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贪钱男》 楔子 北堣王朝帝誉在位期间,缔造了王朝有史以来最光辉灿烂的太平盛世。 帝誉十六年,国势昌盛,四海升平,百姓们安居乐业,在此同时,各方势力纷纷崛起,尤以紫宫、东方、兰陵、夏侯、苍川这五大复姓最受人瞩目,巧的是,五人居然是同门师兄弟,年纪愈长者排行愈前面。 紫宫无敌,二十三岁,身材魁梧的火爆浪子,现任盐帮首领,旗下帮众逾万人,分舵偏布全国,主要纵横水路一带,全国上百条水路交通要塞皆为该帮所控制。个性直率的紫宫无敌脾气爆躁易怒,时常得罪人而不自知,他的死对头兼师兄兰陵乐常讥笑他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 兰陵乐,二十四岁,华丽无双的翩翩贵公子,人称“乐公子”。嗜钱如命的他擅于理财,名下共有七百二十一家银号,而且不保证日后还会一直维持在这个数字。庞大的家产多到连当今的皇帝都望尘莫及,“长乐坊”为其大本营,绝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窝在这里数钱、打算盘,他的师弟紫宫无敌常讥讽他是满身铜臭的守财奴。 苍川释,二十五岁,俊美无俦的美公子,喜着一身艳红炫目的衣裳,气质优雅,举手投足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感觉。祖上为东瀛贵族,因派系斗争失势,而辗转迁至中原定居。外貌俊美的苍川释拥有一颗最细腻的女人心和最深沉的心思,神秘而又残酷嗜血的杀手组织“落樱楼”便是他在弱冠之时所创。 夏侯宁,二十六岁,温文儒雅的俊雅青年,皇裔贵族出身的夏侯宁有着高度修养及无懈可击的礼仪,是一位相当平易近人的皇裔。但他温文儒雅的外表下却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坊间谣传他有严重的恋童癖,然而实际情况为何外人并不得而知,只知夏侯宁确实对稚童特别感兴趣。 东方玄龄,二十七岁,面如冠玉,性情淡薄如水,现今为北堣王朝御用占星师,与淮北一带的童氏巫女有着不解宿怨,东方一族世代皆遭其怨念诅咒,据说历代子孙皆活不过三十岁。东方玄龄博知天文地理,熟谙阴阳历法,藉由解读森罗万象占卜吉凶,民间谣传王朝之所以兴盛,东方一族功不可没。 这日,师兄弟五人不约而同赶回师门── “奇怪,老头呢?死哪里去了?”紫宫无敌卷起两管袖子,在大厅里翻来找去。 “稍安勿躁吧,紫宫大熊。”总是一身华丽装扮的兰陵乐神色鄙夷地望着同门师弟,觉得他像个白痴。 “喂,守财奴!你叫谁来着?”紫宫无敌脸色难看得很,骨碌碌的黑眼珠正杀无赦的瞪着死对头。 “谁应声就是谁啰!”兰陵乐懒懒一哂,差点把紫宫无敌的血管气爆。 “两位师弟,大家同门一场,凡事以和为贵。”眼见两位师弟就要杠上,性情温和的夏侯宁索性站出来打圆场。 “也对,我跟动物有代沟,再怎么吵也不吵出结果。”兰陵乐不改毒舌作风,鸣金收兵前还不忘损紫宫无敌一番。 “死要钱的,我都没说你浑身铜臭咧,瞧,有谁出门还随身携带算盘的?还敢嫌别人?呿!”紫宫无敌不屑地撇了撇唇,很快转移注意力,对着那位不知道睡到第几殿的家伙吼道:“喂喂,老三,你睡死了啊!”睡睡睡,一天到晚只知道睡。 俊美到让人几乎分辨不出性别的苍川释不太舒服地揉按着太阳穴,懒洋洋地解释,“并不,我在闭目养神。”惑人的眼眸依旧没有睁开的意思。 一旁,穿着一袭白色祭司袍的东方玄龄从容的啜着茶,淡淡道:“老五,坐下来等。” “还等?再等下去太阳都下山啦,死老头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我们找来,自己却不见踪影,最好不要让我找到,否则……哎呀!” 他女乃女乃的!哪个杀千刀王八蛋的偷袭他?紫宫无敌悻悻然地捂着受创的脑袋,直觉瞪向死对头兰陵乐。 “别瞪,不是我。”兰陵乐连忙澄清,并且十分好心地加以说明:“喏,凶手在你后面。” 在同门师兄兰陵乐好心的指引下,紫宫无敌徐徐别过头,只见地上一团“福气”。 埃气,据说是师父的女儿,真实性仍有待考察。天生圆眼、圆脸,连身体也是圆的,圆滚滚的模样十分讨喜,恋童成癖的夏侯宁几次企图将她拐回家供奉未遂。 “胖子,怎么是你?”紫宫无敌好没气的问。 名唤福气的小胖妞狼狈的抬起圆圆的脸解释,“小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啦,人家刚刚不小心绊到脚才会砸到你……糟了,爹爹!”小胖妞惊呼一声,胖躯匍匐前进,目标三尺前的先人牌位! “老头儿?在哪儿?”紫宫无敌一头雾水。 “好吵……”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苍川释慵懒地掀了掀眼皮。 其他三人则不约而同的看向举止怪异的福气,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这儿呢!”福气高举先人牌位,中气十足的喊。 什么?! “老头死了?!”现场一片哗然。 紫宫无敌嘴角歪斜,傻住了! 兰陵乐则在第一时间取出算盘猛拨,苦恼该包多少奠仪。 苍川释刚刚睡饱,还搞不清状况。 夏侯宁悲恸万分,猛捶心肝。 只有东方玄龄七情不动的问:“福气,师父生前可有遗愿未了?”俊雅的脸庞照样透不出一丝情绪。 “回大师兄,爹说啊,他一年前游历五大城时,不小心把本派掌门令弄丢了。”唉!自家老爹实在太迷糊啦,福气忍不住轻喟。 五大城,北堣王朝的经济命脉兼观光旅游胜地,分别是凤凰城、白虎城、朱雀城、玄武城,以及王朝首都青龙城。 “然后呢?老头不可能只说了这些就挂了吧?”从错愕回神的紫宫无敌挑高了一边浓眉问。 “他老人家希望各位师兄能够代为寻回。还说,哪位师兄寻回掌门令,就是本派下任掌门。”福气认真的转述老爹临终遗言。 “呿,我就知道。臭老头也真是的,掌门之位直接传给大师兄不就得了,没事玩什么寻宝游戏,无聊透顶。”紫宫无敌喃喃抱怨,猜臭老头八成是故意把掌门令搞丢,存心要他们师兄弟焦头烂额。 “就这样?没了吗?”苍川释边打呵欠边问,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 埃气想了一下,缓缓从怀里取出封信,大声念道:“亲亲吾徒,为师先走一步了,日后有机会下面见。师,天枢老人绝笔。” 现场突然一片沉寂。 这时,误以为众人伤心过度的福气非常贴心的安慰大家,“人死不能复生,各位师兄请节哀顺变吧!” 就这样,为了完成先师遗愿,师兄弟五人不得已踏上寻宝之旅,按照福气所提供的线索,各自往五大城出发。 第一章 每年的中秋,兰陵乐的心情总是在忐忑之中又带点雀跃,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矛盾的心情,就叫做“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八月十五,多么令人期待的日子,但十分不幸的,碰巧今天也是他师父天枢老人的头七,自从六天前被迫接下一桩寻宝任务后,他又再度被召回“云汲观”奔丧,好吧,不过是奔丧而已嘛,身为人徒的他绝对乐意送先师最后一程,感性的和他老人家说声珍重再见;也绝对可以把八月十五这个特别的日子抛诸脑后,忘记他有一个比奔丧还要重要的约会要赴,相信他,他绝对可以办到的。 长乐坊,北堣王朝第一首富兰陵乐的大本营。 蓦地,坊外传来一阵尖锐的马嘶声,坊内四大仆人闻声立刻出坊迎接。 一匹毛色发亮的白色骏马昂然而立,马背上坐着一名衣着华丽、俊逸不凡的翩翩贵公子。男子眉目俊朗,唇如薄翼,发丝如墨,色泽黑亮而滑腻,像疋上等的丝绸,腰间系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白玉算盘,隐约透露其嗜钱个性,虽突兀却不落俗套,贵族气质浑然天成。 “公子,您不是去‘云汲观’奔丧的吗?这么快就回来啦!”一号仆人阿忠一脸惊讶地上前询问。 “从‘长乐坊’到‘云汲观’少说也要半日工夫,公子不到半日便来回,真是太神奇了!”二号仆人阿孝一脸崇拜地说。 傲然坐在马背上的兰陵乐闻言,俊脸心虚地抽动了下。 好吧,他承认,他其实一点都不神,之所以能够在半日内来回,答案很简单,那就是──他根本没去“云汲观”。 本来他是打算去的,可是途中他左思右想,八月十五这个日子实在太特别了,特别到他万分肯定自己错过了会抱憾终身的,于是他心一横,冒着被同门唾弃的危险在中途折回。 现下,远在“云汲观”的同门们,脸色肯定是一个比一个臭,心情恶劣得想砍了他这个不孝徒。 “公子,您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迟迟不见主子回答,三号仆人阿仁兴致勃勃的追问。 兰陵乐不悦地撇了撇唇,神情微愠的开口:“我说你们几个太闲了是不?尽打探些有的没的!”他重哼一声,心情不佳地唤来四号仆人阿义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刚过晌午呢。”阿义怯怯的回答。 “这么说时间还早……”他皱眉沉吟,俊颜闪过一抹失望,轻叹一声,若有所思的跃下马。 阿忠见状,立刻牵着马逃离现场……呃,是把马牵到马厩去休息。 “公子,您还没用过中饭对不对?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大娘给您弄点吃的去!”见苗头不对,阿孝也找了个借口闪人去也。 “公子,您一路上奔波肯定累坏了,我去给您烧水,一会儿您吃完饭可以泡澡……当然,要边吃边泡也是可以的啦。”他家公子事业繁忙,有时为了节省时间,边吃边洗也不足为奇。 语毕,阿仁急忙逃离现场。 至于反应总是慢半拍的阿义,自然也是不敢逗留,在嗅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后,他小子立刻有样学样假装很忙碌的下去做事。 差点忘了,今天是八月十五,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家公子脾气总是特别暴躁易怒,笨蛋才会留下来当炮灰。 在忠孝仁义相继夹着尾巴逃之天天后,兰陵乐伸手模了模胸口,果然,心跳是有比平常快些,连带呼吸也不由自主跟着急促起来。 “呵,真是令人期待的一天哪……”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去年及前年某人很可恶的放了他两次鸽子,心情隐隐有些不痛快,发誓今年见面,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一思及此,兰陵乐原本恼火的心情竟泛起了淡淡的愉悦。 兰陵乐沐浴饼后,显得神清气爽,换了套华丽衣裳后,笑容满面的前往“嗯容园”。 途中,心情愉快的他唤来阿义问:“人到了吗?” “呃……”阿义面有难色,不知如何回答。 等了许久仍不见阿义应声,兰陵乐脸色一沉,斥骂道:“发什么愣?我在问你人到了没有?” 见主子就要发火,阿义哪里敢再支支吾吾,很快应道:“已经到了、已经到了,正在园里候着呢。” 兰陵乐闻言,薄唇扬笑,不禁加快脚步往“嗯容园”走去。 阿义见状,直在心里暗呼不妙,忍不住小声咕哝:“人到是到了,不过是不是公子朝思暮想的那个,就有待商榷了。” 这话,阿义自然是说给自己听的,前头的兰陵乐早已迫不及待的跨进“嗯容园”了。 “咦?人呢?”兰陵乐怔了怔,遍寻不到某人的身影,目光凶狠的瞪向某人的替死鬼。 被这道杀无赦的严峻目光瞪得头皮阵阵发麻,某人的替死鬼狼狈地打了一记冷颤。 “乐爷,好久不见了,您看起来还是这么英明神武、光彩夺目呢。”名唤杜小婢的替死鬼很谄媚的说。 “滚出去!我要见的不是你!”满心期待却换来失望,兰陵乐简直想掐死这个混帐婢女。 呃,还真是有够直接的。还好她这两年脸皮已经被训练得够厚了,这种程度的毒舌,她还招架得住。 “是是,待小婢把该说的话说完便立刻滚蛋。”人家她可是很能屈能伸的,完成主子交代的事情她自然就会滚蛋,绝不啰唆。 “我家主子命我将这幅画交给您。主子说,乐爷看完画必定心花朵朵开,心情乐开怀、笑得合不拢嘴呢!” “你家主子真这么说?”兰陵乐半信半疑的接下画,摊开一看,俊眸为之一亮,眉心郁积的怒气也一并散去。 “这是……少容?!”他微讶,眼眸因画中人的神采而更加深邃。 三年不见,画中的她丰采更胜从前,比起当年更加教他一见倾心。 “可不是,画上正是我家主子。”杜小婢一脸骄傲的说。 兰陵乐横她一眼,而后凝神专注地望着伊入画像。 画中人虽是易钗而弁,但灵气不减,俏美如昔。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黛眉敛着英气,妙眸如星,秋波似水,朱唇微启,似笑非笑,勾勒出无限风情。 “好个狡猾的杜少容!单凭一幅画就想打发我吗?”望着佳人画像,兰陵乐又喜又恼,正当喜悦逐渐压过心头恼火时,好死不死地偏教他眼尖的瞥见画上的题字。 画上字迹娟秀而工整,他一眼便认出是出自于谁之手。 画上所题乃是“蝶恋花”上半阕──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棉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诗意并不难理解,但兰陵乐却露出困惑之色。 “天涯何处无芳草……天涯何处无芳草……”喃喃念着“蝶恋花”上半阕最末句,一瞬间,他恍然明白诗中之意,俊颜随即难看地扭曲起来。 他咬咬牙,迭声咒骂道:“可恶的杜少容!你就非得暗示得这么明白是不?” 天涯何处无芳草,这意思分明是要他别再执着于她,要他放弃她! 思及她毫不掩饰的暗示,俊颜又是一阵青白交错,明明恼火至极却又舍不得毁掉手中的画,摆明吃定了他放不下她,真真教人又爱又恨。 好啊,既然她这么不讳言,那他又何须掩饰情意? 兰陵乐老大不高兴的命人准备笔墨,接着又唤来阿义,下令道:“到书房取我的画像来!” 不消片刻,笔、墨、画皆已备齐。 就在众人模不着头绪之际,兰陵乐提笔沾墨,洋洋洒洒地在他的画像上写下“蝶恋花”的下半阕──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消 多情却被无情恼 杜小婢一脸疑惑,“乐爷,您这是?”多情却被无情恼,不正是他的心情写照吗? 兰陵乐冷笑一声,淡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我回给你家主子的大礼。”黑眸危险地眯起,他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了,“回去转告你家主子,一日不见,思之若狂,三年不见,可想而知我内心思念必是有如惊涛骇浪,下次见面的时候,叫她最好要有心理准备。来人,送客!” 他顿了下,冷声再唤来阿义,“回头叫人把这个月的帐册全部送到我房里。”语毕,愤然地拂袖而去。 兰陵乐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癖,每当他心情郁闷的时候,就会关在房里算帐发泄情绪,最高纪录曾三天三夜不出房门一步,而这三天内,房内只传出辟哩啪啦的打算盘声。 “乐爷,您慢走啊,小的我就不送了……”杜小婢十分配合的回答着,直到那道忿忿不平的身影走出园子,她才松了一口气。 离去前,杜小婢随意的瞥了上方的匾额一眼,心里不由得一紧,感叹道:“唉,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不知突然哪来的诗兴,她一边吟诗一边走出兰陵府大门。 棒月。 枫叶满园的红叶串内,一名衣着鲜明的美少年坐在石椅上,手上扇子轻敲桌沿,朱唇微勾,侧头看着身旁的婢女。 “总而言之,‘痴情男’叫您要有心理准备。还有,这是‘痴情男’要我转交给您的。”杜小婢轻轻搁下画轴,再看了眼身旁的主子。 “画?” 美少年先是一怔,而后开怀的大笑出声。 一袭枣红色黑纹镶边锦衣,领缀半敞,微露出一截白皙雪颈,纤细修长的身形虽没有男子来得阳刚,但英气却丝毫未减,神采骏发飞扬,实在很难想像这样一个英姿飒爽的俊美年轻人居然是易钗而弁的美娇娘。 事实上,除了少数几名亲近的人以外,没有人知道她是女儿身。 “是吗?他真这么说?”杜少容边笑边问,看得杜小婢一头雾水。 “我说主子啊,您怎么还笑得出来?”还真是主子不急,急死奴才!人家痴情男都撂下狠话了,为表歉意,主子是不是多少应该装出有点害怕的样子? “我为何笑不出来?就因为他叫我要有心理准备?还是,你觉得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因素吗?”杜少容朱唇噙笑,仍旧是一派从容的样子。 杜小婢点头如捣蒜,眉头深锁的说:“去年小婢听兰陵府下人提起,才得知乐爷早年曾拜在‘云汲观’某位高入门下,师兄弟们个个来头都不小,据说有动不动就以拳头见真章的,还有经营杀手楼跟位高权重的啦……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连本朝首席占星师都跟他有同门之谊耶!” 东方一族承自天命护国有功,在百姓心中地位极为崇高,所以啰,惹毛这尊后果会有多严重,应该不用她再多说了吧?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有几分惧意了呢。”话虽如此,杜少容唇畔笑意却丝毫不减。 “惧意?”杜小婢一脸狐疑的望着面前那张始终噙笑的玉颜,然后挫败地垮下双肩。 好吧,既然主子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么身为下人的她自当有义务提醒主子先做提防。 “不知道乐爷发起狠来是什么模样喔?”她眨眨眼睛,很期待看到自家主子一脸害怕的表情。 但出乎她意料的,杜少容耸耸肩,摇摇头,“没见过。”秀眸微露狡诈精光,饶富兴味的低喃:“不过,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见识见识。”她轻轻摊开象牙扇,优雅地扇了起来。 “会的,应该会有机会的。”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杜小婢默默叹了口气,暗自祈祷这一天永远不要来。 “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他脸色如何?”杜少容忽问。 “凶神恶煞,足以把人活活吓死。”杜小婢照实回答。 “语气呢?” “上下排牙齿感情很好的黏在一起,您说呢?”还说呢,分明是咬牙切齿好吗?她能活着回来算是奇迹。 “听起来他似乎很生气喔。”杜少容妙眸凝视着他回赠的画像,即便是不懂画的她也不禁要赞叹画师画得唯妙唯肖,尤其是他那双隐约含怨又略带几分指控意味的眼眸,格外引人注目。 她若有所思的读起画上的题字,就算不去认真揣测那半阕词之意,也能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他透过文字向她表达心中不满,但一想到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杜少容心里就乐得很。 忍不住想起几年前他俩因缘际会相遇,当时他对她一见钟情,她虽不以为意,却对他锲而不舍的精神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一方面想知道他的底线究竟到何种程度,另一方面她对他也确实有几分动心,加上几年下来,她发现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索性就跟他这么耗了下去。 “主子,您究竟讨厌乐爷哪一点?”像兰陵乐这般痴情的男子世间罕见,真不知道她家主子是怎么想的,这样要人家很好玩吗? “谁说我讨厌他来着?”杜少容淡声回应,总以漫不经心的态度来掩饰真正的情绪。 “什么?!”杜小婢听得傻眼,不讨厌还这么用力要人家?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啊? 杜少容摇扇的动作蓦然一顿,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你这么大惊小敝做什么?我有说过我讨厌他吗?”她要真的讨厌一个人,便不会浪费时间跟精力在那人身上了。 杜小婢认真想了下,然后摇头。 “那就对了。” “可是……” “行了,先把画收下去吧。” “是,遵命。”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杜小婢又走了回来。“我的好主子,咱们来打个商量好吗?明年能不能别再叫我去?”她笑得乱谄媚的。 杜少容勾唇一笑,“怎么,你怕?” “不瞒主子,小婢还真是怕死了。”她有预感,下次再去必死无疑。 “放心吧,就算你想去也不见得有这机会了。三年已是他的极限,你以为凡事讲求效率的他还会傻傻的等下去吗?”杜少容懒懒的收起扇子,语气极为平淡,像是在喃喃自语。 “所以?”杜小婢似懂非懂。 杜少容莞尔,意味深长的问:“倘若我要他在利益与我之间做抉择,你说,他最后会选哪一个?” “那还用说,一定是您啊。”杜小婢不假思索答道。 “错了。”杜少容摇摇食指,几不可闻的轻叹了声,公布答案:“他足足想了三年。” 当初约好,以三年为限,三年内他若想出答案可随时到杜府向她说明,若不,则由她一年前去他府上见他一次,以解他相思之苦。 “呃……想了、想了三年?!”杜小婢一脸惊讶。 这该不会就是兰陵乐这三年来不曾出现在她主子面前的原因吧?因为不知道怎么做抉择,所以一直不敢来?天哪!这内幕也太惊人了。 “商人本性好利,这并无不当,但在他身上,这个现象却太过。说坦白一点,他根本是走火入魔。”说到最后,杜少容竟然有些恼了。 市井传言他嗜财如命,她不信,偏要他在身外之物与她之间做取舍,哪知转眼三年过去了,他没给个交代也就罢了,名下银号竟然还一家一家的开,要不是瞧见他在画上留下暗示,连她都不禁要怀疑他根本已经作出了决定,身外之物和她,他选择了前者。 回忆起前尘往事,心情竟有些沉重。秋风乍起,顿时觉得有些凉意,杜少容缓缓起身往屋内走去,但心情却已无初时的潇洒。 第二章 朱雀城,北堣王朝五大城之一。 城内虽比不上首都青龙城来得繁华热闹,可比起其他城池却丝毫不逊色,尤其秋天一到,游客更是络绎不绝。 “琼林楼”本是文人雅上聚集的地方,但不少富商巨贾附庸风雅,经常流连于此,久而久之,也就渐渐没有儒商之分了。 时值中午,楼里高朋满座,一名腰间系着白玉算盘的华服男子走了进来,茶楼里的茶博士一见贵客临门,殷勤的上前招呼。 “这位爷……”招呼声蓦然停顿了下,茶博士望着男子垂系在腰间的白玉算盘, 机灵地改口道:“乐爷,您楼上请,我这就给您沏壶上等的好茶。”要命,北堣第一首富大驾光临,不好生伺候怎么行啊! 是了,天底下只有一人腰系白玉算盘,那便是北堣王朝的首富,兰陵乐。 传闻此人嗜财如命,喜好精打细算,因此才会随身携带着算盘,以备不时之需。 兰陵乐被请上了二楼雅座,他随意瞟了一眼,馆里摆设十分讲究,有着浓浓儒风,却又带点淡淡的低调奢华,席与席间以精致的手工绣帘做为区隔,一路走来,隐约可听见食客们议论纷纷。 他一时兴起,唤来茶博士问:“小二,他们在讨论什么?” 茶博士噫了声,很快会意过来,恭敬回道:“客倌们在讨论本城京兆尹悬位的事情呢。” 