让晚灯下意识地想要更张开嘴,如果不这样,他恐怕要窒息了……可是,那魅诱般的浅吟也跟著溃散而出。 翰凛不禁稍稍松了开,却张嘴往他的下唇咬了一口,他笑了笑,虽抽开了些许距离,可又探出舌舌忝吻著他的唇,绘过一次他的轮廓,再轻啄了一下。 翰凛温和地笑了笑。“……会不会冷?” 他说得很慢,在一个一个音节轻轻低扬的时候,他的右手缓缓从晚灯的锁骨起伏向下滑动,有心无意地,小指擦过突起的顶点。 “呃……”他不禁起了一个颤栗,窘得几乎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耳朵都红了。”突然间,翰凛放开手,看著他不知所措的脸取笑了起来。 晚灯反射性地伸手遮住自己烫热的耳根,看著翰凛甚是愉悦的笑脸,随即垂下了视线不晓得该看哪儿了。 “我说晚灯,”翰凛还是不著笑意,只不过搁在他腰侧的手可是很不规矩地滑下,“你也老大不小了……难道从没自己来过?”说著,他揭下他裤腰的绳结,潜了进去。 “啊!” 晚灯惊喘了一声,双手胡乱地抵住了他的肩膀,挣扎著要推开,但翰凛另一手轻轻松松地就又抓住了他的手腕,牢牢地固定在他的头顶上。 “如果说你不会的话……我很乐意教你。” “不──呃……” 他才要开口求饶……翰凛就用手掌圈住了他,被温暖紧紧包围的感觉让他背脊深处沉沉一震,随著翰凛勾人的步调开始漾出一波甘美的麻痒。 陌生的感觉让晚灯不自觉地拢紧了眉心,却难以抗拒。 “我喜欢你的反应。” 翰凛勾起邪笑,挑逗地啃啮著他的锁骨凹陷,满意地感觉到手中的温度渐渐窜升,他稍一抬头,轻轻咬住他因吞咽喘息而上下滚动的喉头,逼出他的申吟。 “还有你的声音……” “──啊……” 握著他硬挺的手,按著节奏逐渐狂乱地加快,不时还以大拇指月复在顶端划过……晚灯更是拧紧眉峰,头难耐地朝上仰,后颈沿著背脊的优美线条弓成惑人的弧线,从胸腔共鸣而出的沙哑申吟益发销魂。 “呃嗯……” 一股甜腻噬人的快感情潮狠狠冲袭上他的腰月复,顺著脊线几乎撼晕了他的知觉…… 翰凛不知何时就已松开了钳制他的手,当他将要无力支撑时,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紧抓著他的袖子。 他倍觉羞赧地想要遮住他的视线,却发现自己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舒服吗?” 还没从脸庞褪下的臊热给翰凛这么一问似乎又烧了起来,翰凛微笑地以手指拭去他额上的一层薄汗,还低头轻轻落下一吻。 “无妨,这可以不用回答我。”因为他的答案都写在脸上了。翰凛柔柔笑著说,“……是不是累了?歇著一下……” 虽然仍很困窘,但听到他这么说晚灯还是不自觉地释了一口气。 但,翰凛的黑眸悄悄半掩,顷刻间,眼底唇际竟漫上坏得性感的邪气。 “──其他的我来就行了。” 晚灯闻言险些岔气,睁大蒙了一层浅浅水气的眸子看著眼前的男人…… 巴不得真的晕过去算了。 “不……呃!”他才一个眨眼,翰凛大手一扯就退下了他的长裤,让他整个人一时都给愣住了。“等──” 可怜他连句话都说不全就让翰凛打断。“等?晚灯,你可知这样有多折磨人……?” 话落,他又吻上他想要喊停的嘴,掌心拂过他紧绷的小肮,伸往他的大腿内侧,修长的手揉搓著,又渐渐重新燃起炙人的热度,然后一指缓缓探进那稍嫌禁涩的入口。 “──唔!”晚灯整个身子一颤。 翰凛另一手紧握住他的侧腰,将他下意识挪动的身体又扶了回来。“晚灯……”他低首舌忝吻著他的耳根,低哑地轻喃,“抱著我……抬起你的手,紧紧地,抱著我……” 不经意压沉了得声音格外有著蛊惑迷诱的深狂魅力,让人毫五挣月兑的意愿,只有失神般地顺从他每一个命令。 晚灯真的抬起倦懒的双臂,手指不自觉地在触及他背后是收了起来,抓住他的外衣。 翰凛闭上眼,嗅尽晚灯身上的味道。他身上有月光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很难形容的,但绝对叫他钟情的,清柔薄香。 他深深地汲进,也忍不住地在他肩颈之间秀致的弧线张嘴轻咬著。他想要在他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嗯……” 翰凛在他身上时而舌忝吻时而轻啮地调情,让他不由自主第轻轻逸出叹息搬的喘息,然而这无疑也是狠狠刺激了已不再认为自己游刃有余的翰凛。 藉这方才晚灯身上的湿润,他顶入了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抽动,晚灯的腰整个一抖,双手不自觉地使力揪禁了翰凛。 “不……呃啊──” 他破碎的激烈喘息只是更挑动男人更深的感官。 翰凛的眸色一沉,硬生生在他体内没入第二根手指。 “你──”猛然又被侵入的强烈不适让他咬紧了下唇,几不成声。 “放松点……”他吻著他的唇角,轻柔哄著,混著灼热烫人的气息。“唤我的名字……晚灯。” “──翰凛……” 然,在这一刻,翰凛抽出了手,毫无预警地将自己的昂扬陷入那他极度渴望的紧窒中。 天──! 晚灯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希望晕过去……现在他真的痛得要晕厥了…… “住……住手……”泪,像一颗润蕴的琉璃悄声地顺著他的眼角滑落,几乎无法承受的灼热痛楚让他嘶哑地开口,“求你……” 这时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哀求。 但……他永远也不知道这样也等若一个致命的错误。 翰凛难得的,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 “你……真要磨煞所有男人了……” 迷眷地低头给他一个深吻,翰凛扶起他瘫软的腰际,不再言语地缓缓抽出,火热地深深推进…… *** 天……好像要亮了。 每天都是这个时辰醒来的他,现在却连眼皮都睁不太开,全身好像拆开又再拼凑起来的感觉。 就跟被狠狠地揍了一顿之后没两样……好像有四五年的时间都不曾这么著了。 “……你醒了?” 翰凛看著他动了动手指,望著他轻轻蹙起眉,微微一笑,伸出手顺著他在被外的背部中心凹陷划著,睇著他缓慢而有些吃力地睁开眼来。 “……”开口,他本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然嘶哑地几乎听不出任何声音。 这几年几乎没怎么用到的嗓子在昨晚却……也难怪一时半刻无法再有声音。他几乎想叹口气。 翰凛倒是了然于心地笑笑。昨夜晚灯的衣服也给他毁得差不多了,他走下床去随意拿起自己的一件外衣给他披上。 “我看你再躺会儿。”在转过身前他还对他一笑。“若你醒了还没见我回来,就到九安池找我。” 九安池就位于腾麟阁南侧,是翰凛专用的沐浴之地。话一撂,他就走了出去。 望著他的背影,晚灯并没有照著他说的继续赖著休息,手指抓紧了披在肩上的衣服,他甚至不敢低头。 他的腿几乎使不上力,而腰才轻轻一动,深处传来的热辣钝痛让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然而他一咬牙,应是踩下床榻,举步维艰地慢慢走到门口。 微喘著气推开了一扇门,他便见到简申采已然站在阶前。 一见到他,简申采略微蹙眉,这么轻道,“今天开始,你就跟著王爷,做爷的贴身随侍。” 这时刚刚翰凛走开时交代下来的,他虽然万般疑惑也无权过问。 闻言,晚灯有些错愕地睁大眼。 “你……唉。”简申采叹了口气走上来。“你并非哑子,是么?” 连这点翰凛都对他说了,还带著称许的笑容,赞他的嗓子人间少有。 闻言,晚灯有些懊恼地垂首,不自觉地咬了下唇一下,没有说话,这时他多年来的习惯。若不是现下叫人揭穿,他有时真忘了自己原来是还能够出声的。 “晚灯呐……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是?” 简申采正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回神一睇,这才看出了晚灯的不对劲儿。“晚灯你……” 他一脸憔悴,衣衫不整,单单一件外衣没掩密的地方似乎隐约可见青紫淤点…… 他是正讷闷著为何晚灯在王爷这儿过夜,只是翰凛一出来就跟他说了这两件事让他好生惊讶,才没在一开始就察觉晚灯的异状,现在看情形…… 人生阅历是晚灯两倍有余的简申采,有怎能不心里有数? 什么荒唐古怪都搞过的王爷岂会没玩过男宠?只不过当时他没多久就腻了,现在……唉。 “晚灯……”看著随时似乎都会倒下的晚灯,颇为心疼的简申采忍不住想要出手去扶。 然,心头一阵复杂的晚灯只是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 简申采也不勉强,只是轻轻说道:“今儿个你就别做事了……我替你请赵大夫来。” 看著晚灯,他不禁又摇了摇头,沈气一叹。王爷他……究竟又是怎般心态? ──事情怎么会突然弄成这样? 晚灯从他的眼神就可以猜出他的想法。 是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也深觉无语问苍天。 第六章 将近黎明,天边开始释出一线光亮,染了眼前一片澄蓝,接著便是炫目的朝霞璀色。 藉著自门窗透进来的浅淡光线,差不多也够将屋内的情况瞧清了大概。 从没完全卸下的榻幔间,依稀可见一个人影半卧坐著,似乎是清醒著的,也不晓得是醒得特别早,抑或根本一夜未眠。 锦被覆在腰际以下,那伟安精挺的身段看来似乎是为著寸缕,修长的健臂微弯,稳稳地揽住了另一个比他清瘦的身影。 微微垂下视线,映入眼底的的晚灯静逸的睡颜,被扇睫覆盖的眼角似乎还流有未干的水痕,而眼窝间细致的阴影似乎也透露著疲累。 也难怪……晚灯的学习能力再高,要他两三回便习惯男人间的欢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静静抬起左手,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刘海,隐约间还能看见他额上疤痕淡淡的轮廓,此刻,翰凛那张英挺的脸庞,浅浅地漫上笑意。 那有些难以形容……或许,只有他自己明白微笑的意义何来。 虽然比之翰凛,晚灯的身形便显得些许单薄,但毕竟一个男子还是不若软玉温香,可,那微沈的重量负在怀里,臂中尽享他致实的肤触,感觉却也不坏。 甚至,和以往的脂粉一比犹有过之。 翰凛轻轻低下头,敛了眸,唇柔缓地抵上他的发漩,印下一吻。 若是此刻有旁人在场,许会为了这么恬然安稳的一幕闪神。 可若再细细瞧去,那对缓缓睁明的黑亮瞳仁中,并不带有与这幅画面相称的逸静,深沉的眸色里,思绪流转的浅光不停跃动。 他正思考著,可是他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蓦地,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下,感觉到怀中人儿的些微动静,偏首,他看见晚灯淡淡皱著眉,双眸缓缓睁开。 翰凛微微笑道:“你醒早了。”略作估计,晚灯还没睡满两个时辰。他该多睡一会儿的。 “……爷?” 他似乎是对自己会在翰凛怀里醒来感到些微愕然,而那低荡的嗓音中添了抹沙哑,显得更为动听,翰凛的笑意深了几分。 “嗯?”稍稍眯起的眼眸不掩他的愉悦,抬起手似是享受地轻拂晚灯的脸颊。 再眨了眨眼,益发清醒的神志几己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与翰凛肌肤的紧密相触,他小心地挪动手臂,试著撑起自己。 明白他的意图,翰凛顿时笑得有些坏,手朝下一伸,穿过他的双臂,毫无预警地半坐而起,连带地也将晚灯那稍嫌单薄的身子微微抱了起来,在他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时,翰凛已把他安稳地搁放在自己膝腿上。 本来覆住两人的锦被因为这样的动作稍稍滑落,因而了他们腰际以下交缠的曲线。 “敢情本王是洪水猛兽,让你醒来一见就避之不及?”环著那令人爱不释手的紧致腰月复,他轻笑道。 “晚灯并不是……”他突地顿住,因为翰凛的右手已经不安分地滑抚上他的背脊。 “继续。”他喜欢晚灯的声音,这点他从不隐瞒,也很享受。“我在听呢。” 目光落至他锁骨的优美线条还有坦实的胸膛,那里有著他烙下的粉色淤痕,犹如柔白绸缎绘上点点樱瓣,造就眩人心神的致命诱惑。 晚灯只能干哑地发出一个单音。“我……”翰凛的视线灼灼地烫在胸口,他纵使想要开口,也是力不从心。 停在他背后的右手微一使力,翰凛将他拥近,浅浅侧首,半敛下眸,似是著迷地印上其中一抹淡红,辗转吻啮。 缓慢升温的热度袭上晚灯为著寸缕而稍感寒意的身子,但同时,心头也漫上一样难以驱散的不安恐惧。 从收拢的手臂里感觉到怀里人儿不自禁的僵硬,翰凛微微抬起头,唇角轻勾,立时,那长俊逸非凡的脸庞绽现一抹令人目炫神迷的笑意。 晚灯不由得怔住。 “……真的很不喜欢?”薄唇开阖,但笑纹依旧未变。“太勉强你了是么?” 总是温和煦然的黑眸里浮上一丝微愕,“王爷……” “床第嬉春,鱼水之欢,本王向来也不爱强逼为难……”他瞅著突地一脸窘色的晚灯,笑意里逸出几分煽情邪气。“奈何你如此地诱人,迷得本王分寸都没得拿捏了。” 