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傻傻地放开我》 第一章 三顿晚餐、两场电影、一次度假,就算完成交往程序,可以直接走进礼堂了吗? 刘若殊翻着手上的企划案,在做最后一次检查时,不经意瞥见无名指上的求婚戒指,没有将要与另一个男人盟誓婚约的喜悦。她淡淡吐了一口气,尾声仿佛还压抑着无数轻愁。 合上卷宗,走出私人办公室,她要拿这份看了数不清几次的企划书,给最上头那个男人签阅、那个目前仍号称单身汉的贵族级男人、那个不打算后悔邀她走一段红地毯的男人! 她再一次告诉自己,不会再有更好的人选了,眼前闪过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笑。天知道为什么,另一个总是对她板着脸、甚少有温暖笑容的男人,她万分清晰记住的却只有他的笑。 敲了两声门,她收起散漫的心思,待听见一声请进后,推门入内。 “殊,你来得正好,我跟美琳约下午两点试婚纱,我们吃中餐后过去刚好。”罗可风接过她递来的卷宗放到桌上,看也没看一眼,打开至该签名的地方,直接签了名。 “你看都没看,怎么就签了名!”她语气有些责备。比起试婚纱这件事,她更关心眼前让她忙了整个月的企划。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有什么不对吗?”只要是若殊送的文件,他通常不会过目。 “我……”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她明显叹口气。唉,没什么不对,惟一不对的是这份企划是为了另一个人写的,她在心里想着。 “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不喜欢那问婚纱店?若是这样,我们可以再换一间,反正距离婚期还有大半年时间。”罗可风放下笔,站在她面前。 他也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这辈子他没对哪个女人这么小心翼翼到近乎无所适从的地步!她只消一个皱眉、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一颗心抖得七零八落了。 记得两年前,他参加妹妹罗菱的毕业典礼,若殊以第一名优异成绩代表毕业生致词,他印象很深刻,穿着学士服的她,散发着迷人的自信,她才站上讲台、才用了”个微笑,就让他的眼神牢牢紧紧锁在她身上。 那时她才开口只说了句:“校长、各位佳宾大家妊……”他就知道他的耳朵,再也不会听见比她更动人、更甜美的声音了。 毕业典礼甫一结束,他迫不及待找上她,主动给了她一张名片,请她到他公司上班,没想到她竞当场拒绝他,他只好逼着她至少要考虑个三天,三天后再回复是不是真的不愿到他公司上班。 她让他整整等了三天,就在最后一天下午他打算放弃时,她回了电话给他,答应到公司。直到现在、此时此刻,他都还记得他挂下电话那一刻时,心脏狂肆跳动的震撼,没有一个女人给过他这种感受! 当时,他才理解什么原因让一个男人甘愿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因为一旦尝过一瓢甘泉的甜美,就再也无法忍受淡水的无味。他对刘若殊正是一种没其他女人能够替代的甘愿。 “对不起,我可能太累了,为这份企划忙了好久,就怕不能让人满意。”她抬头看他——”个走出这扇门就能让整栋办公室女人忍不住用眼光倾吐爱慕的男人,她不禁再度怀疑他怎么会看上她呢? 外头多的是等他垂青的女人,他怎么会甘愿屈就一无所有的她?直到现在,即使戴上他给的求婚戒指,她仍是无法理解。 婚纱!是啊,要试婚纱了,这意味着,她已经不能回头,不能后悔,不能有其它选择了啊。 “小傻瓜,你的企划书一定最好的,放心,你大哥会满意的。” “是吗?你根本没看。”她声音微弱,听起来很不确定。 “我不需要看就知道了,只要出自你就是最好的。”可风说得肯定,拉了若殊一把,急着往办公室外头走。“走吧,午餐时间到了,我们赶紧去吃饭,然后再去试婚纱。” 她钉在原地,生出一波恐慌:“罗——”差点又要喊他罗总了。若真喊出口,怕是又要意出他的抗议。“可风,你真的不后悔?”有一刹那,她很渴望听见他说后悔了。 “后悔?”这问题他们讨论过不止一回,自从半个月前他求婚后,若殊问这问题不下五次。在他听来,她像个寻求安全感的小孩,他只当她想要的是更强烈的保证。 “当然后悔,你不知道这半个月来,我天天在后悔,后悔为什么拖了一年多才求婚,我若知道你会那么甘愿答应我的求婚,一定一见面就求婚。现在我们也许已经生了个宝宝呢,你这个小傻瓜,难道真要我把心剖开,拿在你面前,你才愿意相信我有多想娶你吗?” 事实上,她刚进公司那段时问总是跟他保持一段距离,总是推拒他的所有邀约,他曾经非常气馁,却从没想过放弃她。努力了一年半,直到两个月前某一天,她才十分突然地答应了他的约会,他当时还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一分多钟,迟迟无法相信从她嘴里吐出的是“好”这个字。 毕竟他约了她一年多将近两年,邀约的次数大概也破千次以上了,却从没得到她的正面回应过。他会震惊到在她面前发呆实在是情有可原啊。 接着他们开始约会,就是寻常男女做的一般约会,看电影、吃饭、偶尔逛逛街。他不敢送她太贵重的物品,怕她曾用原就淡漠冰凉的态度把他送的礼物退回。 他承认对这个女人,他确实是小心到没辙的程度。以往用在其他女人身上的手法,完全不敢用在她身上,像是怕亵渎了她什么似的。 半个月前他邀她一起到垦丁度假,一个三天两夜的短短假期,其中一个晚上是在杨家牧场饼的。那晚若殊对他特别“亲切”,他完全想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特别值得她高兴的事。 最教他吃惊的是,众人都就寝后,若殊竞走进他睡的房间,陪他睡了一整个晚上;虽然真的只是纯粹睡觉,但对他来说那已经是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莫大殊荣了! 可笑吧,两年前的他,就算用尽所有大脑的能量,他也不会猜到他这辈子会对一个女人渴望到连自尊都愿意抛弃的地步。 那晚若殊躺在他身边,开始对他述说关于她的一切,她的过去、她与杨家牧场的关系,她甚至让他看她背上留下的烧伤疤痕,说着说着,她就靠在他身侧睡着了,他却一晚无眠。听她细说自己的故事,他的每个知觉都在对他呐喊,当她的骑士、她的护卫,照顾她一辈子。 那一夜,他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男人比自己更有力量、更适合照顾她了! 她的无依,触动了他的保护欲。 棒天等她一睁开眼,在没有戒指的情况下,他鼓足勇气求婚了。而若殊只犹豫几秒,就说了好。那时,他记得自己当时又是呆了许久许久。 罗可风低头见她似乎仍有犹豫,揉了揉她的头发,语带怜惜说:“可怜的小傻瓜,忙了一个早上,你大概饿了。我们赶快去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听我说我有多爱你、多想娶你。” “可风,如果你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不会是你后悔了吧?”他抬起她的头,望着。“不过你来不及后悔了。因为你已经上了贼船,而且上的还是一艘名叫罗可风的世界顶级大贼船。我这艘贼船没别的好处,惟一的好处就是大,大得让你找不到逃走的出口。” 说完,他在她唇上轻啄一口,将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 她被动地靠着他,任由他抱着,脑袋乱哄哄的。 这男人有宽阔的胸膛,有像是对她用不完的温柔与耐心,有让女人惊艳、男人嫉妒的显赫背景与相貌,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可是她的心,在他的拥抱下,找不到该有的平静;在他的亲吻里,找不到激荡的情嗉;在他的凝视中,找不到该有的心动轨迹! 唉,她不爱他! 虽然她努力试着爱他,努力试着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努力忽略心底声音不断问着:嫁给他的决定,真的做对了吗…… 她该怎么办?人靠在罗可风的怀里,有的竞不是心安,而是恍惚与不安。 .jjwxc.jjwxc.jjwxc 下午两点多,若殊在会议室里做最后的检查,确认投影机、电脑、小型麦克风都就定位,然后将与会者的名牌一一放在预定的位于。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门边审视成果,满意地吐了口气,走出会议室。等列印好的文件,一份份摆上桌就可以了。 其实这些小事该由公司里的工读小妹负责,这一回她抢着做会议的前置工作,全是因为这次的与会者。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工作上的合作——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若殊走进行管股,接过一叠印好也装订好的文件,人还没离开,自然听见几个行政部门小姐手上的键盘声惯例性配了嘴上的咋呼声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公司今天可说是众‘星’云集耶?有好几个没结婚的钻石男人要来,一颗颗硕大的钻石闪啊闪的,比满天星星还要璀璨!啊——”行管股号称播音站的小珣说得陶醉,在结尾惊叹时夸张地停下按键盘的动作,用右手捂住心口处。 “你又犯花痴了,自从本公司最有价值的单身汉自愿宣称死会后,你有大半个月没犯病了,我还以为你的病好了咧。”已晋身妈妈级的小恩不以为然摇丁摇头。 “对呀!你倒提醒我,刚好刘经理在这儿,我正好能请教她到底有什么方法能让钻石男甘愿放弃整片森林,只摘一朵小花啊。” 小珣这会儿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探出头张望要离开的若殊。 “若殊姐姐——”这声姐姐叫得好不亲热,可惜马上引来嘘声。 “拜托,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若殊起码比你小三岁,你居然喊人家姐姐!”抗议的是拿会议资料给若殊的卉晴。 “是是是!我错了,我应该喊若殊前辈。前辈,你就教我几招陔怎么把男人拐进礼堂咩。”说完,她又煞有其事地对着行管股所有单身女性职员说:“先说好,那个最有潜力、最有男人味的男人,是我先看上的,谁都不许跟我抢。” “最有潜力、最有男人味?你到底在讲谁?”问的是小恩。 不过也顺带问出了若殊的好奇,她也想知道哪个男人最有潜力。这些女孩子其实都算认真,尽避偶尔会斗斗嘴、聊聊八卦。跟她们处了两年,她很习惯她们在上班时偶尔聊八卦的小懒散。 “我就说嘛!