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桔棋》 序 某日写文,突然心生一念,施某人笔下之众多美少女,似乎—— 都很幼稚……(汗) 斑中还沉浸在要做漫画家的那个年代,涂鸦出来的女生就被说成发育不良的未成年少女,难道……难道我真的是—— 恋x癖?!罗x控?!谁……谁在说!傍我出来——眼猫死光—— 冤枉啦!我只是喜欢那种会编出“狂风暴雨之夜,他手拿一根铁棒赤身地站在悬崖上,然后一辆公车撞上了他”的笨蛋,也喜欢爸爸带着两个女儿对着大树鞠躬说“谢谢你照顾美美”的桥段,看到小女生穿着应援团服更是会将千代丢一边同小香香一起尖叫(以上有听没懂的请jumppass)!所以说咧,我并不是真的那么钟爱小女生,只是喜欢奇怪的人,只是莫名其妙就会冒出越来越低龄的小女生(我在乱说什么啊)。 说起来很喜欢大家对一个日本女编剧的评价:“她笔下的人生是一种在灰暗的背景中借由所从事的职业,努力擦出火花变得闪亮的人生。”感觉很酷哦! 那么,“在痛苦复杂的人生与记忆中坚强地找到心灵的纯粹,从而获得幸福”,算是我目前所要追求的一个小小心愿吧。 第一章 他还记得今晚出门时无意中仰望见的月,明亮而圆润,房内那盘搁置在案上未下完的棋被透过窗棂的月光照射着,渗透出微弱的柔光,使得他在转身合上门扉的一瞬间生出些微的恍惚。 太过明亮的夜晚是不适合行动的,不知为何他今夜却忘了这一点,在华丽的府宅和喧闹的砍杀中,一片乌云遮住了头顶上月亮的光芒,迷乱了他挥舞长剑的步调。 一个杀手是不能有片刻松懈的,他今晚又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逃出追捕的范围,紧按住胸膛上不停淌血的伤口,他终于不支地倒了下来。他无法动弹地躺在血泊中,耳边残留着漆黑夜幕下凄清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很久以前,胸口同样的地方曾经也被人用利刃刺过,也许是那个时候的记忆太过深刻,现下竟没有一点儿害怕与疼痛的感觉。等待死亡的感觉,安静得让人无奈。 人的性命果真如义父所说,短暂而脆弱。 他不知道过去那些被他手中利剑撕砍的人临死前会想些什么,是未享尽的荣华与光明的前程,还是对身边至亲之人的依恋?然后对这人间恋恋不舍,痛苦挣扎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之于他们自己似乎是幸运的,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留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的心乍起波痕。 他的名字叫朔月,是一轮挂在天际最初的月,孤独而苍茫。 努力睁开涣散的眼眸,再看一眼今夜过于圆满的月,他想起动身之前,那盘与自己对弈而未下完的棋。他勾起嘴角笑了,嘲讽自己这颗突然变得有些贪生的心。 他的掌心不需要任何驻留的事物,他也不会对这尘世有任何的眷恋。 他努力地对准焦距,朝向月亮光源的位置,仰起头—— 他看到的却是料想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粉衣的陌生少女,静静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清丽的脸庞在月的光芒之下晕染成令人痴迷的娇女敕柔美。她长长的发披散下来,几缕绾起的发丝在两边各梳成一个小小的髻,紫阳花形的发簪栩栩如生,固定在她黑如丝缎的发上。水漾的眼眸美丽如烟雨,默默地注视着有些闪神的朔月,静谧而幽然。 他想看清女子眼中透出的欲言又止,她这般幽幽地望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搁在嘴边。他想开口,却艰难地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只能看着那小小的女子,看着她如水一般透彻又如水一般脆弱的容颜。 是什么东西在月下闪烁?突然,她的眼眶中滚出一滴泪,晶莹得好似晨露,它缓缓滑过脸颊,然后泛着月光停留在女子的颌上久久没有落下。 朔月的神志有些昏眩,他渐渐无法将眼前的事物看个明白,在沉入黑暗的刹那,他忽地忆起临行前举头望月的初衷,是因为屋外一片野生的紫阳花,沾着露水在温和的月下开得美丽异常…… 他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鬼月”,杀人无数,奉主水镜盟,忠心不贰,誓死不渝。江湖传言,朔月一出,斜阳浑浊,锈光笼罩苍穹。 名震江湖怎样,人闻皆惧又怎样,他的世界其实简单而平淡,放下手中长剑的他,常常只是独自用洗去鲜血的手与自己下着黑白之棋。九命说,黑白错落的网格会交织光他所有的爱恨嗔痴。他听了只是勾起嘴角,敛眉低首,在茶雾袅袅中继续自己的棋局。 一方棋盘,黑白错落,他与自己对弈,将全局纵观了然于心,看清所有的往来纷争,知道所有的开始与结束。 但,那又能如何? 棋盘的两边,哪里才是他的位置,黑子与白子,哪一颗才是自己所执?他如梦蝶的周公,分不清谁才是那个操纵棋局的人,棋盘之上兵戎相间,分不清哪里才是所偏向的一方。抑或是他从来就不曾有真正的栖身之所,抑或他自己本身就是一颗棋子,以为步步为营,金戈铁马,却最终走不出一个既定的结局,在混沌泯灭的棋盘中做着没有尽头的梦。 黑色和白色都不属于色彩,那囊获了他所有密密心思的棋局其实是不着一色的,终日只观黑白的他,没有渴求,没有执着,心中不需要任何驻足的东西。 也许在很早很早以前,他曾相信过,有过奢求,他甚至恍惚地可以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少年翩翩,落樱缤纷,他的手中执着些什么,殷殷期盼。只是那光景太过久远,久远得他只能触模到模糊的一片灰白。从某个时候开始,他不再有渴求,不再为世事而执着,他终于成了一轮孤月,尖锐如钩的棱角斑驳一身。 这样的他,即使做梦,也不会如眼前这般明媚灿烂吧。 朔月迷蒙地看着面前那张女性的脸庞,朦胧中如阳光下盛放的花朵,开得如织如锦。 是死后的光景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这片美好,仿佛再往前一点就能让身心得到宁静。 “他要醒了吗?”女子甜甜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让人感觉踏实而温暖。 “没有这么快,但已经有了意识,说明没什么大碍了。”另一个嘶哑的声音随后平缓地响起,辨别来应该是在床头的位置,所以找不到身影。 朔月努力想看清俯在床边的女子模糊的影像,然而他眼眸微张的世界如烟雾缭绕,甚至分不清这所有的一切是幻象还是真实。他是活着还是死了,这里是人世还是地府?整个人昏昏沉沉,混乱得无法集中思考和辨别。 “太好了,如果他有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为什么要担心他呢?她是谁?陌生的声音从来没有听过,他只能隐约地感到对方欣喜的面容,还有那支固定在女子发上的簪子所散发出的柔和光芒。 是紫阳花的簪子? 是在那黑巷月夜里留下泪痕的女子? 他混沌的头脑中无法想明白身旁的女子为何要如此为自己挂心,他只是一个集了满身罪孽的刺客,只会用杀戮来换取属于自己的平静。他的人生从很久以前开始便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即使是出生也是被视为一个多余的存在。 这样的他,竟会有萍水相逢之人为其泣、为其喜,这究竟是什么原因?而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太多的疑惑涌进了意识之中。 但是,她已经能不再哭泣了吧。那个娇小的女子,她脸上仿佛会烫伤人的眼泪已经不在了吧。即使张不开的双眼模糊了她的表情,但朔月仍能感到这个女子此时是喜悦的。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其他于心中所怀的不解似乎也都没那么重要了。 再次沉入黑暗之前,他突然有一丝的轻松和释然,为那抹不甚清晰的盈盈含笑取代了眼角柔软的泪滴…… ★★★ 再一次张开眼睛,已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阳光明媚,有些刺痛自己的双眼。朔月的视线已经能看清东西,身子也不若之前半清醒的时候那般沉重。 他借着手臂的力气撑坐起来,胸口却没有传来受伤后应有的撕痛感,仿佛只是刚从睡梦中醒来,除了有些无力外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环顾四周,布置简单的厢房除了自己外空无一人,而他身上原本该是染血的夜行衣也被洗干净放在旁边,一件普通的衣衫穿在了自己身上。 朔月皱紧眉头,努力地将事情串联起来。是的,义父交托给他的行刺任务执行失败了,记忆慢慢地回笼,他想起被刺中的痛和喉咙里涌出的血腥甜味,想起夜幕中利剑刺来的那一刹那,脑海中浮现的凌乱光影,还有月亮光华之下女子润湿的脸颊,宛如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柔润而细腻。 察觉到自己有些月兑缰的心思,朔月一甩头,翻身下了床铺。双脚平稳地踏在地上,他不禁起了疑惑,同他之前的感觉一样,浑身上下一点儿也没有受过伤的痕迹。他的伤不是应该足以致命吗?现下不但没有事,更是一点儿后遗症也没有,连吐纳运气也如往常一般无异。 正在他诧异的时候,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才躺了一日就起身,我的医术再好,也不能让你这样折腾。”男子说话的方式柔缓悠长,可惜声音却是粗糙而沙哑的,不似年长者的苍老,而是仿佛嗓子曾被灼伤过,失了原有的样子。 门被缓缓地推开,一名银白长发拖曳至地的俊美男子走了进来,他有一张比女人还要美丽的容颜,举手投足温和而优雅,显露出不似人间该有的绝尘飘逸,从而遮盖住了那总在他眉眼之间流泻而出的淡淡忧伤。他的手中是一朵绽开的青莲,在阳光的映照下同他红色的眼眸一起泛出些微不同寻常的光芒。 朔月眯起了眼眸,一个男子竟可以如此的绝美,若被认为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似乎有些牵强了。而且从他周遭所散发出的气息也不似常人所有,他的气息不禁让朔月忆起很久以前,他偶然所触到的、水镜盟里那道被封上所有禁忌的飘渺虚幻。 饼去的记忆同现下的情况连了起来,虽然没有任何关系,却让他隐约地明白到,这个执莲的文质男人绝非常人,也绝非如外表所表现的这般平静似水。 “救命之恩,朔月没齿难忘,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即使是对方救过自己一命,朔月也仍是换不下平日里淡漠冷峻的容颜。他双手抱拳,将不曾闻达于江湖的真实姓名告知。 “你心里真正想问的,应该不是名讳吧。”男子浅浅地笑着,不禁使得朔月仰起眼眸细细审视,他异常的美丽与破碎的嗓音奇妙地混杂在一起,让人无法忽视,却又不敢轻易走近细看。就像他手中本该是绽放在水面的莲,只能远远地观赏,不可涉水折摘,一旦被采撷,美仍则美矣,却是失了依附的清新而多了些忧伤的意味。 见到对方开门见山,于是朔月也直直地开口不再迂回:“你并非人子,为何救我?” 他虽然出手相救,但在朔月看来,直觉地感到这个人高深莫测得有些不同寻常。他身上的气息非凡人所有,做刺客多年,朔月也不是没有见过人以外的东西,同盟之中有女子与鬼物为友,领命行刺东奔西走,他甚至也曾窥见过利欲熏心之辈将精怪做宠物饲养以求功名利碌。 这个男人不似精怪低等,反而浑身上下有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 “你有很敏锐的直觉。”男子的语气并无变化,仍是那般幽静得如细水流长。 “你为何要救我?”朔月直视着他不带表情地问道。应该不是路边偶见善心大发这么简单,因为这个男人的眼中没有怜悯苍生的慈悲。 “我只是医治你,真正救你的人不是我。”执莲人低垂下眼眸,粗哑的声音幽幽地在房内传开,“是桔想姑娘。” “桔想?”朔月低吟道。他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那一夜的情形,过于圆满的月,悠长得没有尽头的小巷,一女子十指纤纤莲步娉婷,最后将泪痕留在他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还有在半梦半醒时的另一张脸,模糊的面容为他担忧,因他的平安而展露笑靥。 桔想……是那女子的名字? “她一个小泵娘将你背着到处找大夫,我看到的时候,已是快趴倒在地上了。”男子继续缓缓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般清浅而不经意。 “那位姑娘……她为何要救我?” “你为什么不去问她呢?”他的视线与朔月对上,一抹绝尘的笑在嘴角微微绽开。 “她在哪里?”迟疑了一会儿,朔月出声询问。 “郁郁花木深,取径通幽处,望月山山脚,焉知林深处,她会一直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守一个要用一辈子来换的承诺。” 朔月的双眼因他的话而闪过一丝恍惚。 男子忧伤地抚着手中的青莲。他优雅地转身,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去,步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身子仍是背着朔月。 “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随时可以离开,你——会去找她吗?”语闭,不要答案也不再停留,他出了房间掩上门扉,徒留下朔月一个人在浸满阳光的房间中静静出神。 “一辈子的承诺……”朔月幽幽地重复,手指不自觉地抓上了胸口上的衣襟。 这种遥远得让他无法企求的东西,是那个叫桔想的女子想要守护的吗?她想守的是个什么样的承诺? 她的容颜在记忆中模模糊糊,但因她而在胸口涌起的千般感动却真实得不可思议。就只是前一刻的记忆,在他触手能及的地方,女子敛去了泪痕展露出欣喜的笑颜,而他则是安心得没有任何顾虑,沉沉地如没有波澜的水面上一轮祥和的月。 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体验,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如此地放松了所有的身心。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受伤而变得软弱的关系吗? 伤口?朔月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扯开衣襟查看伤口。 才躺了一日就起身,我的医术再好,也不能让你这样折腾。 他受伤前后不过是一天的时间,但此时自己的胸口经他救治竟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只有一个小小的、年代久远的伤疤,那是他年少时留下的创口,辗辗转转后被岁月冲淡了的印记。 “果然非我族类……”他毫不意外地低语道。 整理好衣物,他走出了房间,在一个植满莲花的池边找到了那个赏花的男人,美丽的容颜在水边静静地开出忧伤,朔月驻足观望,然后上前辞行。 屋外是一片陌生的青山绿水,映照着比透过一方窗棂所能触到的更为耀眼宽广的阳光,朔月挺直了背脊,迈步渐行渐远。 身后的房屋在他离开后缓缓消失了踪影。 ※ 望月山山寨 时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望月山风景如画,远处山峦莽莽苍苍,染进漫山遍野的繁花似锦中,像是一池眩彩斑斓的湖水,里面纳入了世间万物的美丽。风起时水波荡漾,将满池的碧波涟漪摇曳成花儿嬉笑的姿态。 如此人间难得一见的美景,连山寨的那些大老粗们都要停下手中的活儿看上两眼。 千石从书卷中抬头瞄了一眼在对面坐了老半天假装看字画、其实完全一窍不通、一头雾水的女人,想想无端被荼毒的收藏品,无奈之下只得找回一点点被狗叼走的良心,勉强开了尊口:“我听说你昨夜里接了风讯去救人,怎么一大清早的又有空来书房看字画?”她好好的风妖不做跑来当马贼头头也就算了,反正气质上也不差,但若是又想转行做文人,那他还是劝她省省吧——免得糟蹋东西。 一旁已经坐得有些昏昏欲睡的璞颜听到千石的话,终于肯放下手中的书,连忙小狈撒欢般地跑到他跟前,准备把憋了一个多时辰的话一股脑地丢他个满头包。 “小石!你不知道啦,我今天好惨,白跑一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搬了张凳子坐到书桌的对面,又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似乎有不吐不快的意思,看得对座的千石不禁挑起了左边的剑眉。 “我可是为了那丫头半夜爬起来去救人的,半夜,是半夜耶!”虽然冬天过去有段时间了,但她这只风妖还是很怕冷的,“小石你都不晓得山里晚上有多冷,我冻得直打哆嗦还要拼命往山下赶,山里连半只动物的影子也没见到,连我想拎只兔子御御寒都找不到,你说是不是很凄惨?小石,人家真的很可怜耶!” 千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只风妖怕什么冷,这笨女人哪里有妖的样子。 璞颜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小石你要知道女孩子可是很娇弱的,如果年轻时不好好保养,会老得很快,而且老了还会变丑,即使是妖精也不能掉以轻心!所以呢,以后冬天太冷我晚上偷溜到你那里挤一挤的时候,你也要装做不知道,不能再把我踢下床了知道吗?” 是吗?以后冬天会记得多上几道锁。千石在心里闷闷地想。脑袋里全是些废料,难怪这笨蛋妖精这么多年道行都修不成仙。 “小石我和你讲,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已经很可怕了,还不懂得体贴会找不到老婆的,你以为有我照顾你就不担心下半辈子了吗?虽然你也在照顾我,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但是你不能说我没有照顾过你哦,你小时候发烧的时候都是我用法术治好你的耶,记不记得?”虽然也有过几次法术失常把他弄得更加严重。 是可忍,孰不可忍,千石皱紧了眉头握紧了拳头,一种自己掌自己巴掌的复杂心情热腾腾地在胸口烧起来。 “不过这些不重要啦,反正记住,以后你要帮我做衣服,暖炉要给我用,啊啊,还有,晚上睡觉前也要记得先帮人家暖被子……” 忍耐,忍耐,他是酷到姥姥家的山寨二寨主,不能为一个女人生气动怒。打女人很难看,若被传出去更会被一干能活很久、不是凡人的家伙耻笑到他轮回好几辈子还甩不干净。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即使打了揍了也无济于事,神经粗得可以当棒槌,即使被狠狠教训,第二天照样会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屁颠屁颠地跑来找他麻烦,到时头大的只会是他! 深呼吸再深呼吸,黄河大水也有治完的一天,大海也一定会被石头填平,而聒噪的如这只该死的风妖也有把废话吐干净的时候。 “啊,讲到哪里了?为什么话题会扯到女红上头?”璞颜眨眨妩媚的美目,擦擦口水,激流勇退地将话题绕回最初的最初。 “你知道的啦,本来我是收到风讯去救人的,可是那丫头看我去得慢,就笨笨地背着受伤的小子去找大夫,我随后一路找去,结果,你猜我见到了谁?”璞颜停顿了一会儿,神秘地一笑,但性急的她是等不及千石慢慢猜的,千石也熟知她的脾性,丢了个眼神示意她快说。 “我找到的,不止是那两个人,还有一个医术高明的男人,先我一步将人救了回去。” “那男人难道不寻常?” “那个男人的确不寻常,俊美非凡,银发红眸,手执青莲,倾国倾城。”璞颜念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将千石的注意力勾了起来。 “你不会是在说……流水?”千石那张向来懒得扯动出表情的俊脸充满了不置信,“怎么可能,他不在他的天上数他的莲,来凡间做什么?”他为何会来人界?他不是一向不问世事不理尘世的吗? “我也是好奇得不了啊。”璞颜附和着道。随着风声一路寻去,到了那里却发现伤者早已被安置好,伤口虽然足以致命,但经流水的回春之手,也已痊愈得差不多了。 所以结果就是她白白吹了冷风,什么忙也没帮上。只是那流水,他是这么热心的人吗?虽然他们并不曾深交,但几次相识也能感觉得出他对人和善有余但热情不足,讨厌麻烦的程度和她家小石有得拼,又怎会对陌生人施以援手? 千石因璞颜带来的消息而陷入沉思,他想起今早起身无意碰翻的八卦石,凌乱中现出一卦象,“有血光,忌利器,逢遇贵人,化险为夷。”现在想来说的应该就是那名受伤的男子,只是没想到卦中所指的“贵人”会有流水。 据卦象所示,伤者命中属金,脚踏七星,身份也的确特殊,但决不至于让流水出手相救。流水与世隔离在那天界的水域禁地,终日与莲花为伍,他会下这趟凡间,这其中必有隐情。 “但是救了他又能怎样。”千石冷冷地陈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男子劫数已近,救了也是白费气力。” “啊?”璞颜被千石的话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她急急地开口,不禁提高了音量,只因她太清楚千石的能力,虽为凡人之躯,但转世之前千年的神职不是当假的,他所占之卦是绝对不会有丝毫差池的。 “年支逢空,命犯咸池,很快,他就该被‘那个人’带走了。” “那个人?什么那个人?” “到时你便知道。”千石不愿再为这只风妖的无知叹气,也懒得和她多作解释。 “那个男人会死……那桔想怎么办?”璞颜乱了心绪,张皇得手足无措,“她这么辛苦才见到朔月……” 她想到那个总是笑得温柔的孩子,她是如此纤弱,好不容易能够见到心中所念之人,结果又马上要分别吗?这样的命运太可悲、也太不公平了。 “桔想?那是谁?”千石听出关系的微妙,传来风讯的女子他未细占,只是会用这种方式向璞颜求救,必定非属人子。 璞颜神情凝重地看向千石,“桔想,你也应该见过才是,她是花精,就是十三年前住在我们后山上的紫阳花精。” 第二章 林间深处,曲径通幽,一间废弃的院落隐藏其中。虽然荒废了许久,但还是看得出曾有的样貌。上好的木料、败坏的水车、干涸的溪道,屋子虽小,但仍能感觉得到这其中曾经花费的心思。 只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整个房屋虽然看似常年无人打理,但园中的花却并未枯萎,主屋前的花圃里,大簇的紫阳花开得如火如荼,姹紫嫣红,在阳光下尚未干涸的露珠光彩熠熠。 花圃的旁边是一架花藤编制的秋千,藤蔓细软,有个粉雕玉琢的少女,踩在上头,轻盈地踏风而行。 “……弈棋布置,务守纲格。先于四隅分定势子,然后拆二斜飞,下势子一等。立二可以拆三,立三可以拆四,与势子相望可以拆五。近不必比,远不必乖。” 女子唇红齿白,面如桃花,她悠然地荡在秋千上将棋经诵得如玉珠落盘,煞是好听。 对于下棋她并不十分偏爱,棋子黑白无彩,太过沉闷。而一棋出手,思九事而为防,也太过复杂。只因这家曾经的主人喜爱,终日埋头,不禁让她好奇向往,想去浅尝其中的滋味。 她曾是长在山涧花野一只寻常的紫阳花精,杳杳无际的生命淡泊而漫长,如头顶上流走的浮云,轻轻薄薄地在掌心上留下闪逝的光影。每日清晨,花儿会承接下花精多愁善感的泪珠,缀在瓣上变成晶莹剔透的露珠,逶迤出漫山遍野的波光粼粼。 她没有兰花的娇柔,没有朝颜的玲珑,没有远处那一片璀璨的山樱盛放时的如火如荼。她只是一朵普通的紫阳花,悠悠开放,细水流年。 那一日,天空碧蓝,万里无云,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将她叫醒,她被人从泥土中小心翼翼地拔起,然后被揣在怀中像珍宝一般好好地收着。 她听到有个声音很小声地说着话,她知道那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这只微不足道的小妖精,一如过去长久的流年。但是那个声音安抚了她所有的不安,敛去了她所有心神不宁的焦躁。 清风扬起,清脆的声音小声地自言自语,在妖精耳边柔柔地荡漾开,卷进漫山遍野的花香之中。 桔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即使知道没有人会看见一朵紫阳花的微笑与颔首。她偷偷地仰起小脸,想看清是谁在万千花海中将自己找到,是谁如此温暖地将她抱得温柔轻浅。 那是一张少年俊美的脸,十多岁的年纪,纯真无暇。他将紫阳花连着泥土一同搂在怀中,沿着来时的路轻快地奔跑。 荡着秋千的桔想,笑容因回忆而变得更加甜美,藤蔓载着她在风中摇摆,将一头长发旋舞得似上好的黑色绸缎,美丽异常。 她被带到这间隐藏在山脚茂密丛林中的屋子,被种在了房前的园子里。里头除了药草就只有她一朵紫阳花,虽然没其他妖精为伴但却不会寂寞。每日,听那个名叫朔月的温柔少年同她说话,他会诉说纯白如纸的悠悠心境,不管花儿是春季的绽放还是冬季的凋谢。而她也会蹲坐在花圃里开心地细听,为他欣喜为他思量,连对面山上那听了无数个日夜的暮鼓晚钟也变得悠扬动人。 时而有人来这里教授朔月念书或习武,时而他也会下棋,从花圃遥望,房中的他认真严肃,一方棋局横于座前,他独自一人兵刃往来,徘徊鹤翔,差池燕起。她不明白朔月为何要下棋,她只是能感觉得到他的喜爱,可同时也能感觉得到他少有的悲伤。是因为下棋而悲伤,还是因为悲伤才去下棋?对于这个,她就真的不明了了。 春去秋来,她看着少年一天比一天颀长英挺,渐渐长成伟岸俊逸的男子。她最爱看他坐在自己的旁边,俊朗的脸庞挂着温浅的笑,耳边是他低沉的说话声,风一起,他黑色的发就拂过娇女敕的花瓣——她的脸颊。那样的午后,常让她幸福得感动不已。 然而,在她以为日子会就这么平静似水,流泻成一道永远的时候,朔月突然从这里消失了。 她不记得是哪一日了,只知道在某个春日的清晨张开眼睛,什么人都没有,一个人都不在了。听不到那个人每日清晨的诵书或舞剑,看不到他从房中出来经过花圃的身影,仆人也不见了踪迹,整个屋子好像从来没有人存在过一样,寂静得让人窒息。 朔月不曾再回来,她也因依附着本体而无法去寻他。好多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见到他,一直到五日前,她第一次能够以人形现世。 桔想将秋千高高地荡起,轻轻一点,身子便如飞舞的蝶,轻扬着落到了地面。 璞颜曾告诉她,朔月的魂魄不曾前往地府,但不知为何难以寻觅到踪迹。而对于桔想,只要得知朔月还存于这世上就可以了,后来的几年,她努力地在这里潜心修炼,直到拥有了人的身子、靠自己的力量将朔月找到。 那一夜,将他背着走了许久,直到一个叫流水的陌生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不像凡人,但也不似妖界的生灵。红色的眼眸似被女子的胭脂泼染,同月色一般的如瀑长发仿佛缠绕着忧伤,不知为何,她就那样安心地将朔月交付给他。然后,从流水那里得到保证,知道朔月已没有了危险后,她便又匆匆回到这个已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最终她还是没敢出现在他面前。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她希望那双深邃的眼眸能看到所有的自己。 听了他好多的快乐、好多的心愿、好多的烦恼,她也想让所有心里的话让他知晓。 她不再是以前成不了人形的桔想,常常只能仰望一天比一天高大的朔月,现在的自己轻轻一仰头就能将他看个仔细,而正因为是那样的距离,更加无法让人去隐瞒什么。 她知道自己有多希望被朔月所了解,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她想问他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从前摘下的紫阳花,想告诉他,他的温柔会让一只花精感到多么的幸福。 但又害怕看到他恐惧的眼神,害怕看到他张皇地躲避。毕竟,有谁会不惧怕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即使当年的孩子对她笑得没有一丝芥蒂。 所以她逃开了,可是又无法抑制想再见他一面,这种矛盾的心情是因为修炼成人身的关系吗?就像以前樱花姐姐说的,人,本来就是比任何众生都复杂的东西。 “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做?”一遇到和朔月有关的事,她的感情就会丰富得有些优柔寡断。是懦弱吗?不,她向来讨厌这个词的。这种描摹不清的患得患失她称之为斟酌沉吟,只为重视之人举棋不定。 “去找璞颜姐姐问问吧。”桔想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虽然,可能不太会有答案。 ☆☆☆ “哈哈哈——水镜盟‘鬼月’,你三月前杀我师弟,今天我要你偿命!” 望月山脚丛林入口处,一彪形大汉突然窜出来拦住一冷毅俊挺的玄衣男子,亮晃晃的大刀没有预兆地猛然出手。 “天绞门虎煞,奸婬掳掠,杀唐门一家三十余口,水镜盟只是受人钱财替人报仇雪耻。‘鬼月’不愿与你纠缠,但你若再执意出手相逼,我也不再客气。” 朔月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气定神闲地以长剑抵挡对方的弯刀,几招往来之后他最后一次出声警告。 “看看谁对谁不客气!”一身蛮力的虎霄冥顽不灵,大刀挥舞砍杀招招狠毒,想凭借过人的力量与锋利的刀刃将对方长剑砍断。 朔月冷着脸,没有将他的小计量放在心上,所谓兵器就是发挥出使用者本身的实力再加以修整提高,朔月以气御剑,一番驰骋周旋下来,虎霄那柄上等的弯刀竟是赚不到丁点儿的便宜,无法如愿将长剑破坏半分。 看出对方渐渐心生惶恐,朔月也不愿再继续拖延僵持,心想若他此时愿意停手便放他一条生路,刚想开口劝服,却发现远处有一道粉红色的身影。 这本该是动不了朔月心念的,但不知为何他却不由自主地分神远观,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刚从林中深处走出来,娇小的个头,娉婷的姿态,眼熟得似乎在哪儿见过。 