这是近来最热门的话题,朱雀城前任京兆尹因贪渎罪被朝廷革职查办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都在猜测下任人选会是谁。 北堣王朝共有五座自治城,每城派有京兆尹一名治理城务,朱雀城便是其中之一。 “前任京兆尹怎么了?”兰陵乐对这类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随意间问。 “那个贪官被朝廷给革职了,听说下任京兆尹由朝廷直接指派,大伙都在猜会是谁呢。” “这有什么好猜的,八成是由本地官吏直接补上,再不就是朝中权贵举荐自己人出任。”兰陵乐懒懒的说,对这种话题完全失去兴趣,端起茶盏,正准备凑到嘴边时,瞬间,一种似曾相识的异样感飞进了他的思绪,教他忍不住眯起黑眸四下搜寻。 “乐爷,您真是厉害啊!”茶博士一脸佩服,“不瞒您说,朝廷确实打算从本地官吏中挑出一个适当的人选,听说左右丞相的公子也都名列其中。但孙杜两家素来不和,这一次帮自己儿子角逐京兆尹,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兰陵乐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心思早已不在此,黑眸凝住远方那抹似曾相识的身影,瞬间心跳如鼓。 “小二!”他忽唤,神色紧绷严肃。 “欸。”大概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茶博士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请教一下,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她吧?应该是她吧?虽然三年没见,但他应该没有看错才是。 “乐爷,您说杜公子啊。”茶博士神色古怪的瞄了他一眼,“他就是杜丞相的公子,杜少容啊。” “公子?”荒唐!明明就是女儿身,哪来的公子之说?还如此这般信誓旦旦。 兰陵乐俊眸困惑地眯了起来,内心虽有疑惑,却并未进一步细问。 忽而想起适才的对话,他忍不住又问:“你刚刚说,杜丞相之子也在候选名单之内?” “是啊,杜公子为人谦逊有礼,要是由他出任京兆尹就好了。”说着说着,茶博士突然打了一阵哆嗦,几道黑影快速自身旁掠过。 那是……糟!兰陵乐脸色愀然一变,不由得厉声大喊:“杜少容!快点避开!”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四名身手俐落的黑衣人持剑刺向猝不及防的杜少容。 杜少容虽然毫无防备,但临场反应极快,直觉以手中象牙扇挡住对方致命一击。 “唔……”力道过烈,她暗暗吃了一惊,豆大般的汗珠滑过额面。 对方出手下留余地,分明是想要她的命,可是怪了,她几时得罪人啦?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才稍不留神而已,对方又直攻她面门,她虽侧身避过,但身子却是极为不稳,所幸这时一抹高大的身影挺身而出,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大恩大德,小弟感激不──啊!”杜少容直觉撇过头谢过对方,秀眸一灿,没想到竟是暌违了三年的“故人”。 “故人”的脸色奇臭无比,一双疑似喷火的眸子死盯着她不放,看得她很是心虚。 “呃……乐爷,是你啊,好久不见。”杜少容干笑两声,没料到竟是在这种状况下重逢,玉颜难得有抹狼狈。 可恶,她的语气不该是这么稀松平常的!兰陵乐暗恼。 三年不见,她眼里甚至连丝激动的火花都没有,哪像他,一见到她就心跳如擂鼓,兴奋得难以自抑。 “怎么回事?你在外面与人结仇?”没时间嘘寒问暖,兰陵乐直接切入重点。 杜少容顺势退到他身后,用很无辜的语气说:“冤枉啊,乐爷,我这人向来主张和平,怎会与人结仇呢。”要说真有得罪过什么人的话,肯定非眼前这个一脸铁青的男人莫属了。 她发誓这辈子梁子结得最大、得罪得最深,同时也耍得最凶的人,除了兰陵乐之外,真的没有第二人了。 “那这些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兰陵乐迅速扫视周围,黑眸霎时一凛,好像发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些人不仅装束打扮一致,就连武功招式也如出一辙,不似一般寻仇的江湖客,反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包令人费解的是,他竟然还觉得眼熟得很,很像曾在某位经营杀手楼的同门家里看过他们似的。 不光他有这种感觉,那四名黑衣杀手也觉得他似曾相识……不,应该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家楼主大人的师弟,岂能不识? 这下可好,半路杀出程咬金不打紧,要命的是还是绝对不能动的那种,这可怎么办才好? 几名杀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执行任务。 “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杜少容仍旧一脸无辜,美眸敛着狡诈精光,不怀好意的笑道:“乐爷,不如咱们来打个商量,你去帮我问问他们,怎么样?” 当他是呆子吗?会听不出来她挖了个陷阱让他跳?摆明了是想拉他下水嘛。 兰陵乐俊颜一沉,想起这妮子算计他算计得这么明目张胆且毫不掩饰,心头不免又是一阵恼火。 没道理总是让这小女人牵着鼻子走,偶尔也该他展露一下雄风才是。 出乎杜少容意料的,兰陵乐若无其事的退了两步,打算袖手旁观。 “咦?”没想到他竟选择退居幕后,她不禁愣了下,手中的象牙扇差点滑落,美眸里难得蓄满了错愕。 相较之下,兰陵乐则是笑得灿烂无比,魅惑众生的俊颜更显得邪气迷人。 “你、你不帮忙?”糟糕,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这感觉正随着他逐渐扩大的笑容而加深。 “付出一个吻的代价,我就帮你。”他公然向她索吻,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相识至今,他还是第一次尝到胜利的滋味,这感觉实在太美妙了,简单一句话形容,痛快啊! “你这不摆明了趁火打劫──”话还没说完,眼前白光一闪,杜少容又再次遭袭。 可恶! 杜少容咬牙暗恼,旋身闪过对方的攻击,然而武功平平的她,很快就露出了破绽。 在千钧一发之际,兰陵乐很好心的伸出援手,扶住她软若无骨的纤腰,顺势将她卷进怀里偷偷揩了一下油。 “你……”杜少容轻愣,惊觉他的手有些不安分。 他的手在模哪里?她蹙起眉心瞪着他轻佻的举动。 “商人嘛,总得诱之以利才会有动力,你说是不?”兰陵乐端出奸商本色,忍俊不住的靠在她耳边低语,富磁性的嗓音仿佛有种醉人的魔力,教她心弦为之一震。 “乐爷,你要得太过了。”她斥道,表情有些懊恼。 这男人八成是积怨太久,才会挑在这节骨眼上给她狮子大开口,明知道她平素练武只是为了防身,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怕是无用武之地。 人啊,果然不能有弱点,否则就会被吃得死死的,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算了,她也认了,吃得死死就吃得死死吧,反正识时务者为俊杰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她绝对可以配合。 “也罢,答应你就是了。”靠近他的耳畔,她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先声明,得等我换回女装再履行。” “为什么?”兰陵乐不解的皱起眉头。 杜少容笑着挑高一眉,眸中透着古怪精光,而后压低音量不疾不徐的分析道:“大庭广众的,我又一身男装,人言可畏,咱们总得避避嫌是不?”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兰陵乐狐疑地觑着她似笑非笑的玉颜,虽觉得事有蹊跷,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杜少容朱唇微勾,压低声音再道:“我是为了你的颜面着想,天底下谁不知你兰陵乐喜着美服、腰间系着白玉算盘呢?你若不怕被人误会有龙阳之癖的话,我倒是无所谓。” 说完,杜少容作势要吻上他,周围的茶客们见两个大男人亲密的凑在一块,全都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们。 朱雀城儒风盛行,两个大男人当众亲吻,只怕这惊世骇俗的举动会招来卫道人士的不齿。 一席话说进兰陵乐心坎里,男人多半爱面子,他也不例外。 再说,与其草率行使接吻权,不如留着以后再细细品尝,挑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好好的吻个够,反正来日方长,就先让她欠着吧。 心念一转,他旅即以手背挡住她的唇,声音沙哑地道:“我看还是下回好了。”下回,看他怎么吻她! 闻言,杜少容立即展露笑颜,朝他拱手作揖。 “多谢乐爷。那么,接下来的事就有劳乐爷了。”说完,她自动退到他身后等着看好戏。 在报以一记哀怨的眼神后,兰陵乐面色一换,神色自若的朝杀手们勾了勾手指,徐声问:“你们是‘落樱楼’的?” 落樱楼,某人弱冠时所创,至今不过短短几年,是一个相当坑钱的杀手组织。 杀手们互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不回答,我就当你们是默认了。”兰陵乐迳自做下结论,俊眸一凛,连带语气也透着几分犀冷,“回去告诉你家楼主,这件事我管定了,他要动我的人,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要知道“落樱楼”可是个收钱买命的杀手组织,旗下的杀手一旦受命接下任务,便只有贯彻始终的份,绝对不允许讨价还价的,倘若不是胸有成竹,兰陵乐又岂会把话说得这么满。 几名杀手面色凝重的互看一眼,而后同时抽身而退,如同来时那般迅速,看得围观茶客一头雾水。 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杀手们打发掉的兰陵乐,一回过头,意外的发现一向很少露出惊愕之色的杜少容,此刻正用着惊叹不已、佩服万分的神情,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的解读。 “怎么,佩服到傻了吗?”他斜挑好看的剑眉看着她困惑的玉颜,一股浓浓的优越感顿时油然而生。 “不瞒您说,‘小弟’确实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杜少容突然不语,吊足了他的胃口。 注意到她的自称,兰陵乐皱起眉头。 “不过什么?”在读出她眼光里蕴藏着某种恼人意味后,兰陵乐脸色一沉,悻悻然的咬牙问:“杜少容,你该不会以为那些人是我找来的吧?” 哼!不就是被放了几次鸽子而已,她真以为他会这么没风度吗?这女人未免太小瞧他了。 杜少容惊讶的噫了一声,“难道不是?” 呵,这男人真是有颗玲珑心,她话都还没说完,他便猜出她心中所想,佩服佩服。 兰陵乐瞪着她,抿唇不语。 杜少容不以为意,自我解嘲道:“还以为是小弟连番爽约惹得您心头不快,乐爷一气之下,找人教训我呢。” “杜少容!”他气结。 在商场打滚了这么多年,明明早练就了一身能言善道的好本领,但每次对上她,他就是没辙,总是莫名其妙的败下阵来。 难怪人家说先爱的先输,这句至理名言一直是他心中的痛。他再不甘心,也不会花钱请杀手教训心上人,又不是自虐狂,傻子才会做这种事。 “乐爷,你先别生气,听我把话说完。”她眨眨眼睛,徐徐朝他漾开一抹安抚的笑容。 兰陵乐抑下怒气,以眼神示意她往下说。 “我仔细想了想,这实在不像是你的作风。小弟听说‘落樱楼’要价惊人,每桩买卖皆是以千金计价,乐爷您凡事精打细算,对付区区一个杜少容,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说着,她又朝他泛着青光的俊颜漾开一抹笑容,看得兰陵乐额上青筋直跳。 “你倒是很了解我。”咬住牙根,绝对可以对她拐着弯损他的话听而不闻。兰陵乐深深吸口气,假装若无其事的问:“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么你猜猜,我这次是为了什么而来?”说完,投以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她。 装作没看见他投射而来的暧昧眼神,杜少容轻描淡写的回道:“我想应该与小弟无关吧。” 兰陵乐闻言,黑眸不悦的眯了起来,想开口骂人,却又在想起了什么之后噤声不语。 当日他们有言在先,倘若他来找她,必定是心中已经有所取舍,偏偏他至今仍无法做出选择,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他的答案依旧是── 身外之物跟她,他都要! 贪心是吗? 他并不否认,甚至不讳言自己的确嗜财如命,他天生注定就是块经商的料,浪费天赋是会遭天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言不由衷的说:“的确是与你无关。” 怎会与她无关呢?他明明想煞她了,要不是她出了这个该死的难题故意刁难他,他又何须忍受相思之苦,幸好老天有眼,师父在临终前丢了一项任务给他们师兄弟几人,本来他还埋怨得紧,现在想起来,反倒该好好感谢他老人家的神来一笔才是。 “是吗?”杜少容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精致的玉颜有着一闪即逝的失落,可惜兰陵乐却错过了这样的表情。 “恩师上月仙逝,他老人家临终前希望我们师兄弟能够找回遗落在外的掌门令……”见她露出费解的表情,兰陵乐解释道:“少容,虽是说好了等我想到答案才来找你,但这次例外,我可不是存心赖皮。”他亲昵的唤着她的闺名,目光扫视一身男装的她,眉心不由得轻拢起来。 明明就是个美娇娘,偏爱女扮男装,看得他心好痒啊。 不过仔细想想,他好像不曾看过她的女儿扮相?一思及此,他更加心痒难耐。 “所以你就挑了朱雀城?”好个一石二鸟之计,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假恩师遗愿之名,行近水楼台之实了。 发现他的视线追逐着她移动,杜少容丝毫不在意,兀自打开象牙扇,优雅地扬着。 “唉,没办法嘛,恩师遗命,身为人徒的我岂能不从?少容,你得体谅我师命难违呀。”只差没说他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这是当然,小弟绝对能够体谅。”既然他可以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她也可以配合他睁眼说瞎话。 “乐爷,我脸上有什么吗?” 她是不介意他一直盯着她,但他的目光实在过于贪婪,让她有种“我是羔羊”的错觉。 “少容,我真不懂,你这张脸蛋明明就美得过火,为何城里的百姓还会错认你的性别?”在他近乎贪婪的注视里,却存在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杜少容朗声一笑,边摇扇边道:“昔日花木兰代父从军,不也没人发现她是女儿身?乐爷,是你想多了吧。” “是吗?我想太多?我倒觉得是你对我有所隐瞒。”以为她会迫不及待的向他解释,没想到回应他的却是几声爽朗的笑声。 “不瞒乐爷,小弟确实有难言之隐。”对手实在太精明了,她干脆大方坦承。 总之,一言难尽啊,这里人多嘴杂,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好吧,既然你有难言之隐,我不追问就是,不过少容,改日你得从实招来,不准有半句欺瞒。” “那当然,小弟日后一定据实以告。”她笑着承诺。 在“落樱楼”的杀手们离去之后,围观的茶客们便做鸟兽散,也就没有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兰陵乐随心所欲的抚上她细致的玉颜,借由掌触向她传递高温,一路延伸至她带笑的唇瓣,用指月复轻揉慢捻着,动作暧昧极了。 杜少容微微一愣,没抗拒他的举动。 “你可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不知。”她摇摇头,总觉得他会语出惊人。 “我在想,你欠我一个吻到底什么时候要还?”他笑得邪气极了。 丙然,被她猜中了。不过她真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就向她索取报酬。 “别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他的眼神专注得教人心慌。 她连忙摇摇头,笑容略显僵硬道:“我没有忘。” “那最好。”兰陵乐满意一笑,不打算这样轻易放过她,“我看不如这样吧,明日我到府上找你,你说好吗?” “……好啊。”太快了吧? 欠债还债,欠吻还吻,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得很,她绝对不会逃避,绝对绝对不会──才怪。 第三章 他……中计了吗? 在看见杜少容依旧一身男装,优闲地摇着扇子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兰陵乐这才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又着了她的道。 原来如此,要换回女装才肯履行是吗?他竟然又被骗了。 兰陵乐唇畔牵起一抹冷笑,不得不佩服这个狡猾的小女人,竟能够让精明干练的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她的当。 他眯细了眸紧盯着迎面而来的人,仿佛要在她身上瞪出两个窟窿似的,有着穿透人心的危险。 “早安,乐爷。”杜少容精神奕奕的朝他漾开笑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被他用那样的眼神瞪着。 炳哈!这男人向来精明自负得很,这会儿才发现自己上了她的当,恐怕是懊恼万分吧。 “乐爷,你脸色不大好,是昨晚没睡好吗?”她笑得粲然,未料却惹来两颗火辣辣的白眼。 “我昨晚一觉到天亮,没有失眠。”面对她看好戏的眸光,兰陵乐很难不绷着一张脸。 “这样啊。”她美眸弯弯的,心想反正被瞪一下也不会少一块肉,就由得他继续瞪个够。 半晌,见他还臭着脸,她只得殷勤道:“我让人准备了早点,不如咱们到‘红叶亭’边吃边聊吧。” 她说完,正要越过他带路,兰陵乐突然伸手拉住她纤细的藕臂,轻轻一扯,毫无防备的她立刻撞进他怀里。 虽说一身男装,但到底是女儿身,纤弱无骨的身子不堪一折,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了似的,真叫他又爱又恨。 杜少容怔了怔,蓦然觉得心跳有些快,正要开口说话,兰陵乐却抢先一步在她耳畔低语。 “也好,我正好觉得有些饿了,想吃点开胃菜解解馋。”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贪婪闻着她身上的香气。 她心跳漏了一拍,觉得他的举动过于放肆,姑且不论她是女子,就是两个大男人这样亲昵的抱在一起也不合礼教。 “乐爷,小妹府里好像没有这种东西耶。”她侧首偷瞄他一眼,发现他嘴角带笑,神情偏邪,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的。”兰陵乐不论是语气或神情皆非常肯定。 被他信誓旦旦的态度给弄糊涂了,杜少容不解的问:“有吗?在哪里?” “不正是你吗?我吃你就饱了。”他言语极其暧昧轻佻,令人难以招架。 没有必要表现的这么露骨吧?杜少容嘴角抽搐了下,装傻道:“哈哈!乐爷,你真会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呃……”照这样下去可能会没完没了,杜少容忙不迭带开话题。“乐爷,不如你先放开我吧。”完全是商量的口吻。 “为何?”他剑眉轻佻,意愿不高。 “让人瞧见了不好。”深知男女之间力气相差悬殊,所以她丝毫没有挣扎的迹象。 “要是我说不放呢?”兰陵乐再深吸一口气,贪恋着她的味道,恨不得将这股香味永远留在身边。 杜少容倒抽口气,愣愣的看着他近似挑逗的举动,心底瞬间窜过一丝异样的悸动。 “那个……乐爷,我肚子有饿了。”她讷讷的说,依旧没有挣扎的意思,反正挣扎也没用。 闻言,俊颜露出一抹愠色,却不是因为她答非所问。 “杜少容,你又想骗我吗?”他恼怒斥道。 注视着怀中喊饿的人儿,没想到她肚子当真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兰陵乐先是一愣,而后开怀的大笑出声。 虽然说肚子饿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在他毫无节制的大笑下,杜少容难得露出窘态。 “哈哈,少容啊少容,瞧你平时骗人骗成精,没想到你的肚皮倒是比你的小嘴诚实多了。”他的语气充满嘲讽。 杜少容当然听得出来他在损她,只不过有太多不良纪录的她实在没有立场反驳,只好模模鼻子认了。 “平时让你骗怕了,真不知你何时是真何时是假,少容,你不会怪我吧?”他邪气的笑容刺得她两眼隐隐发疼。 小手紧紧握住扇柄,在他充满讥笑的眼神注视下,她缓缓摇头,笑容满面的说:“当然不会。” 她当然不会怪他,绝对不会,最多只觉得他得了便宜又卖乖。 难得逮到机会损她,兰陵乐心情大好,但又舍不得她饿肚子,只好退一步道:“好吧,看在你肚子饿的份上,暂时不为难你,带路吧。”说完,他松开她。 “多谢乐爷。”杜少容深吸口气,再用力多吸一口,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住摔扇的念头。 “红叶亭”内秋氛正盛,满园红枫美不胜收,偏偏有人放着眼前美景不赏,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她,那神情专注得教人毛骨悚然。 饼了半晌,兰陵乐不动声色的移坐到她身边,杜少容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喝自己的粥,却听见他语气很是一般的说:“少容,我想吻你。” “噗──”正埋头喝粥的杜少容,听见他语出惊人的说要吻她,不禁被呛得咳嗽连连。 “咳咳!咳咳咳……什、什么?”她一边咳一边向他确认,俏美的玉颜尽是说不出的惊讶。 开玩笑的吧?大白天的提出这种儿童不宜的要求? “我说……”兰陵乐低柔的嗓音带点不明所以的暧昧,大掌漫不经心的抚上她吹弹可破的芙颊,指月复滑过她精致而又细腻的五官,最后停在那张娇艳欲滴的唇瓣上。 呃……太明显了吧,居然这样明目张胆的勾引她。