我这个行管股播音站的封号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看,你们连谁是最有潜力的男人都不知道!我给个暗示好了,你们记不记得一年前一支只在cable台播的广告?就是那个有个男人在草原上骑着一匹棕色骏马,下马后他还喝了一口自家生产的牛女乃的广告。整个广告没有对白,只有音乐和文字。” “我知道!”卉晴大喊一声,声音里有难得的兴奋。“杨家牧场!便告用男主角牵着马的背影作结束,画面出现几列文字,好像是什么——没有尘嚣喧扰,只有日光、草原与宁静……哎呀,剩下的我忘记了。” “对!没错,果然是孺子可教也。”小珣嘉许卉晴,继续说得得意:“我说最有潜力的男人就是杨家牧场昂责人——杨逸凡,他可是近几年才窜起的牧业小巨头耶!他才短短三年就合并了东部、中部几个中型牧场,整合成连锁休闲牧场,而且打算进军国际。所以依我的判断,他绝对称得上是最有潜力的男人。就算他潜力不足,他的男人味也绝对百分百哦。有多少女人对着他在广告里喝一口牛女乃的模样流了满地口水!” 听到这儿,若殊只是笑。公司没多少人知道她跟杨家牧场的关系,严格说来只有罗可风知道。 小珣的话不完全对,杨逸凡不是短短三年就合并几个牧场,他几乎是将人生精华时光都用在牧场经营上了。他的努力,她再清楚不过了。 “你是说那支广告是牧场昂责人亲自上阵?”卉晴问得不太确定。 “唉!我说你们真的可以算进资讯落后的lkk族里头了!那支广告片里的男人当然是杨逸凡。懒得和你们废话了!若殊姐姐——不对,若殊前辈,拜托你教我几招啦。” “等一下就要开会,快来不及了,我惟一能给的建议是自然就好,对不起,我该走了。” 若殊笑了笑,拿着那叠资料离开行管股,不再理会身后的喧闹。尽避她隐约听见她们对话的余音—— “啊!杨逸凡要来了耶!我也好想去开会喔……可惜……”小珣的声音。 “可惜你只是个打字小妹!能参加会议的,只有经理级以上的主管。”小思妈妈无情泼了桶冷水。 .jjwxc.jjwxc.jjwxc 四平八稳放上最后一份资料,背对会议室大门的若殊没察觉到门边一个站了许久的人,等她回头差点撞上才知道有人。 “杨逸凡!”她月兑口惊呼。“你干吗不声不响站在门口,吓了我一跳。” “现在我又变成‘杨逸凡’了?半个月前你带未婚夫回牧场时,你不是喊我大哥?怎么这会儿又改口连名带姓喊我?!”对于吓到她,他没丝毫歉意。整个人慵慵懒懒地靠在墙上,若有所思看着她。 若殊不花一秒就注意到他变了,他的胡子长了些,原本干净的脸现在看起来有些脏乱,他的头发似乎也比起半个月前凌乱。今天他穿了件淡褐色长袖衬衫、一件铁灰色西装裤,衬衫的前排扣子最上头两颗没扣上,整个人略显邋遢。 她突然想起小均说的“潜力与男人味”,不可否认,眼前他略显邋遢的样子确实很有……男人味。唉!她怎会像小珣一样犯花痴呢?像那些光是对着广告片看他喝口牛女乃就能把口水流一地的女人似的…… 唉!就算不像花痴、就算不流口水,又怎么样?意味着她对杨逸凡绝对免疫吗?那她又为何把那支广告片录下,无聊时一次又一次看着…… 她甚至将广告文案的字字句句都刻进脑子里,且能倒背如流而无碍。而最能触动她的那三句文案,她八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搞不好死后还能带进天堂反复朗诵 找到心灵的纯净、天堂的祥和,找到另一个歇脚的家。 那三句文案,仿佛像是为她而写,完全贴切描写出杨家牧场傍她的温暖。 见她恍惚的表情,不知正想些什么,杨逸凡又说:“我真的把你吓坏了?” “没事。”若殊离他很近,必须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本想说些什么不相干的寒暄话,但做出来的却完全相反——她伸出手模模他的脸,说:“你为什么瘦了那么多?” 她手才碰到他的脸,他的反应立刻像触了电,忍受不了她碰触似的,一秒就将若殊的手拉开。 不过,虽然拉开她放在脸上的手,他仍用手握着。 “最近忙。”他说得精简,听起来像应付。 “是吗?”她想她是早该死心了,他总是推拒她,两年前如此,两年后亦然。 她忘不了两年前离开牧场前,她曾经开口向杨逸凡要求,希望能留在牧场堡作。 可是他拒绝了,他要她接受罗可风提供的工作、要她到台北磨炼自己;他说台北机会多,碰到适合她的男人的机会也多些——他拒绝她的方式婉转,却又彻底。 “你来早了,还有二十分钟才开会。”她抽回杨逸凡仍握住的手。 “我知道,我特地提早来看你。晚上有没有空陪我这个‘大哥’吃顿晚餐?” “当然有空。你难得上来一趟,我要是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就太说不过去了。可是我现在没法陪你,等会儿要向你们这些老板级的男人报告,我得再去准备。既然你提早来了,先坐下看看资料,我请人送一杯咖啡给你。” 她走过他身边时,杨逸凡挣扎了一下,拉住她。 “小女生——”停了半晌,刹那间,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像是被凝结了。他的沉默,久得几乎让若殊以为他不会开口。“我想了大半个月,一直想问你,你很确定要嫁给罗可风吗?” 她知道他正低头、正望着自己的侧面,她没回视他,仅以淡淡语气说:“半个月前……是你说的,罗可风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不过是听了你的建议,就像我听你的建议上台北工作一样。”她突然地转过头直视他的双眼。“我确定我要嫁罗可风,因为你帮他背书了;因为你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说完话,她轻轻拉开让他用掌心锁住的手腕,没再多停留一秒,急急离开会议室,一副逃避追赶的模样。 .jjwxc.jjwxc.jjwxc “以上是公司对这次合作开发案的完整企划,至于杨先生在上次会议所提,关于资金部分的意见,本公司经过再三评估,决定再增资三十亿,挹注此开发案。接下来,我们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各位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再次阅览手上的资料。三十分钟后,我们会有一个小时的讨论时间。谢谢。” 若殊微微欠身,离开讲解位子,对她来说最难熬的前半部终于过去了。 这次的百亿开发案,让她忙得焦头烂额。毕竟要联合中部、南部、东部的牧场,共同开发连锁式休闲度假中心,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这中间牵涉的人、资金,就够让她眼花缭乱了,更别提要让各方都能达成共识有多难了。 呼,她悄悄吐口气,面带微笑对与会者再次点点头后,尽可能举止优雅走出会议室。她一定要出去透透气,天知道她紧张到快要死掉。当然,她的紧张别人绝对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罢了。 她溜进茶水间,倒了杯水,才喝了一口稍感松懈,茶水间便走进一个人—— “殊,你的企划太棒了。大家似乎都十分满意,有人甚至提议今天就签约。”罗可风抱起若殊在原地转了一圈,根本没留意到拿着杯子的若殊努力不让升水溅出杯外。 他太骄傲了,能拥有一个像刘若殊这样的女人,他怎么能不感到得意且骄傲?!她站在台上解说企划的样子,自信、从容,举止优雅;她的声音更像美妙的音符,听起来舒服得让人不忍错过她的一字一句。他敢打赌会议室里只要是男人,绝对都跟他一样,完全被她的丰采与聪慧收服了。 甚至就算企划案不够好,那些人想必也会心甘情愿签约。更何况,那份企划实在是好得没话说。 “你那个vi的构想,什么时候想到的?连你大哥都点头赞许。”罗可风说。 vi这个构想,与其说是她的创意,不如说她偷了杨逸凡当年的构想,她不过是将之美化修饰而已。她用当年杨逸凡告诉她的,特别将每个度假中心规划出专属vip的vi专区,提供私有化的专属服务,让每个vip拥有专属的个人马匹、小型园园、马厩和独栋别墅。 “其实我是用大哥的初步想法延伸出来的构想,所以严格来说我只是个小偷,偷我大哥的创意。” “我的殊才不是小偷,就算你用的是你大哥的想法,你也一定做得比他原先的想法更完善,否则他不会频频点头赞许。”罗可风放下若殊,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深情、有骄傲。 “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哪种眼光?” “好像我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你确实是做了很了不起的事,如果这次开发案能顺利,往后我们公司将因此赚进不知几十亿利润,这还不包括其他合作伙伴的利润。这些全是因为你,这样还不够了不起吗?!” “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你说了算。现在整间公司你最大,因为我这个挂名最大的人,只听你的话,所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这样好不好?”罗可风依然宠爱地揽着她的腰。茶水间的门仅是半掩,他们站的角度由门外看,能看见若殊的整个人和三分之一的罗可风。 “你好像愈来愈油嘴滑舌了?” “你不喜欢,我马上改。”他毫不迟疑就收拾起玩笑的态度。 “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需要把我所有的话都当真。” “真的吗?” “嗯。可风,晚上我想陪大哥吃顿晚餐,我们可不可以——” “不去看电影?我知道。都是我不好,这阵子你忙昏了,我应该先帮你想到你大哥要来,你通常会陪他吃饭,电影改天再看没关系。可是你要给我一个小小的补偿,亲我一下,好不好?” 若殊有一秒犹豫,想起杨逸凡在会议室问她是不是确定要嫁罗可风?!她的双眼迎上可风的凝视:“你曾经向女人要求亲吻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他愣在原地,其实他根本可以直接回答的,他不曾、从来没有过,向一个女人“讨吻”!因为向来都是女人主动送上门、主动贴上唇,他没有、也不曾跟哪个女人要过亲吻。 “为什么问?” “我只是好奇。” “没有。” “那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位让你求吻的女人。”说完,若殊主动踮起脚尖,用唇贴上他。 要说这是个吻,倒不如称之为碰触,若殊唇贴唇的短暂碰触,竟让罗可风产生自求婚以来首度出现的不安。当若殊回复原来的姿势,他望着她脸上平和的神情,一刹那,他像是理解了什么—— 结婚,会不会只有他一个人的期待?! “殊,我们能不能把婚期提前?”他月兑口而出。 “为什么?” “我想早点完全拥有你,我恨不得能明天就把你娶回冢。” 若殊低头咬了咬唇。事实上这一刻有太多太多念头流过她心里,就像有人拿了刀逼着她立刻选择,到底要逃开或面对?