不该分心—— 朔月偏首稳住心神,之前那晚就是因为心中有杂念才险些丧命,虽然面前的人根本不需花心思应对,但是前车之鉴就是几日前发生的事情,还是不能太过大意,毕竟不会再有一个桔想姑娘出手搭救了。 桔想?朔月心中一动,再转而细看那远处的女子,楚楚的身影同他某个月夜所见的景象太过相似,漆黑的长发,还有阳光下闪烁的发簪,似乎就是—— “桔想?” 怎么会是她? 即使朔月漫不经心应对,虎霄仍觉是一场苦战而有些支撑不住,突然听到朔月不自觉的轻唤,他转头一看,见到远处的来人心中顿时有了计策。他顺势大刀阔斧硬生生地砍下,这招势猛而猛矣,但巧劲不足,朔月选择轻松闪避而没有硬挡,虎霄却正是抓住这一空挡急忙转身飞奔向前。 正准备步出焉知林前往山寨的桔想,一抬首就看到朔月玄色的身影,正感到雀跃与不知所措之时,突然被一招逆风而来的猛势惊到,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擒在了一只粗壮的大手中。 “怎么回事?”她用力地挣扎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的反应。转头看到身后男子讨厌的笑容,而朔月正从远处急急地赶来,她一时被弄得有些糊涂。 随后追上的朔月,在看清桔想的同时放松了脸部肌肉,紧接着眼眸迅速转冷,“虎霄,放开那位姑娘!”面对使出卑劣手段的对手他并没有提高语调,却是不容抗拒地命令道。 虎霄被朔月冷冽的眸子吓得心中一凉身子一颤。这“鬼月”明明只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怎么会有这样威严的眼神?平白无奇的一句话却能把他吓着,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气势?!江湖上的传言没有错,这“鬼月”果真是个惹不起的角色! “哼,你果然认得她,那么,不想让她死就乖乖地给老子磕头认错!”不能输,他拼了命也要争上一口气!刀刃一用力,桔想的颈子上瞬间渗出了红色,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桔想一惊,这才明白这个男人想利用自己对朔月不利,她看到朔月眉头紧锁,突然他将长剑插入地上,寒着脸对身后的男人说道:“将这位姑娘放了,我饶你不死。” “你以为我会那么傻?我要你跪下来给我磕头,不然这小妞就人头落地!” “混账!”朔月目光凶狠地射来,“天绞门只会做这种鼠辈行为吗?” 再次被气势死死压住,虎霄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明明有救命护符在手,为什么在这个小子的逼视下双脚还是忍不住会颤抖?直到此时他才发觉之前朔月在刻意地忍让,刚才两人对决他只是感到对方眼中的冷,却不像现在这样只是光站着就能感到从心底生起的彻骨的寒。他惹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啊?这样想着,大颗大颗的冷汗已从虎霄的额头上不断地冒出。 察觉到朔月的气势占了上风,桔想不再为他担忧害怕,她合上双眸平静地对身后的人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仇恨,但这样苦苦相逼未免太过分了——” “闭嘴!”刀口颤抖着将脖子抵得更深。 “住手!”朔月看到桔想露出疼痛的表情,厉声呵道,“不要伤害她!” 伴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周围的树叶开始狂乱地抖动,他的气息虽然冷冽,但因毫不压抑的怒意而强烈到波及至周遭的万物,这让对方结结实实地大惊失色。 “不……不要,我……我给大爷……我磕头认错,认错!”虎霄勉强地将嘴咧开,因胆怯而笑得极不自然。 见到虎霄的困兽犹斗,被抵着脖子的桔想有些恼了,这个男人如此胆小懦弱却又死要面子,她不要朔月因为这样的人而苦恼。 她突然伸手将大刀握住,在对方愣住的当口一个使劲用力翻转出虎霄的挟持,朔月连忙做出反应,长剑挥去,眼睛眨也不眨瞬间将执刀的手削落在地。紧接着他将桔想一个揽臂,施展轻功飞身而行,不再理会身后随即传来的凄声嚎叫。 一直到远离至听不到嘶叫的地方,朔月才停下脚步,他轻轻放下桔想,连忙想检查她刚才双手握刀的伤口。 “桔想姑娘,你的手怎么样?”他担忧地问。 “不碍事的。”桔想笑着摇摇头,将双手藏在背后,“那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努力地想换一个话题。 “那天夜晚见过姑娘,那位医者说是你救了在下。”朔月简短地说完,仍然执意要检查伤口,“虎霄的宝刀削铁如泥,你徒手握刀恐怕伤得不轻!” “那……那个人有没有说我什么?” “他只说你住在这里,我便想当面来道谢,但不料将你卷进江湖恩怨中,朔月实在对不起你。”他诚恳地说道,一心担忧着伤势想要查看。 “是这样啊。”桔想扭捏着就是不愿伸出手,“我没有受伤,真的没事,你不用看了。” 朔月蹙起眉,因为她的迟迟不肯医治,下一刻,他猛然单膝下跪,吓得桔想连忙摇头,“你做什么,你起来,不要这样子!” “朔月受桔想姑娘救命之恩,却还将姑娘卷入危险之中,实在是无以为报!”闯荡江湖多年,他是有恩必报之人,可这次却不仅受恩于人还让她因自己受伤,心中纷乱得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你不要这样子啦!”桔想着急地大喊,满脸懊恼。她不能忍受看到朔月这个样子,他……他怎么能对她下跪呢! “你起来,手……给你看啦,你起来好不好?” 桔想将双手交到朔月的大掌中,抿着嘴将小脸转向一边,不再看他。 朔月见到受伤后血已在开始凝结的手,眉头不禁拢在了一起,他正想取出金创药帮她包扎,却发现虽然伤口极深,且血也布满了双手,但距刚才不过一会儿血已是不再流了,而原本那道锋利的伤口竟然就在他的眼前慢慢修复着,短短的工夫,原本长长的口子现下竟只剩下细细的一道。朔月惊讶地抬起头,注意到她脖子上应该有的伤痕竟也不见了,再抬头,看进桔想为难的双眸中。 “所以……所以我说不用了……”被看到了,被朔月看到了,桔想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没有一个普通人是这样的,伤口会自己复原,这样的事情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甚至会觉得恶心吧。所以她不敢在他面前现身,她不想朔月讨厌自己啊! “怎么会这样?”伤口竟会自己愈合?! “流水他没有和你说吧,因为……因为我不是人……只要不是太严重,凡人的兵器伤不到我……”桔想稍稍用了点儿力,将自己的双手收回,嗓音因为含着哭腔而有些低哑,“我……我是花精……”她说得艰难苦涩。 看到朔月难以置信的眼神,桔想心中一阵紧缩,她急急地对他说道:“我……我虽然是花精,但我什么力量也没有,普通的妖精对于刚才那种场面根本不用担心,但我只是刚修炼成人身的没用花精,只能靠蛮力……所以,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对人有伤害的,我的意思是,我……那个我……” “你想说什么?”撇去心中生出的疑惑,朔月放下双手仔细审视着面前的女子,初次这样近这样清楚地看她,和普通女子没什么区别的容颜,可能是娇美许多,有花儿纤柔的姿态,但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何见过数面仍是没能发现她并非人子呢? “我……你……你不要怕我好不好……”桔想越说越小声,她不敢去看朔月的脸,怕看到害怕或鄙弃。其实她想说的不止这些,其实她更想说—— 希望……希望能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朔月低首沉思,许久,他从沉默中仰起脸,声音低沉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刺客,是杀手。” 桔想害怕听到心中所惧的答案,垂着脑袋的她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朔月会突然提起与之无关的事情。 “我是杀手,你会杀人吗?” “杀……杀人?”桔想一惊,拼命摇头。她修炼了那么久也只是能修炼成人形而已,她连小小的法术也会做错,根本没有力量取人性命。 “那用毒?”朔月继续问。 “花是没有毒的……” “疗伤?” “不会……” “那你会什么?”花精也该有些擅长吧。 “我……那个……我的眼泪……那个,早上的时候,就是说,我可以……可以……”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的眼泪……早上,早上会变成……那个……” “变成什么?” “……珠。” “珠?” “变成……露珠……” “露珠?”倒是挺可爱的,“那变成露珠以后呢?” “然后,就是变成花瓣上的露珠……” “你是说,这是你惟一擅长的?” “……”桔想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到了,她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为什么她会的东西这么奇怪,她什么也帮不了朔月,她竟然还想留在他身边,简直是不自量力。朔月也一定觉得她很奇怪吧,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只不是人的废物花精。 “可……可是,可是我会学做其他的事,我会学洗衣服,我还可以学做饭,虽然没有做过,可我会努力去学怎么做;我也可以学习怎么打扫房间,还有、还有……”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天马行空地对他说这些,虽然她的心中一直是这么想着的——只要人间女子会做的事,她都想去学,她都想去做,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希望能靠近他多一些啊。 “你几乎就是什么都不会对吧?”打断她的话,朔月一语中的。 “……是……是。”桔想更加低垂了脑袋。想得再多也没有用,她的确是什么都不会做。 “既然你什么都不会,那你要我怕你什么?” “哎?”桔想愣了一下,看向朔月没什么表情的俊朗面孔。 “不是吗?你口口声声叫我不要怕,但你好像真的没什么让人害怕的。”好听的男声继续说着。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连最简单的打扫也不会。” “愿意去学又怎么会没用。” “你……真的不怕我是妖精吗?”桔想屏住呼吸再次确认。 “那就给我应该怕你的理由。”朔月有些弄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她为何这般在意自己的想法,而且她不是希望他不要害怕吗?可为什么现在又再三试探? “可是,你刚才明明一直在沉思,如果你害怕、觉得讨厌不要紧,你老实告诉我。” “那好,我怕。”如果这是她希望的答案。 “啊……”桔想的眼睛马上蓄满了泪水,她努力地咬着下唇,红着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果然讨厌我……” “等一下,我以为你希望我说害怕,并非我心中真正所想——”看到她的眼泪,朔月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女子怎么会这样容易流泪?纤弱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不禁又让他想起那一夜的泪痕,总在他脑海中徘徊无法忘却的女子的眼泪,即使面对棋盘,有时也会不自觉地忆起。 桔想的泪像会灼烧他一般,多年培养出来的冷静都丢到了一边。他少与女子相处,尤其是这样——这样一个难以形容出感觉的女子。她的眼泪让他莫名地挂心,这种感觉可能从第一天见到她幽静无声的泪滴就开始了。 “你不用勉强,一开始告诉你我是花精的时候,你就沉默了好久,我……我……”说不下去了,桔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刚才不说话不是因为觉得困扰,朔月从不说假话,请你相信。”朔月诚恳地劝说道。被她的一举一动牵住了心思,他只知自己不愿见她伤心落泪。 会沉默是因为惊异。 那执莲的美丽男子非人,他看得清楚透彻,而对于面前正拼命忍住泪水的小小女子,见过三次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发觉她非人子?或者说,对她,自己从来没有丝毫的疑惑。 那一夜月华之下,她为他留下仿佛不沾世间尘埃的剔透晶莹。他以为是死前最后的光景,看得那般痴迷而不忍移视,在心中百转千回缠绕不去。又似乎在很久很久的从前,他也曾触及过同她身上相似的气息,仿佛熟悉却又无法忆起,让他感到温暖而安心。 “真的不怕我?真的不勉强吗?”桔想张着垂泪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到朔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她布满泪珠的小脸突然间乌云散去展开了笑靥。那是朔月第一次真正清晰地看到她含笑的脸庞,红红的脸蛋如桃花般细女敕娇艳,发上紫阳花型的发簪,在淡淡的阳光下光影晃动,那光影晃得他不禁有些出神,为此刻动人心弦的绝美光景…… ☆☆☆ “朔月弟弟好有雅兴啊!” 明快爽朗的声音突然出现,九命蹲在树上看够了热闹,长脚一登离开树枝,笑嘻嘻地站定在朔月面前。 “你跟了多久?”朔月定神挑眉,对这个隶属同盟、常常来去无踪偷听也不会被逮到的家伙奈何不了。 “怎么说是跟呢?我只是一路闲晃看到林子那边有只被砍掉的手,手法犀利甚是了得,让我怀念起多日不见的朔月弟弟,看着看着不禁老泪纵横起来。”九命嬉皮笑脸地打着哈哈,“啧啧,不管是角度还是力道都恰到好处,我一看就想到了朔月弟弟。” 他诡异的举止和脸上无害的笑容让桔想有些害怕,她躲在朔月身后,轻声好奇地问九命:“你……看到伤口就知道是谁做的吗?” “当然啦,我和朔月是什么关系。” “别听他胡说。”朔月淡淡地说道。难怪他一出家门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想来应该是一路被跟到了这里。九命会到这里来,那个虎霄的下场可以想见。 在水镜盟,九命身为“百鬼”,为人重情重义受盟中众人敬仰,只是他嗜生血,为血狂,对人各个身体部分也有特殊的癖好,因此杀人手法稍嫌残忍。 “朔月弟弟你太冷淡了!”这样在女人面前伤他的心,啧啧,男大不中留吗? 他嬉皮笑脸地叹息着直摇头,“我一接到义父传来关于你的消息,可是立刻帮你去收拾残局的。” 虽然刺杀那害朔月失手的贪官花不了他什么力气,但还是要拿出来说一说讨点儿感激的,“我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想不到是那种货色,你这伤受得也太冤枉了吧!” “谢谢相助。”朔月不愿多言,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表示谢意。 “真是没诚意,也不知道来个拥抱什么的啊?”九命嘴里仍不停地咕哝,“对了,我想起来为什么要跑来找你了!”一拍额头,他终于结束闲扯转回正题。 “什么事?” “半月后柳镇绣柳庄,会有一贵客来访——” 要取那人性命吗?“是何人?”朔月正色地问道。 “不能说。”九命闭口不愿多谈。 朔月也不再追问,“我知道了,你回去告知义父,上次失手是朔月大意,这次一定顺利完成所托。” “我也去!” 突然一只小手拉住了朔月玄色的衣袖,紧拽着不愿放掉。 “我也想去。”桔想睁着柔和的眼眸小声央求,“让我去帮你好不好?” “这位小泵娘,你可知他是去干什么吗?”九命在一旁好心地提醒。刚解决完虎啸过来就看到她和朔月在“卿卿我我”的,虽然这小娘子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厉害角色,但“狐媚”手段一定不差,竟能将水镜盟的“鬼月”弄得阵脚大乱慌了手脚。朔月弟弟要离他而去了呀,做老大哥的心情真是复杂啊。“吾家有女初长成”,唱的就是此时此刻的悲伤之意吧。九命抽抽鼻子有些感慨。 “嗯,我知道。”桔想不晓得九命心中的说唱俱佳,她点点头,将视线投向朔月,“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你什么,但是也许真的能找到答案也说不定,可以吗?把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她急切地说道,双眼热切地诉说心中的渴望。 “如果你不怕的话。”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这样的执着,但朔月直觉对她没有一丝的顾忌和疑虑。想到普通的兵器并不容易伤到她,他没有回绝桔想的恳求。 “你‘不怕’,我也不怕。”桔想因朔月的话而欣喜,她漾出笑,温柔却十分坚定地回答。 朔月于是颔首,“我先要回家准备几日,你呢?现在可有地方居住?” “这个……”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 “怎么了,有何难处?” “我……那个……我可以去你那里吗?”桔想放大了胆子问出一直憋着的话,说完后连忙低垂下头不敢看他,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朔月还以为她是在顾虑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发出声音让低着头的桔想知道他的回答,看到猛然抬起的小脸上如获天恩似的欣喜若狂,自己也不禁因她单纯的反应而放柔了表情。 “哇,看来我今天回去前要先买把伞了!”九命在一旁出声怪叫。 桔想转过小脑袋不解地望着他。 “朔月对女人言听计从,今天一定会下红雨!”难怪昨晚月有晕圈了,这是下雨的前兆啊。 “你要我挠自己痒再大笑三声捧场吗?”朔月不耐地轻哼,真是够冷的笑话。 “残酷的事实胜过一切雄壮的辩解。”抬头看看有些昏暗的天色,九命漂亮的面皮笑得好不邪恶。 第三章 朔月独自一人居住在城中,房院里虽没有逶迤长廊、亭台水榭,但也小而雅致。只是他并不常在此居住,因此除了主屋和书房其余地方大多很久没有打理。桔想搬来与朔月暂住,第一件事就是将这里好好打扫一番。 这夜趁着天黑,璞颜大咧咧地来到朔月的住处,在厨房找到正在做点心的桔想。 “哇,他一个人住这么好的地方啊!”她毫不掩饰地感叹道。小石果然神机妙算,叫她不用再去焉知林,而是直接来这里找桔想。 “怎么样,在人多的地方住得惯吗?”璞颜捏捏桔想柔女敕的小脸。 “嗯!很好啊。”桔想笑容可掬地回答这个从以前开始就很照顾自己的风妖姐姐。 她出生在望月山,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受到璞颜的庇护,只是她一直弄不明白,璞颜是风妖,应该行踪不定才是,可是从她有意识的时候起璞颜就一直在望月山上徘徊,十五年前更是接管了望月山的山寨成了山贼头头。这望月山对她来说是如此重要吗?不明白啊。 “上次我传了风讯要璞颜姐姐赶过来,麻烦你了,谢谢。”桔想记起那一夜,初次能够幻化人形却见到倒在血泊中的朔月,她什么力量也没有,只能慌慌张张地托风把消息带去给璞颜。 “道什么谢啊,我什么都没帮到!”璞颜豪爽地扬扬手,示意不用再提,“倒是你,法力修得那么差,连个飞行都做不来,那次背得很辛苦吧?那小子把你从山上移走,又突然离开好多年,到底值不值得啊?” 桔想想也没想,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值得!”她笑得好不灿烂。 “真是拿你没办法。”璞颜被她笑得心里七荤八素,这小妮子真是单纯可爱得很,很是得她疼爱。所以即使她被人家从山上移植了去,她仍会不时去山下林子里的那间小屋找她玩。 “那你有没有和他说,你就是他以前种的紫阳花?”她又问。 “没有,我希望朔月能自己发现。”桔想羞涩地说道,脸蛋绯红,“如果他一直猜不到的话,到时我再告诉他。 “我本来只是想见他一面、还一个愿的,现在却能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其实,我不应该奢求太多的。” 璞颜轻挑柳叶眉,“这个很难猜的耶,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来让他意识到、怎么提醒他一下下呢?” “这个……我没有想过。”桔想回她一个无辜的眼神。 璞颜有点儿沮丧,“呃……桔想,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神经有点儿粗?”不过就是因为呆呆的才会可爱到不行啊!还有那眼神,真让人心疼啊! “没办法,谁叫我出生的山头的主人总是大大咧咧的呢。”抓抓细皮女敕肉的小脸,桔想很老实地实话实说。 “桔想,你嫌弃我吗?”听到她这样说,璞颜娇媚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不要啦,她害怕被漂亮的孩子讨厌。 “不会啊,我喜欢璞颜姐姐。”桔想很爽快地回她一个单纯的笑脸。 “呀——桔想,姐姐没白疼你——”璞颜猛地抱住桔想小小软软的身子,心里的花儿开得漫山遍野灿烂朵朵。 听到漂亮的孩子说喜欢自己比什么都开心的璞颜有时会想,也许,她不应该去做山贼而应该去学堂教书,然后看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无条件地相信她、爱戴她。不过和千石说起的时候,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鄙视,让璞颜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呜……她就是拿小石没办法嘛。 “啊,璞颜姐姐,东西好了!”桔想从璞颜的大拥抱中探出头,看到蒸煮的食物已到了可以开动的时候。 “咦?”璞颜放开桔想,看到她从蒸笼里拿出的夜宵点心,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你做东西给他吃吗?”妖精一个个不都是厨艺白痴吗?她永远记得小石将她煮的东西拿来当暗器还砸昏了好几个人的糗事,不过她也很有理由,毕竟要一只妖精做可以吃的食物本来就是痴人说梦。可是现在,这个满脸无辜的小美人,竟然将点心做得如此精致!这、这怎不让她垂胸顿足地大受打击呢? 听不到璞颜内心的发狂,桔想很认真地和她解释:“我一开始的时候做得不仅难看而且还让朔月吃得泻肚子,所以我就拼命练习啊,现在外表已经不错了。” 不是不错,而是看起来就好吃得不得了!璞颜心里忿忿地咕哝,她楚楚可怜地望着桔想,“我可以吃一个吗?” “妖精不是不吃人间的食物吗?”桔想奇怪地问,她就从来不吃,阳光和水就可以让她饱食。 “没办法,我和人同化太久了。”璞颜抓了一个做得很是可爱、形状像兔兔的糕点无奈地说道。她整天和山寨的兄弟一起大鱼大肉,以至于现在一看到酒就心情大好兴奋十足。 “那你吃哦,我把剩余的端去给朔月。” 璞颜向桔想挥挥手,看她走远,视线又回到那只玲珑小巧的兔兔糕上。 “真是,怎么会和我做的差那么多……”告诉小石一定会被他脸臭臭地骂一顿。 好好吃的样子啊,咬一口—— “啊,呸呸,好难吃!这是什么味道啊——” 唉,果然是妖精做的东西,心里安慰了。 再咬—— ★★★ 昏黄的书房,灯影痴缠,一盘棋一个人,分不清棋局与下棋的人,只是能听到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响声,“啪嗒”,是桔想听来熟悉而怀念的声音。 “你来了。”注意到桔想进来,朔月停了手中的棋局,他狭长的凤眼与桔想的水眸对上,溅起小小的涟漪,溅湿了桔想悠远的遥想。 “我拿点心过来。”桔想将糕点端到朔月的旁边,“我来的这几日,你每天都下棋下到很晚,所以今天开始我会拿夜宵过来。” 剑眉微蹙,朔月不着痕迹地将之掩饰,因为一旁的桔想满怀期待的容颜。 “你亲手做的吗?”他拿起一个星星状的糕点随意地问。 “嗯!不过味道没有把握,所以在外形上多下了点儿工夫!”桔想很诚实地回答。她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好吃,好像妖界所有的妖精做的饭菜都是很难吃。但她还是不懈地在学习,一步步地努力下去,至少最开始,色、香、味中有一样她要做得让朔月满意,桔想小小的脑袋瓜中就是这么简单地相信着、认定着。 注意到桔想认真的眸光,朔月没有多言,他面无表情地将糕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再咽下。 “怎么样?这次味道怎么样?”桔想着急地问。 “下次少放点儿盐就行。”朔月简洁保守地说道。 看着桔想开心的表情,朔月也不太在乎刚刚那个进了肚子分不清味道的东西了,算了,反正他对吃的向来不讲究。“会下棋吗?” 朔月淡淡地问她。 桔想看了一眼桌上黑白错落、密密麻麻的棋盘,“常常看别人下,但不曾亲自与人对弈过。” “要来一盘吗?” “可以吗?”桔想睁圆了眼睛,因他的提议而有些激动,以前他们住的地方有仆人、有教书先生,可她从没见过朔月和别人下棋啊。 朔月的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曾与人下棋,所以也不知道棋力如何,先让你十子可以吗?” 丙然,她是第一个!桔想微红了脸拼命点头,手忙脚乱地帮忙收拾棋盘。 “这盘棋还没下完就收掉不要紧吗?”她指着桌上的半局棋问。 “没关系,一盘死棋罢了。” 朔月沉稳的声音在黑夜里听来很容易蛊惑人心,桔想低垂了晕红的螓首,将一颗颗棋子放入两边的黑白棋罐中。 有没有和他说,你就是他以前种的紫阳花? 桔想想起了刚才璞颜问她的话。 一开始是怕将朔月吓到,到后来是没什么机会开口,而被搁久了之后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再提起。其实,她心底是有一点点痴念的,希望有一天听到他开口问——你就是那朵紫阳花吗? 她希望能听到朔月这么说,希望朔月能认出自己,然后,她就可以将那句埋藏在心底里长年久月的话——那句从第一次相遇就想让他知晓的话在他面前亲口说出让他知晓。 那句她十多年来没有办法让他知道的话…… “取舍不明,患将及矣。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朔月温声提醒。 桔想受了点拨赫然醒悟,果然,眼前的局势若确定手中这一着那就兵败如山倒了。她猛然僵住差点儿铸成大错的右手,但手指因为还不习惯执棋的手势,一个松懈棋子便掉落下来。 “这一着更臭了。”看着棋子落下的位置,朔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桔想羞得满脸通红。这好巧不巧地正是落到了最坏的一步上。 “不算不算!我不承认!”桔想大叫,说什么她也要反悔,“这怎么能做准呢,我要悔棋啦!”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将棋子移到正确的位置,偷瞄了一下对面的男子,看到了他眼底淡淡的笑意。桔想连忙低下了头,可又忍不住地悄悄抬头复望。 灯火中,朔月思考的脸庞儒雅俊秀,但因常年奔走而不再白皙的皮肤又增了些江湖男儿稳健的味道,长发束起,他修长好看的手指轻浅地夹起一枚棋子,将之放在一颗白子的旁边,果断、没有犹豫,“啪嗒”一下置子有声,敲打在桔想的心房,像雨后阴霾的天气里屋檐上的雨水滴落在屋边石头上的声音。 雨后的昏暗天空会让人感觉安心,桔想常常在雨后仰望昏沉沉的天,喜欢它下完雨后没有积压的空旷,喜欢它散布在周围要很小心才能感觉到的气味。 下棋时的朔月,有些像雨后的墨色的穹苍,挥洒掉了一切,忘却了一切,虽然充满忧伤,却坚强地等待晚晴的到来。那是她的朔月,只在她一个人的眼中熠熠闪光。 七年了,朔月有些变了,他很少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温柔地笑着,他的表情变得简单,也不爱说话了。虽然不晓得这七年之中他遇有何曲折,但是她能确定的是,朔月还是以前的那个朔月。尤其是下棋时的他,仍是淡淡的忧伤,淡淡的迷离,在摇曳的灯火下,俊美得让人难以言喻。 只是,她好想知道,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何要突然离开,离开自己…… “不行了,我输了——” 叹了一口气,桔想举手投降。毕竟她的棋艺是看朔月下棋学来的,不可能赢过老师的。 “胜负还未分。”朔月看了她一眼,简单地说道。虽然结局大致已定,但再下下去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可能了,再下下去只会成一盘死棋。”桔想可爱地嘟起小嘴,她可是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与其垂死挣扎,还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 “对啊,也许有人认为面对难题要奋力向前,但我觉得那太过急进,有时甚至会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到底怎么下棋才会让自己比较开心,什么对自己比较重要,有时放弃了反而能看清更多的东西。” 朔月因她随口说出的话而发怔,想起之前那一盘他与自己对弈死守的棋局,明知没有结果却仍是迟迟不肯放手,此时面对桔想毫不做作的洒月兑,不禁有些惭愧。 “你说你没下过棋,但却似乎比我更懂得其中的道理。” “其实只是因为我懒,所以找诸多借口推月兑罢了。”桔想揉揉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着粉舌。 朔月垂下眼眸,轻轻吐气。同桔想相比,他似乎太执意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了,他下棋究竟为何,难道只是想求一个结果吗?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再对世事执着,却对一盘没有尽头的棋局如此着迷?难道只因他紧握不肯放手的东西,在月下零碎的光景中裂得没有一丝完满…… 顿了一会儿,他又轻轻地开口,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看起来,是这么迷惑吗……” 桔想抬起眼,她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知道自己因为他乍起的惆怅而难过,她伸出雪白的小手,将指尖柔柔地按在朔月拢起的眉峰上。