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红》 楔子 一九xx年秋 那是黄金的季节。风很大,吹起一地的枯黄枝叶。已经是日暮时分,太阳最后的光晕笼罩上触目所及的一切事物,城市如同被镶上了一层金边。有些人家的窗内也已亮起了点点桔色的灯光。 空气微凉,高级住宅区内的公园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影。地上零星有三两只麻雀跳来跳去,不知在啄食着什么。远离街道的这方土地安静极了。 “君——君——” 清亮的童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惊起了小麻雀们,扑扇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男孩停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一起一伏。他的眼睛不停四处搜寻着……搜寻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啊,找到了! 在不远处的秋千上,梳着公主头的粉红色身影微微颤抖着。 男孩露出了放心的笑容,慢慢地走向女孩。他听见了她的啜泣声,低低地,却一声一声直刺他心。 弯下腰,蹲在女孩的面前,他用无比温柔轻缓的声音唤了声:“君。” 女孩抬起头,成串的泪珠滚出眼眶,滑过胜雪的肌肤,滴落在男孩摊开的掌心中。 “骛远……”女孩细声细气地叫,语调娇软,似含着诸多伤心,让人心微微发疼,想要抱紧她,抚慰她。 “你知道你这样跑出来有多让人担心吗?阿姨来敲我们家的门,告诉我你不见了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女孩大睁着一双朦胧泪眼,惶然地看着他。 男孩叹了口气,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将手指抚模上她的脸颊,轻轻地为她擦去流下的眼泪。但是没有用,擦去了颊上的,眼睛却又冒出更多的珠泪。 “君,别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哦。脸也会痛。” 天气干燥,风吹在泪干的脸上,有刺疼的感觉。可是,哭泣依然没有停止。伤心的呜咽反而愈来愈大声,有成嚎啕的趋势。 “骛远,骛远,我好怕,真的好害怕。我好怕妈咪会离开我,好怕……好怕……也怕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你。” 他感到心里一阵疼痛。但他只能展露微笑,用坚定的语气——自以为是的坚定——告诉眼前的这个女孩:“傻瓜。妈咪不会离开君的,君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妈咪怎么会舍得离开君呢。我也不会让君离开我的,君哪里也不许去,只可以待在我的身边,在我看得见模得到的地方。” “真的……真的可……可以吗?我可以留……在骛远的身边,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吗?”女孩不住地抽泣,组织着破破碎碎的句子。 “当然可以。只要君答应我不再哭,不再随便流眼泪,那么等到君长大了之后,我就要君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就好像周爸爸和周妈妈那样吗?”女孩眨了眨眼睛,小心地问道。 “对。就成为好像我爸爸妈妈那样的关系,一直在一起,不分开。”男孩笑着说。他有多清楚父母的恩爱足以令许多人羡慕。 女孩伸出自己的右手,翘起小拇指。 “我们拉勾勾。我答应骛远以后都不会再哭,再痛再怕都不会再哭。骛远答应我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男孩伸出自己的左手,轻轻勾起女孩的小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会变!”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懂得誓言的分量。他勾起了女孩的手指,许下誓言。有人记住了,记了一辈子。怎样的刻骨铭心。 女孩终于露出了羞涩的一笑。像周爸爸周妈妈那样呢,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一直…… 就像个魔咒,她在心中反复叨念。 “骛——远——小——君——你们在哪里?”隐约之中,他们听见了大人的呼唤。 “爸爸,妈妈,我找到君了,我们在这里!”男孩大声叫了起来。 他擦干净女孩的脸,牵起她的手。 “我们回家吧。” “嗯。” 女孩放心地将手交给他,安心地跟着他走。 “君,你要变得坚强一点啊。” 夜幕已经降临,盏盏路灯亮起,映照着小小的人影,拖曳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一高一低,越走越远,远到变成两个模糊的点,远到看不见…… ☆☆☆☆☆☆☆☆☆☆☆☆ 二十年后 “叮铃铃——叮铃铃——” 黑暗无人的房间里,电话铃声不停地响着,响过很久之后,自动转成了留言模式。 对方没有开口说话,只从彼端传来阵阵嘈杂的声音。然后过了片刻,响起的是女子甜美娇女敕的嗓音:“……我们回来了!我现在在机场,真想马上见到你……” 第一章 谭君雪一脸笑容地从电梯中走了出来,肩上挎着一只小小的背包。今天她编起了长长的头发,拉到身前,用黑色丝带绑起的发尾自然垂落于白色衬衫上。她脸上的妆很淡,她总是喜欢只在双唇间简单地涂抹上口红,然后配上精致小巧的耳环。着一条洗到有点褪色的蓝色牛仔裤。 “早安!” 她跟每个迎面的同事打招呼,声音清脆响亮,饱满精神。她的身上洋溢着一种名为青春的味道。 “早安,雪雪。”同事小黛朝谭君雪靠了过来,“还是这么有精神呵。” 谭君雪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背包放到桌子上,一手拿起茶杯走向茶水间。脸上保持着一贯的笑容。 “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嘛。早晨当然是最有精神的时候啦。” 一起走进茶水间的小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两手忙着冲泡咖啡用来提神醒脑。 “你啊,不管早上、中午还是夜晚,都是一样的精力充沛。我可真是乱佩服一把的。像我就不行了,如果没有充足的睡眠就会哈欠连天。”话才说完,忍不住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小黛掩住嘴,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喝了口浓咖啡,想使自己摆月兑掉困意。 谭君雪为自己泡了杯红茶,她喝不惯公司里的速溶咖啡,对她而言,那简直比药还难以入口。 “怎么,昨天晚上又上网上到半夜?” 小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受不了你哦。”谭君雪伸出手指轻点小黛的额头,“明知道自己不睡够就会没精神,还上网上到这么晚做什么。” “哎呀!我也不想的嘛。我本来只是想上一会儿的,可是在qq上碰到一个好有意思的人,跟他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等想到要睡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小黛模着额头为自己申辩道。 “每次都这样,下次可不可以换个新鲜点的理由啊。” 小黛吐吐舌头。 “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是的,是的。网上有意思的人可真是太多太多了,我怕小姐你应付不来啊。” “哼。”皱皱鼻头,小黛不甘地反驳,“你不要老是说我,你自己又怎么样呢?跟网上的那个谁发展得如何啦?” “什么啊,我们只是普通的网友。” 小黛把手搭上了谭君雪的肩膀,脸也凑上去,表情是标准的三八样子,眼里闪烁着“探索”的光芒。 “你不要跟我讲,你对那个谁没意思哦。” 谭君雪还来不及说什么,表示一天工作开始的音乐声便缓慢地响起,传遍了公司的上上下下。 “唉……要开始工作了。”小黛捧着咖啡走出茶水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谭君雪来到她身侧,不忘提醒她:“上班可千万别打瞌睡哦,要是被林姐逮到的话,你就死定了。” “知道啦!”小黛挥了下手,“不过林姐也管不了我们几天了。” “是啊。”谭君雪有些感叹地说,“林姐就要结婚了,结了婚以后她就只能每天在家洗手做羹汤,相夫教子,变成家庭主妇。”与林姐共事了这么久,还真有些舍不得。 “林姐好幸福啊,以后都不用再出来做事受气,朝九晚五的。只要每天待在家里,等着被老公养就行了。” 谭君雪好笑地看着小黛羡慕的表情。 “你干吗,做得不开心啊,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啦,只是做打工族真的很辛苦啊。我真想赶快找个男人嫁了,不用再每天这样奔波。” 其实每个女人对幸福的定义都是不同的。谭君雪心想,有些女人就是想当女强人,有些女人像小黛只想找个好归宿。而林姐,她知道她是喜欢这份工作的,只是她未来的丈夫不愿让她出来抛头露面。 人生往往如此,你羡慕着别人,别人或许也正在羡慕着你。你得到却弃若敝屣的,别人或许视如珍宝。 “林姐走了之后,不知道我们的新上司是怎样的人。”她希望不会是难以相处的人。 “我听说啊,”小黛有点兴奋地说,“会有个从美国总公司调派过来的人接下林姐的位置,成为我们部门的经理。是男的哦。”呵呵,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发展出一段办公室恋情呢。 “外国人吗?” “不是,是中国人,我还知道他的名字呢!” “他叫什么?”谭君雪笑了笑。小黛在交朋友方面的能力一直比她强,公司各个部门都有她相熟的人,自然能探听到的事也多。 小黛压低了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名字念了出来:“周——骛——远。啊!好烫!” “哦,对不起。”谭君雪连忙将手上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取出餐巾纸擦拭小黛衣服上的红茶汁,“我杯子没拿稳,你没烫着吧。” “还好,还好。你不用擦了,一点点不要紧的。雪雪,你想他长得帅不帅呢,如果样子很抱歉的话,我可就太失望了。” “很帅。”谭君雪把脏了的纸巾扔进垃圾筒,随口说道。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 在一整个星期的繁忙工作之后,迎来的是最令人愉快不过的双休日。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上谭君雪的脸时,她选择翻了个身,继续睡下去。然后过了许久许久,她才努力地睁开了双眼,坐起来。用力揉眼睛,她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二十分。 走进洗手间,她边刷牙洗脸边考虑着今天一天该怎么来过。是待在家里看看电视看看书上上网呢,还是走到太阳底下呼吸新鲜空气,走走看看消费一下犒赏自己?无需想太久,她就有了答案。后者是更加吸引人的。于是迅速地吃过早饭,谭君雪就出门去了。 商场中人头攒动,谭君雪背着背包,随意地走过每一个柜台和店面,浏览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化妆品首饰和眼花缭乱各色的衣服裙子。 她已经逛了快两个小时了,但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买。她向来如此,可以一个人逛上一天街却什么也不买。 瘪台小姐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小心询问着:“小姐,想买什么?” 谭君雪低头扫视着柜台内一排排的戒指、手镯、耳环、项链,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某一点。 “可以给我看一下那个手镯吗?” “好的。”售货小姐从柜台里取出谭君雪看中的手镯递了给她。 接过手镯,谭君雪将它套入右手,细细打量起来。这是个纯银打造的宽边手镯,面上刻了一枝开放的覆雪寒梅,还另有一排小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谭君雪一看便更加喜欢了,遂决定买下来。 “小姐……” “小姐,我要买她手上的这个手镯,麻烦你再帮我拿一个。” 不等谭君雪开口,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插了进来。侧过头看向声音的主人,谭君雪的心不得不惊叹一下下。 那简直是个真人大小的芭比女圭女圭嘛,实在是很漂亮可爱,又玲珑剔透。有雪一样白的肌肤,粉女敕的脸蛋上找不出一点点瑕疵,连一颗小小的痣都没有。极为精致的女孩呢,大约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 在女孩的身旁还站着护花使者,比女孩要高上许多。谭君雪只得稍稍把头抬高了去看,而正巧那位“使者”也看向了她。四目相接,她立刻感到自己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那是一双十分迷人的眼睛,如海般深邃,如星辰般光灿,如长空般幽远。 谭君雪感觉自己震动了一下,她连忙将手压住胸口。心跳的声音是那样的明显、快速。看见对方向自己温柔地一笑,她别开了脸。 哦,这两人简直是天生一对嘛,好个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很抱歉,这款手镯只有这一个了。这位小姐不如挑一下别的吧。”售货小姐的声音将谭君雪从短暂的失神中唤回。 “那就把她手上的这个月兑下来给我吧。”酷似洋女圭女圭的女孩看向谭君雪的右手,口气盛气凌人得像个公主。 谭君雪听了心下有些恼,也急忙开口:“小姐,这个手镯我要了。多少钱?” “不管多少钱我都付双倍,你给我这个手镯。” 售货小姐颇为为难地看着两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谭君雪简直不能够相信自己的耳朵,人果然是不可貌相的。从如此甜美的女孩口中说出的竟然是如此骄横的话语。她以为她是谁?! 不去理睬她,谭君雪看了眼手镯上的标签,按着上面的价格把钱付给了柜台小姐。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说了我要这个手镯!你把它月兑下来,我付三倍的钱给你。”女孩伸手拉住了谭君雪,不让她离开。 抽回自己的手,谭君雪正视着对方的脸。 “钱不是万能的,小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是我先看见这个手镯的,我很喜欢,所以把它买了下来。又为什么要给你呢?” 女孩听了,将自己的玫瑰色嘴唇咬得泛白,长长的睫毛扇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瞪住她,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如果她是男人,一定愿意付出所有只要博美人一笑。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手镯了,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可以摘来给她。不过只可惜自己同为女性,又不受美色所惑,而且自己是真的很钟意这个手镯,所以只能对美人说抱歉了。 “玲珑,算了。这个手镯又不适合你,你再去挑挑看别的,或许会找到更喜欢的呢。”一直站在“芭比女圭女圭”身边的护花使者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不要,我就喜欢这一个,为什么非要我挑别的呢?不适合又怎么样,难道我不可以买来送人吗?”女孩紧盯住谭君雪,不让她有离开自己视线范围的机会。 谭君雪看着那个英俊的男人将女孩的脸转向自己,用异常柔和的声音劝道:“不要这么任性,玲珑。人家小姐已经先买下了,你怎么可以夺人所好呢?” “我不管!你去跟她说啦,要她把手镯让给我好不好?周大哥,我知道你最厉害了,你去跟她说啦,说啦,……” 趁着女孩的注意不在自己身上,谭君雪悄悄地转身走了。 走出商场,她轻舒口气,抬起自己的右手,手镯在阳光的照射下发亮。她笑了,混在人群中慢慢走着,脑海中不禁浮起一双笑看着自己的眼眸。 她要开始同情起他了,跟一个这么任性娇纵的大小姐谈恋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呵,首先必须要有好的脾气以及足够的耐心。也只有那一点美丽是惟一的安慰了。不过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同情别人呢,他本人也许非常乐意一辈子这么哄个“芭比女圭女圭”呢。相爱的两个人是容不得第三者来置喙什么的,他们自己开心高兴就好。 ☆☆☆☆☆☆☆☆☆☆☆☆ 完了!要迟到了啦! 谭君雪全力冲刺在人行道上,边跑边不停地看着手表,希望它可以走得慢些,而自己可以跑得更快些。努力闪躲着过往的行人,但偶尔还是会与路人擦肩相撞。她顾不得道歉,只是一个劲拼了命地往前冲。 打从在这家公司上班起,她就一直保持全勤,从来也没有迟到过。今天她可不想把这项记录打破啊。 真是要诅咒那该死的闹钟!居然无缘无故地坏掉了?!害得她睡过了头,连早饭也来不及吃,只花五分钟就梳洗穿戴完毕,冲出家门。谭君雪真要庆幸她的公寓就在离公司很近的地方,步行只要一刻钟,奔跑的话五分钟就可以到了。 当自己公司所在的那幢办公大楼出现在面前时,谭君雪更是加快加大了自己的步伐。上楼梯的时候也是三个台阶一步跨过去,朝着大楼的那扇自动门直冲去。 由于她的视线只关注在门上面,没有顾到旁边走过的人,所以又再度撞上了今天的第n个人。 谭君雪的脸只在对方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秒,便头也没抬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跑进了已自动打开的玻璃门内。 跋上电梯,来到自己所属的楼层,看见时针就快指向九,而分针在离十二还差一格的地方,才终于放下心来,用力地呼了口气。 总算没迟到。 “哎,雪雪,你终于来啦。怎么来得这么晚?你喘得好厉害哦。” 谭君雪坐进自己的位子休息,小黛站在她身旁对她现出关心的样子。 “……闹钟坏了……我……是跑着来公司的……”喘着气,她拿起桌上小黛已为她冲好的红茶喝了起来。 小黛听了,点点头表示了解。忽然,她像发现了什么,两眼直盯住谭君雪的耳朵看。 “咦?雪雪,你今天只戴了一只耳环吗?” “什么?!”连忙放下手中的杯子,双手模上两只耳朵,右耳的耳垂空空如也,“糟糕!我耳环掉了。一定是跑来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谭君雪无力地伸直手臂趴上桌面,感觉今天真是不幸的一天。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等着她。 “真是倒霉!我很喜欢这副耳环的。” “呵呵,算啦。你新买了个手镯啊?” 谭君雪抬起右手看了看,点点头。 “嗯。前天逛街时买的,怎么样?漂亮吧?” 不等小黛回答,音乐声便响了起来。林姐同一个穿着西装,相貌堂堂的男人步出电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 “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周骛远先生。大家都知道我马上要结婚了,所以从今天开始周先生将接替我的位置。希望你们今后也要好好地跟着他工作。”林姐面带微笑地说着。 “天啊!”谭君雪已经惊得站了起来。居然是他……世界真的这么小……不自觉地,左手抚上了那冰凉的手镯。 林姐看了看周骛远,再扫视了一下四周。 “好了,大家自己报一下名字吧。” 大家一个个地走向前去,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同新的经理握手。 谭君雪则完全是被小黛拉着上前的。 “周经理好,以后你叫我小黛就可以了。”握完手,见旁边的人还没有反应,小黛用肩膀碰了碰她,“雪雪,说话啊,你在发什么呆?” “啊,哦。”谭君雪仿佛这时才清醒过来,自然展露她招牌式的明亮笑容,“周经理好,我是谭君雪,你的秘书。以后请多指教。”说完向着他伸出了右手。 “你好。”周骛远握住了那手,只是一秒,就已放了开来。接着又去同下一个人握手。 “雪雪,你猜对了呢,他好帅哦。声音也好好听,好有磁性哦。”小黛完全呈花痴状,陶醉不已地自顾自说个不停,“可以在他的手下工作真是太幸福了。每天可以看到一个超级大帅哥在你面前晃,哇,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谭君雪完全没有听见旁边的小黛在咋呼着什么,她感觉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她掌心中的那股温热才是真实的。 ☆☆☆☆☆☆☆☆☆☆☆☆ 周骛远走进他的新办公室,稍稍打量了一下,阳光从大片落地窗投入,照得办公室很明亮。 离开这片土地跟玲珑一起去美国求学,继而在那里工作已经有七年了,这次能被总公司调回国也是他的希望。离开了太久,他已经连做梦也会梦到这里。他想念这里的一草一木,想念这里的人,想念这里的一切。这个城市有他年少时的所有时光跟记忆在。 玲珑每天在那里也不让他太平,几乎时时刻刻跟他吵着要回来。玲珑是任性的,跟她交往这么多年来,什么事情他都是顺着她的。能够一起回来,笑得最开心的就是她了吧。旁人永远猜不出玲珑的真实年龄来,她的容貌、她的性子总像个孩子似的。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需要他的照顾和疼爱。 他最怕的是玲珑的哭闹,当她想要某样东西却得不到的时候,她就会像个孩子似的吵闹。往往需要他哄上半天。她总是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不是我们想要就可以得到的,而到手的也不一定是我们想要的。 又记起前天在商场,因为那个看中却买不到的手镯,她跟他生了一天的气。他不懂,那个手镯真的这么漂亮、这么好吗?好到玲珑可以为了它而发了一天的脾气? 他是了解玲珑的。玲珑对首饰衣服化妆品这种女人家应该喜欢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太浓的兴趣,她爱的要的往往是玩具绒女圭女圭漫画书。所以,他才称她为大孩子。 可是,前天是怎么了呢?她那样哭闹不休,那样生气,连买不到她最喜欢的一套限量发售的珍藏版漫画时,她都没有这次闹得凶。还是……那个手镯对她有他所不清楚的特殊意义在。 今天,他再次看见了那个手镯。可还是看不出个究竟来。 那个女子是叫……谭……君雪吧?她是这么介绍自己的。没想到他会成为她的顶头上司,该叹世界真的太小了。 还有—— 从西装口袋里模出一个小巧的珍珠耳环,是今天早晨她撞到他而遗落在他身上的。想来当时她是没有注意到她撞到的人是他,还是找个机会把耳环还给她吧。 珍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光泽,是那样圆润的美丽。 第二章 下班的音乐声响起。 虽然是同一段音乐,但放在早上播和下午播,却能激起人不同的反应。 小黛伸了个懒腰,开始动作迅速地收拾东西。 “雪雪,今天你是不是照例要去‘梅开一季’?” “嗯。”谭君雪点头。 “那我先走了,我们明天见喽。”小黛拎起提包跟谭君雪挥了挥手。 谭君雪笑看着小黛走进电梯,她才慢慢地起身收拾东西。 走出公司大楼,她踩着不同于早晨的轻松脚步,走在人行道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按喇叭的声音,随之而起的是一个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谭小姐。” 回过头,赫然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而周骛远正坐在车内向她招呼。 谭君雪走上前去,笑意盈然。 “周经理,有事吗?” 她看着周骛远伸手到西装口袋内,模索了许久之后,掏出了一个异常眼熟的小东西并递了给她。 “啊,我的耳环!”谭君雪接了过来,“怎么会在你这里的?我以为找不到了呢,没想到可以失而复得。” “是你今天早上撞到我的时候不小心落下来的吧。”周骛远温和地笑着。 谭君雪努力搜索记忆,今天早上她赶着上班,路上是撞到了不少的人。 “是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早上我急了点,因为怕迟到。”俏皮地吐吐舌,谭君雪展现的完全是小女儿的娇态。 “没什么。” “谢谢你啊。”她晃了晃耳环,“早上我发现掉了的时候真是很伤心,我很喜欢这副耳环的。” “嗯……你回家吗?需不需要我送你?”周骛远看见谭君雪因为耳环的失而复得表现得那样开心,他仿佛也被她的愉快感染到了。 “谢谢,不用了。我要去的地方走过去花不了几分钟。” “那好,明天公司见。” “再见。”谭君雪挥手看周骛远的车子混入了拥挤的车流中。她退回到人行道的中间,在人群中她踏着比刚才更轻松的步子向前走去。 ☆☆☆☆☆☆☆☆☆☆☆☆ “梅开一季”是一间咖啡书店的名字。店里有整墙的图书,也有最香醇的咖啡。来“梅开一季”的很多人往往都会变成熟客,谭君雪就是其中之一。她喜欢这家店给她的感觉,坐在落地窗边,傍晚的夕阳倾斜在身上,耳边环绕着轻柔舒缓的音乐,整个店里弥漫的是吧台内咖啡豆蒸煮出的浓浓香味。喝着咖啡,她随时可以从书架上抽取一本她有兴趣的书细细读来,看时光就这样静静地流逝。 翻过一页书,有人坐进了谭君雪对面的位子,令她分神抬起了头。 “我没有打扰到你吧。”对方这样说。 谭君雪笑了,摇摇头。 “当然不。” 她永远心折于这个声音,如此空灵悠远,仿似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谭君雪合上书,眼睛看定对方。 她的出现总是可以吸引住所有人的眼光和注意。 “真高兴今天可以在这里碰见你,冬冬。” 她微勾嘴角,扬起了一抹笑。 谭君雪看着那笑,她想她是有魔力的。可以蛊惑任何人的魔力。她是这家店的老板,她的气质完全合这间店子。安静。 不管何时看见她,她都表现得这样沉静,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激起她的一个皱眉。虽然她有最得天独厚的嗓音,却并不太爱说话,总是很专心地听着别人的说话交谈,久久才回上一句。 她是神秘的。她知道她叫冬冬,店里的人也都叫她冬冬。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也没有人了解她的来历。只是她开了这样的一间店,大家都喜欢。而她却也并不常来店里坐。很少能看见她出现在店里。 她认识店里的每一个熟客,却不太会去主动招呼。独独谭君雪,每一次在店里遇到,她都会主动上前交谈几句。谭君雪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她喜欢冬冬,很愿意跟她成为朋友。只是冬冬也是冷漠的,她清楚把握分寸。谭君雪知道她也只是把自己看作她店里的一个熟客而已。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冬冬轻声念出这样的句子来,谭君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念的是自己手镯上刻着的字。 “很美的句子,很特别的手镯。” “谢谢。我自己也很喜欢。”谭君雪抚模着手镯,脸上的笑容仿佛都可以照亮整个咖啡店了。 冬冬静默不语,盯着谭君雪的脸看了约莫一分钟左右。 “你今天的心情很好。” 不是一个问句,而是简单干脆的肯定句。 谭君雪的性格开朗,冬冬从认识她到现在还没见过她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是……今天似乎她的笑容特别灿烂。 “被你看出来了哦。”谭君雪拿起桌上的咖啡啜饮了一口。冬冬有极敏锐的观察力,也可以说她拥有一个女人最敏感的神经以及最纤细的心。 “相信一定有什么好事在你身上发生了。”冬冬笑着站了起来,“那么祝福你,可以把握住这份快乐美好,不要让他从身边错失掉。” 谭君雪看着冬冬走进了吧台,开始在心中细细咀嚼她留下的话语。 “……把握住这份快乐美好,不要让他从身边错失掉。” 脑海中现出一个身影,他回转身来温柔地笑看着自己。他有最深情的眼神,有最低沉柔和的嗓音。他就这样轻轻掀开他的两片唇,唤了她的名字…… 谭君雪茫然失措了。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加速跳动的声音,听见了它一声一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看见了它一点一点爬满了对一个人的想念。它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都是为了另一个他。 ☆☆☆☆☆☆☆☆☆☆☆☆ 时光如梭飞逝,不知不觉间,周骛远来到新的工作环境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他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也与新的同事越来越熟悉。谭君雪作为秘书很称职,成了他的好帮手。 端着一杯温水,谭君雪敲开了经理室的门。 “周经理,你的水。” 正埋于工作堆中的周骛远,连头也没空抬。 “哦,谢谢。你放下吧。” 谭君雪将水杯放在了桌子上,并注视了周骛远认真工作中的侧脸几秒钟,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自己桌子上同样的一杯清水,想着一扇门后的他,感觉就像这一杯温水。谭君雪拿起水来喝了一口,温温的,淡淡的,清清的。 他是个只喝温水的男人,无论春夏秋冬。他说咖啡太苦,汽水太甜,而茶又太浓。她试着感受那水进入她的口腔,轻抚过她的每一粒牙齿,从喉咙流过,滋润了她的唇,温暖了她的胃。 对着水杯中映出的脸笑了笑,她放下杯子,开始投身入工作中。她希望可以为他分担去一些忙碌。 