话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翰凛抬手一勾,揽下晚灯后头,迅速地封住他的唇。 和方才缓柔的调情不同,浓重的激情忽然袭来,他反射性地抬手抵住翰凛肩头,想争取一些能够自由呼吸的距离,可却如同以往一样徒劳无工。 “唔……”胸口像是被逐渐抽空似的窒闷,下意识的抗拒依旧让他无法适应翰凛的噬吻掠夺。 缓缓放开他,翰凛抬头,薄唇轻浅地覆上他的眉间,像是要吻平那令人心怜的拢痕,煞是温柔的举止让晚灯稍稍松软了紧绷的情绪。 在他试著调匀呼吸的当儿,翰凛看向他,深深地,望进他的瞳仁,牢牢地,扣锁住他的眸光。 一瞬间,竟让人有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个狂傲多变的男人,真的是你这一辈子都抛离不开的,唯一主宰。 “……我明白……”半晌,翰凛的声音低沉地回荡。 一句话,似是天外飞来一笔,毫无头绪可言,但,想触的视线却让晚灯明白了话下其意。 他知道他的挣扎,无所适从,晓得他为什么害怕,还有弥漫不散的慌乱,纵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他就是知道。 翰凛轻轻笑了。“所以,你只要想著我,就好。”他柔柔拂过他的脸庞,“在我怀里,晚灯,你什么都不能在乎,除了,我。” 他半敛下眸,轻吻著他的唇角。沙哑而模糊的声音,只有晚灯听得清。“你,只能够唤我,想我,亦或……吻我。” 唇间逸出的热度隔著一指的距离搔著晚灯的唇线,催眠般的深情低喃太勾人,他抵受不住地被诱惑了……在思绪一片朦胧下,他不自觉地闭上眼,浅浅地贴上翰凛微笑的弧度。 飞蛾扑火,或许就是现在自己的写照,清醒后,他仍会后悔。翰凛要的,是完全的征服,此刻令人迷醉的晕沈陶然是那么虚浮不堪。 但,已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方法阻止他的沦陷……即便事后再感如何难堪羞耻,此刻他还是只能自翰凛身上求得拯救。 现下,他已无计可施,也没有余力多想。 满意于他的柔顺,翰凛反客为主,并不再多加赘言地用他的唇舌,勾缠住晚灯,熟稔地引出那最原始的激望。 挑逗地探手滑入背脊底端那敏感的紧窒,指尖悄悄深陷,换来他难忍地仰头屏气,接沿著颈部描勒出邀请的曲度,翰凛享受般的轻轻吻咬著他昂扬的下颔,吮舌忝著那富有柔韧弹性的肩颈。 “呃唔……”在翰凛抽出手指,用狂猛的热度入侵时,他不能自己地逸出破碎的申吟。 翰凛那令人赞叹的唇线此刻淡淡地勾了起来,还没弄懂那微笑的含义,他已扶住他的腰,随著教人为之难耐的节奏摆动。 纱幔间,晚灯一头柔顺长发因而荡拂出一波波惑人心神的弧度,犹如炽狂情潮。 厚沈的喘息和柔哑的低吟,两人的气息融合出一抹男人独有的麝香,漫在床榻间,更添销魂旖旎…… *** “……爷,该用膳了。”浅步踏上夜耀湖盼的亭轩中,晚灯面对著翰凛的背影,轻声说道。 那清雅悠然的嗓音随风低扬,道不尽的悦耳沁心,可,一向极钟情于这抹声线的翰凛此刻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毫无任何反应。 突如其来的冷漠让晚灯也未在多加置辞,进入王爷府这么多些年来,并不是没有看过他阴沈冷淡的模样,只是…… 垂立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握了起来。只是这几日,见的都是他迷人笑意,听的都是他低语浅笑,短短这些时间,竟让人险些忽略了,九王爷之所以是九王爷的理由。 ──没有恒常的模式,也不存在绝对的规则,所以,下一瞬任何骤然的极端变化,只要发生在翰凛身上就已不再异常古怪。 ……那么,有为何心头突地泛上一丝莫名的怅然? 净朗的面容微微低垂,他默默地站立原地,等待著翰凛不知何时才愿意给予的回应。 “……过来。” 良久,翰凛沈敛的声音突然传来,让毫无心理准备的晚灯轻轻一怔,但随即,他立刻跨前几步,站到了翰凛的后侧方。 唉站定正想要开口询问有何吩咐的时候,翰凛蓦地一个浅浅旋身,手臂一探,便抓住了他的手腕,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瞅著他,接著,不发一语地就拉著他朝外走去。 本以为翰凛要进腾麟阁的晚灯,在他拉著自己步向前厅大堂是甚感讷闷。“王爷,您要──” 没让晚灯问完,在拐过一个回廊后,见前头刚好迎来了简申采,翰凛略缓了步伐。“简老,备马。” “──备马?”怎么这么突然?“王爷,你要出府?” “嗯。”他懒懒应了一声。 “可晚膳──” 翰凛浅浅一挥手,感觉似是有点不耐。“撤了。”他将晚灯拉到身侧。“将御雪带出来即可,去吧。” 闻言,简申采也只有颔首领命,立时转身加快脚步准备去了。 待两人行至大厅堂前后,办事效率一流的简申采已经把翰凛的爱驹牵了出来,看见那柔白若雪却散发著孤傲气势的高达身形,翰凛缓缓露出了个微笑。 任翰凛牵制著行动自由的晚灯,却不自觉地皱了下眉。马只牵出来一匹……总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丙不其然,翰凛大步走近御雪,并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看向他,见状,他本想装傻,但翰凛似乎也看出他的意图,索性两手一抓,环上他的腰就直接抱上马鞍,接著更是利落地翻身上马。 和翰凛这样亲密地共乘一马,让晚灯甚觉尴尬困窘。 “王……王爷,您要上哪儿去?”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开口问道。 然,翰凛却只笑不语,轻夹马月复,驾著御雪出了王爷府。 对他的行止一直模不著头绪的晚灯在御雪轻驰了两刻钟左右,终于缓下步伐后,略显疑惑的表情顿时变了变。 骏拔的马身停在一座相当雍华堂皇的建筑前,镂花精雕的大门开敞著,其上横了张匾额,清楚地刻了三个大字。 ──非艳楼。 *** 几年来,在一些权贵有意无意的高捧下,加上有著京城首席花魁之名的柳绫幕后坐镇,凭她的精明手腕,使得非艳楼不再是单纯消遣的烟花之地,而逐渐成为民间的御品艺院,每当宫廷欲设晚宴,常会从这儿请去许多歌姬舞伶表演助兴。 短短几年下来,非艳楼的门槛儿可说是与天等高,没有特殊的本事,亦或有力的背景身家,估计跨不入楼里半步。 当然,九王爷翰凛却绝对不在其中。 远远一瞧是他,楼中几乎立刻跑出了十来人恭敬地排立在大门两侧。这九王爷可是花魁柳绫的座上宾,一丁点都怠慢不得。 轻巧地下马,他自愿地拉著晚灯步入非艳楼,像是走到自家厨房似的直接朝柳绫的雅居方向前进。 只要略有耳闻的人都知道,九王爷一向独来独往,这回儿居然还伴了个十足像是出身书香世家的公子同来,而且似乎交情甚深,每个人都不禁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让被翰凛大剌剌地抓著手腕的晚灯份外不自在,但翰凛看来却是浑然未觉,含著淡笑一路畅行无阻地进了非艳楼中最隐密的内苑。 翰凛探手推开了房门,一抹怡人雅香顿时浅浅弥漫而开,尾随传来的温婉声线,是一派柔意悠扬。 “──凛爷今儿个来得巧。” 柳绫站在小厅内,探出粉纱水袖的玉手捧著一只白瓷酒瓶,绽现著令人不禁为之著迷的致丽的笑靥。“水仙坊今早才送来了几坛‘见荷’,爷,您可是闻香而来?” 翰凛依旧维持著浅谈笑意,拉著晚灯就坐了下,柳绫这也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待翰凛稳坐后,她才跟著在他右侧落坐。 桌上早已备妥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柳绫先后为他们添上酒,看著始终没有正眼相对的晚灯,她的兴趣倒是浓上几分。 “凛爷身边这位公子生得好清俊。”饶是以逸雅柔情醉人无数的她,也不禁想要瞧了仔细。 和傲然恣意的九王爷截然不同,这位看来还相当年轻的公子并无那种夺人目光的犀利气势,有的却是温静柔缓,缀一点书卷气,安稳蕴然,仅是这么瞅一眼,竟也让人印象深刻。 闻言,翰凛颇富深意地勾起一笑,晚灯则是微微低首,掩去眸底些许窘然局促,他没料想过今天这种局面。 “京城花魁之首这么赞美你,”翰凛执起酒杯浅尝一口,淡淡笑了下,“你有什么表示?” 晚灯头垂得更低,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柳小姐过奖。” 这等称许之词,应是沾了王爷的光吧……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站在英岸俊逸的翰凛身边,饶是天人也要折了一半的风采。 柳绫嫣红的唇线漫开一抹柔美笑痕,“公子客气。” 说著,他看了翰凛一眼,微侧的角度让她明媚的杏眸更显亮艳。“凛爷带来的客人罕见地沉静哪。” 自这位翰凛王爷踏入青楼来,这是他头一回见他自个儿带人同行。 是的,凭他一介尊贵皇储,自是少不了许多攀权富贵之徒大献殷勤,看著他著他这些年来,她晓得是有那么几回翰凛允了别人与他在楼里同桌把酒寻欢,但大多数时候,翰凛都不爱有任何闲杂人等在他跟前乱嚷,坏他的兴致。 抬起纤柔玉手,在斟酒的同时,她不著痕迹地又细睇了晚灯一眼。看不出来这样的人会与翰凛有著怎般交情,足以使他破例。 靶觉甚是莫测高深地淡淡微笑,他开口缓道:“说来,他与非艳楼也有些渊源。” “噢?”柳绫浅浅地挑了下秀眉,也同样漾出玩味笑意。 湛黑的仁瞳朝晚灯的方向瞥去,伴著一抹淡诡眸光。“他的人,我是自非艳楼里带走的,这么算来,关系合该不浅。” 闻言,柳绫不禁怔了下,羽扇长睫眨了眨,半晌,才缓缓道:“莫非……是晚灯?” 但随即又浅浅蹙了下眉,“可,晚灯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子啊。 品著“见荷”的柔雅清香,翰凛笑得愉悦。“夜耀湖畔月色漫,方闻东栏梨花开……虽是需要点机缘,可我翰凛仍有幸得其天籁不是?” 一席看似哑谜的话语却让晚灯抬起眸望向他,朗净的面容似乎显得有些怔忡。 从让人感觉深沉的黑瞳,从容地对上他有所深思的眼神,流转的眸光气息,竟,织就一种暧昧微妙的氛围。 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柳绫的眸底浅浅掠过一抹若有所思,可随即,她也跟著缓慢荡开一道柔美笑纹。“凛爷这么好兴致走一趟非艳楼,莫不单是携著晚灯旧地重游,访见故人吧。” 纵然模不透他的心思,却也看得出来他定有旁人插不得手的目的,而且……针对晚灯。 翰凛朝她微微一笑。“能有红粉知己如你,倒也不坏。”他一向喜欢聪明的人。 “不坏?”柳绫浅浅笑著轻轻重复,软侬音频煞是动人。“原来妾身在凛爷眼里值这评价。” “可委屈你了?” “妾身何德何能,在九王爷口中认了个知己二字。”以她对他的认识而言,这还真要算是荣幸了。 闻言,翰凛倒是笑开了。只是,原来那潇洒逸若的写意神态竟在唇角轻浅地一勾后,竟冶出一派恣邪狂放。 猛然间,居然教人觉得,心脏像是活生生地给撞了下。 第七章 人的每一种表情都会给予他人不同的印象,但气质基本不变,可翰凛却有些例外。 倘若他温和一笑,见者皆醉于他稳逸风采,春风如沐;可若是他薄唇一抿,眸泛冷芒,也没人能慑于他噬人的森寒气势。 他的每样神态都太过极端,难以平衡的落差,却成了他独特不群的惊人魅力。 纵然明知翰凛是个活生生的危险,可他那深沉难测的神秘,向来就是人意欲窥探,绝对搔人痒出动弱点。 在她看来,他压根就是天生的陷阱,这一落尘入凡,怕是要踩碎了无数佳人芳心,沦陷了有情人。 一思及此,柳绫不禁有望向了那不发一语,安静地坐在一边的晚灯。 说到这晚灯,她是有些印象的,记得几年前翰凛将他无故要了出非艳楼还让姐妹们讨论了好些时候,只不过事后翰凛再来,并未提起过那孩子只字片语,她当然也不会不识趣地主动询问。 事隔这些年,她都要忘了。 “看得这么仔细,瞧出了什么端倪没有。”咽下一口滋味雅醇的极品佳酿,他调侃似的微微笑了笑。 柳绫也不以为意,直接便道:“妾身是想,非艳楼似乎错过了个宝。” 说著,她还像是颇有深意地向翰凛睇了一瞬。“凛爷好眼光,让您给掘了去。”还闷不吭声地藏了这么久。 翰凛淡淡地换了个说法。“许是该说我好运气。”他是狂傲,但还不至于颠三倒四,当初,他并不是基于这般才带走晚灯。 他勾起笑,轻巧地一个探手,撩来晚灯一绺细亮度发丝,任其自指间滑落,半空中散下几线悠扬,倒也赏心悦目。“无意间给拾得了个罕见极品。” 说著,他侧首看向晚灯,险些轻笑出声。话题尽在晚灯身上转,可他有不能在此时借故避开,明明窘迫难安却要强自镇静的模样,真的让人忍不住萌生逗弄的念头。 将晚灯反射性投来的惊愕目光逮个正著,翰凛笑得邪气。晚灯顿时不免一震,像是忽然想起现场还有柳绫,他的视线朝她一望,见她莞尔而兴味地一笑,晚灯颇觉尴尬地低下头去。 他的反应让柳绫觉得很新鲜,媚眸里柔光流转,随即,像是悟透了什么,她噙著浅笑,优雅地挪了挪身躯,轻缓地半倚在翰凛身侧。 “这么内向的性子果真是少有……凛爷是特意来奴家面前炫耀的?” 柔荑自然地搁上翰凛挺实的肩头,不再自称妾身,此刻倚著翰凛英伟身形的柳绫,比之方才,举手投足,浅笑轻语间,皆增了抹魅人艳色。成熟而带著蛊诱的风韵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眼前,当真是一幅画。