这时候短短的沉默,成了最难熬的折磨。 “你想提前到什么时候?”若殊重新抬头看他。 “一个月后,好不好?” 好吗?不好吗?好或不好对她来说,差异又有多大?! 也许没有。除非她的选择是逃开。 “来得及准备吗?” “只要你说好,其他的交给我就好了。”罗可风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又重新动了起来。也许他想太多了,也许小殊的冷淡只是因为疲累。 “那好吧。”若殊换了轻快的态度。“我们差不多该回会议室了。”她没再看他,率先走出茶水问,讶异地看见站在门外的杨逸凡。 杨逸凡看若殊的眼神有些不同,似乎正考虑着什么,似乎……想对她说什么。 而若殊,在讶异过后回神,一心则想着,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什么吗?会不会看到她跟…… 他们对视了几秒,全然没感受到后面罗可风疑惑的眼神。一会儿,杨逸凡说:“我代表其他人来,想请问能不能将签约日期提前到今天?” “没有其他问题了吗?不需要再讨论讨论?”若殊惊讶。 “你的企划很完善,我们没有其他意见。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今天签约。”他的语气有赞赏。 “没问题。半个小时后,我会将合约书送到会议室。” “谢谢。我先回会议室告诉其他人。” 若殊怔怔看着他转身的背影,不知不觉叹气了。 “怎么了?”罗可风走至她身边,对刚才若殊与杨逸凡对视的那一幕,有怪异又说不上来的感受。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能相信那么顺利。你去会议室招呼他们,我去准备合约。” 他呆望着若殊踩着高跟鞋的背影,心里明白,不用多久他就能想通那怪异的感受是为了什么。然而怪异的却是,他竟有些希望没看见刚刚杨逸几凝视小殊的样子…… 第二章 “小女生,你长大了。”杨逸凡靠着椅背,桌上的美食对他似乎没多少吸引力,反而是那个坐在他对面正秀气啃着由沙拉杯拿出则成长条状红萝卜的刘若殊,她那模样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她举止优雅、小口小口地咬着红萝卜。半长不短的直发不再如下午开会时束在脑后的成熟模样,任其垂放下来。她脸上的浓妆也早卸掉,清秀的瓜子脸顶着她天生的自然肤色,惟一一抹人工颜色的粉色口红,现在也吃掉了大半。 不知何时,她已经吃完自己沙拉杯里的几根蔬果,一只纤细的手越过桌面拿了他的份,再以慵懒的声调缓慢回了他的话。 “上次开完会,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已经说过了。” 他当然记得他说过的话,只是这几回每每看见她,那些近似于感伤情怀的话就会自动出口。 下午看着她用轻松自如的态度面对一票男人,自信满满做简报,她的声量是不卑不亢的恰好,他不禁回想起五年前她的模样。 然而愈回想,愈想在记忆里搜寻过往的若殊,就愈是发现很难将眼前的女子跟五年前的她重叠。感觉就像他记忆里存的那个身影,根本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孩子。 “你为什么都不吃?”她像是突然才发现似的,提高了分贝问。 “沙拉都给你没关系,我等主餐。” 她将最后一口西洋芹送进嘴里,打从踏进“王品”到现在,她总是回避他的视线。 今晚的气氛怪怪的,她跟他之间好像突然多了份怪异张力,即使不迎视他投射过来的眼神,她也能感受到在他的张望里多了不同的情绪。 “杨逸凡,我下个月要结婚了。”不知怎么地,她的话题转移得有些突兀。或许下午他在会议室里的问题,直到现在仍影响着她! 懊死的,为什么他总是影响着自己呢?她会结婚是因为他,会答应把婚期提前是因为他,现在坐在他面前挑衅似的说自己要结婚了,也是因为他! 他顿了顿。“小女生,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可否认地,这话他问得有几分迟疑,茶水间那一幕,此时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张扬起来——她踮着脚尖亲吻罗可风的样子,瞬间化成一根纤细尖锐的针头,往他心头狠狠扎了一下。 他的问题,让若殊一阵脾气涌上来,不知不觉一分分加大了音量。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要我考虑什么?要我上台北找历练、找男人的人是你!我费了两年青春找了一个男人带回家让你鉴定,结果说罗可风好、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也是你!可今天你却一次又一次问我要不要考虑?是不是确定?我真的不懂,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太多压抑的情绪逼得她快喘不过气了,她还能够怎么做!眼前这个男人拼命把她往外推,半个月前她把罗可风带回牧场,已经是她在杨逸儿面前最后一次能尽的努力了啊! 她多希望半个月前那个晚上,杨逸儿给她的答案不是那样,多希望杨逸凡能有丁点不甘愿她带另一个男人回牧场,哪怕是只有一点点不甘愿都好,那她……她也就不至于在心灰意冷的情况下答应罗可风的求婚了。 可是杨逸凡不但没丁点不甘愿,还带着祝她幸福的样子,说着罗可风的优点。她能怎么办? “我——没有什么意思。”他叹了气。“婚姻是件严肃的事,我只是——希望你真的仔细考虑了。” 终究,他想说的话仍是没出口!没出口的原因,无非是茶水间那幕亲昵。 如果罗可风是若殊心意已决的幸福,他凭什么在这时候介入? 两年前他决定放她走,不是将一切都考虑清楚了? 他不是在两年前就已经把“得到”或者“失去”两种可能结果,想得清清楚楚了吗? 在那个与她相拥而眠的夜晚,他不是已暗自决定,对未来的一切皆以她的幸福为主?!即使她的幸福里可能会没有自己的位置,他也要衷心祝福! 那个他抱着她入眠的夜里,那个他安安静静i听着她平稳呼吸的夜晚,那个他决定放她去飞的夜晚他不是早就把一切想得透彻了吗? 然而若真想透了,为什么这一刻他会觉得所谓的“衷心祝福”没那么容易?!为什么这一刻他竟有为人作嫁的满心不甘?!是因为他照顾了她三年吗…… 杨逸凡的话,让若殊彻底挫败。刚刚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在他眼里看到了什么;她以为他要出口的是…… 是什么?!天哪!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痴心妄想?妄想他可能对自己有些什么情侥?她对杨逸凡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彻底死心?! 是气自己,更气面前这个要她考虑清楚的男人! 她由位子上起身,将放在膝盖的餐巾扔在桌上,说:“对不起,我没胃口了。” 然后,在杨逸凡想都没想到的短时间里,半走半跑地离开餐厅。 愣了几秒钟,为追上已经离开的若殊,他赶紧自皮夹里抽出三张千元钞连同账单直接搁在柜台上,不愿服务生好奇的目光,跑出餐厅。 他站在餐厅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才看见街角坐上计程车关妥车门的若殊,他只好拦了另一辆计程车尾随着。 .jjwxc.jjwxc.jjwxc 在若殊住的公寓楼下,他总算追上正在皮包里翻找钥匙的若殊,他拉住她的手臂强迫她面对他。 “小女生,我到底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让你对最爱吃的王品牛排都没了胃口了?” 她仍低着头,一双手还在皮包里胡乱地翻着,就是不肯抬头看他!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他几乎想强迫她抬头了,对她根本盲目翻找的动作,有些不耐。 “说话?你要我说什么?说你根本不了解我!说我其实一点也不爱吃王品!你想要我说什么?” 若殊崩溃似的吼起来,用力挣月兑他的掌握。当她终于抬头看他,他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掉了眼泪。 她意料之外的眼泪、意料之外的吼声,让逸凡一时间不知怎么回应! 若殊恨死自己了! 坐在计程车里,她不断想着,要怎么做才能不再期待?得付上什么代价才能要回给出去的心? 她一边想一边憎恶自己,她恨自己在半个月前竟天夏地想利用另一个男人来刺激扬逸凡!包很因为得不到回应,而选了另一个男人来逃避! 而逃避的结果是,现在的她陷人进退两难的局而——她要结婚了,却仍渴望着面前这个男人。 懊死的!懊死的这一团混乱! “小女生,你究竟怎么了?”他放低声音,用指掌温柔拭着她的眼泪,却发现她的眼泪愈落愈急。 看她愈来愈急的泪水,逸儿只有叹气的份,叹气后他将若殊揽人胸膛,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好吗?!版诉我,我哪蟹意你不升心,竟把你给气得晚餐也不吃,还哭了?” 她也不想这样在他面前哭得莫名其妙,可是眼泪就像坏掉的水龙头,她自己也关不住! 愈想愈委屈,这场来得莫名的眼泪,在他怀里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愈闹愈不安分、愈哭愈凶!她讨厌自己、讨厌明明就要嫁给别的男人,却依然想在杨逸凡身上找那明知不可能的情感回应! 她很死了这乱七八糟的一切!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小女生,你这样哭下去,我该拿你怎么办……” 若殊泪眼婆娑总算自他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乱七八糟的泪,她想说些什么掩饰她无厘头似的乱哭一通,情绪不稳地乱发脾气的尴尬局面,她想赶紧说个借口,打发掉杨逸凡,回家一个人仔细想想…… 在迎视他的目光前,她发誓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们不是靠那么紧,又或着杨逸凡的手没圈绕着她、没用那担忧热切的关怀眼神看着她,或许她就能想出借口! 如果能说了借口,她一定不会……不会在冲动之下——仰起头,吻了那两瓣厚薄适中、温热柔软的双唇…… 如果没吻上他的唇,她可能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热烘烘、像是让人突然在脑子里点燃了一团火般的臊热滋味,还有像是在原地转了千百个圈子那种昏昏的、什么想法也抓不住的最眩感…… 若殊昏乱的脑袋在迷糊之间想着那幕广告——原来牛女乃滑过的柔软双唇是这种甜腻滋味。 至于被吻的人则在她突如其来的热情里,随着被某道不知名的烈火,把所有思维焚毁殆尽,剩下的只有真情回应……用自己也想象不到的热切回应着她,再由一个被动者的角色转而为主动。 