杜少容暗吃一惊,装作若无其事的对上他的视线,却控制不住沸腾的血液往双颊燃烧。 在明显感觉到她身子轻微的颤抖后,兰陵乐又极尽挑逗地附在她耳畔一字一顿的说:“我、想、吻、你。” 杜少容芙颊瞬间染成一片火红,讷讷地说:“乐爷,一大早做这种事,好像不太好,小心伤身哪。” 她承认,对于男女之事一向没什么招架力,若遇到对方执意挑逗,她大概只有高举双手投降的份了。 “会吗?我不觉得。”哈哈,原来她会害羞啊,有趣极了。 以往总是他恼她为多,可是现在情势似乎逆转了,在发现她原来也是有死穴之后,兰陵乐更进一步的撩拨她,故意在她小巧的耳珠吹气,害她全身寒毛直立,不敢轻举妄动。 唔……这个恶魔!分明故意挑t逞她。 杜少容暗恼,尽避浑身僵硬如石,却还是故作镇定道:“乐爷,不是说好等我换回女装才、才──” “才怎样?莫非你想反悔?”兰陵乐神情不悦的打断她,想到昨天的事就一肚子火。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否认,笑容十分僵硬。 “是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他似笑非笑,视线落在她略显慌张的玉颜上,不让她有反驳的机会,蓦地,他神色一凛,霸道的命令,“去把你这身该死的男装给我换掉!” 杜少容闻言一愕,尚来不及反应,原本怒气冲冲的他忽然附在她耳边轻声催促,“快去吧,我等你。” “呃……”她瞠目结舌,被他反覆无常的态度给弄糊涂了。“乐爷,小妹真的不能换。” 话一说完,立即遭瞪,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她苦笑,无奈的解释,“乐爷,我是有苦衷的。” 兰陵乐眯起眼,忍抑地压下熊熊怒火,冷声开口:“好吧,如果你能说出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我就答应今日不动你歪脑筋,要不,就乖乖让我吻个够。”最后一句话,隐约流露他势在必行的决心。 痹乖让他吻个够?她怎么觉得他好像不只想吻她这么单纯,他的眼神分明带着侵略性,光是与他对视,她的心跳都会不由自主的加快。 “既然没话要说,那我要吻你了。”自认已经尽到告知的义务,兰陵乐低头便要吻住她的唇。 杜少容见状,迅速抓起搁在一旁的扇子,刷地一声打开扇面,及时挡住他热情的唇。 “你!”兰陵乐恼哼一声,“杜少容,你这是在做什么?” 相较于他的熊熊怒火,杜少容反而十分镇定。 “乐爷,小妹有话要说。”她无辜的眨眨眼睛,若无其事的问:“不知乐爷可知现今朱雀城内最热门的话题是什么?” “京兆尹。”说完,他又瞪她。 杜少容暗暗在心里扮了个鬼脸,装作没见到他不悦的瞪视,缓缓点头笑道:“正是此事没错。” 兰陵乐抿唇不语,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昨日自“琼林楼”听来的消息,他虽不感兴趣,但并不表示他没有发现这当中的不寻常之处。 城内百姓皆错认她的性别,她若真是男儿身也就罢了,偏偏她不是,不仅玉颜过美、肤质过细,甚至连体态也比一般男子来得纤细柔美,这样一个丰姿绝艳的美丽佳人怎会是男子呢?难道城里百姓都瞎了眼不成,他百思不解。 “不瞒乐爷,小妹极有可能是未来的京兆尹。”她试着轻描淡写的说。 闻言,他直接开骂:“荒谬!” 杜少容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若是女儿之身的杜少容确实荒谬,但若是你眼前的杜少容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话中透露着玄机,兰陵乐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过来,激动地抓住她纤细的皓腕,俊眸闪过一抹寒意。 “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朝堂之上可没有女子立足之地,你想瞒天过海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这女人疯了不成,竟然妄想当一城之首?要是嫌日子太无聊可以说一声,他绝对奉陪到底,但就是不准她跑去当啥京兆尹。 见她似乎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兰陵乐再撂下重话,“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你要是敢坐上京兆尹的位子的话,后果自负。”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她当上京兆尹,那他岂不是要遥遥无期的等下去?不准,他说什么都不准。 “去换掉这身衣服!”他阴沉的开口,决定要彻底杜绝所有可能危害到他幸福的障碍,“立刻换回女装,不准你再以这身装扮混淆视听!” “很抱歉,我不能换。”不畏惧他的怒容,她十分无奈的向他摊摊手,坚持不换就是不换。 “杜少容!”他两眼几乎要喷火了。 “乐爷,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她一脸无辜,希望他能够谅解。 “你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他嗤鼻道。她的说辞可笑得令人发噱,毫无说服力可言。 这男人说话还真不是普通的酸。杜少容苦笑,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叫委屈。 突然间他加重握住她腕间的力道,她暗吃了一惊,眉头深皱的对上他蓄满火花的眼眸。 “乐爷,你弄疼我了……”她轻喊,然而扫在腕间的大掌却丝毫没有减轻力道的迹象,实在拗不过他,她只好从实招来。 “家父膝下无子,少容为讨父亲欢心,自幼以男儿自居,除了少数亲近的人以外,至今无人知道少容是女儿身,尤其是外人。”她轻描淡写,关于实际过程并无太多着墨。 闻言,兰陵乐微露诧异,总算明白城里百姓为何会错认她的性别了,难怪他第一眼见到她时,觉得她的神采格外骏发飞扬,不似一般大家闺秀,原来是拜自幼养成所赐。 “想不到竟有这等事,之前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讨厌被她瞒着,他一脸不快地质问。 “你也没问我啊。”她不明白他怒从何来。 “这种事情你应该主动向我坦白。”见她还这般理所当然,兰陵乐更加不痛快了。 他在乎她在乎得要死,她的事他巴不得全刻进心版里,她不该说得这般云淡风清。 “那么,现在坦白应该不算晚吧?”知道他在气头上,杜少容索性转移话题,“京兆尹一职悬而未决,朝中权贵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对了,乐爷,你知道孙丞相与家父素来不和吧?” 两人从台面下斗争到台面上,现在则是变本加厉地欲推旗下子弟角逐一城之首,杜家人丁单薄,能与孙家争锋者唯有女扮男装的杜少容而已,她现在可是骑虎难下啊。 “有听说过。”他冷淡道。 辟场上的尔虞我诈虽然不是他注意的焦点,但听她言下之意,不难明白她在这当中扮演的角色,说穿了,不过是两个老鬼的意气之争罢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姑娘,没事跟人家膛什么浑水,想尽孝道也不是这么个尽法,她以为她真能瞒天过海吗?太荒谬了! 他敢断言,官场上绝无她立足之地,一旦东窗事发,下场绝对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更遑论新皇即位,政局诡谲莫测,她一个姑娘家又怎敌得过朝里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 “乐爷,我也曾想过要恢复女儿身,但父命难违,加上城中百姓对我亦有所期许,我实不忍负之。” 听她这么说,兰陵乐怒不可遏地瞪着她正义凛然的小脸。 “所以你就忍心负我?杜少容,我在你心里当真就这么一文不值吗?”他咬牙问道。 “乐爷,你的地位无人能取代。”她的心中早就为他预留了一席之地,只要他能够做出取舍,她随时愿意敞开心门接纳他。 “这算是善意的谎言还是安抚?”有过太多上当经验的他不以为然。 “小妹说的是肺腑之言。”真是的,他的疑心病太重了。 兰陵乐未置一词。 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她忽然离题问:“前年皇子选妃,以朝中辅臣之女为首选,乐爷,如果是小妹,雀屏中选的机率有多大?” 兰陵乐对她的问题虽感纳闷,但仍然有问必答,“以你之姿,必然是月兑颖而出。” 她的容貌未必倾城倾国,但气质灵动,顾盼间自然流露出一股聪慧气息,辅以玉貌绛唇,怎能不教人动心? 杜少容朗笑数声,意有所指的说:“可不是,凡事有得有失,若在当时小妹已经恢复女儿身,那今日怎么会坐在这里与你共进早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至少此刻的她依然逍遥自在,依然无忧无虑的过她的生活,而不是困在深宫内苑等人施舍怜爱的可怜虫,要过怎样的日子,由她自己决定,绝不任人摆布。 兰陵乐俊眸微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考虑是否该自作多情的将她的行为解读成她在乎他? “听起来,你好像有点舍不得我似的?”他试探问道,满心期待她的回答,没想到她竟然哈哈大笑。 “乐爷,我舍不得的事可多了,不止你呀。” 兰陵乐脸上有抹不快,不悦地哼了哼。 “你这心口不一的坏毛病还真是一点都没有改。”他漂亮的剑眉一扬,随即承诺道:“好吧,既然你有正当的理由,那我就不再强人所难,不过你记住,答应我的事还是得算数。” 杜少容认命的点头。 他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兑现那一吻,我倒是可以……” “可以怎样?”她凑到他身旁,投以期待的眼神。 “先让你欠着。” “咦?”她愣了下,“欠着?”怎么不是一笔勾消吗? “是啊,先让你欠着,等过些日子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再一并清偿吧。” 当作没听见他暧昧的话语,她干脆的问:“就不能不还吗?” 他微微一哂,故意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是做哪行来着?” “从商。”她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嗜钱如命的奸商。 “那你认为我会做赔本的生意吗?” “绝对不会。”她毫不犹豫的摇头。 “这就对了。”兰陵乐爱怜地点了点她的鼻尖,终止没有意义的谈话。“别再跟我讨价还价了。” 杜少容叹了口气,心中有无限挫败,眼角余光瞥见他取下腰间的白玉算盘,熟练的拨了起来。 瞬间,一抹警讯飞快地从她脑中掠过。 “乐爷,你这是在做什么?”美眸困惑的眯起,难以理解地注视着他忙碌的大手,算珠被拨得答答响。 “我只说让你欠着,可没说不向你索取利息。”要他忍下心中的,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利……利息?!”她听得傻眼,那要被吻几下才还得清啊? “很合理的要求,不是吗?”兰陵乐朝她漾开一抹邪气的笑容,兀自当着她的面算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念有词:“第一天多一下,第二天开始以复利计算,第三天便是四四十六,第四天……” 开什么玩笑!按照他那种坑死人不偿命的算法,她这辈子大概都休想逃离他的“魔吻”了吧,不成,太不合算了。 杜少容默默在心中衡量一下得失,怎么算都觉得吃亏的她,最后决定“慷慨就义”。 反正早吻晚吻横竖都是要吻,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要吻就来吧,谁怕谁! 深吸一口气并做好心理准备后,她鼓起勇气道:“乐爷,我仔细想了想,一大早亲……咳咳,好像也挺不错的,不如咱们就直接来吧。”说完,她用力的闭上眼睛。 她那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表情,看得兰陵乐十分火大。 哼,这算什么?就这么抗拒他的吻是吗?兰陵乐神色凌厉地瞪着她紧张的小脸,内心另有打算。 等了好半天,迟迟不见他吻上来,杜少容满心纳闷,睁开眼睛一看,再度傻眼了。 他竟捧起她刚刚喝过的粥,对着她刚刚碰过的位置悠哉地喝了起来,她用力眨眨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看错。 真是的,没有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暧昧吧? “那个……呃,乐爷,你不吻了吗?”要吻就快点吧,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 原本迫不及待的兰陵乐却是一反常态,懒懒地道:“哎呀,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突然觉得两个大男人亲嘴很没意思,还是改日等你换回女装再说吧。”呵呵,他愈来愈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对付这个生性如风的小女人了。 “那利息部分呢?”她是不介意他把日期延后,只不过关于利息这部分,她想还是先问个清楚会比较好,免得到时候意外地收到一堆桃花帐,那她岂不是冤枉死了。 “照算。”兰陵乐一脸愉悦。 杜少容闻言,险些跌倒,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哪有人这样的!真是没良心,明知道她现在身不由己,他这不摆明了故意坑她吗? 丙然是无奸不成商,愈是和他相处,愈是觉得他骨子里的奸商特质愈来愈清晰可见,他根本是有计划的在坑她。 “时候不早了,我看今天就先这样吧。”兰陵乐慢条斯理的站起身,在她目瞪口呆之际,邪恶地朝她一笑。 杜少容从错愕中回过神,忙不迭喊住他:“乐爷,请你等一下。” “嗯?”兰陵乐回头,状似不耐的催促道:“还有话要对我说吗?那就直说吧,吞吞吐吐可不像是你的个性。” “那个……”她深吸口气,硬逼自己开口问清楚:“你真的不想吻我?”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兰陵乐俊眸一灿,几乎要被她欲语还羞的神情给逗笑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神色冷淡的拒绝她的邀约。“不了。” 说完,他十分潇洒的走人也。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像是一盘对奕中的棋局,这一次,兰陵乐破天荒的以压倒性的胜利取得这一局。 炳哈!真是大快人心啊! 将来,他可是愈来愈有把握驾驭她了。 第四章 心情大好的兰陵乐,就在踏出杜府大门后没多久,便发现自己遭人跟踪。 讨厌被人跟着,他身形一转,瞬间消失在狭窄的巷弄内。 黑衣男人见状,忙不迭施展轻功追上。 咦……人呢?跟着追进巷子里后,黑衣男人才惊觉事情不对劲。 “找我吗?”不知何时绕到对方身后的兰陵乐冷冷地问道。 黑衣男人旋过身,神情木然道:“在下奉楼主之命,特邀阁下移驾‘东瀛行馆’一叙。” 兰陵乐扬了扬眉,“苍川释那家伙也来了?” 听见他直呼主人名讳,黑衣男子倏然睁大眼睛瞪住兰陵乐,一副要杀人的凶狠模样。 无视于对方在他直呼苍川释的名字时,愀然变色的激烈反应,兀自陷入沉思的兰陵乐抚着下颔,喃喃自语。 “奇怪了,那家伙不是应该在白虎城执行任务吗?当初说好的,每人负责一城,直到找到掌门令为止,现在放着正事不做跑来我负责的朱雀城做啥……等等,那天大伙在分配任务时,我记得那家伙好像又睡着了……啊!”他轻轻击掌,一脸恍然大悟,“那家伙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朱雀城东瀛行馆 北堣王朝正值盛世,邦交国满天下,故在五大城内设置许多迟宾之馆,“东瀛行馆”便是专为友邦扶桑国所设置。 曾经听苍川释提起祖上是东瀛贵族,据说是因为派系斗争失利才迁至中原定居,但现在兰陵乐十分怀疑这个说法。 理由很简单,一个失势的落魄贵族会大剌剌的出现在外馆,还享有这种羡煞人的高规格款待?打死他都不相信。 就知道那家伙不是省油的灯!除了台面上“落樱楼”楼主的身份之外,他背后的身份恐怕更加耐人寻味。 “东瀛行馆”分成内外两院,外院行道铺满碎石,两侧种植着樱树,飘坠的落樱就如同漫天飞舞的雪花,美丽得令人炫目。 挑高的和室建筑为其内院主要结构,蜿蜒而别致的琉璃阶梯连接着蜜蜡色的木质走道,十二盏缀有流苏的华丽宫灯挂在回廊的横木上,充满异国风情的琴乐声自紧闭的和室门扉后传出。 乍闻琴乐,兰陵乐不自觉晃了下心神,就在此时,原本带路的黑衣男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道:“楼主已经在里头恭候多时,请阁下入内。” 接着,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门后的人做了一个九十度鞠躬后,无视兰陵乐困惑及充满好奇的目光,沉默地退到一旁待命。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冷不防地,富有鲜明的民族风格的和室木门缓缓地敞开,霎时香气四逸,一抹艳色身影映入兰陵乐眼帘,顿时勾勒出一副美丽至极的画面,讽刺的是,带来这样视觉震撼的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大男人。 这个妖孽,没事长得这么美做啥?想气死全天下的女人也不是这样。 兰陵乐暗暗在心中咒骂,一双俊目火大地瞪着倚坐在屏榻上闭目养神的绝色男人,犹豫着是否该效法某位专司暴力的同门,先赏他个一拳再说。 “你是怎么搞的,居然动我的人?”一向讲究效率的他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上前兴师问罪。 “我不知道杜少容是你的人。”苍川释拈起一绺垂在眼前的头发把玩,笑容倾倒众生。 “那你现在知道了,该怎么做不用我提醒你了吧?”兰陵乐哼了声,轻蔑地扫过他慵懒的姿态,虽然论排行苍川释排在他之上,但他可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漫不经心的瞥了眼跪坐在两侧的婢女,不禁讶异的眯起双眼,注意到其中一名抱着月琴,巧手款按着银弦,而另外一名则是漫击着檀板,两人默契十足地奏出异国之乐。但教兰陵乐惊讶的是并不是她们在音乐上的造诣,而是她们隐藏在表象下的浓厚杀气。 这两人也是杀手吧? 兰陵乐困惑地将视线移到苍川释身上,看到那张魅惑众生的绝色容颜正朝他微笑点头,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要不这样,你教教我吧。”苍川释的声音既低沉又温柔,在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懒洋洋地抬起像繁星浩瀚一样明亮动人的双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兰陵乐。 “哼,少在我面前装疯卖馒。”对于苍川释的美貌可以说是完全免疫的兰陵乐,很不给面子地赏了他一记白眼后便切入重点。“告诉你的人,叫他们立刻取消任务。”命令式的口吻随即引来两侧婢女不可思议的眼光。 左右奴婢不约而同的看了兰陵乐一眼,两人神情同样阴愤而压抑。 兰陵乐丝毫不在意她们用什么眼光看他,挑衅意味十足地对上她们蓄满火花的瞳眸,看着她们敢怒不言的表情,内心畅快无比。 不过,苍川释却不是那么在意,他露出迷惑的笑容,漂亮的剑眉微微向上一扬,“为什么?” “她是我的人。”兰陵乐面色不豫,答案直接得教人讶异。 “我的天,你好直接……”像是被他的答案吓了一跳,苍川释俊美的脸庞抹过惊讶,然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问:“你爱‘他’?” 那个“他”字意味深长,但兰陵乐并未会意过来。 同门这么久,今天才发现老四有断袖之癖,不知道其他人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苍川释一脸兴味的暗忖,迫不及待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了。 “这不关你的事。”不喜欢他这么单刀直入地刺探他有关于感情方面的事情,兰陵乐不悦地眯起眼,摆出冷漠状,摆明了不愿多谈。 闻言,苍川释却笑了,笑得乐不可支,笑得眼儿弯弯,笑得兰陵乐火冒三丈,很想抡起拳头痛扁他一顿。 但怒火之中,犹带冷静,他挑眉问:“你在笑什么?”愠怒的目光冷淡地注视着那张比女人还要娇艳的笑颜,突然觉得他的笑容很碍眼。 苍川释一脸愉悦,语带嘲讽地回答:“四弟啊,我还以为你只爱钱呢,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特殊嗜好’呀。” 他们师兄弟五人脾性各异,本以为兰陵乐只是嗜财如命,没想到私下竟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癖好,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断袖之癖是吧……哼哼,有趣极了。 特殊嗜好?这家伙想到哪里去了?在听出苍川释的弦外之音后,兰陵乐简直气得想杀人,偏偏他又百口莫辩,更何况,他不认为抖出心上人女扮男装的事实,苍川释就会停止用那种暧昧的眼神看他。 “怎么,差人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苍川释笑着摇头。“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他懒懒地看着兰陵乐,很有耐性的等他主动开口,虽然他已经猜到他要讲什么了。 “很好,那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兰陵乐满意地颔首,沉声道:“我希望你可以推掉这次的买卖,下令叫你的人立刻终止任务,不准碰杜少容一根寒毛。” “我想很难。”一点也不在意兰陵乐脸色瞬间变得有多么难看的苍川释,神色自若的继续说:“四弟,你知道‘落樱楼’的规矩,除非雇主主动提出放弃,否则‘落樱楼’只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收钱卖命,杀手组织一贯的原则,没得商量的。 话说月初,“落樱楼”接下一桩买卖,丰厚的酬金教人印象深刻,而代价是杜少容的命,若非派去执行任务的杀手铩羽而归,苍川释也不会发现兰陵乐插手此事,更遑论意外发现两人耐人寻味的暧昧关系。 