当谭君雪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同事们都已各自吃饭去了,难怪周围显得那么静。她的肚子也饿了。 敲开那扇门,周骛远仍然坐在大办公桌后认真地工作,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周经理……周经理。” “什么事?”周骛远抬起头,看着立在桌前的谭君雪。 “你已经忙了一上午了,现在应该去吃午饭了。” “是吗?”周骛远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的确已经十二点多了,“时间过得真快,我忙得都忘了时间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要去就餐了?”谭君雪问。她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公式化些,不应泄露太多的若有所待。 周骛远想了想,又看看铺满一桌的文件,向着谭君雪摊了摊手。 “不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看来今天是没时间给我吃饭了。” “那好吧,不过我还是要给你带盒饭上来的哦,饿着肚子工作可是不好的。” “那就麻烦你了。” 周骛远微笑着目送谭君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又低下头来继续工作。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 “周大哥——” 玲珑甜腻的声音从电话的彼端传了过来。周骛远放下手中的笔,靠向椅背,脸上露出笑容。 “什么事?” “周大哥,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五月十六日。是你的生日啊。”他当然不会忘记女朋友的生日。而正因为今天是玲珑的生日,所以他才抓紧时间,想要在下班前把工作做完,好去给玲珑庆生。 “嗯!那周大哥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 “小傻瓜,当然有啊。”眼光转向办公桌旁的一大袋东西,是他特意让朋友从日本带回的一套限量版珍藏漫画。 “谢谢周大哥!是什么啊?” “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对了,晚上你想去哪里吃饭?” “……周大哥,对不起……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晚上我已经跟别人约好了要一起吃饭,为我庆祝生日。” 周骛远微微一愣,他听出玲珑在说到这个“别人”时声音有些颤抖,他感到了玲珑的兴奋。是什么人呢?可以让玲珑这样高兴? “没关系,反正在美国的时候年年生日都是我跟你一起过的,现在回来了,你也是该跟朋友一起过一次了。”周骛远笑笑,声音依旧温厚。 “呵呵……” 玲珑的笑声从电话彼端传进周骛远的耳朵里。他喜欢听玲珑的笑声,听了她的笑是会连自己也快乐起来的。所有的烦恼似乎都会随着那笑烟消云散。诚然,在美国的那段日子里,他很庆幸身边有玲珑陪伴。 “那周大哥,再见。” “再见。玲珑,生日快乐!” “谢谢!” “喀”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周骛远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复又拿起笔来,继续他的工作。没有过太久,门上便又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是谭君雪,手上还提着个扁大的盒子。谭君雪将手里的盒子举到周骛远的脸前,周骛远伸手接过。 “是什么?” “你的午餐啊。”谭君雪笑着,理所当然地回道。 周骛远疑惑地掀开盒盖——是比萨。他当然知道是比萨,他疑惑的是谭君雪怎么会给他买比萨的。 “你怎么会帮我买比萨?” 谭君雪将手背到身后,伏低子,扑鼻而来的是阵阵比萨的香味。她双眼平视周骛远。 “你不喜欢?”尾音吊得老高。 “不,不是,我喜欢。但问题就在于我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比萨的?”周骛远低头再看一眼正冒着热气的比萨,“而且买的还正好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谭君雪直起身子,手依然背在身后。她只是一径地笑着,不回答。 周骛远手托住下巴,抬高脸注视着谭君雪。办公室里一下子显得很安静。约莫一分钟后,周骛远才缓缓开口:“谭小姐……” “君雪。”谭君雪打断周骛远刚刚起头的话,纠正起他对她的称呼来,“你可以叫我君雪,不用叫谭小姐这么陌生。我毕竟是你的秘书,不是吗?” “好吧。那么君雪,我们以前认识吗?或者说见过面吗?” “你觉得呢?”谭君雪将问题丢还给他来回答。 周骛远盯着谭君雪的脸看,然后摇头。 “应该没有。”他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自认是个记忆力不错的人,如果以前他见过谭君雪的话,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有印象的。然而现在完全没有。 “那就是喽,周经理,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商场的那次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这是事实,谭君雪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她并没有对他说谎。商场的那一次的的确确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碰面呵。 “我相信。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对我的喜好特别清楚呢?”周骛远拉开距离,将身体靠上椅背。他仔细地观察着谭君雪,不错过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想要瞧出一些端倪来。 谭君雪只是笑着,她的笑容很清澈,不包含任何杂质。 “周经理,我有些不太明白。你说我对你的喜好很清楚?这怎么说?” 周骛远一手拿起桌上的水杯,一手拿起比萨盒。 “从你做我秘书的第一天起,你给我倒的第一杯饮料就是温水。我不记得你有问过我想喝什么,而我也不相信一般人会为自己的上司准备温水,一般而言都会是一杯咖啡的。还有这个比萨饼,我记得我们公司附近都没有比萨店,只有坐车才能够买到。你应该不会是去吃饭顺便帮我买的吧?” 谭君雪在心里吐了吐舌,脸上还是挂着她的招牌笑容。他真的是个温柔的人,他的语气完全没有严厉的质疑,只是好像云淡风轻的聊聊问问。 “温水是因为以前林姐就喜欢喝温水,她说对皮肤好,所以我也就不知不觉地给你倒了温水。后来看你并没有说什么,于是就一直给你倒下去了。至于比萨是因为我自己很喜欢吃,所以才特地坐车去店里吃。后来想到要给你带午餐,于是也就买了份比萨给你。口味的话我挑的是一般人都比较喜欢的那种。所以,周经理,希望你不要误会。这一切只是巧合而已,我想我并不清楚你的喜好。” 周骛远想了想,接受了她的说法,他想的确是他太敏感了一点。 “好吧,君雪,你可以出去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误会。现在我该开始享受我的午餐了。我已经忍很久了,它很香,一直在诱惑我。” 谭君雪轻笑着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立刻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久久,久久,才轻呼出一口气。 ☆☆☆☆☆☆☆☆☆☆☆☆ 谭君雪感觉自己是越来越忙了,连着好几天都已经在公司里加班到很晚。当然啦,并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 回头看经理办公室内透出的灯光,她是希望可以为他分忧解劳的。所以留下来陪着他加班,她并没有什么会怨的,反倒有些高兴,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能跟他两个人单独相处。 “咿呀——”经理室的门被推开,周骛远出现在门口,灯光从背后照上他的身体,让谭君雪有瞬间的恍惚。 “君雪,已经很晚了,今天就做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家。” “好。”谭君雪站了起来,拎起包,和周骛远一起进入电梯。 这几天来,都是由他送自己回家的。他的理由是这么晚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家不安全,他不放心。当他说到“不放心”这三个字的时候,触到了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能够成为他放心不下的人,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因为她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近,而她又坚持要散步回家,因为这样一来,可以跟他处得更久一些。所以周骛远也就陪着谭君雪走路回家,然后他再回到公司,开车回去。 走出办公大楼,一阵凉风拂面,舒服极了。 这样夜的晚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行人,只有路灯陪伴。两个人慢慢走着,谭君雪总会不由自主地去看周骛远的侧脸。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周骛远感到谭君雪一直在看他,他不明白自己的脸有哪里吸引她。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脸在看?”周骛远转过脸来,看着谭君雪问。有汽车开过,车头灯照亮谭君雪的眼睛,又倏忽灭下去。 “因为你的脸好看啊。”谭君雪半真半假地说。 “呵呵。”是低低的笑声,“我该把这当做是对我的称赞吗?” 谭君雪故作天真地眨眨眼,浅笑着不置可否。 “要知道对着一位男士的脸说好看,相信对方十之八九是不会感到高兴的。毕竟这不该是用在男人身上的赞美词。” 又一阵风吹来。谭君雪享受地闭起眼睛。 “我最喜欢这种自然的风了,吹在身上很舒服。”风吹乱谭君雪的长发,今天的她没有梳起辫子。不去伸手抚顺头发,她只是任风这样吹着。 “我现在住的公寓在大楼的顶层,上面的风很大。一到夏天的晚上,风直直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有时都可以不用开空调了呢。” 周骛远看见谭君雪正闭起眼睛,嘴唇勾起满足的弧度。那样洋溢幸福的笑脸,让他有些闪神。只是如此简单普通的一阵凉风,就可以让她如此开怀吗?看来她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 “小心,是红灯。”他急急拉住谭君雪的手,因为闭着眼睛,所以看不见马路对面亮起的红灯。 谭君雪睁开眼睛,周骛远已经放开了她的手,她攥紧自己的手心,不想让刚才的感觉消失掉。那温热的肌肤相触,带给她一阵酥麻。 “谢谢,周经理。” “出了公司,私底下我们就不是上司跟下属的关系了。你可以叫我周,不用加上经理这么客套了。”过了马路,两人转入一条狭窄的小路。路两旁的灯很多都是坏了的,所以小路显得幽暗。 “那……私底下我们是什么关系啊?”谭君雪咬住自己的唇,低着头。这里很暗,相信他不会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紧张和……一丝丝的……若有所……待…… “朋友啊。怎么我不能做你的朋友吗?”周骛远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这一条路很难走,却又特别的长。 谭君雪不小心被脚下看不清的石头绊到。 “你没事吧?”周骛远急忙搀扶住她。 “没,没事。我可以自己走。”为了证明,她快步朝前走了两步,“我们……一直……是朋友啊。” 后一句谭君雪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而且她离周骛远有一定距离,以致后者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 谭君雪不禁在心里骂自己傻瓜,他又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呢?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而现在她也还不准备说。她在期待些什么呢?要记得啊,他是有女朋友的人。 傻瓜!傻瓜!!傻瓜!!!傻瓜!!!! “君雪,你怎么了?脚疼吗?”周骛远跟上谭君雪,发现她忽然低着头,久久不说话,感觉有些奇怪。 “啊。”谭君雪这才抬起头来,连连说着,“没事,没事。现在不疼了。” “嗯,没事就好。” 走过一盏亮着的路灯,有一瞬的光亮,谭君雪去看周骛远的脸,见他露出放心的表情,内心湿润。 “私底下我叫你骛远,好不好?”他突然地冒出一句话来。 谭君雪可以清楚听见身边周骛远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加剧的心跳声,却听不见他的回答。 没有回答。 谭君雪想要在暗中看清周骛远的脸,可是所有的表情也都暗下去了,模糊在黑暗之中。想要看清楚,好难。 “算了,我还是叫你周好了。只有一个字,念起来也顺口。”谭君雪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周,最近你一直忙着加班,就不怕冷落了你的女朋友吗?” “玲珑不会介意的。” 终于走出幽暗的小路,霎时霓虹闪烁,谭君雪一下子有昏眩的感觉。她连忙闭起了眼睛,来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耀眼灯光。当她再慢慢睁开眼睛时,那些不停闪烁变换的霓虹灯光已经不再那么刺眼。 这时,周骛远转过头来看她,脸上挂着笑。 “我女朋友你是见过的吧,曾经在商场你们同时看中了一只手镯。”看见谭君雪轻轻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下去,“她叫司空玲珑。” “很配她的名字。”谭君雪的手抚模右手腕上戴着的手镯,她一直戴着这个手镯不离身。她们同时看中了这一只手镯,而最终是她得到了它。她应该为此而得意吗? “看来你女朋友很体贴你啊,如果换了是我的话,男朋友只忙着工作,而忽略了我,我一定会介意的。” “我跟玲珑已经交往快十年了……” “十年?!”谭君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他不是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跟她谈恋爱了。那个时候玲珑才几岁? “不错,我跟玲珑是在高中的时候认识的,她比我小一届……” “等等!”谭君雪真的不想一直打断他的说话的,只是她实在很疑惑,“她只比你小一届?!司空玲珑今年几岁?” “呵呵,二十六岁。”周骛远实在忍不住不笑出声来,谭君雪的这种语气和表情都是他熟悉的,只是每每呈现在不同人的脸上。 “天啊!”谭君雪觉得自己好无力哦,她的一只手轻拍上额头,“她今年居然已经二十六岁了?她居然还比我大上一岁!” 短短的几分钟内她连受两个打击,她还没被击垮吗?她简直不能够相信那个司空玲珑的真实年龄。谁都不会相信的,自己居然比她来得小。虽然只见过她一面,但那也足够印象深刻了。在她谭君雪的眼中她还只是个女孩而已嘛。她究竟是怎么保养的?! “当年你一定追她追得很辛苦吧,她那么漂亮可爱,是不是你们学校的校花?” “嗯……说到校花的话,玲珑好像是曾经当过一年的校花。” “什么?只有一年而已吗?”谭君雪的心里又疑惑了一下,以司空玲珑这种绝品的姿色,她相信做满三年的校花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吧。 “我们以前念书的学校,不知道为什么,相貌佳又有性格的人特别多,所以历年来很少有谁可以连续两年被选为校花。其实,能够当上一年的校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不会吧。你们读的是什么学校,有这么多美女吗?” “的确不少。”周骛远又笑起来,那是回忆带给他的快乐,“还有一点你说错了,当初是玲珑追求我的。” 完全没有炫耀的口气,他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一项事实而已。谭君雪知道,他是一个不懂得炫耀为何物的男人。 “嗯。被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追,作为男生一定是很难拒绝的吧。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已经恋爱了这么久。” “是啊,真的已经很久了。从高中时代一直到一起出国求学,特别是在美国的那几年里,只有我们两个彼此陪伴。所以,我们不会像别的情侣那样要经常粘在一起,我们即使一个星期一面不见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一个星期一面不见……也……没什么问题……吗?”谭君雪陷入沉思的状态,食指轻按嘴角。 “你呢?你这样陪着我一起加班到这么晚,你男朋友会不会介意?”周骛远随意地问道。 “我?”谭君雪改将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我还没有什么男朋友呢。” “哦,是这样吗?” 周骛远停下来,谭君雪也跟着止步,因为已经走到她的家了。 “周,谢谢你送我回来。” “应该的。” 谭君雪走上大厦前的台阶。周骛远看着她月光映照下的背影,忽然她停住了,像想起了什么,复又转过身,走了下来。 “周,你是个英俊的男人。”不等周骛远有所反应,她偏了偏头,“这次我用对形容词了吧。”然后轻笑着跑上楼梯,进入了她公寓的大门。 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周骛远却还站在原地。回味着谭君雪最后那个精灵般的笑,和她的话,他不禁微笑着摇头。她真是个有趣的人。 又想到了玲珑,想起了他们的初识,想起了她对自己的猛烈追求,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情,想起了他最终怎么会和她走在一起。他们开始进入所谓的恋爱,时间一寸一寸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十年了。他跟玲珑从来没有过争吵,一次也没有。别人总会很羡慕他们之间的和谐关系。但只有他清楚他们之间有欠缺。他真打算跟玲珑就这么一辈子过下去吗?就这么一起走过人生的每一段旅途,直至终点吗? 抬头望了望大厦顶楼亮起的灯光,他转过身,走回来时的路。 第三章 又到周末。 星期六,谭君雪本想在家休息一天,好好休养生息一番的,可一大早小黛就来按她家的门铃,死活把她给拖出了家门,要她陪她去逛街。逛街总是女人乐此不疲的事情。谭君雪就陪着小黛逛啊变的,从早上一直逛到了中午。 “小黛,我肚子好饿,我们找地方解决一下午饭吧。”谭君雪已经完全走不动了,她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小黛就已经“杀”来了。 “好啊,前面就有一家比萨店,哦,我差点忘了你不喜欢吃比萨,那就去旁边的那家餐厅好了。”小黛目光迅速从比萨店转移到餐厅。 两人走进餐厅,谭君雪立刻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小黛则是慢腾腾地走近,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安置好,才坐了下来。弯下腰她揉着泛酸的腿,心里佩服起小黛的铁腿来,走了这么多的路,看她还很轻松的样子。 “雪雪啊,逛了这么多地方,你怎么一件东西都没有买?”小黛点完餐,翻看着她今天采购的东西。 谭君雪直起身子,接过侍者递上的菜单,随便点了一样什么。 “你买就……” 还不等她说完,小黛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示意她看她们侧方的位置。 有什么啊? 谭君雪将眼光调向侧方,隔着一排桌子的距离,有两个人正在进餐,赫然就是周骛远和司空玲珑。 “哎,没想到周经理跟他的妹妹居然也一起在这里吃饭耶。”小黛的两眼直向着他们射去,看了许久,“周经理的妹妹好漂亮!” “妹妹?!谁跟你说这个女的是周经理的妹妹的?”谭君雪奇道。 “怎么不是吗?”小黛看回谭君雪,显得非常疑惑。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以为的?她是周经理的女朋友啊。” “乱说!”小黛非常不能相信地再次将目光投注到那一桌,又看了很久,摇摇头“他们怎么可能是情侣,他们看对方的眼神根本是不含爱意的,完全是在看亲人的眼神嘛。” “是吗。”谭君雪也同样地注视着那一方。他们相对而坐,优雅地进餐,偶尔会有一两句的交谈,相视一笑。司空玲珑的笑是像起司蛋糕一样甜美的,周骛远的笑则有如春风般温和。 “你什么时候变成爱情专家了,光看眼神就知道别人是不是情侣?”谭君雪收回视线,口气有些调侃。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是情侣,不是兄妹?”小黛相信自己的视力跟眼力,是绝绝对对不会错看他们的。 谭君雪笑着摇头不答,这时侍者正好端上了两人所要的餐点。谭君雪开始吃起来,努力填饱自己的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嗯?那又是谁?” 谭君雪才吃到一半的时候,小黛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发出问声。于是擦擦嘴,她抬起头来了解一下情况。 在周骛远跟司空玲珑就餐的桌边,此刻正站立着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真的是很有气度的一个中年人,谭君雪在心里想着。而且……有点面熟。她于是又更仔细地打量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并非严肃,只是会让人觉得是个有些不苟言笑的人。而他的脸也好像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 他站在那里没有看司空玲珑一眼,而周骛远站起来,像是要请他坐,可对方没有坐下,只同周骛远简单交谈了几句,便走开了。 谭君雪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身影。当他要离开这间餐厅的时候,有个女侍者面带羞怯地走上前去挡住了他,将手里捧着的一本本子和一支笔递给他。他接过来,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在纸上写了什么,写完后,把本子和笔还给了女侍,走出了已为他拉开的门,离开了餐厅。那个女侍者看着本子,脸红通通的。 “啊!我想起他是谁了!”小黛叫起来,谭君雪被她惊得收回视线,目含疑问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他是谁? “阮奇士。” 当这三个字传达到谭君雪的脑子里后,谭君雪也轻“啊”了一声。 “的确是他,难怪我觉得眼熟呢。只是离开屏幕,在现实生活中看见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真没想到周经理会认识他!小时侯我可喜欢看他演的电视电影了,他很酷的。只可惜他妻子去世后,他就退出了演艺圈。唉……帅哥就是帅哥,老了也还风采依然。”小黛两手交握于胸前,眼神有些梦幻,似乎飘向不知名的地方,也许是过去。 谭君雪点头表示同意。 “那个时候知道他要退出演艺圈,心里真的觉得很可惜。” “我记得他现在的妻子好像也是个女明星,以前他们两个一直搭档演戏的。叫……叫……”小黛拍着头,很努力地去想,“叫……叫……司空吟娥!对!是司空吟娥。她也保养得很好哦,前两天我还看了她演的一部电影,饰演的是女主角那坏心的后母。” “司空吟娥……”谭君雪对这个名字是有印象的,她的确在阮奇士退出前跟他拍过很多戏,也闹过不少绯闻。阮奇士在妻子去世后,就娶了她。 司空吟娥……司空……司空……?!莫非…… 谭君雪忽地望向司空玲珑,她依然甜笑着与周骛远交谈。会吗?司空玲珑是司空吟娥跟阮奇士的女儿?可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不随父姓姓阮,却去随母姓呢?而且,刚才阮奇士对司空玲珑的态度也太冷漠些了吧,这不该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会有的态度。 谭君雪吃着盘子里剩下的另一半午餐,却有点食不知味了。她的脑子里现在有满满的问号,充斥着的是阮奇士……司空吟娥……司空玲珑……还有……周骛远的名字。 在这个夏日炎热里,有些东西被开启了,谭君雪知道。而她不会知道的是她已经陷入到这种复杂的纠葛中,而命运女神又将带她去向何方。 ☆☆☆☆☆☆☆☆☆☆☆☆ 谭君雪万万料不到,她会连续两天去到同一间餐厅,坐在同一个靠窗的位置,而和不同的人一起,又再次巧遇到了司空玲珑和另一个人的出现…… 夏日艳阳的午后,繁华的市中心人头攒动。周骛远就混在人群中向前走着,有些随波逐流的感觉。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着,看着风景。看装饰别致的橱窗里的商品,看道路旁花坛里盛放的花朵,看相拥着同他擦肩而过的恋人脸上甜蜜的笑容,看孩子小手上紧握的彩色气球。那白的红的粉的黄的紫的绿的蓝的气球,是要被紧紧捏在手心里的,不然它会飞走。 忽然,有一颗红色的气球不知道月兑离了谁的手,向着蓝色的天空投怀送抱而去。望着气球越飞越高,他觉得这情景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气球飞走了。” “不要紧,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不要了,我只要你刚才送我的那一个。是我自己没有把它抓住,它才会飞走。飞走了,就没了。我再也找不回它来,我也再不会要别的气球。” …… 气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周骛远抬头望着那气球,跟着它飞的方向走。可是气球随风而飞,飞得很快。终于看不见红色的影子,他慢慢低下头来,然后他看见了她。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谭君雪身着一袭白色的连身裙站在橱窗前出神。 周骛远向她走去,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让她看得这么专心。走近了发现她驻足的是一家精品店,里面卖的全是水晶制成的摆设。 “在看什么?”周骛远站到谭君雪的身边,橱窗里摆放着好几样水晶制品,他猜不出她喜欢的是哪一个。 “水晶苹果。”谭君雪很自然地回答,没有去注意身边的是什么人,一秒过后她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突地别过头,看向站在右手边的人,“周经理,怎么是你?” “我说过的,现在不是在公司里,你可以叫我周。”周骛远看橱窗里的苹果,觉得那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水晶制成的苹果,“你很喜欢这个苹果?” “是的,周。”谭君雪轻笑起来,目光又回到那只水晶苹果上面,“很喜欢。” “那为什么不买下来,摆在家里可以慢慢看,站在大太阳底下盯着别人的橱窗不累吗?”周骛远总是弄不懂女人的心思,所以也许注定他在爱情这条路上走得坎坷。 谭君雪笑笑地没有回答,她也终于走到一边,推开了精品店的门。人瞬间置身于冷气之中,一阵舒爽。周骛远跟在她的身后进入店里,以为谭君雪想通了要买下那个苹果。 “小姐,请把橱窗里的那一对女圭女圭拿给我。” 谭君雪接过女圭女圭,是一对很卡哇伊的水晶女圭女圭,一男一女。它们很小,谭君雪一只手就托起两个来看。 “觉得怎么样?”谭君雪伸手到周骛远的面前,给他看。 “很可爱。” “那好,小姐,帮我包起来吧。”谭君雪付了钱,将放着女圭女圭的盒子小心地装进包里,和周骛远一起走出了店门。 “为什么不买苹果,而买了两个女圭女圭?”周骛远觉得奇怪,谭君雪的有些行为真会出人意料,让他想不通。 “水晶苹果呢,是要等别人来送的,自己买就没有意思了。”水晶苹果象征着爱情的不变,她想周骛远一定不清楚这一点,“而我会等到那一天的。”将来送她苹果的那个人一定是她会甘心嫁给他,并且与之白头偕老的人。 周骛远听了更加觉得奇怪,一个水晶苹果而已,为什么非得等别人来送呢?只是谭君雪脸上认真又带着些许憧憬的表情,让他哑然了。正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身边谭君雪的轻叹。 “好漂亮的气球哦。” 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一名小贩正拿着满手的气球在卖,谭君雪的脚步快速向他移动,周骛远也只得跟上前去。 “我送一个给你吧。”周骛远听见自己这样说,他有些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记忆深处,还是现时现刻。 “好啊。”谭君雪扬起一张快乐的脸,阳光很灿烂,照在她明亮的笑容上,反射向周骛远。 周骛远一阵昏眩,几乎要站不住。他从皮夹里掏出零钱,给了小贩。 “君……雪,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自己挑一个吧。” “我要红色的。”小贩捡出一个红色的气球交给谭君雪,谭君雪紧捏住那根细细的线,并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将它圈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好了,这样就一定不会飞走了。” 谭君雪边走边玩着手上的气球,时而将它放在眼前,透过气球看出去,外面的世界也成一片红色;时而将它放开,看它在空中被风吹得忽前忽后,而它牢牢束在自己的手指上,逃也逃不掉。