她的眉为他而不展,她的眸为他而水漾,她的心,为他一个小小的动作而隐隐作痛。这是什么感情? 朔月张着眼看她近在咫尺的纤细皓腕,是这双柔弱的臂腕,将自己从血泊中拉起。她的身子娇小得仿佛不盈一握,看起来也只是个未足十八岁的少女,怎么能够把他这一个成年男子背起?即使他的身形不似街头武夫那般粗壮野蛮,但对一个弱小的女子来说,要将他这常年练武的成年男子背起,不是费力二字便可概括的。为什么她要如此尽力地救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问了出来:“为什么要救我?看到一个人受伤倒在地上,应该快快离开才对。”他曾被这个问题充斥了所有的心思,所以那日才会前去林中,除了道谢,还有解惑。 桔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个小小的花精,没有神佛慈悲的心肠。因为是他,她才会救,因为看到他的痛苦,她也会跟着难受。 但是,这可以说吗? “你可知道,我是刺客,为钱杀人,江湖上有人称我为‘鬼月’,鬼怪肆虐之月,足见他们对我的恐惧,足见我的罪孽深重。”朔月缓缓地陈述,没有讥诮、没有愤恨、没有哀伤。 “真的是这样吗?”桔想看进他深邃的眼眸,“如果你真的像传言中那么凶残,你身上的血味还不够重、不够呛人。”如果真是无恶不作之人,那天在树林中又岂会只是砍下对方一只手? 她的眸子清澈见底,似乎能将一切看透。朔月望着,忆起初遇的那一夜,她的眼眸也是这般透彻。 在这世间与人相处,总是越接近越会发现到对方的复杂。但她不同,从第一眼开始他便为她的眼泪莫名地挂心,其实走近了,她只是个单纯无害的孩子,但又有一颗比谁都玲珑纯粹的心。 “不是。”朔月眸光湛然,“水镜盟只接该杀之人的买卖,只是江湖上太多人用了本盟名义杀人,所以才会变成像现在这样令武林中人闻之色变。” “我喜欢听你说。”放下抚在他眉心上的手指,桔想清浅地笑起来。他像以前那样和她说话,是不是表示,现在的他,也开始有些信任现在的自己了呢? “不知为何,我好像很习惯和你说话。”朔月坦率地说出心中所感。和她说话的时候会觉得很安心,他无法刻意地去欺骗或隐瞒。 “以后,可否再找你下棋?”朔月问道。 “可以吗?不会打扰到你吗?” 朔月摇了摇头,“独自一人下棋,有时会掉落到棋局中不能自拔,仿佛自己也成为了一颗棋子,无心也无情。”而与她下棋时不会被无谓的杂念搅乱心神,在她温柔的眸光下,他会感到很平静,暂时忘却那些在他身上缠绕的纷争。 “你怎么会像棋子?”桔想皱着细致的黛眉不赞同地道,“棋子只有黑白,根本就是没有色彩的东西,而你身上有好多的颜色,和那些棋子又怎么会一样?” “我的颜色?” “嗯!我看得到哦,花对色彩最敏锐了!”桔想睁大了眼眸坚定地点着头。围绕在他周围的颜色斑斓多彩,虽然,会被薄薄的保护色遮盖;虽然,带着一点点的忧伤,但也有温柔的部分在其中蔓延伸展。 那一夜,他倒在血泊中,眼中是隔离于尘世之外的绝望与无情,她看着看着就哭了出来,因为他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仿佛什么都不在乎,连死去也不惧怕。 真正的朔月应该是此时的他,充满感情,有些痛苦、有些挣扎、有些压抑、有些了然、有些温柔、有些彷徨、有些坚定……这些都是他的感情,汇聚在他那颗跳动的心房里。 “而且啊,你说棋子没有感情,其实也不尽然。”桔想拿起一颗棋子,抚摩着它上头的痕迹,“你用它们下棋,所以它们就留下了用旧的斑驳,这是它们对你所付出的用心的回应。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有感情的。” 被她认真的眼神直视,朔月愣愣地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我是不是太滔滔不绝了?”桔想紧张地追问,却看到朔月轻轻扬起嘴角笑开了。 “花精会读心吗?你好像比我自己都了解我一样。”听到她的话,心中似乎有一些释然。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扎根发芽。 “是吗?”桔想的笑容更深,“那么,要不要再来一局棋?看看我能不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提议。 “奉陪。” ★★★ 紫阳花在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院落前的整个草地,一朵朵的小花团簇成一朵圆满的紫阳,一片锦绣的紫阳又聚拢成满目的粉紫与粉红。风一吹,紫阳花如湖水一般泛起涟漪,上头还飞舞着五光十色的蝶,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光彩夺目,若仙似幻。 朔月一早起身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番美景。 “对不起,我擅作主张把门外的野紫阳移植了进来!” 桔想小跑步地来到他跟前,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低头认错。因为那些野生的紫阳花在门外的角落开得好不灿烂,她不禁想让朔月每天都能够看到这样漂亮的景致。 “如果你觉得不喜欢,我可以把它们移走!”见他没有吭声,桔想更是懊恼自己做事没有神经,不该没经过朔月同意就这样做,只是全凭着感觉乱来。 “不用移走,它们很漂亮。这些花在屋子外头生了多年,我倒从来不曾想过将它们移种进来。”朔月因这片亮丽的粉色而出神,“我刚才只是想到自己年少的时候,那时家中也曾种过紫阳花。” “是……是吗?”他突然提起过去的事情,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你喜欢紫阳花?”她有些结巴地问道。 朔月表情温和,“喜欢啊,虽然不是十分出色的花,但看着它紧紧团簇的样子,心中会觉得很安定平和。对了,我以前种过一朵紫阳花,养了它七年。” 桔想笑开了,为他的话。他还记得自己,他还记得那朵紫阳花呵。 “看不出来吗?”察觉到桔想的笑,朔月微微一哂,“一个大男人喜欢花有些奇怪吧。” “不会不会!”桔想冲上前连忙辩解,小手不停地摇摆,“花儿这么漂亮,不喜欢的人才奇怪呢!” “真的?” “拿我百年的道行保证!” 桔想拍着胸脯严肃认真的神情让朔月浅笑起来,轻松的气氛在阳光下肆意流窜。他突然发现,难得有笑容的自己,在桔想来了之后这笑竟已是成了种习惯,总是淡淡地挂在嘴角,似乎在回复她总是不遗余力表现出的温善和可亲。 “只是,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朔月指出从刚刚开始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的地方,“我明明记得门外的紫阳大多为紫色,怎么现在看来,粉红要多一些呢?” “那是当然的喽!”难得说到自己擅长的东西,桔想忍不住挺起胸膛。 “怎么说?” “因为紫阳花有个和其它的花不一样的特性,它会随着土壤的不同而改变颜色,我将它们换了个地方,所以颜色也会不一样了。” “原来是因为泥土。”朔月忆起小时候将花种到家里之后,转眼变成了比山上更美的淡淡的橘红,这才明白其中的原由。 “但是也有另一种说法哦。”桔想告诉他另外的一种解释。 “是什么?” “也有的说,因为将紫阳花换了个地方种,关怀、注意到了它们,所以花儿很开心,用漂亮的颜色来回报种花的人。”两种说法都有,而到底是什么原因连她也不清楚,被移植到朔月的家中,懵懵懂懂地就发现自己变了颜色。 朔月缓缓地点头,“是这样啊,那其它的花就不会改变颜色吧?” “嗯,只有紫阳。” 得到桔想的答案,朔月有些感慨地放眼张望,将院中怒放的花儿尽收眸底,花团锦簇地似乎将阳光也包裹进了里头。 “原来,紫阳花是这么善感的花……” 他一句低语震动了桔想柔女敕的心房,她扬起脸望着他,看到他正凝视着那一片紫阳默默不语,像在怀念着什么,温和的神情仿佛和从前望着自己的少年重叠了起来。 原来他是这样看待紫阳花的,在他的眼中,紫阳花竟是这般的温和美好。桔想突然觉得心中涌起了浓烈的喜悦,像有什么要破壳而出似的带着颤颤的悸动。 此时凝眸的他会想些什么呢?会不会正在想那个时候的自己呢?在他的眼中,那时的她是什么样的,会不会觉得比这些紫阳花更加漂亮呢?桔想一边猜想一边在心底里甜蜜地笑着。 “桔想?”朔月轻唤她,“怎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没……没什么!”察觉到自己傻笑了老半天,桔想连忙端正了身子大声地否认。 “那我们去用早膳吧。”他提议。 桔想用力地点头,兴冲冲地跟在了他后头。望着朔月挺拔的背影,她突然心念一动,止住了笑意,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不对啊!她这个笨蛋—— 她竟然忘了!这么好的机会她应该趁刚才对朔月做一些引导,让他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然后说不定就会认出她就是那朵紫阳花了! 她怎么光知道感动,光知道沉浸在眼前的满足中,把她的最终目的忘记了呢?!眼前的幸福又不能当饭吃! 啊——笨蛋笨蛋!她真是够笨啦! “唉,真是够笨。” 趴在人家墙上偷窥的璞颜也忍不住要为桔想的呆拙抹一把同情的泪。 物随其主,物以类聚。一旁的千石在心里冷冷地下评语。 璞颜当然不会知道旁边的人心中的想法,她想起今天来这里窥视的目的,转首拉住千石很慎重地问他:“没错吧,那个男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快死的征兆,你确定那日的卜卦没有错?毕竟只是偶得的卦象啊。”从知道千石的占卜之后,她便来看过朔月好多次,但他完全没有将死之人的黑气罩面,这让她不由得对千石的占卜有了些疑惑,所以她今天才特地将千石拖到这来。 “命理之事不能光从面相上看,可能是时辰未到,可能是位尊气盛,还有其他许多的原因,并不是一定会外显。” 千石摘下旁边的几片树叶往下一扫,树叶缓缓落地呈现出一副虚实相间的图样。 璞颜呆愣了一下,即使不精通此道,但也能看出其中的大意。她不安地望向千石,听到他如往常一样平淡无波的声音:“他七年前已逃过一劫,但这次却是命中注定的死劫。” “等一下!”璞颜连忙插话,“你这用的是树叶,也许没有像平时八卦石那么准啊!” “我没有像常人那样靠它来发挥潜能的必要。”用八卦石只是图方便,她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连这也不清楚吗? “可是——” “还可是什么,你问我生死,我便给你答案,还想怎样?”千石不耐地将璞颜的话打断,就知道这个女人会叽叽喳喳个不停惹他心烦。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小手不置信地掩上了唇,璞颜仍是无法接受这个答案,“可是……可是刚才桔想笑得好开心,比以前我去看望她时还要开心,她好不容易才能又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她等了那么多年……” 她想从千石眼中读出一些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但千石冰冷的瞳眸千百年来一层不变,永远看不清任何的情绪。 别过脸,她不愿再看那对黑色的眸子。 千石重重地皱起了眉。 女人就是麻烦、?嗦、多愁善感得让人不耐烦,他向来懒得管闲事,而这次也同样不想插手。 千石利索地跳下围墙,拍拍衣服想回去,一回头,却看到那个向来爱做跟屁虫的风妖仍趴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璞颜说得坚定。 千石没有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简单地下达命令:“一切天命自有安排,现在,回山寨。” 第四章 数日后柳城 “就是这里吗?” 花了几日的行程来到这里,桔想和朔月此时站在一豪华的府宅门口。桔想为绣柳庄外观的极尽奢华赞叹了好一阵子后,仰头向朔月求证。 “嗯,这屋的主人是这附近一带有名的富商,所以这次的目标——他所要接待之人也定是非富则贵。”朔月向桔想解释道。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距约定的时间还有几日,我们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 “好!我肚子也有点儿饿了呢!”桔想马上点头。 朔月回她一个浅笑,两人转身朝热闹的集市走去。 “这个城镇好繁华。” 进城时高耸的城墙就让桔想合不拢嘴了,沿路她更是被周围琳琅的店家小贩吸引,不住地东张西望。 “因为这里靠近京城,通商往来也——” 还没待朔月说完,桔想已被前面的东西勾去了魂,她牵起朔月的手忍不住小跑起来,“朔月,朔月,快来,你看这个好可爱!” 一个简单的小摊子上摆满了手工糖人,各式的人型或小动物被七彩的糖做得栩栩如生。摊主是个老人,他坐在一边双手动得飞快而熟练,转眼一个仙女造型的糖人便又做好了。 “哇,是百花仙子姐姐!” 虽然是比巴掌还小,但做得很是精巧,连发上的花,飘逸的裙摆都做得细致入微。桔想看得双眼发亮,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做得好像百花姐姐哦,朔月你看,好漂亮!” 朔月住的城镇没有这样的玩意儿,所以她不曾见过这民间流传已久的小东西,现下见了,孩子气地把玩着不愿放下。 “喜欢就买下吧。”朔月表情柔和地道。 “嗯!这么漂亮,当发簪用也不错哦!” 掏钱的手戛然停止,朔月有些尴尬地望向突发奇想、正笑得开心的桔想。 做糖人的老人被这话逗乐了,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小泵娘这么喜欢,那这支就送给你了。” “啊——这怎么行呢,您做得这么好,不能拿。”桔想一听连忙摇头,“这个是怎么卖的,我——啊不是,让他付给您。”她弯着眼眉拽了拽朔月的衣袖。 “小泵娘你很可爱,我不收你钱。” “可是——” 朔月在一旁笑了笑,拉住她的手,示意她收下。 “可是这样不好啦……” 只见朔月拿了些碎银给老人家,但老人拒绝了,“这是我送这小泵娘的,是心意,很少看到有人这么喜欢我的手艺了。”而且,这给得也太多了,可抵他一整年赚的了。 “这是我给自己付账。” 朔月将碎银放在了摊子上,自己动手拿了支舞剑的小糖人,算是给自己买的。 老人颔首笑了笑,起身向他们道谢。 “朔月,谢谢你——”桔想开心地笑着。 “但你不能拿来当簪子。”朔月又想到刚才可以让他吓出冷汗的话。 “人家开玩笑的嘛。” “我还是担心……”谁叫她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桔想举起粉拳想捶人,被他偏头轻松地躲了过去。扁扁嘴,桔想又回头看自己手上的宝贝。 “不过,真是舍不得吃啊,能这样一直放着就好了。”想到要将这么漂亮的东西吃掉,真的很舍不得啊。 “会坏的,到时只能扔掉了。” “不能一直留着吗?真的不能吗?” 朔月深邃的眸子因她眼底透出的执着而闪动了一下,“不太可能吧,这世间,永远的东西太少太少了……”他低低地说着,话语间若有似无地藏着无奈。 桔想还来不及捉模他话中的意思,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弥漫进了四周祥和的空气里,她一惊,连忙回头张望。 朔月注意到桔想的异常,顺着她的视线朝街边的巷子望去,除了看到有两个人在走动并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是那个带着小女孩的青衣男人吗?”他问。 “那个男的……那个感觉……”桔想蹙着眉,神情很是不安,“让我想到一个人……” “认识的人?”让她神情如此紧张,那会是什么人? “那个人……感觉很像……”咽了咽口水,桔想努力地将这个名字叫出来:“勾魂使皇腾——” “勾魂使?是妖界的人?”朔月不曾在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号,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两人的背影,男的修长,而女孩看身形应该还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娃儿。 “勾魂使皇腾,专替阎王收死去的魂魄。不过,我不曾真正见过,只是从他人的描述中猜测。”一袭青衣,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孩,身上有地府黑色的气味,所到之处,必有死伤无数。这是从其他花精的交谈中听来的。 “我还听说,他会出现,一定是附近有大量阳寿已尽懊前往地府的人。”桔想愈说愈觉得不对,如果那个人真是皇腾,不就说明过不了多久这里便会有一场大浩劫吗。 “朔月,你说会不会和这次行刺有关呢?”她无法不担忧。 朔月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出声安慰道:“你不要担心这次的任务,要相信我。而且,你也只是猜想不是吗?那男人也许只是个带着孩子的普通人。” 话语平静而无波澜,即使是鼓励和安抚也藏在无波的话语中淡得似菊,那是朔月的方式。但桔想能够感觉得到他付出的温暖,感觉得到他在为自己担心,她点了点头,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对啊,也许只是我弄错了,我反应慢感觉又很差,以前就常被她们取笑的。”她垂着脑袋道。 朔月轻轻地笑着,同她继续往前走。 “对了,我一直以为拉人魂魄的是牛头马面,原来并非如此。”他想起民间对死后世界的描述。 “嗯……怎么说呢……”桔想弯着小脑袋,很是可爱的表情想着应该怎么对朔月解释,“我也是听来的,据说勾魂使的样貌是看不清的。” “看不清?脸是藏起来的?” “也可以说是藏吧,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长相。据说勾魂使无我相,无众生相,无人间三十二相,不同人的眼中看到的他都是不一样的。” 朔月很是惊异,“你是说,每个人看他都会看到不一样的脸?” “我是这么听说的,人们所看到的勾魂使的样貌,可能是反映出了人自己心中的想象,也可能是将人内心的东西投射出来的结果,众说纷纭吧。” “那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会不会也是因人自己心中的影响而看成的呢?” “很有可能哦!朔月你好厉害!”好会举一反三,桔想开心得想像以前朔月模她的花瓣一样揉他的头发夸奖他,手伸了一半觉得好像有点儿太孩子气了,小手晃了半天还是讷讷地放了下来。朔月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掩了一下唇,然后再放下。 “我们在集市这里很久了,去找今晚落脚的客栈吧。”他看看天色,已经不能再逗留了,免得待会儿找不到客栈投宿。 他同桔想并肩前行,却忽略了她脸上突然一闪而逝的忧虑。 桔想的心中有那么一刹那的心慌,因为她想起其他花精说过,普通人该是看不到勾魂使的。而如果那个背影真的是皇腾,那么可以看到他的朔月…… 摇摇头,桔想不再去想。一定不会是的,一定是她感觉错了。 一定! ☆☆☆ “我们住这么好的地方吗?” 看到朔月领着自己进了镇上最好的客栈,桔想连忙慌张地把他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小声低语:“朔月,我们是来做危险的事情的,这里人那么多,会不会不安全啊?” “没事的,正因为人多才好。”朔月一边安抚她一边丢了一大锭银子叫掌柜准备两间上好的客房。 因为没有携带什么行李,桔想便没有去自己的房中打点,两人要了茶水在朔月的房中小歇。 “怎么了,从刚才就吞吞吐吐的?”他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 “也没有啦,只是觉得刚才你给的钱会不会太多了点儿呢?”这些日子的学习,她已经很清楚人间买卖的物价了。而且从刚才掌柜发光的小眼睛和一副宰到肥羊的表情,也能猜到一二。 其实,平时她也不会去在意这些,只是不知为何现下她只觉得心里乱得不得了,非要扯出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出来才觉得踏实。 “放心,我手边很宽裕。”和她打破的锅碗瓢盘、玉器摆设比起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朔月心中这样想着,他知道这小花精有多想帮忙,为上次大扫除打破了他的收藏、撕坏了他的古棋谱,她低落了好些天。 “你不用为我担心,真的。”看她从一进来就谨慎地注意周围,朔月不是不清楚她心中的不安,他柔声地平稳她紧张的情绪,“你还在为市集上看到的那个人心神不宁吗?” “不是!”闻言,桔想小小的身子猛然窜起来,脑袋拼了命地摇晃,“那个人绝对不是,绝对绝对,绝对是我看错了!”一定是她太笨而弄错了,所以,她也不需要不安! 大喊了一通后有些无力,她感到手掌突然多了些温暖,低头一看,朔月的大掌正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因害怕而变得有些冰凉的小手包了起来。抬眼,正对上他放柔的眼神,深邃的眸中映出她痴痴的容颜和一池被搅乱的心湖。 他们的距离好近,他就在她眼前,此时她不再是只能每日仰头对着他的小小紫阳花,她现在每天都能看着他,每天离他好近好近。她觉得很开心,这样的日子,她真的觉得很幸福。 “我……我不要你出什么危险……”桔想哽咽地说着,将心底的担惊受怕一起告诉给这个可以让他心安的男子听,“其实我真的好怕,我怕你会出什么危险……我的心一直在跳个不听,我怕你又会变得像那晚一样,满身是血,什么反应都没有……” “桔想……”朔月将掌中细软的小手握得更紧了。 “我好怕那个人真的是皇腾,我好怕你会被他带走,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我要保护你啊……”她不该这么哭哭啼啼地像个胆小的孩子,她想要独当一面的勇气,她想要能够保护朔月的力量。为什么她这么害怕,是不是太过在意某些人或事的时候,就会变得这样忐忑不安? 桔想的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她听不到朔月的声音,只是将所有从刚才开始积压起来的烦闷一股脑地发泄出来。直到哭累了,哭倦了,将心头的犹豫和踌躇都发泄尽了,才渐渐噤了声。 她搁着一只手臂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另一只小手却还握着男子的手掌不肯放开。 朔月轻轻地将手抽出,把她抱到床铺上安顿好,看到她在梦中仍无法平复的泪颜,那种有些抽痛的奇怪感觉涌上心头。 他寂静无声地在桌边坐了许久,不解自己心中的莫名情愫。 最初的时候,月亮之下的她站在将死的自己面前,温热的泪滴似乎能将清冷的夜晚融烫了,让他恍惚,让他痴迷。 再后来,在林中,她以为他讨厌她,哭得像个孩子,完全失了章法。 而这次,她害怕地哭泣,只因为他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 她为什么总在为他哭?这么多年来,他的感情少有起伏,平平淡淡没有气力再为周围的一切感怀,这样的他,凭什么让人为他伤心,为他流泪? 那些为他而流的剔透泪珠,让他牵肠挂肚,舍不得它们就这样纷纷掉落,但真要上前伸手去接,又怕被烙印上了痕迹再也擦不去。 我要保护你—— 想到桔想一边梨花带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单纯而又没有掩饰的话,朔月抓了抓头发将整个脸埋到依靠着桌子的手臂之中。垂下的发丝遮挡住了他俊俏的面容。 ★★★ 深夜,一个身影窜进客栈,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个身影轻手轻脚地来到朔月所住的房间前,谨慎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瞧见四下没人更是大了胆子进行下一步动作。 月儿隐入了云中,周围漆黑一片,门扉轻轻地被打开一道缝隙,一双锐利的眼睛朝房中张望—— “是九命啊!” 桔想突然叫了出来,门外的人没有站稳,一个踉跄跌了进来。 房内光源充足,趴在地上的夜潜者无所遁行—— “真是……” 灯火照亮了九命爽朗的面容,他抓抓头发,无奈地爬起来。真是,本来想帅帅地出场的。 “果然是九命!”桔想为直觉没有错而高兴不已。 “你来做什么?”朔月则是沉着脸没什么表情。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来看望你们的喽!”恢复好心情,九命坏坏地一笑,“哎哎,你们这么晚了还粘在一起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惹得朔月直皱眉。 “我们在下棋。”桔想听不出调侃的味道,很老实地回答他。 “下棋?!” 这下轮到九命拢眉了,往前越过朔月的身体一看,果然是一棋盘好好地摆在桌上,两人端正地坐在桌子的两边,神态自若—— “朔月弟弟,你是不是男人啊——”苦着脸,九命忍不住要仰天长叹,他、他是为了什么才偷偷模模地找到这来的,又是为了什么迟迟不肯进来在外头瞄了老半天的,不就是想抓些什么在床,好回盟里娱乐娱乐兄弟兼自己嘛! 罢才在外头听到桔想在里头“不要”“讨厌”“每次都这样”,他还激动了半天,还心想着这向来六根清净的朔月也有和尚开荤的一日——只是怎么灯也不灭就叉叉叉叉——结果、结果只是在下棋?!这叫他情何以堪啊! 他哀怨地看着朝他直瞪眼的朔月,可怜兮兮地摇尾乞怜,啊啊,请大人开恩来点儿八卦满足一下他日益枯竭的心灵吧! “九命怎么了?”桔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他好可怜,让人想替他掬把同情的泪。只是,他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可怜? “不用管他。”朔月没好气地道。 “朔月弟弟——” “说吧,除了那些没用的东西,你还有什么事?”朔月懒得和他闲扯,问得直截了当。 不行了不行了,今天大少爷很不耐烦哦。看看没什么戏再可以唱,九命不再同他嬉笑,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浮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如平日见到生血似的诡秘。 “今晚子时,绣柳庄东面絮院,刺杀独自到访的客人。” “收到,明白。”同九命小声交谈片刻后,朔月简单地回答了他。 “那我消息算是带到了。”九命活动活动筋骨,仿佛在惋惜自己无法登场来场嗜血的搏杀,“看你可以快活地大开杀界,我也该自己去找点儿乐子了。我说朔月弟弟啊——”他眨眨眼,笑得暧昧,“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好好把握哦!”然后不等朔月赶人,一个飞跃已不见了踪影。 把握什么啊,朔月沉着脸。 “把握什么啊?”有人懵懂地不明就里。 “你不用知道。”男人用衣袖抹了抹脸,想擦去什么似的,然后跌撞了一下,转身去收拾今晚可能要用的东西。 “哦。”朔月说不用知道那她就乖乖不问,但是——“我能不能也去啊?” “什么?”朔月整理物品的手停了下来,“我们说好你可以跟着来这里,但我执行任务的时候你要在客栈里等。” “我知道,我是这么答应的,但是我真的好担心啊。”她这两天总是很焦虑,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担心他会发生意外,就怕哪天害怕的事会成真。 “我已经探查过了,那里守备并不森严,这些日子也不曾有过什么厉害的角色进入庄内,这次行动会很轻松。”朔月平淡地同她解释。 “既然不危险那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啊。” “不行,你要待在这里。” “拜托你嘛——” “客栈最安全,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但是,我一个人等在客栈里,一定会胡思乱想的啊!”桔想放大了声音,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的恐惧感一直没有消失,她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他回来,她讨厌等待,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她以为他会回来,她以为一定可以等到他再次回到自己身边,结果在很多年后看到的却是血泊中触目惊心的他。 “我不要等,等人很难受,明明抱着希望,明明认定了一定会回来,却又好像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无法抓在手中,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不想哭的,她在朔月面前老是像个泪包,其实她很坚强的,她希望他能看到自己坚强的一面,她希望自己被肯定…… 看着眼前的人用小手偷偷地抹掉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朔月有些不知所措,他又惹她哭了,她就像是水揉的,让人无法狠心对待。但他却又总让她陷入哀伤的情绪,再这样下去,连他自己也要怨恨起自己来。 “我是担心你……” 他叹口气,大掌抚上女子的头,轻轻地安抚。 亲昵的触模,就像以前他常做的,用手轻柔地抚着花儿的瓣,好像有什么东西溢出了桔想的心房,暖暖的,满满的,在全身上下游走涨开,连脸蛋也受了波及成了粉红的晕。奇怪的感觉,不,是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 “请你……让我任性一下好不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小声地央求,声音竟是柔腻得不像平日的自己,明明是恳求,却像在撒娇,流转的语调漾出春日里花儿开得最是灿烂的千娇百媚。 