兰陵乐不屑地撇撇唇,“规矩是人定的,只要当家的肯点头,还怕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有是有……”苍川释顿了顿,惑人的美目意味深长地瞄向兰陵乐。“不过得看你有没有诚意啰。” 看穿他的意图,也已经做好被坑的心理准备的兰陵乐十分认命的垮下肩,叹道:“说吧,你要多少?” “唔,让我想想……”苍川释一脸认真的思考起来,在经过一阵冗长的沉思后,他大爷才徐徐开出条件。“好吧,看在大家同门的份上,我就意思意思收个一百万两好了。” 这头苍川释说得云淡风清,那头兰陵乐却在听到他开出的天价后气得想杀人,暗自呕血三升不止。 这个没良心的混帐东西,最好是有同门之谊啦!一百万两?!他干脆去抢算了! 见金主仍是犹豫不决,苍川释忙不迭在一旁扇风点火,凉凉道:“怎么,心疼了吗?心疼就拉倒啰。”顿了顿,他对着抚琴的婢女问:“芙蓉啊,这任务你有没有兴趣?” “芙蓉非常感兴趣。” “那交给你了──” “等等!”金主终于开口了。 哼,不过是身外之物,跟心上人的安危比起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现在正足训练他不爱身外物的最佳时机。 话虽如此,兰陵乐还是天人交战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半晌,他用力深呼吸,神色凝重地开口:“一百万两就一百万两!”他再用力吸口气,破天荒地砸下重金说:“另外,我再出十万两买幕后主使者的名字。” 其实就算苍川释不说,凭他的聪明才智也能猜得到是谁买通杀手欲取杜少容的命,想必一定与京兆尹一职月兑不了干系,朝堂之上人人对此位虎视眈眈,可想而知,对手必然是想将她除之而后快。 苍川释闻言面露惊讶,眼里闪过一抹恶质精光,一脸为难的说:“这怎么行!我们这行规矩,不得随意公布雇主的名字。” “二十万两。”兰陵乐咬牙切齿的吐出这句话,俊颜青光四射,情绪濒临失控边缘。 苍川释摇摇头,“唉,我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难得守财奴有求于他,能敲多少就敲多少。 “三十万两!”兰陵乐额上青筋暴跳,两眼狂喷怒火,简直要杀人泄愤了。 “成交!”见好就收,苍川释朝金主露出一个可拟春风的笑容,真是气坏了兰陵乐。 单单一个名字跟取消一桩任务竟然要价一百三十万两!这混帐!坑死人不偿命的黑楼,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啊! 就这样,双方达成协议,签定不平等条约,银货两讫。 离去前,兰陵乐十分困惑地看着苍川释。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很纳闷。” “什么事?”在狠狠敲了一笔意外之财后的苍川释,十分乐意为他解答任何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区区一个杜少容应该还轮不到他亲自出马吧? 苍川释掩嘴笑了笑,然后一脸严肃的回答他:“我来找掌门令的。”别看他平时懒归懒,对于先师遗命他可是卯足全力的。 昏倒…… 丙然不出他所料,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原来是这个少根筋的家伙弄错了,唉,真是败给他了。 “我说老三啊。” “嗯?”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你有话就直说吧。” “是这样的,关于这一区的负责人──”兰陵乐顿了顿,神情凝重的公布答案:“中小弟在下我。” “……” 第五章 舞榭歌楼,纸醉金迷。四座翠绕珠围,酒色迷人,说不尽的温柔景象,道不尽的旖旎风光。 真是的,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杜少容用力咬咬牙,告诉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忍过算了。 难怪古人有云:温柔乡,英雄冢。 终于可以理解当初孟母为何坚持要三迁了,原来环境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脾性,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再怎么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也会被污染,要早知道是设宴在这种风月场所,她就算绞尽脑汁推也得推掉,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不过换个角度想,倘若她真是男儿身,兴许会乐在其中也说不定,只可惜她这个男装俪人兴致缺缺,但眼下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捺着性子假装自己也很陶醉。 自她可能接下京兆尹一职的事情传开来后,人人抢着拍她马屁,厚礼巴结、阿谀奉承、设宴款待样样都来。 多数时候她能推就推,真要推不了的话,还是得做做表面工夫,意思意思敷衍一下,但绝不久留。 无心欣赏歌伎表演,杜少容寻思片刻,等待适当时机借口离席,但她等了等,一直无适当时机,只好一拖再拖。 席间交谈未曾间断,一位杜少容父执辈的中年男人恭维道:“恭喜贤侄,贺喜贤侄,贤侄年纪轻轻便登上一城之首,果真是人中之龙啊。” 一城之首?还是未知数吧? 虽然孙杜两位丞相为了京兆尹一事,在朝堂上斗得昏天暗地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不表示日后登上京兆尹宝座的一定是两老旗下的子弟兵,说不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不一定。 折扇一收,杜少容拱手作揖,“世伯过奖了。说来惭愧,晚辈不才,全仗家父在京师替晚辈打点一切呢。” 言下之意,暗喻自己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要巴结奉承找她爹去,别来找她。 “哪里的话,杜贤侄过谦了,在座的哪个人不知道杜贤侄青出于蓝,将来前途无可限量。”要不是看在这一点,他这把老骨头又何须坐在这里巴结一名后生晚辈,吃饱了太闲吗? 今日在场者,多半认定她就是未来的京兆尹,加上外头现正一片看好声浪,县丞及富商莫不趁局势明朗前选边站,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未来的京兆尹,为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只可惜她父亲在朝为宫,日日夜夜与人钩心斗角,致使她年纪轻轻便看尽辟场丑态,眼前这阵仗虽是司空见惯,但内心的厌恶反感却是难以抑制。 “对了,不知杜贤侄可有婚盟?”中年男人东扯西绕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最想知道的。 杜少容闻言,立刻明白对方问这话的意思,敢情是想将自家闺女毛遂自荐给她,可惜如意算盘打错了。 她朱唇微勾,神色自然地笑道:“目前虽无婚盟在身,但晚辈已有意中人,待晚辈禀明家父后,不日便会登门求亲。”一句话便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奢望。 “呵呵,这倒也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杜贤侄啊,那可真是要恭喜你了。”中年男人笑得有些僵硬。 “多谢世伯。”杜少容爽朗地大笑数声,清澈的眸子狡黠地转了转,“不瞒世伯,晚辈也想早点抱得美娇娘啊。” 尽避知道对方不是发自内心的恭贺她,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语带轻浮地接下对方的违心之论。 谈笑间,杜少容留意到对座尚有一席虚位。 敝了,莫非一会儿还会有人来?她心念转动着,不到一会儿,果真有人姗姗来迟。 一般而言,迟到者引起骚动并不足为奇,但她不解的是,为何连堂上的舞伎也都蠢蠢欲动?这太不寻常了。 杜少容直觉抬眸往门口睇去,不看还好,一看,立即傻眼呆愣住。 怎么会是他?! 今天这种场合虽然称得上是政商云集,然而时机太过敏感,可以想像来者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论宫商者皆是有求于她,可她不认为名下已有七百多家银号的兰陵乐会有求于她,换句话说,他根本是冲着她来的。 以他今时今日的成就走到哪里只会令该场合蓬荜生辉,莫怪连舞伎们也蠢蠢欲 就在杜少容错愕、来不及反应之时,兰陵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优雅地走到她面前,语气轻柔的开口:“杜贤弟,真是巧啊。墨低沉的嗓音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教人心神为之一震。 杜少容脑袋轰隆隆地乱成一团,睁着错愕的俏眸愣愣地瞪着那张邪气无比的俊颜。 “原来两位是旧识,那就不用再介绍了。”见兰陵乐以熟稔的方式打招呼,在场有人恍然大悟。 “是啊,我们俩熟得不能再熟了。”兰陵乐低笑,眸中闪过一抹狡诈精光。“我说杜贤弟,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饮酒作乐竟然没有找愚兄?亏愚兄一直当你是生死换帖的好哥儿们。” 生死换帖的好哥儿们?他说这话的意思到底是在抱怨她,还是故意借此讥谐她?以她对他的了解,应该是后者。 “真对不住,是小弟疏忽了。”杜少容向他陪不是之余,不忘热心的指点他对面空着的座位。“乐爷……兰陵兄,您快请入座吧。”她索性配合他改了惯用的称呼。 望着她佯装热络的模样,兰陵乐几不可闻的嗤笑一声,不知道存着什么居心,故意对她的邀请充耳不闻。 “兰陵兄?”见他不为所动,杜少容低声再唤。 正当众人纳闷他为何迟迟没有动作之际,兰陵乐却语出惊人的提议道:“贤弟如果不介意的话,愚兄想跟贤弟一块挤呢。”他笑咪咪的指着她身边的空位,两眼闪闪发亮。 引人遐想的话语方落下,错愕狐疑的眼神立即如箭矢般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兰陵乐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点也不在意,反倒是杜少容,教他一席话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太清楚他的为人了,对座明明尚有空位,他却偏要和她一起挤,摆明故意恶整她嘛。 也不是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偏偏此时此刻她就是拿他没辙,寻思片刻,终究还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假装和蔼可亲的朝他挥挥手,笑道:“兰陵兄,你太见外了,小弟一点都不介意。兰陵兄,要是不嫌挤的话就来吧。” 没办法,认栽了,她勉为其难腾出位置让他入座。 难得她如此温驯听话,兰陵乐内心惊喜不已,带有深意的眼神徐徐扫过她笑得极不真心的俏颜,最后落在那双隐约泛着火花的美目,非常大方地与她对视着。 炳哈!真是恼怒得好啊,他就爱见她有苦不能言而又委屈含嗔的神态,多么惹人怜爱啊,真教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优雅地撩起长袍入座,诱人的俊目贪婪注视着她薄怒的俏脸,眼角余光瞥见她葱白的柔荑紧握随身的象牙玉扇,薄唇不禁愉悦地勾起。 知道他视线未曾移开,杜少容刻意撇开螓首,心里盘算着,只要不太过分,这种程度的挑衅她应该是可以忍受的。 炳哈!这个笨姑娘,真打算对他视而不见吗?好啊,她愈是刻意回避,他就愈要她无法漠视他的存在。 不以为然地轻笑了声后,兰陵乐坏坏地挑高一边俊眉,言语上极尽轻佻邪恶地逗弄她。 “杜贤弟,你说这样挤在一块,感觉是不是比较热闹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温热的气息混杂着男性麝香喷拂在她纤细的颈项上,顿时,杜少容全身僵硬起来,不由自主窜过一阵战栗。 “……还好吧。”她咬咬牙,哀怨的瞪他,总觉得他恶意的成分居多。 实在很想跟他说,就算不挤在一块,现场也已经很热闹了啊。 瞧,这里座无虚席……呃,除了他弃若敝屣的对座之外,厅上歌舞照演,鼓乐照奏,笑闹声未曾间断,说是人间天堂也不为过,偏偏他看也不看一眼,存心和她过不去。 唉,反正他就是爱逗她,她愈手足无措他愈高兴,她认了就是。 心情郁闷到极点,杜少容索性低着头喝闷酒,本想藉此转移注意力,但他身形明显大过她许多,她实在很难视而不见,并肩坐在一起显得她格外纤细娇小,加上他存心营造出暧昧不明的氛围,不停向她蚕食所剩无几的空间,害她只得像个小鸟依人的男宠似的,不时与他散发着男性麝香的结实胸膛亲密接触,简直是欲哭无泪啊。 见她浑身僵硬如石,兰陵乐玩性大起,无视众人讶异的眼光,暧昧的附在她耳边低语:“我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胆子,竟敢学人喝花酒?要是出了乱子,我看你怎么办!”他眉间流露出怒气一闪即逝。 杜少容抬眸睇向他,听他语气分明又恼又酸,但脸上笑意却丝毫未减,好个笑面虎! 强自按下心头恼意,朱唇微微动了动,以仅有两人听到的音量回道:“乐爷,这你大可放心,小妹自有分寸的。” 他多虑了好吗?她本就准备离开,若非他突然出现,只怕她早已离席了。 兰陵乐柔声道:“少容,我恁地觉得,你这我行我素的性子迟早会害惨了你?” 不知怎地,瞧她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竟有种戳破她的谎言、当场揭穿她性别的冲动,不知那时她是否还能保持一贯的从容? 杜少容不以为然的耸下肩,“还好吧,小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奇怪,是错觉吗?为什么她老是觉得有很多双眼睛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眼珠子微微往上飘,发现他俊颜上抹过愠色,仿佛她又说错了什么话似的。 兰陵乐咬牙切齿,“哼,你这性子真令我恼火。” 没必要在这时候找她碴吧?杜少容无辜的眨眨眼睛,不知道怎么接话。 眼见无法达成共识,她干脆也不答腔了,不樱其锋,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见她用沉默逃避问题,兰陵乐内心泛起阵阵不悦,索性当众问道:“对了,方才我在外面隐约听到贤弟说已经有意中人了,不知贤弟瞧上的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语气极是自然,一点都不像是报复。 呜呜,真卑鄙!杜少容身子蓦然一僵,玉头青白交错,暗暗骂他恶劣。 “咳咳。”掩嘴轻咳了两声,一向懂得随机应变的她状似随意的敷衍道:“不过是一般的大家闺秀罢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兰陵兄,咱们就不说这个了吧。” 本想避重就轻的带过去,哪知兰陵乐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精锐的眸光一闪,对着如坐针毡的杜少容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和煦笑容后,再不着痕迹地向她施加压力。 “贤弟这么说就不对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贤弟既然喜欢她,想必此女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贤弟避而不谈,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啊,贤侄,你就说说看。”好奇心使然,那名中年男人突然插口道。 “杜兄,别再吊大家胃口了。”几名她见过面,但却喊不出名字的男人迭声催促着。 “杜公子,说嘛、说嘛,别害羞啊。”最后连一旁的酒伶们也跟着瞎起哄。 顿时,杜少容被现场一片好奇声浪问得头昏脑胀。 算了,随便编个理由搪塞吧。 杜少容无不认命的叹了一口气,脑袋里想像着绝大部分男子会喜欢女子的类型,心里大抵有个谱后,心虚地开口:“那个,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她的善解人意、温柔婉约、大方得体,还有──”正当她全神贯注之际,冷不防自旁边爆出一声豪迈的笑声打断她的思考。 她暗恼,寻声睇向笑得难以抑制而打断她发言的罪魁祸首,俏颜薄晕地开口责难:“兰陵兄,你别取笑我啊!” 真是,明知道她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编出来的,竟然还笑得这么用力,太不给面子了。 “贤弟莫要误会,愚兄只是觉得……哈哈……贤弟的品味……很不错!”不好意思说她的谎话编得太烂,兰陵乐粉饰太平的喝了口茶。 “是吗?”一双狐疑的美眸直勾勾地往他脸上瞪去,别以她听不出来他语带嘲讽,内心隐隐觉得不痛快,杜少容索性礼尚往来的反问:“不知兰陵兄喜欢何种女子?” “我吗?”讶异她竟然主动向他挑衅,兰陵乐邪魅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而后才道:“我的品味自然与你不同,贤弟喜欢的是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我却偏爱放荡不羁的女子。” 咳咳……放荡不羁?原来他是这样看她的啊。杜少容默默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轻撇蚝首,发现他神情有些陶醉。 仿佛知道她在看他,兰陵乐毫不介意地加深笑意,再道:“实不相瞒,愚兄也有个意中人。” 糟了,杜少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美眸徐徐扫向他,发现他唇畔隐约勾笑,神色邪恶。 兰陵乐佯装苦恼,声音沙哑的说:“此女生性像风,对我总是若即若离,相识至今我仍模不着她的想法,真是教人又爱又恨!不知贤弟有何高见,能否教教愚兄怎么对付这个生性不驯的小女人。”俊眸淡淡扫过她发白的玉颜,一阵快意涌上心头。 丙然,被她猜中了,他根本是借题发挥。 他没事最爱闹她,这次八成也不例外,敢情又想看她如何见招拆招吧? 一想到他总是随心所欲地挑衅她,杜少容不禁有点恼。 她叹了口气,四两拨千斤道:“女儿家的心思,小弟爱莫能助。”为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她状似无奈的朝他摆摆手。 “怎么着也总比我一筹莫展好啊。”兰陵乐自嘲,语带双关地再问:“真没话要对我说?” 又来了,他又在藉机试探她了,每次都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招,吃定她这男装俪人的身份无法反击。 杜少容颇觉苦恼的皱起眉头,本想装傻带过,可想到他每次出招总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避而不谈只怕会弄巧成拙。 思及此,她内心隐约有所警戒,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改口道:“兰陵兄,小弟对这方面虽然不太在行,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触的,只不过……”她顿了顿,只怕一会儿道出事实他心里不痛快,到时他又要出些怪招恶整她了。 瞧她一副有所忌惮的样子,兰陵乐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不怎么中听。 好啊,他倒要听听这个不解风情的直姑娘会说出些什么来刺激他。 “只不过什么?”他一双俊眸邪恶地眯了起来,故作镇定的催促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杜少容不再犹豫,正色道:“兰陵兄,小弟认为,这种事情应该要顺其自然,勉强是不会有幸福的。” 话语方落下,一双精锐的眸子立刻缠住她的视线。 杜少容见状,不由得暗吃一惊,正打算进一步确认他是否真的动怒,兰陵乐却抢先一步开口。 “怎么,你觉得我强人所难?”俊颜似恼非恼,他那双好看的眸子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窟窿了,看得杜少容一阵心慌意乱。 欸,也不是没有把他惹毛过,但不知为何,就属这次压力最大,是因为众目睽睽的关系吗?还是另有原因? 眼珠子偷偷瞟向他,发现他还在瞪,杜少容掩饰的咳了一声,正欲开口,却听见兰陵乐声音略冷的说。 “硬要这么说也是可以,反正我对‘她’势在必得,哪怕是不择手段我也要她臣服于我。”他神色颇为自信。 太露骨了吧!没料到他竟然大方坦承居心,杜少容咋舌不已,俏颜薄晕,低声咕哝:“乐爷,你这样不好吧?”明知道他暗示的成分居多,但她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顿了下,她低声再道:“乐爷,你的情意小妹心领了,不过你刚刚说要小妹臣服于你,这点请恕我无法苟同。小妹认为感情的事应该是你情我愿,男女双方彼此情投意合,而非强迫。”纵使心动又如何,她就是无法认同他的做法。 言下之意是说他自作多情啰?哼!好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杜少容!他偏要她正视他的情意。 “你是打算在这里和我争论是吗?”眉峰一挑,兰陵乐不以为然地哼道:“好吧,既然你不介意,我也是可以配合的。” 闻言,杜少容稍稍露出困惑之色。 “我一向说到做到,不相信的话,你试试无妨。”他脸上虽然带笑,但话语里却充满了浓浓的威胁之意。 哪有人这样的,分明是拐着弯在威胁她。 杜少容不禁暗暗替自己叫屈,很委屈的咕哝:“小妹不是这个意思……唔,好吧,是小妹失言。乐爷,你大人大量,请高抬贵手。” “少容,你这模样好像是我欺负你似的?”兰陵乐低笑着,眼角眉梢尽是快活之意。 “乐爷,你多心了,我好得很!”咬咬牙,杜少容勉强挤出一笑。 “是吗?”他的语气仍是充满质疑。 “是啊。”她深吸口气,开始在心中默念起忍字诀。 “那为何你额头冒汗?”邪恶的他依然不死心地咄咄逼人。 “呵呵,太热了……”她忍!她忍忍忍!即便忍到满腔怒火沸腾也还需再忍。 第六章 迸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古人大概不知道,有时忍过头也是有碍身心健康的。 