任谁看来,都不禁心慑于两人契合无缝的出众绝伦。 有一种感觉,晚灯说不上来是什么。 似乎是涩然……甚或该称作凄然,不尖锐,但却扎扎实实的渗入心头,晕染开来,一抹黯然蒙上他的眼睛,很淡。 净朗的眉宇间也悄然染上一点深忧,即使他的神情是那么平淡,但仍份外地叫人揪心。那薄淡的愁思,竟,沈扯动著心底最深处的怜怀,不论男女。 然,他却毫无自觉,仅只恍若失神般地,望著他们两人。 见状,她不免有些可惜。“才刚玩出兴头呢……” 真是低估了晚灯,看起来木纳羞涩,还像个大孩子似的,可没想到只消这么一个神情,她柳绫本事还没使足就兵败如山倒,哎,竟不忍再欺负他了。 “──他只有我能逗。”他笑著说,而后轻缓起身。 然,其下包含的占有是那么彻底绝对。柳绫轻轻一震。 翰凛喜欢的东西向来不会让人随意觊觎算计,可……她却能感觉到,这一回不同以往。 他气定神闲地踱近晚灯,而见翰凛站起走来,晚灯也没敢再呆坐著,连忙跟著起身,原本意欲恭敬地朝后退一步,却让翰凛轻巧地一把揪住手腕而顿了动作。 噙著微笑,黑眸看来似乎有罕见的畅悦。“这儿,”说著,他将他拉来自个儿身边,“才是你该站的地方。” 一瞬间,柳绫的神情似乎狠狠地憾摇了下。只是翰凛没那闲情注意,晚灯则是顾不了这份心思。 ──那个让倾心于他的女人们梦寐以求的温暖怀抱……然,翰凛却允了另一个男人站入? 顷刻间脑海里掠过翰凛一来便不同往昔的反常行止……顿时,令她有股浓厚沉重的失落。那个睥睨一切的男人所出现的变化,不是为了她。 轻叹口气,柳绫缓柔地道:“贱妾已是昨日黄花,往昔恩宠不再也是自然……可,爷您这般磊落第带上新欢前来,贱妾还是禁不住靶叹伤心哪。” 她没有矫情地故做委屈,可词调神态仍是一副不胜唏嘘,若是其他男人见了,怕不早一个箭步就上前好生怜惜一番。 然她一双秀眸看著晚灯那对温静的黑亮瞳仁不掩担忧地睇来,倒也不禁柔柔第泛看了微笑,一时间,灵动怡人,大别方才言语间漫出的揪人凉意。 只不过,晚灯还没看到柳绫因他绽放的花容笑靥,就觉翰凛抬手挡去,这一横,不但遮了他的视线,一个轻微施力,还不他锁在自己胸前。 “你知晓我的脾气……” 翰凛淡淡地对她道,却又微微俯首,颊侧轻贴上了晚灯的发鬓,说话是轻吐的热息让他脸庞一灼,锁在怀中的身影一顿,翰凛因而似是满意地浅浅笑开。 可看来悦然的神情却和平漠的抑扬顿挫成了诡谲的画面,猛然间,竟让见者有些胆寒。 “本以为你会比其他人来得聪明,怎地到了最后,仍要挑战我生来便欠奉的耐性?” 他自认涵养差,撩拨作弄可禁不起,更没兴趣来什么君子风度这一套,只要有本事把他犯恼了,纵是兄弟手足他也不见得多留情面,何况区区一名歌姬? 这点,柳绫是清楚的。 是啊,她怎不明白……只是,不管再如何看破,她仍然无法在此刻,说服自己对那纠缠心头的苦涩不甘,视若无睹。 柔美的笑痕依旧,只是少了分清月兑,添了一抹释不开的怅然愁恸。 “执著渴望,甚而迷失于自己无法获得的事物……是人最愚昧的一点。”隐有深意,她幽幽地道。 然而只向导自己居然在柳绫面前和翰凛这样暧昧地亲近,晚灯心下一窘,一时顾不得什么规矩,也没想到这样是否会失了翰凛的颜面,他不安地抬手推拒,试图离开身后结实的胸膛。 岂料翰凛掩得更牢,还把另一手也扣上了他的腰,让他连步伐都迈不太开。 “别乱蹭,当心我在这儿剥光了你。”噙著邪笑,翰凛毫不在意自己道的是多不入流的台词。因为他明白效果绝对奇佳。 纵是看入多少世态炎凉,晚灯的心眼仍然澄澈的让人吃惊,刚刚柳绫一个轻浅作态就使他流露几许悯怀,现下若再望进她悲凉神色,许是连耳根心眼都软下地开始为她瞎操心。 ──晚灯的注意力只需用在他一个人身上就够了。其余闲杂人等半点都没的分。 一思及此,翰凛勾起唇角,笑容中揉进了难得的快意。 这一切,尽落一对水瞳,看著那个心思全然没放在自己身上半点的男人,柳绫闭了闭眼,轻释一口气,再度睁眸微展笑靥,已是如同以往的柔雅倾人。 “……王爷。” 她缓柔起身,恍惚间,竟让人觉得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夜要深了……若妾身的柳过居留不住您,就让妾身送你们这一程可好?” 她盼,在他心里,她还是那识大体,知礼数,曾让他赞过是为红粉知己的柳绫。 翰凛仅仅睇了她一眼,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和聪明人说话是件轻松的事,柳绫。” 揽著晚灯,他转身后淡淡抛下几句。“你知意便罢,甭忙了。” 语毕,他并未留恋微许地转身就走,仿佛,刚才停留的时间仅是路过。 让翰凛一手环著,一并得迈步离开的晚灯也没有机会看见,那为名满京城的花魁,致丽的面容竟浮现著此生只有一回的深情愁楚,凄艳慑人。 ──那是一抹足以揉碎任何铁石心肠的神情,只是……除了桌上见荷澄澈的水面映影之外,再也没人瞧见。 *** “你不问我么?”带著淡淡的微笑,翰凛这么说。 一路回王爷府腾麟阁,晚灯的安静沉默几乎让人真忘了他其实是能说话的。 亦步亦趋地跟在翰凛的右后方,正打算上前要为进入房里的主子开门时,他听见翰凛开口,轻浅顿了一下。 ──想,他怎会不想知道?但……却也感觉有所顾忌。那就像是一个危险的谜题,你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可也隐约感受到付出的代价不菲。 那不是一个可以随便问出口的问题,只是,似乎也避不过情势,即将是为必然的发展。 “藏在你心中的疑问,晚灯,你,”他自然地顿了半晌,“不打算问我吗?” 以翰凛尊崇的地位身份,他并不需要这般客气,但或许也只有面对他的当事人才明白,这么温缓的语调其实并不能让人觉得安和心定。 晚灯不由自主地微微低首欠身。“……晚灯不明白。” 这话模模糊糊,仿佛很是单纯又似乎隐有深意。翰凛笑了笑,也没急著进门入房了,脚跟轻浅一旋,又朝阁中夜耀湖的方向迈去。 “──爷?” “过来。”他回了头,而且,还伸出了手,柔雅宠溺的笑意在唇畔轻轻漫荡,仿佛,他正等著心爱的宠物投向他的怀抱。 凝睇著他的掌心,晚灯并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没有犹豫很久,之看得见当他将手摆上他的是,翰凛浮现的那一抹悦然浅笑。 轻执著他的手,翰凛缓缓踱步,晚灯也慢慢跟著,两人之间似乎是从来没有过多宁谧祥和。 “──今晚旧地故人重遇,晚灯,你有什么感想?” 闻言,他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他对非艳楼,对花魁柳绫,并没有太过特殊的情索牵绊,虽说当时感到局促,但也谈不上什么深刻感想。 “……嗯?”没等著任何反应,翰凛索性回眸,轻咛一声。 见状,晚灯也知道自己非得道个说辞。“回爷的话,对那儿,晚灯称不上怀念。”要谈结论,他只讷闷翰凛状似试探的用意。 然而对他的回答翰凛却淡淡挑起眉。“我是否得老提醒你──”他将掌中的温度贴在唇际,轻轻摩挲。“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你才不会对我如此生份?” 那亲昵地接近轻佻的喃语,让晚灯浅浅一震。 他则柔柔地笑了,浅浅侧头,饶富趣味地瞧著他。 “说来,我还不晓得你的确切来历。” 以往他从没问过,可如今好奇的紧。“若非艳楼不值得你念怀,那么,何处才是你真放在心底的地方?” 忽然间,想看看属于晚灯的故乡。 不自觉地抬眸望进那对莫测高深的黑眼,他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因翰凛几句话而陷入回忆幻境的瞬间,失神恍惚。 轻轻启唇,一句浅然喃语悄悄逸出,连晚灯,都辨不得自己开口说了什么,但,翰凛却没有丝毫错认。 “东栏梨花……?” 翰凛玩味似的重复,勾起一笑,轻轻踏前,不著痕迹地消除两你之间的空隙。“是了,这,也是咱们之间的开始。” 确是,值得纪念。 晚灯一怔,待听明言下之意,不禁有些困窘。“这……爷,我……”他不是为这个原因此深烙于心哪,然翰凛却道得好似他自个儿把这段渊源当成情定之初……哎,怎么闪了下神事态也跟著离了谱? “你识字谙书,就连诗词语赋也略有涉猎,这东栏梨花……”他不以为意的转了语气,淡淡笑开,手背浅浅拂过他的脸庞,指节顺著那轮廓蜿蜒而下,“对你来说是否别具意义?” 他可以感到,他记得深切牢刻。 闻言,晚灯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一点沉淀的苦涩悄悄蔓延扩散,然,在翰凛,难得的温柔等待下,他竟缓缓地,道出了除却自己以外再没有人知晓得过往回忆。 翰凛一直静静地听,微掩的双眸也从没离开过晚灯。 他没漏听任何一字,但看起来却有些儿漫不经心,也许是因为,在晚灯平缓却断续的字句间,他总有意无意地,用他优美的指尖探掠著,一时间,还真教人分不出那时安抚,抑或挑逗。 “这么说来……晚灯这个名儿还是柳绫给你起的?” 他这会儿才晓得缘由,见晚灯淡淡颔首,他将手搭上他的肩头,浅浅地把他搂近。“我在想,不知你爹为你起了什么样的名字。” 可会如同晚灯一般贴切清致? “爷……想知道?”他想知道,就连自己都已不复记忆的本名吗? --过去那平凡而快乐的生活,他早不再拥有……然,这却也提醒了他与翰凛身份根本上的差距。 见那柔暖的黑瞳不自觉蒙上一抹忧楚惑茫,翰凛只是淡淡摇了下头,笑痕缓慢漾开。“我喜欢晚灯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其他,都不重要。” 他并不在乎。他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想要的东西就是想要,无关紧要的琐碎事儿,他向来不爱多管。 这样单纯的表示却意义深重,那是一种深入真切的肯定。就某方面来说,这席话,相当收买人心。 他,不自觉地浅退一步。“……晚灯铭记在心。”自翰凛给他的悸动中清醒,隐约间,他似乎能够掌握住翰凛的部份心思。 他织就洒落一张绵密的网,悠哉自在地享受狩猎者的乐趣。而自己,不过是颗照他完美棋路摆布的玩具。 ──见状,翰凛似是满意地笑了。他的晚灯,果然没有教他失望,他向来就欣赏他的锐敏。 “你真的聪明……”他似是有些著迷地轻声赞道,细长手指抬起,有轻缓落下,淡淡划过晚灯的眼角,脸庞,最后停留在他细致的颈项。 靶觉到翰凛指尖的温度在脸庞上留下了痕迹,方才他可以筑起的无形防备,翰凛这么一个浅缓行止,竟然就轻易散去。且,甚至让自己顿时又陷入了他的掌握之中,月兑不得身。 为什么翰凛会有这样的魔力? 而,眸底收尽晚灯的静敛风采,翰凛也浮上同样心思。“但凭这眼神,这嗓音……有谁能无视你湛两眸光的勾锁,逃过你柔哑天籁的缠绕?” 这样的晚灯,可以无人能敌。 和晚灯不同的是,此刻的翰凛并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悦服。他相当难得地感到自己有些庆幸,若晚灯在他之前就让人发现了这么稀罕的珍宝,只怕他们两人就不是今日的局面。 然,晚灯却觉得,这两句话该用在翰凛身上。若是让他这么专著地凝望,许是没有人能够抗拒他的俘虏。 眸光的交缠让人感受到一种催眠性的张力,两人在这一刻,都没说话。彼此间,竟像是有著天成的完美默契,专心凝睇,好像能够在对方的瞳仁中发现自己的身影。 ……半晌,当一抹柔哑声线再度响起时,仿佛已经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 “我……”待出了声才回过神的晚灯不有得顿了住。是不是──真的沦陷了呢?他不自觉地,半低下视线,细细地释出一抹叹息。 然,像是可以感到他卸下的心防,翰凛靠近他的脸庞,温热的气息熨贴著他的颊侧。 “……想对我说什么?”他期待地很。 他抬眸,看著翰凛带笑的眼,月光映衬下,蛊魅中看来仿佛多了抹深情。他明白自己已不再抗拒这对瞳眸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是生理者的事实。 只是……即使一开始便判定了谁是赢家,即使他再如何认份,他还是希望,悄悄奢求著,他能够有过选择的机会。 或许那只是一点他最后还可以捍卫住的,尊严傲气。可,他仍旧这么冀望著。 在未经深思下,晚灯淡淡开口,夜风拂来,稍稍模糊了他半含在唇边的细碎语句,但翰凛却像是从他略带恍惚的朦胧眼神见知悉了他的心思。 “──好,我会让你选择。” 翰凛的唇轻轻袭过他的耳廓,沈敛的气息也仿佛是要融入他心底。 “……待时机成熟,我不会忘记我所承诺给你的权力,盼,晚灯,你也记牢了──” 微笑,他不再言语,一指勾住晚灯开襟的领口向外分了开,低手吻咬他颈上温热的动脉,感觉到他逐渐加重的节奏,畅悦地笑开了。 如同以往每一回的侵略,他专注地,占有晚灯所能给予的全部。 第八章 翰凛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的好奇心也算旺盛,很多事情他有了兴趣就会去沾。不过也许是因为如此,他的耐性似乎就不顶好。 只要觉得玩不出什么名堂的话他就厌了,丢了,要不就懒得再管了。 这点晚灯是很清楚,因为自己五年前就是如此。 他高兴就给他要了回来,看著不能说话的他在面对他时的局促总让他觉得很乐,然后呢?也没什么然后。 