她完全陷入了自己小小的快乐之中,完全没有发现身边人的不对劲。 走了很久,谭君雪才发现自己是被周骛远带着漫无目的地走,而周骛远也一直没有说话,这份安静联系着他们,让谭君雪感到不自在极了。 “嗯……今天你女朋友怎么不陪着你,你跟你女朋友没有节目吗?”今天该是个特别的日子吧……那为什么周骛远会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呢。 “她有事。” “有什么事也应该放到明天再做嘛,今天总是要好好陪着你的。看你今天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多可怜啊。”谭君雪的口气有稍稍的气愤,她为周骛远抱不平。 周骛远停住脚步,谭君雪也只好跟着停下。她看着对方用探索的眼神盯住自己,心下叫糟,她不该这么多嘴的。 然后周骛远开口了,以一种很缓慢的姿态。 “你好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今天是什么日子?”谭君雪立刻做出沉思状,“七月份我不记得有什么重大节日呵。可以告诉我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周骛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抗拒不了谭君雪的笑脸盈盈。她是真的不知道也好,还是假装不知道也好,他都不想追问什么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谭君雪听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连连叫着:“真的吗?真的吗?你怎么不早说,早点告诉我的话,刚才我就给你买份生日礼物了。现在怎么办?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就当做为你庆祝生日。”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间餐厅,而巧的是那正是他们昨天都刚来过的那一家。门再次为谭君雪和周骛远而拉开。谭君雪挑选的还是她最喜欢的靠窗的位子,昨天坐的好像也是这一张台子。 她喜欢靠近窗户的地方,可以看街上的行人如流水穿梭来去,每一张都是新鲜的脸。他们擦肩而过,他们靠得那样近,近得可以看见对方容颜上苍老的痕迹,但是他们并不相识。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啊,我可是难得请客的。”侍者送上菜单,谭君雪表现得很大方地让周骛远自己点。 点完餐后,侍者先为周骛远送上了他要的温水。谭君雪则打开包,取出刚才所买的两个水晶女圭女圭。把它们小心轻放在桌子上,阳光洒进来,两个女圭女圭因着这阳光的照射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谭君雪趴上桌子,盯着它们看。 “我给你们取蚌名字好不好?” 周骛远正喝着水,听了谭君雪孩子气地说话不做声,只是自顾笑着。 “嗯……让我想一想……”谭君雪的手先点上左边笑容满面的男女圭女圭,“叫你怀安,怎么样?”然后是右边一脸羞涩的女女圭女圭,“至于你,就是心平了!” 有水滴溅上了谭君雪的脸,她抬起眼,是周骛远打翻了他端着的水杯里的水。她直起身子,从包里取出餐巾纸,擦拭桌面上的水。 “不好意思,还是我来擦吧。”周骛远接过纸巾,擦干净桌子。 周骛远的表情现在是平静的,谭君雪不知道刚才是否有过惊涛骇浪,只是现在风平浪静。她看不见他的内心,所以不知道他的脸是否像他的心一样诚实,或者反过来说也是可以的。 谭君雪收起了女圭女圭,侍者为他们送上餐点。端起她要的可乐,谭君雪与周骛远的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在这里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意思呢,就是希望以后每年的生日,都会有我这样的美女陪你度过!” “谢谢。”周骛远轻笑着喝下一口水。其实生日什么的对他来说并不太重要,也是可以得过且过的日子。只是今天巧遇上谭君雪,由她陪自己过。他未尝不是快乐的。 这是彼此都感到快乐的一餐,笑声不断。他们天南地北地聊了许多,周骛远再次认识到谭君雪的开朗活泼健谈,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是上司跟下属的关系,他们只是朋友。谭君雪的明亮笑容,是让人看了会自然轻松起来,一扫心里的阴暗,跟着明亮起来的。 忽然发现,他的心情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轻松过了。坦白说,跟玲珑在一起,轻松这两个字是不属于他的。当然也有开心跟快乐,只是那是不同于此刻的开心跟快乐。 “好啦,我们也坐了很久了。结账吧。”谭君雪看看时间,扬手招来侍者结账。侍者拿着账单慢慢走近,就在这时,餐厅的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谭君雪立刻认出那女的是司空玲珑,而身边跟着的那个男人就不是谭君雪认得的了。似乎周骛远也不认识,谭君雪发现周骛远也已经注意到了那两个人。 他们在餐厅的另一个角落坐下,离谭君雪这一桌很远。再加上侍者已经站在了谭君雪的桌边,等着结账,适当地做了遮挡,所以司空玲珑并没有看见她和周骛远。谭君雪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他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小姐,结账吗?” 谭君雪被侍者的声音拉回了注意。 “哦,是的。” 结完账,她与周骛远并肩朝门口走去。 “要不要去跟她打个招呼?”谭君雪问。 “不用了,她有事我不想去打扰。”周骛远的口气淡淡的,淡到不能再淡。 谭君雪没有听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周骛远的语气实在太正常了,他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嗯,也是啦。对方应该是跟她工作上有关的人物。” 周骛远一笑,没有说话。 谭君雪的视线还流连在那两人的身上,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司空玲珑的手搭上了对方放在桌面上的手。由于位置上司空玲珑是背对着自己,所以谭君雪不知道此刻她的表情是怎样的,而对方的表情…… “啊——” 一个酒醉的客人歪斜着从谭君雪旁边走过,不小心撞到了她,注意力不很集中的谭君雪就这样被他撞得向侧方倒去。不知幸是不幸,她顺势就倒进了身边周骛远的怀抱。周骛远双手扶上她的腰以稳住她的身体。 “你没事吧?” 谭君雪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没事,没事。”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到他们的姿势曾那样暧昧过,虽然靠近了只有短短的几秒钟而已。如此的亲密是无心的,只是恰巧落入了谁人眼中,看出了另一番局面。 ☆☆☆☆☆☆☆☆☆☆☆☆ 夜色浓重。 周骛远站在落地窗边,出神。 他很好奇今天跟玲珑在一起的男子是谁?当然不会像君雪说的那样,是由于工作而结识的人,因为玲珑根本是不工作的。她不喜欢工作,她也不适合工作。她的心性根本还是孩子的心性,又怎么能够应付得了工作后必须面对的复杂人际关系,以及会有的勾心斗角。她父亲每个月都会汇一笔钱到她的户头,以供她每个月的开销,所以生活上的一切消耗开支她都担负得起。 那么,今天跟玲珑在一起的人究竟是谁呢?跟她又是什么关系?周骛远很好奇,也只是好奇。当然,他是关心玲珑的,非常关心。他希望玲珑快乐,比任何人都快乐,他不要玲珑受到伤害,他也害怕玲珑的哭泣。 门上传来声响,是玲珑回来了。 周骛远转过身,正对着玄关,正对上玲珑的脸。 “你回来了。”周骛远只开口说了简单的四个字。他不会去质问什么的,不会去问她今天跟谁在一起。他们都该保有自己的生活。玲珑要告诉他什么,自然会告诉他。 他发觉玲珑有些不开心,看着他的表情也很怪。她开始在包里掏着什么,然后掏出了一个长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条领带。玲珑把盒子放到了茶几上,又在盒子旁放下另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周骛远想他知道瓶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周大哥,生日快乐。”玲珑说完,就径自回了她的房间。 周骛远没有去看领带,他拿起了瓶子,坐进沙发。瓶子里盛满的是相思的红豆。不用数,他也知道数量。三百六十五颗。每年生日玲珑都会送他一瓶。玲珑说过,里面的每一粒都代表一天,每一天都是相思。 他紧紧捏住瓶子,他想他对玲珑注定亏欠。 他跟玲珑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他们是恋人吗?可是十年来,他们连一个情人间该有的亲吻都不曾有过。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但都是分房而眠。他甚至连一句情话都没有对玲珑讲过,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天长地久,没有此生不渝,他们什么都没有对对方许诺过。他们这样算是恋人吗? 一阵疲惫涌上来,周骛远把头靠上沙发背,手掌渐渐无力地松开,瓶子滑出了他的手,落在地毯上。 第四章 谭君雪已经忙了一个早上了,忙得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她送文件进去给周骛远签名,只跟他简单交谈了几句,而且都是有关于工作的。在公司他们就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不能逾矩。 从周骛远的办公室拿着几份签好的文件出来,谭君雪正要回自己的位置,却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谭、君、雪!” 她立刻抬头去看,可还没等她看清逼近自己的人影是谁,“啪”的一声,她的右脸颊火烧般地疼起来。耳边清楚传来几声抽气声,半个楼面就这样突然安静下来。 “你这个狐狸精!” 谭君雪听了心里暗自发笑,她什么时候升格成精了?没有伸手去模自己肯定已经红肿的脸颊,任它辣辣地痛着。她扬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司空玲珑。对,就是司空玲珑,还能是哪位大小姐呢?这样来兴她的师问她的罪。 “司空小姐,你这演的又是哪一出戏码?我哪里得罪你了?用得着这样来丢我的脸,也丢你自己的脸吗?”谭君雪冷冷地开口,眼睛迅速扫过周围一大帮子停下手上的工作,等着看热闹的同事。敢情八点档的无聊剧集在这里开演了。 “谭君雪,你不要脸!贝引周大哥!你这个狐狸精!”司空玲珑打完以后,便骂开了。声音不复甜美,透着尖酸。只是大小姐脑袋里骂人的词汇还不够丰富,脏话也不会,骂来骂去只是那两句。 “周大哥不是你这种女人可以妄想得到的!你别想抢走他!你不要脸!你……” “玲珑!你在干什么?!”周骛远被外面的声响吵到,走出办公室来看,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玲珑到了公司来闹。 炳,这下连男主角也登场了,人物集齐,剧情该推向高潮了吧。谭君雪看见周骛远走了出来,视线对上他的。她察觉到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脸,更正确地说,是看到了她右边的脸颊时,脸色一变。那是谭君雪所没见过的阴沉脸色。 也是司空玲珑所没有见过的阴沉脸色。本想靠上去撒娇的她,连连后退了两步,舌忝了舌忝唇,才叫了一声:“周大哥。我……” “你进我办公室说。”周骛远的话是对着司空玲珑说的,眼睛却看向四周,大家纷纷低下头来,回避他的眼光,假装工作。最后,他的眼定在谭君雪的脸上。谭君雪别过脸,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文件来看。 司空玲珑跟着周骛远走进了办公室,门关上,阻隔掉外面双双好奇的眼睛。小黛靠了过来,拉起谭君雪就往洗手间走去。 谭君雪望着镜子里自己肿起的半边脸。没想到司空玲珑人娇小,手劲倒是不小,还是被嫉妒冲昏头的女人力气特别大? “你快拿冷水湿了毛巾,敷敷脸吧,这样子怎么见人?”小黛将毛巾塞进谭君雪的手,背靠在洗手台边显出关心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干吗一巴掌把你打成这样?你没事吧?” 谭君雪把毛巾弄湿,对着镜子轻轻按上右脸,一阵刺痛。 “我没事。”谭君雪一直冷着的脸终于笑开来,只是笑里含着几分嘲讽,“真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一天,被别人指着鼻子骂狐狸精。呵呵。我像吗?” “我看看。”小黛勾起谭君雪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半天后才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像。要当狐狸精你还不够资格,不够妖娆妩媚。最多是只玉兔精,又白又女敕。” “哈哈。”两个人一起在无人的洗手间内大笑,像两个疯子。谭君雪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笑,笑着笑着低下了头去。 ☆☆☆☆☆☆☆☆☆☆☆☆ 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司空玲珑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抬头去看站在面前的周骛远的脸。 周大哥生气了,她意识到。从来不会对任何人生气的周大哥对她生气了,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可以让周大哥不要生气。 “玲珑,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打人?”他问。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玲珑居然会掌掴别人的脸了?! 玲珑听见周骛远的问话,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愤恨。这让周骛远心里一惊,这样恶意的眼神他一直以为玲珑是不懂得的。 “是她不好,她勾引你,她该打!”胆怯慢慢退下去,她又是那个任性的司空玲珑。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打了谭君雪一巴掌;她后悔的是没能多打她一巴掌。自己是没有错的,她没有做错! “她没有勾引我。”除了这一句,周骛远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有。” 玲珑铿锵说出的两个字回荡在办公室内,直刺他的耳朵。他望进玲珑依旧带着愤恨的眼睛,很疑惑。 “她就是有!”玲珑这次喊得更大声,还激动得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她受不了周骛远质疑她的眼光,他总是把她当做孩子,“她就是勾引了你!在餐厅里,我看见了,她故意倒进你怀里。” “那是意外,玲珑,意外。君雪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故意要倒进我怀里,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的,你为什么不先来问问我?你先问问我,就不会有这样的误会了。你记得等一下要跟别人道歉,听见了吗?”他的手抚模上玲珑的头,他还是无法对玲珑发火的。 有一刻他的确生气了,看见谭君雪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心里面似乎就有种莫名的火气冒上来。这种情绪是他所陌生的。可是看见玲珑的脸……是他欠她的,他的气已经慢慢消下去。 “我不会跟她道歉的!”玲珑挥开周骛远的手。 这是第一次呵,玲珑挥开自己的手。把僵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有些时候他可以跟玲珑一样的坚持己见。 “一定要去道歉。” 他的声音没有严厉,但是坚定。玲珑注视着周骛远的眼睛,深邃如海。她不知道还有谁曾这样形容过他的眼睛。现在,这片海洋看起来依然平静,但是有暗涌以及更多的莫测。她不想做翻江倒海的那一个,但是她必须捍卫住他。她说过的,她必须做到。 “周大哥,你喜欢上她了吗?”玲珑的声音又变得甜美。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了新月,可是说出口的话却显得那么咄咄逼人,“假如你可以给我一个坚决的‘不’字,那么我就马上出去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不喜欢她。当然不……喜欢她。周骛远这么想,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去。他看见玲珑的笑容慢慢隐下去,却依然说不出这理所当然的五个字。 他是怎么了呢,为什么如此简单的话他却说不出来?他和谭君雪才认识了几个月而已,他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是理所当然的……是理所当然的……不喜欢啊。 一刹那,有太多的画面浮略过他的脑海,每一张都是谭君雪的笑容。不可能的吧,即使她带给他再多的快乐跟熟悉感,他还是不能够相信自己会喜欢上另一个她。他的心只有一颗…… 玲珑面对的是周骛远木然的脸,她自然不清楚现在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有一个事实,从他说不出话的状态中,已昭然若揭。 周骛远是个绝对不会说谎的人,他的口与他的心永远合拍,只要不是他心里面真正的感受,他是死活也说不出来的。现在,他说不出不喜欢,所以就是喜欢了。他终于遇见了他的真命天女吗? 不!她不承认!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谭君雪不可能是周骛远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人!绝不是!谭君雪她不配!老天爷不是这样安排的!不是! 玲珑上前一把抓住周骛远的双臂,几近歇斯底里地叫嚷:“周大哥,你快说啊,快说你不喜欢她!你没有喜欢上她对不对,对不对?!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不会变心的!” 他不知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有想明白他对谭君雪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玲珑一下子又变得这么激动呢?一切似乎都开始乱了起来,都月兑轨了。 “玲珑,玲珑!”他反手握住玲珑的肩膀,轻摇着她,“你怎么了,玲珑?” 没有用,玲珑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眼神涣散,开始喃喃自语起来,声音有时大,有时小,他听得模模糊糊。 “对不起……我会守住他的……不会让狐狸精来勾引他……谭君雪……谭君雪是狐狸精……对不起……对不起……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周大哥他要变心了……他变心了……我守不住他……” 听着玲珑的说话,周骛远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此刻他内心的感受。他拍着玲珑的脸,叫着她的名字,渐渐地,玲珑的眼睛总算有了焦距。 “周大哥……”玲珑看清了周骛远近在咫尺的脸,“我绝对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玲珑已经推开他,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并将门重重地关上。 他绕过办公桌,坐进皮椅。双手撑住额头,他摇头,再摇头。平衡被打破了,存在在他和玲珑之间,一直以来的平衡被打破了,被那个叫做谭君雪的女子给打破了。 ☆☆☆☆☆☆☆☆☆☆☆☆ “砰!” 必门声很响。 谭君雪抬头看去,司空玲珑出现在了门外,一脸的复杂表情。她转过头瞪了自己一眼,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她不知道周骛远在里面跟司空玲珑谈了些什么,也不想知道。挨了这一巴掌,她不做点什么,就太对不起自己了。想来她和司空玲珑的仇是结下了,以后窄路相逢,她们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的。她不是那种在莫名其妙地挨了别人的打之后,还可以笑脸相对的人。一笑泯恩仇?她做不来。 她们注定要成为情敌了吧。 原本她不想介入他们之间的,第三者这个头衔她可不爱。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积累十年的感情,不论那是不是爱情,他们毕竟已经在一起十年了。她也怕自己没有这个魅力,想破坏也不一定破坏得了。一句俗话,爱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得到他,只愿他幸福快乐就好。她可以一如既往地默默去喜欢,去爱,就像他没有出现之前那样。她不要他烦恼,她让他安定。 要谢谢司空玲珑的这一巴掌,她将自己推到了情敌的位置上,那么,她就扮演好情敌这个角色吧。她不会再压抑自己的感情,她不再怕会对不起谁,她不要再辜负自己。 既然司空玲珑执意要发起一场战争,她就会征战到底;她向自己做出了宣战的姿势,她才会应战。 心思兜兜转转,时间恍然过去,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谭君雪发现自己今天下午的工作率超低。 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她整理东西的动作一向是最慢的,所以她总是最后一个才离开。 身后传来开门声,他从办公室出来了。 谭君雪回身,他们的视线胶着住,彼此对视了很久很久。感觉有些不同了,他们都闻到了情花的香味,开在他们周围。但是,他们也都还不确定是否会有另一场爱情开始。 他们谁也不先开口说话,任暧昧蔓延。 又是一个世纪。 “你……”周骛远让自己先开口,声音却微微沙哑,他轻咳两声,才又说,“你的脸没事了吧?” 手抚上自己的右脸,红肿已经消去一些,也没有初时那般疼痛。 “好一点了。”她说。 “我代玲珑向你说声抱歉。” “免了。打我的人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好对我抱歉的。”她拎起包包,走近周骛远,用一种女人的深情眼神看着他,“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对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要听的不是这三个字。” 周骛远的心被震住了,他没有错漏谭君雪眼中已经隐去的深情,他不敢相信这样感性的话语出自她的口中。她在表述什么?她想表示什么?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只是这样的问句而已。现在他能说的能问的,只有这样了。 “谢谢,不用了。现在天还不晚,就算我一个人走路回家也很安全,而且我还没准备回家,我要另外去个地方,走过去也很近。”是的,今天又是礼拜一,她要去“梅开一季”。一个可以让她心情平静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你似乎每个星期一都会去。”他有些好奇。 “一间咖啡书店。可惜你不爱喝咖啡,那里真的很棒,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咖啡也好喝。” “是吗?那下次有机会你带我去坐坐,不喝咖啡,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氛也不错。想知道是怎样的店,会让你如此喜欢。”周骛远笑起来。他越来越对谭君雪感兴趣,想了解她的喜好,想知道她的一切。 “好啊。那我先走了。拜拜。”她回以一笑,转身离开。 “明天见。”周骛远站在原地,直到谭君雪的身影消失。 ☆☆☆☆☆☆☆☆☆☆☆☆ 很意外,又或者很幸运地,今天一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谭君雪就瞧见了冬冬的身影。她正斜倚在吧台前,长长的头发顺着头的姿势滑落一边,遮掩住半边的容颜。她穿一件绛紫色的吊带裙,裙摆上开着一朵朵暗色的梅花。 谭君雪走上前去轻拍她的肩,冬冬转过脸来,并抬起手将头发拨向脑后,右手上一连串的银质手镯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来了。”她说。空谷的声音仿佛已等待了许久,终于等来了想见的人。 “我刚刚下班。”谭君雪环顾四周,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有冬冬在这里坐镇,店里的客人似乎也比平时多了些,还有一些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看来。 “去那边坐。”从吧台内端出两杯咖啡,冬冬一手拿住一杯便向前走去。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人坐满,只好走到角落处一个略显安静的位置坐下。 谭君雪跟着坐在冬冬的对面,香浓的咖啡味扑鼻而来,松弛了神经,她拿起小匙搅动杯子内咖啡色的液体。 “心情不是很好。” 手上的动作一僵,咖啡在杯子里小小地激荡。可以感觉到冬冬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谭君雪直视这目光。 “看得出来吗?”右脸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但是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的。今天她被人打了耳光,是打出生以来的第一次。记忆慢慢地涌上来,想起自己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叫人指着鼻子骂是“狐狸精”……司空玲珑……她也深爱着骛远……是她一直陪在周的身边呵。 “你来我店里那么久,每一次见你都是笑容满面,朝气十足的样子。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像冬天里的太阳,是可以温暖别人的。”冬冬手交叠在桌面上,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跟表情,“但今天你从进来到现在,却连一个笑容也吝于给我。” 谭君雪沉默。 端起咖啡杯,浅尝了一口,苦涩满盈于口中。她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喝这种苦苦的东西呢?包括她自己也喜欢喝。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以前她都没有发觉咖啡原来是这么苦的东西呢?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谭君雪手中的咖啡。 “你的心这么苦,是不适合来品尝这杯咖啡的,那会糟蹋了它。”谭君雪看见冬冬微笑着对她说。 “冬冬,你有过烦恼吗?”谭君雪不禁月兑口问道。她一直觉得冬冬是世外之人,不沾染一点红尘俗事。 似乎没有意料到谭君雪会问她这个,冬冬的表情呆了呆。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她笑了,可看在谭君雪的眼中,她却感觉不到冬冬在笑。好奇怪,这一刻坐在她面前的仿佛只是冬冬的一个躯壳,而她的灵魂已经不在。 “是人就会有烦恼,谁都跳月兑不出宿命摆下的这个局。” 这个局是什么?谭君雪很想问,却终究没能开口问出来。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烦恼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冬冬回答,还不等谭君雪做出反应,她似乎是想扯开绕住她的话题,很突然以缓慢的语速说:“雪,要知道幸福快乐是要靠自己去努力争取的。” “我知道,可是我不愿我的幸福快乐是从另一个人的手中夺过来的。” “如果这份幸福真的是属于她的话,那么你是怎么夺也夺不来的;可以夺过来的,就本不是属于她的。” “我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能够洞察一切。冬冬,你究竟是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谭君雪握住冬冬放在桌面上的手,好冰好冷的一双手。在这样的炎炎夏日,会有人的手如此冰凉吗? “你今天的问题很多哦。”冬冬笑着抽出自己的手,反盖住谭君雪的,“相信我,不是错的。幸福是属于你的。你还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破坏什么。” 冬冬起身离开,走过谭君雪身边的时候,像又想起了什么,搭住谭君雪的肩,引得她扬起头来看。视线落在彼此的脸上。 “对不起。” 不轻不响,不紧不慢的三个字从冬冬的口中说出。依旧不顾谭君雪会有的反应,冬冬就这么走开了。谭君雪看着她走过每一张桌子,走过每一个客人的身边。大家都会抬起头来看她,她却依然故我地向前走去,就这么直接走出了“梅开一季”。 原来冬冬真的不是凡间的人,谭君雪心想。不然她说的话她为什么理解不了?她对自己说“对不起”,是何解? ☆☆☆☆☆☆☆☆☆☆☆☆ “我们分手吧。” 