朔月痴痴地说不出话来,女孩子的软哝细语在房中流散,桔想身上独有的淡淡香气围绕在周遭,如丝线般细细软软地沾染缠绕,不是挣扎不掉,只是不愿断了这纤纤密密的牵绊。 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要好好把握哦。 忆起九命的戏言,朔月顿时一颤,猛地放下抚在桔想头上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 “朔月……”桔想水漾的眸子里还有着泪珠,她有些迷惘,弄不明白刚才的情绪为何。 朔月背过脸去平息突然被挑起的,他是怎么了,竟然差点儿被九命牵着鼻子走,桔想只是个单纯平常的小花精,他怎么会仿佛失了心魂一般,痴迷得难以自拔。 定下心神,朔月转过来对桔想说道:“你要保证不会发生危险,遇到打斗就躲远远的。”这是他的最大限度了。 “啊,你答应了!”原本还缀着泪痕的脸儿马上破涕为笑,她高兴地大声说道,“我一定遇有什么事就逃,我什么本事也没有,就是身子轻,飞得快!” 朔月摇摇头,笑着转身继续整理行头,听着桔想在耳边叽叽喳喳的一连串保证。 被迷住了吗?不会的,他没有多余的情感分给别人,即使那个人让自己心怜让自己心疼…… ☆☆☆ 当夜子时,绣柳庄东面因为守备并不森严,朔月和桔想潜进来极为简单,没有碰到一丝的阻碍,庄内有时会有人巡逻,但也很容易掌握时间,轻轻松松就来到了絮院。 两人俯身在院前的山石后面,观察情况。 “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到了这里,没见到什么守备,我反而觉得更加不安。”一身夜行衣的桔想同朔月一样用黑布蒙起了脸,因为花精身段轻盈,来到这里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但这也是她到目前为止胆战心惊的原因,太过便利,反而感觉危机四伏。 “不用担心,据九命所言,那人入庄时要求一律低调,所以才会未安排守卫。”朔月轻拍她僵硬的肩膀,“这样最好,免得不必要的杀戮。” 桔想点点头,她这几日总是惶惶不安的,所以对任何事都放不下心,“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喽?” “等一下会有斩杀流血,而我做的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这样你还是确定要进去?”朔月再次回头问她。 “只要是朔月做的事情我都相信,我也不怕血腥之事,只有在看不到你、自己心里瞎猜的时候我才会怕。”在她眼中看到人的死亡也许就和人看到花儿枯萎一样吧,不会有太大的震动,对她来说,只有朔月是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好吧,等一下进去我会直接动手,你就跟在我后面。”她的话让朔月心中一动,深吸口气他好不容易才平复下胸臆中滚烫的热流。 桔想总是这样温柔地望着他,总是毫无保留地肯定他的人生,虽然他们相识不长,但却像认识了许久那样。她甚至说了要和他一直在一起,一直……这是他所能奢求的东西吗? 朔月起身,小心地来到惟一点着灯的那间房的窗底下,捅破了窗纸,看到了里面独自一人在看书的中年男子。 就是他没错了,和九命形容下相同的样貌衣着,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九命这次硬是不肯透露丁点儿的口风,这个男人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大罪,能让水镜盟接下生意取他性命。 长剑缓缓出鞘,白色的光芒在月下瞬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他剑眉一拧,直接从正门破门而入,动作之快根本容不得对方有丝毫的反应。 先下手为强,他向来的做法就是不让对手有任何准备防范的瞬间,而且杀人毕竟过于血腥,他不愿桔想看到这个过程,所以他一剑下手直刺对方心脏位置,待到桔想紧跟着进来,就看到满地血泊中已经倒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胸口处还不停地往外流着血。 “你……你到底是谁……为何……”男人气息尚存,他不甘死得不明不白,死守一口气不肯咽下。 “水镜盟‘鬼月’,我与你并无恩怨,只是执行命令。”朔月冷冷地把话说完,然后扯去了脸上的黑布,算是满足他死前最后的心愿。 “鬼……月!”看到黑布下的面容,男人的脸突然变得扭曲,他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青面獠牙的厉鬼,“你……你……”他指着朔月难以置信地吸着气,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原来……就是……为什么……”他嘴里不停地咕哝,双眼涣散,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竟能撑着如此的身体无法倒下。 “我知道了……呵……呵……我知道了……一样,真的……呵……” 他仍然说着听不懂的话,但朔月的脸却因他不成句的话语而有了变化,他瞳仁紧缩,双手将剑紧紧地握住。 桔想奇怪男人的反应,但下一刻,朔月已迫不及待地举起了长剑再次朝他刺去,一下又一下,猛烈得犹如失去了控制,血飞溅到他的脸上、衣服上他也视而不见,只是像着了魔似的双手紧紧地执着剑,深深地插进了男人的胸口,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个人如梦魇般的低喃才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朔月……”桔想只见他神情狂乱,眼神冰冷,紧紧地咬住牙齿似在忍耐着什么不让它爆发出来。他在强忍什么?这样痛苦,这样狂躁不羁。 “朔月,够了,够了,他已经死了!”桔想冲上前去,用力掰开他将剑柄握得太紧的手,“他已经死了,你冷静点儿,冷静点儿!”她不要看到他这个样子,陷入在某种痛苦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不要这样子,求求你,不要让我害怕。”她抱紧了他用力地安抚,害怕他此时的样子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朔月气息逐渐恢复平静,原本失了焦距的眼眸也渐渐有了温度,他感觉到手掌上的触感,低头看到桔想满脸担忧的神色。 “我……对不起,我有些失控……吓着你了。”他不该这样的,刚刚还说不想让桔想看到杀人的场面,现在竟然就在她的面前……他是怎么了,就因为、就因为这个男人的话—— “你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这个样子?”她何曾见过朔月这个样子,似乎只是因为听了那些不成句的话语,那个人说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朔月突然会有如此反应?那个人,到底和朔月有什么关系? 桔想转头向尸体看去,想将那个人的容貌看清,却发现他的脸上竟是挂着诡异的笑容。 第五章 “怎么回事,他的表情……”桔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大步,撞入朔月的怀中。 朔月扶住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死去的人。凝重的夜幕、满室的血味此时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看不懂那个僵在脸上诡秘至极的笑,只是那些话、那种笑,在他身体深处有个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有什么东西正要突破一切的阻隔将他隐忍了许久的东西铺展开来。 “不可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朔月低嚷着。不可能再有什么事发生了,所有的一切在七年前都已被埋入了尘土,都已在阴霾血腥的空气中被画上了句点,已经不可能再陷进去了。 “朔月你怎么了?”桔想紧紧地拉住他,小手触上轮廓分明的脸,想安慰他这突如其来的无措。 “我没事,我没事……”朔月低垂着眼眸不住地重复自己不要紧,强压下心中如麻的思绪。 他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很满意,平静安稳,尤其是在桔想来了之后,就像花开预示着冬季的结束,和煦的阳光渐渐开始温暖他所在的地方。每天看到她在屋子里忙忙碌碌地整理打扫;笑脸盈人地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即使常常难吃得让人无法忍受;为院中的紫阳花浇水在一片粉色的花海中美得如精灵一般。他喜欢那样的生活,甚至期待能一直这样下去,他不会让过去的事情打破现在的宁静。 “我没事,我没有迷惑,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迷惘不定了。”朔月抓起桔想触模在他脸上的手,给她一个坚定的浅笑。 桔想端详着他的笑容,吁了一口气,也跟着他笑起来。虽然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是知道他没事就好。 “我们不能在这久待,回客栈吧。” 朔月刚说完,突然背脊袭上一股凉意,他直觉地转头,看到原本合上的门突然被风吹开,夜晚的冷风顿时袭了进来,让人不自觉地浑身一颤。 “有人来了吗?”桔想紧张地靠近他。 朔月持剑待战,定睛细看,原本没有人走动的外头,此时有两个人影正朝这里缓缓走来。 一个是儒雅英挺的青衣男子,剑眉挺鼻面貌清雅俊秀,但又觉得犹如在薄薄的云雾中飘乎不甚清楚,他白皙的面容上是浅浅的不应存于世的迷离笑容,仿佛隔人于千里之外的遥远。男子的身边是一个只高出他腰侧的小女孩,十岁左右的年纪,稚女敕的脸庞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两人步过门槛,一步步地朝这边走近。 原以为是绣柳庄的人,但准备扬剑的手马上又放松了下来,因为对方似乎并不是冲着他们俩而来,感觉不到任何一触即发的杀气。 那两人只是慢慢地走近,周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不同寻常,仿佛沿路经过的地方都能生出幽暗的花朵,将这本该是光亮的房间也缠绕成幽幽的黑色。虽然只是种感觉,但不知怎的,这房间真的开始显得有些阴暗寒冷起来。 朔月只是警觉,桔想却浑身颤抖,她死命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想压抑下心中的恐惧和慌乱,可那从四周生出来的寒意却让她不住地打颤。 “桔想,你怎么了?” “是……是他们……真的是他们……”她大口地喘气,声音微弱得听不见,“是勾魂使……是皇腾啊……” 那天在市集上她没有猜错,真的是他,勾魂使皇腾,他真的来了! “什么?”朔月一惊,下一刻已看到那两人从他们身边视若无睹地走过,来到死去的男人的身旁,然后停下脚步。皇腾喃喃几句之后,长指一勾,死去男人的魂魄便缓缓地从中起身,如从地上爬起来一样笨拙地月兑离了原本的躯体,最后面无表情地直挺挺地站在对方的面前,等待地府使差的命令。而地上的那具一模一样的尸体,仍是没有任何改变地躺在那里。 朔月眉峰成峦,他虽然常与死人打交道,但见到这般离奇的现象还是第一次。那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青衣男子,虽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从他一进门,就仿佛将外面黑夜的寂静与肃穆都一齐带了进来,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旷的、莫名的氛围之下。 这就是所谓的勾魂使吗?不用出声、一举手一投足就能将地府的气味挥洒得四处流溢。 突然,原本眼中只有死魂的皇腾将脸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他们,里面包含着审视与洞悉。桔想不自觉地惊呼一声,朔月则是迅速将桔想揽到一旁,然后挺直了背脊迎上对方投来的视线。 那个从地府前来的男人有一双幽冥色的瞳孔。用幽冥这个词形容也许过于暧昧,但事实上无法用所知的语言来形容出具体的颜色,只能说是一种感觉,透着鬼府的幽静和森然。虽然眼神中的柔和减去了不少骇人的气息,但看久了,仍仿佛会被吸进其中难以自拔。 朔月仍是与他对峙着,而桔想早已受不了此时此刻的这种气氛,收取魂魄时释放出的灵气对她而言无法忍受。朔月感觉得到她不住地颤抖,单手紧紧地将她置在自己的护卫中。 “皇腾,你吓坏人家了。”突然,一个童声从皇腾后面传出,十岁大的小女孩拉扯着青色的衣杉,她的声音、眼眸、神情还有容颜,都是淡淡的,缺少一个幼小的女孩该有的面貌。 皇腾于是收回了眸光,朝朔月和桔想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然后弯身牵起小女孩的手,朝门口缓缓走去,身后死者的魂魄不发一言,垂着头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重新关上门扉的声音唤回了朔月和桔想的神志,房间又还原成原来的样子,满地的鲜血、死状诡异的男人和摇曳的灯火。 罢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夜晚忽来的一场梦,他们只是撞上了爱夜间游走的梦魔,在她手指的轻拢慢捻间造了一个不知名的梦境。这梦境来去得极快,但即使醒来也还会记得梦中难言的奇特感觉,有许多恐惧,又掺杂一些安然,矛盾地交杂在现实之中。 “不要再想了,我们走吧。”朔月收回剑,对仍在震惊中的桔想小声地说道。 “嗯……”桔想点点头,跟随他走出了房间。 她一语不发地在黑夜中轻巧地和朔月一起离开了这硕大的府宅。今夜的月光昏黄,没有了前几日的皎洁,月亮周围有一层淡淡的晕圈,预示明天会是个下雨的天气。 她只是可以预见明日的天气,而那个沾着地府气味的男子,他的眼神、笑容,却好像可以看见所有往来的一切。 悄悄地望了一眼身旁同样若有所思的朔月,心中泛起隐隐的疼。 甩甩头,此时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没有告诉朔月,但她暗暗坚信—— 朔月能够看到皇腾,是因为和她在一起的关系,所以会看到也是很平常的—— 只是这样的原因而已。 ☆☆☆ 翌日,窗棂之外阴雨绵绵。 昨晚因为城门关闭,朔月与桔想先回到客栈,原本想略做休息等天一亮便直接离开,但第二日下楼准备结账的时候才知道,因为绣柳庄中有人被杀害,现在城门禁闭,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而接下来的几日,不管城中居民如何怨声载道,城门也不曾开放让任何一人通过。 就连天上的雨水也像在附和着坚持一般,多日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桔想趴在窗边看着让人烦忧的雨景,皇腾之事便已让她烦心,而城门不开以及连日来的春雨更是让人觉得压抑难忍。她想离开这里,回到只有自己和朔月两个人的地方,没有人来打搅。 她还有许多事搁着没做,她想学好做菜,想下棋至少赢一次朔月,那些紫阳花也该打理一下了……她好想回去,只是,这个小小的心愿会不会只能变成一个奢求呢,如这檐下的雨滴,只能维持短短的瞬间然后便破裂? 使劲摇摇头,桔想将不好的想法摇到九霄云外。 朔月在桌前将她的忧虑看在眼里,“没有人知道是我所为,关城门也只能维持几天,这里来往的商贩众多,官府顶多只能再压下两三日,你不用担心。”他暂且还可以这样安慰,至少目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关闭城门也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除非—— 朔月眸光一闪,添了丝愁绪。 桔想注意到他的异样,却问不出口,她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眼眸,换上另一个让她很是在意的话题。 “你杀死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竟然可以让官府这么劳师动众的。”一想到那人死前的笑容,她就觉得寒毛直竖,还有后来皇腾的出现,事情的进展都让她无措得举足不前。 她给自己和朔月各倒上一杯热茶,然后拿了一杯在手中汲取温度。 “是个官,而且是职位不低的大官。”朔月低低地出声道。 从昨夜那人的反应中可以看清一些事情,但是又无法全部了然于心,他就好像跌进了捉模不定的迷雾之中,很多东西虽然眼睛能看到,但走近了却似乎又会变成完全不知晓的东西。 “朔月……”桔想将温热了的手围上他的手。 “很暖和吧?”她努力地笑着,不想让自己低落的情绪影响到身旁的男子。 那笑能揉进人的心坎,比面前的茶香更加醇香惑人。 朔月知道自己有多么为这笑沉醉,直想就这样沉沦其中而不再被过去缚住,想同面前的女子一起开始不同于过去的生活,将两人所途经的夕照荷田、骤雨霓虹都收纳进自己的掌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渴求过什么了,垂眼看向自己空空的手掌,这双手真的能够抓些什么在其中吗? 凌乱的月光,红色的夜幕,即使伸出手也得不到回应……那些早该是已经忘却的久远记忆,却在这几日不停地被忆起,成了夜夜困住他的心魔。 为何会再想起?为何逃不出多年前的那个束缚?梦境之中出现的过往仿佛在预示,他始终没有资格去求什么和拥有什么。 “朔月,你在想什么?”桔想忍不住担心地问。 朔月抬起双眼,“对不起,是我把你牵连进来的……”他低哑着嗓音,无奈地说着。 “你在说什么啊,是我自己要来的!和你并无关系!”她从不曾有过责怪他的念头,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打定主意会无怨无悔地追随。 “不,你说要跟来的时候我便应该拒绝的,现在却让你卷进这样的境地。” “即使你拒绝我也要跟来,因为……因为——”因为他是朔月,是她心中所想所念了整整七年的男子。 “因为?” “因为……因为我想陪在你身边啊……” “陪在我身边?为何?”他停了停,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陪在我身边,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怎么会不可能?”桔想不明白地反问。 朔月看着她懵懂的面容,他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吧,在那个染上血液的月夜之前,他也曾没有任何迟疑地相信着所有。思及此,胸口直觉一阵闷痛—— “你不会懂的,你又不曾了解过我,在有些人心中我是阻挡一切的魔,是鬼,我这样的人,你为何要留在我身边?我这样的人,你难道不应该害怕吗?” 朔月几乎有些咄咄逼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大声。桔想吓呆了,愣愣地看着面前仿佛失去自制的男人。 察觉到她无措的眼神,朔月猛然惊觉到自己的行为,顿时停了下来。他究竟在做什么?一想到自己什么也无法拥有、无法得到,便像个孩童一样胡乱向人发脾气。而且,还是对最最无辜的桔想…… “对……不起,我不该迁怒于你,我……我真的很抱歉……”他双手遮盖住了面孔,疲惫不堪。 桔想轻柔地用手指触碰他覆面的大手,柔柔地开口道:“朔月,你在难过吗?”是什么烦忧让他痛苦如斯?刚才那样大声,虽然自己有些被吓到,但他心中定是万分地自责懊恼吧,因为他是个懂得他人心情之人。 “不,没事,只不过我有些迷惑罢了,很多事……”他从手掌中抬起头,对桔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刚才真的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桔想点了点头,将桌上仍是温热的茶递到他手中,然后轻声地离开。 朔月手中的茶冒着香浓的气息,仿佛能将人的心平复,朔月端着它,看了许久。 “真的,很温暖……” 不是他所能拥有的温暖…… ※ 原以为关闭城门顶多再维持个两三天,不过这次却是低估了官府的决心,接下来整整十日城门禁闭,没有任何人能出入。 等到第十日,城门终于打开,但却不知从何处调来重兵把守城门,来往的男子必须要和一张画像比对,方可出城。而街道上更是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士兵经过巡逻,同样是手执画像,同路人比对。 桔想从外头回来将这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给朔月。 “他们怎么会有画像,根本没有人看到我们,皇腾更不可能去说。而且如果是真的,大可将画像张贴各处,何必只是那些士兵才有?”桔想指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认为只是故弄玄虚。再看看朔月,他沉着脸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思索。 桔想背过身暗叹一口气。 这连续多天的雨虽然结束了,却仍挥不去她心中的抑郁。她喜欢雨天结束后的感觉,所有的事物被雨水冲洗过了,应该是清爽宜人的味道,但现下反而更让人郁闷。 那天之后,朔月便很少同她说话了,他一直坐在桌边独自闷头冥想,即使她主动开口,他也好像满月复心事地少有回应。而自从昨天看过外面巡逻的士兵经过,他更是关紧了房门,像是要阻隔掉一切一般。朔月有时候很容易钻牛角尖的,而现在这个样子,完全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这着实让她不安。 正当桔想在房中焦急,从楼下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像是激烈地讨论,又像有什么争执。 “怎么回事?”桔想匆匆地跑出去查看。 “小二哥,怎么了,楼下那么吵?”她在楼梯口拉住一个店小二。 “邻街的旅店被烧了!” “旅店被烧?” “是啊,姑娘,死了好多人,现在火还没扑灭呢。而且——”小二压低了声音偷偷地告诉她,“虽然外面说是不服官府的盗贼做的,但城门关了那么久哪会有盗贼在此时放火?所以大家都在私下议论,其实是官府要逼出可能躲在某个客栈里的杀人犯。所以现在我们老板都在劝客人退宿,姑娘你也快点儿准备准备吧!” 桔想闻言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地冲到朔月的房间,将刚才听到的话告诉他。 “朔月,怎么办,他们好像铁了心要把我们找出来!” “我知道了。”他喝着茶,语调不温不火的。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可是我们怎么走呢,巡逻加上守城的士兵有上百人,虽然真要硬拼应该是有胜算,可也还是太过危险!但那也不对啊,那画像上的人不应该是你,他们怎么会知道是谁杀的人,那天谁也没看到我们!”她思绪一片混乱,理不清究竟是怎样一种状况。 “你一个人先走。”朔月的话打断了因慌张而喃喃不自知的桔想。 “我一个人?”她摇头反对,“不要,当然是一起走啊。” “你在只会拖累我,你自己先走。”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不添一丝的感情,他双眼直视窗外,话说得冷硬直接。 桔想因他的淡漠心底摩擦出了疼痛,此时从她眼眸中映照出的朔月,就像那天晚上倒在月下血泊中的他,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在乎,静得没有声响——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不,我不要!”她大喊着死命地拽着朔月,“要走一起走!你别想一个人去送死!”她不要再看到那样的朔月,将生死置之度外,仿佛一不注意就会消失不见。 “放手。” “不放!” “放手。”他加重了音量。 “不放!” “我说放手!”学武之人以气护身,朔月猛地一用力,内劲将桔想弹出好远,撞飞到了床上。 “你怎么那么麻烦,我说你是累赘,你听不懂吗?”他站起来冷冷地说道,周身一点儿温度。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我不会被你气走!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只要在你身边,我不怕会有多危险,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忍着疼从床上撑起来,桔想难过地哀求着。 紫阳花不是那么柔弱的花经不起任何的风雨,她不再是七年前的那个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痴痴地等着他回来。她已经不再那么没用了!他为什么不将她好好地看个仔细! 抓抓头发,朔月目光冷冽,“有些事我不希望你知道,你明不明白!” “为什么我不能知道!” “因为我不相信你。” 朔月的一句话让桔想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背叛你……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不能被他唬住啊,这也只是他的借口而已,只是借口—— 可,但是,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呢? “信任不单是区分伙伴和敌人那么简单。即使是同伴,即使有相同的利益,也无法完全地信赖,也有许多事情不希望对方知晓。”朔月仍是寒着脸说着没有起伏的话。 “我不懂……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一个人沉思什么也不告诉她,就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吗?就是因为觉得她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你不是人,当然不会了解人的心情。” 桔想的胸口因这句话而一阵紧缩,“你真的介意我不是人……那个时候你说你不怕的啊……” 那你要我怕你什么? 那句话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她以为他对自己是信任的,即使不完全,但也是存在的,她甚至幻想之于朔月,自己是有一点点特别的。但现在—— “我可以不怕你,但无法不介意。我连人都无法相信,怎么去相信一个花精。妖精的感情,难道会比人真?”他颓然地毫不在意那颗被自己伤到的心,看也不看桔想一眼。 桔想感觉到喉咙哽咽地发痛。为什么她不是真正的人子?为什么她和别人不一样?以为站在他面前就可以被接纳,以为待在他身边就能被重视,原来所有的都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梦罢了,根本没有人会将她放在心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傻傻地期盼。可笑啊,花精怎么能够奢求同人子一般做企求的梦? “其实我们的关系也只是萍水相逢,因为我不怕你,所以你巴上了我,这种浅薄的关系遇到大麻烦还不是各自逃命。” “我不会这样的……” “我是人称‘鬼月’的刺客,不该与任何东西有所交集,与其最后被背叛,还不如现在就离你远点儿,你我总算相识一场,我也不会自私地真要你送命,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朔月——” “我不是什么好人,又怎么会去相信别人,更何况是妖精!”他双手环胸厉声地说道。 桔想咬着手背努力不哭出来,不能哭,她可以为无关紧要的任何事流泪,但是为自己而哭——那样实在太悲惨了。 她想起其他花精和她说过的话,她们说人的寿命是很短的,所以改变起来也要比其他拥有永久生命的生灵更加迅速。为什么前几天她还觉得自己在朔月心中有着一席之地,他会关心自己在乎自己,可是现在又全都变了呢?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她弄错了,在许多年前,在她还是朵小花的时候,他就没有将她当真过。 可是她却当真了,当年他问的那句话一直搁在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告诉他答案。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早就忘了自己曾要求过什么。她抓在掌心的承诺,根本不会有人在乎的。 “对不起……”桔想微弱地说道,小声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她原本只是无知无识的草木,可修炼成了人的样子也没有用,不管再如何努力,在凡人眼中她始终是个异数,多少不甘愿也只能化成一道清泪。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希望听到朔月突然出声叫住自己。不被信任也没有关系,她还是想在他身边啊。 但是一直到出了门口身后也没有任何的声响,桔想将手背咬出了血,眼泪也还是止不住。 不能哭,为自己哭是懦弱的,只要不哭就说明还没有绝望,只要不哭就还能期望等待…… 她不想哭的,可是为什么眼泪都止不住呢? 她一路跑出客栈,逃出这个让她哭得好大声好大声的地方。 ※ 是的,这样最好,他是鬼,是魔。曾经,在很久远的过去,那个要杀他的孩子不是这样说的吗,要杀他除去自己的心魔,他是立于他人心头的魔,又怎会有可能得到宁静。 与其失去,不如放手。 与其将来被怨,不如自己先离开。 他为什么会忘记长久以来的信念呢? 他害怕被桔想抛弃,也不愿将她卷进这场纷争,因而对她说了那些残酷的话。 在他的心目中,一直觉得桔想的双眼是最剔透纯净的,即使是小小的谎言也不该在她面前出现。