反正他就像是主人看著还算可爱而捡来的一只狗,新鲜嘛,总要逗著玩,剩下的就让给别人养,也没怎么在理,只是多年后这狗儿长大了变看门犬,他倒也还记得这是他捡回来的就是了。 “……在想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晚灯怔了一下,低下头,看著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翰凛。 翰凛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唇边有著慵懒的浅笑,眸子有些半掩。枕在晚灯腿上,他方才闭眼假寐了一刻,这会儿居然舒服地不太想睁开眼了。 晚灯只是淡淡摇头,随即像又想到什么,轻轻开口。“……没有,爷。” 单纯以动作来表达他的意思早已是他生活的方式,这么多年了实在有些难改,可翰凛道说喜欢他的嗓音,要他以后回话时都得应声。 晚灯也只能照做不是? 他其实能够开口说话的事实,早在那一天全府上上下下传了一遍,若不是那日赵湳来探视他后替他挡著些,怕已是让人问得筋疲力尽。 简申采也私下替他稍做解释,三言两语简单带了过去,一阵子下来也没什么人穷追猛打了。 “是么?”翰凛只是喃喃般地低语一声,又阖上眼。 像是质疑,口吻却又无谓,仿佛回答不回答随你,你脑袋转些什么他其实也心知肚明。 晚灯不自觉地轻蹙了一下眉心。这就是伺候王爷辛苦的地方。 他不论神态或言语都像只放了一半真正心思,光是揣著他字面下的涵义都要教人伤一下脑筋,而更累人的是,他愿意给你知道多少你才猜得出多少。 久而久之,晚灯也懒得多想了。 “最近你常三言两语就这么打发本王。”翰凛轻轻睁了开眼,带著薄笑缓慢地道完再闭了上,似乎在说梦话般。 “晚灯……没有敷衍爷的意思。”凝睇著他那垂眸的安然神情,教人不自觉地把声音放得缓柔,像是怕惊扰了他难得的悠适。 翰凛只是逸出一声轻笑,“那,怎不谈谈你方才想到了什么?” 晚灯自个儿是不会看见自己的表情的,他也定不知晓,近日来他总会在沉默之间,眼神透著浅浅不安的茫然,像是迷了路的小孩儿,但又习惯了压抑,任彷徨啃噬,不吭声依赖。 倔强的小傻瓜。他早知道了晚灯是这么一个人。 可,看在眼底,竟然就是教人想担过他的忧扰,只盼他一个沁人入心的柔静浅笑。 何时,他翰凛也有这等怜怀心思? 他又泛开一个笑,就著大概位置模索了下,执住晚灯的手,轻轻搁到唇边。汲进他温雅气息,耳畔是他清柔天籁,眼前纵是一片灵秀美景,顿时也失去意义。 “若是你,没什么是跟本王说不得的。” 这……意思是没有他不听,只有自己不讲吗? 晚灯不自觉复杂地浅浅一笑,暗斥自己又在多想。这番言下之意几何,又岂是他窥探得清? 王爷只是喜欢人家对他诚实。是的,越是坦然越好。 “晚灯……只是想到过去几年,如此而已。” 近一个月来不若以往,因为他成了翰凛的随侍,翰凛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翰凛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不过说实话,虽然是贴身小厮,但翰凛最近也不太常出府,他能做的事也不多,翰凛也就只要他就近陪著,就像现在,用过午膳和他下了几盘棋后,他就枕在他膝上小寐。 诸如此类的工作,和成为随侍前比较起来,几乎可以用无所是事来形容了。 是以,有时候他总会不经意地回忆起来。 “风要凉了……晚灯为王爷披上可好?”天色有些要暗,感觉似乎也变冷了点,他拾起早已搁在一边的外氅这么轻声问著。 闻言,原来敛上的长睫轻扇了下,绽出一对阗黑的墨亮瞳仁,瞅向正等著回应的晚灯。 那霸气的眸光分豪不差地直直撞入他的灵魂深处,像是看透他连自己都捉模不清的部分。直接地近乎尖锐,却又有著难喻的深沉。 晚灯不禁停住了所有动作。手指,眨眼,甚至是呼吸。 贝人的视线像是看不见的绳索,紧实地缠住晚灯的目光,还有思考的能力,险些,也在他的胸口打了死结。 让他连心跳都不由自主。 翰凛的唇边微扬了扬,缓慢泛开的淡薄笑意却像利剪,划断那无形的束缚。 他的晚灯,已经一点一点地,靠近他了。他发现了吗?他有察觉吗? 他知道自己渐渐地,自然地,把他浅浅地搁在心底了吗?他感觉得到自己面对他已不完全只是单纯的主仆关系了吗? 纵然敬畏依旧,可晚灯的举止之间悄然的贴心入怀却是与日俱增,模糊地跨越了往常他面对他的那道界线。 这一切,晚灯他自己可都了解? 翰凛笑著。 什么都没说。 只是长臂一伸,轻轻扶住了晚灯的肩头,半撑起身子便勾过他颈项,附在他耳畔,这么轻道。 “本王却觉你比那羽氅更加受用……” 他轻笑著,暖热的气息差点烫著了他的耳根。 翰凛是真这么觉得。尤其现在这天候,夜里搂著他称得上享受了,不过几天下来,竟成了瘾。 若没了晚灯陪寝,他还嫌睡得不够舒适呢。 “王……” 耳边窜入的浅浅麻痒反射性地让晚灯身子朝后退,但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他就让翰凛揽住后颈,轻巧地吻了上来。 翰凛像是品尝甜点似的,半探出舌尖缓缓吮过他的唇舌一遍就放了开。 就著原来的姿势坐著,虽然两人的姿态显得有些暧昧亲匿,但是翰凛的表情却不似方才,笑容淡了一点,眼神深了一点。 看起来似乎冷漠了几分。 一点细碎的声音传来,晚灯眼角映入简申采迎面走来的身形。 “王爷。” 翰凛神情未变地动了动仍贴在晚灯颈侧的手,拨著他的头发。“……嗯?”似乎很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简申采略一欠身,“八王爷现正在制皖听上。”不多赘言,他是来恭请翰凛移驾的。 晚灯不觉睇向一脸无谓的翰凛,后者长指微微一勾一绕,待晚灯一绺乌亮细丝滑落指间,他这才轻浅出声。 他朝简申采冷冷一睨,鼻间漫出一哼,“……来得可真是,巧。”接著,又回过眸把玩著晚灯披在肩上的长发。 无端让人扰了兴致,他这一开口,像是连简申采都怨了进去。 不知怎地,突生不妙预感,简申采又唤了一声。“王爷。” 翰凛忽然很坏地笑了。“本王身体突恙,不出迎接客。”半扬的唇线及微眯的黑眸在魅人的笑意下显得很性感。“若他真想见我,就叫他自个儿来腾麟阁。” 那刻意的语调还真有几分红牌名伎的架式。 简申采灰中带白的眉线差点打了个结。“王爷……” “得。”他一扬手,继续道。“照本王的办,他爱来不来随他的高兴。” 反正那打小就看他不怎么顺眼的八皇兄也定是来意不善,作何多加理会。 这一旨下,简申采纵是为难,也只有领命而去。 望著简申采的背影,晚灯再睇向已经抚上他脸颊的翰凛。“王爷。”他也觉得有些不妥。 “嗯?”他回过眸,似笑非笑。 “您……这样似乎有欠周详。”他也不是不知道几位皇子之间感情向不甚笃,只是再怎么说,今日来的都是他皇兄,翰凛若是姿态过傲恐怕又是徒增嫌隙。 只是话才一说,晚灯就后悔了。若是从前,他定不会有不加思索就月兑口而出的行为,这一冲动,是要逾矩了。 闻言,翰凛却是挑眉一笑。他清雅的金丝雀越来越关心他了不是? “怎么,与其和本王单独相处,你倒比较想见来客是么?”他畅悦地轻啄他一记,笑开。“你盘算清楚,恪斓可没我生得俊。” 晚灯在轻轻一怔后,柔浅地,在脸庞上漫了一抹莞尔笑意。 *** “恭迎皇兄大驾。” 翰凛就坐在亭中石椅,看著慢步走来的八皇子恪斓,平缓地道。神态一派慵懒,语调更是没半分敬意可言。 他那态度实在看不出哪儿有恭,哪儿是迎了。 站在翰凛身边,晚灯看著他百无聊赖的侧脸。若今天坐在这儿的不是翰凛,他定会淌下一滴冷汗。 “一阵不见,翰凛皇弟过得可好?” 也不晓得是装作没看见还是真的不甚在意,恪斓倒是颇周到,笑容可掬地问。 “……托福。” 他也顾了礼数地撘个腔,但光看他那副模样真教人怀疑他是不是就要睡著了似的。 恪斓的嘴角象征性地撇了下当作笑,也没等人家开口就自己落了坐。若真要等翰凛略尽主人之谊,恐怕他得站到离开为止。 不是第一次拜访他这脾气别扭的皇弟了,他也都心里有数,要不是今儿个有事要传达,要不,还真不太愿意来。 虽然他们这些个皇子之间都不甚亲近,但跟大伙儿最疏离的就是翰凛,理由很简单──现在瞧瞧翰凛就知道了,从他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是一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死样子。 连他们这些有一半血缘的亲人也是一样。 他们两人是兄弟里年纪最相近的,只差两个月余,但也应该要算最不对盘的。 原因……自是不言自明。但他不会说他是在忌妒,因为那就等若承认他不如翰凛。 “客气。”恪斓温稳地笑了笑,然,目光气息却未见半分和煦。 晚灯看著两人,忍著不叹气,眼角一瞥简申采远处正要走来的身影,立刻悄声绕著凉亭一边,踩下亭阶跑去帮著端茶水了。 他清挺身形一动,恪斓也不著痕迹地将视线浅浅在他身上掠了一遍。 “那就是你最近的新宠?”是长得还不差……但若道惊为天人还有一段距离,什么绝色没尝过的翰凛,居然会有兴致摘这清秀小花? 翰凛淡淡扬眉。“……皇兄耳目倒是灵通。”愈觉这皇兄不长进了……才娶了妻居然也变跟娘儿们般,听三道四。 相当明显的皮笑肉不笑。 “好说。”恪斓也不怎么由衷地奉承了回去,要不是脸上还撑著微笑,真让人觉得他接下来就要嗤哼一声。“皇弟近日少来宫里走动,自是不太知晓宫中盛传。” “──喔?” 翰凛并不掩饰他开始有了兴趣,右手轻轻支在下颔,修长优美的手指微勾出的弧度点衬著唇际那抹弯扬曲线,竟,蕴出连男人都要心跳加拍的惑魅出众。 “愿闻其详。” 他说著,黑眸淡淡凝视著前方正替简申采捧过托盘的晚灯。 恪斓不自觉地屏了下呼吸,换了口气才继续道。“……宫中传闻你近来又觅著新欢,形影不离,镇日陪宠著,连王爷府也不迈出一步了,大家都兴味得很。” 找个男妾来玩玩也不是多稀奇的事,不过翰凛出手的这一个似乎不太一样。 听说还是翰凛自个儿府内的小厮,都待了好几年了,可这一段时日来才传出绮闻暧昧,究竟是何关系让以贪鲜著名的翰凛到如今才有动作? 蚌中缘由没人不好奇。 “到底有何特出引人之处……”恪斓忽地笑得有些轻挑。“你可愿透露些许?” 闻言,翰凛轻轻笑了声,望著就要走近的晚灯,眸光染了深意。 “淡颦浅笑,柔稳风情,清雅低回的宁然软语,乃至迷魅的销魂申吟……”他湛亮的眸子甚是逗诱地朝恪斓睇了一眼,“皆确是人间罕有。” 接著,他又向刚放下瓷杯的晚灯绽开一笑,让他在心底有些莫名所以。 “怎地……皇兄,您可是想要?”他──可是想要“试试”? 待晚灯为两人斟上茶,翰凛半垂下眸,伸手去取茶杯,可,这长睫一浅浅覆下,却也在一瞬间褪尽笑意,眸间温度散了,唇边弧线淡了,就连周身氛围也跟著冷了。 那猛然间消失了感情的抑扬顿挫,就,仿佛只要恪斓此刻一个点头……就要他付出想像不来的代价。 “──皇弟说笑了。”他暗地干咳了下。“今日来访乃是奉父皇旨意。” 翰凛啜了口茶,然后放下,又是一副最初的慵懒。“是以……?”哎,现在才要进入主题?啧,下回不听他废言了,徒是蹉跎,让人生厌。 他一把执过晚灯的手在掌心把玩,让晚灯愣了下,回神后好不尴尬,想要抽开却反而被攫得更牢,甚至,翰凛还凑到唇边轻吻一记。旁若无人。 “自你生辰夜宴后……”见状,恪斓的语调略硬了硬,“就没再进宫,父皇顶念著你,要我特来吩咐你一声,明儿个入宫一趟。” ──还是他的晚灯好。那熟悉而不腻人的触感让翰凛满意地笑了笑,压根就没把恪斓的话放在心上。 他只朝他撂下最后一瞥。“……皇兄言尽于此?”也不等恪斓反应,他勾起一笑。“翰凛不送了。” 天若要塌,就让别人顶著去,人生苦短,总要及时享乐,是不? 尾音仍未飘散,他人已经搂著一脸茫然又无措的晚灯,自恪斓面前潇洒离开。 第九章 “──你要上哪儿去?” 将入卯时,天色仍旧昏暗,一道低沉嗓音传来,震住晚灯刚要系上单衣腰结的手。 “王爷……”他吵醒他了? 翰凛卧在榻上半撑了起来,不似平常扎起的长发披散在他隐约有几道红痕的背上及肩头,他看著站在床变的晚灯,有些平板地问。 “天还未亮,你要往哪儿去?”声音似乎渗抹不悦。 “我……”他生气了? “过来。”他朝他伸出手。 晚灯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递了出去,翰凛也只是将他轻轻拉过,教他坐了上来。 “……爷?” “陪著我。”少了他顿时觉得睡不香了。“哪里都别去。” 他坐了起来,自背后顺势搂紧晚灯的腰,脸庞埋进他的肩窝,淡淡地道。 晚灯缓缓地将掌心覆上翰凛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 之后是宁静的沉默,而沉默让呼吸还有心跳变得清晰。 那是深情吗? 依稀如此。 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是那么教人眷恋的暖意。幽回低荡,短短两句又仿佛应许一辈子的真心,是别人看不到,无法拥有的恬柔情义。 单纯占有吗? 似乎像是。 只不过是这个时候,不忍放手。就象寻著一个难得喜欢的宠物,总要时时看得著,要他乖,要他听话,要他甘愿待在身边,知道主人厌了为止。 良久,晚灯柔缓轻道。 “爷……今天您要进宫,让晚灯替您准备著……可好?”这就是他天未亮就意欲起榻的原因。 闻言,翰凛没有什么动作,但是轻笑,温热而惑人的气息呵在他的耳根,引起他一个浅浅颤栗。 “不想去。” 