终于,终于他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周骛远的心中有一瞬间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背在身上多年的包袱。这个包袱背了那么许久,自己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它在自己身上越来越沉重的感觉。在卸下它的时候,才发觉它的重量已经可以将他压垮,自己却一直没有察觉。 他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看着玲珑越睁越大,不敢置信的眼睛,他的心划过一丝不忍。可是,他已经不会再要回那个包袱了。 “我们……分手吧。” 司空玲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的是什么?她面前的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啊? “周大哥,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走上前她像以前一样,紧紧抱住周大哥的手臂,还是那样熟悉的感觉啊。司空玲珑扬着头,依然笑靥如花,“你好坏哦,这样吓人家——” 嗲嗲的尾音慢慢轻下去,溶解在冷凝的空气里面。她清楚地看见她的周大哥毫不动容,紧绷的下颌,紧抿的嘴唇,透露着冰冷。原来……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司空玲珑松开自己纠缠的手,后退几步,摆出哀求的姿态,“如果你是在气我打了谭君雪,如果你是要惩罚我的不肯道歉,那么我去道歉就是了,只要你别提分手,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你要我去向她下跪磕头都可以啊。” 是如此美丽动人的一张脸,像被风雨打湿的娇弱的花,惹人怜爱,能够引起任何人的保护欲来,只是此刻他要自己铁石心肠。那眉没有变,那眼没有变,那唇也没有变,变的只是他的心……也许心也没有变。由始至终,玲珑都只是妹妹。是的,是妹妹……不是爱人。 “玲珑,我没有生你的气,我说分手并不是气话,更非要惩罚你什么,只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懂不懂?” “不懂!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突然提分手。”司空玲珑拼命摇晃着脑袋,如同孩子般吵闹,突然她像想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射向周骛远,“是不是因为谭君雪?!你想跟她在一起对不对?” 周骛远怔住,不是因为玲珑的话,而是被她的眼神吓住了。这样尖锐的眼神是不该会属于还是大孩子的玲珑的。回过神后,眼前的玲珑依然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何会提分手呵。原来刚才的一瞬只是自己的错觉,周骛远安下心来,他也宁愿相信那个可怕的眼神是一种错觉。 “跟谭君雪没有关系,你不要乱猜,也不要乱想,好吗?玲珑。”周骛远试着放柔语气来跟玲珑谈。 “怎么会没有关系?她没有出现前我们还好好的,她出现了之后你就说要跟我分手。怎么会跟她没有关系呢?” “玲珑,我们之间其实一直有问题存在,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去正视它而已。现在,我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问题?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很困惑的声音。 面对这样的玲珑,周骛远实在忍不下心说出更伤人心的话语来。玲珑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他啊。 “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关系是什么?”周骛远问。他想用宛转的方式来使玲珑明白到他们之间的问题。 “恋人啊。”司空玲珑月兑口而出,她奇怪周大哥怎么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点点头,周骛远接着说:“那么,你该知道恋人之间总会有一些自然而然的亲密举动吧。”看见玲珑茫然的眼神,他只得再继续说下去,“例如,亲吻,还有情人间会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会有的爱语,我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过。” “当然不可以有!”司空玲珑很大声地叫起来,发现到周骛远听后怀疑的眼神,她连忙降低音量,有些嗫嚅地说,“为什么要有亲吻和爱语,是谁规定情人之间就一定要有那些的。” 周骛远用手托住头,不知道接下去应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他得承认自己完全被打败了。 “周大哥,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够了,我只要时时刻刻都可以呆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就好了。” 多么委曲求全的语调,多么叫人心疼的口气,多么让他无奈,逼他缴械投降的话语。可是,他真的不能再纵容下去了。再纵容自己,纵容玲珑,只会害了她。因为—— “我根本不爱你啊。” 狠下心来,他还是不得不说出如此伤人的话来。长痛不如短痛。 然而出乎意料地,玲珑并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她听了之后只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轻启珠唇,吐出的是更震撼人心的句子:“我知道啊,也不在乎啊。我并没有要你爱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爱我,你也不可以爱我啊,就像你不可以爱谭君雪,不可以爱别的其他女人一样。我只是要你跟我在一起,这跟爱有什么关系?” 周骛远无语,玲珑的表情是认真的,她并没有在说笑。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并不了解玲珑。 饼了许久。 周骛远慢慢缓过了神,他再次开口说话:“那么好,玲珑,既然你只是想要跟我在一起,那我们以后还是会在一起,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对待你,一样疼爱你,就像对待自己的妹妹。分手后,我们只是身份上有所改变,我们不再是恋人。” “既然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为什么非要分手不可?”玲珑更加困惑,周大哥究竟在想什么?她怎么都不明白呢。 周骛远纠起了眉毛,现在他的感觉就像孩子在问父母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一样,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周大哥,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跟我分手,那好,只要你答应我不会爱上谭君雪,或者别的任何女人,我就同意跟你分手。”就在周骛远一筹莫展的时候,司空玲珑却忽然这么说,这算不算是妥协呢。 “为什么?”现下位置调换,轮到周骛远来问个“为什么”了。 “不要问我为什么,你只管答应就是了,我还要你发下毒誓来。”精怪任性的司空玲珑回来了,褪下了楚楚可怜的衣裳,她的脾气会让人受不了。 而面对任性的玲珑,他会更容易应付些。 “玲珑,你这么任性的要求,我是不会答应的。分手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了,明天我就会收拾东西搬出这里,以后你有什么事情还是可以来找我,我还是会像对待妹妹一样地照顾你。” “不要——我不同意!我不要这样分手!”司空玲珑扑上前去,一把抓住周骛远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周骛远看着玲珑像抓住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抓住他,无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伸出手,轻抚上玲珑的脑袋。 “玲珑,你也该学着长大了。不能再像个孩子,总是依赖别人。” 她已经不再是花季雨季的年龄,也过了双十年华,自己已经自私地拖了她十年,不能再有另一个十年。女人的青春终是有限。她应该找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和他结婚,和他共度此生。那才是真正的幸福。他希望玲珑幸福,而这幸福他真的给不了她。他曾经努力过的,但不行,他的爱不会乾坤大挪移。 司空玲珑拉下周骛远放在自己头上的手,并且用力捏紧,长长的指甲就这样刺进周骛远的皮肤里。 “周大哥,千万千万不要爱上谭君雪哦,不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争月兑掉玲珑的手,周骛远完全不去理会自己右腕上溢出的红色血珠,他最后看了玲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大门在司空玲珑的眼前开启,又关上。 “谭君雪,如果你夺走了周大哥,我是绝不会原谅你的!”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着门的方向扔去,响起的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第五章 周骛远在饭店住了一晚,当他第二天一早回去家里的时候,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满地的碎玻璃,而玲珑已经不在,连同她的衣服行李统统被带走了。 他有一点担心,不知道玲珑会上哪儿。她是绝不会去找他父亲或者母亲的,那么她又能去哪里呢? 走到沙发边拿起电话,按了玲珑的手机号码,“嘟——”了两下,电话就通了。彼方传来玲珑甜美的声音,周骛远稍稍安下心来。她没事就好。 “玲珑,你在哪里?” “周……大哥!”略微迟疑跟惊讶的声音,“什么事?” 可以很明显地听出玲珑的声音有些慌张,他觉得奇怪,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玲珑不是出事了吧? “玲珑,你现在在哪里?” “玲珑,来吃早……”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电话那头传来,“饭”字没有出口,像是突然噤声。那是谁?听不真切,声音却似乎有些熟悉。 “我现在住在朋友家,周大哥,你不用担心,我要挂电话了。” “等等,”在玲珑还没有挂上电话前,他急急问道,“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她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周骛远有一种感觉,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 可是,没有等到玲珑的回答。她把电话挂断了。 放下话筒,他的心中涌上一阵失落。很奇怪,玲珑的行为非常可疑,她似乎急切地想要挂断电话,不愿多谈。她不想让他知道,现在跟她住在一起的女人是什么人。而自己心里面的感觉也非常怪异,他在失落什么,他觉得他想要抓住某样东西,却怎么样也抓不住。他好像被人设计陷入了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谜…… 墙上的钟敲响八下,他才惊醒过来。他快要迟到了! ☆☆☆☆☆☆☆☆☆☆☆☆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人十分疲累,他揉了揉眉心,舒缓一下神经。已经快两个多月没有玲珑的消息了,自从那天早晨那个电话后,他就再也联络不到玲珑。手机关机,他也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除非玲珑来找他,否则他根本无法找到玲珑。只希望她现在过得安好。 “叩叩……”有人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小黛,她满脸堆笑地走近周骛远。 “周经理,可以下班了吗?” “当然,怎么?有事?” “是这样的,周经理,今天是雪雪的生日,我们大家要去为她庆祝,不知道周经理晚上有没有空,可不可以赏脸跟我们一道为雪雪庆生。如果周经理肯去的话,雪雪一定会更高兴的。”小黛有些期待地问。 她可是在雪雪上洗手间的时候,被大家推进来的代表。如果周骛远肯一起去的话,那今晚的开销一定是他出啦。呵呵,他们都是存着这份心哪。 “生日啊。”周骛远想了一下,点点头,“好啊,反正晚上我也没什么事。不过,我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小黛看见周骛远点头同意的时候,差点开心得跳起来。听了后半段的话,她连忙摆手,说:“不用什么生日礼物了啦,只要周经理肯去,雪雪就很高兴了。” 周骛远托腮思忖了一会,还是决定要为寿星准备一份她想要的生日礼物。自己生日的时候,是谭君雪陪着他度过的。现在,就当回报给她。 “这样吧,你们先去吃饭,我随后再到。” “那周经理你一定要来哦,我们准备先去吃烤肉,我把地址写给你好了。”小黛弯子,将烤肉店的地址写在便条纸上,递给周骛远,“就是这里。周经理,我们等你哦。” 拿过纸条,他把它放进了西装口袋。 小黛于是退了出去。关上经理室的门,对着门外一干瞅着她的同事,她比了一个v字形的胜利手势。 “耶——” 当谭君雪去完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真被这阵欢呼声吓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怎么一下子这么兴奋?” “没事,没事。”小黛一手拎起谭君雪办公桌上的两个包包,将自己的一个挎上肩膀,再把另一个交到谭君雪的手中,就推着她向电梯走去,“走啦,走啦。我们快点去烤肉了!我肚子已经饿扁了。” 谭君雪被小黛推着不自主地向前,她回头目光穿过人群,投向周骛远的办公室,百叶帘掩不住的灯光透出来。 他还在工作吗? 其实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自己是只想跟他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度过的,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提出邀请,而他……并不清楚今天是她的生日吧。小黛也一早就说要跟同事一起给她庆祝了,她不好意思推却。如果让小黛知道她的心思的话,一定会说她重色轻友呵。 快三个月了,她没有再见过司空玲珑,也再没从他的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怎么样了。 她叫自己不要太自大,人家恋爱十年,哪里是她能轻易破坏得了的,那一记耳光又怎么打得散他们呢,痛得只是她而已。 大家笑笑闹闹地来到了烤肉店,谭君雪试着努力让自己融入到身边人的快乐里,毕竟自己算是今天的主角。 “小黛,你是不是在等什么?”她发现小黛时不时地就会看向门口,一脸的期待与焦急,很明显就是在等人的样子。 小黛却是搔了搔头,连连否认。 “没有啦,没有啦。哎,雪雪,你的鸡翅膀好了,快吃啦,再烤下去要焦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鸡翅膀,她狐疑的眼仍然不放过小黛。有问题,小黛明显地在顾左右而言他,想转移她的注意嘛。 “你……” 还不待她严刑逼供,小黛忽地站了起来,朝着店门口边叫边挥手。 “周经理,我们在这里!” 谭君雪心一惊,连忙朝小黛挥手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身影正慢慢地朝她走近。他的出现让她惊讶,但心情却自然地呈直线上升的趋势,一路飙高。 拉低小黛的身子,谭君雪质问:“他怎么会来的?” 她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不要太喜形于色,以免给这个女人以后有笑她的机会。 小黛一手搭住谭君雪的肩膀,一手掩住唇讪笑。 “不要装了啦,雪雪。惊喜吧,开心就笑出来好了,不要憋在心里闷笑了,会憋出病来的呦。”小黛低子,双手环住她,并将脸贴近谭君雪的耳朵,轻声细语,“做同事,做朋友这么久,我还看不出来你的心意吗?所以不用瞒我,我绝对会挺你的!”说完,轻拥了下她。 谭君雪的心里变得暖暖的,能够交到知心的朋友真好。透过小黛手臂间的空隙,她看见周骛远也在看着她,于是她笑了,是世间最幸福的表情。 小黛很快地放开手,走到周骛远的身边将他拉到她原本的位置上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另一边的空位上。 “周经理,你来得好迟哦。刚刚到哪里去了啊?”小黛已经注意到周骛远手里的东西了,猜测他要他们先行一步,就是为了去准备这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呃,这是要送给你的。”周骛远将礼物递给了身边的寿星,“生日快乐!” “谢谢。”谭君雪欣然接过,在众人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拆开彩色包装纸。她有点紧张,这可是他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呐,会是什么呢?她很好奇,很期待。 谜底揭晓。 在包装纸下的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盒子里的水晶苹果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又可爱得引人垂涎。 “啊!”周围立刻有人惊叫。每个人都用很复杂的眼神在周骛远和谭君雪的身上游移,小黛则在一边暗笑到快内伤。 谭君雪打开盒子,取出水晶苹果,把它托在手掌上,有点重。 “你真的送我?”是很不确定的语气。 “当然啊。有什么问题吗?”他发觉到大家异样的注视,连谭君雪的表情都有点怪,“难道你不喜欢?我记得你说过希望有人能送给你的。”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水晶苹果,却要别人送才有意思。有什么意思呢? “不,我很喜欢。谢谢你送我这个我早就想要的东西。”谭君雪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真他是不懂的,所以才如此坦然地增予她水晶苹果。她在妄求什么呀。 但笑容还是不假,她还是有些开心的。他记住了她曾说过的话,记得她想要水晶苹果。也许……在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她的一个角落,即使现在的他还给予不了她爱情,但是她会等待的,她很有耐性。未来很长。 面包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 ☆☆☆☆☆☆☆☆☆☆☆☆ 出了烧烤店,夜色还未浓。大家有的提议去唱k,有的说要去串吧,一群人站在街上讨论。夏季的高楼风吹得很猛,谭君雪立在风头里,衣服被吹得紧贴住身体。她虽是主角,却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边,出不了主意。反正去哪里玩,她都无所谓。 身边的周骛远也是一样。他的眼神停留在街上涌动的人流中,并没有去注意他们的讨论,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注视。他紧抿着唇,站立在那里,像一尊古希腊神庙中万民景仰的雕像。他的侧脸如此俊逸,让她再次着迷。隐隐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夜色迷离的关系吗?还是风的原故?那是她所不熟悉的周骛远呢。 忽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安然自若。谭君雪正在迷惑之间,周骛远的身体已经如箭般飞跑出去,大家都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他的嘴唇张动,却只听得见风在吹,他的声音完全消散在风中。 他在说什么?他在叫什么?他在呼唤着什么? 这一刻,谭君雪很想知道。 周骛远停在了离他们一百米开外的地方,是人来人往的街头。他的目光四处梭巡,像在寻找着什么。 谭君雪远远地也可以看出他的急切来,只是片刻过后,霓虹灯依然流光溢彩,他的身影却似退却在光彩之后,黯然一片。 “你没事吧?”已经来到周骛远身边的她,轻声问。脸上写满关心。 他摇头,从谭君雪的身边略过。 四周喧闹。每个人都在大声地交谈着,笑着;司机拼命按汽车喇叭,催命似的催促着前方的挡路者;音像店里有凄怨哀婉的嗓子唱着莫名的情歌。可是这些声音全都进不了谭君雪的耳朵,她什么也听不到,她感觉周围静极了,如同身处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她却看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离她越来越远。 第一次觉得她和他之间横亘着的不单单是时空和距离,她以为在他的出现后,这些外在的阻隔已经消失了。也许她错了,大错特错。 ☆☆☆☆☆☆☆☆☆☆☆☆ 最后,经过他们的磋商,终于决定去唱k。大包房里,男男女女争抢着话筒,一首接着一首地唱。 谭君雪并不喜欢唱歌,但作为主角还是被一干人硬逼着唱了两首才放过她。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做着陪客。周骛远从进到包厢,就一直没有吭声,也不去唱歌,只是一径喝着桌子上点的酒。 真的很失常啊,根本不像平日里的他。谭君雪不知道他怎么了,所以也开不了口,只能安静地陪在他身侧。是她惟一能做的,即使他并不需要。 “周经理啊,你都没有唱歌,今天难得聚会,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唱一首的。”小黛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拉起了周骛远,还将话筒硬塞进他手里。 看着周骛远没有表情的脸,谭君雪刚想出言阻止,周骛远却意外地点了首歌。 “我就只唱这一首。” “好啊,好啊。看在你是上司的分上,比给雪雪的要求低,唱一首就放过你。” 音乐声起,周骛远也随着伴奏开始唱。他的声音低沉,唱起情歌别有一种深情滋味。大家都听到入神,谭君雪更是屏住了呼吸来听。 “寻寻觅觅在无声无息中消逝,总是找不到回忆找不到曾被遗忘的真实,一生一世地过去你一点一滴地遗弃,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也许分开不容易也许相亲相爱不可以,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自己,情深缘浅不得意,你我也知道去珍惜,只好等在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生生世世在无穷无尽的梦里,偶而翻起了日记翻起了你我之间的故事,一段一段的回忆回忆已经没有意义,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也许分开不容易也许相亲相爱不可以,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自己……” 音乐声止,久久没有人出声,似乎还沉醉在刚才的歌声里面。小黛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拍手。谭君雪也跟着大家一起拍手。 “哇,周经理,没想到你歌唱得这么好,简直可以媲美情歌王子,为什么不再多唱几首呢,我们还想听。” 周骛远把话筒还给小黛,又从桌上拿起一瓶酒,喝了 “我说过,我只唱这一首的。” 小黛见周骛远的表情已摆明他不愿再唱,只好耸了耸肩,又和别的同事轮番上阵,开始猛k歌。包厢内又恢复了热闹。 周骛远酒喝得很凶,一瓶接着一瓶。谭君雪依然想着刚才他所唱的歌。来生缘。在他的心中,他要跟谁许下这来生的承诺呢? ☆☆☆☆☆☆☆☆☆☆☆☆ 曲终人散。 大家对已经醉倒在沙发上的经理,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桌子上满满的空瓶子。他们都不清楚何以经理今天晚上会把自己灌醉。 “雪雪啊,我们就把周经理交给你了,你要负责把他安全地送回家哦。”小黛趁谭君雪不注意把她推向了周骛远,不等谭君雪反应过来,已拥着其余的人绝尘而去,“今天玩到这么晚,可要快点回去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喂!你们……”心里面开始咒骂起这一群无情无义冷血的家伙,把周骛远丢给她一个人,叫她怎么把人高马大的他送回家啊。 转身,周骛远紧锁双眉躺在那里,似有千般烦恼万般愁绪。她叹口气,酒入愁肠愁更愁呵。究竟是酒醉人,还是人自醉呢? ☆☆☆☆☆☆☆☆☆☆☆☆ 谭君雪瘫坐进床边摆着的一张摇椅内,用手背抹去额上的汗。虽然几经辛苦,她还是把这个醉人送到家了。去浴室拧了条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希望可以尽量减少他的难受。 把他安置妥当,她应该离去的,可是她还是坐在椅子上不动。她竟然贪恋起他的睡颜来.不自禁地将手抚上他的眉眼,想要抚平他的忧愁。会不会有些自不量力呢?她的手缓缓自上而下抚过他挺直的鼻梁,模上他的脸颊,是有温度的触感,她所含笑以对的不再是那冰冷的屏幕。 “君——” 周骛远突然叫起来,并抓住了谭君雪流连在他脸上的手。谭君雪心猛地一跳,以为他醒过来了。但是没有,他的双眼依然紧闭。他在做梦吗?做着什么样的梦?梦里可有她? 谭君雪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他抓得很紧,怎么样也抽不出来,于是只好任由他抓着。她要自己处之泰然些,但好难。这里是他的屋子,房间里充斥着他的气息,他还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紧握住她的手。皮肤的热度烧灼着她。 “君,君,”周骛远不停轻唤着这个名字,又开始呓语着什么,谭君雪惟有伏低上身,才能勉强听得清,“不要哭……君,我会保护你的。别离开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不分开……呆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不要哭……不要哭……君……君,要坚强……” 他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叫着“君”。谭君雪不禁将另一手覆上周骛远的大掌。 “我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我要我们在一起。” ☆☆☆☆☆☆☆☆☆☆☆☆ 天亮了。周骛远慢慢地睁开眼睛,室内一片明亮,让他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他又梦见她了,现在脑子里还存留着她的每一张笑颜。梦里面小女孩牵着他的手,是那样地依赖他。她的笑她的泪,都是对着他。 侧过头,一张放大的安谧睡脸与他面面相对。定睛看清楚,原来是谭君雪。撑起身子,他一手按住太阳穴,头痛得厉害。这就是宿醉的下场吗?像有人在钻他的脑子。 没想到谭君雪在这里陪了他一夜,此刻她的头枕在床侧,睡得正香。她睡觉的样子安然,让他联想到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他不禁笑起来,如果有一面镜子的话,他一定会看见这一刻他的笑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想要下床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她握住了,没去想怎么会握住的,他只小心地收回自己的手。不想吵醒她的,可不料还是将她弄醒了。 谭君雪用手揉了揉眼睛,对着床上已经醒来的周骛远,笑了笑。 “早安。” “早安。”周骛远应和,他拿起已经冰凉的毛巾。昨天自己应是受了谭君雪的照顾,很不好意思啊,“是你送我回来的吗?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我先出去准备早餐吧。” 谭君雪作势要走出去,周骛远连忙下床阻止。 “不用了,怎么好意思还要你帮我做早餐。” “不是啊,我自己也要吃的嘛。你的厨房就借我用用吧,还有可不可以借我个浴室刷牙,洗脸?” 谭君雪既已经这么说,他只有点头的分了。 “那好吧。你可以去隔壁的房间,里面还有一间浴室。” “嗯。谢了。” 走出周骛远的房间,谭君雪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一室简洁,想来现在是没有人住在这里了。墙上贴满动漫海报,她猜测这之前是司空玲珑的房间,而她现在已经搬走。 为什么会搬走呢?难道她跟周骛远闹翻了?所以周才会借酒消愁?直觉地,她不喜欢这个假设。他们分手了吗?会是因为她吗?在心中嗤笑起自己,她还没有这个魅力呢。 很快地打理好自己,接着就是去到厨房打理早餐。谭君雪是个好吃的人,所以也培养了自己的一手好厨艺。对她来说,吃饭是件顶重要的事,绝不可以亏待自己的胃。只有吃得好,才有能量过好一天的生活。她总是把吃饭变成一种享受。 当周骛远一踏出房门,就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食物香味。 “好香。” “快点来吃吧。”谭君雪站在餐桌边,放下两杯刚倒好的新鲜牛女乃。 