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法对那双眼眸撒谎的,但原来只要愿意,他还是可以亲手沾污最纯洁最宝贵的东西。 人,真是众生中最残忍、最擅长撒谎欺骗的种族。 只有让她走才是最好的,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回到能养育出如此纯粹的孩子的地方,这里不适合她,这个满身血腥的自己也不适合她。她总有一天会离开,总有一天会恨他致死……就像那个人一样…… 与其失去,不如自己先放开手,那是他七年前学会的。原本在桔想的温柔之下几乎要忘记,但连日来的幽梦又唤起了他内心所有的畏惧。 可该死的他又让她哭了,即使没有正眼看,也能听出她咬着手背啜泣的声音。 桔想说过,花精的眼泪会变成清晨的露珠,这原本是无比美好的东西,却因他而撕裂成会使她痛苦的东西。她不适合哭泣,虽然有时候哭泣的容颜惹人怜爱,但他还是更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啊。 下次我会做得再好吃一点的! 每次吃饭前她都会笑着这么说,今后是再也听不到这句话,再也吃不到她煮的东西了,虽然每次都难吃得让人想吐,但是…… “好想再吃一次……” 将脸深深地埋在臂腕之中,手掌紧握,浑身的肌肉都在贲张,他拼命地压抑住在身体里到处乱窜的绞痛,粗喘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散不止。 痛苦、不舍、自责、憎恨……太多的感情撞击着他,他努力地压抑这些情绪,他必须压抑,从很久以前开始便学会了压抑。 不能去渴求,因为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 不能痛苦,因为即使哭泣也不会有人来关心。 不能愤怒,因为一旦怒火流泻人便会疯狂。 他从小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在那一方与外界封闭的小小天地里隐藏起身上所有的棱角,只因为他知道自己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世上,知道所有的人都想将他的存在掩埋。就像他不敢伸手承接桔想的眼泪一样,他总是在害怕没有资格去接受什么,害怕没有资格去妄想保有什么。 他一直是安静平和地生活着,即使七年前那件事的发生将他最后卑微的期待打碎,他也只是抑制下痛苦和愤怒,然后学着抹去无用的温厚和善良将冷漠覆盖周身。 但在遇到桔想之后,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悄悄改变——温暖的、希冀的、宁静的……只是,他没有机会再去追究是什么在自己的心中生根发芽。 原来以为桔想会待在身边很久,他甚至期待那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很长,连绵成一个他太久不敢去奢望的永久,让他能够有勇气承下桔想所有的爱恨嗔痴。 但是他始终保不了一个“永远”。 不知过了多久,再一次抬头,朔月的眼睛已经变成无心无念的冰冷。 他变成孤鬼的最初,以及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因“那个人”而起。积压于心中多年的怨恨,还有眼前被破坏的宁静,这些终究是该与那个始作俑者作个了断的! 从看到城中巡逻的士兵开始他就知道了,是“他”来了,“他”要结束七年前没有结束的事情。 但是这一次他不会输了。只要有“他”一天,自己就永远摆月兑不掉旧日的阴影,既然“他”这样希望找到他,那么这一次,他就拉“他”一起陪葬,就由他亲手来将这一切纷争仇恨都结束掉! 手握兵器从窗口直接跳下,在各个客栈门口守备的士兵见状不由分说地发起攻势,朔月长剑飞舞,一连串的剑式将一干士兵全数击倒,招招狠辣,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无关之人处处留手。 “是画像上的人!” 有士兵经过认出了他,十几个人大喊着冲过来。 朔月的嘴角浮现出冷笑,他纵身而起,银白如月的光芒在打头阵的两人脖前掠过,顿时血花四溅。继而又将长剑使得飕飕作响,眼花缭乱得让人看不清剑招,一眨眼的工夫,左右两侧各有一卫兵脑骨碎裂,连续两声惨叫引来更多的士兵。 朔月不慌不忙,他一路不停地左右砍杀,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人数却不见减少,继续从四处奔赶而来,但他反而有越战越勇的趋势,一柄剑使得更加炫目夺人。 街上已没有了行人,只见到满地的尸体越来越多,朔月身上的血迹也几乎染满整件衣裳。他如着了魔般大力挥着兵器,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只想把面前一切阻碍他的东西全都消灭尽。 “我知道‘他’来了,叫‘他’出来!”喊声直冲云霄。 ★★★ 桔想蜷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靠着墙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外面嘈杂的声音她听不到也不想去听,像只被丢弃的小狈,要独自舌忝完伤口才能再次昂首站起来。 “痛……”她嘴里小声呢喃,手摩擦到衣服时伤口抽痛了一下。那是她的坏毛病,总是咬手背来抑制月兑僵失控的感情。 迷蒙地眨眨泪眼,心里闷得难受,因为朔月的话,更因为自己。 她以前不曾这个样子,一直以来,她都只是乖乖地待在花圃里,在暖暖的阳光下展开花姿,扬起眸细看他每次经过的模样,盼着他温柔地来到自己身边诉说心事,那些便是她所有的满足。即使朔月后来突然离开,她仍是守着一间屋子等待他的归来,那时的自己,心中所求也只是再续一面的缘。 但为何在来到他身边之后,在每日能相见、不用努力仰头就能将他看个仔细的现在,贪念却在心中渐渐繁衍滋长。 想让他也能将自己看个仔细,想被他当成重要的人,想永远在他身边不要离开……想抓在手心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不再是以前小小的幸福就能满足的桔想了,她何时变得这般贪心,是在人间待得太久的关系吗? 朔月已经不要她了,她是个累赘,只会碍手碍脚。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笨好没用,还能期待朔月怎样看她。 好想回望月山,那里有璞颜姐姐每天的旋舞,有她手下那些虽然野蛮却很爱护花草的山寨男儿,还有其他的花精也会与她为伴,可以逃开所有。 只是,真的回得去吗?即使回去了,真的能忘记朔月吗?而她还会是原来的那个桔想吗? 她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不管他是好是坏,就算他杀人如麻沾满血腥也没有关系,从那天朔月将她从泥土中拔起再种下,他也就在她的心中扎了根发了芽。她身上原本粉红的颜色沾染上了星点的橘,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是和从前不一样的桔想了。 她是无法丢下他的。 如果被认为是个麻烦,那就继续努力变强让他接受自己,如果不被相信,那就用时间来证明给别人看!不能逃避,逃避他就等于是对自己的逃避! 因为他一直在这里,在自己的心中,心又怎么可以懦弱地不去面对呢?她要保护他,保护他不被皇腾的力量所碰触,虽然她什么力量也没有,但为了朔月她什么都能做到! 桔想豁然开朗,原本烦乱不堪的思绪终于有了出口。 “不能因为一点儿挫折就放弃一切。”她小声却坚定地对自己说道。紫阳花是无比坚强的花朵,她一直是这样信仰着的。 一个跃身,她跳到了一旁的屋顶之上。从刚才就一直听到远处像是打斗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和朔月有关。 在屋顶上连续地飞跃前行,此时近黄昏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而沿途不断地会看到士兵的尸体倒在路上。 随着撕杀的声音一路寻去,桔想终于看到正被几十个人分散围住的朔月,他大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不停地撕杀,剑招凌乱几乎失了章法,但在迤俪暮霭以及巨大的夕阳之下却因那橘黄的光芒而美得惊人,就像所有的东西在消失前弥留的那一刹,露出绝望破碎的惊艳。 胸口痛得绞在一起,他的身上都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不顾一切撕杀下毫不爱惜地任人留下的伤痕。 桔想忍耐不下去,几乎要冲到下面加入战局,就在她要起身飞下的当口,突然一个身着黄袍的英挺男子从某处凌厉地窜出,一声令下喝住了在场所有的人,顿时砍杀的士兵停了手纷纷退至远处,安静在一瞬间袭遍四方,整个城镇空寂地听不到一丝声响。 是朋友吗?桔想暂时停止了动作,施以小法细听下面的响声,屏息静待接下来的情况会如何发展。 满身的伤口让朔月不停地喘息,他将剑插入泥土,双手撑靠在剑柄之上。他已经连续斩杀了四五十人,原本凭着一股怨愤在战斗,突然的停歇几乎让他有些难以再支撑疲惫的身体。 他擦去嘴角的血,缓缓仰起头,正视那个出声发令的黄袍男人,嘴角嘲讽地勾了起来,“真的是你,你果然来了——” 桔想在房顶上如坐针毡一般,朔月似乎伤得不轻,而那个她只能看到背影的男人——大概同朔月一般的高,身形也有些相似,头上戴着上好的玉冠,一看便知是上等出身——他虽然出声制止了打斗,可看这单是疏离却不肯退兵的架势,似乎也并非善类。 桔想悄悄地绕过去,想弄清此刻下面的局面,她轻盈地在屋顶上穿梭,最后来到转角的屋子上停了下来。 “看你的样子好像早知会有这样的局面。”黄衣男子不紧不慢。 “看到街上那些假扮成士兵的禁军,我就猜到了……”朔月有些吃力地回道。虽然穿着普通士兵的服装,但脚上的靴子却没有同衣服一起换去。 “看来这么多年的亡命生涯让你变得聪明了。” “托你的福。”朔月轻嗤一声,“不过真是让人惊讶……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 桔想探出身子,定睛想仔细查看那个男人的面容,突然,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击到似的浑身一颤。 她简直难以置信眼睛的所见,怎么会……没有可能,那张面孔、竟然—— “你别来无恙啊,当今的天子,圣德殿下——” 站在朔月面前的那个男人,他的长相竟然和朔月一模一样! 第六章 “这辈子不会再见”——这句话应该由朕来说吧,你不是早该成佛升天了吗,亲爱的弟弟。” 圣德邪恶地望着面前同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朔月,虽然脸上的表情是微笑着的,但内心却是恨不得将对方的脸撕烂然后将整个人生吞进肚,最后几个字更是咬牙切齿地扭曲着出声。 “弟弟?”桔想惊讶得几乎失了反应,这个人,是朔月的哥哥?! “我差点儿忘了,最惊讶的人应该是你啊。”朔月努力挺起背脊,眯起双眼睨着他,“毕竟当年你可是亲手将匕首……插进我这儿的。”他修长的手指着胸口上的位置,嘲讽似的开口道。 多年前的记忆仍然清晰可见,那一日徜徉了一整晚的月光照亮着周围的景致,圣德一边重复着那句令他迷惑、令他忆起远久过往的话,一边笑着将匕首毫无犹豫地、深深地插进他的胸膛。光滑的面折射着泪光,像在讽刺他的天真般照亮了所有虚假不存在的相信和坚定。 那个时候,就是这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毁去了他执着的一份永久,毁去了他长久以来的守望! “天哪……”桔想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浑身.颤,一时间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男人和朔月的长样难以分辨,只不过朔月性情内敛,而那个人却充斥了狂暴狰狞的色彩。 朔月称他天子,他称朔月弟弟,那朔月就是皇帝的兄弟了?虽然她不是太清楚人间的事情,但那不应该是很尊贵的人吗?可是朔月却一直过得平平凡凡。而且,做哥哥的又为什么要杀弟弟?能成为兄弟这是要修常人好多辈子的缘分,为什么那个男人要如此对待朔月?为什么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都完全否定了她向来的认知? 他们的对话中,一件很重要的事似乎正在浮出水面—— “是啊,那时利器插进的快感至今让朕感动。”圣德优雅地笑道,可是却让人感到冷酷,“可惜,你竟然还没死。” “因为我不能死——”朔月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虽然负伤,但自他身上仍散发出与身俱来的王者气势,这让圣德不禁咬牙切齿,他突然负手仰天长笑,“这笑话真是好笑——可是,却不怎么让人喜欢呢。” 他一脸的邪魅。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这是朔月一直没有猜透的。 “该怎么说呢——”圣德露出得意的笑容。他马上就可以取下这颗头颅了,纵使满身是伤的他能打赢这里所有的人,也还有三百禁军在城中某处等候命令。无妨,就让他死得瞑目吧。 “如果不是你笨得暴露了行踪,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田地。”圣德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可知十多大前被杀的是什么人?” “那个官员?” “他乃朕派出来调查你生死的钦差大臣,你说他都被杀死了,这让人怎么想?” “那个男人——”朔月猛然了悟,那天夜里男人脸上诡异的讽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原来就是预指此时此刻! “也就是不久前的事,一日朕突然胸口疼痛难忍——” 圣德勾起愉快的笑,那一日他半夜从梦中惊醒,如被利剑刺中心窝,椎心的痛不可抑制地无端蔓延。他喘着气,浑身冰冷,急速的心跳让他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诡秘玩味的笑。 “真是让人怀念,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他将匕首插在有着和自己一样面孔的朔月胸膛上,就像刺中了自己一样,看着那张脸痛苦的表情,自己的胸口也如火烧般的疼痛。他知道,那是对方的伤,那是对方的疼,所以虽然身上充斥着撕心裂肺的难忍,却仍然让他兴奋地张狂长笑。那种感觉一直让他难以忘记,每每回忆都仍会激动不已。 朔月忆起一个月前的事情,被乌云遮挡住的月亮,同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一样的情形,他因太过恍惚而被利剑刺中,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伤口,双眼同多年前一样仰望着天上过于圆满的月,好像在讽刺他的残缺,他忆起了那些背叛和欺骗,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突然觉得不再留恋任何的东西。 直到看到桔想的泪…… “所以……你判定我还在人世?”他比之前更加费力地开口,因为血流不停的关系,身体愈来愈虚弱。 “是的,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你根本就没有死,你仍然活着。”同那个时候一样的痛,只因为他们是同时出生的孪生兄弟,痛楚连接在一起密不可分。 懊死的密不可分! “你就没想过……也许……这次受伤我是真的死了?” “你一定还活着。”圣德双眼冰寒,“因为只有朕,才能终结掉你。” “所以你派人暗中找我?”结果调查的人却在中途被杀了,“可是你就没想过……也许杀人的根本不是我……你就没想过也可能是他人所为吗?命人烧旅店也是你吧……你不确定我的所在……却故意置无辜之人于死地,你……何其忍心……”他恨面前这个谈笑间杀人的冷酷男子,但那些冷酷那些残忍,却全都是因为自己的存在。那他所恨,追根到底又是什么呢?意识渐渐模糊,但他仍是不甘示弱地努力站直,瞪视着那张笑得张扬的脸。 “那些人的性命又与朕何干?”圣德脸上的表情残忍之极,他不在乎有多少人会死,他只要看到自己兄弟的尸体。 “你这混账……” “你放心,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今天可以做个完结了。”圣德抽出腰间的配剑,它被夕阳的余辉折射,发出耀眼的光,强烈地灼烧着人的眼眸,“当年我没能一剑杀死你,这次我要砍下你的头颅,看你怎么起死回生!” “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个人!” “谁敢过来——”朔月大声喝道,用尽气力将长剑抓在手中,肩膀不住地上下抖动。即使是不要性命,也要将两人多年来的纠缠斩清,朔月视死如归般的威严气势像神祇一样让人不敢接近。 被命令退离两人极远的士兵听不清双方的谈话,只是惊讶要围捕的人和那个上头交代下来、要绝对听从的男子竟是长得如此相像。原本就有些迷惑众人,又被朔月之前满身是血的气魄所震慑,原本前进的队伍在他大喝一声下顿时都停了脚步。 “怎么了,你们竟然不听命令!难道还怕这样一个受伤的人不成?”圣德冷着的脸变得狰狞,伸出龙爪随手捞起离自己最近的士兵,手掌在其颈部一用力,士兵倏地便倒头断气。 “你们以为我是谁!再不动手,下场就和他一样!”长袍飞扬,圣德怒吼道。他不允许有人破坏他的一切,他想做的事不允许任何人的忤逆! “七年前没杀死你,现在杀你也不晚!给我上!” 七年前! 一直在屋顶上听着他们谈话的桔想被所谈的内容弄得晕头转向,“七年前”三个字突然让她惊起。 是那个时候吗?七年前,是朔月突然消失的七年前吗? “住手!” 所有的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冲上前去的脚步没跨几步,突然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从屋顶一跃而下,毫无预兆地在朔月面前站定。 从前额上留下的血和忍耐的汗水已模糊了朔月的视线,他听出了来人熟悉的嗓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桔想……你……为什么会在这……”他擦去阻挡双眼的液体,惊讶地望着挡在面前的人。 “我没办法放下你。”桔想瞪着前方华袍的男子,握紧了拳头说得执着。 “你为什么回来……我不是说过……我不需要你啊……” “不需要我、不信赖我是你的事情。”她回眸望向朔月,“但要不要在你身边是我自己的事情。” “桔想,你这傻瓜……”朔月垂下湿润的眼,发出微弱的声音。 桔想一脸被骂也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决然模样。 “这个人,他不仅对不起你,也害惨了我.我不会放过他的。但是,现在寡不敌众,不能硬拼。”她压低了嗓子对朔月小声说道。 “你……你不要管我。你快走,快啊……”朔月大力地想甩开她的手,却反被紧紧地抓牢。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只要知道这一点,清楚地知道!”桔想固执地再加上另一只手。 圣德见到众人因突然出现的女子停了手脚,暴戾地大喊:“废物!不用管那女的,一起杀了!” 士兵再次汹涌而上。 “朔月,抓好我的手!我的法术向来都不怎么样的。只能试试看了!” “什么?桔想一一”‘ 只见以桔想和朔月两人为原点,平地卷起一阵粉色花办将两人摩挲围住,花粉如大风般迷住了众人的眼睛,等到一切都乎静散去,两人已消失不见了。 “妖怪啊——” “妖术,这是妖术!” 站在前头的士兵眼睁睁地看着人凭空不见,吓得纷纷大叫起来。 圣德直直地站着,双手成拳死死握紧,双眼忿恨地投射出噬血的光。 ★★★ 距离柳城外不远的小山丘上,一身着黑色劲装的冷漠男子来到在树下歇息的红衣女子身旁,不甚怜惜地用脚轻踹她。 “又是你玩的把戏。”千石冷冷地陈述他所发现的事实。 “被你识破了。”璞颜不再闭目养神,眨着妖媚的眼睛仰头望向永远爱摆出一张酷脸的千石。 “那小花精没办法瞬间移动到那个地方。”凭桔想的妖力能移动到城门外就算不错了,但是现在却可以离开这里几十里远,惟一的理由只可能是这只风妖在背后做了小动作。 “是我没错啦,不过我电累坏了,用了好多妖力。”刚才她一下子移动两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其中还包括了一个大男人,实在是很辛苦。 “叫你不要插手的。”千石没表情地看她一脸快累趴下的死相。 “卜卦之事可以探看古往今来,但未来并非一成不变,如果我不帮忙,朔月就真的死定了。”悟出这一点后,她说什么也要救。 总算是给她悟到了,千石赏她一个白眼。 “小石。”璞颜不甚在意地低声唤他。 “干吗?”声音很不耐烦。 “你不要老是那副皮相,只要是女人都会被你吓跑的啦。”她一头靠在树干上有气无力地轻笑道。 “那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滚远点儿,整日扰我清闲。”这女人,怎么又突然转了话题。 “其实你人也没那么坏,虽然心眼小不够大度但也不至于吝啬小气;虽然嘴巴毒辣不过我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她从他转世为人之前的神代便开始在垂涎他了,她大人大度懒得注意鸡毛蒜皮也不会在意那些小地方啦。 “你皮痒吗?”寒气阵阵袭来。 “抱歉,说错了。”摆摆手,璞颜合上了眼同他打哈哈,她真的是想夸奖他嘛。 “那就别再给我叽喳,睡你的觉去。”烦得就像她养的鸡。” “多谢你帮我留意桔想他们。”璞颜小手掩不住嘴,毫不秀气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我要睡觉补充力量。” 然后不等千石对她所说的话作出反应,便头一歪靠着树呼呼睡去了。“白痴,我又不是为你。”千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真是,还打酣,除了外表哪点儿像个女人。 千石不再去管璞颜,他取一旁的小道蜿蜒向前。 黄昏的落日逐渐隐落,一片稀疏的丛林中黑色的气味在四周弥漫,那是让人沉醉的黑,心安得犹如一闭上眼就能忘记所有的烦恼找回最初的宁静。 走进林中,一个青衣男子负手面朝即将落尽的夕阳,他的身边安静地站着一个小女孩。 “你来了。”看到城中死伤无数,千石便知道今日定会遇到他。 皇腾在余照下回过头,对他咧嘴一笑,神情温和的如同四周融在了一起。 千石皱起眉,他还是无法享受这种感觉,身边没有死魂灵的皇腾太安详了,没有一点儿诡秘之气,让人想丢蓝弃甲就这样昏昏地沉睡过去。 “你下次身边还是带几个死灵的好。”千石嘀咕道。过分的舒适会让人变得懦弱,这是常人的感情,即使转世为人他也小想与此沾染。 皇腾温笑着道:“这次没办法了啊,数量太多,不能让我全带在身边辨找你吧。”那两兄弟所杀的人过百,难道要他带着那么多条魂魄到处晃? “辛苦你了。”千石简单地说道。 “辛苦没什么,只不过我的生死簿上还少收了一条魂。” 接收到皇腾投来的视线,千石并不在意地人方承认:“没错,就是那笨蛋风妖把人移走的。” 一点儿也没觉得愧疚吗?皇腾摇摇头,一脸的无奈,“所以我说讨厌来收魂。”总是有神仙妖怪来插.脚,破坏原来的命盘。那朔月,应是死在圣德手中,今天该在他的阴阳簿中除名的,现在却被那小花精和风妖给破坏了。 “可是你的眼睛明明在笑,你心里明明高兴得很啊。”声音配上空灵的语调,皇腾一旁清冷的小女孩轻轻地开口道。 千石转而看向那外表和普通女娃没什么差别的孩子,与她结识是数百年以前的事了,她永远是这副十多岁大的样子,淡淡地不将喜怒形于外,只对皇腾一人亲近。 她不能算地府的人,甚至不能归于六界中的任何的一界,她只是个应该在十岁那年阳寿殚尽的普通小女孩,皇腾停了她周围的时间,几百年来一直以人的身体不老不死地待在他的身旁。 那两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关系他不是十分清楚, 只知道当年皇腾前去勾她魂魄,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对其施下了禁忌的法术,将她一切的时间停止在死亡来临前的一刻,然后两人就一直这样相伴度过了好几百年。 他只知道,对于皇腾她是特别的,惟一特别。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眼睛在笑,你不是看不清我的长相吗,西籽?”皇腾弯子朝女孩宠腻地一笑。 世人看到的他总是会呈现各种不同的相貌,只有在西籽黑白分明的眼中,他总是没有个具体的形象,虽然可以感觉到五官样貌但却总是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用眼睛来看的,有些东西眼睛所见并非是真实,这个道理你怎会不懂?”西籽用孩子的童音娓娓叙着,幽幽的笑容不仔细看只会觉得是小孩子的娇笑,细细琢磨又别有一番深远的意味。 “知我者,西籽也。”皇腾赞赏地朝她眨眨眼。 “那么,那个男人的事你准备怎么做?”西籽用小小的手掌抵着下巴。 “能怎么样呢?以璞颜目前的状况没气力再救他一次,千石你也已不再是以前的神了,那他的生死当然只能随着天命走喽。” “可是你能救他吧。”千石上前一步,用低沉不带起伏的声音肯定地说。 “你希望我救他?为什么?”皇腾轻笑着道,“为璞颜?” “怎么可能。”千石面不改色地否定道,“我只是为自己。” 那个女人爱担心烦忧是她的事,只是照以前的惯例来看,到最后大哭大闹只会给他找麻烦。所以,只能尽量安定她,为他自己。不过在这帮入的心中,定是想得分外扭曲了。 “啊,我了解了。”皇腾一脸我全明白的意思,嘴角的笑容正中千石的猜测。 “随你们怎么想。”他双手环胸冷冷地说道。 “好好,我不闹你。”皇腾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道,“我是能帮他,但有些事,让那些小儿女们自己去解决不是更有趣?”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那个小妖精,为自己心爱的男人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你不想看看吗?” “我没你这种恶趣味。”眼前这个勾魂使虽然外表一脸温和有礼,但毕竟是吃地府饭长大的,心中黑色的部分当然也少不到哪去,关于这点千石心中可是清楚得很。 “别这么说嘛,你想想,刚才若是璞颜不帮忙,你觉得凭那小花精一个人的力量能将两人转移到什么地方?” “以她的妖力顶多出城门半炷香的路程。” “也许会更远也说不定。”皇腾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其实我常在想,凡人在危急时刻总能发挥出惊人的力量,那我们这些神鬼应该也是如此吧。” “我怎么会知道。”前世的他又不曾有过什么危急的时候。 “我也是。”那是因为他们都很强的关系,“所以,我对那只非人的小花精很抱期待哦!” “那你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他笑呵呵地提议,但已是一脸拍案定板的神情。 真是只鬼,千石无可奈何地心中暗骂。 ☆☆☆ 待千石懒得再继续废话转身离开后,西籽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皇腾,问他是否真的不准备动手。 “你说呢?”他不问反答。 “如果真的有危机,你还是会出手吧。” 她在皇腾身边太久了,知道虽然他嘴上总是在抱怨有人打乱他的朋阳簿,但心中却不一定真是这样想。 之前一次受千石央求,要将一个女孩子的寿命分一半给那个暂时被神界除名的男人,他一直说麻烦不愿得罪神界,最后还不是瞒住了所有的鬼将那男人的名字添进了阴阳簿,且自作主张平白添了许多的寿命。 他说的话并不一定是他心中所想,他做的事也并不一定就是外表所看到的意思,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和对待她一样。西籽稚女敕的脸上浮现出同外表年龄不符的表情,带着些许落寞。 “其实我也有自己的顾虑,要杀他的是人间的皇帝,位尊就若地府的阎罗。如果朔月真的活下来,我怕又会影响到许许多多无辜之人的生死。”皇腾抱胸皱眉,同她讲这其中的利害。 “那怎么办呢?就这样让他死吗?” 西籽少有的动容让他荡出俊美的笑。 “我知道你不希望他死,我知道你喜欢他身上的颜色。”皇腾蹲子将小小的她搂起来,“他虽然压抑自身的感情,但他身上那些堆积了太久的渴求和孤独,那些强烈的感情在他身上涌成的色彩会让死去的灵魂为之疯狂。”朔月的身上拥有地府的鬼最无法抗拒的美丽色彩,西籽同自己皆是如此。 “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短小的胳膊回抱住皇腾,西籽轻轻地低语。 “别担心了,那小花精的能力,痴情男女间的力量,你不想看看吗?” “也对。”西籽的笑容沁人心脾。 “那我们回去吧,太阳落山了。” “嗯,你看,月亮升起来了——” 他们仰起头,那还未完全变得墨黑的天空,一轮弯月皎洁地挂在天上。 ☆☆☆ “这里是……” 朔月从昏迷中渐渐清醒,他举头仰望被树枝浅浅遮挡住的月,月亮的光芒皎皎地洒下,照亮这一片突然在眼前出现的茂密树林。没有了布满鲜血的战场,没有了望不到尽头的夕照撕杀,没有了视自己为污秽的相同面孔,只有身边女子温柔的气息,而她,竟然—— “桔想,你、你背着我……”他看到桔想咬紧牙关的侧脸,自己的血沾染上了她的颊,那副小小的身子正将自己负在背上,用尽了力气一步一步地前移,“你放下我……我……自己能走……咳、咳……”他止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 “你不要动,走路会让你失血的,我要把你背到有花的地方,这些伤口都不会太严重,借助花的力量,应该、应该就叫.以帮你止血了。”桔想充耳不闻他的抗议,虽然走得歪歪扭扭,朔月的双脚也拖在地上,她仍是没有放手地背着他,缓慢地前进。 “桔想……你放下我好不好,你背不动我的,你不要这样……”他不想看到桔想这个样子,她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子啊。 “你听我说……朔月——”桔想皱紧了柳眉,没有放手的意思,“我要保护你,我不要看到你出事,我要变得很强,我会的。