他道得任性,又似乎很认真。 晚灯微微侧过头。“爷,使不得。”皇上特地差人要他进宫,可不是要他听了就算的。 “……怎么使不得?” 晚灯身上有他的味道呐……翰凛忍不住吻了一记。 他因此缩了下肩膀,“皇……皇上要王爷今日入宫一趟不是?” “那又如何?”手臂轻轻一松,让一手直接探入晚灯单薄的衣内。 晚灯有点无措地搭住他的腕,有试图阻止的意味,继续道。“可,皇上说他……顶念著你……” 即使不甚亲近,但,怎么说也是他的爹……血缘相连的亲人,不是吗?他不象自己。他犹有血亲。 他不自觉地微微暗淡了眸光。“所以,于情于理……爷都该去看看……” 翰凛缓住了动作,看著他似乎在一瞬间染上怅然的轮廓,而后浅浅地,在唇边漫上一抹笑意。 “那老头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这样帮著说话?” 不晓得他是真的如此认为还是故意扭曲而后取笑,也不知道他是可以转移他的心思抑或单纯挪揄。 晚灯猜不出来,但是他不禁淡淡笑了开。 “王爷……” “我还是爱听你唤我翰凛。” 捧过他脸颊,他啄吻著他的唇,浅喃低语。“枕边人最是难拒……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他说得仿佛相当无奈,但却笑得十分畅意。 晚灯说不出话来,他总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调。但……他知道自己不讨厌。 望著他,翰凛笑了,笑得很开怀,环著晚灯又是一阵让他喘不过气的深吻掠夺。 那个原本得进宫的九王爷是打定主意不迈出房门了……当然,要缠著他的晚灯一起。 *** 可是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当然没有。 俗话说得好,山不来就你,你便去就山。 其实堂堂一国之君也是懂得这道理的,端看他要不要纡尊降贵。若他心情绝佳,这是自然,不过也有另一种情况,就像现在。 传翰凛入宫晋见是三天前的事,可这三天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著。早就知道他这九皇子恣狂到了极点,可没想到连他这当今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日清晨降了雪,本就严冷刺骨的天候更添寒意,早朝时间过没多久,皇帝曜广就踏进了九王爷府。 虽已年迈五十,可精凛身段和稳敛气度却是丝毫不减昔日风采,反倒更添抹深沉洗炼。 在王爷府做事多年,这也不是晚灯第一次见到皇上,和一国之尊共处一室却真的是头遭。 整个制皖厅上只有几个人,皇帝曜广跟他的随侍,然后就是翰凛,晚灯,还有简申采了。 本来只要有简申采在场,晚灯就不打算留在厅内,可是翰凛却硬是要他待了下来。 曜广及翰凛两人各据一方,也没人开口讲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待稍去寒意后,曜广才缓缓开口。“朕说翰凛。” “儿臣在。”翰凛也放下瓷杯,唇角微勾,一派悠然雅意。 比起翰凛绽在俊脸上的温煦微笑,曜广的表情就显得平淡许多。 “什么天大地大的事阻……让你不进宫见朕?”曜广可也相当直接。 翰凛微微一笑,“父王误会了,儿臣近日身体欠安,需要调养,这才耽误,请父王原谅。”他不著痕迹地瞥了晚灯一眼。 当然,若要“调养生息”,他也只挑这温静动人的金丝雀。 而站在另一侧的晚灯闻言却是暗地里有些傻眼。 --身体欠安?这种一看就能戳破的天大谎言,他也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口……敷衍的还是当今皇上。 曜广似乎是浅浅一哼,并未针对这点多加置辞,只是缓道:“…朕纵然宠你如是,你自个儿也得拿捏分寸。” 言下之已就是嘱他莫要得寸进尺。 翰凛毫不吝啬地给了曜广一个完美的笑容。“儿臣明白。” 明白?真要明白他今个儿哪会坐在这儿?曜广睇了一眼他私心最为赏识的九皇子,拿他没辄。 “罢。”曜广有端起茶杯啜了口。“朕今来是有事情同你说。” “父王请道。”翰凛嘴上应著,眸光却往晚灯那儿飘了过去。哎,早上他还拥他在怀呢……现在就开始想念了。 曜广也不多绕圈子。“你可记得御史大夫蒋开泽的二千金么?” 蒋家二小姐……翰凛不甚专心地想了下,淡淡微笑。“儿臣记得。” 曜广露了一个“算你机灵,没敢故作糊涂”的表情,继续道:“前些日子他们父女私下来找朕……说是怀了你的骨肉。” 此言一出,像是劈下一道雷,在晚灯耳边轰得发疼……他不自觉地抬眸,眼神复杂地望向仍旧悠哉的翰凛。 “--喔?”翰凛颇兴味地笑笑,仿佛蒋二千金是捡著了他的鞋袜似的。“多大了?” 他倒也没立刻赖帐,噙著难明的笑意轻问。 曜广像是叹一口气,“要三个月了。”要不是因为害喜地厉害,再瞒不住,那御史大夫也不会硬著老脸私下与他商量。 翰凛继续喝了口茶,缓缓笑道:“那或许是我的种吧。”三个月……时间上来说合理。 为他的语调及含义略微皱了一下眉,曜广有一点没好气。“你就不能肯定点?” 爆里有多少女子爱慕翰凛他心里有数,翰凛四处留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会出这种漏子倒也不会教人太过吃惊。 唉,不过严格说来若真要以此为略,为了那王爷夫人的位置,想办法怀一胎,演出好戏,这种事不无可能,可人家姑娘家一口咬定,铁要赖你,你能怎么著? 曜广有些伤脑筋。 私心,他一直想物色个好物件给他这最为欣赏的孩儿,可现在好了,到底是硬要他娶……啧,若翰凛矢口否认,事情会不会好半点?唉,矛盾。 翰凛却笑得很潇洒。“人家小姐说是就是了。”轻松地像是别人家的麻烦一样。 “--翰凛。”都这节骨眼还嘻闹?真是宠坏了。 “儿臣在。”他笑得好和气,“父王,您也别太忧扰,要儿臣如何,您直说,翰凛好琢磨著。” 瞧,说得多简单,多好商量,似乎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难得的十分诚意。 老是被翰凛的三寸不烂之舌闪烁言词转移重点的曜广,突见他这么干脆,心底倒是有点讶异。 “那么──”那么,不妨就看个吉日先,好给人家一个交代。润润喉,正打算开口试探性说道的曜广,突然被翰凛一个手势打断。 “对了,父王。” 他依旧笑容可掬,牲畜无害,甚至还灿烂无辜地有点刺眼,让本来想淡淡责难个两句的曜广实在发作不太起来。 他浅浅扬手,“说吧。”翰凛难得乖巧,听他先讲个几句无妨。 “此等重要大事,儿臣也不愿委屈人家,不妨这么著吧,明儿个……”他浅浅偏头一笑,“宫中人多嘴杂,就请御史大夫和蒋家小姐前来府里,劳烦父王也抽空走一趟,大家一块儿仔细商量,这般可好?” 像是早已洞悉曜广的想法,也仿佛早就在心底盘算清楚,翰凛微笑,从容地道。 “行。”了解他那反复无常的性子,曜广也应得跟他一样干脆。“此事就这么著。”早些解决的好,免得又生风波。 翰凛没再答话,脸庞仍旧挂著令人赞叹的笑容,即使微眯的眸见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心思情绪,那映在他人眼中的俊朗风采还是不免教人打自心里称赏。 然,他轻轻地朝另一方睇了过去──看著那张不自觉苍白的容颜,唇畔笑意,半分不减。 *** 其实明知会有这一天,真的。他知道。但也许来得太急太快……他和翰凛之间已不再简单,所以难以自然面对。 这局面有点复杂……他该从什么角度想? 他不知道。 主子预备大喜,他该替他高兴的,但他发现自己无法一笑置之。 自从名义成为翰凛的贴身随侍,实则为他的伴男宠……他当然考虑过这天。 若之后他还能有幸安然地待在府中便罢,可,思量到未来的王爷夫人,最坏……他也仔细估量过离开王爷府这盘算。 他其实什么都想过。但此刻却……体会到他并不若想象中的淡然无谓。 表面上似乎平静,可他却觉从未如此纷乱。 一连十数天都要他陪寝的翰凛,昨晚却让他回到原来到房间。他惊讶于自己的不习惯,整夜辗转不眠。 翰凛给了他一句话。 ──晚灯,本王只给你今晚的时间。 他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原本就如乱麻的纠结思绪更是一团糟。 “父王,蒋御史请用茶。” 礼数相当周到地分别为两人斟好佳茗,他带著翩翩气度的微笑道,而后,还十分体贴地给一张粉脸垂得老低的蒋二小姐蒋如蓉递了一杯。“蒋姑娘也请。” 为了隐密起见,几人就坐在腾麟阁内苑。 皇帝曜广表情有些平淡,不过也许怎么说也是要谈儿子的大喜之事,也还维持这些许笑意;至于那御史大夫蒋开泽神态就显得复杂许多,这也是人之常情;最后坐在一边的蒋如蓉则是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见得著她的正面,说来莫怪,毕竟人家一个云英未嫁的大家闺秀如今怀了身孕,其羞怯是可想而知。 随侍在一边的有简申采跟晚灯,另外,翰凛也把赵湳给请了来,三人都站在一旁。 --其实这气氛是怎么看怎么尴尬。 唯独翰凛一人显得闲适自若,仿佛真的就只是请大家来喝杯茶,联系联系感情般,潇洒地几乎让人有点傻眼。 蒋开泽并没有喝茶的心情,他沉吟了会儿,直接进入了主题。“……九王爷目前是何打算?” 九皇子其实是个角色,可惜太过诡诞,唉……这女儿,让他娶了似乎不甚妥当,可不娶有更不是…… 翰凛温和地轻笑,今天的他似乎柔煦地有些反常。“蒋御史莫忧,翰凛会给你一个圆满的交代。” 他转向赵,“赵大夫请上前来,本王有事劳您。” 立在一旁的赵湳依言朝前,“王爷有何吩咐?” “来,为蒋二小姐搭个脉,探探她的身体状况。”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都有些变了脸色。 “九王爷。”蒋开泽表情难看许多。 ──此番试探简直是个侮辱。 翰凛稍一扬手,“本王自有用意,请不必多心。赵大夫,请。” 闻言,赵湳也只有照做,向蒋如蓉轻轻一揖,道声失礼,便以三指搭脉,沉吟了会儿,抬眼对大家道。“蒋姑娘确有三个月身孕。” 所有人的眼光都不自觉地落在翰凛身上,只见他闻言后,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本王的孩子?” 他喃喃念著,蓦地,露出一脸似是欣喜的笑意。“这样啊……本王的骨肉……” 他那表情好像这结果他十分满意,在意料之中,有仿佛期待已久,看得大家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除了晚灯。 翰凛站起身子,伸手搀起蒋如蓉,对她绽出一个暖阳般的笑容璀光。 “那么……你决定要迎娶蒋二千金了是不?”见他那模样,曜广忍不住出声问了句。 “嗯?”翰凛回过眸来,像是想了下,随即轻轻笑了笑。“本王没有意见。” 望见这一幕,晚灯不自觉地撇过目光,突然觉得胸口开始窒闷,像是快要不能呼吸一般。 翰凛只是但笑不语。 见状,蒋开泽一下子有点掩不住激喜地站了起来。“那,那么──” “啊。”翰凛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轻缓地一抬手,所有人都盯著他看。“本王忘了件事要提。” 说著,他微笑地看著蒋如蓉。“虽然你怀了本王的骨肉,可是本王觉得现在并不需要子嗣,也不想要……” 讲到这里,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愀然一变! 只除了仍然春风如沐的翰凛,他还是笑著,只是仿佛带著一点惋惜。“那么只好杀了他不是?” 他的语气神态轻松地,像是他不怎么喜欢蒋如蓉发上一根漂亮的簪。 ──想要亲手摘掉一样。 第十章 蒋如蓉粉脸蓦地刷白,甚至反射性地就要抽开男人的手,可,却被攫得好牢……一如被恐惧锁死的喉头,毫无半点自主的能力。 “翰凛!”曜广一声沈喝。“这玩笑也开得甚为过火!你将蒋小姐吓著了,放开她。” 玩笑……对,像这种话也只能当作玩笑。 但,即使翰凛的神色是这么柔和温煦,所有人却都不会怀疑他绝对是认真的。他的温善浅笑非但没有逸散些许现场一阵沈谧诡凝,反倒更添令人脚底发冷的惧骇。 他的动作是那么地轻,执著蒋如蓉的手像是怕碰坏了她似的,一个浅浅的偏头,又像是担心把谁吵醒般地缓慢。 可是他的笑,依旧如此俊朗。“本王并没开玩笑啊。” 他看了几乎开始发抖的蒋如蓉一眼,“迎娶这事儿本王没有意见,可,本王目前就是不想要孩子,所以当然就不要啊……这么解释不够清楚么?” 翰凛笑得十分亲切,蒋开泽却是一脸看到疯子的表情。 “──荒唐!” 他几乎整个胸口肩膀都在阵阵颤动,冲上前去将蒋如蓉拉了回来,深怕翰凛真的对女儿不利。“九王爷你简直欺人太甚!” 怒极攻心的蒋开泽忍不住破口而出。 早闻这第九王爷敛狂极端,没想到根本就是不正常! “九王爷,请容老夫一言。” 赵湳硬著头皮上前,分析著事态,虽然他不认为那蒋如蓉的性命来告诫他会去什么作用,总还是要试试。 “现在要拿掉蒋小姐体内的胎儿,必定会对蒋小姐造成莫大的影响,重则可能丧命,请王爷三思。” “丧命?” 翰凛好像一下子没想过这种结果,半敛下眸思索了一下,又弯起嘴角,语调十分开朗。“──那又何妨?” 他笑容灿烂地让人发寒。 “若要本王迎娶,本王定会办个盛大风光的婚礼,不论新娘……是死是活。” 他可以保证,绝不会有差别待遇。 