周骛远却呆住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以前和玲珑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是从不在家里开伙的。早餐、午餐连同晚餐全都在外面解决。他和玲珑都是进不了厨房,根本不会做饭的人,家里面的厨房简直如同虚设。 “怎么了?快过来吃啊。”谭君雪一抬头,发现周骛远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便又唤了一声。 “哦。”周骛远举步向前,走近餐桌,心里面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看见谭君雪全身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下,为他准备着早餐,这幅画面居然美极了。 “你的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我只勉强找到几个蛋和一些面包。”谭君雪将盘子推到周骛远的面前,盘子里盛着四片面包,中间夹着煎成金黄色的荷包蛋。 样子看上去不错,周骛远咬了一口。 “很好吃。”不是假话,荷包蛋煎的时间刚刚好,不会焦老,入口有蛋黄流过舌头的滑腻感觉。 “真的吗,你觉得好吃就好。”谭君雪笑着坐下来也开始享用她的早餐,“以后有机会的话再看我大显身手吧,今天时间不够,又没有更多的材料,所以弄不出什么花样来。” 两个人慢慢地吃起来,这一刻的感觉太好了。谭君雪不想去提昨晚的事,不管昨晚的周骛远是怎么了,也都已经成为过去。就算她问起,周骛远也不一定会告诉她,只是破坏气氛罢了。 很快盘子空了,杯子也空了。谭君雪想要收拾好杯盘拿到厨房去洗,但被周骛远阻止了。 周骛远制住谭君雪的动作,自己将杯盘拿起。 “你总还算是客人,我来洗就好。” 谭君雪想想也不同他争,把洗碗的工作让给了他。等周骛远洗好杯盘,离开厨房,进入客厅的时候,正看见谭君雪站在一个架子前,看着满满一架子他所收藏的赛车模型。 “怎么,对模型有兴趣?”周骛远走到谭君雪身边,她看着这些赛车模型的表情专注而认真。 谭君雪从架子上拿下一辆红色的赛车,放在手中把玩。 “是舒马赫的战车,我家里也有好几辆。” 周骛远听了微微露出惊讶,他倒是没想到谭君雪也喜欢赛车。他们居然会有相同的爱好。 “原来你也喜欢f1。” “是啊。”谭君雪侧过头看着周骛远的脸,看着他的眼,“很喜欢。”因为你喜欢。在心中偷偷加上这句话,她不为人知的心思呀。 “那明年的中国站可以一起去看了。” “嗯。”谭君雪点点头,一定要一起去看!把赛车摆回架子上,她看了看表,“我要走了。我还得回家一趟,换一身衣服。” 周骛远送谭君雪出了门口。 “我们公司见了。” 第六章 “想知道对你而言什么是幸福?” “能和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白头偕老。” “还要生几个小孩?” “当然,我喜欢小孩子。我希望先有个儿子,把他培养成一流的赛车手。他要勇敢,才可以保护妹妹。” “呵呵,你想得可真好。” “我还有想过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如果是儿子就叫怀安,如果是女儿,我就要叫她心平。” 谭君雪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头枕着手斜趴在书桌上,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开来,就这样丢掉了白天的拘束,一个人的晚上,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中,让自己的心灵思绪也自由伸展开来。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抚模过眼前并排着的两个水晶女圭女圭,谭君雪感觉它们仿佛有生命似的,眼睛闪烁地在回视着她。也许是灯光的关系吧。不自禁地,她对着它们露出浅浅一笑。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似乎不甘于室内的安静,吵吵闹闹地响了起来。谭君雪姿势不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哪位?” “雪雪,我是妈妈。”彼方传来温暖慈爱的,属于母亲的熟悉声音。 谭君雪立刻坐直了身体,将头发拨到耳后。 “妈,我好想你。” “想我怎么那么久都不打电话回来?一个多月了也不回家来看看我跟你爸爸,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电话里妈妈的语气依然温和,毫无责备的意思。她只是一个想念女儿的母亲,在盼不到女儿回家的情况下,打一个关心的电话,想要知道女儿的近况。而自己却是不孝的女儿。 “对不起,妈。这个周末我就回家吃饭,我好想念妈烧的糖醋小排骨哦。” “好,妈妈周末就做好饭菜,等你回来。雪雪啊,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也没个人照顾你,为什么不搬回来住呢?” “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家里离我现在上班的地方太远了,每天来回就要三四个小时,太不方便了,所以我才在公司附近找了间小鲍寓住。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让您操心过呢。” “是,你从来不要我操心。以前你念书的时候,老是听隔壁的张妈妈说自己的女儿早恋什么的,我却根本不用担心。你呀,全部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成绩优良。可是,雪雪,现在你都已经工作了,也是时候可以谈谈恋爱,交交男朋友了。不然我这个做母亲的,就要担心自己的女儿以后会嫁不出去了。你不要我担心的,是吧。” “妈——”谭君雪脸微红,对着话筒的声音不由得响起来,以掩饰自己的羞涩,“你怎么扯到这上头来了!” “雪雪,我是你妈妈,你老实跟我讲,你到底有没有对象,或者喜欢的人?”母亲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谭君雪,继续地追问下去。 谭君雪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眼神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忽然飘到了摆放在床头的那只鲜亮的水晶苹果。她走过去拿起了苹果,仰躺在床上,将手伸直,仰视它。心里想起了周骛远。 “有啦。” “什么?”母亲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说有啦,我有喜欢的人。”谭君雪转换了一下姿势,改躺为趴,支起两肘来继续讲电话。 “嗯,能让我女儿喜欢上的,一定是很优秀的男人。”母亲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他……他是很温柔、很随和的一个人,跟他在一起我会觉得很安心,很开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谭君雪看不见,她的母亲也看不见,此时此刻的她脸上的神情有多柔情似水,是任何人见了也不会怀疑的一张脸——她已经被调皮的丘比特的箭射中了。 可是,很快地,她又现出烦恼的神色来。 “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傻话!我的女儿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开朗、这么出色,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谭君雪看着手中的水晶苹果,一阵沉默。母亲在电话那头也静静地不说话,只等着女儿再次开口。 “妈,我是不是应该对他表白?”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你是不是真的很爱他,爱到不愿退让。有些人选择将爱藏在心底,或许是因为没有自信,怕说出来对方没有这个意思,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她(他)是在退,退而求其次,做好朋友守在他(她)身边就能够满足;有些人的爱是说不出口的爱,因为对方的身边已经有个人存在了,她(他)只有让,那里没有她(他)的位置。雪雪,如果你决定表白的话,妈妈是一定支持你的。” “谢谢你,妈,你真好!有你做我的妈妈,真好!” “傻丫头!”电话那头突然无声,谭君雪紧握着电话,心里想着母亲刚才的话语,“雪雪。” “嗯?” “一旦你表白了,就表示你爱到不想退让,那么即使他开始不能接受,你也不能轻易放弃,知道吗?” “知道,妈,我喜欢他,已经很久很久。”记忆飘向那远去的最初,那里已经烟雾缭绕,一切都朦胧起来,触模不到时间与时间的边。还记得他对懵懂的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简单的字眼却让她心安。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的每一下心跳,都变成骛远——骛远——骛远——骛远—— “妈妈等着你把他带回家来的那一天。” “好。” “周末记得回家,我做好饭菜和你爸一起等着你。” “嗯,周末一定回去。” “那我挂电话了。” 听见母亲挂断电话的声音,谭君雪也按掉了通话键,随手将电话放在了床头柜上。 ☆☆☆☆☆☆☆☆☆☆☆☆ 夜又重归于平静。只听得见“滴答”、“滴答”的钟声,一秒一分地过。谭君雪望向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她拉紧盖住自己的薄被,床头灯光暗淡,她闭上眼睛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而且她明天还要上班呢,必须有充沛的精力,良好的精神状态才行。 可是……可是…… 翻了个身,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刚才与母亲的谈话,根本睡不着。周骛远同司空玲珑是分手了还是没有?她又真有那么爱他吗?爱到不愿退让?再翻了个身,她究竟应不应该对周骛远表白呢?他如果听见自己说喜欢他,又会有什么表情呢?是惊讶?是高兴?还是会面无表情地拒绝?又翻了个身,他真的会拒绝吗?要是他就这样当面拒绝,她又该怎么办呢?翻个身,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呢?他送了水晶苹果给她了啊,但是却又并不知道它所代表的意义。喜欢吗?不喜欢吗?继续翻身,他—— “咚!” “咚!!” “啊!”谭君雪低叫一声,好痛。她居然摔下了床?!额头还撞到了床头柜的一角。抚着额头,看见自己整个身体趴在地板上,还拖着半边被子……这种狼狈让她好无力哦。只是一个男人而已,却把自己害成这样,让她如此地睡不好寝不安,是何道理?又不禁气恼起来。只是不知气得是他,还是自己。 从地上爬起来,将被子扔回床上,这下更是不用睡了。坐在床边,把灯重新扭亮,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起来。还好额头上的红肿不是很明显,又轻轻揉了揉伤处,把镜子放回到抽屉里,重新躺上床,盖上被子。 毫无睡意。 在昏暗的灯光下,双眼大睁地盯着天花板,她仅有的一点睡意也被摔跑了。忽然音乐声起,钟响十一下。已经十一点了。 谭君雪扭开床头柜上摆着的收音机,女主持淡然清雅的嗓音瞬间传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如羽毛般轻抚着她的意识。她只能靠这个来试试能否帮助睡眠了。 “大家好,这里是‘夜半歌声’,我是主持人丫丫。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让我们互相陪伴,在歌声中,忘却烦恼。‘夜半歌声’伴你入眠。 今晚的第一首歌是送给我的一个好朋友的。她爱着一个人,却不能说出口。因为她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从小她的生活就是在与死亡做着搏斗的,她不知道也许哪一天她的心脏就会突然停止跳动。所以她无法给爱她的男人任何承诺,只好独自用另一种方式来表现她的爱,说不出口的爱。而作为朋友的我,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传达她的爱,通过电波,希望收音机前的大家都可以勇敢地说出自己的爱,也但愿天下的有情人都能够终成眷属。喝一口女儿红,解两颗心的冻,哪一个人肯到老厮守,就陪他干了这杯酒。” 音乐响起,女歌手的声音低柔,曲调缓缓悠扬,歌词动情—— 谁在我第一个秋为我埋下一个梦 一坛酒酿多久才有幸福的时候 一路上往事如风半生情谁来左右 女人哪别无他求贪一次真的永久 喝一口女儿红解两颗心的冻 有三个字没说出口 哪一个人肯到老厮守我陪他干了这杯酒 再一口女儿红暖一双冷的手 有七分醉心被谁偷 记忆伴着泪水一同滚落了喉 杯中酸苦的滋味女人才会懂 决定了,决定了呢。明天就去跟周表白。她什么都不再考虑,她只想抓住这爱,不要留下遗憾。 ☆☆☆☆☆☆☆☆☆☆☆☆ 第二天谭君雪顶着肿起的额头和眼底的黑眼圈去上班,把公司里的同事都吓了一跳。九点正式工作前,小黛磨在谭君雪的办公桌旁,一脸担忧。 谭君雪喝一口咖啡,她顾不上理会一边的小黛,双手忙着整理文件,都是一会要给周骛远看的。 “雪雪,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没有精神,这还是认识你以来的第一次呢。”小黛看了一眼谭君雪放在桌上的咖啡,“你居然还会喝公司的速溶咖啡!”真的太不正常了。 “没办法啊。”谭君雪端起杯子再喝了一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真的是很难喝,根本不能和“梅开一季”的咖啡比。想到“梅开一季”泡制的美味咖啡,谭君雪嫌恶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并且推得远远的,再不去看那她只喝了两口的黑色液体。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昨晚一定没睡好,所以才要用咖啡来提神吧。昨晚干什么去啦?是不是学我上网上通宵?”小黛笑得奸奸的,“你这个女人不要只会说别人哦。” 谭君雪抽空抬起头白了小黛一眼。 “没事我通宵上网做什么?我又不像你网上哥哥弟弟一大堆的。” “你那个大虾呢?” “都快半年没见了。”反正现在她的全副精神注意全摆在了面前的这个周骛远身上,谭君雪回头看身后的那扇门,他很早就到公司了。 九点整,音乐准时响起。 谭君雪捧起桌上的一叠文件,来到门前,用手轻叩两下。 “进来。” 低沉的男声传出来,谭君雪转开门把手,走进办公室。周骛远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谭君雪走到办公桌前。 “周经理。” 周骛远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 “你的脸怎么回事?”他蹙起眉心,声音一贯温柔,语气透出关心。 “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谭君雪笑了下,不动声色地说。 “那额头呢?”周骛远目光向上稍移,谭君雪左边的额头被刘海轻盖住。 谭君雪不由得用手拨开刘海,露出伤处。淡淡的红,不仔细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而且她还特意用头发来遮盖,居然还是被他看出来了。他真是个很细心的人。 “睡觉的时候跌下了床,撞到床头柜的角。”谭君雪老实回答。 周骛远松开蹙起的眉,笑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他自己没有察觉的宠溺口气。 谭君雪愣了下,这样的语气他原本只有对司空玲珑说话的时候才有,现在……周他依旧在笑,她的心中慢慢升腾起一股喜悦。这更给予她无比的勇气,她今天一定要对他说出心里头的话,就在下班之后。 “痛不痛?”周骛远问。 谭君雪猛地回过神。 “啊,不痛,已经不太痛了。”她感到自己双颊发热,不知道脸是不是红了。 “那就好。”周骛远加大他的笑容,“我们可以开始进入工作了。”眼光转向谭君雪手中的文件。 “是。”谭君雪应了声,开始一份一份地将手中的文件打开,递到周骛远面前。她时而做些重点说明,周骛远边听边仔细地看。 ☆☆☆☆☆☆☆☆☆☆☆☆ 终于等到下班,谭君雪依旧慢慢收拾着东西,眼睛不时看向周骛远办公室的门。等到同事们全走光了,他还是没有出来。他总是最早来,最晚走的一个。谭君雪只有抱着包坐在座位上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等得有些无聊,便轻轻哼起歌来。是昨晚听到的那首曲子。 周骛远打开门走出来,原本以为应该已经空无一人的,但耳边却传来了歌声。他诧异地找寻声音的来源,只见谭君雪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她闭着眼睛,笑容甜美,轻轻的歌声从她嘴里哼出。 他听着看着竟入了神,倚靠在门边呆站起来。 谭君雪感到似乎有人在注视着她,睁开眼睛,周骛远不知何时竟已站在她的面前。她都没有听见开门声。 “周,你出来啦,工作做完了?”谭君雪隐去“经理”两个字,接下去的时间是私人的呢。她要对他说的话…… 手心开始冒汗,她越来越紧张了。心里莫名的怯意涌上来。 “怎么还不回家?”周骛远看了看表,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小时了。 “我在等你呀。”谭君雪尽量使自己的表情跟语气显得跟平常一样,可是天知道,此刻面对周骛远的她,根本一点也不轻松。 “等我?有事吗?”听了谭君雪的话,周骛远心中疑惑。 谭君雪站起来,走向周骛远,心如鹿撞。 “嗯,我想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周骛远感觉谭君雪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太自然。 “你去了就知道了。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唉,要保持住脸上的笑容,好辛苦哦.现在她的笑一定很僵硬,不晓得看在周骛远的眼里是什么样子。他看出她现在紧张得要死吗? 啊啊啊,一定是看出来了啦,要不然他为什么不回答,还直盯着她的脸看,像要看出什么端倪似的。害她好想抬起手来遮着脸哦,但又不能真这么做。 他怎么还不说话呢?赶快开口啊,快开口说好啊,去啊。谭君雪在心里拼命祈祷着,他可一定要答应她啊。但如果他说不去怎么办?对呀,万一他说不去的话,自己该如何是好?她事先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呢?完了完了,不在那里的话她一定不敢说出口的。 她真想抱头痛哭一场。 算了,如果他不答应,她也要死赖活磨,软硬兼施,甜言蜜语,花言巧语,低声下气,威逼…… “好吧。” 利诱……哎?他他他——答应了?!谭君雪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不变。 “那我们走吧。”她匆忙转身,快步朝电梯走去。在背过周骛远的一瞬间,她的笑立刻就垮掉。 周骛远看着谭君雪的背影,却看不到这状似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混乱的心思。他疑惑于谭君雪异样的神态,猜测她究竟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又要对他说什么话,而是否那就是她不同于平常的原因。 ☆☆☆☆☆☆☆☆☆☆☆☆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来到远离闹市、远离商业区的城市一角。周骛远随谭君雪下车,面前耸立着一座建筑物。 有三四层楼高的样子,灰色斑驳的外墙,诉说着年代的久远。绿色的爬山虎蔓延,不断攀爬向上,风吹过,掀起一阵波澜。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板上映出七彩的颜色。仰头往上看,是耸起的尖顶,顶端立着一个白色大大的十字架,让人看了就不由地肃穆起来。 是教堂。 “小时侯上学放学都会经过这座小教堂,偶尔会看见,身着白色婚纱的美丽新娘挽着身边帅气的新郎,在教堂门口拍照,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他们的笑容好幸福好甜蜜。我总是很羡慕,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也能够在这里和喜欢的人举行婚礼,许下厮守一生的承诺。”谭君雪看向身边的人,在街灯的映照下,她的眼睛似乎也闪着光芒。 周骛远的心悸动了一下。谭君雪的脸如坠梦幻,她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变得似羽般柔和。一阵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吹拂上他的脸,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与花坛里芬芳的花香融合在一起,迷惑着他。 她带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刚才的话就是她想对他说的吗?有何用意呢?周骛远有些不敢往下去想。 “我们进去吧。”谭君雪说。 点点头,周骛远跟着谭君雪向前走,推开厚重的门,里面没有一个人,教堂静谧安宁的气氛一下子包围住他们。 谭君雪在中排的位置坐下,她抬起头,看天花板那么高那么高。墙上的灯光投影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点点像繁星。慢慢,她觉得自己平静下来,不再那么紧张。 “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只要遇到不开心或者害怕的事,我就会躲到这里来。好像第一次演讲啦,考试没考好啦,被同学欺负啦,爷爷去世啦……我都会一个人跑来这里坐。很神奇哦,只要坐一会,我就会不再紧张,不再害怕,不再那么伤心。心灵如同被洗涤过了一样。这里还有一种力量,能够给我勇气。”谭君雪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教堂中回荡开来,她说得并不响,但在这样空,这样大的地方,她的声音就像装上了扩音器。 “骛远,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已经站起来的谭君雪,转身面对依然立在门边的周骛远。她任自己的眼睛流露出爱恋,毫不掩饰诉说情意。 周骛远的心漏跳一拍。他被时间的漩涡卷进去,仿佛回到多年之前。 谁? 谁也曾这样对他说过相同的话语,笑容如花,目光纯澈如水。她就似个天使,站在他的面前,手捧白色的小花。 骛远,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喜……欢……很喜欢……你……你…… “你……说什么?”周骛远脸色微变,出口的声音不再温润,略带喑哑。 “我说,我爱你。我想做你的女朋友,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你呢?骛远?”谭君雪慢慢走到周骛远的面前,去牵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透心。 “君雪,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周。叫我周好吗?” 谭君雪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几乎是在求她了。他的眉宇之间显出落寞,语气更是无力。他的眼睛在看她,心却不在。 “好吧,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就只叫你周。只要你喜欢的,你要求的,周,我都会去做。” “对不起,君雪,你的心意我不能接受,我接受不起。你是个好女孩,你值得更好的人。而我不是那个人。”周骛远轻轻推开谭君雪的手。 他依旧这么温柔呢,可此时此刻的这种温柔为什么在割痛她的心呢?谭君雪不明白,她不明白呵。 “是因为司空玲珑吗?你拒绝我。” 周骛远呆了呆,似乎没想到谭君雪会这么问。但他还是接着回答了。 “不,跟玲珑没有关系。其实我已经和她分手了,而我和她分手的理由与拒绝你的理由是一样的。” 他们果真已经分手了吗? “什么理由?”谭君雪问。 却没有得到答案。 “我送你回家吧。”周骛远沉默之后说。 谭君雪没有再问,既然他不想说,她也不会逼他。而且理由什么的,对她来讲,并不重要。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句交谈也没有。谭君雪静静地看着车窗外,这个城市的夜景一径的绚烂,与她的心境不相符呢。告白的结果,是失败呵。没有想过一定会成功,但亲耳听到他拒绝的话语与想象中的相比,杀伤力强太多呢。 车子停在谭君雪住的大楼下面,她没有动。 “记得吗?我对你说过的,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对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我要听的不是这三个字。”谭君雪看向暗处的周骛远,她可以看见他的双眸,如星辰海洋,她笑着说,“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对我说的,对我说出我要听的那三个字。至于你所说的什么理由,我不知道,也不会接受。我会战胜它的。” 她打开车门走出去,没有回头看,身影消失在大楼里。 周骛远叹了口气,身子靠上方向盘。他该如何应付呢?这样的局面,是谁造成的?是他吗?是他太执着了吗?太执着于已经过去的事,已经逝去的人。 对谭君雪,他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与对玲珑的不同,玲珑太可怜,他对玲珑怜大于爱。会与玲珑分手,有一小部分也是因为谭君雪。他对谭君雪确实动心了,如果不与玲珑分手,是对她不起。可是,可是……那更大部分的原因呢,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呢?叫他如何能轻易放下?而放不下,他就不能和谭君雪在一起。因为君雪要的是他完整的一颗心吧。 明天开始他又该怎么来面对谭君雪呢?他可以继续强装若无其事吗?可以吗? 第七章 到底要怎样追求自己喜欢的男人呢。男人追求女人,可以每天送花,送礼物。但女人追求男人呢?虽有说女追男,隔层纱。但她连怎么追也不知道呀。谭君雪真的挺痛苦的,要她每天对周骛远说一些肉麻兮兮的情话,以此来打动他,她做不来;要她寸步不离周骛远左右,缠定他,使她的存在变成一种必然,一种习惯,让他一不见她就会开始想念,她也做不到;要她耍一些小计谋,像什么生米成熟饭啦,她更是不会做。 唉,她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虽然她说过不会放弃,她也一定不会放弃,但自表白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他们之间还是没有一点进展。当然啦,因为她都没有行动嘛。所以现在他们之间的相处和告白前并没什么不同,周也没有因为她的告白而显出对她刻意疏远的样子。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玻璃窗上凝着薄薄的雾气,天气变冷了。初遇周时还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转眼却已到了冬天,和他共事快一年了呢。可以每天看见他,对她来说,其实已是幸福。 明天就是圣诞夜了,公司照例会开个酒会,请一些明星来表演,员工都可以携伴参加。她轻轻模着摆在腿上的米色围巾以及手套。会心地笑笑,她会做的也只是老套的事情呢。 ☆☆☆☆☆☆☆☆☆☆☆☆ 圣诞酒会每年都会举行,在酒会的最后会以抽奖的方式,送出价格不菲的圣诞礼物,算是公司对员工的一种福利。而除了期待最后的抽奖之外,对单身的女员工来说,最大的诱惑就是可以抓住这样的机会,去认识其他部门的男同事。那些相貌端正,薪资优渥的男白领,总是最受欢迎的。尤其周骛远又是管理级的人物,虽然其实只是个小小的经理,但光凭他俊挺的外表,就已经能引来趋之若鹜的青睐了。 今天谭君雪将头发烫成了波浪卷,并用绿色的发圈斜束起,发辫贴着她的左脸颊与光果的颈部,垂到胸口。她脚踩红色长筒靴,身穿墨绿色长袖连衣裙,缀有红色臣腾。一只手提着一个袋子,另一只手拿着饮料,她站在会场的角落,眼睛专注于已经被包围很久的周骛远。 他似乎有些焦头烂额了,谭君雪看得出来,他急欲摆月兑众女的包围,可即使这样,他脸上还是挂着笑,没有显出一点不悦的样子。他就是这样呢,一成不变的脾气。而她们送到他手里的圣诞礼物,他都是一味地推回去,不肯收。 终于,有人去解救他了。是小黛。她怀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笑着不知道跟那些女人说了些什么,就把周骛远带出了包围圈,并朝她的方向走来。 “周经理,辛苦了!”等他们走近了,谭君雪开口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君雪,别笑我了。”周骛远的表情比起刚才,轻松了许多。从走过身边的侍者手里拿过一杯香槟,他喝起来。 谭君雪的注意力从周骛远的身上转到了小黛手捧的玫瑰花上,大概有一百朵吧,全开得分外娇艳。 “谁送的?出手这么大方。”要知道现在可是圣诞期间,玫瑰的价格一定涨了好几倍。 小黛笑了笑。 “我自己买的。” “什么?!”谭君雪低叫了声,她被小黛的话吓着了,“你买这么多玫瑰干什么?可是要花好多钱的呢。” “当然是送人啊。在场的男士,看得顺眼的,就送他一朵。”小黛抽出一朵玫瑰花,递到周骛远的鼻子底下。 “谢谢。”周骛远笑着接过。 小黛又抽出一朵给谭君雪。 “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分上,才送给你的哦。唉,我已经不年轻啦,过了玩的年纪了,也应该要好好帮自己找个男朋友了。所以啊,不花大手笔,不做得特别点,怎么能找到好男人呢。