若殊原试探性舌忝触着他的双唇早被他融进自已的唇舌里,他用力收紧圈绕她的双臂,让她更贴紧自己,仿佛是极度饥渴的人;他近乎全然失控索求着若殊的吻,脑袋里所有警告系统全数失灵,他的舌有自己的意志,不断探进她的齿后,顽皮地邀她的舌一同加入激情的游戏里…… 一切开始得那么突然怪异,却又似乎合情合理,一个压抑的男人、一个渴望的女人、一个突然的热吻,在男女专属的热情里,找不到理智作用的间隙,除了需索与热情,再没其他了。 她没察觉到他的右手早不受管制伸进她上衣里,那股不知由何处烧来的火,愈燃愈炽,她几乎听不见杨逸凡似乎痛苦的低语,若他喊的不是那句“小女生”,她可能怎么也没办法清醒过来。 “小女生……我们不该再继续下去……” 那句“小女生”像一盆冷冰冰的水,直直朝她热烘烘的脑门淋下,热情在一瞬间凝结了,理智回来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在一分钟之前做了什么! 某种近似羞愧的情绪,让她狼狈地推开他,不假思索月兑口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困惑……今天!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最近我的压力很大……我……” “小女生,别……”逸凡原以为她主动给的吻有某些意义;原以为他们或许有某些可能,他本想说出某些许久前就想说出的话,更是差点就拿出收在他口袋里那只…… 倘若接下来,她没语无伦次地说那一大串话;倘若她没打断他的话,他才放进口袋的手,不会又退了出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可能是一时让提前结婚的事弄乱了,我……你知道的,人家说结婚前要多交往几个对象,可是我只跟可风交往过,甚至我只吻过可风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跟别的男人亲吻起来是不是一样……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我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些无聊的问题,你又问我是不是考虑清楚……” “所以你把我当成试验的对象?试验吻其他男人跟吻罗可风是不是相同?” 她没听出杨逸凡声音里的淡淡苦涩,只能不住地说着对不起。事实上,现在的她混乱得注意不到任何事,包括她应该要看到巷口转角停了部她十分熟悉的黄色法拉利。 “对不起,杨逸凡,我不是故意的……” “别再说对不起,你该庆幸你找来试验的男人是我,换成别的男人,万一发生你拒绝不了的危险,怎么办?”他叹了很大一口气,柔声说:“我们都累了,你上楼早点休息。进去吧,我在这边看你上去,等看见你屋子灯亮,我再走。” 她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好转身掏出钥匙开门,踏了一步,却听见他问:“小女生,你满意试验的结果吗?”其实,他想问,她是不是分出了他跟罗可风的吻不同? 罢刚那个吻里,他确确实实感受到她的热情;他也确确实实给了她同等热情,她分清楚了吗? “谢谢你,我很满意。”她背对着他,没回头。她没解释满意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说完,她走进公寓内关上大门。 杨逸凡站在原地,望着三楼那扇漆黑窗子亮了灯后,继续在原地怔怔地站了半个小时之久,才转身缓步走出巷子。 .jjwxc.jjwxc.jjwxc 门铃的音乐声响起,若殊瞥了眼挂在墙上的钟,才知道已经八点多了,她在沙发上竟坐了一个小时之久!这时候会是谁呢? 蹙着眉,她拉开大门,门外站着罗可风。 “殊,我在楼下看你灯亮着,我起先以为你忘了关灯,上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家。我趁你跟大哥晚餐,去拿了十儿份喜帖样本。我本来猜你大概十点左右才会回来,以为还得等一个多小时呢。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吃完晚餐了?” 听着他噼里啪啦一堆话,若殊没回任何话,让了空间给他进门后,她关上门立即又窝回原来的位子?至于罗可风的话,她恍恍惚惚地压根没听进几句,更不可能注意到可风似乎用了几分刻意的高昂语气,带着些许虚假的高兴。她完全不知道在那刻意表现的高兴背后,藏着的是不安。 “我特别挑了几款典雅的喜帖,现在的喜帖都设计得十分精致,我们不一定要用红色,我觉得香槟金也很不错,你看看这几款。”他将十几份喜帖样本一一摊放在玻璃茶几上,暗咖啡色玻璃将红色、香槟银、香槟金三款喜帖颜色衬得更是耀眼。 等了几秒,得不到回应。可风一会儿便如鼓涨着气又顿时让人泄了气的皮球,褪去自举起手按门铃时就带上的高兴面具,还原为持续了个把小时的颓丧。他从不知道爱一个人那么难。 桌上十几份耀眼喜帖,此刻竟刺目得像是强烈的讽刺,取笑着他自始至终就注定了的白费心机。 他掏出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这一秒他总算能正眼看另一端半躺在两人沙发上的若殊,她沉思的模样将他隔绝在外,望着她,他不禁苦笑——也许他根本从没踏进若殊的世界过。 现在的若殊,无论是眼里或是心里,都容不下他分毫,连他正抽着烟这件若殊向来不喜欢的事,都没能惊扰到她的沉思,他想她可能正想着该怎么“退婚”吧! “刘若殊小姐。你爱过罗可风吗?”可风尽可能放本声音问着。不用这种声量,八成无法将神游的她唤回现实里。 她吓了好大一跳.好像罗可风是突然出现的,而桌上那十几份摆得整齐的喜帖更像是平空掉下来的,若殊的眼里有着不解与困惑,接着她看见罗可风手里正拿着的那根烧了三分之一的烟。 二话不说,她出口沙发跳起来,抢过他的烟,在客厅里张望几秒,找不到能熄烟的器具,只好跑进浴室将烟扔进马桶里用水冲掉。 她转过身打算回客厅质问他为什么抽烟,却撞上站在浴室门外的可风,一头栽进他胸膛里。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得她来不及反抗、来不及思索,或者她也不愿反抗;客厅桌上放的那几份喜帖,提醒着她,这个抱住她的男人,将会是她的丈夫…… 罗可风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头便是无法控制的深吻! 这是他头一回在她面前失控,头一回不想管柬自己的;他第一次用这么狂妄的态度,占有她的唇。在占领她唇舌的芬芳后,他完全没询问她同意,扯开了她上半身的单薄衬衫,几颗扣子跟着掉落地面。 若殊一反往常地被动迎合,让自己往他的宽阔胸膛靠得更紧,她回吻着他,双手攀着他的颈项,甚至用唇舌以挑情的姿态由他的唇舌忝至他的耳,转眼间她的裙子也被褪下…… 她想在可风身上找一个多小时前经历过的感受。她以为倘若能在他身上找到同样的激情,也许杨逸凡对她来说就没太大的不同,至少她不会再对他有那么强烈的渴望,因为在杨逸凡身上能得到的昏眩也能在别的男人身上得到,所以她努力回应着罗可风的需索,努力忽略心里愈来愈强烈的反抗声…… “殊,你爱我吗?爱我吗?”他在若殊耳畔痛苦低问着。 她没能回答他的问题。是明明听见了问题,却没能力给答案。 “回答我,殊,你爱我吗?爱过我吗?”他停止动作,紧抱着半果的她,下颌靠着她的头。 若殊也没了动作,靠着他前胸,连声音都没了。 可风放开她,俯身拾起地上的衬衫,温柔地帮她穿回身上,片刻又再次俯身拿起裙子套回她身上。整个过程里,没人开口发出半点声响,室内静默得让穿衣服的宪章声显得分外清楚。 “很抱歉,扣子坏了,改天赔你一件。”这一刻,他表现得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可风,对不起,我……”今天整个晚上,她似乎一直在跟男人说对不起!假使情况不是这么尴尬,她或许能用幽默的心情看待这一切。世界真的变了,女人吻了男人或被吻了,负责道歉的不再只有男人!换成别的时候、别的人,她可能还笑得出来。可惜现在,她挤不出半点幽默感。 “嘘。”他用拇指按住她的唇。“我跟你之间,只有爱与不爱的问题,没有谁对不起谁。”他又模了模她的脸,很是不舍的模样。“你去换件衣服j我到客厅等你。我们需要谈一谈。” 几分钟后,若殊回到客厅,看见可风手里又点了一根烟,这回她没再拍过那根几乎燃尽的烟。 在他身旁的位子坐下,跟着他一起凝视茶儿上的喜帖。 “我拿了一个碟子装烟灰,你不介意吧?”可风说,视线仍在那些喜贴上。“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叫我不要抽烟是什么时候?”他这时才转头看她。 当然记得。不过严格说起来,当时她只是说抽烟对身体不好,是他自己接着问她是不是希望他不要抽烟。在那种情况下,她点了点头。那已经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 “记得。可是我并没用命令的口气不许你抽烟。” “对啊,你不需要命令我,通常你只要开口,我就会乖乖地、自动自发地去做你想要我做的事。这样是不是很没骨气?”他自嘲地笑了,看着手上的烟,有地”无奈地说:“自从你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开始,我没再抽过一口烟,不管你是不是在我面前,直到今天我才破例又抽了烟。我记得没错吧,你当时说的是‘抽烟对身体不好’,对不对?” 若殊点头,暗自惊讶他的记忆力之好! “我记得你的每个交代,记得我们相处的情境。有时候我都会惊讶,自己可以这么用心爱一个人!其实仔细想,我跟你之间总是我主动你被动,你从没说过你爱我,今天之前我还可以自欺欺人想,女人答应结婚就表示爱对方。这些日子我真的这么想,你没说过你爱我,我就当你是因为害羞。” 可风抽了最后一口烟,在小碟子上捻熄火光,模了模若殊的头。 “你老是问我,后不后悔答应发你?到今天我才明白,该问这问题的人是我,你后不后悔答应嫁我?”他深深重重叹着气,没等若殊的答案。“殊,婚姻跟爱情一样,不该也不能有半点勉强。你若无法爱我,就不该勉强自己嫁给我。” “可风……”想要说些话,说些说服他、也说服自己的话,说她并不是那么勉强,可是终究是心虚。 “一个多小时前,你跟杨逸凡回来,我看见了。”他望着她,没有丝毫责备。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她不晓得还能再说什么。 “我若要你说对不起,一进门的时候,我就会质问你了。殊,你既然有勇气嫁你不爱的人,怎么没勇气去争取你爱的人?你爱的人是杨逸凡吧?你看他的样子、你回应他的方式……在我踏进你公寓大门之前,我不断告诉自己,我要当做没看见。