闻言,蒋如蓉几乎要晕了过去,蒋开泽颤著手指向翰凛也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言不发的曜广神态相当冷凝。翰凛不是没让他头疼过,但此次却是惹得过火。 “怎么,蒋御史似乎不甚满意?那──”没得到他认为该有的赞同,他显得有一点点失望,可又笑了开来,继续道。“你若是怕女儿寂寞,本王也可以让你陪葬,这样可好?” 又是那种一切事情都可以简单到不行的口吻,仿佛新娘不过想带个婢女陪嫁,他绝对大方应允一样。 而他那说法……像是蒋如蓉根本就是死定了。若她要嫁入王爷府,喜日绝对变忌日。 “翰凛……”曜广终于开口,双眼泛著冷芒,“你把话说拧了,饶是朕也无法保你。”他可知道他一意孤行会有怎般下场?! ──纵然他贵为皇储,但执意挑战九五之尊的天赐权威同样不会轻赦! 终于望向曜广,翰凛噙著笑,淡淡的,问了句。“皇上意欲如何?” ──这是要天子表明立场的意思吗? 好温和有礼的语气,但却是好危险挑衅的行止。 “你……”端正凝然的五官浮上一层戾气,“朕好话说尽,你仍旧敬酒不饮喝罚酒?” 闻言,他还是没任何动作,挑个眉,或负个手,什么都好,但他,还是什么都不做。 那唇畔的笑痕仿佛打一出生就刻上了的,不上扬半分,也不摊平丝毫,完美坚定地犹如巨将杰作。 两双其实相当神似的眸对在了一块儿,蓦然间,空气闷窒,教人不由得隐隐颤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爷……” 凉亭一角,一个清挺的身影,开口唤了一声,虽是轻缓,但在此刻却显得掷地有声。 那逸灵柔稳的嗓音一扬,明显的,牵动了翰凛的视线。 他优雅的唇际勾勒出的弧度似是添入一丝趣味,缓缓地,望向晚灯。“……嗯?” 鼻间逸出的一声轻应有点暧昧的甜腻。“怎么了?”黑眸有些微眯,笑著。 仿佛,最心爱的宠物正在他面前撒娇。 “恕属下僭越。”晚灯单膝一跪,望著翰凛。“事关重大,请王爷三思。” 他不点明此“事”意指为何,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希望翰凛就算再如何,也不要真正激怒皇上。 那对翰凛没有好处。 可,翰凛凝睇著他的双眼,像看穿了他的灵魂。 他轻轻笑了,仿佛真心的打自心底开怀,方才缠绕在周身的诡谧竟悄悄地,都消散了。 “……你要本王重新考虑?”他朝晚灯走近了一步,这么轻声问著。 “请王爷务必深思,莫过冲动。”他恭敬回答。 翰凛又是一个笑,让人觉得他接下来好像会伸手去模模晚灯的头一样,“好,本王听你的。” 无视于所有人都惊愕的神情,他又说了一句让人更傻眼的。“来,告诉本王,你要本王如何做?” 连皇帝都不放在眼内的翰凛,居然要听一个小小随侍的意见? 曜广的脸黑了一半。 晚灯则是闪过一丝的失措,他不自觉地低下头。“卑职──” 他还没来得及请罪,翰凛就打断了他。“晚灯。” 晚灯顿了一下。“是。” “抬起头,看著……我。” 不知何时,他不再笑得盎意,不再妄得狂放,他只是深深地,望著晚灯。 “我要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晚灯缓缓抬眸。盘踞在心头的悲伤,苦涩,纷乱,揪结,痛楚,跟著此刻浓浓的不解,化在他原本是那么柔暖的黑瞳中,泛成一层似水的纱雾,朦胧了翰凛的轮廓。 也模糊了自己的知觉。 ──他……要翰凛怎么做? “说。”朗亮的声音这么道。像催促,却又太过沈缓,似请求,可又多了掩灭不掉的霸气。 他们就这么对望著。两人所处,像是别的世界,宛若另方天地。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与他,交缠的眸光。 ──晚灯,本王只给你今晚的时间。 蓦然间,晚灯耳边似乎回荡起这句谜一般的话。 翰凛静静地睇著,像是要将他的五官刻划在瞳仁当中。 你要想仔细,想清楚。 这是,唯一的选择。 以前没有。 往后也不会有。 一句话。 只需一句话。 一切。 就看你。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顷刻,又好像已度过几番深秋寒冬。 晚灯浅浅地,半敛下眸,低首,一手握拳直直抵住彬地的膝侧。“……王爷已适成婚之年,为王爷后继有人,应当择贤慧伶俐为当家主母,留下王爷子嗣,若其有幸……晚灯,愿为王爷做牛做马,任凭差遣,以报当年浩恩……” 清澈的仿佛要揪痛人心的涓冷嗓音,低低的,沉沉的,缓缓的,干哑艰涩地仿佛要咳出血来,几乎,要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他的遗言,这辈子最后一次开口地,落了一句。 “──永世不悔。” 一阵像是把人冻会现实的冷风袭来,隐约间,飘带了几许雪花。 ──是啊,雪,要开始下了。 “好。”翰凛淡淡地笑。 雪一旦开始下,周遭就突然变得冷了。风冷,雪冷,浮在男人脸上的笑容冷,向来教人畏惧的眼神冷,不禁也令人怀疑……这样是否连感情都不曾,也不再有温度的一刻。 “好你个永世不悔。” *** 好像,事情的局面早就该是这样了。蒋家父女,皇帝曜广,都不是这出戏的主角,不过是为闲杂人等。 翰凛看著他,开口,挑了其中一个重点。“此番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本王娶妻?” 抵著地面的拳头,似乎握得更紧了。“……这是应当……”是的,他是高高在上帝王爷,总有一天,他是得要娶个夫人,门当户对,可以为他留下后继之人的…… “谁要你来评断应不应当?”他是把话摊得不够明?“本王问倒,是你的想法。” 晚灯从没主动要求过什么,所以,他真的不懂。他只是下意识地忍住不抬头,不敢看到翰凛湛亮的瞳眸。 仿佛……只要再陷入一次,他就会什么都失去。 “然这,就是你给本王的答案?”翰凛突然,笑了。笑著道出一句。“──很好。”那低沉的声音莫名地显得特别朗亮。 似乎,要震碎了什么捉模不清的东西般。 “永世不悔……呵,瞧瞧,我有个忠心不渝的好随侍……是不?” 突然间……晚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一跳,险些,就要窒住了呼吸。 “可惜本王──不-需-要。” 翰凛的声线相当迷人,他有著听起来很干净的嗓音。干净地像雪,冷冽地也像雪。晚灯蓦地抬首,望进翰凛那对眸……感觉到身上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 ──他……不要他了……意味著,他再也不能待在他身边了吗? 看著晚灯,翰凛在这一刻,几乎是面无表情地道:“怎地……要一个伺候人的奴仆,本王还得非要你不可么?” 耳膜边仿佛可以听到什么被炸裂的声音,很细碎,很轻微,但是……很疼。那不是自尊被践踏的感觉。而是更深的,更沉淀,更令人撕心裂肺的…… 到底是什么……他,已经不敢承认了。 怕的,只要自己一揭清,也许就闭上眼,再也不想睁开。 “这……是我的……惩罚?” 是他瞒他五年的报复?是他口是心非的代价?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答案。 包不了解自己为何要问。即使脑袋几乎就要一片空白,他也明白这是一件愚蠢至极的行为。 但他的声音,在冷风及飞扬的几点雪花里,仍是那般清逸。即使有些破碎,依旧荡摄沁心,而且,更添一丝隐隐凄怆。 ──惩罚? “你……”闻言,翰凛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这么一提,我,都忘了。” 他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所以,真的在眨眼之间,闪过一丝迷茫。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他从不轻饶任何违逆他的人。唯一的一个例外,就是晚灯。他知道他受了伤害……但却没人晓得,他并不是基于意欲“惩罚”他的心态这么做。 最起码,这和他对以往那些人大“惩罚”……意义和方式绝对不同。 但是,事实证明,把话讲得之后自己才懂是很不智的行为。因为通常没有人能不误会。 ……忘了?听起来……多伤人哪。仿佛他的存在其实是这么无关紧要。 就连惩戒责罚这样一个简单的借口,都不够资格。 晚灯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的确起身的很缓慢,但那不是众人视线都停留在他身上的原因。 他一向穿得素净简朴,即使成为翰凛的随侍后亦然,单纯的颜色也最能衬出他澄澈静雅的风采。可如今,为何这一袭水蓝灰度清凛身影看来会是这么地……空虚?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淡了,什么都搁摆在心底,看不著,也抚慰不到了。 那张秀朗脸庞上的表情很静,也似乎很柔,更像覆上一抹朦胧的愁幽,埋藏其下的,是同样的凄楚,还是什么都放弃的绝望……? “蒙当年王爷收容,晚灯才有今日,数年恩情,性命相报……”只不过,人家并不希罕……是不?“……日后若有属下得用之处,定无二话……请王爷保重……” 他拱手缓道。看起来,却好像个傀儡。 赵湳在旁瞧得几乎要急出汗来,简申采的表情虽然没太大变化,可轻蹙眉间下的复杂无奈焦急却也不逊赵湳。 翰凛依然旁若无人。视线里,只有晚灯的身影。 “晚灯……” 他似是轻喃般地唤著。回扬的声调感觉好像有点不舍,有点心疼,有点落寞,可,这么教人揪心的口吻却有接著缓缓道了。 “你已不再是当年非艳楼里的鸢鸠,如今只是我只手遮天下的金丝雀,飞出我这座王爷府,外头纵是天大地大……也不会有你容身之处。” 他道的仿若警告,可又温稳沈缓的像是谆谆教诲。 那语气表情措辞没一个搭调得起来的诡诒神态,让人都不禁要怀疑是不是正身处恶梦之中。 “──九王爷!”赵湳的声音相当难得地生硬了起来。 这算什么?岂不是要断了晚灯所有可退后路?啧!翰凛这小子有在发什么疯?! 理得清楚现实点,晚灯怎么说也跟他情同祖孙,状况交情可不比那蒋家小姐,他试图力挽狂澜,但…… “赵湳,你老人家年纪一把了,难得比本王还不明事理?” 他打断了赵湳的话,轻轻说著,笑容柔柔的。赵湳这一喊,他有怎么不明其中含义?但是,他也要让他了解一个道理。 “本王要留,你抢得走同样……本王要弃,一介大夫如你,可要得起?” “你──”要不是年纪真有一把,稳敛得快,要不恐怕就不顾后果地劈头臭骂他一顿!赵湳只重重瞪了他一眼,随即就朝晚灯那头睇去。 晚灯好像浮现一丝淡淡的笑……他轻轻一揖,踩著缓慢的步伐走下亭轩,细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庭径上。 “哼……”一声轻哼,出自将一切冷冷看在眼底的曜广。 纵是十足细微,也将其他人从剧里给拉回了神。 曜广站了起身。“蒋御史,朕差人送你们回府,此事,”他深深睇了翰凛一眼,“朕会与卿择个商议,定会给你交代……君无戏言。” 蒋家父女也只有领旨,因为这局面可谓乱得让人脑筋打起死结,能先抽身也落得几下轻松。 曜广踱上前,在擦过翰凛的肩头时,低声说了句:“孽子。”这词儿他此刻道来竟没有什么狠戾之气。 ──不管他用意为何,可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也能明白他居心叵测,如此安排作弄……要不是念在翰凛是他皇子,怕不早一个极刑就赐了痛快。 “翰凛也从不是什么孝儿,皇上。”他自己耸了耸肩,觉得说得十分中肯。 曜广又是一哼。“这笔帐朕会跟你慢慢算。” “……儿臣恭候。” 翰凛似是漫不经心地道,曜广只是一个振袖,不快地离去,蒋家父女见状,也只有跟上,没敢多留,赵湳及简申采相视一叹,一齐退下了。 独留翰凛一人站在原地。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其他动作,就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人。 良久,他抬手,掌心接下一片雪,两片,三片…… 雪,下得更绵,更密了。 好似要拂去全部的色彩,掩住所有痕迹…… 第十一章 走在街上,人来人往,他的步伐看来有些漫不经心。 也许是因为……他不晓得要往哪里去的关系吧。当一个人不确定自己该前进的方向,总是会有些旁徨,有些迷茫,有些……惆怅。 是啊,有那么一点化不开的凄然绕锁在心头,让空洞的灵魂多了一缕虚幻的重量。 但,那有什么很重大的意义? 不过就维持著心跳,呼吸,还有不停歇的脚步。 --他能往哪去?他还是没有答案。 微微顿了下,他环视四周。身边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月兑了序。 好孤单……明明就身处人群之中,为什么还是觉得无依? “--晚灯……” 这声音……他回头──是赵湳。 赵湳一出府就四处寻找晚灯的踪影,不过找了会儿就看著了,但一见成功地喊住了他,还有一段距离的赵湳还是不放松地大步跑来,直到停在晚灯身旁,这才放心地喘著大气。 “呼……真、真是老了……”他趁著空档说了句。 晚灯伸出手,搀起他的手臂,另一手轻轻拂著他的背。“您身子还硬朗的很。” 他这么道。语气还是一样温和,浅笑依旧那么柔煦。 “你……唉。”赵湳看著他,不禁叹了口气,心疼地覆上他的手,轻轻拍了拍。“降雪了,到老头儿那,你给我沏壶茶好不?我已经让你的手艺养刁了。” 晚灯还是浅浅地笑,只是多了抹歉然。“晚灯很乐意为您沏茶……”不过,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就是了。“可……您知道的,我得走。” 纵然外面没有他可去的地方,他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走?你要走去哪儿?” 赵湳的声音不觉大了几分,想到翰凛那席话,突地有是一股火向上冒,“不必理会疯小子跟你讲那捞什子狗皮倒灶的混话!” 一向稳重的他气极了还是挺直莽的。 甚少见赵湳这么粗声粗气,晚灯唇边的笑意不禁扩染了几许。 见他这模样,那抹几乎与之前无疑的静稳微笑,赵湳口气又软了。 “来,别枯站在这儿,老头儿我那房子虽旧,可也遮风避雨……”想到什么,他似乎很轻地啐了一声。“重要的是没有疯犬乱吠咬人。” 说著,他就拉著晚灯朝自个儿家方向走去,晚灯没跟他迈开步伐,原来搀扶著他的手轻轻松月兑了开。 “晚灯?” 他静静站在原地,带著笑,缓缓地,摇了头。 “怎地?”赵湳微微笑了笑。“嫌弃我那破屋?” 因笑意而稍稍眯起的眼睛看起来份外教人心暖,可,晚灯还是隐带坚定地再度摇了下头。“赵爷爷的好意……晚灯心领了。” 他清楚地记得翰凛说过的每句话。那揣测不透的言下之意,总是让人在心里头有著威胁的压迫感,他不能拿赵湳冒险。 “既然喊了爷爷就没有生份的道理。” 赵湳更坚持,一个伸手,又轻轻拉住了他。“别想多了,翰凛不会动老夫,就算他出手,也随他去。” 活了这么一把岁数,就算真有什么,他也不怨。 晚灯望著这向来疼爱他的长辈。不摇头了,笑容还在。 ……只是那没溃堤的泪水,是不是也依旧藏在从未有人打扰的角落……? 天晓得? 他只知道他还不到去拜访的时候。 也或许……他错过了,也,早就忘了。 哭泣的方式,流泪的滋味,大熟悉不顶好,太陌生……似乎也糟…… *** 晚灯知道一时半刻是拗不过这赵湳的。跟他相处好些年,他的脾性晚灯模得挺清。 苞赵湳回了他就在王爷府不远的屋宅,晚灯真为他沏了壶好茶,一下午就随著他整理些药材,聊些不著边际的话,然后赵湳就是一个劲儿地拖他谈心,直到要入夜就寝。 讲了些什么……他不怎么记得了。他直到自己不够专心,不过也不费神多想了。 罢一个顺势弄熄了烛光,房里突然拢下的沉黑才让他静了点心绪,他将手里烛台搁在桌边,没朝里头的床榻踱去,反倒往门边走近,轻轻地,拉开两扇席纹格门。 门一开,月光就洒了他一身,衬得背后的孤影更加寂寥。 他转过头看著屋内,月亮的浅柔光晕让他只辨得清轮廓,但他还是深深地,望了一眼。 然后,迈开步,踏在残薄的雪片上,荡出细微地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 绕过后进厢房,穿出前堂大厅,来到紧闩好的大门前,他尽量轻缓地打开,跨过门槛,在要阖上门时,他停顿了一会儿。 ──瞧瞧你,什么东西都没带就跑了出来,就要严冬了呐,来来,委屈著先这么睡一晚,明儿个啊,老夫带你添点厚衣去,看看还有什么欠著的,一块儿给办了──哎,你好像又瘦了些是不,老夫定要给你补补…… 耳边好像还能听见赵湳沉厚的嗓音,令人心暖的关怀,他感到有那么一些不舍。 但,他依然轻轻地将手臂弯回,在黑暗寂静里阖上了门板。 不能跟赵湳当面道别,对他来说是一件小小的遗憾,所以,他只有在门掩紧的一瞬间,几不可闻地喃语了句。 “──再见了……爷爷。” 然后,转身走开。 闭过转角,下意识地拉紧了衣襟抵挡迎面而来的寒气,他忖著此刻若要出城是否会不甚方便,但这问题还没想久,前面一点细碎的脚步声拦了他的去路。 但,他才一个抬眸要瞧仔细,后颈就一阵钝痛,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 “……你醒了?” 微微睁眼,半开的眼帘映进些许光线,还有一个站立的人影。晚灯又眯了下眸,想要聚清焦距,看出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将要近丑时了……幸好我交代过,没让人给你下重手,否则你岂不要昏上一夜?” 昂著手,站在榻边的,竟然是他前不久在刚看过的……“八……八王爷?” “嗯。”恪斓微微扯了个笑,往床榻边搁的一张椅凳坐下。“你……叫晚灯是吧。” 虽然十足疑惑,但是面对八王爷,晚灯直觉这样不妥,便撑起身子要坐了起来,只是颈后那一疼让他顿了顿。 见状,恪斓没阻止他,不过也道了句:“甭忙,现在只有你我二人。”言下之意,是要他也不用过于多礼拘束了。 “……是。”虽能了解话中涵意,但晚灯却因此蹙了下眉。 现在只有他和八王爷二人……是吗?那么究竟,所为何以? 烛光有些远,空气的流动拂摇了映影,也模糊了恪斓脸上的表情。逐渐清明的视线有为还是有些许朦胧,他更加看不出纳微微带笑的沉默想要代表什么。 是以,他也不语。 半晌后,恪斓才轻轻笑了两声。“怎么不问问为何我会差人将你带来这儿?”是一点都不在乎,抑或他实比想象的沉着许多? 用“带”这字眼实在含蓄得紧,不是么?晚灯半垂下眸。“请王爷告知。” 恪斓示哼笑了声。“你礼数倒是周全。”看不出事翰凛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傲小子教出来的。 听出那隐讽之意,晚灯表情未变,只是轻道:“王爷不弃,在下是为市井小民,不敢有拿翘之举。” “……罢。”恪斓定定看著他。“你想要知道原因,我就告诉你。” 晚灯静静的等待下文。 “秘密将你带入府内非为我本意,这乃是……”恪斓凝睇著他的脸庞,专注到几近犀利的程度。“当今圣上的旨意。” 闻言,晚灯浅浅地抬眸,幽淡的眼神中并没有恪斓想像里的惊颚呀然。 “皇……上?”他像是梦呓般地道。 “没错。”恪斓在左手皇帝御赐的玛瑙戒上抚了一下。 时间,许是在离开翰凛的府第后,曜广好不张扬地秘密来了一趟,言简意赅地叙述了大概情况,要他找到这名翰凛相当看重的随侍,并且,好生藏匿著,暂时先别让翰凛再寻了去。 也许这么办有些小题大作,但看曜广那一脸沉凝,身为儿臣的恪斓也就不多赘言,照著吩咐去做就是。 但……把晚灯抓了回来之后他发现,曜广这么考量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之前瞅著他昏沉的面容良久,以及与他醒来后的几句言谈,他不难体会出,翰凛疼宠他的原因。 那是一种难喻的吸引力,但,就如同翰凛那天对他形容的,晚灯晚灯温雅浅柔的气息真会令人忍不住深深沉醉。 扁看著他,听他说话,就会不自觉地陶然。 “……有这个必要吗?”晚灯轻轻扯开一个像是微笑的弧度。 望著他那带些自嘲的模样,恪斓只是道:“你不知道你对他的重要性。” 不知为何,本想习惯性地带刺嘲弄,可一出口,却平稳无波。 在甫听到曜广的几句形容,他也觉得惊讶,他知道翰凛高傲至极,没想到竟也在父王面前摆谱,而且,似乎就只为了──晚灯。 重要性?不……他还真的不晓得。晚灯静了下来,没说话。 而恪斓轻轻站了起身,看了下桌边,才开口问:“要喝点水吗?” 晚灯微微偏过头。“不了,多谢王爷。”沉默了会儿,他有缓缓道:“请问王爷……那么晚灯何时能够离开?” 大概知道一时半刻走不了,他只好这么问。 恪斓不自觉地嗤笑了下。“你就这么急著想走?” 面对恪斓突如其来,不明意义的问话,他难掩疑惑,但有不知如何表示,下意识地蹙了下眉,浅浅地别开视线。 没得到回答,之见著他著他这模样的恪斓,突然感觉不快了起来。 空气似乎更沈,更闷了,原本就不甚自然的氛围让晚灯更觉尴尬难安。 他轻轻挪开覆在身上的锦被,双脚踩上了地面。在可以堪称为陌生人的面前这么坐卧在榻上,难免教他有些不太自在。 可,这一番举动看在恪斓眼里却有了另种涵意。 他淡淡勾出一个冷笑。“其实你也不用著急。” 眼眸微眯,他和晚灯的视线对个正著,“等到大事底定,不论你想要去哪都不会有人干涉。” 什么大事底定……?晚灯无言地表达了疑问。 恪斓笑著向前走近了一步,晚灯却不自觉地绷了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见状,恪斓的笑意似乎添了一丝妄然。 “你想还能有什么?”他伸出手,指间勾来一绺晚灯披落在肩头的柔黑长发。 那轻蹙的痕迹还没抚平,此刻又深深拢了一道,晚灯朝旁挪了一步,试图拉开他与恪斓的距离。因移动而滑落恪斓右手的乌丝,在半空中飞划一抹悠扬弧线。 “……不久是你那主子翰凛九王爷的大婚盛礼么?” 如他所料,晚灯果然明显地震了一下。原本就显皙透的脸庞如今却退了浅薄的血色,在昏暗的烛光中竟然幽幻地摄人心魂。 但,不知为何,回了神后恪斓却因此更感不悦。“作何讶异……这都迟早的不是?” 迟早……是啊……有什么好意外的?早在之前他就知道的不是吗……可……是── 黑眸沉痛地一敛,他偏过头,觉得自己似乎就要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支撑的力量。 眼底映入他忧凄的神态,恪斓竟泛起一丝怜惜地,伸手攫住了他的臂。 ──不! 一直隐忍遮掩的伤口像是遭人撕扯了开,不论他怎么使力,都阻止不了情感的温度,灵魂的骨血,渐渐流逝消散…… 下意识地抗拒任何外来的接触,晚灯一把格了开,晃著头,呼吸似乎显得困难,朝前踉跄了几步,终还是软了膝盖。 在摊到前晚灯反射性地伸手一抓,把铺在桌几上的艳绸金绣给不小心扯了下来,房里唯一点燃的烛台倒了,光线随著瓷杯茶壶的碎裂应声骤减。 眼看他宁愿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也不要他的扶持,恪斓一个振袖,往前跨了一步,依稀还踩到了一片细小的碎瓷。 “是了,之所以把你留在这里,也是恐你妒心难忍,节外生枝──”黑暗中,那唇畔笑痕恶意仍然分明。“本王爷不得不佩服翰凛皇弟,竟然也有人对他情深如斯……奉劝你,识点大体,为了他这么甘愿作贱,抛弃尊严──没有好处。” 不管是何缘由,见了晚灯那没了翰凛就仿佛没了天的模样,就教人横生十足怒气。 这一番侮了翰凛也辱了晚灯的言词,让他逐渐静了下来,那对总是逸著温雅光彩的眸子如今已不带有任何情绪。 支在地板上帝手指微微一移,顿了下,慢慢地握成拳,在没有人看得清的黑暗里,收拢的指节竟然已然陷进半截破碎的杯身,流出一痕赤艳。 “……如今晚灯已非九王爷府之人。”他淡淡地说著。“那么,晚灯今后是否与王爷府在无任何干系?” 闻言,恪斓轻皱了眉。“这是自然。”随即,他嗤哼了下,继续道:“你也不用妄想翰凛会──” 在恪斓言语未尽之际,他笑了。 紧握右掌中断碎瓷就在下一瞬间,深深扎入胸膛…… 我与你,已没有丝毫关联…… 只要一消失,就再也没有任何屈辱你,还有我自己的任何理由了……是不是? 一阵寒风自敞开的窗口袭来,一下子就熄灭了立在榻边的烛台火光,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动作的翰凛,还是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只是,在一瞬间,他很轻微地,拢起了眉峰,半敛下眸。 因为,方才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胸膛上传来一股难喻的隐恸。 好像真有什么深深地锥进了心头,规律轻匀的跳动中竟释出一拍疼楚……且,良久不散…… 像是这一辈子,都化不开了。 第十二章 只是九王爷找人似乎是很容易的。 尤其,当赵湳一大清早便气冲冲地上他这儿要人,却发现人根本不在府内而转为一脸担忧,随即更是忍著满月复怒意大大数落他的不是。 让他觉得若不做点什么就这么任人骂也实在有点无趣。 ──赵湳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好理由。 在确定了晚灯没有出城后,翰凛沉吟了会儿,站起身子,步出了制皖厅,教人备轿,便往皇宫而去。 然而不幸的是,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后,他就回来了,看来似乎是无功而返。 再度踏入王爷府的九王爷没有笑容,连一丝丝都没有,犀利的黑眸蕴著阴寒森冽的光点,背对众人的身影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可怖气势,大有谁胆在这时惹他半点不快,他就会将那人生吞活剥的狠劲。 昂著手,他一直没有间断地思考刚才与曜广之间的谈话,藉此抽丝剥茧,许能找出些线索。 ──不过一个侍从,居然还能劳驾你来者而对朕兴师问罪的?哼,好大的面子! 就连赵前御医似乎都挺偏著他的,他是给你们下了什么蛊?何以你会顾忌是朕将他藏匿?你也未免看低了朕! 仅是一个侍人之徒朕怎会亲自累手── 翰凛的眼睛微微垂敛些许。他已经可以肯定,他那高高在上帝父王就是幕后黑手,但,要算帐就要找在吃饭的,这时他一贯秉持的论调。 很显然,父王自信若此,就是因为人绝对不在宫内,他定是托了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要他能够信任的── 翰凛不自觉地咬了下牙,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更加冷静,心头不知不觉益发汹涌地急躁,是怎么回事?