我这样做,一定很让人印象深刻吧。” “真服了你了。”谭君雪再次向小黛投降,她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惹人注目的事,超大胆的。 “其实周经理就是个好男人啊,可惜……”小黛眼珠子转向谭君雪,贼笑着,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谭君雪小心抬眼去看周骛远,他的脸别向别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是没有听见小黛刚才的话语。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们在这里聊了,我要找好男人去了。”小黛拍了拍谭君雪的肩膀,算是鼓励。然后便走开了。 看着小黛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之中,把怀里的玫瑰花送到一些男士手里。但——天啊,谭君雪不由得在心中叹,她居然连总经理和老董事长也敢走上去送花。 “小黛真是很有趣的一个人。”周骛远的眼光与谭君雪的落在一处。 “是啊,跟她做朋友是很开心的事。”谭君雪点头赞同。 周骛远收回目光,瞧着面前的谭君雪。她手拿高脚杯,缓缓啜饮。右手上戴着的银制手镯映射着会场的灯光,那枝覆雪的寒梅衬着她今天看起来显得特别娇媚的脸。即使这样的场合,她也只是薄施粉黛。正因为这样,她从不给他假的感觉。她不是戴着面具的一个人。 因为对方的无言,谭君雪一时也不知该找什么话题来讲,只好静静地不说话。 “周,”有另一个声音插入了他们中间,打破了沉默,“真难得在这里碰见你。” 谭君雪寻向声音的来处,一名中年女子站定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她梳着发髻,脸上挂着专业的笑容。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印记,但也许只是被她的浓妆遮掩住了。她穿着大红色绣有金线图案的旗袍,仔细看是一株一株的水仙花,或含苞,或半开,或绽放。肩膀到手臂的部分裹着白色貂皮制的披肩。从上到下,从耳环到脚链,佩戴的是一整套的红宝石首饰,将她衬得无比端庄高贵。 是司空吟娥,今天的表演嘉宾,谭君认出来。 “伯母,好久不见。”周骛远礼貌应道。 他褪去了笑容,周身散发出冰冷。这是陌生的周骛远。不曾看见过的,他对谁这样冷漠。不过倒是和对方的气质相和,因为对方也不是感觉亲切的人呢。 “我听说你跟玲珑分手了?”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 “是的。”周骛远回答。 “被我料到了。”她竟低低一笑,“她那任性的、孩子般的脾气也难为你忍受了这么多年,才提出分手。” 谭君雪莫名冷起来。会场因为有暖气,与外面的温度是相差很大的。 这时有人拿着纸笔走到司空吟娥身旁,请她签名。司空吟娥笑着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对着影迷的笑容与对着他们的是一样的,一样只是勾起嘴角的动作,所以才说她专业。 “玲珑只是比别人更单纯,她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好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这是很难能可贵的品质。”等那个影迷满足地离开了,谭君雪听见周骛远这样反驳道。 “可你还是和她分手了。”司空吟娥不动声色,“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并不爱她,可还是和她在一起,难道不是在利用她吗?” “我没有利用她!”周骛远脸色更沉,声音更冷。 对方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我不打扰两位了。”她说。在转身走之前,谭君雪感到她有意瞟了自己一眼。那双眼艳丽无双,却没有温度。 等已经再看不见司空吟娥的身影,周骛远才慢慢地恢复过来,变成谭君雪所熟悉的周。过了许久,他重新开口。不再冰冷,是像平时一样温暖的声音。可以令她安下心来的声音。 “她是玲珑的母亲。” 丙然。她早就这么猜测过了,没想到还真被自己猜到了。司空玲珑果然是大明星司空吟娥的女儿。可是—— “她怎么会随母姓?” 周骛远脸色黯下来,目光落向衣香鬓影的会场,却仿佛落进了记忆的洪流,一直往前退,往前退。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阮奇士吗?” 谭君雪点点头。 “阮奇士的第一任妻子叫杜月容,是个既美丽又善良的女人。”周骛远开始叙述起来,“她待人很好,阮奇士很爱她。他周围的人以及圈内人都知道,阮奇士疼老婆是出了名的。他的很多女影迷都很羡慕嫉妒他的妻子。 那时候司空吟娥刚进演艺圈,和阮奇士合作过一两次,可能想借着他的名气尽快让自己红起来吧,她总是想尽办法要和阮奇士传出绯闻。她真的成功了。在杜月容怀孕的时候,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阮奇士同她发生了关系。她红了。而阮奇士犯了这一次错误,让他一生都活在歉疚与悔恨之中。杜月容不能原谅他,提出要和他离婚,阮奇士自然不肯,于是杜月容大着肚子也要搬出去,阮奇士怕她出事,就自己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就这样他们开始分居。 而巧的是,虽然阮奇士与司空吟娥只发生过一次关系,却让司空吟娥也有了孩子。司空吟娥听说阮奇士与妻子在分居,便打主意想母凭子贵入主阮家,做阮奇士的妻子。她当然没有得逞。要知道阮奇士一辈子惟一爱的女人只有杜月容,他根本不理司空吟娥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杜月容后来生了个女儿,虽然阮奇士与杜月容在分居,但他天天都会去看她们,他把这个女儿当做掌上明珠来疼。五个多月后,司空吟娥也生了个女儿,就是玲珑。阮奇士不承认她,不让她冠上自己的姓,司空吟娥只好让她跟着她姓司空。她见自己为阮奇士生了孩子,阮奇士却还是对她态度冷漠,便把过错都推在玲珑身上,怪她为什么是女儿身,她以为如果是儿子的话,阮奇士就一定会娶她了。 没过几年,杜月容因为生病去世了。在临死前,她要求阮奇士娶司空吟娥。她说孩子是无辜的,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一定会得到阮奇士全部的宠爱,她不忍心玲珑什么也没有,所以她要求阮奇士至少不要让玲珑变成私生子。阮奇士答应了,对杜月容他从不说不,只除了杜月容提出离婚的那次。更何况,这是他的妻子临终前的最后一个请求。 “阮奇士娶了司空吟娥,给了她名分,但没有更多的了。他根本不与司空吟娥母女住在一起。只是这样司空吟娥也满足了,因为她要的也仅仅是一个虚名,靠着这个虚名,她变得更红。 “念书的时候,玲珑的父母谁也没来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司空吟娥因为拍戏更是经常不在家,玲珑总是一个人对着偌大的空房子。她常常会抱着我哭,问为什么她有爸爸妈妈却等于没有,问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理她。每当这个时候,我惟一能做的只是抱着她,却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安慰。”也因为这样,他一直拒绝不了玲珑。玲珑得到的爱太少了,他想多给她些的,但他给的只是作为兄长的爱。 谭君雪从不关心演艺圈的蜚短流长,所以不清楚阮奇士与司空吟娥是这样的纠葛。她和周骛远一起陷入沉默。听了这故事,心似是被闷住了,找不到一个出口,连眼泪也流不出。 ☆☆☆☆☆☆☆☆☆☆☆☆ 喜宴散去,站在寒冷的街头,谭君雪裹紧身上的厚外套。她等待着熟悉的车身停在面前,周摇下车窗,向她招手。她快步跑过去,钻进温暖的车内,长长地舒了口气。 酒店离她家很近,开车只需五分钟的时间。车子停下来,她坐着有些流连不想离去。身边传来模索口袋的声音,然后—— “这是送给你的。圣诞快乐。” 她惊喜地接过一个正方形的小盒子,屏住呼吸打开它。是一对耳环,向日葵的形状。 “偶尔看见的,觉得很适合你便买了下来。我注意到你除了一直戴着的那个手镯之外,身上惟一会有的首饰就是耳环了。你经常都会佩戴各种不同的耳环,我想你应该很喜欢耳环。” 这个耳环他稍早的时候在商店看见,脑中立刻就现出谭君雪的脸孔来,她就像是一朵向日葵。不由自主地买下来,一直放在口袋里,他犹豫着应不应该送出。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的,不该再给她有幻想的机会。可是心却想看她收到礼物时,笑眯的眼睛;想看她戴着他送的耳环,站在阳光下,美丽的姿态。 只有借着圣诞的借口送给她,希望将这份礼物正当化了。 谭君雪立刻月兑下耳朵上的耳环,把这副刚收到的礼物戴起来。嘻嘻,是周送的呢,她要每天戴着再也不月兑下来! “我好喜欢,谢谢你,周。”想起自己也有礼物要送给他,谭君雪把提了整晚的袋子从脚边拿起,推到周骛远的怀里。 “这是?”周骛远疑惑地看向谭君雪。 “给你的圣诞礼物,是我自己织的。”谭君雪越说越小声,脸微红。 她很不好意思呢,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送东西给自己喜欢的人,并且还是她亲手织的。花了一个星期才织好,她把对他的心意一针一线织起来,幸福甜蜜全化在里面,化作这严冬里的一点温暖,送给他。 周骛远打开来看,米色的围巾跟手套静静地躺在里面。是他喜欢的颜色。他一直觉得谭君雪对他的喜好非常之了解。 有什么东西流进了他的心,暖暖的,湿湿的,重重的。他无法把它们诉诸言语,也是第一次有那么一个女子亲手为他编织幸福温暖。在梦中,也许曾经做到过的。而现在,变成了真实,却让他更加为难。谭君雪对他越好,他就越是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 “谢谢。”是他惟一能说的。 万没有想到,谭君雪在这时做出了一个极大胆的举动。她凑近周骛远的脸,在他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在周骛远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打开车门飞也似的逃走了。 扑通——扑通—— 她把手贴紧胸口,心跳得好快。她也惊讶于自己竟然会这么大胆……但是不后悔呢。 周骛远怔愣地坐在车子里,手指模上嘴巴,那里似乎还留有谭君雪口红的味道。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两唇相贴,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嘴唇有多么柔软温润。这份感觉留在心里,再难抹去。 ☆☆☆☆☆☆☆☆☆☆☆☆ 星期一上班,是谭君雪与周骛远在圣诞夜之后的首次碰面。即使已经隔了一个周末,谭君雪一看见周骛远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晚上。只要想到那个浅浅的吻,她就不免会尴尬起来,不敢去看周骛远的脸。 躲了他一天,当下班音乐响起时,谭君雪以从未有过的快速,把东西整理好,背起包包就向电梯冲去。 “君雪,”熟悉的声音把她叫住,“你稍微等一等。” 谭君雪收住脚步,不是很情愿地转过身去。周骛远正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还有什么事吗?周……经理。” “你是不是正准备去‘梅开一季’?我今天正好有空,想跟你一起去坐坐,可以吗?”他知道今天一天谭君雪都在躲着他,老实讲,他不喜欢这样。 “你又不喜欢喝咖啡。”谭君雪眼睛盯住自己的脚尖说。 她心里其实是窃喜的,她早就想要带周骛远去“梅开一季”了,没想到今天他会自己提出来。她想要让冬冬见见他,她要让冬冬看看她喜欢的男子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能够在店里碰到她。 “你忘了?我早就说过,有机会一定要你带我去‘梅开一季’,因为我想知道是怎样的店竟会令你如此钟情。” “好吧。”谭君雪突然抬起头,不再隐藏自己内心的开心,笑出声来,“那我们快走吧。” “嗯。”周骛远走在谭君雪的身边,跟着她的脚步。 ☆☆☆☆☆☆☆☆☆☆☆☆ 走进“梅开一季”,谭君雪搜寻着冬冬的身影,今天店里的生意还是那么好呵。 啊!她看到她了。 她走近冬冬,刚想伸手拍她的肩膀,冬冬就突然地回过了头,似乎已经知道有人站在她的背后。 “雪。”她淡笑,“你换新发型了。” 谭君雪模了模自己卷卷的头发,也笑起来。 “是啊,好看吗?” “很适合你。”一头如波浪的长发,更能显出谭君雪娇媚的一面,让她全身都散发着女人味。 “谢谢。冬冬,今天我带了喜欢的人来哦,你一定要见见他。”谭君雪兴奋地说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让冬冬跟周骛远见面,“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接受我的爱,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爱上我的。” 冬冬的目光落向谭君雪的身后并一直延伸到门口,没有看见谭君雪口中所说的那个“他”。 “哦,”谭君雪似乎会意,说道,“他去停车了,应该马上会过来。” “很抱歉,雪雪。”冬冬看着表,“我等下还有事,快来不及了,所以就要走了。” 谭君雪的笑容垮下来。本来以为今天能在店里碰见冬冬很幸运,唉,没想到还是没能让冬冬见到周。但冬冬有事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点遗憾。”她说。 “反正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冬冬轻拍谭君雪的肩膀,安慰她,“我也很想见见那个能让你动心的男人,但今天看来是不行了。” 冬冬又看了看表。 “我走了。拜拜。” “拜拜。”谭君雪目送冬冬走出店门。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要了杯蓝山咖啡。这时周骛远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谭君雪,慢慢朝她走来。 周骛远立定在谭君雪的身边,谭君雪抬起头,奇怪他怎么还不坐下来。她看见周骛远的眼睛正望向窗外。 “你……”在看什么?谭君雪还未完整地说完句子,周骛远就已经再次推开店门,跑了出去。 棒着玻璃窗,她看见周骛远不顾已经亮起的红灯,穿过马路,差点被一辆公车撞到。在人群中,他拉住一个陌生女人的手,不过立刻又放开了。只说了几句话,那个女人就转身走了。她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周骛远又左右张望了一会,才又走回来。 他第三次推开咖啡店的门,回到谭君雪的身边,坐下来。谭君雪一手托腮,一手用小匙搅着咖啡。坐在对面的周骛远,表情寞然。 已经是第二次看见这样的周。上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是在她生日的那天晚上,后来他就喝醉了。 她不说话,等着周骛远主动开口。 “刚才……以为看见了一个老同学,原来只是我认错了人。”他笑。笑得勉强。 扬手招来侍者,他要了一杯黑咖啡。 “什么老同学?看你很紧张地追了出去,以前很要好吗?”谭君雪喝一口咖啡,问。 “也不是很要好,只是同学而已。” 侍者把咖啡端上来,扑鼻的香,尝一口却苦涩难挡。谭君雪见周骛远表情平常,不知道他以前是否有喝过黑咖啡。 “今天本来想介绍这里的女老板给你认识的,可惜她有急事,你进来之前就匆匆走了。”谭君雪转换话题,用轻松的语气说,希望可以使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愉快起来。 “冬冬可是个大美人哦,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具风情的女人。来这里的客人都想见她。” “是吗?”周骛远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 谭君雪静下来,捧起咖啡杯缓缓啜饮,现在的周骛远无心听她讲话。她的眼睛看向窗外,有搂抱着走过的情侣,女孩两手紧环住男孩的腰,脸埋在对方的胸口,看不见表情;男孩的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低头贴着她的耳朵在说着什么,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多么幸福的画面,却看得她想落泪。 周骛远发觉谭君雪的沉默,抬起头来,看见她的侧面,混合着羡慕哀伤的表情,楚楚动人。 “怎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谭君雪转过头来,没有看他,却是看着自己的手背。 “我的朋友一向很少,现在只有小黛一个。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直在告别。聚散离合,变成习惯。每个阶段都会认识新的同学,交新的朋友,毕业之后却再也没有联系,路上偶然碰见,也仅是微微一笑,简单地招呼。或许有人会觉得我很无情,而确实我这个人是不念旧的。我只会努力经营现在的感情,好好对待现在的人,把握住现在的幸福。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没有来,我们有的只是现在。不想留恋于过去,等到现在成了过去,再来后悔,继续留恋。” 震惊,是此刻周骛远惟一的感觉。没有想到谭君雪简单的几句话却让他有如醍醐灌顶。是的。他的心一直徘徊在过去的记忆里,不肯走出来。 他轻轻推开桌子上的那杯黑咖啡,有许多事情也许应该重新考虑了。 第八章 天气越来越恶劣,也越来越冷,今天更是雨加雪一起来。谭君雪打着伞,在湿滑的路上行走分外小心翼翼。雨雪飘进来,湿了脸,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上脸颊,依旧抵挡不住寒冷。只想快些到公司,躲进有暖气的地方。 “嗨,雪雪。”有人从背后拍她的肩,回过头去,是小黛。 两人并肩走近公司大楼,步上台阶,收起伞,谭君雪接过保安递上的透明塑料袋,套在伞上。自动门打开,迎面吹来一股暖风,脚踩上大堂的地板,就远离了外头的风风雨雨,人也一下子暖起来。与小黛一起朝电梯走去,嘴上开始聊着昨晚看的电视剧。 等在电梯前,谭君雪发觉自己的鞋带松了,于是把包和伞交给小黛拿着,自己蹲下去系鞋带。想起以前曾听人说过,鞋带松掉就是说明有人在想你,但是左脚还是右脚呢?不记得了。 她笑笑,系好鞋带站起来,电梯正好下来。门打开,谭君雪跟着小黛后面走进去。电梯里有一整面墙的大镜子,她看见自己的鼻子被冻得红红的。忽然,她发觉耳朵上似乎少了什么。 “天啊!”她猛抽了口气,右边耳朵本来戴着的耳环又掉了,这可是周送的啊。 “怎么了?”小黛听见她叫,关心地问。 “我的耳环掉了!我要去找回来!”不等小黛反应过来,谭君雪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推开身前的人,挤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一层一层往上升去。 小黛惊讶得张开嘴,很久没合拢。雪雪就这么冲出去了?不管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不管外面正下着雨,还有雪?看了看手中拿着的两把伞,雪雪甚至连伞也没有带。外面很冷耶。 有这么重要吗?那个耳环?她上次不也掉过,也没见她这么慌张地跑出去找呀。 出了电梯,小黛依旧没想明白。来到谭君雪的桌旁,把她的包跟伞放上去。心里祈祷她能在九点以前赶回来。 ☆☆☆☆☆☆☆☆☆☆☆☆ 九点零五分。 周骛远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出来,看向谭君雪的桌子。只见包和伞,说明她已经来了,但人呢? “谭君雪到哪里去了?”他高声问。 没有人回答。大家也都好奇地把目光投向谭君雪那无人的办公桌。只有小黛将脸埋在文件夹里,不敢去看周骛远。如果让他知道雪雪跷班去找耳环的话,不晓得会怎么样。 “没有人知道吗?”环视一圈,周骛远看过每一张脸,再问一遍。 “有。”小黛举起手,所有人都把脸转向她,她咽了咽口水,“嗯……她上厕所去了。”神啊,一定要原谅她无心的谎言啊,她这可是为了朋友。 “哦。”周骛远没有怀疑,走到茶水间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在回办公室之前交代,“等谭君雪回来了,你们让她进我办公室。” 等周骛远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小黛一下子瘫在椅子里,松了口气。雪雪啊雪雪,你可要快点回来啊。 “小黛,我刚从洗手间出来啊,没看见雪雪在里头。”有女同事发出质疑之辞。 小黛朝她挥了挥手。 “你别管啦。” 半个小时过去了。小黛每隔两分钟就看看表,看看电梯的方向。谭君雪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九点三十五分。 上个厕所不用半小时吧?周骛远合上文件夹,转动皮椅,面向落地窗。支着头看窗外大雨滂沱,高楼大厦朦胧一片。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谭君雪的座位还是没有人,桌子上雨伞的水渗出塑料带,在她的办公桌上化作一滩。他移动视线找到小黛,小黛似是看见他了,却又故意低下头去假装办公。 有问题! 他走到小黛身边,弯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小黛抬起头,露齿而笑,旁人都看得出她笑得有多僵。 “什么事?周经理。”她问。心虚得很。 “谭君雪到底去了哪里?” 小黛有些不敢直视周骛远的眼睛,平时他虽然表现得很随和,但偶尔也会有不怒而威的时候,就像现在。他面无表情,抿着嘴唇,看着她,令她心慌慌。 死了,死了。不知道这次是她死,还是雪雪死,或者两个人都死定了。 “呃……嗯……她……” “去了哪里?”周骛远的声音平平,身体前倾,带给小黛强烈的压迫感。 “她……找耳环去了!”小黛眼一闭,心一横,月兑口而出谭君雪的去向。 死一般的寂静,连自己微微的呼吸声也听得清楚。小黛睁开一只眼睛,周骛远的表情告诉她,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耳环?” “就是雪雪最近一直在戴的,那个向日葵形状的耳环。今天来公司的路上,我跟她碰到,在搭电梯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只耳环不见了,于是就跑出去找了。我叫也叫不住她。”既然开了个头,后面也就一五一十地招供。 向日葵形状的耳环?是他送给她的那一副! “她没有带伞就跑出去了?”周骛远问。他忽略不了谭君雪桌上那把还在淌着水的雨伞。 “是的。因为当时她的包和伞都在我的手上,她叫了一声,然后就冲出电梯,根本没想到要拿伞。”她也很担心啊,外面雨是越下越大,雪雪也许在淋着雨找耳环。 周骛远不假思索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拿了伞朝电梯走去。他要去找她。她怎么可以这样疯狂,只是一只普通的耳环而已。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冷吗,雨又大,还在下雪子。她居然不撑伞就跑出去! 走出办公大楼,温度骤降。雪已经停下了,但雨还下得很猛,打在伞面上“啪啪”响着。冷风刺骨,被这样的雨水打在身上,更甚于冰。周骛远加快自己的脚步,一路走,一路四下张望有没有那个自己熟悉的身影。不知走了多久,他的手已经被风吹到麻木,指关节泛白。 终于,他找到她了。 她蹲在人行道的中间,浑身湿透,在发着抖。一头卷发披散在背上,水珠停留在她的发梢,滴落于发尾。 他走上前去,把伞移到她的头顶,为她遮挡风雨。谭君雪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水,却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周骛远一把扶起谭君雪,单手抱她在怀。 好温暖。谭君雪双手环住周骛远的腰,脸紧紧贴靠在他的胸前,连带地把周骛远的西装也弄湿了。但他不在乎,没有人在乎。他的胸膛好温暖,她多想能这样靠一辈子,不再离开他的怀抱。 “你为什么跑出来,连伞也不撑?”周骛远抚着她的湿发,贴着她的耳朵轻轻问。 “你送我的耳环不见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也许只是因为她的头埋在他的西装里。 “只是一只普通的耳环而已,上次你也不是丢过吗?那时你并没有慌慌张张地出来找啊。” “不同的,不同的。这是你送我的,跟别的意义不一样。”男人们总是不明白,即使只是一个易拉罐的拉环,对女人来说都可以比钻石更珍贵,只因为是自己所爱的人送的,天涯海角都要找到。 “唉,”周骛远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这么傻呢?” 他投降了,他向谭君雪投降了,也向自己的心投降了。面对一个如此爱他的女人,他没有办法不丢盔弃甲。错过了这一个,他想不会再有下一个。重要的是当他听见她不撑伞就跑进雨里,他很久没有过的心慌;当看见她蹲在大雨中,瑟瑟发抖,他很久没有过的心疼。 饼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没有来,我们有的只是现在。不想留恋于过去,等到现在成了过去,再来后悔,继续留恋。 她是对的,他不应该再为过去所困。他该放下了,也许更可以开始遗忘,不要再去深深记得,如刻进骨髓,午夜梦,每每忆起,无眠到天亮。 多么神奇,玲珑没有做到的事,她却做到了。他要好好地与她重新开始,好好地把握住现在,把握住面前这个有时傻气有时天真有时成熟有时娇媚的女人。不让她哭泣,不让她烦恼,每天都开开心心。 “周,耳环我没有找到,怎么办?”谭君雪吸吸鼻子,微抬起头盯住周骛远干净的下巴。 周骛远松开抱紧谭君雪的手,轻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睛闪动,如雨雾中正在盛开的一朵莲,惹人怜爱。 “别再去想它了,以后我还会送一对,两对,三对……无数对的耳环给你。” 他说完,低头吻上她的嘴唇。彼此冰冷的唇,在辗转贴近中慢慢升温。谭君雪轻轻地探出舌头,与他的互相纠缠,柔软的感觉蔓延到胸口。他的手托着她的头,如海藻般的头发丝丝缠绕。他品尝着她口中的琼浆玉液,夹带着咖啡的香气。 她太开心了!周在亲吻她,他在亲她!这说明什么?他肯接受她了吗?他要爱她了吗?她觉得整个人晕陶陶的,脚下虚浮,有些站不稳了。腿一软,她慢慢向下滑去。离开周的唇,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抱着他腰的姿势。她好舍不得哦……这是她最后的意识。 谭君雪晕过去了。 抱着她的周骛远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她居然在接吻的时候昏过去。他真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不去理会路人侧目的眼光,不去管雨还在下个不停。即使再冷,即使风吹得再猛,即使雨下得再大,已被点燃的爱之火也是不熄的。 ☆☆☆☆☆☆☆☆☆☆☆☆ 周骛远抱着湿透的谭君雪回到自己家,第一时间打开空调,并把谭君雪抱到浴室,放进浴白。扭开水龙头,有温热的水流出来,很快装满整个浴白。 也许是被热水包围的舒服感觉唤醒了谭君雪,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也让站在一旁的周骛远松了口气。 “这里是哪里?”她开口,声音沙哑。入目的都是陌生的摆设,陌生的布局装潢。 “我家的浴室。你需要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周骛远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件白色浴袍,“洗完之后你就穿上它吧。” 谭君雪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于是周骛远关上门,退了出去。 月兑下黏在身上的湿衣服,谭君雪照周骛远说的,好好地洗了个澡。泡在热水里,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她晕过去之前,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接吻!是梦吗?这到底是不是她做的一个梦,就像以前一样,早上醒来后,环抱她的只是自己的左手和右手。 泡到皮肤开始发红,谭君雪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她站起来,随便拿了条毛巾擦干头发和身体,走出浴白,套上那件过大的白色浴袍,系紧腰带。她可以闻到,浴袍上沾染着的周的气味。 打开门走出去,周骛远也已经在隔壁的浴室洗完澡,换上了干的衣服,浑身透着干净清爽,正坐在床边等着她。 她立刻定住,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过来坐。”周骛远拍了拍身边的床,示意谭君雪坐。 谭君雪见了,只能听话地走过去,她觉得她的头还是晕晕的。她坐上软软的床,周骛远的存在感那样强烈,让她有些紧张。 一只手探上了她的额头。 “果然,你发烧了。” 啊,自己发烧了吗?淋着雨走了一个小时,天气又这么冷,发烧是自然的吧。难怪她这么难受。 “要不要去看医生?”周骛远柔声问。 “不用了,你家里有没有治发烧的药?我只要吃了药再睡帮觉就好了。”从来她感冒发烧都是这样对付过去的,去医院看医生太麻烦,还不是打一针,再输液。 “那好吧。”周骛远站起来,为谭君雪铺好床,“你就在这里睡吧,我去给你拿水和药。” 一等周骛远走出房间,谭君雪立刻呈大字形扑向床的怀抱。她才不会拒绝呢,可以睡在周的床上,她开心都来不及。她爬爬爬,钻进被子里,脸则在枕头上蹭来蹭去。都是周的味道呢,有被周拥抱的感觉。 周骛远走回房间,就看见谭君雪像只猫似的,不由得笑起来,她好像很喜欢他的枕头。他把水和药递给她。 “吃药吧。” “哦。”谭君雪接过药,就着水咽了下去。 