可是当我吻你,你用不曾有过的热切回应我;当我问你爱不爱我,你用沉默回应时,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可风说到这儿停住了,突然地将若殊抱紧好一会儿,接着在她额头印了浅吻。 “我是个生意人,从不做赔本生意,如果我趁你头脑不清娶了你,以后赔上的会是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殊,认识你之后,在这一刻,我才知道关于爱,最高也最难的境界是成全,不是占有。 “刚刚有一刹那,我想什么都不管,只要得到你的人就好,还好那股冲动终究敌不过我想得到你整颗心的渴望。没有你的心,我就算得到你的身体,也得不到更正满足。 “我放你两天假,你可以用这些时间好好地想一想,想想你是真要嫁给我,还是要用嫁一个你不爱的人的勇气去争取杨逸凡?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但解决那些问题应该比找一个没感觉的男人结婚容易多了。至于我,坦白说,我还是愿意娶你,假使你最后决定嫁给我,我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后悔,因为我很确定我不会有第二次勇气‘成全’你。所以这一次,你要仔仔细细想清楚,要不要嫁我。” “可风,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没有所谓值不值得,爱了就是爱了。” “比我好的女孩——” “别说那些无谓的话,就算外头有千百个比你好的女孩子,我眼里看见的仍然只有你。那就如同在一般人看来,我的条件胜过杨逸儿几成,但能让你心动的是杨逸凡,而不是我。” 他的话,她全然无法反驳! 没错,以条件论,他的外在优势是强过杨逸凡许多,论财富,他富有过杨逸凡;论外貌,他比杨逸凡来得俊逸挺拔,可是能让她心动的,却是杨逸凡…… “答应我,你会好好想清楚。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这艘世界级的大贼船惟一的好处就是大得找不到出口。现在是你惟一能下船的机会,你有两天时间考虑要不要下船,两天之后你若没给我任何肯定答复,我就当你不下船了。”他说,又叹气,“我怎么会这么爱你?!”他无奈地自问。 没等若殊说话,他起身走向大门。 “那些喜帖先放你这儿,两天后我再过来拿。要照顾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鲍寓里一下子安静了,而若殊,听了罗可风的话,开始认认真真思考—— 她想着想着,一点一滴慢慢陷入回想里,她想起那些开心的和不开心的过往,想起那些触动她爱情萌芽的大小事件…… 第三章 深夜街上几无人声,偶尔暗巷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犬吠,这么静的午夜,她飞速狂奔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究竟跑过几条街?她实在没有印象,惟一缠着她的念头就只是要赶快跑,跑得远远的! 不远的大街开始传来消防车的警呜声,那声响靠近一会儿之后,又远了,显示火警的发生地离她已经有一段距离。 她是不是可以考虑放慢速度?已经完全听不到警鸣声了……她意识模糊地想。 这时,她开始感觉到她的肺像是怎么努力扩张都吸不进空气似的难受,她的双脚更因过度疼痛而呈现知觉麻痹的状态,她甚至连双脚什么时候流血的,都不知道。 至于她的背,被火烧焦的衣服还沾黏在她的肌肤上,此时烧灼的疼痛感才一点一滴涌现。 她快要没有力气了,在大马路中间,她试图由近乎“残破不堪”的身体挤压出走过这条马路的力气,马路的对面是座公园,只要走到公园就好,只要让她找个较隐密的地方就好! 她挣扎着、努力着,可惜她负伤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在远处闪过来的车灯下,她终于倒地不起,接踵而至的是一道尖锐的煞车声—— “shit!”驾驶座上的男人,狠狠咒骂着,迅速下了车。在亲眼目睹车轮离那名倒地女子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后,他再度开骂:“真是找死!” 他花了十几秒钟平抚差点撞上人的惊惧,才借由车子的大灯细看躺在地上的女人——他非常确定、百分之百肯定,他的车没碰到那女人一根寒毛! 可是,老天……她居然浑身是伤,甚至还淌着血! 他明明没撞到她! 男人蹲,犹豫着要不要碰她。老天,她像是刚由什么人间炼狱逃出来似的,她的衣衫、她的身体竟没有一处完好的,她甚至连鞋子都没得穿。 “shit!”望着受伤的女人,男人又咒骂了一次。 他尽可能轻手拨开纠结覆盖女人脸颊的黑发,看清那张脸后他惊吐了一口气——她根本就还只是个孩子!一个顶多十五岁的孩子!他原本以为碰上的只是个夜半在大街游荡、无家可归的游民。 怎么想得到竟是个浑身是伤的孩子! 老天,她的脸跟身体一样,也布满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以及一道又一道像是被小刀划过但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才短短几分钟,他已经因过度震惊而多次惊呼“老天”,可惜老天没半点回应。即使是在这条深更夜半偶有几辆车经过的大马路上,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的车子也没见半辆停下! 他该拿这女孩子怎么办? 男人用一只手掌托起她的后脑,用另一掌轻拍她的脸,却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怕击痛满身伤痕的她。好一会儿,她总算费力地睁开眼。 “你听见我吗?”见她挣扎着睁开的眼,他——他的心竟然起了小小的涟漪。 那双满是绝望与哀求的眼,让他想起多年前他父亲送他的一匹小马,在父亲不得不扣下扳机终结小马的生命前,他看见的也是这样的眼神! “救……我……”她十分艰困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送你去医院,你能——”他想问她该如何联络她的家人,却被她打断了。 “我不要——去……医院!不要……”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连话都没能说完,她再次失去意识。 从她刚刚抓紧他手腕的力道、听起来断续却坚决的话判断,她确实非常不愿上医院,而在她不愿意的背后又似乎多了一份让人无法理解的恐慌。 理智认为他应该送这孩子到医院,然后报警处理,将剩下的麻烦交给警察,警察出口然会找社会福利局——这孩子八成是个受虐儿。 然而,他的双手却自动做出非理智的决定,使了些力将她抱进车子里,心想,算她运气好,今天正巧小桀在家,否则就算他想如她竞不上医院,也无能为力。 .jjwxc.jjwxc.jjwxc 碰碰碰—— 小桀翻了翻身,顺手拿棉被捂住耳朵,企图忽略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碰碰碰—— 可惜外头敲门的人,以打死不愿放过他的坚决,用力敲着地的门!这种时候、这样的敲门态度,他根本连脑细胞都不要用到就知道谁在门外执意要打断他与周公的约会。 懊死的!这回那个“老人家”又救了什么动物了? 碰碰碰—— 敲门声依然气势未弱分毫,杨逸桀认命似的踹开棉被,由床上坐起,瞥了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简直太过分了!半夜三点四十六分耶。 可恶!没睡饱的杨逸桀气忿地又踹了一脚棉被,无辜的棉被就这么硬生生被踹下床,他低头找了找睡觉前被他月兑在一旁的短裤,才正要套上,¨外的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喊了:“杨逸桀!限你一分钟之内滚出来,我知道你醒了!” 丙然!只有他老哥才敢这么嚣张地对待他。 真是的,也不想想他老人家才是那个有所求的人,还不知道要客气一点! 杨逸桀故意多磨了几秒——反正老人家说了一分钟之内咩,他特意在五十九秒的刹那打开房门,接着说:“我说过几百次了,我是救人的医生,不是救小动物的兽医!先说好,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下回你要再救多少猫猫狗狗,都不关我的事!” 杨逸桀发表着早就说烂的无效宣言,再怎么样他还是得为自己由始至终没被伸张过的权益奋斗一下,尽避眼前的老人家摆明没意愿正视他的权益。 “这次是个人,完全能让你尽医生的本分——救人。”他看着小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听完杨逸凡的声明,小桀惊愕得说不出话。 而他惊愕的表情,则让逸凡要笑不笑的脸露出一抹真正的笑意。不过逸凡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反身走往一楼客房;打开客房的门,逸凡让了些空间给跟在后头的小桀进房。 “她就交给你了,我到厨房帮你泡咖啡。”以往他总是将“病患”交给小桀,然后用一杯咖啡当做“诊疗费”。 “喂喂!你当她是小动物啊。”啊!真的是个人。似乎还是个女人。 “你不是一直嚷嚷不想被当成兽医‘使用’?现在我帮你找了一个真的病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是烧伤病患,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必须留下来帮我。” “烧伤?”杨逸凡的眼神有着困惑。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她被火烧伤了吧?这么浓的烧焦味,你一点也闻不出来?”小桀瞪大了眼睛。 逸凡茫然地摇了摇头! .jjwxc.jjwxc.jjwxc 天微蒙蒙地亮了,十数坪大的餐厅相较于白天的热闹,此时有些空荡与寂静,仅有咖啡瓷杯的清脆碰撞声在空气里响着,偶尔夹杂外头响亮的几声鸡鸣。 忙了个把小时之后,兄弟俩在餐厅里有好一阵子只是沉默喝着咖啡,各怀心事。 喝完一杯咖啡的光景过去,逸桀在伸手倒第二杯咖啡时说话:“你真的在路上捡到那个女孩?” 到现在逸桀仍无法接受老人家的说辞——尽避面前的老人家尚未到达罹患痴呆症的危险年龄,应该不至于忘记自己刚做过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老年痴呆症最近确实有年轻化的趋势! “骗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逸凡的口气冷淡,他整个心思有大半部都还在方才经历的过程上。 罢刚为了让逸桀处理那孩子的伤口,他们不得不剪开她身上的衣服,他忘不了第一眼看见她背上的烧伤时那种震撼。为什么震撼?