唔,估计是忍抑过头了,渐渐出现头昏脑胀的现象,还好某人杂事缠身,没空寻她开心。 呃,说到这个杂事,好奇心忍不住开始作祟,美眸不听使唤往某人的方向移去,这一看,美眸立刻暴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太大胆了吧?居然这样挑逗客人,都不觉得害臊吗? 彼不得脸皮是否抽搐着,杜少容悻悻然的掀了掀粉唇,迳自对着空气开启了一阵为时不短却小声得近乎蚊蚋的抱怨。 原本只是献舞助兴的舞娘,因大胆的举动而彻底吸引住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当然了,也包括被挑逗的某人在内。不过显然某人一点也不在意,从他专注的神情看来,似乎还颇为享受这种差别待遇,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吧,简直理所当然得教人牙痒痒! 明明脸上还是那么镇定,但不知怎地,杜少容心里就是莫名地觉得不是滋味,很像被人恶作剧拿针扎了似地,刺痛感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深吸口气,强自振作起来,目光随意一扫,却又愣住了。 只见该名舞娘款款扭动着水蛇小蛮腰,一双勾魂媚眼更加明目张胆地对着某人大送秋波,而某人也丝毫不避讳,大方的与她眉来眼去,双方互动频繁,极其暧昧。 好吧、好吧,她承认,一再被这种带有颜色的画面反覆刺激着,内心确实有点五味杂陈,甚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在胸臆间回荡着,不过好在她平时训练有素,隐忍功夫一流,要做到不喜形于色,也不算太困难。 当然,她也多少可以体会男人逢场作戏的心态,美人主动挑逗,身为男人的他如果不为所动那也太奇怪了,显然柳下惠那套坐怀不乱的高道德标准在这里并不适用,她完全理解的,大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心一横,杜少容索性睁大美目,目光不由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反正现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应该也不差她这一双吧?既然当事人都不在意了,那她还客气什么,管他七三二十一,统统给他看光光算了! 抱着这种想法继续欣赏,她却愈看愈不对劲。 敝了,是错觉吗?为何她愈看愈发觉得某人的动作很刻意?那些举止看似轻佻,实际上却连暧昧都构不上边,真是太奇怪了。 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很不对劲,在经过一阵沉思后,杜少容这才恍然大悟的睁圆美眸,朝自得其乐的某人投以不敢置信的眼神。 不会吧?不会吧?这男人该不会无聊到为了试探她会不会吃醋,才故意和舞娘眉来眼去的吧?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兰陵乐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昏倒,居然还真的是!杜少容啼笑皆非的摇摇头。 虽然对他荒谬的行为感到困扰,但一想起他的动机,她内心还是高兴多过于排。斥。咬咬唇,努力克制满月复笑意,实在忍不住了,才别过头撇唇轻笑,之后再若无其事的对上他愠怒的眸子,默默将他的行为归类成欢场上的虚情假意,以及测试她底线的挑衅之举。 一旁,正满心期待她吃醋反应的兰陵乐,眼尖的瞄到她露出一个和想像中大相迳庭的笑容,当场笑容一僵,不悦地皱起眉头看着她。 懊死的女人,不生气也就算了,居然还笑得出来?为她这气死人的冷血反应,兰陵乐决定向她施以恐怖的报复。 冷不防兰陵乐一手伸来,状似随意的搭在她肩上。 杜容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笑容一下子荡然无存,本想直接起身回避,但随即想到如此一来反应似乎过度了,只好作罢。 被她不为所动的反应惹得心浮气躁的兰陵乐,极不悦的嗤了一声,又气又恼的贴着她耳畔咬牙切齿道:“少容,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啊!也好,我一向喜欢挑战,这样斗着闹着,倒也不失情趣。”天晓得他有多么想把这个不解风情的混蛋姑娘抓起来打。 情趣?想太多了好吗?杜少容难以苟同的看了他一眼,一点都不觉得身为迫害者的她有从中领略到什么乐趣。 回过神的时候,那只原本搭在肩上的手已经得寸进尺的改从后面架住她,几乎在半强迫的情况下成功地勾近了彼此的距离,吓得她花容失色。 “咳咳!”她重心不稳的晃了下,连忙伸手推推他,神色略微慌张的开口:“兰陵兄,请你自重。”话一说完,她便后悔了。 在其他人眼里,兰陵乐这种举动并不算腧矩,因为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方才她却说出要他自重这种无疑是拿石头砸自己脚的傻话,为这一时的粗心,杜少容暗骂了自己不知几十回。 原本满脸愤懑的兰陵乐在看见她懊恼的表情后,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他淡淡挑高漂亮的剑眉,唇边漾着一抹笑容,神情轻浮得令人不安,坏坏的说:“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男人,还怕我轻薄你不成?” 热气随着话语吹拂在她细白的雪颈上,麻麻痒痒的,像千百只虫子同时啃啮着她的颈子,感觉虽然不难受,但是却让人有种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危险。 杜少容一方面被他的话塞得哑口无言,一方面暗暗打了个哆嗦,在被他心存恶意的撩拨弄得哭笑不得之余,还得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哀求他适可而止,求他大爷高抬贵手、大发慈悲别再闹她了。 可恨的是,兰陵乐依旧故我,有意无意在她耳边吹气,非得见她满脸红通、羞赧困窘才高兴。 兴许是觉得到了容忍极限,杜少容气鼓鼓的瞪着不怀好意的男人,以惯用的称呼压抑道:“乐爷,请你住手!” 可怜她原本高张的气焰随着刻意压低的音量,变得模糊不清不说,还悲哀的不具任何杀伤力,要说达到吓阻目的嘛,那更加是不可能的了。 丙然,兰陵乐只是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除了露出一个“我什么也没做啊”的无辜表情看着她之外,一双手照样很热情的架着她的膀子,杜少容差点吐血身亡。 “乐爷,请你把手拿开好吗?”救命啊!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为何?”哼,他偏不放。 “有很多双眼睛看着呢。”杜少容玉颜轻微扭曲,光滑的额面因过度忍抑而渗出薄汗。 “那就让他们看吧。”没良心的某人说得可轻松了。 “你!你──”兰陵乐!你这个没良心的大坏蛋!杜少容气得牙痒痒的,桌面下一双纤纤玉手绞得紧紧,都快拧出血来了。 “我怎么了吗?”兰陵乐拧着眉,一脸迷惑的乞求她解惑。 “你就会装傻!”杜少容悻悻然的抱怨,可惜声音还是一如以往的压抑而且小声。 怒吧怒吧,他最爱看她生气的模样了,可以的话,最好还顺道露了馅,省得他日夜担心她不肯换回女装。 兰陵乐一边盘算着,一边暧昧地朝她坏坏一笑,懒洋洋的说:“说你心思细腻,倒也还好,不过这也难怪,再聪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更何况是你?你这叫心虚则乱啊。”他故意在她心火上猛浇油。 不顾她脸色难看,兰陵乐继续以仅有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道:“我说少容啊,其实两个大男人偎在一起没什么的,你要再这么别扭下去,那才叫人生疑呢。乖,你放轻松点,陪我喝杯酒,就当是给我陪罪啰。”说罢,斟了杯酒凑到她嘴边,作势要喂她。 杜少容无言的叹了口气,彻底放弃挣扎,就着他凑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半炷香之后,酒力开始发作,她颊面透着诱人绯光。 “我该生气吗?”她没由来的丢出这么一个问题,问得兰陵乐一头雾水。 她……醉了吧?语无伦次的。兰陵乐暗忖,怀疑一向自律的杜少容被他灌醉的可能性有多高。 “乐爷,你用那种方式试探我,你说,小妹应该生你的气吗?”杜少容仰起薄晕的小脸认真问着身边的男人。 “这得问你了,不是吗?”他故意不做正面回应,笑着把问题丢回给她。 一个喝醉的人讲话能如此有条有理吗?兰陵乐眉间微露困惑,渐渐推翻先前的想法,怀疑她其实并没有醉。 杜少容含嗔带怨的看了身边男人一眼,十足委屈道:“乐爷,以后请不要再用那种方式试探我,我不喜欢那样……”愈到后面声音愈小,最后只剩下一阵微乎其霉的轻喟。 兰陵乐俊眸一灿,一颗心怦怦乱跳,他深吸口气,捺着性子等她主动表白,可惜等了又等,迟迟不见她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只得化被动为主动。 牢牢握住佳人搁在桌面下的纤纤玉手,他柔声劝诱着,“不喜欢我怎么来着?你倒是说清楚啊。” 杜少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充满期待的脸庞,不发一语。 猜测她大概是害羞,兰陵乐也不想逼得太紧,笑咪咪的提议道:“这样好了,要是你能说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今晚就让你安全过关,如何?”这话几乎是引诱了。 也就是说,只要她的答案说到他心坎里了,接下来他便不会再找她碴、不会无风生浪、不会拆穿她女扮男装的事实,除此之外,还保证乖乖陪她演完整出戏。 照理说条件是很诱人的,可惜方才不顾一切仰头狂饮的杜少容酒意正浓,哪还有心思去琢磨他的话意,半多当成马耳东风,左耳进右耳出。 迟迟等不到对方表态,兰陵乐心烦气躁的哼了哼,无意间加重腕间的力道,痛得杜少容泪眼汪汪。 “唔……好痛!”她忍不住喊痛,顿时酒意全退。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他厉声质问。 “兰陵兄,你这是做什么?”敢情也是不喜欢一再被人逼问,显少动怒的杜少容也恼了。 没想到两人竟然吵了起来,原本热络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最低点,舞娘、乐师倒也挺识相的,纷纷退了下去,现场一片默然,只能用尴尬两个字来形容。 大家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再动作一致的看向不知为何事争吵的两人,又过了一会儿,较为年长的人勉为其难的跳出来打圆场。 “我看两位贤侄都喝多了,不如今天就到此为吧。”那人转身看着杜少容,“杜贤侄,我看你喝了不少,不如老夫派人送你回去吧。”他扬手招来一旁的小厮待命。 杜少容正要开口婉拒对方好意,并表明自家随从正在楼外候着时,兰陵乐抢先了一步。 “您老甭费心了,我这几天做客杜府,自会亲自护送杜贤弟回府。”他脸不红气不喘,可见平素说谎成性。 “……”做客?没有这回事好吗?还有,她自己有带随从,压根不用他护送。 “哎呀,时候真的不早了,各位,先告辞了。”兰陵乐转过身,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我的好贤弟,咱们回家吧。”说完,他动作优雅的将心不甘情不愿的杜少容架离现场。 她有没有听错?他刚刚说“回家”两个字时,那语气也太理所当然了吧。 另外,她的随从呢?怎么不见了? 今晚月亮很圆、月色很美,两旁柳树随风摇曳生姿,可惜如此良辰美景却无人欣赏。 兰陵乐生着闷气,一个人走在前头,不太搭理她。 “乐爷?乐爷?请你留步!”终究还是年轻气盛,杜少容一肚子火的喊住他。 兰陵乐步伐猛地一顿,回头瞪视那张红扑扑的玉颜,在心里狠狠的骂了句该死。 混帐!怎么连生气都这么诱人?!他咬咬牙,别扭的撇过头,假装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 山不转路转,路不转入转,他不肯停,那她追上去总可以了吧? “小妹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奇怪,明明生气的是她,怎么在后面追的也是她?真没道理。 “小妹知道你心中定有不满,既然如此,何不坦承以告?” 兰陵乐再次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意味深长的反问她:“你确定你承受得起?” 杜少容困惑地噫了一声,听见他近乎无奈的叹息声。 兰陵乐唇畔噙着苦涩的笑,沉吟道:“是啊,我是不满,想听听我怎么不满你吗?” “听听也无妨。”她点了点头,显然没有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么令人震撼。 “那你听清楚了,我不满你的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是,我气你不解风情、气你口是心非、气你不把我当成一回事、气你连吃醋、嫉妒这种基本反应都不肯施舍给我!”他一口气说完。 “……”原来她这么罪无可逭啊……呃,不对,她之所以没有反应,那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下不方便,以此来指责她,未免有失公道。 “呃,关于上述几点,我可以解释的。”杜少容想要替自己辩解,但是却被他打断。 兰陵乐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不必了。”听完她那套解释,他大概又要被气得半死,不听也罢。 见她仍不死心的想说些什么,他干脆开骂:“哼,你一个女儿家去那种风月场所成何体统!” “难道男人去就成体统了吗?你明知道我是用什么身份去嘛。”委屈啊,她女扮男装他又不是不知道,干嘛老爱挑她毛病? “很好,我迟早揭了你的底,看你以后还能不能以这身装扮去骗人!”断了她的路,省得他日夜操心心上人流连哪个风月场所,以致食不下咽、夜不成眠,多省事。 “太不可理喻了!你真要这么做的话,小妹可是不服的。”没天理啊,这样威胁她,真过分。 “不服也得服,不准你上诉!”兰陵乐完全是不容置喙的口吻,气势明显强过她许多。 “不上诉,那咱们来约法三章好了。”他动不动就威胁她,她实在吃不消,有了约束后或许他会收敛一点。 “喔?”兰陵乐颇感兴趣地挑高一眉,“你想怎么约法?” 杜少容认真思索了下,神色正经道:“以后只要是你我单独相处,小妹绝对坦承相对,绝不以虚情以待,但若有第三者在场,小妹碍于身份不得不谨言慎行,这点请你务必体谅,切莫再故意刁难。” 举个例子来说好了,像他刚刚那样当众试探她、挑衅她,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好啊,一言为定。”兰陵乐爽快的答应,不一会儿,他忽问:“既然是约法三章,那规则便得订清楚了,是不?” “这是当然。”她朗声答道。 见她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兰陵乐忍不住扬唇一笑,不怀好意的盯着那双诱人的瑰色唇瓣,心下一动。 “我答应你,今后绝不在第三人面前挑衅你,若有违背任凭你处置。不过,你若违背约定,又当如何?” “那便罚我──” “那便罚你主动献吻。”在她说出具体惩罚方法之前,兰陵乐主动替她拿定了主意。 “呃……”杜少容闻言一震,随即感觉有两条手臂正缠上自己的身体,慢慢的收紧。 “少容?”兰陵乐凝视着她茫然的脸庞轻唤。 “嗯?”脑袋正处于一片空白的她愣愣的抬起头。 “为表示诚意,现在我也不虚情以待,坦承可好?”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俯首即吻住她毫无防备的唇。 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会突然吻住自己的杜少容错愕极了,心脏怦怦乱跳,呼吸不由自主跟着急促起来,嘴里不时发出细微的呜咽,身体不停的颤抖……或许,更确切的说,那其实是一种顺着背脊而上的战栗,尽避身体的反应是这么激烈,但她不曾想过要抗拒。 原本打算浅尝即止的兰陵乐,不知怎地一碰上这双似沾了蜜糖的嫣唇便欲罢不能,虽为自己月兑序的行为感到气恼,却也不打算停下来,他几乎没有什么费力的便轻易探进那馥郁湿润的檀口,执拗的纠缠她因震惊而亟欲逃避的丁香小舌,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侵略湿热的口腔内壁,吻得杜少容娇喘连连,几乎招架不住他毫无遏制的攻势。 奇怪的是,明明是单方面的掠夺,可是彼此相濡以沫的快感却又那么真实,有那么一瞬间,吻人和被吻的皆有种两情相悦的错觉。 良久后,兰陵乐才依依不舍的从她唇上移开,稍微调整了不紊乱的呼吸后,才开口问:“如何,我这坦承,你可满意?”薄唇勾起魅笑,微红的眼角残存着动情的证据。 杜少容只觉得全身发烫好像着了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走吧,今晚我留宿府上。”见她全身僵硬如石的站在原地,兰陵乐戏谑地哼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也没说你会吃了我啊。”她讪讪道,垂下的眸光闪了闪,心虚得不能再心虚。 呵,真是嘴硬啊。不打算拆穿她,兰陵乐轻轻舒眉后,笑吟吟的搂着佳人纤细香肩,柔声诱哄着,“少容,我额外有个提议,来,你靠过来一点,咱们商量商量好不?”英俊的脸庞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添一丝魔魅,仿若一株毒罂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杜少容呆呆的望着他,当她会意过来的时候,熟悉的触感已经自唇上蔓延开来,她再度被吻了。 至于兰陵乐所谓的额外提议,那是事后无论杜少容怎么想怎么头疼的大难题。 第七章 “走了?”正想邀某人一起用早膳的杜少容扑了个空。 “是啊,一早就走了。” 杜少容微微一怔,但很快掩过心绪,慢慢踱着步子来到凉亭里。 “主子,您还用不用早膳啊?”杜小婢跟在后头问。 “用啊,为什么不用?”杜少容挑起一眉反问,语气很是一般,听不出有丝毫落寞之意。 某人只不过是不告而别,她没必要为了这种事茶不思饭不想吧? “心上人一早就走了,小的担心您没胃口嘛。”杜小婢该死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敢情找死。 “你这丫头真是愈来愈机灵了。”杜少容笑得灿烂,语气温柔得仿若一缕春风。 “谢主子夸奖。”杜小婢得意的福了福身。 “改明个儿帮你找个好人家……喔,对了,不知道林员外家的公子林大勇如何?” 闻言,杜小婢脸色倏然一变,哀号连连,“千万不要啊!主子,那家伙是个傻帽儿!” “怎会?配你机灵正好啊。” “不要啦,人家不要嫁给傻帽儿啦,大不了以后痴情男不告而别我帮你留着他就是。” “你再说,我立刻差人说媒去。” “好好,不说不说,我去给您端早膳,您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啊!”说完,杜小婢一溜烟不见人影。 意气用事?她像是会意气用事的人吗?这丫头! 用完早膳,杜少容前脚才踏出红叶亭,随从陈青后脚便跟了上来。 自从杜丞相得知她在“琼林楼”遇刺一事后,为确保她人身安全,他不仅钦点随从贴身保护,更命令她不可单独出入。 “……你?”杜少容微微一怔,名唤陈青的男人气色差得吓人,怎么回事,这人是整晚没睡吗? 陈青迟疑了下,讷讷的问:“敢问公子昨晚可有发生什么事?” 一向沉默不多话的陈青难得主动开口,杜少容讶异的睇向长相老实的男人,忽然会意过来什么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难不成昨晚的事陈青都看到了?她和某人在树下那个……咳嗯,接吻。 “陈青,昨晚你先回来是吗?”她不动声色地问。 出乎她意料的,人高马大的陈青蓦然涨红了脸,激动道:“属下失职!请公子责罚!” 陈青这是在演哪出戏?杜少容一阵莫名其妙。 “不瞒公子,昨晚属下遭人从背后偷袭……属下无能!”未了,是一阵忿忿不平的咬牙声。 遭人从背后偷袭,接着大概就是不省人事了吧。 杜少容抿着唇,善解人意地没点破事实,而聪慧如她,又怎会猜不出来是谁干的好事?唉,难怪一向尽忠职守的陈青昨晚会突然失踪,原来是给人偷袭的呀。 不过那人也太乱来了,想跟她独处说一声不就得了,犯不着将人打昏,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可怜陈青一定以为她遭遇不测,心急如焚的找了她一整夜未果,直到赶回府中才发现府里气氛未变,想确认却又不敢贸然打扰,就这样默默度过了漫长而又煎熬的一晚,真是难为他了。 为了弥补陈青的精神损失,杜少容决定回头非得说说那个恶劣的始作俑者不可。 身为世家子弟,又顶着未来城首的光环,杜少容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上午应邀到城内最有名的戏楼听了一段“西厢记”,中午陪几名父执辈的长辈吃饭,面无表情的听完他们千篇一律的絮叨着自己年纪不小却尚未成家后,下午代父亲接见几个准备回京述职的旧门生,嘘寒问暖了几句,话题不期然的转到杜孙两老之争,于是便大致聊了下两位年逾半百的老人家平时在朝堂上是如何的剑拔弩张、争锋相对,而朝上势力又是如何被这两人一分为二,天南地北聊啊聊的,很快一天就这么过了。 傍晚回到府里,杜少容累得倒头就能立刻睡去,可是想起昨晚某人给她下了最后一道战帖,不由得振作起精神,连忙唤来贴身侍女杜小婢,主仆两人关起房门,准备开始颠倒阴阳。 “真的要‘变’吗?万一被人识破怎么办?老爷知道会气死的。”犹豫中参杂着不安的女声不是古灵精怪的杜小婢是谁? 杜少容挥挥手,“放心,不碍事的。” 案亲那边就算知道也奈何不了她,一来是天高皇帝远,二来是事后再追究也无济于事,她不认为老谋深算的父亲会把时间与精力浪费在既定的事实上。 好吧,既然自家主子都不怕了,那她怕啥?要变就变吧!看她巧手怎么生出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胚子来,哼哼! 解开束带,一股黑瀑倾泄而下,青丝色泽饱满丰润透光,如同一疋上等的绸缎,美得诱人哪。 “唉唉,真没天理啊。”杜小婢一边感叹着,一边梳着美发,看着铜镜里的绝色美人,咕哝道:“我说小姐啊,你好像变了。” 杜少容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秀眸微眯。 “小婢觉得你愈来愈好说话了,痴情男那样挑衅你,你居然也照单全收,真不像你的作风耶。” 平时不是装傻就是视若无睹的人突然认真了起来,看在杜小婢这个第三者眼里,只有一个怪字可以形容。 孰不知杜少容心底却是苦笑连连,心想自己若不照单全收,那家伙可能就不止挑衅了,怕是连当众掀了她的底这种恶劣的行为他都干得出来,她能不提防着点吗? 昨晚除了约法三章外,他还额外向她索了一个条件,正是她现在所要做的事情──恢复女儿身,并且以女儿家的姿态陪他游城一日。 “换个方式应对没啥不好的。”她淡声道。 “话是没错,可是小姐啊,我为什么有种小姐其实是被痴情男吃得死死的错觉?”杜小婢一根直肠子通到底,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这不,马上就应验了。 只见镜中主人笑靥灿烂如花,美人朱唇轻启,轻声细语的说:“一个时辰之内如果弄不好的话,后果自负。” “……” 一个时辰后。 铜镜里映出一张天姿绝色,其貌之绝艳,美得令人窒息!可惜美人美是美矣,却硬生生多了份冷肃之气,尤其眸光带冷,不知道为何事发愠。 良久,美人开口了。 “小婢,我几时说要这样秀色可餐来着?”美人脸色愠怒得吓人,对着镜子皱起眉头。 美人,杜少容是也。 “啥?”过了半晌,杜小婢才缓缓从嘴里吐出一个单音节。“秀色可餐不好吗?”怀疑自己耳朵可能出了问题的她小心翼翼的确认。 “当然。”不顾婢女惊愣痴呆的表情,杜少容不愠不火的开出指定条件,“不要美丽、不要出色,只须平凡无奇,或着丑陋也无所谓,如何,做得到吗?” 耙情不晓得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的人要扮美远比扮丑来得简单多了,开出这种条件不是刁难是什么? “喔,对了,再搞砸的话,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声音不冷不热,也只有笨蛋才会听不出杜少容语气里的威胁之意。 “小婢办事,小姐放心。”两眼闪烁着泪光,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的杜小婢这会儿不禁开始怨恨起始作俑者。 痴情男,你没事让我家小姐扮回女装做啥?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连累无辜可怜的我,活该你情路坎坷啦! 这时,正在镜子前整理仪容的兰陵乐无端端的打了一个喷嚏。 兰陵乐知道自己生得俊俏,也知道站在人群中的自己是何等的耀眼醒目,可他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姑娘,竟然毫不掩饰目光,大剌剌的盯着他看了将近一刻钟之久,就算是被当事人的他察觉,她似乎也没有收敛的意思,火炬般的目光照样半点不移的注视着他,真是嚣张得很。 “真不害臊!”低声咒骂了句,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这样一个长相平凡无奇的姑娘弄得浑身不对劲,兰陵乐不禁一阵恼火,解恨似地狠狠瞪了人家姑娘一眼。 瞪着瞪着,不知不觉就这么打量起她的样貌来。 说到这姑娘的长相,真不是一般的普通。 貌不惊人便罢,还满脸麻子,五官平庸,怎么看都是下等姿色,除了平凡恐怕找不到第二句话可以形容。在兰陵乐挑剔的认知里,这种人绝对属于过目即忘,可他不知哪根筋不对,偏偏就是该死的记住了这张平凡的脸孔。 大方迎上姑娘的视线,在经过一阵冗长的对视后,最后还是身为男子汉的他率先打破僵局。 兰陵乐优雅地走上前,风度翩翩的问:“不知姑娘一直盯着在下是什么意思?” 那名姑娘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含意不明的目光凝视着面前那张无可挑剔的俊颜。 兰陵乐捺着性子,换个方式再问:“莫非姑娘认识在下吗?”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认识她。 泵娘眼波轻轻一闪,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姑娘为何不说话?”他忍不住皱眉,声音明显转冷,态度勉强说得上是客气而已。 尽避兰陵乐态度不佳,但那姑娘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照样回以灿烂的微笑。 啪啪啪!额上青筋暴跳。 兰陵乐这下火了,僵着声再道:“看来姑娘有难言之隐,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打扰了,告辞!” 正欲拂袖而去,未料那姑娘竟拉住他袖子,在他错愕的回过头瞪住她时,又冲他甜腻地一笑。 见鬼了!现在是什么情形?出乎意料地竟然没有立即挥开对方,只是怔怔看着扯住自己袖袍的纤长柔荑的兰陵乐,正想开口问对方意欲何为,哪知那姑娘却突然松手。 真可惜,还以为他第一眼便会认出她来呢,没想到……唉,到底还是太高估他了。 泵娘低着头几不可闻的咕哝了句,轻叹一声,不着痕迹地敛去失望神色,若无其事的以笑脸示人。 兰陵乐睨了她一眼,顿时觉得古怪,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自心底油然而升,尤其是她看似无碍实则高深莫测的笑容,真是愈看愈眼熟,愈看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跟某人好像啊…… 某人?!难不成她…… 兰陵乐一怔,脸上表情若称不上是愀然变色,也是相去不远了。 懊死的,居然是她! 从他错愕的神情里,猜出他八成已经瞧出端倪了,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装下去,杜少容这才坦然地朝他摆摆手,笑吟吟地开口:“呵呵,小妹正愁你不会发现呢。” 在短短一瞬间,兰陵乐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但无论他怎么换,那些表情里绝对没有一个是和颜悦色的,至少十成里有九成是恼怒,而剩下那一成则叫做怒不可遏。 不消片刻,心上人的名字便随着来势汹汹的怒火一字一顿的从他齿缝中迸出:“杜、少、容!” 兰陵乐语气申明显有着难以压抑的怒气,普通人绝对不会挑在这时候往火里浇油,可惜杜少容从来就不是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例外,能在对方怒气腾腾的注视下,神色自若的回礼 “乐爷,小妹这厢有礼了。”她翩翩然的福了福身,笑容可掬。 兰陵乐俊美的脸皮微微抽搐着,显然是心火过盛却又无处可发的迹象。 看着举手投足犹带英气,但同时也多了几分娇羞的女子,若非容貌经过刻意修饰,他料想自己此刻的心情应该是高兴而不是发怒。 “不知小妹这身打扮乐爷可满意?”她笑咪咪地转了一圈,如墨一般的发丝随风飘扬,淡淡清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兰陵乐不痛快的反问:“你说呢?”可恶!她竟敢这样玩他,竟然敢给他易容。 她心虚地笑了笑,“不及格。”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他唇角微微一扬,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挑明了问:“说,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一时心血来潮,做了一点改变。” “只有一点?”胡扯!谤本是换了一张脸。 “对,只有一点。”杜少容面不改色的用力点头,已经做好被指着鼻子骂睁眼说瞎话的心理准备,但意外的兰陵乐竟然没有驳斥她,反而令她纳闷不已。 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突然岔开话题,“一定要原来的那张脸才行吗?这张脸难道就不行?原来在乐爷眼中,我的价值不过是取决于美丑。”听听,多么拙劣的激将法啊,说得她都快不好意思了。 闻言,兰陵乐心头一动,眉目间染上了快活之意,展笑道:“既然你问了,那我也不瞒你。少容,我确实迷恋你的美色,但你可知道比起美色,我更爱的是什么?”低沉醇厚的嗓音此刻听起来格外魅惑人心。 杜少容眼波轻轻一闪,似乎有所领悟。 他一生喜爱华丽,讲究物质生活,执着之物不言自明,当然是…… “是你的性子啊,少容。”兰陵乐朗声公布答案,其声坚定,不容置疑。 杜少容心头微震,不发一语地凝视着他,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真实性有多高。 兰陵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她似乎陷入沉思,只好主动问:“怎么,你不信是吗?” 当她回过神迎上他的视线时,他意外地在她眼中捕捉到将信将疑的光芒。 “实不相瞒,小妹确实感到相当意外。”杜少容神色一凛,正色问:“请容小妹冒昧问一句,身外之物与我,乐爷如何舍取?” “你希望我如何舍取?”他试探性地反问。 “小妹并不能左右你的答案。”问他呢,怎么反倒问起她来了? “你能的,只是看你愿不愿意罢了。”兰陵乐近乎无声的叹息,如炬的目光专注得令她心慌。 “敢问乐爷如何取舍?”她再问,面色不豫。 “这答案,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他低喃,伸手捏住她柔美的下巴,邪肆笑道:“你自行体会吧,傻瓜。” 话声方落,象征着某种含意的吻也随之落下,彻底封住杜少容未能问出口的疑问。 自行体会?这算是哪门子的答案啊? 第八章 “赴京?”兰陵乐举盏的手势蓦然一顿,不解地看向正低头喝茶的杜少容,“为何?” 必须竭力保持镇定才能不露出破绽的杜少容,在边以指尖来回刮着杯缘制造漫不经心假象的司时,边将事先想好的台词搬出来说:“家父派人从京城捎来消息,说有要事商议,命少容不日起程上京。” 说是这么说,但其中原由哪是她所言这么简单,近来杜孙二老之争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两派人马几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说好听点是良性竞争兼互相砥砺,讲难听点,其实是有扰乱朝纲动摇柄本之嫌,在这种僵持不下的情况下,能打破僵局者唯有当今圣上。 新皇甫登基,自然不愿见到左右辅弼为了区区一城之首而伤了和气,一面介入调解二老之争,一面传召两相之子进京,正当所有人都猜不到年轻的皇帝究竟想做什么的时候,皇帝却不期然地在朝会中宣布了一项令在场文武百官为之震愕的消息── 京兆尹空缺,继任人选并不局限于两相之子,凡是才能干济者,在经由一品官员或一等皇亲推荐后,皆得以列入继任名单内。另,为彰显效率,甄试办法从简,由礼部尚书拟卷出题,众考生一律统一测文武试,先文再武,优者晋级,两项皆月兑颖而出者,择日在大殿晋封。 消息传到杜少容耳里后,京城一行便成定局。 “又是为了京兆尹?”兰陵乐眉梢向上一挑,若有所思地摇晃着盏中之物,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冷冽的茶香。“看来此番前去是有结果的了。”说罢便将盏中液体一饮而尽。 “应该是吧。”杜少容低头再低头,假装很认真的在品茶,假装没瞥见他眸中一闪而逝的火光。 他不愿她竞逐京兆尹她自是明白,问题是现在她不去不行,圣上金口已开,钦点她与孙丞相之子进京待试,不去便是抗旨,罪名可大了。 “少容,”兰陵乐笑着搁下茶盏,徐徐朝她伸出一手,半是强迫半是戏谑地勾起她细致的下巴,在她困惑地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时,他敛起笑容严肃地问:“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她眉心微蹙,俏颜浮上一抹困惑,显然已经把他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兰陵乐也不怪她把自己说过的话当成马耳东风,冷冷地咧开一笑,“我说过,你要敢当上京兆尹的话,后果自负。”最后一句几乎可算是威胁了。 “如何,想起来没有?”他扬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杜少容吃疼地揉着额头,哀怨的瞪他一眼,随即以小鸡啄米式的点头法代替回答。 兰陵乐闲适地托着下颔,凝睇着她含怨带嗔的表情,懒洋洋地问:“那你说,现在去还是不去?” 这哪是在问她,根本是在威胁她吧? 相信她,不论是谁一再被恶意的威胁都会气短的,特别是对方还握有自己把柄的时候。 欸欸,气短就气短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一句话,她认了。 杜少容无奈地朝他摊摊手,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如果可以的话,小妹是不会去蹚这浑水的。” “如果可以?”兰陵乐眼中掠过一抹深思的光芒,怀疑她根本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她干笑数声,连忙解释道:“世事难料嘛。” 她的原则是,说话不可说绝,凡事得留三分退路给自己,以防天有不测风云。 兰陵乐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只是他不急着拆穿她。他沉吟片刻,嘴角讥诮的勾起,“少容,你这话答得可真好。” 杜少容笑嘻嘻的接受赞美。“过奖、过奖。” “对了,你刚刚说的是如果可以,那要是如果不可以呢?”他忽问,倒要看看她如何硬拗。 她愣了愣,一副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的表情,幸好她临场反应一向不差,笑了笑便答道:“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小妹也只好认了。” 她是答得很爽快没错,可是兰陵乐却听得不怎么痛快。 “听起来,你好像在要我?”他低笑道,抬手轻抚她的脸庞,语气冷得吓人。“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由得人白耍的呆子,该反击的时候我自然会反击,绝不手软的。” 闻言,杜少容掩嘴惊咳一声,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你你……你别乱来呀!” 她吸气,再吸气,打算先稳定情绪后再向他晓以大义,但世事难料,凡事岂能尽如人意── “主子,你说咱们这次进京面圣……”高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诡异的气氛里。 杜小婢本来想问此番上京需不需要顺便带点什么东西去孝敬那一年见不上几次面的一家之主,哪知运气这么差,好死不死挑了一个气氛最恶劣的时候闯进来,啧,流年不利啊。 “呃……两位继续,小的先告退。”忙不迭送上几个笑脸后,杜小婢转身就跑。 “站住!”兰陵乐冷冷地喊住那抹正欲逃之夭夭的身影,优雅的朝她勾了勾手指。“回来。” 杜小婢颤巍巍的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绕过浑身怒气张狂的某人,慢吞吞的蹭到自家主子身后躲……站好。 兰陵乐瞟她一眼,淡淡地问:“你刚刚说谁要进宫面圣来着?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她为难地垂下视线,支支吾吾的咕哝:“呃……这个……就是……我家主子她……” 担心自家婢女极有可能屈服在某人的气势下,杜少容连忙低喝:“你这鬼丫头,谁教你这样回话的?下去!” 兰陵乐并未阻拦,仅仅送上一记“再跑,后果自理”的眼神。而事实证明,也只需要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眼神就够了。 被某人一点都不冷冽的目光瞟了瞟,杜小婢这下腿软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勇气跑啊,料想自家主子这边顶多骂几句就了事,但是痴情男可就不一样了,据说这尊发起飙来可是很恐怖的,杜小婢思量再思量,很没骨气的向内心的恐惧投诚。 一旁,杜少容见婢女面带愧色的看着自己,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东窗事发后── “没有话要对我说?”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兰陵乐的态度反而非常冷淡。 山雨欲来之势,杜少容完全明白的,所以姿态摆得低低,头垂得低低,声音也低低的说:“有的。” “什么?” “对不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彻底贯彻哀兵策略以博取同情。 “就这样?”兰陵乐脸上浮现讶然,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厉声问:“在你企图隐瞒我进宫面圣的事情被揭穿后,你确定你刚刚说的那三个字就可以轻易平息我的怒火?” 除了对不起三个字之外,她是不是更应该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方说,她明明受召入京,为何只字不提?瞒着他意欲何为? 杜少容微怔,认真地将他的问题想了一遍,然后用忏悔的语气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吧。” “等我气消,自然会原谅你。”换句话说,他现在还在气头上。 她也不是那么不识时务,轻轻叹了口气,识相的转移话题,“乐爷,今儿个是十五了……”抬眸偷觑他一眼,她有点心虚的喃喃:“十五月亮圆又大,乐爷,你晚上要没事的话!” “少容。”兰陵乐淡淡地打断她的话,直截了当的问:“你想邀我一起赏月是吗?” 这不解风情的直姑娘邀他赏月多半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那点心思他要是看不明白就是呆子了。 杜少容腼腆地笑了笑,权当回答。 兰陵乐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难得你有这份兴致,我自然是奉陪到底了。说吧,你想约在何处碰面?”他倒想看看为了不让他再追问,这个直姑娘能牺牲到何种程度? 这人会不会太好拐了一点?从他轻易上当的程度看来,杜少容确定他真的非常喜欢自己。 虽然色诱有点可耻,但她还是决定按照原先计划设下圈套,暗示道:“乐爷,你来朱雀城也有一段日子了,小妹却一直未登门拜访,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若她料想没错,接下来他定会主动提议到他府里赏月。 然而,现实和想像总是有出入的,尤其兰陵乐出乎意料冷淡的反应,简直令她傻眼。 兰陵乐不以为意的耸着肩,缓缓吐出和她想像中大相迳庭的答案:“无妨,我在这里并未置产,你登不登门拜访都无所谓。” 杜少容闻言愣住了,心头登时闪过千百个问号。这人几时转性了? 正感到纳闷之际,耳畔却传来一阵戏谑意味十足的轻笑,迫使她不得不回过神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他言笑晏晏,“你在想什么我不是不知道,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好让我不再追究你隐瞒我进宫面圣一事。” 这个笨姑娘根本没有想过后果会如何吧?一旦进宫面圣,日后想要恢复女儿身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哼,她犯傻,他可不能由着她!兰陵乐俊朗的面容瞬即抹过厉光。 “你你你、你怎会……怎会……”她瞠目结舌。虽然不愿承认,但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确实令她毛骨悚然。 “我怎会知道是不是?”看着她不敢置信的神情,兰陵乐好心地为她一解疑惑,“从你刚才主动邀我赏月就不对劲了,一向直心眼的你何时让我尝过这种甜头了?嗯?” 这个人非得这么损她不成?可恶!心事被人看穿的杜少容有些不快地瞪着眼前这个连说话都不忘要损上自己两句的男人,最令人泄气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理由可以反驳他。 兰陵乐嘴角微勾,不放过任何可以损她的机会,继续调侃道:“我反覆思来想去,这一点都不像是你的作风。”说完,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她的脸色由白转红。 想说她不解风情就直接说了吧,何必拐弯抹角的。杜少容暗暗咬牙,心中有无限的挫败。 “乐爷,你都看穿了是吧?”惭愧啊,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也说不上看穿,不过是依照你的习性推敲罢了。” “乐爷,你还真是了解我。”杜少容苦笑,伸手抓起茶盏喝了几口。 “这是应当的,你是我命定之人,我的双眼时时刻刻盯着你,自然是多了解你几分了。”兰陵乐露骨地道。 当啷一声,杜少容手中的茶盏滚到地上去了。 “这么不小心,用我的喝吧。”他欲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她,却遭她一迭连声的拒绝。 “不不,小妹不渴了、不渴了。”她抬眸迎上他炽热的视线,却被他过于火热的目光灼得一阵口干舌燥。 “你忌讳?”他脸上稍露不快。 她摇头,“也不是。”跟忌讳完全没关系,而是有点招架不住他突如其来的柔情攻势,觉得难为情罢了。 “那就共饮一盏吧。”他先饮了一口后,再将余下的递给她。 杜少容眼睛瞪得大大的,和他大眼瞪小眼。 看他样子是势在必行,她要是不接过茶盏肯定没完没了,罢了,共饮一盏就共饮一盏吧。 她不再犹豫,大方接过茶盏,正准备一饮而尽时,视线忽然瞄到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气势顿时锐减一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乐爷,小妹脸上有什么吗?”她一脸疑惑,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以至于他看得目不转睛。 “没什么,我就喜欢看着你,没别的意思。”兰陵乐毫不掩饰道,更加大方地行欣赏之实。 又是这种露骨的表白!杜少容心头一震,心想他再这样频繁的向她表示爱意,估计她很快就麻痹了。 算了算了,他要看就由得他去看吧,就算被这样露骨的眼神瞅得心慌意乱她也认了,反正她茶照喝……等等!