所以,求求你,让我这样、让我用自己可以做到的方式来做,我只有这样的力量而已……”桔想的眼眶红红的,抽着鼻子小声地在朔月的耳边说着。 她的话,她的表情,让朔月心中一阵抽痛,直钻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吧,圆满的月之下小小的身影.背着男人几乎要趴倒在地。恍惚中似乎想起些什么,那个时候沉沉的昏迷,却依稀能感觉到耳边的吐吸,依靠的肩膀,温暖得让人几乎要泪流满面。和此时的情形一样…… 当时,桔想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救他?而在他说了那番伤人的话之后,她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来救他的?他叫她离开,他说妖精不能被信任,他惹她伤心惹她哭,他还有什么资格受她如此的对待? “桔想……够了……放我下来吧……”动弹不得,他气若游丝地呢喃着。 “再坚持一下,前面……前面有桃树。” 桔想拖着两个人的身体困难地走着,终于接近了一棵开满桃花的树,她将朔月靠着树干放下,然后开始念起咒术。 微弱的光从开放的花儿中溢出,一点点地汇聚到一起,最后融入朔月染血的伤口上,将那些或深或浅的伤口填平。 朔月因感受到那些光点的温暖而睁开眼睛,伤口不再疼痛,力气也在恢复,他看到了桔想疲倦却又担心不已的神情,思及一切都是因为他,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 “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还来救我?你该气我的……”他幽幽地低声叹息。他在客栈那样地数落她,伤她平滑如镜的心,见她哭着离去的背影,自己心中的疼痛又怎会及她伤的一小部分。 “我怎么会恨你呢,你不信任我,是因为我还不值得被人所相信,那是自己不够好,怎么可以怪你呢?” 桔想在光线不甚清晰的树林中拉起朔月的手,很认真地说着,“所以我.定小叮以让你有事,我要让你知道我不会背叛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是可以被信赖被依靠的。” 她的脸庞被月光照射得柔和异常,但表情却坚定得如剑器上反射出的光芒。 缩在角落哭完之后,桔想放下了心中的自卑自怜。 她还是无法选择放弃,等待了太久,现在只有向前追逐着朔月的脚步才能满足自己跳动的心房。 朔月痴迷地看着她混杂着柔弱与坚强的外表,现在才发现,同她相比,自己的心很小很小,狭窄方寸之地装不下被抛弃的恐惧,装不下放开她双手后的自责与慌张。 “我……很怕你会离开我……”他依靠着桃树小声地说着,“我曾经被扔下,明明是满怀期待地伸出手,却被人憎恨的眼光视为鬼魔……” “朔月……” “我怕,我怕自己什么也无法保留,怕将来的某一天,你也会伺样憎恨着离我而去。”他在刀剑中存活,却在感情上如此怯懦,而这样却是伤害到自己重要的人。 “我才不会!”桔想反驳道,“我对你有过承诺的,我不会的!” 什么承诺?有些不明白的朔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马上被桔想扯住了衣服,“那你不是怕我背叛你才让我走开的喽?” “不是……”朔月摇了摇头。 “那你会不会有一点点觉得我是可以被信任的呢? 如果以后再有危险,你可不可以不要一个人作决定、也让我知道呢?”她的脸上渐渐露出欣喜的神情,期待着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看到她迫切期待的水亮晶眸,朔月有些自责地苦笑了一下,他一直想忘记过去,却仍是被束缚,甚至让枯想难过、哭泣。 “下次不会了,我的身边只有你,我以后一定什么都会让你知道——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他握住抓着他衣服的那只手,将心意传达给小手的主人。 “我当然愿意,只要……只要你……”桔想低头咬住了唇.月光无法照到的小脸被隐藏在了黑暗之中,朔月只能听到她细小轻微的声音,“只要你……不要介意我是妖精。那个时候,我……我真的有些难过……” 桔想的声音越来越轻,一个闪光,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湿漉的痕迹蜿蜒成纤细脆弱,埋进了朔月的心房。 靶受到泪滴中所含住的无措与希冀,慌乱与所求,朔月伸山手臂一个揽怀,将面前胡乱擦着眼泪的女子重重地拥入怀中。 “啊!”桔想受了惊吓轻呼出声。 “抱歉,弄疼你了吗?” “不是,没有……”桔想在他怀中拼命摇头,浑身上下如被火烧一般,她——竟被朔月抱在怀中! 朔月环着手臂舒展眉头,“抱歉,我不知道女孩子是这样容易被弄疼的……”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轻轻地在桔想耳边说—— “我完全不介意你是花精,这是真的。我以为只要让你平安就可以了,却不知道,所说的话会让你这么难过,抱歉……” 他松开环绕的手臂,让桔想红彤彤的小脸露了小来,“可以原谅我吗?或者,你要怎么来惩罚我呢?” 桔想痴痴地看了他坚定肃穆的神情好久,然后皱着眉闭着眼大力摇头,声音颤抖得厉害,“不用了,我不难过了,真的……” “桔想——” “我、我好高兴……真的,听到你这么说我好高兴……”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听到他这句话,流过的眼泪都可以变成露珠让花儿缀挂着了,再难过的感觉也不会记得了。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但是嘴边的笑容却美得让人想俯身触碰上去。朔月痴迷地望着,视线难以移开。 他想用手拭去犹挂的晶莹泪滴,但桔想先一步自己用手指擦了去;他想将面前又哭又笑让人心疼的可人儿拥在怀中耳鬓厮磨,但又怕自己又像刚才那样激动得不懂得怜香和惜玉;他想触上她红唇上的那朵让人心醉的笑容感觉它的温热——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用他同样温热的唇—— 桔想的唇像花朵一样的柔软,朔月有些疑惑,女子的唇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花的妖精才会如花一般的娇女敕,或是,只因为是桔想,才让他沉迷得无法自拔不愿离开? 像花一样的柔软,像他曾经触模过的紫阳花的花办,柔软得不可思议。 久久,朔月移开了唇,看到桔想的眼睛,他不禁开始责备自己的情不自禁,责备自己随意轻薄了如此单纯的女子。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是什么啊,朔月?”桔想昏昏沉沉地红了脸蛋,不知为什么此时的自己会觉得没有原由的害羞。 “我——”朔月说不出口,即使喜爱她也不该如此不懂得礼仪廉耻,他是如此卑鄙地玷污了女子的清白。 “你为什么看起来在生气?”桔想不明就里地问他,“刚才的感觉我很喜欢呢。” “什么?”朔月的脸倏地红了起来。桔想是因为不知道才会讲得直接大胆,但是如此的坦率真的会让人不自觉地脸红。唉,怎么会直白得这么可爱。 “你怎么了?”桔想的脸没有理由地也跟着有点儿微红。 “不,没什么,刚才你说那个……那个……”他紧张得连话也讲不清楚。 “哪个啊,那个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很喜欢和你靠这么近的感觉,心跳得好快。”她单纯的话语没有任何的修饰,将自己心中的情怀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还有一点点慌乱,这是什么感觉呢?总觉得把这种感情说出来会很不好意思。” 她搜索着所知的词汇来形容此时的感觉,慢慢静下了朔月有些慌乱的心,听着她仿佛表白一样、无意识说出来的句子,朔月压下心头逐渐漫溢的喜悦、放柔了眼眸静观她月下美好的脸庞. 她的心中,是有自己的吗? “这大概……是喜欢的心情吧。”他有些不敢确定。 “这也是喜欢吗?”枯想坦率的眸子诉说着最简单的情怀,“我一直喜欢朔月啊,可是我以为每天想和朔月在一起才是喜欢。原来这也是喜欢的一种啊……”她咬着手指小声地道。 朔月分不清此时心中是惊异多一点还是感动多一些,他只觉得自己什么都想说出来让她知道,“这些都是,都是喜欢。”是的,每天都想在一起,他何尝不也是这样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何时对她动了情的呢?牵肠挂肚地搁在心中,为她的一颦一笑而痴迷。 “是吗?”桔想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刚刚的事情能不能再来一次?” 下一刻,朔月已将她拥在了怀中,还是那样重重的拥抱,学不会怜香惜玉,但是那个吻却很温柔,密密地亲吻着怀中的人儿嫣红的唇。 ※ 清晨鸟儿的叫声将他们唤醒,桔想秀气地揉揉眼睛,推推做了自己一晚上靠枕的朔月。 朔月醒了过来,桔想的治疗加上一晚上的休息已经让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背靠在树干上没有起身,不经意地在脚畔发现一朵紫色的小花。小小的花办有着点滴的露珠,于是慵懒的嗓音向臂腕巾的桔想求证:“那上面的露珠,会不会正好是你昨夜流下的眼泪?” 想起昨晚自己的哭哭笑笑,桔想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是哦,虽然眼泪该是给本原的花,但有时也会分给身边无主的花儿。” “本原的花?你本原的花是什么花?” 桔想偷偷地一笑,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绝掉他的问题:“我才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啊。” “我怎么会猜得到。”朔月环在她肩头的手顺势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我不管。”你一定要自己猜出来哦。 “真是,神神秘秘的。”朔月无奈地笑着。脸上挂着宠溺,他拉着桔想一道起身,他们不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得走出这里找个地方安身才行。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们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 “我可以通过妖力做一点凭空的移动,但是因为没有具体的目标常常是没有方向感地乱跑。虽然不清楚这里是哪里,但这似乎离柳城很远,以我的力量不可能到达这里,我想是璞颜姐姐暗中帮了我。” “璞颜?” “是一个很好的风妖姐姐。” 朔月点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这里很熟悉。” 他侧过耳,倾听弥漫在树林里的细碎声响。纵横交错的树枝之上云的流向不定,满目的绿在视野中丰盈地排列成茂密一片,细细窄窄的林间小道延长成一条令人怀念的悠远。 怎么会让人如此熟悉? 难道这里是—— “我好像知道这条路能通向哪里……”朔月的眼睛注视着交错分布的婉蜒小路的其中一条。 “朔月?” “跟我来。”朔月拉着桔想顺着左边的一条小路前进,“这里我觉得曾经来过,如果没有错的活,我想,这里可能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啊?!”桔想突然大叫一声,又连忙用手将嘴巴捂住。 “怎么,这么惊讶?” 桔想仍然捂着嘴,点了点头。 原来璞颜姐姐把他们送到了焉知林,不过想想也对,她一定觉得望月山对他们来说是最安全不过的。只不过她不曾来过森林的这一边,所以走了大半天也没有认出。 “我很久没有来这里了,所以也不是很确定——” 朔月一边劈斩丛生的灌木一边牵着桔想往前走,“但如果真的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那应该能找到——啊,有了!” 桔想抬头顺势望去,在小路分叉口有一棵高耸人云的大树,上面长满了茂盛的枝叶。 “没有错了,再往前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你看,上面还有我小时候刻上的文字——” 凑近一看,粗粗的树干上果然有歪歪扭扭、不清晰的文字,“写的是什么?”桔想仔细地将那些文字看了后,摇摇头回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朔月有些不好意思,“没办法,那是七八岁的时候刻的字。” “七八岁啊……”桔想偷偷地笑了,那是还没和自己相遇前的朔月啊,“那时的朔月,是个什么样的小孩?” “什么样的……是个——寂寞的孩子吧,不能在家附近以外的地方活动,没有朋友,只有义父偶尔来和我说说话。” “那你是怎么度过那些口子的?” “小的时候的确有些寂寞,但后来就不会了,有一次我瞒着仆人去了这附近的一座山上。” “你……去了山上……做什么?”桔想小声地问。 “我想去挖朵花种在家里。”朔月边走边沉浸在回忆当中,没有注意到桔想一旁期待的表情。 他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长大,从没有出过这片林子,只有一次,他想要一朵花,一朵能长久陪他的花。 一朵只要他努力浇灌就能一直伴着他的花。 那一日他瞒着所有的人偷跑出森林上了山,在山涧花野,他看到一朵粉红色的紫阳花,没有兰花的娇柔,没有朝颜的玲珑,没有远处那一片璀璨的山樱、盛放时的如火如荼,只是在一旁悠悠地开放,沉醉在东风里。 而他,就不由自主地为其深深沉醉。 “义父说没有什么东西会长久,真的是会这样吗?”是的,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问自己的。因为义父说他不该傻傻地守着一个多年前的承诺,虽然很久的以后,事实证明义父没有说错,但那个时候的他确是满心地相信着一样叫做永恒的事物。 然后,他对那多紫阳花说:“我只想要一朵能永远和我在一起的花,你能永远和我在一起,陪着我吗……” 他知道这花儿不会回应他的话,但花办被风吹拂摇摆的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那朵花在轻轻点头应允。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花,自言自语地同它讲着不着边际的话,不知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沿着山间小路轻快地奔跑,仿佛即使摔倒也会跌进软软的风里没有疼痛。 朔月从忆想中回过神,他看了一眼素手正被自己牵着走的桔想,正好同她抬首望向自己的眼神接触,她的眼中有着朦胧的沉醉,好像刚从什么美好的回忆中醒来。她意识到双眸的对视,连忙晕红了脸将头转了过去。 朔月眼底眉梢布满了笑意,他恍惚中觉得,这样的情景有些熟悉,装着沉甸甸的满足在林间自由地穿梭,鼻间是温柔干爽的香气,像是花朵的味道,又像女子身上的淡香。 他们继续往前赶,前头原本模糊的屋子影像变得越来越近。就是那里了,朔月一眼认了出来,他住了将近十多年的地方。 “桔想你看,就是那儿了。” “啊……”桔想羞红着脸轻声回应。 “不知道那朵紫阳花还在不在,我七年没有回去了,也许已经枯萎了……”应该不会在了吧,他遗弃了这里的一切,离开它那么久,朔月有些落寞地想。 “不会的!不会枯萎的!”桔想连忙大声反驳。 “怎么了,这么肯定的样子?” “我肯定.绝对绝对地肯定!”她激动地大喊。 “好了好了,说得这么坚决,好像你——”朔月本来是笑着的,突然顿了一下—— 好像你亲眼看到过一样——这几个字不知为什么一时发不出来。 “怎么愣了,我们快走吧!”这次轮到桔想拉着他拼命往前赶了。她急着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想和朔月再一次踏进那一方天地。 朔月被她拖着跑,脑海里浮现出好多以前桔想说过的话—— 棋子是有感情的,大家都是有感情的…… 紫阳花会随着种的地方不同而改变颜色哦…… 为了回报移种它们的人…… 那种感觉,好像…… 被桔想拉着一路奔跑,他仿佛回到了少年翩翩的那个年代,手中执着什么,殷殷期盼,似乎也是像此时这样,在林间飞快地跑着,心中充满了温暖的踏实感觉。 “桔想——”他一边跑一边在她耳边柔声地唤道。 “嗯?什么?”桔想一边跑一边大声应他。 “你是不是……” “什么?听不到!”耳边的风声让桔想听不清朔月的问话。 “我说——”他放大了声音,“你的本原是不是紫阳花——” 桔想恍惚了一下,他们此时已跑到了屋子的院落进口,她没有站稳,一个踉跄从门口跌撞了进去。朔月措不及手,也被她一道拉了进去,两个人一起跌进了一大片浩瀚的紫阳花的世界,满园的紫阳花像在欢迎他们的归来,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柔软温和的摩擦声。 朔月吃惊地望着面前无数的紫阳花,开满了整个花圃,还延伸到了院落的各个角落,就在他们的脚下浓郁地盛开。 桔想欣喜地差点儿要跳起来,“想不到才一个月就开了这么多!”她只是留了点妖力在这里,没想到会开出这么多的紫阳花。 “桔想?”朔月刚才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复,虽然答案已在心中呼之欲出。 “朔月,你能不能再问一次那时的问题?”她回过脸来朝向他,激动得两颊绯红。 “什么问题?” “那个时候,十三年前你问的,你把我挖起来的时候问的——” 朔月睁大了眸子,注视着面前比眼前花海更娇美的女子,他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任何的举动,怕一个再轻微的动作也会将眼前的一切破坏。 她会一直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守一个要用一辈子来换的承诺。 他的脑际浮现出当日那执莲男子说过的一句话。 可能吗?他可以那么期待吗? 许久,他轻轻地开口:“你……能一直……能永远……陪在我身边吗?”永远……他有多久不敢有这样的心愿了,久远到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 桔想笑得无比动人,眼泪却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我……我从那个时候就一直好想让你知道—— 会的,桔想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一一” 她感觉到朔月紧紧的拥抱,她感觉到所有的紫阳花都在怒放,她感觉到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啊,不行,只有这个不行,她不可以死掉,她一定要活得好好的,永远待在朔月的身边…… 第七章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你就是那朵紫阳花?” 两人坐在四处漫生着紫阳花的草地上,晒着早晨淡淡的阳光,朔月沉醉此时的温存,随意地问着一旁的桔想。 “因为那时我说自己是花精,你都不问我是什么花精,你问了我就好接啦。”错过了最初的机会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启口了,而她心底也确实期待朔月能先开口问她.希望他能将自己认出。 终于他的双眼透过现在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而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藏在心底的话,也是真实完整地传达到了他这一边。也许中间搁了许久,但最终还是穿透了这层年月的薄膜,让他们伸出手掌接触到了一起。 “我以为花精就是花精,怎么知道还分种类。”他笑着用手指缠绕着她黑顺的发,“当日那银发男子说你住在焉知林,只是我一直不知道焉知林就是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地方的名字,不然就不用你等那么久了.”他们两人绕了一个大圈子,只知道相隔着观望彼此,他甚至迟钝得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 朔月歉然地望向她。 “不过你还是想到啦,这样我就很开心了。”桔想柔柔地说道,“只要能让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无法说出来的话我就满足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她的所有都化成了这一句,十三年的等待都只是要完成这个心愿。 在她还是朵幻化不成人形的小花时,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将自己从花海中挑出来,还问她愿不愿意成一个永远,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幸福感觉。 世间有千千万万的花精,但是他选中了她,摘起了她,她就不再是朵普普通通没有区别的花精,她成了一个人的特别,她的心中也会装下一个人,这个人之于她是不一样的存在,没有其它花会和她有同样的心情。 “我真的觉得很开心,那个时候……谢谢你。”她温暖地笑了,“即使后来见不到你心里难过,但我还是好高兴能够遇到你,真的。” 从桔想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朔月知道了她的感激,她的喜悦,还有她长长的七年的等待。只是,为什么要感激呢?他只是将一朵花种在家里,现在她却满脸幸福地向他道谢,却从没有向他抱怨这么多年来不曾回来看过她。他俯看周围的一片紫阳,一阵风吹过,紫阳花的花办纷纷颤动成飘落的星点,令人心疼地爱怜。 “桔想,为什么……你愿意给我一个永远?”他迟疑着问出口,胸臆中的感情不安地涌动。当年的孩子只是移种了一朵紫阳花,却被许诺了一份永恒,这之于他,是否太过奢侈? “这需要理由吗?”桔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因为她迷恋上了突然被摘起拥在怀中的温暖,只是因为她迷恋上了扬起脸的刹那注视到的温柔眼眸,于是心中便毫无空隙地装进了朔月的身影,满满地还流连着他清晨踏青而来草絮飞扬的味道。他曾轻轻地为紫阳花拂去叶上的露珠,那是花精前一日所流下的眼泪,在那孩子的手指触碰到的时候,桔想便知晓了,他会是个惜泪之人啊…… “因为,我想和朔月在一起啊。”那便是她所有的心思。 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说过,朔月怔怔地痴望桔想许久,为她眼中没有芥蒂的赤诚。 “你想知道我过去的事情吗?那些即使在小时候也没有和你说过的事情。”突然很想让她知道,那些连自己也不太愿去想的事情。 “如果你愿意说。”桔想将手抚在他的脸庞上。 “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些陈年往事,一些在别人眼中是天大的秘密,但在我跟中只不过是下棋时的冲犯罢了。”朔月拍拍她的头。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很想让她知道更多的自己,突然想和她靠得再近一点,最好连心之间也没有缝隙。 “你应该也大致知道我和圣德的关系了吧?” 桔想点了点头。 “我六岁以前,和他一样,住在皇宫思享尽万千的宠爱——”朔月徐徐地诉说,回忆起没有和任何人提过的那份曾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至少那时我是这样以为的。” “你们真的是兄弟?”桔想有些不明白,虽然他们有相同的样貌,但完全没有兄弟间应有的感觉。 “我和圣德是兄弟没错,还是孪生兄弟,那个时候我的名字是圣言。”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声音,在六岁以前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完全不分彼此。 “那为什么你不在皇宫?而他又想杀你?”桔想问出一直让她困惑不已的问题。 “因为我们从一出生就注定有一个人是未来的皇帝。”朔月低低地诉说,“同时出生的同样的两个孩子,却偏偏只有一个能做人中之龙,另一个却只能在其光辉之下生存,没有被重视的那个孩子一定是心生不甘,几乎所有的人都这么认定。 “而且因为长相相似,如果一方有野心欲谋权篡位,杀掉在位的人取而代之也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就算互相本无争执,但两个人谁做太子、谁做未来的君王,朝中大臣定会为了稳固自身势力而分成两派,各自辅佐互相猜忌,这样只会影响到日后君王的权力与威信,影响到江山社稷。 从懂事的时候起,他就常常从宫中的宫女太监口中听到这些交耳相传中渐生的顾虑,他们以为孩子不懂也就不避讳地谈论,但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明白。所以即使后来被流放,他也从没有去怪过任何人,他并不在意被放弃的是自己,他也没有去恨被留下的是圣德。 “看到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分不出彼此,做父母的只会更加害怕,怕从一出生就怀在心中的忧患终有一天会成真。后来,义父出面,说愿意带走其中一个孩子,并且保证永世不让他回宫。” “然后……就把你带到了这里?” “义父把我安顿在这里,偶尔会过来看我,教我武功。但大多时候只有一些仆人照顾我,他们不敢和我交谈。也不让我多走动,我一直是孤单一人。” 桔想因朔月嘴角的苦笑而难受,她不懂人的想法,她不懂朔月为什么要有牺牲的必要,她只知道他简单地描述、大略地一语带过的,是孩提时独自倾听暮鼓晚钟的寂寞与辛酸。 朔月轻拍她的小脸,让微皱的右眉隐去了上头的折痕.“但是后来就不会了,记不记得,后来我偷偷溜去山上,把你移植了过来,然后就有你听我说话了不是吗?”从那以后,他的话可以全部倾诉给花听,而花儿也真的好像能听懂一样,花办总是轻轻地摇动就好像在回应他的话语。 桔想垂下首咬着唇办。听到朔月这样说自己,她的心中该是欢喜的,但仍是有许多地方像是被什么扎着似的,涨痛得难受,“我觉得那样好不公平,不是未来的君王就该被这么对待吗?”她无法理解他们的做法,自己的孩子可以狠心地抛弃,人不是六界当中最懂得感情的吗? “先父作为一国之君是不能感情用事的,从小我便知道,我和圣德两人的出生其中有一个是多余的。我不介意被带走的是我,因为我离开的时候,圣德他对我说——” 他想起离开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时,四周飘扬飞散的柳絮如暖日下轻薄的雪,两个六岁的孩子站在桥头,一模一样的容貌在水中倒映成分不清彼此的人影。 “圣言,我们永远是兄弟,不管到了哪里。”小时侯的记忆中,圣德一直是个开朗爱笑的哥哥。 “我始终相信着他说过的话。”朔月伸手让桔想坐得离自己再近一些,他喜欢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让他平和,能够毫无芥蒂地说出心底压抑了多年的所求,“义父总说这世间是没有永远的,我不相信,就像我确信只要花心思照顾,一朵紫阳花就会一直在我身边开放一样。” “朔月……” “但是,我真的想得太天真了——” 十八岁那午,先皇驾崩,圣德即位。不久在焉知林的朔月收到密函,圣德说想见他一面。 那一夜是十四日,小望月,但月亮却出奇的圆满,有些不真实的澄澈光亮。月将光芒撤满了整片树林,他依约来到圣德与他相约的地方,脚步踩在草木之中发出窸窣的声音,他抬眼看到那个月下的侧影,即使隔了十多年没有见也不会觉得陌生,就像偶尔会在湖中瞥见的自己,就像与自己对弈时恍惚中会在对座看到的另一个自己。 “圣言——”圣德温柔地对他笑着走来。 “我现在的名字是朔月。”那是义父帮他取的,最浅最淡的一道月,静静地悬挂天际没有任何张扬的光芒。 “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弟弟。”圣德微笑着来到他面前,看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只要褪上不同的衣服,两人不会有任何的差别,他们是密不可分的孪生兄弟。 “圣德……”圣德突然环上来的拥抱让朔月喜悦。 永远是我的弟弟——圣德一直记着小时侯说的话,朔月满足地叹息。 迥异不公的命运也没有关系,什么也无法拥有、什么感情也得不到满足都没有关系,只要听到圣德的这句话,他就—— “啊——”朔月突然惊叫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被猛地推开,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止不住地流下来。 圣德脸上换了副表情,不再平静温和,他挂着狰狞陌生的笑,也同样捂着胸口,没有受伤但却好像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疼痛。 “我要杀了你,这个世上不需要另一个我,我终于可以毁掉自己了!你是我的心魔,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戴着温顺太子的假面具了!”他肆无忌惮地大声喊着,他才是独一无二的,杀了这个同自己一样的男人,就如同撕去这披了十二年假皮,就仿佛可以摆月兑掉那被塑造出来的自己一样! “我终于解月兑了,我终于自由了,只有一个我,我不用再被别人的心意控制了!哈哈哈——” 圣德不停地张扬狂笑,他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笑声仍不绝于耳,在林中回荡盘旋,甚至让人产生仿佛这笑不会有终止与停歇的错觉。 朔月的视线变得模糊,他看不到眼前的东西,什么永恒,什么永远,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今晚不是有月亮吗?为什么会这么漆黑。