也许是在褪下衣物前,她身上就已经数不清多少伤了,他完全没想到那单薄衣物f、遮盖的是更多的伤痕。 当逸桀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当他目睹那背上有一小部分呈现焦黑、一部分呈现红肿,有些别浮起水泡的烧伤状态时,他的心里兴起一阵怪异的感受,近似疼痛,仿佛那些伤染上他身似的。 接下来的过程,他满脑子想着,为什么她受了重伤还不愿到医院?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残忍到对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下那么重的手?那些重重叠叠的新旧伤痕明显是人为恶意造成的。 “你有什么打算?”好吧,就算那孩子更是路边捡到的好了。面对大哥的冷淡,逸桀颇无奈。 “等她伤好了,看情况再说。” “你以为躺在床上的,跟你往常捡回家的猫猫狗狗一样是小动物吗?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耶!她的伤可不是贴贴0k绷,等一两天就愈合的小伤,你居然想等她伤好再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家人急着找她……”逸桀提高了两度音量,抗议对面男人理所当然的态度与口气。 但非常不幸,他的话没说完的机会,立即让逸凡少见的忿怒给截断—— “在你处理她的伤口之后,你依然认为人跟动物有差别?”真有一点点人性的话,怎会对个孩子出手?这时候他实在想不出人眼动物的差异何在。“家人?!你要不要现在算算她家人关心她死活的机率有多大?恐怕你挤破脑,都求不出大于百分之一的机率。” 最后几句话,逸凡有八成的气是从鼻子哼出来,听得出怒意。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可是……等她伤好这段时间呢?她又不是只要按时端水、喂食的动物,可以吃饱睡、睡饱吃,其他时间就算相应不理也无所谓。 这回他们面对的是个活生生的人!等她醒过来,他们要拿什么态度面对她!逸桀模不清逸凡的想法,虽然他从不觉得自己曾搞懂过眼前像是活在旧石器时代般难以理解的“老人”。 问题是现在他除了搞不懂,还多了层迷惑,他这位甚少动怒的老哥似乎正生着气呢! 唉,他们明明只差五岁,为什么两人的想法偏偏像是隔了几亿光年远? “就买你说得对,她的家人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你也不能说让她留下就留下啊。还有,我觉得身为人类的‘我’,跟动物有很大的差别。但如果你坚持你跟动物没太大的差别,我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愿意帮你举双手赞成。” “只要她没说要走,我就会让她留下。既然你也同意我跟动物没多大差别,下回我很没人性半夜叫醒你,让你尽尽医生的本分时,你就不必再做无谓的口头抗议了,因为我属动物类,听不懂灵长类的语言。我把杯子交给你这位高级人类收拾,回头你去补个眠,睡醒记得去巡巡你在客房的同级人类,我要去忙了。” 逸凡放下喝空的咖啡杯,离开餐厅。 太过分了!老天真不公平,逸桀瞪着餐桌上的空杯,心有不甘。 为什么他要晚杨逸凡五年投胎?他不只是年龄少他一截,身高更是短少他一公分,现在连说话都会“呛”输他。 直一是太不公平了! .jjwxc.jjwxc.jjwxc “哈!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我的医术退步了哩,还怀疑是不是我哥总抓些受伤的小猫小狈要我照顾,害我忘记怎么好好照顾真正的病人了!我刚刚正在想你明天如果再不醒,我可能就得去求我的教授来看你了,不过我可能会被教授处罚重读医学院就是。好险你醒过来了。” 她整整昏迷了五天,其实逸桀不担心她的复原情形,在人体自动修护的过程中,昏迷有时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倒是这五天里,他被杨逸凡烦死了,除了频频询问躺在床上的人为什么还不醒之外,更差劲的是居然质疑起他的“医疗能力”! “……” 床上的人眨着困惑、惊惧的双眼,未置一词。 “你的背受伤,只好让你趴睡,我正在帮你换药,应该会有点痛,忍耐一点,马上就好了。对了,我叫杨逸桀,杨逸凡的弟弟,他说他在路上看到你,就把你带回来了。但是我很怀疑他的说法,你真是他在路上捡到的吗?怎么我都捡不到像你这么漂亮的美眉呢!” 逸桀自顾自地说话。他不认为躺在床上的人会回答他任何问题,从她满脸戒备的神情看来,她根本不信任眼前的环境。 为了减少她的恐慌,他只能以轻松自语的方式说话,虽然这样很像是对着空气讲话的白痴。 “好了。嗯,看来我的包扎技术还是一样高明!自从我当了医生之后,就很少帮人包扎了,因为在医院里有漂亮的护士美眉负责包扎。现在我挺感谢我老哥老抓那些小动物让我练习,要不然我可能不知道该拿你的伤怎么办。你应该饿了吧?等一下我要我妈妈煮碗粥让你尝尝,我妈煮粥的技术一流喔。你稍等一下,待会儿我再来找你。” 逸桀收拾好医药箱,正准备离开。 “……谢谢……你。” 那声音很小,小到若不细听根本就会被人忽略。 “不用客气。”逸桀听得出那声谢谢里,有丝哽咽。他给了她一个安慰性的大笑容,走到她身边蹲说:“要加油喔,赶快好起来。” 当房间只剩下她,紧悬在眼角的眼泪才终于滴落,她的眼泪是庆幸,庆幸着她真的逃出来了,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男人、陌生的气味,在在都印证了她成功月兑逃的事实……这事实,让她松了气。 她和着眼泪、怀着松懈的情绪,缓缓失去意识。 在现实与梦境的迷蒙之中,她恍惚觉得有双温暖的大掌覆在她脸上,有个人以很轻的掌力拭掉她脸颊的残余泪液。是那个要她赶快好起来的男人吗?似乎不是……她很想睁眼看看是谁。 只是,疲累的她丝毫使不上半点力,撑不起眼皮望一眼拥有温暖掌心的人。 她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环境,然而眼前却是好几年来第一回能让她放心入眠的环境。她好累、好累,需要好好地、久久地睡上一觉。 .jjwxc.jjwxc.jjwxc 两个星期后。 “小若殊,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逸桀有一半的身体都还没跨进餐厅,高分贝的声量就已经先宣告了他的存在。 若殊逐渐习惯逸桀的大而化之,她仍安静坐在椅子上,喝着杨妈妈要她喝光的汤。 两个星期过去,除了问她的名字与年纪,没人问过她任何私人问题。 譬如,她打哪儿来?有什么样的家庭背景?经历过什么事? 所有人对待她的方式,仿如她生来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般自然,他们甚至不问她身上的伤。 他们似乎有着共同默契,绝口不提对她的好奇;她当然明白他们对她是好奇的,由他们偶尔探究似的张望眼神,她能猜测到那些眼神背后藏了许多没问出口的疑惑,毕竟她是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然而,他们全都体贴地不做任何刺探。 她感激着他们能不问她问题,因为她根本没能力向陌生人“陈述”遭遇,至少现在的她没办法。所以她十分感激他们的体贴,若不是这份体贴,她可能无法自在地处在这个陌生环境。 从她醒过来至今,她不断地庆幸着那天夜里遇见的人是杨逸凡。 “我今天拉着小草,死求活求的,她才答应陪我去逛大街,我们帮你买了好几套衣服,连贴身衣物都买了哦。我看你跟小草的身材差不多,size应该也没差多少,我买了32b的内衣,专柜小姐说如果不能穿,她愿意破例让我换其他size,我想她八成是迷上我这张酷酷、帅帅的脸了。你都不知道为了你,我出卖了多少色相,一边要苦苦哀求小草陪我逛街,一边还要忍受专柜小姐对我流口水,唉!” 她正要送到嘴边的汤匙,因为逸桀的话僵凝在半空中,一口汤不知要放下还是送进嘴里。此时,餐厅里的十几双眼睛全聚在她身上。 “杨逸桀,你是时间太多没事做了是不是?”逸凡责备着。 “我帮小若殊买衣服不对吗?她都没衣服穿耶!我——” “你够了!”逸凡重重放下碗,企图终止话题,也不知打哪窜来的怒意,让他的声音大得有些夸张。这会儿,整桌子人换瞧着逸凡。 或许是逸桀大剌剌地说着贴身衣物的态度,让他不舒服;更或许是,对面那个被唤做小若殊的女子天知道他以为顶多十五岁的孩子,实际上居然已经十八岁了。她苍白脆弱得让他厌恶、抓狂! “算了!我吃饱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换来一桌子人的注意,他再也没胃口多吞一口饭。不管他的举动会招来什么想法,他不再多说,离开餐厅。 逸凡的离开促使她放下先前进退不得的汤匙。在尴尬沉默的气氛中,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也吃饱了,大家慢用。” 她起身,经过逸桀身边时她停了一会儿,接过逸桀手上大包小包买给她的衣服。 “谢谢你,我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jjwxc.jjwxc.jjwxc 草原的夜空,星子特别明亮、繁密,甚至看得见银河的光带横挂在天际。微风吹得空气里满是浓浓草香。白天在围栏草原里游荡的牛群,都让牧羊犬赶回牛栏篷了。牧场才九点多的夜晚,早早就宁静得仿佛想催人赶紧入睡似的。 刘若殊一个人走到马厩人口,犹豫半晌才晃进马厩。有几只不安分睡觉、随处遛达的鸡,早她一步进马厩,四处啄地找寻食物。几天前,一匹黑色母马产下一匹黑色小马,逸桀说那是匹漂亮的公马。 其实她是害怕动物的,但没有理由地她就是喜欢上那匹小马,大概是刚出生的动物给人的感觉比较不具威胁性吧。于是几乎每晚她都会一个人晃到马厩,看看那匹小马、跟它说说话。 整个牧场里她是惟一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牧场上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 杨逸凡是牧场的负责人。杨逸桀则是有假才会回家的驻院医师。杨妈妈负责牧场上所有工人的三餐。小草是工头林伯的独生女,目前在台北一所私立大学读书,每年寒暑假她会回牧场“打工”;林家人其实在牧场草创时期就住下了,小草在这个牧场出生,也在这个牧场长大。 事实上,杨家兄弟也在这个牧场出生、长大,杨伯伯在八年前一场意外车祸中过世,因为严重车祸加上医疗不当。这个原因让杨逸桀立志要读医学院,成为一名医师!而当年跳级毕业考上台大研究所的杨逸凡,不得不放弃学业申请提前入伍,当完兵后才二十二岁的他独力撑起整个牧场营运。 唉! 她真是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到只能听另一个半无所事事的人——杨逸桀在她耳边天南地北“闲言闲语”,所以,她在短短几天里—便弄清楚了这里每个人的背景和个性——当然是透过杨逸桀活灵活现的“描述”。