是因为事非所愿?还是因为……有什么再不快些就要来不及了……? “王爷。”收到几项消息,简申采立刻踏前唤了声。 “说。” “是。” 简申采迅速而不失条例地道出几个最新打探到的情报,“……在昨夜丑时,京城天养堂弟两位大夫一同至八王爷府中出诊,至今未归。” 虽不知这些消息有没有用,可主子吩咐只要是晚灯昨日离去后所有京城内地动向,不论多鸡毛蒜皮都要上呈。 闻言,翰凛回过身子,定定看著简申采。“……是八皇兄,抑或皇嫂有恙?” 见简申采不甚肯定地微微摇头,翰凛勾出一丝冷笑。“备轿。” “王爷您--” “咱们就去看看是什么能让皇兄如此慎重其事。”一个挥袖,他率先迈出厅外。 知道主子今天情绪糟,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快手快脚地在王爷要跨出府前门槛时将轿子备妥,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疾往八王爷府而去。 而毫不客气地一脚跨入八王爷的府第,见恪斓皮笑肉不笑地缓步迎上,他劈头就是一句。“──你的责任已了,皇上让本王来领人。” 恪斓脸上客套的笑痕一僵,翰凛也同时逸出一抹阴寒的微笑。 *** 然而,当他一见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雪,胸前却沾慢了瑰艳血迹的他时……一瞬间,险些咬碎一口白牙。 是他的疏忽……明知恪斓会遣大夫绝对是出了什么事,他却只顾著来确认究竟人在不在这里,因为……他只想快点见到他。 “──速把赵湳带来。” 向后伸手一抓,他随便拎住了一名侍从的衣领,冷凝地道,语毕,毫不客气振臂一甩,把吓得冒出冷汗的下人给丢了出去,“迟了唯你是问!” 看翰凛把他府第的侍仆人当成自己的一样使唤,恪斓十分不痛快地蹙紧了眉,没料到翰凛下一步却是更绝。 “老简,带人去把八王爷府内秘藏的沉香,灵芝雪莲,点地梅──只要是珍贵的药材都一并给我取了来。” 这些东西全是父王给的,恪斓手上有些什么他心里有数。 简申采领命而去,而站在一边还没说到话的恪斓却是狠狠变了脸色。“翰凛你──” 那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举动让他一把扣住翰凛的肩膀,有些恶狠地道:“放肆!这些都是大内贡物,皇帝御赐,岂容你说拿就拿?!” 别处便罢,但他绝不轻许有人在他地盘上横行撒野! 瞅住他一双盛怒眼眸,翰凛优雅的唇线却扬得潇洒,很容易就让人忽略,埋在他瞳仁深处的惊蛰杀气。“放心,估计你也用不著了。” “──你什么意思?”五指一个用力,他几乎掐进了翰凛的肩头。 但翰凛却只是挑了挑眉,抬臂一拨,就扫开了恪斓差点儿就要给他肩上开了洞的手,活像在赶只苍蝇般。“听说皇兄这府宅也有几十年了吧,都旧了哪,皇兄若住起来不安全本王也不安心,所以本王会在带走晚灯后,亲自找人来慢、慢、拆了──好答谢皇兄你为父王如此尽心尽力。” ──这压根是迁怒!丙然是任性妄为的翰凛才有的思维。恪斓凝了凝神,语态冷静了几分。 “你不会。”他可知道他真这么做了,要付出什么代价?! 翰凛淡淡笑了一下,似是讽嘲他的愚昧。“是么?”恪斓皇兄未免对他太有信心了。 不管皇帝有没有料到这后果,他都不得不夸他这一步下得好,若他真把晚灯人给抓到了宫中,他也是同样打算──饶是深宫内殿,他照样全拆个干净! “你……”一把怒火有窜了上来,似乎烧红了他的眼。“不过就一个男宠!你竟要为他做绝到这个地步?” 翰凛还没说话,不远处一袭身影奔了过来,正是听闻翰凛来了八王爷府就准备跟上的赵湳,一跨入门槛,救人为先的他在翰凛一个眼神后,立刻去探看晚灯的伤势。 喃喃念了几句,他他掏出一囊银针,严峻利落地吩咐其他人做别的准备,分毫也不耽搁地先缓住逐渐虚弱的心血气脉。 “……老夫尽力。”在挽起长袖准备医治晚灯时,赵湳回过头给他这么一句,隐晦地说明目前情况。 翰凛的眸黯了下来,瞥见地上有一抹没有拭净的红痕,他喃喃自语般地道:“他在你的地方上流了血……”是以,恪斓绝对要为此付出天大的代价。 听出他言下之意,恪斓忍著没有一拳擂了过去。“疯子!”他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逻辑?!“你简直不可理喻!”微喘著气,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失态过。 闻言,翰凛却笑了。“如你所言,我是疯子。”他笑得很是迷人,而且残忍。“──而你竟然蠢到要和个疯子讲道理么?” 那阴寒的语调慑住了恪斓。他……到底惹了什么人?“你……”在顷刻间怒火仿佛全给冷意侵蚀攻占,恪斓也握著拳僵硬地扯出一个冷笑。“难不成也蠢到敢来动我?” “动你……你是说直接杀了?”翰凛轻松地道,看恪斓脸色愀然而变,几乎冻著了般,他笑了笑。“本王何以要这么便宜你?” 翰凛踏前了一步,伸手抚过恪斓衣襟前的御赐首饰,笑得没有一丝人气,缓重而清晰地道。 “若晚灯救不活……八皇兄你,乃至你八王爷府上上下下共百余来活口,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地把肉一块块撕了,骨一根根拆了──全数拿来喂狗!” 说到这儿,他还伸手轻轻拍了拍恪斓的脸颊。 “本王不会做不到,而八皇兄您放心,翰凛定会做得很漂亮──连快皮都不会给您剩下的干、净、利、落。” *** 今天,八王爷府内像是闯进了个恶鬼,而那个能解救众人苦难的活佛还闭著眼躺在榻上生死未定,几乎所有知情的人都在心底暗暗祈祷,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们全喂了狗去。 许是诚意感天吧,听说那众人的保命牌伤势控制住了,稍微稳定了,一时半刻都还不会呜呼而去,不过遗憾的是,他一时半刻也都不会醒来。 晚灯仍在昏睡。沉沉地,好像谁都无法打扰他的梦,只能在一旁等待,等著他忆起有人为他守候,才会有再度睁开眼眸的一刻。 翰凛坐在床沿,细细凝睇著明明才一天时间不见,却犹如失去一世光景的──晚灯。 他身上的血迹都拭干净了……翰凛伸出手,缓缓拂过那和白雪一样颜色的脸庞,他突然怀念起之前的每个拥著他醒来到早晨。 除非前夜累著了,否则晚灯向来比他清醒得早。 那时候,他总是半敛著眸,为了不扰醒他而安静地偎著,当他睁开眼看著晚灯静稳的面容,透著一抹健康的晕色,总会想要揽过他吻上一口,当然,他也真的都以这方式来告诉晚灯他醒了。 他惑人的唇角很轻,很浅地,勾起一抹笑意,但这么恬稳定微笑没有维持很久,在看到晚灯右手时就淡淡退了下。 他的指尖柔柔地划过他的手腕,没敢去碰所有包扎起来的地方,像是深怕疼著了还在沉睡中的人儿。 耳边传来了门开启的声音,接著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但翰凛还是凝望著只要不仔细看,就几乎察觉不出他仍在呼吸的晚灯。 步伐在离他三尺外停住了。 翰凛浅浅回头,轻轻地,将食指点在唇上,对站得直挺的曜广绽出一个微笑,然后站起身子,又像想到什么,他低下腰,俯在晚灯颊边,用只有他一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柔缓地道:“等我回来。” 接著,面对曜广,左手一抬,也一样轻声地对他说:“父王,有事儿咱们外头说。” 见状,曜广只是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一眼,又回身朝外走去,在随著曜广的身影前,翰凛还回眸望著晚灯,微微露出了一个浅笑。 仿佛,晚灯并不是躺在榻上,而是坐在那儿噙著如同以往的柔静微笑,目送他走开。 *** “你究竟怎么打算?”一出了门,踱下矮阶,直接问道,外头早已遣退了其他人,是以他也毫无顾忌。 “父王指得哪桩?”他淡淡笑道,跟著一块儿走到轻覆一层薄雪的石板道上。 曜广负起手,走了几步,而后停住,半晌,才回过身子,瞅住翰凛一双黑眸。“皆有。” 他已经从恪斓那儿知悉来龙去脉,万万没想到翰凛竟搁下如此狠话……他对那晚灯是真心的?他可是男儿身哪……他意欲将他置于何等地位? “皇上。”翰凛笑得很温和。“儿臣会这般做的原因,您很清楚。” 曜广也有责任,他要让他知道这点,若父王没有怀著点心思,晚灯今天说不定也不至于如此。“至于恪斓皇兄……这笔帐翰凛记得清楚深刻,没得随便善了。”只能说他倒楣。 曜广轻蹙了下眉,沉吟了会儿,轻轻叹出口气。“压根儿都没转寰余地?”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教他怎么是好。“朕不愿护了这个,却保不了另一个。” 许是体认到翰凛的殊异,曜广口吻也大有让步之意。 闻言,翰凛笑纹压深,避重就轻,饶富深意地轻道:“……您掌握了我的弱点不是?” 其实他言下之意,很简单,也很明白──只要不动他的晚灯,什么都可以跟他好好商量。听出什么弦外之音,曜广看著他,不发一语。 “您琢磨著。”翰凛也不再多言,抛下这一句便转身要走。 “等等,翰凛……”他们话还没谈完。 翰凛却只是回眸轻扫,微微一笑。“儿臣犯相思了哪,父王。”是啊,才离开晚灯不足一刻,他已经念起他来了。 语毕,他英挺的身影又往前迈进,踏入了晚灯所在的厢房。 榻边,赵湳正为晚灯诊脉,探探他现在的情况如何,等放下手后,好像发现了什么,正要伸手探去时,翰凛却轻轻制止了他,赵湳略微疑惑地瞥了他一眼,翰凛没有多理睬,只是靠近了晚灯。 在烛光下,可以看见那张清雅的面容,被长睫掩盖而住的眼角,悄悄地,泌出了晶透的水痕。 ──他哭了……在梦里哭泣吗?就他孤单的一个人,在暗不著边的深沉中悲伤吗? 翰凛斜坐上榻,托住他的后颈肩,轻缓地将他扶了起来。 “王爷……”见状,微感不妥的赵湳出了声。 “退下吧。”翰凛淡淡地道。“他不会有事。”有他在,没有谁可以带他走。 他将他慢慢圈进了臂弯里,还轻柔地拨开他散在颊边的长发,嘴边还逸著一抹像是安心的浅淡笑意,见状,本想说些什么的赵湳也站起身子,没再赘言。 将要步出房间,打算把安静宁谧的空间还给他们两人时,赵湳似乎隐约地听见翰凛柔哑的嗓音这么缓缓低喃。 “你一向只在我怀里流泪……以往今后,都没有例外……” *** 疼……心口的地方好疼。 他不是……要动手将它刨出来吗……这样子,就不会伤心悲哀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煎熬难耐?是因为缺了口的关系……?那……要怎么才会好? 他不知道……身体好倦,眼皮也沉沉地,他好像已经睡了很久很久了…… 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些许,干涩的感觉让他难受地又闭上了眸,微微眨动了几下才稍稍适应,但,等他聚清焦距后才惊讶地发现,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庞竟然是──翰凛。 见他醒来,翰凛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只是缠锁住他的视线,微微地笑了一下,在晚灯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之际,他侧过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啄吻了一记。 “……你醒早了。” 沈哑的声音,绵恬的语调,还有熟悉的语句……那是翰凛醒来若看见他已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对他说得话……晚灯有些怔愣。 若不是沉恸的记忆太深刻,若不是胸口未愈的伤口在抽痛,他真会以为……之前那些全都是他睡昏了是的恶梦。 “你想问我什么,是吗?”望进那对有些迷茫的眸,翰凛微微笑开,“晚灯,若是你,没什么跟我说不得的。” 好像听懂了什么,晚灯微微瞠眼,深深地,与他四目相对。 翰凛似是赞许地泛开笑意,轻轻伸手划过他的唇,“如果你不愿忖测,我就不让你猜,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晚灯微微颤著睫,带些谙哑的声音逸出还有些苍白的唇。“真……真的……” 若不仔细听还真的辨别不出来到破碎语句,却让翰凛给了他一个保证的柔笑,“绝对做数。” 他靠前,唇覆上他的眼角,让他不自觉地闭上眼,“你老是醒得太早……乖,”他又微微抬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再睡会儿。” ……这么温恬的气息,这么柔煦的氛围,这样的翰凛……是场梦吧……半睁著眼的他浅浅释出一声叹息,然后渐渐难忍倦意地睡去。 抬眼再瞧了瞧天色,翰凛低头看著敛上眸子的晚灯,然后微微拢紧了臂膀,跟著慢慢阖眼。 此后,他将成为他唯一的良知,最深的柔情。 没有人能够撼动,没有人可以分享…… 再歇会儿吧,反正不论要说什么,往后,有的是时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