一片虚无的世界,他是不被任何人需要的。 他倒在树林中,双眼想努力看头顶上本该是温柔无比的月,但是什么也看不到,他看不到光芒,看不到离他渐近的男人的白衣。 “傻孩子……” 是义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义父,真的没有永远,什么都是假的,没有人需要我,我到底该为什么而活……” 他什么都无法抓在手中,他早该知道的,他为什么还要苦苦哀求。 林中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 将几间房间打扫干净后,桔想在望月山附近的小镇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和食物。这是她的坚持,尽量不让朔月的行踪暴露。 “桔想,下一盘棋好吗?”用过晚膳,朔月找出曾经用过的棋具,询问桔想。 她轻轻地点点头,莲步姗姗地来到朔月身旁,帮他拿起一个棋罐放置到桌上。 棋盘展开,黑子白子错落显现,棋子的响声在寂静的夜色下格外清脆响亮。 “我以前总是很喜欢与自己下棋。”在棋子与棋盘的碰撞声衬托下,男子的声音仿佛揉进了窗棂之外的黑色夜幕,平静温和。 “我常常看你下棋,所以才能学到一点。”温甜的气氛在房内安详地流转,女子的笑颦让人心动,她浅浅地低语,素手执着棋子思前想后地琢磨,“我那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喜爱下棋呢……”她不自觉地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朔月执棋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啊,独自一人弈棋布置,击左视右,攻后瞻前,有时分不清哪一边是自己所执,有时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而不眠不休地继续一盘已死的棋局。”他轻叹一声,“也许还是因为圣德吧。” 桔想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明白地望着他。 “开始下棋的初衷大概只是想与另一个自己对弈,患得患失地希望去相信对方孩提时的承诺。这渐渐地便成了一种习惯,以至于执着了太久已经无法放弃了。” 七年前义父将他带进了水镜盟,成了那里的刺客。 那时他被圣德背叛,不知道自己还应该相信什么,就连夺去他人的性命也觉无所谓了,但仍戒不掉这个下棋的习惯。总是夜深人静之时搬出棋具,时而再添一壶清酒,在灯火中与自己对弈。 虽然对圣德的事情无法释怀,虽然心中有怨有恨,但潜意识下也许他还是希冀能够相信另一个自己吧。 这是以前的他无法明白的,过去他只知道隐忍,只知道拼命地压抑痛苦,直到闭塞了太久心房才豁然打开,他才看到曾经那个躲在心底的一角殷殷期盼的自己。 是因为桔想将他一直在执着寻求的“永远”给了他的关系吧。当桔想承诺给他“永远”填补满了他一直无法得到满足的渴求,他才终于从圣德的束缚中挣月兑出来。 “为什么还是那么在意他,他这样对你——”桔想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疼惜地触模着面前心爱的男子,“那个圣德好过分,他不该这样对待你的……” “但是我现在已经不会迷惘了,从遇到桔想之后,我便不再是以前只想求全的朔月了。”朔月朝她安慰似的摇了摇头,“其实,如果不把自己的感受放在首位来想,圣德也是可怜的,他总是摆月兑不掉我在他心中造成的阴影,他不介意自己会杀多少人,焚烧旅店杀害无辜之入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意义,我的存在让他变得如此疯狂。” “但那也不能因为同情就纵容他为所欲为啊!”难道为了同情他就要把命给他吗7 “我明白的——”朔月扬起下颌,神情严肃,“即使同情他,我也还是不能被他杀死。”他不是那么大度的人,他只是一个渴求永恒的卑微常人。 “我不能死,尤其,在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永远——”他的表情仿佛阴雨过后的天空,一下晴朗了起来。 “朔月,桔想一定不会离开你的!”桔想慎重地作出自己的承诺。 朔月拉过她游离的小手,放在唇边细细地亲吻。 “我也是同杆,不会轻易放手的。” 他总在求一个永远,但直到现在才发现,其实他的所求一直在自己身边,一直有朵小花精愿意永远陪伴他左右。过去他太执着要一个原本认定了的答案,太执着与圣德的约定,却不曾看到身边真正应该去珍惜的,错过了欣赏她花开时的浓浓心意。 就像他那一盘又一盘明知是死棋却不愿放手的棋局,总是为求一个结果却忘了下棋时本该怀有的恬适乐趣。 “你说得对,什么对自己比较重要,有时放弃一些反而能看清更多。”太过执着,有时是看不到生命中重要的东西的。 “我说的吗?”桔想听了他的话而猛地抬头,双眼睁得圆圆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有深度的话?” “你以前下棋的时候和我说的啊。” “我下棋时都是胡言乱语的,哪里会记得。”她总在为自己输棋找借口,哪还会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吧。”朔月忍住笑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所谓大智若愚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你嘲笑我!”这么露骨的讽刺还听不出就该自我反省了,桔想猛然抽回被握着的手,双手叉腰倏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笑自己的坏人。 “在下岂敢。” “你明明就已经在嘲笑了!”还岂敢咧。 “我只是在说。你说的那句连自己也不记得的话,可以抵得上愚者的千虑了。”解释得好,连自己也禁不住要鼓掌佩服。 “你明明在戏弄我嘛!”虽然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绝对没有。”只是逗弄而已。 看着桔想满脸通红跳脚的样子,朔月再次拉过桔想的小手将之揽到自己身边,声音如暮色降临时的晚钟,沉稳浑厚:“桔想,你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桔想因他的话而有些发痴,看到坐在椅子上位于自己视线之下的朔月,突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能感受到吗,在她还无法幻化人形的时候,每天投注在他身上的专注目光? “很辛苦吧,总是这样抬头仰视。”他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能知晓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仰头凝眸时的专注和虔诚。 不知道为什么,桔想的鼻子有点儿发酸。自己的心意能真实地传达到对方的心中,这种感觉竟会让人幸福得想哭。她弯子搂住朔月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辛苦,一点儿也不辛苦,真的。”声音里带着强忍下的哭腔。 怎么这么爱哭啊。朔月将那张红了鼻头的小脸拉到自己的面前,仔细地看着道:“以后就会一直是这样的距离了,知道吗?以后我们都会这么近了。” 桔想揉揉眼睛,漾起感动的笑脸。 朔月看得有些痴迷,然后倾身向前快速地亲了一下她微颤的小嘴。 “别这么开心,你确定不后悔?因为这样的距离很适合偷香哦。”他坏坏地道。 桔想的双颊浮上一抹淡淡的绯红,坐回自己的椅子继续棋局,不要看这个一直以来都是酷酷的模样却突然像一样的坏人。 朔月笑着不语,往来着接下她棋盘之上突然猛烈起来的攻势。 棋子的声音清脆有序,而此时天际的乌云遮挡住了月亮的光芒,一个人影施展轻功朝着这间屋子疾步而来,他穿过树林的阻隔,飞身上了他们的房顶,翻开一块瓦片观察下面的一举一动。 “不过你义父真的很厉害啊。”几步对弈撕杀之后,桔想说起自己从刚才一直在想着的事,“他不仅可以出入宫中,还能让皇帝相信他、将你托付给他安排。” “其实我对义父也不是很了解,在进入水镜盟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掌握着一个在江湖上如此具有影响力的门派。” “可是,这么厉害的人,他怎么会没意识到,找你来行使这次任务是最危险的呢?”那人和朝廷有关,又怎能让朔月来做这件事。 朔月沉默了一会儿,“的确,这次的事实在不寻常,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了那个人,结果将圣德引到了身边,即使躲藏了七年还是被他找到。”这七年的光阴什么也没有洗去,见了面仍是避不开的刀光剑影。 树上的人影因朔月的话动了一下,定下心神,他继续注意下面的一举一动。 “我觉得很不安,许多事都无法做解释,总觉得自己停在了原地什么也无法做,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桔想模着手中的棋子,不知道此时的自己能够为朔月做些什么,她不喜欢踌躇不前,她想为了某个人而变强。 “你说得对,我也不喜欢现在的样子,一味地逃避或撕杀,是什么都无法解决的。”这是桔想教会他的,太死钻牛角是没有用的。 “你的意思是——” “不管是七年前还是昨天,我承受下了圣德所有的情绪。但这只是一味地逃避罢了,我没有真正地去审视过他,我也没有让他知道我的想法,我的感情。” 杀戮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昨天一战他只是坚持着自己不能被杀死而不断地屠杀,却忘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待放下多年来的仇恨他才看清楚,只知道执着心中的某一点,就摆月兑不掉过去因圣德而残留下来的阴影。 “七年前我只是一味地求一个永恒,昨日我也只是想着要讨回自己的所得,我求着想要的结果,却一直没有去看横在我和圣德之间十三年的鸿沟,没有让他知道我心中所想。” 是桔想一个月前和自已下棋时说的一句话让他醒悟。 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太过急进反而会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他就是太过执着而看不到真正想要的啊。 “还是桔想厉害,一句话可以揭开我心头的许多死结。” “你又在嘲笑我了。”虽然看他似乎解了心中的结,但之前刚被他戏弄过,桔想才不要老老实实地冈为能帮到他而表现出高兴的神色。 朔月笑着道:“是啊,被你识破了。” “朔月最讨厌了——” 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朔月突然觉得心情既轻松又愉快。他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以欺负喜欢的女子为乐。 他,被压抑得太久丁吗?长久以来不在乎身边的一切.淡淡的态度总是不愿太珍视周遭的所有。 圣德,也是一样吧,被尊贵不寻常的身份压抑得太久。他们都是夜晚天际的月,不管是过于圆满的圆月还是斑驳残缺的新月,都找不到褪去白昼后属于自己的真实光芒。而他,只是比较幸运而已,有一朵小花愿意承接自己所有的微薄扁亮,甚至不在乎那光是否真实是否长久。 “好了,不需要再继续下去了,你又输了。”朔月交握双手,停下这盘还未下到最后的棋。 “怎么又是我输了,你不要那么快下结沦啦!” “与其垂死挣扎,到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乖乖认输吧。”朔月笑眯眯地对她说道。 第八章 几日平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嘈杂的声音顺着流动的空气逐渐接近。 桔想手指抚过一朵粉红得有些微泛橘黄的紫阳花,那是她的花,百年前的一个月夜,懵懵懂懂地顿悟幻化成了花精。她从花圃中仰起头,细致的眉心蹙了起来。 懊来的总是会到来的,朔月这几日总是不经意地说起。 他在这里等圣德前来找他,了结七年前未完的恩怨,洗去三日前被夕阳染上的血红。他们是孪生兄弟,能知晓对方的疼痛,也能感知对方渐进的步履。 “到了吗?”朔月手中握着长剑踏出房门,凝重地望向驻留在远处森林空地上的士兵,禁军的装扮,目测大约有两百人。 “好多人,但是没有看到圣德。”桔想来到他身边小声地说。这么多人,真的能全身而退吗?她有些担忧。 本来,他们是准备去水镜盟躲避追捕的,那里是个极为隐蔽的地方,除本盟之外没有人知道其位置所在,多年前朔月进入水镜盟之后连璞颜也难以探到他的踪迹。只要到了那里就可以完全撇断同皇帝、皇宫以及血缘的那些纷争,真正平和地生活。 但朔月最终还是决定留在这里等圣德找到自己,为他们之间缠了七年甚至更久的恩怨作一个了断。 如果不正面解决而是逃避的话,圣德就一辈子都会被捆在自己修筑的牢笼中,而我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无法真正地面对自己。 朔月是这样对她说的。 所以即使会有危险,他也不愿逃开。 是桔想让我明白的,不应该单只执着一个目标,那样会忽略周围的事物和自己真正的心意。即使圣德不将我当做兄弟,即使我们无法做永远的兄弟,我也不能因此举足不前,我仍然不能放下他、仍然想为他做些什么。 那是朔月自己的意志,一旦认定了的事便会坚持,这是他做事的原则。他想要解开两人之间的纠葛,为自己更是为圣德。桔想明白他的心,所以愿意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 “你会出手吗?”选择暂时不离开的时候,朔月问了桔想。 “那是当然的。”别想激她再一次让她离开了,“我不是那么柔弱的,紫阳花会为了移种它的人变得美丽,我也会为想保护的人而变得更强。” 这份心情会让她勇敢,即使还不知道自己真正能为对方做些什么。 朔月为她坚定清澈的眸子而失神,那天她突然凭空跳下挡在他和圣德之间,回转过来的眼眸也是这般神采飞扬。 不需要我、不信赖我是你的事情,但要不要在身边是我自己的事情。 在树林中的时候,她没有骂他什么,只是像以的那样对他笑着。 你不信任我,是因为我还不值得被人所相信,那是自己不够好,怎么可以怪你呢? 所以我一定不可以让你有事,我要让你知道我不会背叛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是可以被信赖被依靠的。 “的确,你比我要强得多。”朔月纵容地对她笑,为她看似柔弱的外表却坚定无比的内心。 即使被伤害也执意要回来救他,那种坚强的魄力连他一个男子也为之佩服。他被圣德背叛后便无法再去重视什么了,不被任何人需要,他的手心也不需要任何驻足的东西——这种曾经有过的想法在桔想清透的双眼下显得卑微而渺小。 听了他心中的想法,桔想充满被肯定的欣喜,“我最喜欢朔月的温柔。”她软软地说着。 “我可不记得我好好地待过你.”他总是淡淡地不大说话,还常让她哭,即使温柔那也只是孩子的时候。 “有的,我能感觉到。”桔想一句话堵下了他.“不管是待花儿的我还是待妖精的我。” 她能感觉到的,即使她煮的东西难吃他也会努力咽下去;她心中胆怯害怕的时候他也总是会注意到;为了她的安全而狠心地要她离开,即使他自己也是心痛懊恼的。 她喜欢朔月在淡漠掩饰下的温柔,即使对圣德,发泄掉积压了多年的怒意之后冷静下来,他也无法坐视不管那颗偏执扭曲的心。 “只有你这傻瓜说我温柔,还愿意呆呆地等我这么久。”他的话充满疼惜。 “所以你不能有事,如果让我白等这么多年的话,我一定追你到阎王殿哦!”桔想恶狠狠地拉着他的衣领威胁道,但双眼还是不小心地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拍拍她的小脸,他口气温和,“别这样,实在打不过就逃喽。”反正他们俩的轻功都是一等一的好。 “我知道,紧要关头还可以用瞬间移动逃。”她振作起精神不好意思地道。因为天生方向感差,所以自己对这个法术也没什么把握。 和煦的阳光,满园的紫阳花,轻松的笑脸,所有的忧虑都仿佛只是双眼不小心将太阳纳进了其中。 但到了真正面对的时候,仍会不住地紧张。 朔月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那个人,又是否真的会轻易放手? 看向外头成群而来的士兵,她无法说服自己沉着冷静。 大掌按上她的肩膀,朔月给他一个安抚的笑,“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他踏出院落的大门,一步步地走向敌人。他在不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向带队的士兵大声说道:“统领你们的人呢?让他出来见我。”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杀戮,他只是想见圣德,能不伤一兵一卒就解决一切是最好不过的了。 一个站在前头将领打扮的人站了出来,大刀一横,“我们只奉上头命令抓人,你赶快乖乖地投降,免得我们有什么闪失伤到你!” “既然他不肯出来,我只能大开杀戒,杀到他出来为止。”虽然不愿这样,但为求自保也只能如此了。 朔月左手掌势凌厉,一个运劲,扬起大风卷起地上尘土,沙土使得周围的士兵纷纷睁不开眼睛,而他就趁机利用石子将靠近他身边的人的穴道一个个封锁住。 ※ “说什么大开杀戒,还不是用这种贱招尽量减少杀生。” 立于枝头,千石冷眼旁观这一幕。 “这样不好吗,杀戮解决不了问题,他不再因愤怒而肆意屠杀,这样可以减少他所造的罪孽,也让我不用大动生死簿。”想来最后那句才是真正要说的。微笑着的皇腾抱着西籽也坐在树干上,心中想着幸好这朔月没有失了理智,如果又像上次那样气急攻心大动干戈,今日上报的鬼数恐怕就要做假账了。 “心有杂念顾虑,只会容易害死自己。”千石对他的做法不置可否。 “你何时变得这么为凡人着想了?”皇腾含蓄地暗示。如果不是为了某只妖精,这任性的大少爷也不会特意从山上赶下来观战吧。‘她’也真的不简单啊。” 他意有所指地大声夸赞。 千石也当然听得出话中的揶揄,反正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对那个笨蛋女人有什么了,就连平时的恶语相向也会被曲解成什么爱的表现。他的眼光有差到去挑那种笨蛋吗! 千石素来不去解释什么,他猛然扭头酷酷地不去甩皇腾,再次将视线透向战场。 因为刚才的尘土攻势朔月已定下了六七十人,虽然偶而有死伤但几乎都被他不痛不痒地以穴道控制住了。 想必他也为自己之前所造的罪孽心有懊悔,但若想将伤亡减到最低的情况下消火两百禁军就根本是痴人说梦了。 “真是愚蠢……”千石低声咒骂。 “璞颜怎么没来?”西籽窝在皇腾人人的怀抱中置身事外地开口询问。 “在山上养身体。”平门里疏于修炼,又不自量力动用少有练习的法术,现在只能躺在山上接受兄弟们的照料,以至于一干只知道打架干活的大老粗整日求爷爷告姥姥地求她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不要胡闹。 “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忍不住冲上去帮忙吧。”光看那大她仗义搭救两人,西籽便知道那妖精爽直的性子。 “那个笨蛋就是这副德行。”千石极度不屑。 “璞颜都这样了,那只小花精一定是更加心急如焚吧。”西籽圆圆的眼睛看向屋内紧张不已的桔想,嘴角的笑幽幽绽放成怡人的花朵。 “是啊,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皇腾搂着她附和道。 很让人期待不是吗?’ 千石没好气地瞪向他们。 ※ “朔月小心了” 桔想倚靠在院落的矮墙上注意着前方的战局,发现有人想偷袭,她大声地喊叫提醒,但已经来不及了,朔月一个措手不及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他一个踉跄,连忙用剑撑住开始出现疲惫的自己。 不行啊,不能倒下,才解决了不到百人,且圣德都还没有露面,要撑下去,一定要撑到他出现为止! 双手举剑大力一挥,好几个人被他的剑气扫到弹了出去,有一个甚至冷不防被弹到了树干上,背部“咯哒”一声响后无法再起来作战。 “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憋上一口气,长剑继续飞舞,不少人被剑柄剑背打到,定在原地不能动弹的人数也陆续增加。 但桔想看得出,朔月已渐渐力不从心,他挥剑的速度没有最初的时候快疾如风了,手臂上的鲜血也因为不停地运动而逐渐晕染上了整件衣服。 “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脸色惨白。他们逃得掉,但是不能逃,她知道朔月要逼圣德出面,他要断掉这么多年遗留下来的残念,但是…… 她想帮他,虽然她不会杀人也不会用毒,只能在危急的时刻帮忙逃走,但她所要的不单只是逃月兑的力量,她对自己说过的,要成为朔月的后盾。 “只能试试看那个了——”桔想重重地吸了口气。 她本来以为不会用上,但是没料到那圣德迟迟不肯现身。那个法术,她从来不曾使用过,只是曾看到樱花精为了心爱的男子施展过一次。那之于樱花精只是小小的弹指一挥手,但对她来说连是否能施展出来也还是个未知数。 她本身的妖力很弱,无法支撑起这个法术,只能试着通过将精神力转换成妖力使整个过程完成。努力回想以前璞颜姐姐教过她的方法,用精神力量来弥补妖力的不足。 “桔想,加油啊……”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将全部精神集中于一点,然后再将这一点点慢慢地扩大,要放进所有的心念…… 耳边传来朔月的闷哼声,桔想浑身一颤,之前所聚集起的一点力量顿时消失了。 不行,不能分神,这是最后的退路,如果不成功连瞬间逃走的力量也没了。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双眼紧闭在一起,牙齿沾染上了唇上的血丝。 将所有的心思集中于一点,看清楚脑海中所呈现的真实自我。 她求的是什么? 她要帮朔月。 她能做的是什么? 她要救朔月。 什么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 是那个在她心中刻上烙印的人。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你什么,但是也许真的能找到答案也说不定。 她可以帮他的,只要再努力一下下。 我想保护你。 桔想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这是她对朔月的承诺,也是她心中的渴求。 我不是那么柔弱的,紫阳花会为了移种它的人变得美丽,我也会为想保护的人而变得更强。 将全部的精神集中一点,让自己的意志扩大到能够让一切都变成可能,相信自己,看清楚真实的自己! 她要变得比谁都强,她要有能保护心爱的人的力量,她不是软弱无用的—— 的确,你比我要强得多。 那是朔月说过的话,朔月相信她,朔月让她待在身边和他一起作战,她是被信赖的,所以,她一定可以—— 耀眼的光芒在她手中显现,她双眼晶亮,同手中聚集出的妖力一齐发出夺目的光彩。 扁芒将整个花圃的紫阳花那些碎小的花办聚集起来,桔想以此作为媒介,透过妖力引导它们朝那些士兵飞射过去。 镑种颜色的小花办在士兵周围轻盈地舞动,如流萤,似柳絮,幻景翩翩使得人们都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所吸引。但下一刻,花办却像有生命一般朝十兵聚拢起来,顿时一两百个高壮男子的手脚仿佛无形地被束缚起来,无论怎么使劲都动弹不了。 “朔月,我定不了他们多久,趁现在——”她吃力地大声喊道。 朔月连忙跃身而上摘下一把数叶,用内力驾御飞射向被花办遏制住行动的士兵,只见他玄色的身影快速地移动,树叶敲打在身上的响声不绝于耳,转眼间原本纷纷都在极力挣扎的士兵都不动了,定定地止在了原地或昏睡过去。 “太好了……”看到危机解除,桔想全身无力地呼出一口气。 看到朔月慢慢地走回来,她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解除了围绕周身的妖力。但下一刻,背脊突然袭上一阵凉意。 “原来是你做的——” 怨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桔想已经没有余力再做反应了,她只能睁大了双眼感觉从背后传来的疼痛,看着朔月一脸紧张的表情飞身朝她奔来,然后身体一软…… ☆☆☆ “桔想——” 朔月疾奔而来,抱起她瘫在地上没有力气的身子。 “你怎么样?!” “我没事,这种伤……等一下就会复原了……”她面色惨白,但仍然挤出一丝笑脸,要他不用担心。微颤的嘴唇说明了她此时正在忍耐的疼痛。 “为什么!”朔月朝向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他正毫不在意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剑沾着桔想的血液,“为什么,七年前的事我已不再对你有怨,你为什么又要来毁掉我的一切!” 这个男人总是不遗余力地破坏他认定了的幸福,七年前的他平静单纯地守着一个诺言却被无情地粉碎,现在他终于从过去走出、找到了所寻求的“永久”,他想把一切都结束,然后同心爱的女子在这红尘紫阳中平淡地生活。但是为什么无法被成全,为什么他卑微的企求要一再地被破坏! 圣德面容阴鸷地说:“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开心地过日子,朕不允许!” 他挥舞着剑不顾一切地攻来,朔月起身相迎,两柄长剑碰撞出星点花火。 朔月心中惦记着桔想的伤势,他不顾一切地猛烈反攻,之前想和对方平心交谈的意愿全被抛诸脑后。 “我只有桔想了,她说要永远陪在我身边,你为什么连这也想来破坏?你破坏得还不够多吗?” “不够的,永远不会够的——”圣德张扬地大喊。 “我没有欠你什么!” “你有资格说这种活吗?” “被带走的是我,一直相信着六岁那一年你说的话也是我,但是你却背弃了一切!”朔月将压抑了太久的苦闷心情,全部咆哮给这个成就他过去所有期待与绝望的男人。 圣德用力地挡开他的攻击,“朕背弃什么,朕为什么不能背弃,当初被留下的是谁,你懂什么!你以为牺牲了自己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你是神佛悲怜的弱者吗?” 两个人都是用剑的高手,但此时却越打越没有章法,他们用蛮力互相殴斗,就像没有任何技巧的孩子,只凭浑身挣扎的气焰要让对方折服。 “你又何尝懂得我的心意!”朔月“砰”的一声将对方的攻击化解掉,“我一直相信你说的话,我一直在等.可是我等到的是什么!” “我也在等啊!”圣德不再用高高在上的口吻维持自己的尊严,他费力地嘶声人喊,而下一刻剑“哐”的一声被打掉,插在他身旁的泥土里,他不停地喘息,望向同样吃力地上下抖动着肩膀的朔月。 “什么意思?你在等什么?”朔月大口地吸着气,对上圣德满是憎恨的脸。 “那个时候我说我们永远是兄弟,我们该是密不可分的,但你却像个施惠者一样不回头地走了,你可想到我的感受?” “圣德?” “在他们担忧你会回来报复的时候,你可知道我有多开心?你可知我多想看到你慈悲面具下和我一样狰狞不甘心的面孔?” 朔月望着面前几近崩溃的脸,因为震惊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小时候强忍着眼泪离开是对的,因为是为了圣德,所以他不能说不想离开。但他这个样子是错的吗?这样做反而伤害到了圣德? “我被教成只要高高在上地看着人们叩首,我被教成冷酷地面对宫中的一切。我以为你会回来,这个令我厌恶的自己我想让你亲手帮我了断,但是你却一直没有回来。我永远等不到你,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亲手毁掉另一个自己,断掉我的等待,也断掉我背负了这么多年的虚假的自己!”。 他猛然从地上抽出剑—— 第一次听到圣德的真心,朔月一时难以反应过来,察觉到他突然发起的攻击,朔月连忙扬起剑勉强挡了下来。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摆月兑被束缚的自己吗?”两把剑相互抵制,朔月咬牙问道。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你杀了我就再也没有人来承受你的任性妄为,我死了谁来承受你这些偏执的借口?这七年你过得太平安乐了?知道我没死的时候你难道不欣喜?”他终于渐渐看到了圣德被撕裂的心房,痛苦地被太多的繁杂捆绑.那是圣德赤果果的怨恨,沉积了无数的光阴。 “住……住口——”圣德气喘吁吁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要阻止他再说下去。 “我不是另一个你,我就是我自己,而这是你永远看不到的,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们都被叫“过去”的东西束缚住了,只不过他选择了将感情封闭,圣德却选择了将一切连同自己也全都破坏。 “不要说了!”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做回原来的自己,你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前冲,七年来你找到真正的自己了吗?你真的还记得原来的那个自己吗?”朔月置若罔闻地朝他逼近。 “你住口!” 圣德恼羞成怒,他使尽全身的力气将剑落下,但他却在朔月冷静的阻挡下被震得往后退下两大步,手中的剑再一次被打掉,飞得老远。 “你在说什么,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圣德狂暴地大叫道。他恨恨地看着平静的朔月,汗滴不停地从额上流下。 “太过急进是会忘掉最初最重要的东西的。”朔月收了攻势,“我也是过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朝向身后观望,桔想正苍白着脸跪坐在地,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我不会忘掉,我怎么可能忘掉,我就是我,我、朕——” “是哪一个你?”