周骛远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揉了揉谭君雪的脑袋。 “你乖乖睡觉知道吗,我还要回公司,顺便帮你请假。” “嗯……周,我有话问你。”谭君雪拉起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了吗?”她的脸红起来,幸亏被被子遮住,周看不见。 周骛远弯下腰,在谭君雪的额头落下一吻。 “是的,你是我的女朋友了,这一辈子你休想从我身边离开。睡吧。”周骛远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带着甜蜜的笑容,谭君雪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听不见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室内一片暗沉,应该是晚上了。周还没有回来吗?她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头比睡之前更晕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她费力地抬起手模自己的额头,好烫。想起刚才没有把头发吹干就睡觉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害得她比刚才烧得更厉害。嘴巴也好干。 她不知道床头灯的开关在哪里,只能在黑暗中,借着一点月光,探向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一个不小心,却把水杯推到了地上。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带起飞溅的水珠。 周骛远刚下班回到家,就听见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从他的卧室传出来。他连忙月兑了鞋,跑向他的卧室,推开门,顺手打开吊灯。他看见谭君雪半靠在床上,脸通红,眼睛无助地瞪着地板。 “怎么了?” “周,你回来了。”谭君雪把视线移到门口,对上周骛远担心的脸,她还注意到周的手上拎着一包东西,“我想喝水,可是把水杯打破了。” “你怎么样?为什么脸这么红?”他快步走上前,不去看湿了的地板,也不理一地的碎玻璃,只模上谭君雪的额头,“你烧根本没有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你把粥吃了,我带你上医院。” 谭君雪不敢再反对,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去医院看一下不行。可是—— “我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她现在说出的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不行,一定要吃一点。”周骛远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上床头柜,打开外面的塑料带,拿出里面的一碗粥,“我喂你吃。” “好吧,就吃一点。”谭君雪只能妥协,周都说要喂她了,她怎么拒绝得了。因为生病的关系,东西吃到嘴里都品不出味道,但她却甜在心里。一口一口,一口接着一口,很快竟吃了个底朝天。 汗!她本来还说只吃一点的,竟然不知不觉就吃掉了一碗。 “还要不要吃?”周骛远又拿出另外一碗,问道。 “不,不要了。”谭君雪摇着头,“你自己吃就好。”哦,头更晕了。 等周骛远也填饱了肚子,准备送谭君雪去医院时,又冒出了一个问题。 “我没有衣服穿,要怎么去医院?”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只是周的浴袍,而她本来的衣服还湿湿地堆在浴室里,她总不能穿着浴袍上医院吧。如果要她穿周的衣服,她是想啦,但也不好意思穿到外面去。 周骛远只略微考虑了一下。 “我就先载你回自己家一趟,换一身衣服,再去医院好了。”说完,便打开衣橱,从里头拿出了一件厚厚的羽绒衫,把谭君雪从头包到了脚。 “走得动吗?要不要我抱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她不是过于柔弱的女人,但她勾住了周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走。有时候她还是需要一个宽厚的肩膀让自己依赖的。 ☆☆☆☆☆☆☆☆☆☆☆☆ 先回了一次家,再赶到医院看病。就跟谭君雪想的一样,让人打了一针,还要留下来打点滴。她发烧到42度,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医院里,一片白色,压过来让人窒息,到处也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味道。谭君雪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虚弱到不行。她一手打着点滴,一手紧握周的手掌,十指紧扣。她听得见有小孩子在不停地哭闹,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痛苦的申吟。周围还有其他打着点滴的病人,只是大家都不说话,安静极了。 她和周也没有交谈,但彼此的体温从手掌之间传递,这样的感觉很好。迷迷糊糊之间她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开着的门外走过,是—— “玲珑!”她叫起来,声音不响,但在这样安静的地方,任何细小的声响都可以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骛远听见谭君雪的叫声,回过头去看,果然是玲珑。她和一个鼻子上架着金边眼镜,身着白袍的男子站在一起。那张脸他好像是见过的,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玲珑也听见了谭君雪的声音,她与那个医生样的男子作了告别,走进了谭君雪和周骛远所在的房间。她看见了他们相握的手,握得那样紧。一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她的表情有些扭曲,似是带着恨意。嘴角上扬,挂着讥诮的笑。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玲珑是周骛远所陌生的,与她相识十年,她从未有过这样可怕的表情。她应该是天真的,虽然偶尔任性、耍脾气,但她只是个不懂爱恨嗔痴的大女孩。她对父母给予她的漠视,从来没有过怨恨,她只是不明白而已,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与她们住在一起,也从不来看她,不带她出去玩;妈妈为什么经常不在家,为什么从来不抱她,亲她。她只是个会带着迷惘表情看着他,问他问题的小女孩,即使后来慢慢长大,她也没有恨,没有怨。 而玲珑对他的感情,他想那并不是真正的爱情,她也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她很心爱的玩具,不肯放手。 那么,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他在她的脸上看见恨了呢?难道只是因为他离开她了?她以为她心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了? 她不该有这样的表情的,她应该常常笑逐颜开,她的笑声总能让人感觉快乐。 “你怎么会来医院?看病吗?”周骛远让自己不去在意玲珑的表情,出声问道,尽可能显得平常。 “不是。生病的不是我。”玲珑刻意看了谭君雪一眼,“我只是来看望一个朋友而已,他在这里工作,是这里的医生。” 应该就是刚才的那个男人了吧,周骛远想。 “周大哥,可以让我和谭小姐单独谈谈吗?”玲珑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就像以前跟周骛远撒娇一样地拖着调。可是眉眼之间却全是挑衅的味道。 周骛远有些犹豫地看向谭君雪,谭君雪朝他点点头。 “周,你去给我买瓶冰红茶好吗?我想喝。” 也许是该让她们两个好好谈谈,周骛远起身向病房外走去。 玲珑坐到了刚才周骛远的位子上,她笑起来,是真正因为开心而笑,没有一丝杂质的单纯的笑。 谭君雪就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笑。 “周?”她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已经开始交往了吧,他还只让你叫他周吗?” “你想说什么?”谭君雪问。她虽然还很不舒服,但是不想让玲珑看见她的虚弱,她强打精神,发出的声音虽轻,可是坚定。 玲珑食指点着唇角,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只有眼睛泄露她的不良心思。 “他不让你叫他‘骛远’吧?我一向只喊他周大哥的,而他的父母朋友也都一律叫他周。‘骛远’这个称呼是个禁忌哦,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叫他。” “谁?”谭君雪并没有如玲珑所愿地表现出不安的样子,她还是一脸平静,不急不徐地开口。 这让玲珑有些不满意了。她说这番话就是想搞破坏的,为什么谭君雪一点反应也不给她?如果谭君雪真的爱周骛远的话,就一定会介意。没有哪个女人不会介意的,自己所爱的男人心里存着一个最隐秘的角落,是不为自己所知的,并且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天地,是她所触及不到的。 “反正那个女人不是我,也不是你。” “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我呢?”这次轮到谭君雪笑了。 她的笑给了玲珑很大的刺激,她腾地站起来,又戴上了讥诮的面具。 “如果你要这么自以为是的话我也没办法。”她走到病床的另一边,执起谭君雪正输液的右手,注视着手臂上戴着的银色手镯,那枝严冬里孤独绽放的梅花,让玲珑看着看着竟露出了哀伤的表情,“你抢走了这个手镯,也抢走了周大哥。要我怎么原谅你?” 谭君雪真是看不懂司空玲珑这个女人,她的脸部表情这么丰富,让她招架无力。 不要对她露出这样哀伤的表情啊,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来应付。本来司空玲珑打了她一记耳光,她是该记仇的。如果对方不给她好脸色看的话,她也不会示弱。但若是露出此刻这种表情的话,她就会想起玲珑的身世,她也就不禁不忍再说什么重话来打击她。 “手镯是我先看中的。”她只能这么说。 “呵呵……呵呵呵……”玲珑手掩住脸笑起来,但谭君雪可以听得出她的笑声有多苦,“跟我讲先来后到?那么周大哥呢?也是你先认识的吗?也是你先看中的吗?” 谭君雪无言。她不知道要怎么来反驳。 “没话说了吗?”她甩掉谭君雪的手,“我会睁大眼睛来看的,谭君雪,看你跟周大哥到底会有怎样的‘好’结果。” 玲珑带着恨意来,也带着恨意绝尘而去。留下谭君雪一个人坐在病床上,脸色异常苍白。 她没来由地心慌。她也问自己,和周真的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吗?会有披上婚纱,走进礼堂的一天吗?然后白头偕老,钟爱彼此一生一世…… 第九章 六个月后 鲍车晃荡着前进,谭君雪颠簸着陷入回忆。嘴角扬起甜蜜的笑。车窗外的风景一一从眼前略过,都变成她和周在一起的一幕幕。 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周一同走过了冷锋过境的寒冬,来到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暖春。他们之间感情的热度也就和季节的变换一样,逐步升温中。 每天下班后,她就去周的家,为两人煮晚餐。虽然只是简单的菜式,虽然没有烛光,却依旧有浪漫的感觉。吃过晚饭,周会抱着她,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每日黄金档的电视剧,看到煽情的地方,她也会不由自主地落下眼泪。每当这个时候,周总是捏着她的鼻子,取笑她。f1开赛后,不再独自一人观看比赛,而是两个人,坐在电视机前为自己喜欢的车队和车手加油。她爱怀抱着抱枕,看到紧张的地方,会拼命去压它。有时比赛在凌晨,她看得累了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床上。放假的日子里,她一定拉着周出去玩,逛街,吃饭,看电影,看话剧,打保龄,听音乐会,去博物馆看展览,上城隍庙吃小吃……她要走到天地之间,让所有人来见证他们的爱情。 他们还曾一起漫步在开春的第一场细雨中,路边的树枝抽出新鲜的女敕芽,小鸟在枝头上啁啾,泥土散发被雨打湿后的潮味,抬头望天,天空犹如被漂白过。他牵着她的手,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得“滋滋”有声。 案亲母亲也已经见过周,母亲对周很满意。而周的父母,在周出国旅美后,便双双周游世界去了。他们真是一对几十年来始终如一的恩爱夫妻。 而今天依然是晴空万里的好日子,自然是适合出游的。周的车被送去维护,他们约在游乐场的门口碰面。因为她要睡懒觉,所以时间定在下午两点。报纸上说游乐场新增了一部跳楼机,她一直想去尝试一下,难得周肯陪她。 下了公车,还要走一段路去坐地铁。繁华的市中心人头攒动,她尽量避免和别人碰撞,快步地朝前走着。 在地铁的出入口,她看见有一名女子一手撑住墙,一手抚着胸口,半屈着身体,非常痛苦的样子。她忍不住走过去。那个女子有一头在阳光下也黑亮的长发,披散在背上,煞是好看。 “小姐,你没事吧?”她关心地问。 女子侧过脸来,竟是冬冬! “雪?” “冬冬!你怎么了?你还好吧?”谭君雪去扶冬冬,握住她的手,却是没有一点温度,她的手为什么总是这样冰呢。 “我……心好痛。”冬冬手按在胸口,额上留下冷汗来,“我忘了把药带出来……” “什么?那怎么办?”谭君雪一时慌了手脚,她从没看过这样的冬冬。在“梅开一季”里见到的冬冬,一向都淡定自若,从来没有这样紧锁眉峰,异常辛苦的样子。 她说她没有带药出来……冬冬有病吗?心……心痛? “我送你去医院吧。” 谭君雪当机立断,拦了辆出租车,叫司机开往最近的医院。在出租车上她打手机给周,跟他说自己有事会晚点到。 她的手紧紧握住冬冬的,手心已有薄汗。冬冬头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右手还是压在心脏的位置。 到了医院,谭君雪把冬冬交给急诊室的医生。 护士走上前来,要她到挂号处为病者填写资料并付费。她打开冬冬的皮包,找到身份证。 阮傲君。 原来冬冬的本名叫阮傲君呢。她也是第一次知晓。 填完资料,并交了钱。她走回急诊室的门口,正好看见医生走出来,她立刻迎上前去。 “医生,我朋友她没事吧?” “你朋友有先天性心脏病,突然病发,她又忘了带药。现在服了药已经没大碍了。只是还要留在医院里仔细观察一下。” “哦。”谭君雪盲目地点头,心里还不太能接受这突然接收到的信息。 急诊室里,冬冬本来躺在病床上,看见谭君雪走进来便坐起来。她的脸上已经全然没有刚才被疼痛折磨的神色,而是又恢复到一脸平静,如没有涟漪的湖水。 “你……有先天性心脏病?”谭君雪不确定又怯生生地问。 “嗯。”漫不经心的口气,“遗传自我的母亲。” 一下子,谭君雪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想要用言语来安慰,却又觉得全然没有意义。她没有得过这样严重的病,她不会知道一出生就背负着一颗不健全的心脏的人会有怎样的心境,所以说什么都是空话。而冬冬,根本也是不需要别人安慰甚或同情的人。 她一直给人那样静的感觉,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因为这个病。 “九岁的时候,医生就告诉我,我活不过三十。”冬冬忽而一笑,只是这笑,已有让人怦然心动的魔力,“我一直清楚我生命的尽头在哪里,所以会比常人更懂得珍惜这难能可贵的旅程。我的脸,我的血液,我的身体发肤都来自我的母亲。虽然她也同样给了我这病,却依然心存感激。可以来世间走一遭,遇见你,遇见我爱的以及爱我的人,已经足够,即使不能相守到老。” “冬冬……”她心里一直是喜欢冬冬的,现在更加上了一份钦佩。 “你还与人有约,就先走吧,我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想起周还在游乐场等着自己,她看了看手表,快三点了。她已经因为送冬冬来医院而耽搁了不少时间,周应该早就到了游乐场了吧。 “那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谭君雪把冬冬的皮包还给她,说了再见,便匆匆走到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赶往游乐场。 躲在暗处的一个人影见到谭君雪坐上了出租车,立刻掉转身朝医院的大门走进去,脸上担忧与愤恨交织。 ☆☆☆☆☆☆☆☆☆☆☆☆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谭君雪一下出租车就在人群中找到周骛远的身影。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周的面前,微喘着气,轻声道歉。 “没事。快喝点水吧。”周骛远体贴地递上手中握着的矿泉水瓶。 接过水瓶,打开喝了一大口。谭君雪向周骛远解释:“在路上我遇见冬冬,就是‘梅开一季’的女老板。她身体不舒服,我就送她去医院,所以才来晚了。” “嗯。”应了声,周骛远表示了解,“我已经买好票了,我们快进去吧。” 游乐园里有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有跟他们一样牵着手的情侣,也有带着孩子的一家人。他们全都笑容灿烂,堪比阳光。游乐园是散播快乐的地方,即使心有不快的人走进来,只要坐上云霄飞车,在一起一伏之间纵声尖叫,就能够把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爽快极了。 谭君雪的心里面却还是挂着在医院里的冬冬。 “周,如果你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岁,你会怎么样?” 周骛远听了一愣。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认识一个朋友,医生告诉她她活不过三十岁。她的坚强让我动容,我在想如果我是她,我能够像她一样坚强吗?就是这样。周,你觉得你能吗?”谭君雪扬起头,问身边的人。 周骛远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考虑。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其实,不管怎样,我们都只能快乐地过好每一天,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许是五十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也许就在明天。我们不会知道的。而你的这个朋友却知道,在这一点上,她是幸运的,她可以把握未来。” 冬冬是幸运的吗? 不,她不是。 就算是,也没有人会想要的,没有人会想要这样的“幸运”。 谭君雪更加握紧周骛远的手,并拉着他跑起来。 “我们去坐云霄飞车吧。” 她要更快乐地活着,更快乐地……才不枉此生呀! ☆☆☆☆☆☆☆☆☆☆☆☆ 游乐园摩天轮上 谭君雪和周骛远玩了云霄飞车,坐了海盗船,开了碰碰车,周骛远还硬被谭君雪拖着坐了一回旋转木马,又进过鬼屋,出来后谭君雪便提议买了汉堡和汽水带到摩天轮上吃,算是当做晚饭。 摩天轮一点一点升高,到了最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游乐场。望得远些,这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也清楚地矗立在眼界之内。 “周,你平时上网吗?”谭君雪突然开口问。她眼睛依然对着窗外的景色,心里紧张极了,却又要故作闲话家常,随便聊聊的样子。 “偶尔会上。”他上网一般都是查查资料,查的也全是跟工作有关的东西。 “嗯……我在网上有一个网友,我跟他认识已经快八年了,不过最近失了联络。他是很温柔的人,跟他聊天是非常开心,非常舒服的一件事。”谭君雪偷偷看周骛远的反应,却失望地发现他听了她说的,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快说啊,你快说啊,说你也…… “是女孩子吗?”周骛远轻笑,现在电脑越来越普及,网络也慢慢变成了人们用来交朋友的另一种途径,“我从来没有去过聊天室,也不喜欢在网上与陌生人聊天。” 摩天轮停下来,谭君雪的血液也似停滞住。 什么?周刚才说什么?他竟说他从来没有去过聊天室?说他不喜欢在网上与陌生人聊天! 周骛远打开门,自然而然地去牵谭君雪的手。走下摩天轮,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我们该去坐跳楼机了。”周骛远的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碰到里面的一个金属物体。 他牵着谭君雪往跳楼机的方向走,心思全放在呆会儿要说的话上,所以没有注意到谭君雪的异常。 谭君雪的脑中一片空白,她就任由周骛远牵着走。 原本晴好的天气,这时却飘起了细雨,落在身上微惹凉意。 排了一会儿队,终于轮到他们两个。坐上跳楼机,工作人员将保险杆拉下来,紧扣住身体。他们的手也紧紧握在一起,没有一点缝隙。 座位开始慢慢升上去,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游乐园各个设施上的彩灯已全部打开,各种颜色的灯闪亮,快慢变换,灯火璀璨。一下子谭君雪如置身于梦幻之中,她被如此的良辰美景吸引住了。 升到了顶处,机器停住。谭君雪俯瞰下面的人群,小如蝼蚁。 “君雪。” “什么?”听见周骛远唤她的名字,她本能地出声。 “嫁给我。” “什——”谭君雪不及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座位忽然急速下降。 它降得那么快,即使是睁开的双眼,也看不见任何风景。眼前一片灰蒙蒙,风呼啸过耳边,“呀啊——”叫声充斥耳际,只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在下降的那一瞬间,人的身体仿佛离开了座位,没有依靠地飘在空中,直向下坠去。是很恐怖的感觉。但很快的,速度慢下来,他们已经降到了下面。 一切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而已。 从天堂到地狱。 ☆☆☆☆☆☆☆☆☆☆☆☆ 脚已经踏在了平地上,她却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周依旧拉着她的手,他在问她:“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她傻傻地问。她开始发抖,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这么地冷? 周骛远执起谭君雪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愿不愿意嫁给我?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娘?” 谭君雪愣在那里,完全没有反应。她只是觉得冷。 周骛远见谭君雪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于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藏了许久的戒指,想要帮谭君雪戴上。 当冰冷的指环碰到谭君雪的手指时,她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 “不……周……不……对不起,我……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很乱,很乱……我要好好想一想,你让我好好想一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转过身,开始拼命奔逃起来。 留下周骛远一个人站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 八年前的九月十一日,是她十八岁的生日,父母用存了很久的钱给她买了台电脑。那一天,是她第一次上网,第一次进入网络的世界。忽然之间,就像有另一个世界在她面前展开,无限延长。 她偶然间去了一个聊天室,偶然间碰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骛远。 他说骛远既是他的网名,又是他的真名。 七年来,他们一直通过手指交谈,用文字来交流。她感觉到他是个非常温柔的男人,而这个温柔的男人也第一次敲开了她的芳心。虽然她从未见过他的面,虽然这个男人身在遥远的国度,虽然他与她相隔千万里。 她知道了他的生日是七月七日,他只喝温水,他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他喜欢米色,他讨厌甜食,最爱吃比萨,荷包蛋要吃有蛋黄流出的,体育他只关心赛车,爱看f1,支持舒马赫……关于他的喜好她全部一点一点记下来。 去年,当她听小黛说他们的新上司叫周骛远,而且是从美国调过来的时候,她震惊极了。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是他了。她认定他是她的“骛远”,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是她来世今生都要找到的人。她以为老天爷是在帮她,让她得以在现实中也与他相遇。让她有机会对他说爱,跟他相爱。 可是,今天周骛远竟然对她说他从没去过什么聊天室,她知道周是不会说谎的人。难道是她错了吗? 可是,天底下又怎么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不仅名字一样,连生日喜好也全相同。那……不可能是两个人的吧? 谁能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爱上的究竟是网络中的“骛远”,还是现实里的周? 她本来还想给周一个惊喜的,谁知道却是他给了她一个惊吓。他还选在今天跟她求婚,如果是昨天的话,她一定会马上点头答应的。 她究竟陷入了怎样的混乱中?究竟是谁摆下了这个局?老天吗?她……还走得出去吗? 门外响了半天的敲门声已经隐去,她知道是周在门外喊她,她却不敢开门,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他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正想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她掏出手机来看,不是周打来的,而是小黛。她连忙接起来,现在的她正需要找个人倾诉,最好还能够为她指点迷津。 “喂,雪雪吗?你在哪里?” “家里面。”她轻声答。 “你跟周经理发生了什么事?吵架了吗?周经理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他跟你求婚,你却突然跑掉了。他说找不到你的人,打手机给你你也不接,所有才要我打来试试,他想知道你怎么了。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掉?周经理他向你求婚耶,你知不知道全公司有多少女同事在觊觎他?他可以排进公司前十大黄金单身汉诶。你应该要立刻答应,并且投入他的怀抱,再送上一个香吻才对。你却给我逃掉?这样的好男人,我跟你讲,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还不给我赶快套牢他?” 小黛劈头盖脸地就说了一大通,谭君雪被她连珠炮似的说话轰得更加头昏脑涨。 “喂,雪雪,说话!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为自己的行为答辩。” 呼!终于轮到她说话了。 谭君雪慢慢地、详细地说出了整个事件的前后始末,也尽量完整地表达出自己现在的心情。小黛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她说完。 “就只是这样?!”小黛的口气呈惊讶状,但她惊讶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谭君雪的反应。她觉得雪雪过于激烈了。 “小黛,你不知道我当时真的被吓住了。你一直以为深爱着的人他却突然不是他了……我说不清楚……到现在我心里还是很乱,我不知道接下去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去面对他。”谭君雪做深呼吸,想要自己冷静下来。 “雪雪,你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小黛颇为无奈地开口说。很有不知道该拿谭君雪怎么办的意思。 谭君雪在这头无言沉默。 “你根本不用去考虑网络上的那个什么‘骛远’,你只要想在你面前的这个周骛远就好。这一年多以来,你见到的他是有形体的,你碰触到的他是有温度的,你听到的话语是有气息的。周骛远是真实的,所以爱也才是真实的。”小黛顿了顿,“反正我是这么想的,雪雪,你再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刚才我说的有一点夸张,但有一句是真的。周经理真的是个好男人,你错过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知道。”谭君雪同意。 错过了周骛远,她想,以后她一定会后悔的。 币了电话,她坐在床头,重新倒带这一年多来,她跟周所有的点点滴滴。 她会喜欢上网络上的“骛远”是因为他的温柔,他的一字一句给她的感觉都有如春风拂面,是极舒服的。而见到真实的周,她才更深切地体会到了他的温柔。