大部分时候,她只是个不说话的听众。 不过,除了逸桀的描述,这些天她也有某些观察。 相较于杨逸桀的活跃及好相处,杨逸凡就显得严肃而寡言。他不曾主动跟她说过话,看见她顶多是点点头,然后又继续忙他的事。 他似乎有忙不完的大小事,每天他们碰面最久的时段就是吃饭时间。用餐时间也是杨家最热闹的时候,所有牧场上的工人几乎都会到餐厅用餐。 而所有的工人,算一算其实也只有十位,如果将小草的寒暑期工读算进去,别有十一位。十几个人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餐的情形,真的能用热闹丽个字形容。但若再加上特定假期有逸桀与小草的拌嘴声,就不只是热闹而已。 刘若殊坐在散落干草的地上,头枕靠于小马的栏柱边,脸偏侧往小马的方向;马儿似乎也喜欢她,正闻着她头侧的发,温和地低声嘶鸣。 她抚了抚小马的脸.轻声叹息。 经过再三考虑,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个待了半个多月的牧场了。 毕竟,牧场的主人似乎不怎么喜欢她。 她总不好赖着脸不走。 人家救了受伤的她,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她不应该多奢望些什么的。今天晚上,杨逸凡的态度算是很明白地暗示了,虽然他没摆明开口要她走…… 这几天她像是由地狱莫名其妙飞到天堂.在享受过天堂的幸福后,她应该要懂得满怀感恩、自动自发地回到“人间”。 换个角度想,至少她已经离开地狱,尽避目前一无所有的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过“人间”的生活,但最少她拥有自由了……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别再去想那个不算家的地狱。 只是,她真的自由了吗?他会不会找她?那一场火不知道严不严重…… 不,她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第四章 杨逸凡煮了三亚咖啡,餐厅里空荡荡的。一会儿,他将煮好的咖啡壶温热在架子上。 十点多,屋子里的人该离开的早离开了,其他的人也早就回各自的房间。当然,刘若殊是个例外——他注意到她像个不安分的夜游精灵,每晚总要出去游荡个几十分钟。 走出餐厅,他刻意等在大厅。 “陪我喝杯咖啡。”他坐在沙发上,对着刚进门的小女生说。 是啊,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女生!怎么看都不像她实际上是个已经满十八岁的大女孩了。,有几秒钟,她像做错事被逮个正着的孩子,一脸不安,另外有着更多的惊惶。她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个不曾主动跟她说过话的男人,为何选在尴尬的晚餐结束后主动开口? 他是想挑明说请她离开的事吗? 唉。她已经决定要走了啊。 难道在他眼里,她是这么不识相到底的人吗?他以为在他餐桌上那样明显的怒意下,她还能蒙着眼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吗?他实在可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找她谈话的! “你若不喝咖啡,我可以帮你把晚餐的汤热一热。” “我……”她好紧张。为什么在他的注视下,她会不由自主地慌张?她的不安泄露在双手绞扭衣角的动作上。她甚至慌乱地想着,不该穿着逸桀买的衣服,在杨逸凡的视线范围内走动。 “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喝,那就坐着陪我,我有话跟你说。”他等了几秒,才又说。 他说完话、起身、转身、走向餐厅,一连串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犹豫,没给她任何拒绝或接受的反应空间——她惟一的选择是,跟着他的背影进餐厅。 进了餐厅,他径自弄着咖啡,她则安静找个位子坐下,看着他自然熟练地张罗那些杯盘…… 他由钉在墙上的收纳柜里拿出一个咖啡瓷杯与瓷盘,再由流理台下的抽屉拿出~只小茶匙,倒了一杯咖啡后,他由咖啡机旁的小竹篮里拿了一包糖、一个女乃油球,搁在咖啡瓷杯上。 若殊没别的选择,只能怔怔看着他背对自己做那些简单的动作。 咖啡杯、小茶匙、糖包、女乃油球,那些在她而言不算太小的东西,为何只要上了杨逸凡的手,都有点儿像小孩玩的小玩具?!在那些东西的衬托下,若殊不得不注意到他那双大掌。 此时,她才醒党到,这些天不单是杨逸凡不曾主动跟她说过话,她自己似乎也下意识地回避他,因而不曾仔细观察过他的样子。其实,她不该回避他,他救了她,把她带回这个温暖、仿佛与世无争的地方,她至少该跟他说声谢谢的。 “逸桀总说我是个吹毛求疵的老人家,一个人喝咖啡还要讲究‘排场’,一定要端端正正摆好正式的咖啡杯组才肯喝。我却觉得,喝咖啡是我享受人生的方式之一,不懂得享受人生的人,就注定只能让生活摧残。” 若殊尚在胡思乱想之际,杨逸几已端着咖啡挑了隔她一个桌角的隔壁位子坐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话。他的话又像有某种特定味道,或者该说特定意含?仿佛是则有用意要说给她听的,可惜.她不是很能理解他话语背后的用意。 不过,她倒是明白了,原来自言自语不是杨逸桀的专利,原来杨逸凡也有同样倾向。 不期然地,她碰上杨逸凡的双眼,只撑了一秒钟,她便低下头对着桌面,因为在他那双炯亮有神的眼睛底下,透着教她无法消受的压迫感。 她没直视过他的双眼……也不对,在遇见他的那个晚上,在她即将陷入昏迷之前,她记得她看的是同一双眼睛。然而,那时候的她,意识不若此刻清楚,感觉不若此刻敏锐……她一直不知道,原来他有双充满力量、教她不由得害怕的眼睛。 “你考上台湾大学,你自己知道吧?” “……”她——顿时抬起头,却找不出该接的话。 杨逸凡的脸色若有所思,喝了口咖啡,才由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平整、似乎是只被剪下一小块的报纸。他摊开折叠的部分,将报纸放到餐桌上,推送至她面前。 那一片薄薄的再生纸上,~行斗大标题跃进她的眼—— 深夜死亡火警…… 她伸起放在双腿上的右手,颤抖着想将那张剪报拿到近~点的距离,她的双眼热热地,有层朦朦的水模糊了视线,她努力阅读着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努力专注到连杨逸儿起身至咖啡机前倒了第二杯咖啡,又回位于上的举动都没在意。 终于,她好像花了一世纪那么长久的时间,才看完了那则新闻。 而眼泪……眼泪竟开始如洪水泛滥般奔流出双眼,她的所有情绪、所有恐惧、所有悲切全在这个时候——崩溃了。 她趴在餐桌上,放声痛哭! 十分钟过去了,接着另一个十分钟也跟着过去。杨逸凡不发一语喝着咖啡,没任何打算安慰她的意思。他认为,与其提供她一个放声哭泣的胸膛,不如教她学会坚强。 所以,他一径沉默地坐着,一径喝着他的咖啡,等她哭够为止。 没人注意到餐厅外,站了一个下楼觅食却不经意撞见这一幕的人。 二十几分钟过去,她的哭泣声弱了许多。 “从你的反应看来,征信社的调查应该没有错。很抱歉,我必须请征信社调查你的背景,这里住的都是我关心的人,我有责任不让自己的一时仁慈对其他人造成伤害,请你谅解。”杨逸凡开口。 她的哭泣声,此时完全停止。 “学校后天就要办理注册手续,我会让逸桀陪你到学校注册。学费我先帮你缴了,我用我的名字在银行开户,这是提款卡,提款卡的密码是xx,你可以去改你记得住的密码。这个学期,我每个月会汇八千块到户头。寒暑假你必须回牧场打工,跟小草一样,一个月我会给你三万块工读金。大学的寒暑假有将近三个半月,你可以赚十万五千元,用来支付你国立大学的学杂费应该够了,还能多少贴补一些生活费。别以为我给你三万块薪水是在帮助你,牧场的工作很辛苦.假使你不能吃苦,想在外面另外找工作,我没有意见。” 他径自说着,她只是木然地听着,不发一语。 “另外,你在学校上课期间,我希望你能找份兼职工作,家教或者到加油站、餐厅打工,我都不反对.但绝对禁止从事任何非法行业。等你升上大二,我就不再每月汇钱给你。”他看了呆怔的她一眼,又说:“你父亲的后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暂时我把你的户籍迁到我家,这只是暂时,等你大学毕业找到工作,随时可以办理迁出。我帮你重新申请一张身份证,因为你原来的证件全烧掉了。我不想问你过去的事,不过如果你想说,我不介意暂时充当听众。但我认为,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没必要翻出来一一清算。我的建议是,那些事能忘就忘。好了,我话说完了。” 逸凡喝完第二杯咖啡,说完话他离开位子倒了第三杯咖啡,然后走出餐厅,留下她~个人。 转进楼梯问,他有点讶异看见逸桀坐在阶梯上。但讶异归讶异,他没打算开口,直接走过逸桀,端着咖啡上楼。 逸桀则一脸不悦,尾随着他上楼。 “有事吗?”进了房间,逸儿才开口并看向一路跟他上楼来的速桀。想必逸桀是听见他跟若殊说的话,他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必然也是为了那些话。 “你干吗用那种口气跟一个孩子说话?”逸桀非常不满。 “我不觉得我的口气不好,你听见我大声对她说话吗?” “你是没有大声说话!但声量大小不代表语气好坏,你犯不着——” 逸凡坐上椅子,开始翻阅桌上堆了许久的资料,头抬也不抬地说:“如果你不满,是因为我对那个小女生不够有耐心,你可以下楼去安慰她,别在这里挑剔我的口气。我自认对她够好了。” “你那样叫做够好了?冷冷地通知人家父亲死了,冷冷地要人家到学校报到,冷冷地命令别人到你的牧场堡作你除了冷漠,就不能有一点人性吗?!” “我若没有一点人性,就不会把她救回来!不会给她安身的地方,不会帮她缴学费,更不会帮她处理父亲的后事!最重要的是,假使我没有一点人性,我会放任那个真正没人性到把亲生女儿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男人不得好死后再让他曝尸荒野。可惜我太有人性了,才会浪费我的人性葬了他。话说回来,关于人快这个话题,我记得我们讨论过了,我本来就归属动物类,所以就算我真的没人性,你也不该太惊讶才对。现在我很忙,没空再跟你讨论我的人性问题。你若闲得发慌,麻烦把你的人性用到楼下那个小女生身上。” 逸凡的态度,摆明了要“送客”。 逸桀被逸凡的态度气得接不了话,索性如老人家之愿,自动离开。不过他可是非常用力地甩上房门,充分表现出他的不满。既然跟动物类沟通不成,那使用一丁点暴力发泄怒气总成吧! 