朔月打断了他,“太子的你,皇帝的你,还是作为另一个我的你,是哪一个?你的最初又是什么?” 他的逼视让圣德无所遁逃. 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在以为朔月死去的七年间,他始终求不得一个安宁。每当面对昏黄的镜面,望见其中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这就是他所求的自己吗?他总是这样自问。他似乎从另一个自己的死亡中得到了解月兑,但却仍然看不清镜中模糊的男子真实的样貌。 是的,在认定了朔月没有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比谁都喜悦。这心中的喜悦是属于哪一个自己的?他真的从朔月的束缚中解月兑出来了吗?没有人来帮他解惑,也没有人能给予他一个答案。 “我就是我,最初的自己,最初的我……”他张合着口无法成句,“我是什么样的?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该是由你自己去找出来的。你真实的心愿、真实的心意、真实的、想法,这些都该由你自己慢慢地找到。”朔月放柔了声音对他说道。 “以前有个人对我说,棋局会等你,人心却不会等,如果不看好自己的心,就不知会飞到哪里去了。” 圣德痛苦、挫败地闭上了眼眸。 “那你找到了吗……”他索要着一个答案。 “啊,找到了,不管是我,还是那个说这番话的人。”朔月微微地笑着,但眸中有着极浅极淡的伤感。 圣德不再说什么了,他挺直了背脊,默默地转身想要离开。 “圣德。”朔月轻轻地出声叫住他,“那个时候,我也是不甘心啊,为什么被带走的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要和大家分开。但是我不能有怨恨,因为你对我说,我们永远是兄弟,你这样对我说的。” 圣德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心中的无奈与扭曲的怨恨,即使现在还无法全部消除,但是终有一天会全部看透吧。朔月想着,他收回了视线转而去看桔想的伤势。 “你怎么样?血止住了没有?”他想伸手去扶她坐得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被拒绝了。 “我没事……没有关系……”她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气若游丝。 “怎么了?”想起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她想藏着什么而不让自己检查伤口,朔月连忙绕到她身后查看,惊见伤口没有一点儿止血的迹象,鲜血仍从被剑刺穿的地方不断地流出。再看桔想,她已没有力气强撑下去,双眸涣散失了焦距,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伤口好不了……对不起……”她小小的声音呢喃地道着歉。是不是因为刚刚用了太多的妖力,所以现在觉得好累,累得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会这样!这些伤不是应该伤不了你吗?”他激动地大声喊道。她一定是从刚才就开始在逞强,隐藏自己的伤口摆出笑脸,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担心,只为能让自己和圣德互相开诚布公地敞露心扉。 桔想听得到朔月的叫喊,却没有力气来回应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她说过要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桔想,你说话!告诉我这伤对你不会有什么的!” 桔想只是动了动唇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朔月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但却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桔想的气息越来越弱,满园原本在阳光下盛放的紫阳花都开始渐渐枯萎,像缺少了赖以生存的养分,千枯成凋零前的槁黄一片。 终章 望月山 “怎么会这样……桔想……她死了?” “笨蛋,你给我躺好。”千石一只手打横拦住猛然从床上跃起的璞颜,将她重重地挡回床铺,“要耍白痴也得把别人的话听完。” “可、可是,你说她消失了,所有的紫阳花都枯萎了,桔想她——” “我是这样说了,但我没说她死了。”千石冷冷地睨着她,不耐烦地同她说明。而且就算那花精真的死了,这女人拖着从柳城回来后一直没康复的身体跑出去又能做什么?真是,只凭本能完全不会用大脑思考,蠢得让人受不了。 “什么意思?”璞颜乖乖地坐回被窝,仰起脸焦急地求解。因为总是卧床休养,她的长发自然地垂在两侧,没有了平日里的绝艳,却添了点儿几百年不曾沾过边的楚楚可怜。 柳城那次助朔月和桔想月兑困,她不慎伤了元气,再加上不注意休息在山上照旧和兄弟们大吃大喝,最后演变成了现在虚弱的样子。所以,总的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值得人同情的地方。 “千钧一发的时候皇腾保住了她的原神,后来流水也到了那里,他们俩联手救一条花精的小命又算得了什么。”他不耐地说着平日里最讨厌启口的冗长句子。 “原来是这样。”璞颜手抵着胸口,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对了,皇腾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她想起什么,开始试着努力搜索记忆中的常识人名,“是不是地府的那个什么……牵魂使?” “是勾魂使——” 卧房的门被推开,一身青衣的皇腾同小小的西籽走了进来,皇腾一边笑一边纠正着璞颜的错误。 千石点头示意,并不惊讶他们的突然到访。 璞颜面对着笑容可掬的皇腾,把千石拉低了在他耳边小声地问:“小石啊,勾魂使是什么?”虽然听过这称号,但向来懒散的她却不太清楚到底是做什么的。 千石连骂人都没力了,被她气得莫可奈何,“就是黄泉的引导者,负责将人界的死魂灵送去地府。”这笨蛋果然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咦——”璞颜忍不住大叫道,“不会吧!这个长得像街市小混混的家伙这么了得?” 话一出口,千石哑然,皇腾呆住,西籽则是“噗嗤”一声笑了出米。 “怎么了?我失礼了吗?”璞颜疑惑地问。虽然这个人衣着整齐,但怎么看都是山贼马贼的脸,她只是实话实说嘛! “白痴——”千石已经懒得再说些什么。 皇腾忍住笑意,很君子风度地向璞颜解释:“也许你没有听说过,虽然这在除去凡人的众生中间是皆知的事情。其实外表并不代表什么,就好比在下并没有固定的样貌,只是会反照出人心中的影像。” “所以每个人看到的皇腾都是不一样的。”西籽在旁边柔柔地补允。 璞颜一开始还有些懵,下一刻顿时如五雷轰顶被震得难以动弹——不会吧,反映出人心中的影像,那只能看到对方低俗样貌的她,难道、难道说—— “小石,你看到的是什么模样!”她急切地问道。 “你永远比不上的美女。” “什么?!’’璞颜一蹶不振地倒了下来,她深深地被打击到了,不知是为了小石看出来的美丽,还是自己不入流地难以启齿。 “但其实有时也不全是反映人心的,也会先入为主地现出想象的样貌,如凡人常看到的牛头马面什么的。”西籽连忙向她补充。 “不用安慰我了……”好温柔的孩子——可是即使可爱的西籽,在璞颜破碎的心上也激不出多少火花了,她满身黑线地蜷在床角,悼念自己这卞生的平庸。 “啊,璞颜姑娘——”西籽担心地唤她。 “算了,不用理她。”千石冷冷地道。反正她复原力好得可怕,难得安静地闪一边对大家都好。 “只是有一点我还有疑问。”他转而问皇腾,“你会那么简单地帮桔想?你到底在算计什么?”虽然平日一副温吞的样子,但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看皇腾后来对流水不知道悄悄说了什么,这其中必定有其他内幕。 “我当然要点儿报偿,毕竟我做的那些要是被发现可是很大的罪。”想想他好像瞒着上头做了不少利民便己的事,被查出来还真的会有点儿麻烦,“但不这样做又不行,桔想不回来,朔月又怎么肯乖乖听我的话。” “你在说什么?桔想现在在哪里?”千石听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只想知道结果如何。 “这就要问朔月了。”皇腾语焉不详地回答。 “什么意思?” “不想告诉你。” “喂喂……” ※ 天色仿若被墨色的蓝浸染过一般,昏昏沉沉地淌卜滴答的雨点,在竹林间沙沙地伴着风声蔓延成连绵不断的声响. 亭中避雨的俊朗男子,发梳成冠,静坐观雨,少有离手的长剑连着鞘放在身边,静谧地横着。 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在寻找,虽然没有头绪,但,就像雨水总有停歇的时候,雨后的晚晴总会令人欣然地出现那样,想见的人也定会现小身影。想起不久前某个雨滴打着紫阳花的午后,闲谈间桔想笑得没有烦忧,说喜欢雨后被洗过的天空。 朔月拨了拨之前被雨有些淋湿的头发,见外头的雨势已成了极细的绵雨,他抓起身旁的剑,准备继续上路。 那一日,桔想的身体在他的怀中渐渐消失不见,周遭的世界仿佛也随之失了踪迹,那个支持他所有信念的人随着流光了颜色的紫阳花不在了,不会再有人那样虔诚地望着他,肯定、纵容、坚定,把所有的人生包括爱交付给他来背负。 一切,都成了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人来到朔月的面前,银白的长发垂到脚跟。他指向那片枯萎的花,败坏的槁黄被风吹开,一朵仅存的小小的紫阳从碎裂枯萎的花办中渐渐地显露出来。 “桔想姑娘的本原还在这里,而原神此时被皇腾收着保护了起来。”流水沙哑的声音响起,“只要你能答应我们所提之要求,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个阳寿已尽的少女躯体,将桔想姑娘的原神打人其中,而皇腾可以给她在生死簿中添人名字与阳寿。” 朔月抬起头怔怔地望向流水,他难以置信地睁着双眸,动了动嘴想开口出声却发不出声响,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无意识地滑落,默默地流下,“你是说,枯想没有死?” “你不问是什么条件吗?” “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接受,即使赔上我的性命。”只要枯想还能存于这世上。 “即使是顶替圣德之名,登上玉座?” “什么?”朔月闻言不敢置信。 流水说道:“你可知圣德突然失踪了?他离开这里后突然连我和皇腾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到处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也没有死去灵魂出壳的迹象,像被添上封印藏起了似的。” “他失踪了?他没有回皇宫去……”朔月喃喃白语,他想起圣德转身离开时的神情,“结果,我还是没有打开他的心结吗……”他还是灭不了圣德的心中的魔,他护不了桔想,也救不了圣德…… “也许正因为他看清了自己,才想要离开吧。” “他是这么想的吗?”朔月问着流水,看见他的眼睛如隔水相望的莲,洗去了铅华却洗不尽若有似无的忧伤。朔月隐约可以感觉得到,这个人与自己有相似的心境,他还是几月前见到的那个执莲的男子,只不过是自己变了,变成了与不久之前完全不同的男子,懂得了温热的心痛与怜惜。 “他到底如何想,就要等你去问他了,如果他将一切都看透想明白了,便定会回来寻你。”流水垂下眼眸轻轻地道。幽幽一叹,他,是否也等得回那个该来寻他的人? 朔月盯着他的眉眼,“所以皇腾他要我——” “没错,找到桔想之后,代替不知所踪的圣德管理国家,算是为桔想姑娘添改生死簿的报酬。”人界既定的道途不能被改动,圣德的在位是不能被改动的事实,即使是皇腾,也担不起因为放走朔月一个本该在生死簿上除名的人而变动了整个历史的罪名,“你愿意吗,登上那个让你和圣德几乎一生都无法宁静的王座?” “我答应。”朔月想也不想地答应。 “你不再考虑一下?”流水因他毫不犹豫地答复而吃惊,他不该是恨极了皇帝的身份吗?为什么可以答得如此爽快? “你们会用桔想的重生与否为条件,不就是要我答应吗?我恨帝家,也恨身为帝家子孙的身份,但比起桔想,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他遥看那朵还未枯萎的小小的紫阳花,想起十多年来桔想无声的陪伴和等待,只要能再唤回一些相互依存的时间,是否为帝又有什么关系。 流水如镜面一般平静的心湖因朔月的话而起了波痕,“你什么都不介意了吗?她虽然可以和你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步调,一起在这人界生存。但是——”他顿了顿,“但是她的外貌已经完全不同,这样你还会要她吗?” “变了容貌?”朔月重复着。 “因为她的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不再是你熟悉的那个桔想,声音、笑容、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了,你能接受吗?”流水的表情严肃庄重,他认真地对朔月说道。 “那又怎么样?” 他的反问让流水止了声响。 “变了容貌算什么呢。”朔月的唇感觉到眼泪的咸味,他擦了去,“紫阳花会改变本身的颜色,因为它们要让那些对它们付出关爱的人觉得快乐,即使变了颜色,变了样子又能怎样,桔想就是桔想,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流水叹息着闭上了眸,“有些东西要小心翼翼地对待,它们珍贵得很,一不小心,就容易破损。你是个会珍惜的人啊,朔月……”坚强的人子,自己所没有的坚强。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桔想?”朔月急切地追问。 “如果你的心中有她,即使变了模样。你也能找到吧。” 朔月看着流水绝美的微笑,有一种破碎的美丽。他点点头,说得坚定:“是的,我会找到她,她等了我七年,这次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就像小时候在望月山,比任何人都先一步地将她找到,拥在怀中。 流冰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有希望你帮忙的事情,你可愿意答应?有一个问题——” 天空开始飘雨,淅沥地打在林中扑朔的气流之间。 ★★★ 雨很小,朔月全身沾着雨点在竹林间行进。沿途有路人在茂密的竹林下躲雨,有人奔跑着躲避着纷纷的雨丝,他仍是徐徐不急的步伐,一步步走得踏实沉稳。 一滴雨水掉进了他的眼中,他用手揉去,抬首的刹那,他看到前方的河畔,一个少女披着长发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没有同别人一样急着避雨,只是安宁地坐着,偶尔抬头眨巴着眼睛,然后再垂下首遥望河川。 原本要离开的脚步转了方向,朔月无法控制地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女子身边伏子。 “小泵娘,你在做什么?”他随意地问她。 女孩转过脸来,十五六岁的年纪,小而白皙的脸孔,大大的黑色眸子像是哭泣过一般,带着浓浓的雾水。 “我让雨点掉进眼睛,然后眼睛就可以朦朦胧胧地看所有的事物,这个时候的众生,都好漂亮……”她如梦呓一般,吐着玄幻的词句。 朔月望向她的眼睛,“是怎么样的漂亮?” “大家都变得柔和而模糊,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好……而且眼睛眨一下后,一切又都会被清洗干净了。很棒的感觉啊。”她笑得清澈透明。 “雨水吗……和眼泪很像吧。”他低低地呢喃道。 “嗯,很像。” 朔月收起有些迷惑的眸,看向被雨滴打出一个个小小水波的河面,他温和地弯起了嘴角,“眼泪会滚出眼睛变成露珠,雨水则会掉落到眼睛中,的确是美好的东西。” “你不试试看吗?” 朔月摇了摇头,“有空在这里玩这种下雨天的游戏,还不如早点儿将你找到—— 你不这么想吗,桔想——”他轻轻唤着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名字。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起来,“你都不吃惊吗?”她的话语中有着撒娇.好似一道飞鸟徜徉过天际留下的圆润痕迹。那是桔想的笑容,虽然易了容颜,但笑起来的样子却没有变。 “有什么好吃惊的——你这家伙,让我像无头苍蝇一样找足了一个月,你都不知道来找我吗?”朔月的口气有些恶狠狠的,但大手却极尽温柔地揽过娇小的女子。温暖的气息埋进了她的肩窝,他抱住了她,像在害怕突然会消失掉一样有些微微的颤抖。 “可是我想你来找我啊,就像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问我能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喜欢那时候的感觉——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桔想有些不一样的声音在朔月耳边响着,但仍是那样甜腻的说话方式,肩膀也仍是瘦瘦弱弱的,让人不敢用力地搂抱。 “如果我找不到你呢?” “那到时我就来找你啊。”就和那时候一样,“但是,你还是找到我了啊,你走到我面前,真真实实地和我说话。”桔想抬起手环住他宽阔的背,“会很奇怪吗?我现在的样貌?”她道出了使自己裹足不前不愿主动寻他的另一个原因。她不在意会变成什么样,只是在意朔月的反应。 朔月将她放开,仔细审视,直到看得她满脸羞红一片。 “桔想就是桔想,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那个要陪我一生一世的桔想,躲不掉的。” 桔想笑出了眼泪,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朔月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你和圣德对决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那时才发现,原来我不是什么都可以忍耐的。你说我很损,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但是如果没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是……”那时她才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想像得那么坚强,但是为了最重要的人,她可以什么也不顾。 “痴儿啊……”朔月无奈地抱住她,满足得低声叹息道。 “为什么要说我痴?”桔想被搂紧了身子,不明白地小声问。 “当然因为你痴傻啊,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知道变通,只知道死死地守着我一个。”让他常常感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桔想是朔月一个人的桔想,只要有朔月在,桔想就永远不会变的,朔月不喜欢这样吗?” 朔月用臂腕的力气告诉她自己听得有多清楚,有多么的喜欢。 “桔想,我想再问一次——”他低下头在桔想的耳边动容地说道。 “你问啊——” “你能……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男人低沉的声音穿透了云霄…… 转章 水镜盟,以替人暗杀为营,手法千净利落,崛起多年从未有过失手,江湖中人闻风丧胆。 水镜盟九命,人称“百鬼”,传闻中天生噬血,杀人手法残忍之极。他同前些日子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鬼月”并驾齐驱,皆为盟中一等一的杀手。 这几日夏季的热度早早地到来,可以预见又将同去年一样,会是一个过早的夏。 踏入水镜盟总舵的九命,抹去了额上的薄汗,没有任何停歇地穿过庭院,直接来到了大堂。 “九命,你回来啦——” 罢跨过门槛,女子甜美的嗓音便从空气中传来,而紧接着附赠的是数不清的钢针一齐向他射来,锋利的针尖每一枚都瞄向致命部位。 九命勾着唇角,缠绕在于臂上的绳索倏地像有生命一样蹿出,细窄的绳将浦来的攻势——挡住,而连接在绳索最外头的菱形利器一仰而上,直捣黄龙地往梁上攻去。 “没什么长进嘛。” 伴随着他的讥讽,一道女子的身影为躲避其反攻而从梁上翻身而下,她站定在九命面前,气鼓鼓地瞪着他,“什么叫没有长进,我是怕你受伤好不好。如果本大小姐要做了你,你哪还有命在!” “好好,小的谢谢日鱼大小姐的不杀之恩。”九命收起兵器缠回手上,然后笑着双手交握作辑谢恩。 叫作日鱼的女孩梳着可爱的髻,她皱皱翘鼻,还他一个大白眼。 “义父呢?我有事要见他。”九命当做没看见她的白眼,伸伸筋骨后索性将身体的重量全靠在她的身上,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慵懒地询问。 “他前些日子回来过,之后便又出远门了。”日鱼张牙舞爪地想推开他,但是那张讨人厌的笑脸就是堵在自己面前,一只手臂将她压得死死的,“他这次还带回了一样的东西——你重死了,快滚开!” “哦?是什么?”他有些好奇。 “啊,说曹操曹操到——” 九命放开了日鱼转身看向大堂外,屋外阳光烈得刺眼,一个男子正逆着强烈的日光缓缓走来。因为背光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是那修长的身影让人觉得太过熟悉。 他回过头,看到日鱼贼贼的笑脸。 再次看向那愈行愈近的男子,看到他的双脚踏进了屋内稳稳地踩在地上,然后他的脸顿时清晰地显现在九命面前—— 那是不该再出现于水镜盟的面容,那张脸竟是—— 朔月的脸孔7.! 九命有一瞬间的吃惊,但马上又镇定了下来。 不是朔月,他已经月兑离了水镜盟,成了统治天下的皇,而且这个男人虽然和他有相同的样貌,却是有着完全迥异的感觉。 他到底是怎么了?一瞬间竟然失了平日里冷静的判断。 “你是圣德。”九命一下子就明了了他的身份,虽然此时这个男人脸上的神情同他以前窥见到的模样完全不同。 此时的圣德已经褪下原来所着的精致袍子,他穿着普通衣裳露出大大的笑容,没有了原来隐藏在周遭的戾气,反而是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我以前是叫圣德,不过现在是柳望。你就是九命吧,一直听日鱼说起你。”他笑容可掬地同九命打着招呼。 “什么嘛,我哪里和你说起过这恋血癖的混球!” 日鱼挥手就是一拳,柳望连忙躲闪过去,她扁扁嘴,没好气地看向九命,“真讨厌,你和朔月哥那么要好,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我还以为一定骗得了你的!” 九命笑了笑没有作答,转而看向那个仿佛在外头裹了一身暖春阳光的柳望,很难想象他与自己之前看见过的圣德是同一人。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因为找不到圣德,所以朔月月兑离本盟代替坐上了帝位,而现下这曾经的皇帝竟是月兑胎换骨地出现在了水镜盟。 “你知道我的事了啊。” “略有耳闻。” 柳望先是惊讶,复而有些歉然的样子,“虽然现在对朔月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的我无法回到皇宫。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我遇到了盟主,他听了我的心愿,把我藏了好一段时间。” “你……对朔月,没有恨意了吗?”他不是一直想致朔月于死地的吗? 柳望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早该明白了的,在以为他死去的七年间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安宁,我只是在找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自己解月兑的借口。” “那你还会回皇宫去吗?” “也许吧,等我哪一天把全部的疑惑都想透解开。 朔月说,他的一个朋友告诉过他的,棋盘会等人,但人心不会。我才发现,我所追求的那个真正的自己,其实早已不知去向了。我想把那个自己找回来。” 九命脸上的表情不易察觉地有了些变化。 “现在的我,正努力地在找真正的自己,当我能坦减地面对自己的时候,我才能再次回到那个地方。朔月说,他和说那句话的人,都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了。” 阳光从柳望背后透出来,迷乱地有些昏眩。九命眯起了眼,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准备穿过大堂。 “你要去找‘她’吗?”日鱼拉住他的衣袖,小手拽得紧紧的。 九命点了点头,日鱼在他坚定的神情之下只能放松了手掌,看着他走出了大堂。 穿过长廊,越过花园,九命来到一堵看不到尽头的围墙旁,他开启了一扇窄小的门,最终步人一个由蓝色的繁花铺成的园子。 满地的蔚蓝的花田像是湖水,能映照出天空无云的晴朗,一个女子坐在其中,仿佛静静地浮在水面之上,抬头仰望无垠的穹。 “岚璃……” 九命伸出大掌抚在她长长的拖曳至地的乌黑秀发上,柔声地唤着这让他每每想起,每每感到幸福却又抽痛的名字。 女子回首,她有一张美丽绝伦的脸,但是不带一丝的表情,冰冷剔透得如水晶一般难以融进其它的杂质。 “你知道了吧,朔月代替圣德成了当今的皇帝。”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梳子,为她细细地梳理长长的发,而她缓缓回转过脸继续仰看着碧色的天空。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九命又开口道:“虽然没有照原来的目的让他死在圣德手中,但他毕竟月兑离了水镜盟,再也不用担心他了。”那一日,他藏在喑处看了许久,看着朔月为那死去的女子哭泣,看着他许诺应允登上帝位。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半晌,岚璃垂下了透明得有些泛蓝的服眸,幽幽地开口道:“但是一旦柳望回去,他还是会回来,义父还是有可能将盟主之位传给他,而我要的那样东西,也还是有可能……” “不会的!”九命连忙否定,“我会阻止一切的,即使他回来,我也不会让他坐上盟主的位子白得到‘那个’的!” 岚璃叹了口气,蹙起了细致秀丽的眉,“还是因为你太心软了,不愿亲手杀了他,非得绕这么个大圈子,最终还是留下了祸患。” “对不起……”九命低声道歉。 看碧色繁花,他忆起一些往事,那是比遇见岚璃时更早远的记忆。 还只是十七八岁的孩子,面前总是横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冷漠地对谁也不搭理,只是安静地习武或下棋。 “下棋这么好玩吗?来这里这么多天也不见你出外走动?”他不比那孩子大多少,但脸上笑容却总是多得泛滥,“你叫朔月是吧,你该多和大家玩闹,棋盘一直会在这里等你的,你以为是人心啊,总是朝三暮四地不知飞向哪里去。” 朔月俊逸的脸迟疑了一下,“真是烂得可以的比喻。”他喃喃地自语。 “喂喂,不要这么说嘛!” “你抓到了吗?” “什么?”九命被问话弄得模不着头脑。 “你所谓的那颗心啊。” “哈……我瞎说的你还当真啊。”他抓抓头,“还没有抓到,不知道飞哪里去了。”他有些认真,有些无奈。 “我也是。”那孩子淡淡地扬着唇。 那是九命第…次见到朔月的笑容。 他一直在注意这个新来的孤僻孩子,虽然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但道歉的时候双眼会直视对方的眼睛,挺直了背脊没有退缩。所以,那一次才会去主动找他讲话的。 “朔月……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九命为岚璃梳发的手停了下来。 “知道什么?” “知道是我假借了义父的名义,要他踏人我所布下的这个局,只为将他从盟中除去。”将棋局看得透彻的他,又怎么会想不透这其中的一切呢。 岚璃转过脸,看向九命泛着痛苦的神情,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我希望你做的事,让你难过了吗?” 她不解地问。 九命闻言望进她浅蓝色的透明眸子。这双眼睛,可以让他这颗常常因为红色血液而变得狂躁兴奋的心灵感受到平静。他总是为她的眼眸痴迷不已,常常想,是不是因为看寂静的天空太久的缘故,使得她美丽的眸子也染成了如此宁静的色彩。 摇摇头,他回她一个安抚的笑,“没有,不关你的事。” 岚璃回过头继续将那片晴空在眼中投射沉淀。 梳子在她黑色的发上继续滑动,九命浅浅地勾着嘴角,他挺了挺背脊,无声的叹息在唇边溢成微风,吹乱了满地玲珑的花事…… 一全书完一 后记 《半桔棋》写到最后的时候,突然发现圣德的性格太令自己感动了,永远在寻求着解月兑,即使毁掉所有也甘愿——当下决定,改变初衷,留下他不被朔月砍死,以至于故事差点儿接不下去了。我对偏执的孩子没办法,希望以后继续让他登场! 想来我喜欢的孩子似乎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痛苦的记忆、执拗的心情,但是只要都是好孩子,我就会很认真很用心地去写,所以有了圣德的新生,有了属于九命的转章。嗯,非常喜欢九命哦! 其实芝一直希望能做一个可以写出骗人眼泪的苦情写手,但是,写下来发现总是没办法让剧情变得赚人眼泪,每次都想着,一定要写苦情——结果又变成现在的样子,那么,下次,希望可以骗取同情吧。 就酱紫喽,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