他不曾对她大声说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轻柔的,就连吻也是,不激烈,不粗暴。 只有周的笑才会令她怦然心动;只要周用他的眼睛盯着她看,那如海般深邃的眼睛,她就会心跳加速;也只有周的手掌碰到她的皮肤,她才会全身酥软,才有触电的感觉。 呵,她多傻啊。这当然是爱啊。 她是爱周骛远的!她是爱周骛远的!不是单纯的喜欢,而是爱!是爱! 她跳下床,她要去找周,她要马上告诉他,她是爱他的。 谭君雪打开门冲出去,却又立刻呆立住。周骛远正倚在对面的墙上,用他那如海般深邃的眼睛盯着她看。 他并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他在等她。 她太坏,太坏了! “原来你在家啊,我以为你还没有回来。”周骛远走上前,手抚上她的脸,“刚才为什么突然跑掉?” 谭君雪双手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对不起,我只是跟你开玩笑,想要吓吓你而已。我想知道你有多紧张我。我很坏,对不对?”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周骛远轻轻模着她的头发,有一种宝贝失而复得的感觉,“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罢才他真的很害怕,他以为他要失去她了。那一刻,他明白君雪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周,我爱你。” “那么,我再问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做我的新娘吗?” 谭君雪从周骛远的怀里抬起头,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愿意。” 从口袋里再次掏出戒指,他把它缓缓套入谭君雪的手指。他吻上她柔软的嘴唇。这一瞬间,即是永恒。 第十章 司空玲珑拉开落地玻璃门,走进花园。 一个女子身着白色雪纺纱裙,赤着脚,立在梅树下。风吹起她的长发以及裙裾。她觉得她就要乘风而去了。 “姐姐。”司空玲珑忍不住出声叫她。 站在梅树下的的女子回转头,淡淡一笑。 “玲珑,你来了。” “姐姐,别再站在外面吹风了。”玲珑跑过去拉那个女子进屋,把她推坐进沙发,“丞已经说你的病情恶化了,你又不肯住院。姐姐,我拜托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好不好?在这个世界上,我爱的只有姐姐,姐姐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所以,求求你,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丢下玲珑一个人。” 那天,她本来和姐姐约好一起出去逛街,她已经快走到碰头的地点了。她就站在马路的对面,看见谭君雪把似乎是心脏病发的姐姐扶进出租车,她便也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她们的后面。到了医院门口,她迟迟不进去,等到谭君雪离开,她才找到姐姐,把姐姐带去丞的医院。 “今天是骛远结婚的日子吧。”阮傲君侧过脸,目光落在占据半面墙的巨幅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蹲着身子,微低着头,嘴角挂着无限柔情的笑容,手在抚模着路边的一只流浪狗。这张照片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专业摄影师之手,但却很好地捕捉到了这一刹那的表情。就是这样的笑呵,她的最爱。 “现在赶去还来得及阻止哦,姐姐。我保证只要你一出现,周大哥的眼中便只有你了,那个什么谭君雪只有靠边站的分。”她就是气嘛,为什么只有姐姐一个人在这里黯然神伤,受着病魔的折磨,而周骛远和谭君雪却双双在教堂意气风发,幸福快乐地举行婚礼。 “十九年前,当我第一次对骛远的笑容视而不见,背过身去的时候,我已经预见这一天了。”阮傲君笑着说,那一天,医生告诉她,她活不过三十岁,“我知道骛远是爱雪的。” “可是我也知道周大哥更爱你,甚过她。周大哥最爱的就是你啊,姐姐。”在美国的时候,半夜起身喝水,走过周大哥的房外时,她都会隐约听见周大哥在梦中也叫着姐姐的名字。 真想看看骛远当新郎的样子,一定非常帅气。他要结婚了呢,可惜新娘不是她。 “雪可以与他白头偕老,而我……不可以。” 心……好痛…… “姐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姐姐!” 阮傲君突然弓起身体,双手紧按住胸口。没有了笑容,只有痛苦。 玲珑见状,飞快地跑进厨房。阮傲君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她把它紧紧地捏在手心。玲珑倒了一杯水出来,跑回阮傲君身边,拿起茶几上摆着的药瓶,倒出几片,放在手掌上,就着水,喂进了阮傲君的嘴巴。 “姐姐,好点了没?” 没有用,阮傲君摇头。她还是痛……好痛……好痛…… 心……好痛…… ☆☆☆☆☆☆☆☆☆☆☆☆ 教堂里一对新人正在接受牧师的祝福。谭君雪身披白纱,手捧鲜花,一脸幸福。这幸福已经快要满溢出来,泛滥成灾。 她一直在梦寐以求着这一天的到来,在这个小教堂内,与她爱的男人步上红地毯。 一个多月来,她让自己陷于忙碌之中,和周准备结婚的事宜。试婚纱,订酒席,发请贴,买礼饼喜糖,周的父母因为儿子结婚从雅典赶回来,她和周去机场接机……她要自己忙,忙到脑子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事情。这样她就不会想起网上的那个“骛远”。 她很想知道那个“骛远”究竟是谁,他一定是认识周的人,并且还非常了解他。网上的“骛远”已经消失,她有预感她不会再碰到他。她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周的,但她的心却又胆怯。她在胆怯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如果把这一切告诉周,她现在所拥有的幸福就会坍塌,而她想抓牢这幸福,她不想失去周。 所以,她让自己忙。 “我周骛远现遵上帝之圣法,娶你谭君雪为妻。从今以后,无论安乐困苦,富贵贫穷,疾病健康,我必帮你,我必爱护你,直到终生。” 周温柔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她多希望这一刻能够静止,化作永恒。 “我谭君雪以戒指为征记,与你周骛远结婚。我以我的身心尊敬你,我以我的财物与你分享,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请双方交换戒指。”牧师微笑着说。 伴郎从后面递上一对戒指,周骛远拿起其中的一只,执起谭君雪纤细的手,慢慢套进她右手的无名指。谭君雪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礼成。 周骛远揭开谭君雪覆面的白纱,她那么美,并且羞怯,盈盈大眼望着他,让他心里一阵激荡。他不自禁地俯下头,吻上她红艳的唇,鼻间闻到她脸上胭脂的香气。 ☆☆☆☆☆☆☆☆☆☆☆☆ 轮子滑过地面发出金属的响声,她感到自己正被一些人包围,并推着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天花板的灯刺痛她的眼睛。 耳际有不同的人声交错。 “快去把一号手术室准备好,她必须立刻进行换心手术!” “是,沈医生!” “姐姐,你听见我说话吗?丞为你找到心脏了,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你一定能够活下去,活到一百岁……” 骛远……骛远…… ……只要君答应我不再哭,不再随便流眼泪,那么等到君长大了之后,我就会要君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骛远……我做到了,我不哭……我会坚强……我要做你最美丽的新娘…… 我们拉勾勾。我答应骛远以后都不会再哭,再痛再怕都不会再哭。骛远答应我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骛远……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你和我拉过勾勾的…… ……妈咪不会离开君的,君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妈咪怎么会舍得离开君呢。 骗人!妈咪死了……她离开我了……骛远…… ……我也不会让君离开我的,君哪里也不许去,只可以呆在我的身边,在我看得见,模得到的地方。 骗人! 骛远……我也要死了……我就要死了……骛远…… “我要见他……骛远……骛远……我想见……你……骛远……” 我们不能够在一起……一直……一直……我可以哭了吗……可以流泪吗……我们不能够在一起…… 有水滴滑下阮傲君的脸颊,洗出两行印记。她分不清这泪是她的还是玲珑的。 “骛远……我想见他……”她渐渐无力,头脑昏沉,原本紧握的右手慢慢松开,一只玻璃瓶从她的手掌间滚落到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首先响起,接着是“哗——”的一声。 一地的红豆滚动……滚动……是相思…… “姐姐,我去找他,我去帮你把他找来!”玲珑说完,转身往医院外面跑去,边跑边擦干脸上的泪迹。 骛远……骛远…… ☆☆☆☆☆☆☆☆☆☆☆☆ 正在婚宴之中的周骛远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他按住胸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开始心慌。 “怎么了?”谭君雪发觉身边的周骛远神色有异,关心地问。 “没事。”周骛远摆了摆手,他不想让君雪担心。 宾客一个接一个地来,谭君雪见到了周骛远的不少老同学,她发觉正像以前周说过的,他的学校专出帅哥美女。有几个女子简直让她也惊为天人,而小黛早已经跑来跟她说要换位子,硬是要去跟周的老同学坐一桌。在场众人的视线都往那两张桌子扫射,比他们这对新人受到的关注还多。 又有一名身着黑色细肩带丝绸长裙的美丽女子走进宴会场,她立刻成为全场焦点。不仅因为她的美貌,也因为她的衣着颜色。没有人来参加喜宴会穿得一身黑的。 女子朝她和周走过来,周的老同学所坐的那两桌子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没什么表情地侧过头,挥挥手,算是回应。 “恭喜你,周。我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女子终于走到他们面前,说出了这句祝福的话,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给人的感觉冷冷的,却又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谭君雪心里奇怪,为什么这个女子的声音她听来格外耳熟。 “谢谢,丫丫。过去坐吧,他们都等着你呢,难得可以聚在一起。”周骛远笑着表示感谢。 女子点头,她看了谭君雪一眼便转身向那两张桌子走去,捡了个位子坐下来。 丫丫?! “她就是那个丫丫吗?”谭君雪惊讶极了,她忙向身边的周骛远求证。 “那个丫丫是哪个丫丫?”周骛远心里明白谭君雪问的是什么,却又故意装作不懂,来逗谭君雪。 “广播‘夜半歌声’的名主持丫丫。”那个声音错不了的,是让人听过就忘不了的声音,清清雅雅的,就像流过鹅软石的溪水声,穿透人心。 “没错,她就是那个丫丫。你也有听她的节目吗?” “嗯,偶尔会听。她的声音很好听。怎么她的真名也叫丫丫?”应该不会有父母给女儿取丫丫这么奇怪的名字吧,不过周也叫她丫丫呀。 周骛远摇了摇头。 “不是。” 丙然。 “那你为什么不叫她的本名,而叫她的艺名?”谭君雪更奇怪了。 “已经叫习惯了,而且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的本名。”周骛远解释着,“她说她听见别人喊她本来的名字,她就会心有感伤。念书的时候,她就是学校广播站的主持,从那个时候开始她自称丫丫,也要别人跟着这么叫她。” 谭君雪想问她的本名是什么,可这时又有别的宾客走过来向他们打招呼,她也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请的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于是作为司仪的小黛走到台上开始发言,而她和周便站在一旁。 小黛正说到一半,而台下也气氛愉悦的时候,“砰”的一声,有人重重地推开宴会大厅的门。 谭君雪有些意外地看着走进来的司空玲珑,他们的确是有寄请帖给玲珑,但她以为她是不会到场的。 全场一阵寂静,每个人的眼睛都盯住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欢乐的气氛没有了,玲珑身上散发出的不善之意是那么明显。她一定不是来祝贺的。 斜里有个人跑出来挡在司空玲珑的身前,是周的同学。谭君雪认出来。 “玲珑,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快点来这里坐下。”他们都知道玲珑曾经猛烈追求过周,也知道周和玲珑交往过。玲珑本来高中还没毕业就想休学跟着周去美国,最后还是周妥协等了她一年,等玲珑毕业后两人才一起去了美国留学。现在周结婚了,新娘却不是她,他们都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并不希望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破坏这场婚宴。 司空玲珑对他的话根本不予理睬,她把他推开,力气大得惊人。她笔直走到周骛远的面前,完全不去看旁边站着的谭君雪,只把视线放在周骛远的身上。 “周大哥,请你跟我走。”玲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且不让她的脸上露出太多的情绪。 此话一出,谭君雪听见坐在下面的宾客开始发出小声的议论,窃窃私语起来。 周骛远以为她只是又在闹小孩子脾气。 “别闹了,玲珑。”他说,一贯温柔的声音,也把她当做小孩子来安抚,“今天是周大哥结婚的日子,听话,下去坐。” 听了这话,玲珑再也忍不住悲伤,她拉住周骛远的手,摆出哀求的姿态。 “周大哥,我求求你……快点跟我走,姐姐她……姐姐她……” 君?!周骛远心里又一阵悸动。 “君她怎么了?”他动作迅疾地反扣住玲珑的手臂,急急地问道。 谭君雪呆住了,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激动的周。君?是谁?她晓得现在周口中说出的这个“君”不是她。 “姐姐她现在在医院,做换心手术……姐姐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是从她妈妈那里遗传的……她一直没有告诉你,姐姐也不准我跟你讲……”玲珑开始哭起来,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君也有心脏病?和杜伯母一样的心脏病?周骛远有些木然地站着,他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呢? “傲君有心脏病?”一群人听了玲珑的话,也跑上台来,围住玲珑,“难怪以前每次上体育课她都会逃课躲进图书馆看书,而事后老师也不会罚她。原来老师都知道,只有我们全不知道。” 傲君? 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曾经见到过,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谭君雪努力回忆,可脑中还是没有这段记忆浮现出来。她开始焦急,心有不安。 “姐姐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一直叫着你的名字。她说她想见你,所以我才来找你,周大哥,你快跟我去医院。” 周骛远被玲珑拉着跑起来,他的腿无意识地跟着玲珑。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跑出宴会厅的大门,看不见了,谭君雪才突然反应过来,想跟上去。 “我送你去。” 她跑到一半,听见有人这么说,便转过身去看。丫丫推开椅子,从圆桌前站起来,慢慢走近她,脸上的表情依 谭君雪走在丫丫的身侧,跟着她来到地下停车场,没有看见周的车子,应该已经开走了。她坐上了丫丫的黑色跑车。等跑车驶上公路,她才想到发问。 “你知道在哪家医院?” “是的,我知道。” 谭君雪静下来,心里还有许多问题,却不知道如何问出口。 丫丫看了一眼身边的谭君雪,完全明白她的心情。 “知道傲君是谁吗?”那么就让她主动来为她一一解答吧。 “我相信我见过这个名字,现在却想不起来。”谭君雪老实作答。 “冬冬。” 丫丫只说了两个字,就能够让她开始昏眩。记忆浮上来,交错重叠。她想起了她送冬冬去医院的那一天,她身份证上的名字——阮傲君。还有,是的,那一天,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告诉她冬冬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罢才玲珑是怎么对周说的?她说,她姐姐现在在医院,在做换心手术;她说,她姐姐有先天性心脏病,而且是从她妈妈那里遗传的;她说,她姐姐一直叫着周的名字,想要见周。 冬冬呢?冬冬又跟她说过什么?冬冬说,她的脸,她的血液,她的身体发肤都来自她的母亲。虽然她母亲也同样给了她这病,她却依然心存感激;冬冬说,可以来世间走一遭,遇见她,遇见她爱的以及爱她的人,已经足够,即使不能相守到老。 冬冬竟是玲珑的姐姐?! 是的,是的,她姓阮,是阮奇士的女儿,所以她自然是玲珑的姐姐。周也说过,玲珑还有个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 可是,周和冬冬又是什么关系呢?冬冬对周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不然他刚才听见玲珑说出冬冬的名字,不会那样激动紧张。知道冬冬在医院做换心手术,他就这样跟着玲珑走了,扔下她这个新婚的妻子。谭君雪现在才感觉自己应该要伤心欲绝的。 “念书的时候,傲君对周的态度一直很冷淡,或者应该说她对任何人都是不亲热的。”丫丫一边开车一边静静诉说,“她与同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搞小圈子,与人的关系不黏腻。即使大家都是从小学开始就已相识,有很深厚的感情,却又不会太浓烈。” “君子之交淡如水。”谭君雪轻声说。她一直很喜欢这句话,也同样羡慕这样如水般淡然,却又绵绵不绝的友情。 “是的。”丫丫应声表示赞同,“在表面上,她对周与对别人并无不同。可是我知道她是喜欢周的。” “你怎么会知道?”她很好奇。 “这算是我的一种能力吧。我从小对人对事就有很强烈的感知能力,我能够很清楚地了解到一个人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感情与想法。” 谭君雪心里有些吃惊,如果身边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是幸抑或不幸呢?你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被她看得透透的;但她又会比常人更善体人意。 “我同样知道周也是在喜欢着傲君的。”丫丫就这样直接地说出这句话,声音没有起伏,却激起了谭君雪心中的千层浪。 心有点酸呢。 “一天,我忍不住跑去问傲君,为什么你们彼此喜欢却又不在一起。傲君告诉我她有病。一切就是这么简单。”丫丫只管自己继续说下去,“高二的夏天,司空玲珑考进了我们学校,当时高一的她开始对周展开疯狂的追求攻势,完全是死缠烂打的招数。一时,成为了全校的话题。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高一(2)班的司空玲珑在追求高二(4)班的周骛远,大家也都在等待这一场倒追的结果。凭着这一项知名度,司空玲珑还当选了那一年的校花。 司空玲珑是傲君同父异母的妹妹,这并不是秘密。别人全以为两人的感情不好,因为在学校她们几乎从不交谈,在走廊里遇见,正眼也不瞧对方。可是我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们对对方的感情,司空玲珑的尤其强烈。我也明白司空玲珑其实并不爱周。你知道她又为什么要去辛苦倒追,非要和周交往吗?” 玲珑不爱周?谭君雪不相信。她会因为错认她和周的一个拥抱而跑来公司掌掴她;她会用那样仇恨的目光来看她,像要烧穿她;她会发狠话来警告她,她赌咒她与周不会有好结果。她怎么可能不爱呢?那应该是多么强烈的爱啊。 谭君雪摇了摇头。她不懂。 丫丫见谭君雪摇头,还是没什么表情地往下说:“司空玲珑爱的是傲君,并不是周骛远。她知道她的姐姐爱着周,却又因为自身的病而把这份爱藏在心里面。所以她不要周被别的女人抢去,她不希望看见她的姐姐难过伤心。因此她追求周,和他交往,跟他去美国。她要牢牢地看紧他。司空玲珑有的也只是这样简单的心思。” 丫丫的声音是可以吸引人心的,淡然清雅。谭君雪听她说话,觉得自己似乎只是在听她说一个故事,那么地没有真实感。 因为她简直不能相信!不能相信她所听到的,司空玲珑根本不爱周?她恨她只是因为她抢走了她姐姐的心上人?!还有阮傲君,也就是冬冬,冬冬喜欢周,却又把周推给了她……冬冬一直是在鼓励她的,鼓励她去追求爱情,追求周。 “你在网上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骛远’的人?”丫丫突然问。 谭君雪的心漏跳一拍。 “你怎么知道?”她反问。 “我曾在节目里播过一首歌叫‘女儿红’,是送给傲君的。在节目中,我说,她的爱是说不出口的爱,她独自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爱。” 原来丫丫当时指的好朋友就是冬冬,谭君雪恍然明白过来。那一天的节目她正好有听,而且也正是因为听了丫丫的那一番话,那一首歌,她才决定对周表白的……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丫丫忽然说到这个,刚才不是在讲她在网上认识的“骛远”吗?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个“骛远”是谁。丫丫她知道吗? “八年前的九月十一日,周和司空玲珑坐上飞机,去了美国。也同样在那一天傲君化名为‘骛远’开始上网,进入聊天室。她在另一个网络的世界里扮演周,以此来纪念。这就是她在爱的方式。” 谭君雪觉得被人当头击了一棒,很重很重的。心里震撼极了。为什么真相在今天接踵而来?一个接一个,完全不给她喘息的空间。她已经不知道要去相信什么了,也分不清哪一个答案更让她震惊,给她的打击最大,也更令她伤心难过,肝肠寸断。 太复杂了,这感情。 “傲君一开始并不知道她在网上认识并投契的‘简·爱’就是你,是后来你与朋友在她的咖啡书店聊起时,她无意中听见,于是晓得。” 一样的。就跟她取网名为“简·爱”,而冬冬取名为“骛远”,这理由是一样。因为喜欢这个人,因为爱这个人。 丫丫不再说话。谭君雪心里五味杂陈思绪如乱麻,想要伸出手去理,却怎么理也理不顺。 ☆☆☆☆☆☆☆☆☆☆☆☆ 谭君雪穿过长长的医院走廊,她感到有些冷。 在走廊的尽头,手术室门上的灯亮着。周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眼睛紧闭,看不出情绪。而玲珑在手术室的门前不停走来走去,非常焦躁的样子。阮奇士也到了,倚着墙,担忧的表情袒露在脸上,不复冷硬。他是在担心着自己心爱的女儿。他已经失去了深爱的妻子,他不能再失去女儿。 谭君雪和丫丫走近他们,也坐了下来。谭君雪就坐在周骛远的旁边。她不与他说话,不去惊扰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缓慢如同煎熬。 终于,灯灭了。手术室的门被推开,这推门声就像在他们的心上响开,那么清晰。医生走了出来,月兑下口罩。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上他们的眼睛,眼中闪过悲戚。 他摇了摇头。 “不!”玲珑惊叫,她冲上去抓住他的白袍,“不!丞!你不要摇头,你不要对我摇头啊!手术成功了,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我很抱歉,玲珑。”沈丞为声音压抑,“我已经尽力了。” 阮傲君被推出来,全身罩着白布。玲珑看着她,不敢靠近。还是阮奇士走上前去,颤抖着手,揭开了白布,露出阮傲君苍白已经没有血色的脸。 玲珑一小步一小步地慢慢挪动到阮傲君的身边,慢慢地伸出手去探阮傲君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 “这不是真的……”她先是退后了一步,然后又突然扑到阮傲君的尸体上,“这不是真的!姐姐!姐姐!你睁开眼睛啊!” 玲珑模上阮傲君冰冷的脸,泪水快速地滴落上她自己的手背以及阮傲君的脸颊。 “你不要死啊!你不要丢下玲珑一个人!”声音哽咽,“活过来!活过来!活过来!……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玲珑,你不要这样。”沈丞为去拉玲珑,他不忍见到这样伤心欲绝的玲珑。 “坏人!”玲珑一把推开沈丞为,“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救姐姐的!你说只要找到合适的心脏,就能够让姐姐活下去的!你骗我,你在骗我!骗子!骗子!” “我说过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的,我也已经尽力要救活傲君了。我也不想傲君死啊。” 沈丞为向玲珑解释,玲珑却根本不听。她回身紧抱住阮傲君的尸体,“姐姐,姐姐。”不停地叫着。 丫丫转身离去。 谭君雪也忍不住流下眼泪,对于阮傲君的死她也难过极了。想起在“梅开一季”里第一次见到冬冬,想起冬冬淡淡的笑,想起冬冬空谷般的声音,想起冬冬对她说过的话,想起她在店里见到冬冬的喜悦心情,想起冬冬的美好……这一切的一切,现在想起都让她加倍地伤心。 在泪眼迷蒙中,她看见周走向阮傲君。 周骛远站定在玲珑身前,他的眼睛盯住玲珑怀里阮傲君的脸。那眉,那紧闭的眼,那安静的表情,都曾是他午夜梦见过的,那么熟悉。八年没见,她依旧容颜不改,依旧这样美丽。 “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君。” 听见他的话,玲珑一下子抬起头,面露凶狠。 “周骛远,你给我滚!”她抬起手,指向谭君雪,“还有你!你们都给我滚!宾开!宾开!” 周骛远转过身,走回谭君雪的身边,拉起她的手。 “我们走吧。” 谭君雪点头,最后看了玲珑和阮傲君一眼,便和周骛远一起离开。 “谭——君——雪,周——骛——远,我恨你们,我一辈子恨你们!我恨你们……”泪滑下她的脸颊,一滴一滴滴落到怀里阮傲君的脸上……好伤心。 阮奇士脸埋在双掌中,靠着墙滑坐下去。 他连女儿也失去了吗? ☆☆☆☆☆☆☆☆☆☆☆☆ 走出医院大门,夏夜的凉风吹在身上,却让谭君雪打了个哆嗦。现在她才想起被他们抛在饭店里的父母宾客亲戚朋友。一场酒席,少了男女主角;一场婚宴,缺了新郎新娘,要如何收场?爸爸妈妈一定很担心吧,他们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跑了出来。他们又该怎么向来道贺的客人解释呢? “君雪。” 谭君雪正往前走,周骛远却停了下来,手被他拉住。她也只好停下来,回过头去问:“什么?” 周骛远一把抱住谭君雪,呼吸拂在她的脖颈上。 “我爱你。”他在她的耳旁对她说。 这是她等了多久的三个字啊,现在他才终于对她说出 谭君雪双手回抱住周骛远。 “我也爱你。” ☆☆☆☆☆☆☆☆☆☆☆☆ 四年后 墓地 天阴沉沉的,空中飘着细雨。墓园中冷冷清清,没有人气,有的只是一排排林立的墓碑相伴左右。 两大一小三个人影站在一块墓碑的前面。 墓碑上的黑白相片里,女子淡然地勾起嘴角笑开,淡得如同水墨在宣纸上化开。相片下面清晰地刻着“爱女阮傲君之墓”的字样,用红色的漆填充。墓碑的最下方还请专人雕刻出了一株梅花,是女子最喜爱的花,开得那样清冷。 “心平,给阮阿姨上香。”谭君雪拿出一把香递给小女儿。 才三岁大的小女孩显得出奇乖巧,听话地接过母亲递给她的香,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对着墓碑拜了拜。 周骛远蹲子,搂住女儿,抚摩着她的头。 “君,心平已经三岁了,很听话。玲珑的漫画处女作听说卖得不错,很受欢迎。她现在虽然依旧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但人比起以前已经成熟不少,不再那么任性妄为了。她快三十岁了,却还是单身,没有男朋友。她似乎不愿谈感情,我真怕她就这么一直独身下去。阮伯父在瑞士安享晚年,身体还算健康。我和君雪上个月刚飞去看过他。他的屋子里到处是你和杜伯母的照片,他还很想念你们。” 谭君雪听周骛远慢慢说着,忽然发现阮家的人都是特别痴情的人,从一而终,那么专一。一生只爱一个人,只爱一次。 “冬冬,”她接着说,“我们已经买下了‘梅开一季’原来的店铺,准备让‘梅开一季’重新开张。有很多人都忘不了‘梅开一季’,店里散不去的咖啡香味,阳光下书页擦过手指的声音,时间流转,平缓静谧。我也一直忘不了。” 雨越下越大,他们没有带伞来。 “我们该回去了。” “阮阿姨,再见。”心平小小声地说,语调稚女敕绵软。她朝着美丽阿姨的照片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三人走出墓园。 周骛远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脸蛋。生命总在不断延续,就在他的手中生生不息。他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每一天都快乐,要不枉此生。 他拉起谭君雪的手。这个女人的手他是要牵拖一生一世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全书完— 欲知舒米其他作品如何,请看—— 花与梦 016女儿红 041下一站,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