这茶盏是…… 蓦然想到两人正共饮一盏茶,杜少容动作倏然一顿,尴尬地放下茶盏,方才的豪气万千瞬间消失无踪。 “时候不早了。”他忽道。 她闻言大喜,正要起身送客,哪知他随后又补了句── “该来谈谈正事了。” 她脸上疑惑不由得加深。“正事?” 不理会她不解的目光,兰陵乐神色自若地拿起两人共饮过的茶盏啜了一口,心情愉悦地问:“少容,我记得有人曾经说过,日后独处都要坦承相对、绝不虚情以待,不知这话是谁说的?” “这个……”这下好啦,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吧? “那晚月下约法三章言犹在耳,你这么快就忘了吗?”他语气偏冷,浑身散发着慑人怒气。 “没忘!没忘!小妹一直牢记在心呢。”真是后悔莫及啊,当初没事提议什么约法三章,简直自找苦吃。 兰陵乐眉间怒气微敛,再问:“那你说,自己做到了没有?” “这个……”那双慑人的俊眸忽然一瞪,杜少容一惊,立即月兑口道:“没有!” 兰陵乐满意一笑,继续兴师问罪,“说了又做不到,还企图掩盖事实,这样应该吗?” 无形的压迫感罩向她,令她备感压力。 “不应该。”是是是,她知道错了,回去马上面壁思过。 “该不该罚?”他再问,循序渐进地带入重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不对,是阴谋,肯定是阴谋,他分明处心积虑的引导她往陷阱里跳。 杜少容迟疑了下,虽然不太情愿,但仍然配合的应道:“是该罚没错,不过……” “怎么罚?”兰陵乐节节逼问,根本不让她有辩驳的机会。 见她抿唇不语,他加重语气催促:“说!” 没天理啊!她都认错了还不行吗?没必要再挖这么大一个陷阱让她跳吧?简直逼良为娼……不对,简直丧尽天良。 杜少容委屈地垂下视线,用微乎其微的音量道:“应当主动献吻。”话没说完,如月般俏美的脸庞已染上一抹绯色。 见目的达成,兰陵乐朗声一笑,故意问:“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应该要有所表示呢?” 杜少容哭丧着脸,真是无语问苍天。 谁来告诉她,她怎么会喜欢上这个妖孽的男人? 不再说话了,她认命地站起来,慢吞吞的走到他身边,投以哀怨到极点的目光,盼他能够良心发现。 兰陵乐视若无睹地只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等待她更进一步的动作。 杜少容一脸挫败,苦笑道:“乐爷,小妹要自我惩罚了,过程中如有冒犯,还请乐爷多包涵……乐爷,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说一声,真的不必勉强配合小妹……小妹的惩罚。” “你多心了,我正期待被你冒犯呢。”兰陵乐笑得瞹昧,一双迷人的眼正徐懒地瞅着她,简直瞅得她牙好痒啊。 她麻痹了,对这人露骨到近乎挑逗的言语完全不为所动,用力吸口气,神情正经八百的朝他作揖,“小妹失礼了。” 虽然是自我惩罚,但杜少容仍秉持先礼后兵的原则,象征性的告知对方后,瞄准那双性感的薄唇,怯怯地吻了上去。 兰陵乐的唇温润丝滑,舌尖有意无意的挑逗她,反反覆覆与她纠缠,隐约带着。 杜少容心思纯洁,凡事浅尝即止……更正,凡事点到为止,绝不沉沦欲海……咦,等等,有人作弊,兰陵乐作弊啊! 察觉她神智清明,一点也没被所染的迹象,兰陵乐心头一恼,旋即反客为主缠绵地吻住她的唇,力道之重痛得她泪眼汪汪,几度张口欲抗议都徒劳无功,伸手推拒,放在她腰际的大掌却将她紧紧钳住,可怜的杜少容就这样任由他吻到全身软绵绵。 一吻结束后,杜少容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但兰陵乐却若无其事的拿起她的扇子扬了起来,怡然自得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欠揍。 “乐爷,小妹自我惩罚完了。”惩罚完毕,送客送客。 “是啊,你的惩罚完了,所以咱们也该来谈正事了,直接进入主题你说如何?” 有没有搞错?耍人啊!杜少容很想仰天长啸,亏她一路行哀兵政策,还牺牲色相转移他的注意力,结果呢?这人还不是照样对她入京待试一事耿耿于怀,根本也没少忘一点。 “你受皇命入京,也算是身不由己,我再阻挠便是不通情理了。”饶是冰雪聪明的杜少容此刻也猜不到兰陵乐的心思,只好默默听他继续道:“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你也未必见得到圣上,方才听你家小婢道,你与孙允之不过是先进京,还得通过文武试方能定论,不是吗?” 杜少容点点头,“一般官员多为文人出身,圣上此番开出的条件异常严苛,可想而知下任朱雀城京兆尹必定是文武双全。” 她文采中上,文试自然不成问题,北堣王朝虽然文风兴盛,但崇尚武风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寻常人只会择一精研,文武双修者少之又少,所以说她这身三流武艺非常有可能技压全场。 兰陵乐没仔细留意听她说什么,迳自问:“你说,如果你和孙允之双双出局会如何?” 杜少容不假思索的月兑口道:“家父与孙相必然怒不可遏。”她是无所谓,如果在见到圣上之前就被除名,她反而乐得轻松。 “等等!你你你……难道你想……”她小脸立变,惊讶道:“需要有一品官员或一等皇亲推荐方具应试资格,乐爷心中可是已经有人选?”快啊,推荐期限将至,时间不等人的。 “我既然有心角逐,自然是有万全准备了,这点你毋需操心。”他自信满满。 对他的自负早就习以为常的杜少容一脸期待,“既然如此,咱们武试会场上见真章。” 兰陵乐不以为然的朝她摇摇食指,“是文试。”那两张通关牒文她一张也休想拿到。 闻言,杜少容脸上浮现一抹恼色。 此次甄试是采晋级式,一律先文试再武试,他这话分明暗指她连文试都过不了。 “少容,你一直要我在身外之物与你之间做取舍,如今我弃商从政,也算是对你有个交代是不?”他声音极轻,听起来却十分笃定,几乎是胜券在握了。 不等她答话,兰陵乐又迳自道:“一旦从政,那么北堣首富之名便从此与我无干,这东西也不必再留着了。”说着,他伸手模了模腰间的白玉算盘,神情依依难舍。 见他如此不舍,杜少容不由得轻叹,“你若舍不得也不必勉强。”反正她一点都不想拆散他和他的……宝贝算盘,舍不得就算了,她不强求的。 正当她这么想时,熟悉到不能熟悉的男声坚定地在她耳边响起── “我没说过舍不得,我说了这么多目的只有一个,”话势轻顿,她狐疑的迎上他的视线,兰陵乐墨玉般的瞳眸透露出坚定的光芒,字字清晰有力,“杜少容,我要你以身相许。” 杜少容轻怔,眼波流转,爽快地答允:“好啊!” 兰陵乐眯起眼睛,几乎不敢置信。“终身大事绝非儿戏,你可是想清楚了?” 杜少容娇靥如花,朗声笑道:“终身大事绝非儿戏,小妹自然是想清楚了。” 时值秋末,两人口头定下婚盟。 第九章 风驰电掣的回到首都青龙城,兰陵乐立刻商请东方玄龄和夏侯宁替他背书,但这两人一听见他要弃商从政,便语重心长的劝他要想清楚,后来因为他心意已决不容动摇,两人才答应帮这个忙。 “人呢?人呢?在哪里?” “紫宫无敌,你做什么?”兰陵乐不解地看着甫进门就不停在自己地盘上探头探脑的同门师弟,忍不住发问。 “找人。” 见他言简意赅,语气更是理所当然,一头雾水的兰陵乐只好虚心求教,“什么人?” “别装了,我知道你带了人回来。”一向快人快语的紫宫无敌直接挑明了说。 这小子消息挺灵通的嘛。兰陵乐沉吟片刻,心思突然一转,问道:“谁告诉你我带人回来了?” “老三啊,他说的。”紫宫无敌毫不迟疑地供出消息来源。 兰陵乐微微蹙起眉心,轻哼,“那厮也回来了?”真是阴魂不散,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你小子傻了吗?那家伙在白虎城打听老头生前交代的事。”紫宫无敌一边说,一边不死心的东张西望,确定大厅里并没有新面孔后,才拉了张椅子大剌剌的坐下。 “既然如此,他如何向你通风报信?” 紫宫无敌瞟他一眼,似乎有些讶异他的迟钝,沉默了一会儿,坦白道:“飞鸽传书。” 兰陵乐闻言一顿,俊美的脸庞浮现愤色,不自觉拉高了声音,“那家伙专程飞鸽传书给你?”哼,苍川释那个大嘴巴! “也不是只有专程飞鸽传书给我啦。”紫宫无敌边说边摇头,心想那小子还挺有良心的,知道流言蜚语人人爱听,所以特地飞鸽传书给他们,除了事件主角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收到。 “也不是?!”言下之意,收到鸽信者不只一人? 紫宫无敌黝黑的俊颜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指了指比他先到一步的东方玄龄和夏侯宁,“对面那两尊也有收到。” 听到这里,兰陵乐总算恍然大悟,但他还来不及发飙,只见紫宫无敌目光一扫,突然转移话题:“咦,胖子,你也在啊。正好,有件事情请教你。”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一致落到那名被唤做胖子的小泵娘,除了七情不动的东方玄龄之外,每个人都露出费解的表情。 “你都怎么吃胖的?”完全不理会众人狐疑的眼光,紫宫无敌问了长久以来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胖丫胖挠挠头,圆脸困惑,“小师兄也想增胖啊,可是五师嫂允吗?” 也?注意到胖丫头的用辞,兰陵乐内心一阵疑惑,直觉瞄向夏侯宁,他若无其事的喝着茶。见夏侯宁不为所动,兰陵乐也懒得再多加揣测,兴许是他多疑也说不定。 紫宫无敌撇撇唇,咬牙道:“哼!你懂什么,我就是要多存点肉应付于星星那臭婆娘……你五师嫂。你五师嫂天天在我的饮食里动手脚,我防不胜防,只好自力救济。” “哇,小师兄,你在外面偷吃被五师嫂抓到对吧?”胖丫头此番话立即惹来两粒火辣辣的瞪视。 “死胖子!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会偷吃吗?你给我看清楚!”紫宫无敌气呼呼的开吼。 “也对,小师兄人高马大,四肢发达……唔,头脑也挺简单的,偷吃这种耗损脑力的行为确实不太适合你,那八成是小师兄你强抢民女,准备霸王硬上弓的时候被五师嫂人赃俱获是吧?” 噗哧一声,兰陵乐率先笑出声,笑得难以自制。 夏侯宁忍了忍,却没有忍住。 就连鲜少有喜怒哀乐的东方玄龄在听到这番妙不可言的推论后,也忍不住贝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这对活宝。 “福气啊,你小师兄人虽然长得不和善,但他其实是很专情的,绝对不会背叛你五师嫂,你就别瞎猜了。”估计紫宫无敌可能快发飙了,夏侯宁赶紧把胖丫头拉过来就近看管,免得一时不察胖丫头又乱说话。 “那好吧,不猜就不猜呗。”欸,都猜不中,真没意思。胖丫头转过身,对脸色难看到不行的紫宫无敌说:“小师兄,我回头写张单子给你,小师兄每日按照单子上面作息,应该很快就能圆滚滚、胖嘟嘟。” “有劳你了。”有求于人,紫宫无敌再气也还是得拉下脸来。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凉凉地问当事人:“我说你啊,这样做不觉得消极吗?”说话的正是兰陵乐。 紫宫无敌两眼一眯,“请问阁下有何高见?”这家伙八成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最毒妇人心,休了不挺省事的。”兰陵乐果然不出所料的没一句好话。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星星才不是什么最毒妇人心,我警告你,不要挑拨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喔!”紫宫无敌气得跳脚。 “无可救药的大笨牛。”简直对牛弹琴,兰陵乐懒得再跟他说教,抛出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后,随手拿起一块芙蓉糕尝了一口,觉得太甜,便放下改端起茶。 紫宫无敌正在气头上,哪可能让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立刻回嘴:“你喜欢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谁说我喜欢男人来着?”兰陵乐俊目一横,一度怀疑自己听错。 “老三啊!他说你为了一个姓杜的小子扰得他不得安宁,还哭哭啼啼求他放姓杜的一马。”那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画面?紫宫无敌至今仍想像不出来。 拜托,那家伙坑了他一笔巨款才是吧!兰陵乐很想仰天长啸,一肚子闷气全往紫宫无敌身上扫去。 “那混蛋随便说说你也信,你究竟有没有脑子啊?你家神医娘子都不帮你补脑的吗?怎么还是笨得跟猪一样,拜托你用你的猪脑袋好好想一想,我兰陵乐就算滚回娘胎人格再重新塑造一次,也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蠢死了。” “喂喂喂,你说就说,犯不着人身攻击吧?”开口闭口猪啊笨哪蠢的,就算他看起来四肢发达也不见得要跟这些名词画上等号吧? 兰陵乐丢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我说的全是实话。” 紫宫无敌脾气本来就火爆,哪里见得兰陵乐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咽不下这口恶气的他当场发飙。 “欸,又吵起来了。”胖丫头叹气。 “是啊,吵起来了。”眼睁睁看着八字犯冲的这两人吵起来,夏侯宁一点也没有站出来劝架的打算。 “会吵很久吗?”很想学大师兄充耳不闻,但是四师兄他们实在太吵了,她做不到。 “不知道,别管他们了,他们爱吵就由得他们吵去,咱们陪大师兄喝茶聊天好吗?”夏侯宁笑咪咪的提议。 “好啊、好啊。” 那头兰陵乐、紫宫无敌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这头一大一小镑自端起桌上的茶水点心挪到旁边找东方玄龄闲话家常。 “大师兄找到爹的遗物了吗?”为方便取食,胖丫头端起装着点心的盘子便没再放下。 “还没有。” “玄武一带有什么好玩的?”胖丫头一边问,一边将入口即化的芙蓉糕往嘴里送。 “我没留意。”东方玄龄温声道,脸上似有淡淡无奈。 初到玄武不过数日,便先后栖到圣上三道密诏、九面金牌五百里加急传檄召他回宫,饶是有心留意也没时间。 “大哥,你本在玄武一带行动,怎会突然回京?因为凤熙的缘故?”凤熙,正是当今圣上之名。 先帝驾崩,新皇凤熙志学之年登基,却因年幼而面临诸王摄政的命运,在诸王虎视眈眈的情形下,年轻的皇帝似乎也承袭了先人的传统!非常依赖东方一族。 见东方玄龄不置可否,夏侯宁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回头给礼部送上四弟的推荐函后,顺便走趟熙阳宫帮你说他两句。” “有劳二弟了。”他生性偏冷,不喜与人太过接近,偏生少年身份特殊难以拒绝,夏侯宁愿代他开口自然最好不过。 “应该的,他太依赖你,总不是件好事。”不论是站在臣子还是叔侄的立场,夏侯宁都不乐见身为一国之君的夏侯凤熙太依赖臣子,尤其当他发现这个君王看自家臣子的眼神隐隐流露出背逆的少年情怀的时候,天知道他当时有多么担忧。 夏侯凤熙的话题就此打住,身旁的争吵声和交谈声还持续进行着,东方玄龄没仔细去听,凝眸眺望着远方,思绪远飏。 深秋的寒风,无情的卷走地上的枯叶,在送走一地秋思的同时,带来了冬日的讯息,而众所瞩目的文试也在开冬不久后正式登场。 时值季节交换之初,天候变幻莫测。 傍晚,天际突然飘下鹅毛雪,考生们缴了卷,见雪花纷纷,竟一时忘我地在文华殿外流连下去。 “不愧是入冬以来第一道初雪,真美。” “有道是,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哈哈,允之兄,说得真好!” “不敢当、不敢当。” 隐约听到前方有人正在咏雪,杜少容眉头打个微折。这些人难道都不觉得冷吗? 她一向怕冷,见雪则恼,实在无法效法前面那几位仁兄见雪则咏的伟大情操,兴致缺缺地边咕哝着好冷,边颤着身子快步走过,擦身而过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杜贤弟请留步!” “兄台是?”听得对方扬声喊道,杜少容不由得回过头,对上那张腼眺陌生的脸孔。 青年礼貌的作揖,腆笑道:“在下孙允之。” 孙允之……孙丞相之子?!杜少容内心一阵轻讶,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之人。 见她神色充满防备,孙允之难掩失望道:“贤弟忘了吗?五年前诸子以文会友,你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五前年那短暂的邂逅令他印象深刻,事后派人打听才知道对方是杜丞相的公子,一个他高攀不起的朋友。 五年前?杜少容秀眸微眯,很努力让记忆回笼,可惜天气太冷,连带记忆力也跟着退化了,为避免尴尬,她只得敷衍的答道:“原来是孙兄啊,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呃……托福、托福。”根本就没有想起来吧?孙允之苦笑,转移话题,“贤弟欲往何方?” 听到对方过从甚密的称呼,杜少容不甚在意,如实答道:“小弟正要回府。孙兄,家父还在府里等小弟回去报讯,先告辞了。”冷死人了,回府定要叫小婢弄个暖炉让她抱。 “雪势颇大,我送贤弟一程。”孙允之眼里明显有抹压抑。 “孙兄美意小弟心领了。天气这么冷,孙兄还是早点回府歇息。”她婉拒,眼波轻轻流转,四下搜寻某人的身影。 “举手之劳,贤弟莫要推辞。” 杜少容沉默片刻,确定某人不在附近后才点头。 然而两人共执一伞这一幕,却还是一点不漏的被某人尽收眼底。 两家交恶,杜少容不便让孙允之送至门口,提前与他分道而行。行至街口的时候,雪势骤然变大,雪花扑面,尖锐的痛感在脸上蔓延,杜少容狼狈地抹去脸上的雪花,一抬眸,熟悉的身影就这么硬硬生地攫走她的目光── 兰陵乐手执美伞,身披羽氅,衣袂飘飘地踏雪而来,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你怎么了?”他温柔地问,很理所当然的与她共执一伞。 “冷……好冷。”她牙齿打颤,见他丝毫不畏风雪之寒,便不服气的抬头挺胸,假装很有意境的与他一起踏雪而行。 “你的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伺候着?” “我没把握什么时候出来,便交代她不用等我。”蓦地一阵寒风袭来,杜少容冷得直打哆嗦,皱着眉头喃喃抱怨道:“这里的冬天真冷,还是南方好,冬暖夏凉呢。” “这还不算什么,真冷起来的话不知要比现在厉害几倍,到时可有你受的了。”他轻轻一哂,解下华美的羽氅递给她。 “多谢乐爷。”完全不跟他客气,她连忙伸手接了过来,拢紧羽氅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方才与你一起的那人是谁?”兰陵乐面不改色地问道。 “是孙相的公子,孙允之。” “是吗?”兰陵乐闭目沉吟,俊美的脸庞笼上一抹愠色,低讽道:“瞧你们有说有笑的,感情好像挺不错。” 杜少容一时未察觉他面带恼色,月兑口道:“是挺谈得来的……”突然觉得有两道寒光直直往自己脸上射过来,她心一惊,非常识时务的改口:“也就礼貌上闲聊几句罢了,称不上相熟。” “他知道你是女儿身吗?”他忽问。 她抬眸,看着他俊美的侧脸。“为何这么问?” “他看你的眼神就跟我看着你的时候一样。”那样富侵略性的眼神,他真怀疑姓孙的家伙是不是瞧出什么端倪? 杜少容很想哈哈大笑,但不敢,只得含蓄道:“我与孙允之只有过一面之缘,连同方才也才第二次见面,乐爷,你一定是误会了。”看错了吧? 她不在乎孙允之怎么看她,她在乎的是──连这么细微的部分都注意到了,他根本是一路尾随在后吧? 兰陵乐哼了声,“你的不解风情还真是什么人都适用。” 不想跟他做口舌之争,杜少容不以为意笑道:“乐爷,小妹记得你好像挺早交卷的。” 换句话说,他很早就出考场了,她就算再不解风情也知道他专程留下是为了什么,一想到他的用心,杜少容心里喜孜孜的,语调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天气这么冷,你也不用特地陪我走这一段路。”奇怪,回府的路是这条吗?好像有点怪怪的。 “是啊,好让姓孙的乘虚而入对不对?”兰陵乐故意扭曲她的话意。 “……”这人吃了火药吗?从刚刚话里就一直带着莫名所以的攻击性。 杜少容带着诧异的眼神瞟向兰陵乐,半晌才看出异样。 天哪,他在吃醋!他竟然在吃醋! 以往两人聚少离多,关系暧昧不明,哪有什么吃不吃醋的问题,今日突然蹦出一个二面之缘的孙允之,拜他所赐,她才有幸窥得兰陵乐吃醋的模样,不过她想这种事看一次就够了,再多的她可能也消受不了。 “我跟孙允之真的没什么。”她解释,脚步轻顿,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 “怎么了?” “没,没事。”她摇头,继续前进。 兰陵乐继续刚刚的话题,“你觉得没什么,但人家可不这么认为,罢了,不说这个了。”顿了顿,他忽道:“马车在前面等着,现在出城赏雪,兴许晚膳前赶得回来。” “啊!”杜少容惨叫一声,颤着声问:“能、能不能改日再赏?” “为什么?” 指了指满地的银霜,杜少容扁着嘴,可怜兮兮的说:“我怕冷。” 窝在家里烤火不挺好的,干嘛非得出城赏那啥劳子雪?她实在很想这么跟他说,但是没勇气。 “马车内备有暖炉。”说完,兰陵乐先行上了马车,然后再伸手轻柔地拉她上车。 一进马车,杜少容立刻动手解下羽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便停下动作问:“乐爷,你不是说有暖炉?”漂亮的眼珠子四下流转,小桌、软垫、华毯、点心什么都有,就是不见暖炉。 “喏,我不就是!”兰陵乐哈哈大笑,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暧昧地靠在她耳畔低语:“我帮你取暖。” “……”混蛋!这哪是暖炉,分明是揩油好吗?杜少容欲哭无泪,为自己的误上贼船后悔不已。 而且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雪一赏就是一整晚。 第十章 天蒙蒙地亮,马车跶跶跶的停在杜丞相府前。 “瞧你,都冻成什么样子了,下次别赏雪了知道不?”兰陵乐皱着眉头,谴责的声调里隐着淡淡的笑意。 被始作俑者这么一说,杜少容眼睛瞪得非常之大,很想替自己叫屈。 有没有搞错,是他提议说要出城赏雪的好吗?还说什么赶在晚膳前送她回来,结果呢?硬是拖到快天亮才肯放人。 “一整晚没睡,你也早点进去歇着吧。”兰陵乐体贴道,打算目送她进去后再离开,但杜少容却文风不动的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兰陵乐挑了挑眉,俊美的脸庞绽出一抹勾人的魅笑,一副挑逗姿态的开口:“少容,你这样盯着我,莫非是舍不得我走?”他轻佻地勾起她细致的下巴,而后慢慢拉近。 靶觉到扑面而来的气息,杜少容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澄清道:“不不,小妹有一事不解,想请乐爷指点迷津。”退退退,退到安全距离之处。 “你问吧。”他笑咪咪的,心情颇好。 难得他如此大方,杜少容也不跟他拐弯抹角,赶紧问:“上回小妹在‘琼林楼’遇刺,是孙家父子派人做的吗?” “我本来也以为是他们。”话势轻顿,兰陵乐的视线停在她脸上,不解地问: “怎么突然对这事感兴趣了?” 杜少容讨好地笑了笑,“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兰陵乐冷哼一声,大概猜到她要讲什么。 “小妹先前与孙允之交谈,觉得此人性情温和,不像心狠手辣之人。” 俊目眯了起来,兰陵乐不悦地讽刺道:“你对这个二面之缘的朋友倒是观察得很仔细。” “呃……”杜少容苦笑,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刚刚的话题,“家父与孙相虽然不和,但却不曾想过置对方于死地,乐爷,你想那日买通‘落樱楼’杀手的人会是谁?” “自然是觊觎那个位子的人了,除了你、我、孙允之之外,昨日在文华殿上应试的考生都有嫌疑。少容,你自幼生长在官家,对这种事情应该不陌生才对。” 兰陵乐语气极其平淡,明明身不在官场,却深谙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这一点让杜少容很是汗颜。 她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这小妹也知道,但小妹纳闷的是为何只针对我?”明明这事孙允之也有一份的,可对方居然只挑她下手,太不公平了吧。 兰陵乐打趣地看着她似嗔似恼的俏颜,一语点破她的迷思,“初时孙允之身在京城,声望远不及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是最大的绊脚石,你碍着了人家的路,人家自然得铲除你了不是?权力斗争就是这么现实,没得怨的。”要换做是他,肯定也挑她下手。 原来是树大招风啊,她完全懂了,默默在心里琢磨着以后是不是应该要低调一点。 但她想着想着便出神了,接连打了几个呵欠,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投射而来的眼神。 一夜未眠,兰陵乐精神还算不错,但杜少容脸上却明显有着倦意,眼窝下笼着两层淡淡的阴影,看上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反倒是兰陵乐觉得有义务要提醒她一下。 “问完了?”他挑眉。 “不,小妹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眼皮愈来愈重,杜少容又忍不住打个呵欠。 “你的问题可真多,也罢,你问吧。”兰陵乐哼了声,嘴里虽然调侃她,但却没有拒绝。 杜少容眼皮垂了几下,勉强撑起来说:“回京前,乐爷曾断言小妹过不了文试──” “我的答案依旧不变。”兰陵乐的语气十分坚定,然而杜少容纳闷的正是他这份不容置疑的自信。 “是啊,所以小妹才好奇乐爷怎么这么笃定。”简直是斩钉截铁了。 “我会这么说自然是有根据,你要不信的话,大可拭目以待……”见她眼皮慢慢垂了下来,兰陵乐眉头轻蹙,轻唤:“少容?” “欸。”她眼睛登时一亮,咕哝了声。 “你不累吗?” 杜少容先是一愣,而后讪讪地冲着他点了点头。“唔,是有一点……啊,对了,小妹还没问完呢……” “你问了我也不答。”他顿了顿,语气放软道:“别撑了,进去歇着吧。” 不让她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兰陵乐迳自上了马车,杜少容反应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马车扬长而去。 三日之后,文试结果出炉,两相之子双双落榜。 紧接着众所瞩目的武试如火如茶的展开,最后由北堣第一首富拔得头筹,喧腾已久的朱雀京兆尹之争终于宣告落幕。 同月,兰陵乐前往朱雀城就任,开始了他的官旅生涯。 一个月后,朱雀京兆尹官邸内! “大人,朝中又有大入托人送画轴来了。”手里捧着一堆、左右腋下还各自夹着一卷画轴的玄衣秀才蹒跚地跨过了门槛。 正埋首看地方预算表的兰陵乐头也不抬一下,熟练地指着一旁的柜子道:“放那儿吧。” 秀才依言走到柜子前,勉强腾出一只手拉开柜门,才打开,立即傻眼愣住。 成堆的画轴哗啦啦地掉了下来,转瞬即淹没了他的双脚,剩下那些没掉下来的也好不到哪去,乱七八糟的叠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放画之人根本是随便塞塞了事。 “大大、大人!”秀才结结巴巴地唤着,被困在画堆中寸步难行。 “嗯?”兰陵乐抬起头,看也不看那些画轴一眼,随口问了声:“怎么了?” 秀才使劲的挪啊挪,而后问道:“大人,这些闺女图您都没看吗?”该不会一幅都没有看吧? 兰陵乐挑了挑眉,答得很是干脆:“是啊。” “可是大人,您不看也不回应,这样不大好吧?万一日后回京述职,碰到这些大人岂不是很尴尬?”秀才皱着眉头说道,显然无法苟同新上司的作风。正因为当事人置之不理的缘故,所以城里现正流传着新任京兆尹不喜偏好男色的谣言,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在揣测他的性向喜好。 兰陵乐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尴尬也没有办法,谁让他们送来的画本官都不感兴趣。”有什么好看的,画中之人又不是她。 “大人,您都没看,怎么知道不感兴趣了呢?”秀才咕哝着。他曾私下看过几幅,画中女子个个貌美如花,简直惊为天人,看过之后很难不动心。 思及此,秀才不禁叹了口气,怀疑谣言根本不是空穴来风吧? “本官已经有意中人了,还看那些画做什么。”兰陵乐嗤之以鼻,顺手合上看了一早上的预算表,站起来舒展筋骨。 “既然如此,大人怎么不找人说媒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也很正常啊。”秀才边说边将画轴捡起,然而数量实在太惊人,单单一个柜子根本容纳不下,于是匣自作主张打开另一个柜子,奇怪的是里头居然也摆着一卷画轴,而且待遇明显和他脚下的这些截然不同。 象牙为架,彩缎为绳,简直是小心翼翼的收藏着了!秀才看了半晌,一股强烈的窥视乍然自心底涌起。 “你以为本官不想吗?但她身份特殊,由不得本官,欸,挺复杂的,说了你也不懂。”兰陵乐喃喃低语,感叹满月复心酸无人知。 秀才干笑了两声,完全不晓得怎么接话。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晌午了。”见兰陵乐徐徐走近,秀才吓得赶紧把柜门合上,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大人,一会儿要让人把午膳送过来吗?” “不用,本官中午约了人,不在府里用膳。”顿了顿,他问道:“你收拾好了没有?” “呃,就快好了、就快好了,大人,您赶时间的话先走没关系,这里交给小的打理便成。” “也好,那你慢慢整理。” 目送上司离去后,秀才立刻转身拉开柜门,从取画到解开绳结,动作一气呵成。 神哪!请原谅他这个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败给了好奇心,只要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就好…… 缓缓摊开画轴,一看,秀才彻底呆掉。 原来,该幅画正是当日杜少容差人送给兰陵乐的肖像画,当时的她是以男儿身入画,但秀才不明就里,误以为自己窥得不可告人的秘密,为免露出破绽,从此每逢兰陵乐所在之处,秀才必定绕道而行。 不久之后,谣言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根据可靠人士的消息指出,新任京兆尹确实有断袖之癖,其恋人乃是杜丞相之子,两人关系暧昧已久,因碍于性别限制而使这段恋情无法开花结果,实乃命运弄人。 消息辗转传回青龙城,一时之间,送往兰陵府求亲的画轴登时骤减。 其后,该城男风渐盛,据说陆续有不少男宠被送往兰陵府侍寝,却惨遭当事人严厉拒绝,原因至今仍有待查证。 “出去!” 震天价响的咆哮声自书房传出,随后即见一名衣衫不整的美丽少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碰巧与进门的杜少容擦身而过。 杜少容见情况不太对劲,遂道:“临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改天再来好了。”语毕转身,打算挥挥衣袖走人也,但身后的人不允。 砰地一声,兰陵乐愤然拍桌,“你、敢!” 杜少容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陪笑道:“哈哈,我开玩笑的。”她顺手把门带上,咕哝着:“乐爷,你心情不好也没必要迁怒他人吧?我看那孩子被你吓得不轻,挺可怜的。” 兰陵乐挑了挑眉,语气满不在乎,“他一进门,什么话也没说,就当着我的面宽衣解带,我轰他出去算是客气了。”要换做是某位崇尚暴力的同门,小命早就不保了好吗? “他也是身不由己,要是能选择,谁愿意当男宠?你拒绝他们只是让他们再一次被当成货品献给其他人,最后下场可想而知。”她叹口气,小脸笼上一抹正气,严肃的指责他,“严格说起来,这件事情乐爷你难辞其咎。” “干我什么事了?”兰陵乐一脸莫名其妙,悻悻然地替自己辩解,“我喜欢的是女人,如假包换的女人!” 杜少容置若罔闻,喃喃说道:“朱雀城民风保守淳朴,可是自从乐爷上任后,男风渐盛,许多地方官员及大户人家府里皆有豢养男宠的情形,这实在不是好现象呀。” “豢养男宠的问题本来就存在,也不是我来了才开始。”不对,说得好像自己是万恶之源似的,他根本就不喜欢男人好吗? 兰陵乐脸色一沉,撇清道:“我从没说过喜欢男人,真要追根究柢的话,还不是因为某人言而无信死都不肯恢复女儿身,才让谣言有机可乘,你道这是谁的错?”话末几乎是在抱怨她了。 杜少容闻言很是心虚,干笑数声,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刚才的话题。 “乐爷,咱们来打个商量好吗?以后再有男宠送至府上,请你务必不要将人斥回,将人留下可好?” “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直觉月兑口问,不自觉流露出市侩本性。 她不以为然,笑咪咪的提议道:“是没什么好处,不过乐爷,助人为快乐之本嘛,反正府上也正值用人之际,与其对外招募,不如让他们留在府上帮忙,你说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听她一直绕着男宠的问题打转,兰陵乐不由得火冒三丈。 经他这么一提醒,杜少容才猛然想起来这里的目的。 “当然不是,其实,小妹是想跟乐爷商议一下未来的事。”她的笑容非常腼腆,俏颜染上一抹薄晕。 兰陵乐本来还有点恼,一听她说这话,面露惊喜地望向她。 杜少容红着脸,“小妹想了想,现阶段要恢复女儿身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乐爷不介意的话,暂时维持现状可好?” 她的意思是,打算以男儿之身的身份跟他在一起,但兰陵乐不明就里,当场就发飙。 “杜少容!”这女人,又想找借口拖延? “乐爷,你先别恼,听我把话说完。”她苦笑,“呃,该怎么说呢?小妹是想,反正我们的事情都已经见光了,解释也没有用,不如将错就错吧。”断袖之癖就断袖之癖吧,她无所谓的。 兰陵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消化她话里的意思,而后会意过来。 他语气放软,“我是无妨,就怕委屈了你。”他闭眸轻叹,总觉得她将男女之事看得太淡太无所谓,简直随和到令人恼火的地步。 “小妹并不觉得委屈啊。”她慢条斯理的走上前,言笑晏晏的问:“乐爷,小妹今晚在府上过夜可好?”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一般,但是却带着耐人寻味的暗示。 闻言,兰陵乐猛然掀眸瞪向她,先是不敢置信,然后皱眉轻斥:“少容,你究竟在要什么把戏?” 提议在他府里过夜,分明是在暗示他两人可以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混蛋!男欢女爱的事岂能由女方先开口,存心让他下不了台是不?他咬咬牙,深深地觉得主导权被剥夺了。 杜少容无辜的扁扁嘴,“冤枉啊,乐爷,小妹没耍什么把戏啊,方才说的全是肺腑之言,如果乐爷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吧。”太不给面子了,难得她鼓起勇气主动耶。 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确定她不是开玩笑后,兰陵乐这才轻敛怒气,不改其恶质本性,坏坏地调侃起她来。 “你想留在这里过夜,与我温存缠绵,我当然乐意至极。不过少容,我真纳闷你哪来的勇气跨出这一步,平时连向你讨个吻,你都要害羞上老半天了,今天倒是一反常态得令人生疑。”句句轻佻露骨,根本存心挑逗她。 杜少容装作没听见他暧昧的言语,大方地向他坦白,“乐爷,先前小妹承诺过要以身相许,小妹说到做到,绝不会食言的。” 兰陵乐脸色铁青地瞪着她,不悦哼道:“若只是为了遵守承诺而献身,那我可不希罕──” “哎呀!”她轻呼。 “怎么了?” “乐爷,你怎么生气啦?”她明知故问。 “……”兰陵乐俊颜蓦地一红,施施然地撇开脸庞,“笑话,你哪只眼睛见着我生气了?”混帐,气死他也。 见他又恼又气却又不愿意承认的模样,简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杜少容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又不敢笑得毫无节制,只得趁他发飙之前,赶紧郑重声明,“乐爷,小妹确实重承诺没错,不过为了承诺而献身这种事情我还做不来,所以方才跟你所提之事,全是我的真心话。” 意思就是,她是发自内心决定留不过夜,就算夜里跟他这个那个,做了什么爱做的事情,那也是她心甘情愿。 兰陵乐蓦然瞠目,茅塞顿开。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坦白,他不敢置信地闭了闭眼眸,试探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做的事情可多了,绝不止盖被子纯聊天,这你知道吗?” 她掩嘴咳了声,满面通红,很明显的默认方式。 兰陵乐迟疑了下,再次试探问:“未及成亲,便先有肌肤之亲,等同于无媒苟合,就算是如此你也不在乎?” 以他们现在的状况,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满城尽知,可即使是如此,他还是不想放开她。 “乐爷,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让我打退堂鼓对吧?”她开玩笑。 他横她一眼,咬牙道:“你敢给我打退堂鼓试试看!” “哈哈,小妹不敢。”杜少容调皮的笑了笑,“乐爷,今晚小妹准备豁出去了,要是临阵退缩的话就是乌龟。” 他眯眼,朗声回答:“好啊,我会拭目以待。”薄薄的唇愉悦的勾起,笑得十分赏心悦目。 当天晚上,杜少容依约前来,一更进房,直到翌日晌午才离开,而后一连七日,皆是如此。 事后根据该府仆役私下透露,其气色一天比一天差,是故深谙男女之事者便道,该现象乃是因为婬佚无度不知节制所造成,大胆揣测两人在房里做尽镑种婬亵之事,以至于形色愈来愈憔悴,仿若油尽灯枯一般。 尾声 “秀才,大人在吗?” “真不巧,大人刚好有事外出。” “这样啊,那我改日再来好了。” “杜公子请留步!那个……”秀才将人唤住,自己却欲言又止。 “有事吗?” “你跟大人最近还好吧?” “很好啊,怎么了吗?” “呃,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跟我有关?” “绝对跟你有关……呃,杜公子,你不问我是什么事吗?”秀才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应当事人要求,杜少容只得假装很感兴趣的问:“秀才,拜托你告诉我吧,不然我今天回去肯定甭睡了。” “杜公子,你别怪我多事,大人最近怪怪的,你最好多留意一下。”秀才刻意压低声音,颇有一种神秘的紧张感。 “哦。”反应冷淡的她随后又补了句:“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要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告辞了。” 秀才脸色愀然一变,咬牙道:“杜公子,你一定要我把话讲得那么白吗?前几天下人们整理大人的房间时,发现了女人的衣服,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女人的衣服出现在大人的房里?唯一的解释就是大人可能背着你另结新欢!杜公子,你要再这么没有危机意识,当心大人就真的变心了。” “哈哈,我和他都走到这份上了,如果他还移情别恋的话,那我还真是无言呢。”杜少容不在意的笑了笑,问道:“对了,秀才,你刚刚说的那些衣服颜色可是赭色的?” “你怎么知道?”秀才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瞪着她。 “实不相瞒,那些衣服是我带过来的。”她大方坦承。 秀才闻言大惊,结结巴巴道:“你、你没事带着女人的衣服做什么?难不成你和大人、和大人……”玩变装?! “呵呵,秀才,这种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了吧,你可千万别张扬啊。”杜少容慎重其事的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叹道:“唉,我是无所谓,不过大人脸皮薄、脾气也不好,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动过他房里的东西……” “啊啊,不平我事、不干我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看他头也不回的逃离现场,杜少容忍不住嗤声笑了起来。 另一方面,人在“东瀛行馆”的兰陵乐,正因为断袖云风而被一群搞不清状况的家伙疲劳轰炸。 “守财奴,你这样不行的,就算你平时为人尖酸刻薄,但也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自暴自弃啊。”紫宫无敌说道。 “我没有自暴自弃!”额上青筋直冒的兰陵乐低吼。 “可怜的老四,你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才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天理难容的事。”苍川释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三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看着脸色铁青的兰陵乐,夏侯宁善解人意地对他说:“没关系的,四弟,二哥永远支持你。” “各位,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好了、好了,是怎样都无所谓,重点是你开心就好了。”夏侯宁边说边拍着他的肩膀。 兰陵乐本来打算试着心平气和的跟他们解释,但他发现有这种想法的自己非常愚蠢,重哼了声,懒得跟三人废话的他走到东方玄龄面前,问道:“大哥,你也这么觉得吗?” 东方玄龄抬眼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过度纵欲,有碍身心健康,还是节制点好。” 啪!一根叫做忍抑的神经应声断裂,气急败坏的兰陵乐咆哮道:“混帐!都跟你们说了不是──”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大家别再说了,呃……来聊点别的好了,四弟,可有打探到掌门令的消息?” 闻言,兰陵乐先是一愣,而后如梦初醒的噫了一声:“啊!” 这种反应……另外四人面面相觑,内心同时闪过一个疑问:该不会没在找吧? 毫无疑问的,兰陵乐绝对是继紫宫无敌之后,第二个将先师遗愿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接下来就是一阵忿忿不平的讨伐声,内容与之前紫宫无敌见色忘师而被同门攻讦时相同。 ※关于紫宫无敌的故事,请看珍爱3021《无敌火爆男》。 后记 镑位亲爱的读者,好久不见了。 在这里,可乐果要先向看过前作的朋友们说声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先声明,敝人我并没有打算退出江湖喔,只是单纯事情多了点、工作忙了点、写稿慢了点……(呜呜,谁打我?) 路人甲:慢就是慢,不要找借口! 可乐果:呜呜呜…… 老实说,这本《极乐贪钱男》真的也破了我个人的写作纪录。以前可乐果写稿慢归慢,却不曾像这次这样一写就是大半年,关于这点,可乐果会好好的检讨,请大家多多包涵。 现在,来聊聊这本书吧,这个系列名为“驯情记”,于是在写这本《极乐贪钱男》的时候,可乐果脑中便一直浮现“兰陵乐要征服杜少容、兰陵乐要征服杜少容……”的咒念,当然,最后兰陵乐是成功征服杜少容没错,不过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形式,呵呵。 笔事进入结局的时候,可乐果身边分成两派,一派是兰陵乐亲卫队主张让杜少容恢复女儿身,另一派则是希望维持现状,当然,可乐果个人是比较倾向于后者的,这点相信大家应该已经有目共睹了吧? 接下来是苍川释的故事,书名暂定“完美嗜睡男”,另外,也请大家多支持前作《无敌火爆男》,感激不尽。 最后,看完《极乐贪钱男》若有任何的批评指教,欢迎大家来信告诉可乐果,或者到部落格留言也可。 可乐果的电子信箱是:[emailprotected] 部落落网址:可乐果子http://mypaper.pchome.tw/news/ 咱们下本书见!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驯情记1:无敌火爆男 驯情记2:极乐贪钱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