房门被恶狠狠地关上后,逸凡才抬起头,吐了一口气。 第三杯咖啡,眼看就要见底了。 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一夜连续喝上三杯咖啡了。然而今晚,他想,无论他是不是喝了三杯咖啡,八成都无法人眠吧。 这些天,他知道得愈多,就愈是无法压抑满怀怒气!是气谁多些?他不太能分得清。 气那已故的男人?或是气不肯反抗的孩子?气她的懦弱、瘦小、逆来顺受? 虽然他的理性不难明白,一个只剩父亲能依靠的孩子,没有多少反抗空问,然而,他就是怎样也无法停止对她生气,气她让那些伤害发生在自己身上。 另一方面,他也气自己莫名涉人这场社会上早就习以为常的家庭悲剧;更气的是,也许他看待这场悲剧的角度,太过苛刻了。也许他根本不该苛责那个毫不反抗的孩子,也许她不是不愿反抗,只是无力反抗、不知由何反抗。 唉……逸桀其实错了! 假使可以,他多希望自己的人性能完全泯灭,在这种时刻。 如此,他就不用拿着这张看来冷漠的表情,面对那个惊惶脆弱、一无所有的小女生;更不必狠着心逼她长大…… 他其实真的很希望,他没有丝毫人性。 林里的咖啡,真的空了。 而头一回,总觉时间不够用的他,竟惊觉眼前的夜晚似乎遥遥无结束之期般,漫长得可怕。 .jjwxc.jjwxc.jjwxc 在大学里,只要考完所修课程的期末考,就算开始放寒假了。因此即使是同班同学,每个人开始放假的时间也不见得相同。 若殊这学期比较幸运,选修课程的期末考全比必修课期末考时间早一个礼拜。所以考完最后一科必修期末考,班上还有一大半人等着奋斗其他选修考试,她就已经进入放假状态了。 她要带的行李真勉强要算行李,也实在少得有些寒酸可怜。只消简单用一个小型背包就装好了,埋头装了三件擦洗衣物和两本书。 出了恒春车站,若殊的第~件事是找提款机。 四个月生活费三万两千块,加上学杂费、住宿费,她算了一个整数——六万五千块。 领完钱,她走回恒春车站等林伯接她。没多久.一辆蓝色小货车停在她面前。 “上车。”驾驶摇下车窗说,口气冷淡。 她的吃惊很明显,没想到来接她的人会是杨逸凡。尽避吃惊,她也没开口说什么,静静上车、关好车门。 “我正好有事到镇上来。”车子开了好一会儿,他说话的声量突然得刺耳。 这句话是为了解释接她的人何以不是林伯吗?他像是需要向人解释的人吗?若殊不自觉地拧了拧眉,却不忘对他的话以默默点头当做反应。 她一直以为,他这人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顾别人感受,只会自以为仁慈做自以为对的事!就像他三个多月前说的、决定的,关于她未来几年该怎么过,那态度仿佛他安排的是某项理所当然的工作进度,而不是一个“人”未来几年的生活。 她,不过是杨逸凡的一时仁慈。 她会一辈子记得那个桌上摊着一张剪报、一张提款卡的夜晚。 那晚,她一个人盯着那一纸一卡,茫然得找不到半点头绪。然而或许,真正教她永生难忘的,是杨逸凡说那句一时仁慈的施舍态度。 那夜,她才明白自己是真正、彻底地一无所有。 即使杨逸凡“~时仁慈”给她一张卡、给她一个看似能暂时安顿的地方.但同时杨逸几也让她深刻体会到“一个人”的滋味,有多无依。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说得多好的一句话。 从她醒来得知自由那一刻起,她没有一秒想过要回去那个残破不堪的“家”但当杨逸凡抽出那张剪报后,她才领悟到“无不是父母”这句话的真谛,再好再坏的父母,即便终生不再相见,都还有丝血脉维系的存在感,就算一无所有,这世上她至少还有个“家人”…… 案母再不是,最少最少仍有这么一点“是”;最少最少仍顶着“家人”这个位子啊。 可是那晚,杨逸凡教她明白了一无所有的真正滋味。虽然一切不是他的错,甚至他还一时仁慈地给了她几分施舍,让她“表面上”不是完全一无所有。 她没问过杨逸凡把父亲的后事“处理”在什么地方,没回过那个被火烧净的家。倘使一把火能烧干浮一切污秽、苦痛;倘使一把火的发生是为了让一个人重生.她怎能不下决心对那些过去不闻不问? 想及此,若殊不自觉轻叹了气,声音很轻很轻,轻得连她都没意识,但杨逸凡却往意到了。 “你不需要赶着回牧场,学校没有活动吗?你应该跟小草一样,多参加活动。” 她摇摇头,依然无声。 对她无声的回应,他不甚满意,于是回以枯i同沉默。他们一路由恒春镇,用沉默熬了半个多小时车程回到牧场。 .jjwxc.jjwxc.jjwxc “小女生,这里交给你,三点以前能做完吗?”杨逸凡示范如何将堆在马厩入口旁的草料,分别铲进马栏前,尔后才回头看一直站在他后面的若殊。 她,仍是点点头,无声。 杨逸凡带了点在若殊看来不明所以的怒气,将铲子拦在一堆草料上——说扔在草料上头,可能会比较恰当些。快步走出马厩。 走了约莫十步远,他忍不住回头看,只见那瘦小的女孩子,已经开始一铲一铲做着他交代的工作,面无表情。 可恶!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像极了虐待儿童的坏人? 懊死的!懊死的!她怎么不留在北部轻轻松松教她的家教就好?!他明明帮她安排好了,她却硬是要回到这个偏僻的牧场,做这种免不了要日晒雨淋的辛苦工作! 她存心故意跟他过不去吗?故意挑衅他吗? 不,她不可能知道那些家教是他安排的,她没有理由因为他而拒绝那些“苦苦哀求”的家长们,更要拒绝早该拒绝,不该只拒绝寒假这段期间。 懊死的!这孩子脑袋里到底装了此汗么? 她才回来一天,仔细算甚至不满二十四个小时,但是他却被气得快七窍生烟了。她不但放着北部轻松的家教不做,回来找苦头吃,更在回牧场的第一个晚上,就拿了六万五千块给他。 说是要还他先前代付的学费、生活费,并说从现在开始他不需要再帮她垫付任何费用,更表明上学期他帮她买机车的钱,下学期就能还他一部分了。 对她一连串的“说辞”,他没表示任何意见,昨晚恐怕是她对他说过最多话的一次,不过仍是用词精简。他没表示意见,不是他没意见,而是她的“表现”原就是他要求她做到的。 可是,他要的是她活得有“生气”、他要的是她的“反抗”,而不是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模样,对一切逆来顺受!从早上到现在,不管他要求的工作有多辛苦,她所有回应只有一种——沉默、点头、面无表情。 他能不生气吗?明明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却活像七八十岁的老人,暮气沉沉! 除了钱这回事,她表现得立场鲜明之外,其他的事,她全毫无反应地被动承受。 像现在,分配草料的工作明明很沉重,光是那把铲子就够重的了,更别说要来来回回走上二三十趟了。面对连大男人都会觉得辛苦的事,她竞只是“默默接受”他真的无法不生气!她如此被动消极的生活态度,难怪会让人折磨得全身伤痕!他如何不对她生气?! 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活得像个人?像一个正常有情绪、有反应,会生气、会为自己争取权益的人? 他停在原地好半晌,终于带着怒气离开。 看来,他得好好想想办法,让她懂得适时反应自己的意见、懂得何时该知难而退。可能,他给的工作还不够辛苦,光是帮马匹洗澡、分配草料,大概不足以教她懂得忿怒。 .jjwxc.jjwxc.jjwxc “小若殊,你想不想——”逸桀问一半的话卡在现下的景况。 而若殊则顺着声音,回过头。 般什么!八步脚程的距离,他花三步就跨到,可见他有多急切、多不高兴了。 “我哥要你做这工作?”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逸桀拷问的口气,使得若殊停下工作,她回了一个“对”字结逸桀。 没料到逸桀才听完,立刻愤愤扯过她手中的铲子,摔在那堆已经少了五分之一的草料上。 他一回家听见若殊回牧场了,找到老哥问才知道她在马厩。原以为老哥给她的工作,顶多是跟小草一样,帮马梳梳毛这类轻松的小堡作,谁知道看到的竟是这画面。 拜托!杨逸凡是脑袋遭人打劫得不剩半点思考能力了吗? 居然叫一个小女生做大男人的工作!扁是那把铲具,摆直就要高过若殊半个头耶!般什么东西! “走!我帮你找那个虐待狂理论去!你别怕,我让你靠!”他义愤填膺,拉了若殊的手,一径想往大屋走。 这两个男人的的确确是如假包换的兄弟,虽然对待她的态度有天南地北的差异! 一个小时前,杨逸凡才用同~把工具、同样扔往草料;一个小时后,弟弟来了,依然拿同一把工具,只不过动作更激烈一点,将之摔往同样的草料上。 “我能做,不用理论。”她稍微用力,才月兑出逸桀的掌握。 “你不需要做这些,这一直是阿德的工作。”他实在想不懂,明明是阿德会处理的工作,那个死男人干吗要若殊动手? “老板要我做,我就做,本来是谁的工作不重要。”她走回草堆前,弯腰拾起炉具。 “你——”逸桀看她执意的态度,一时间竟气弱了。他能说什么?受苦的人都不愿喊痛了。“算了,我静你做,晚上我会找我哥谈。” “不用帮忙,我可以做得来。” “你坐一边去,再哕嗦,我现在就拉你去找我哥理论。你自己决定,要让我帮忙,还是现在就去找我哥?”话没说完前,他已抢去她手中的器具,料定她会妥协。 丙真,她选择默默“坐一边去”。 逸桀的忿怒总像陈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急。看见若殊坐到一旁,他又回复到原先急着找她的好心情。他其实是好奇得快要死掉,憋了三个多月的好奇耶。 自若殊到台大念书后,前一两个星期他打电话到宿舍,偶尔还能找到她。一两个星期过后,他拨的电话,没有一通电话找到她的人,她的室友总说她不在。 甚至他常常特地等到十一点多才打电话,结果还是一样是找不到人。他猜想她一定是让大学多彩多姿的生活占满了时间。 这个周末他不用在医院值班,回到家一听若殊也放寒假回来了,就兴奋得迫不及待想找她说话,想问问到底有什么精彩万分的活动,让这、r头忙得没半点时间。说不定,她还偷偷交了男朋友呢! 想来,他一开始担心她对学校生活会适应不良的忧虑,是多余了。 “小若殊,你在学校是不是参加很多社团啊?咦?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哥读台大时,参加的是吉他社.他还被封了个什么王子之类的封号?说不定你现在参加吉他社,还有人记得他,当年他在台大啊,可红了呢!” 虽说刚刚才气得要找那老人家理论一番,也许打上~架也不一定,但只要谈起关于老人家的丰功伟业,他照惯例忍不住要显露儿分与有荣焉的得意骄傲。其实这两兄弟说闹归说闹,感情依旧挺好。 “没有。”她的回答很简单,简单到用两个字打发了两个问题。 “没有?是没参加社团?或是没昕过我老哥的事?”他边走边说,动作快得很。 “都没有。” 他打算半个小时内打发掉这个工作,然后带若殊到垦丁星际码头去大战个三百回合,气死那个有虐待狂的老人家! 一听到“都没有”三个字,疾走中的逸桀转了一百八十度,奔至若殊面前蹲,整张脸被兴奋点亮,活像中了乐透特奖似的。至于那铲了一半的草料与器械,早被他扔在一边了。 “那你一定是交了男朋友,对不对?”他因过度兴奋,以至于忘形地拉住若殊的手。 若殊才要开口,正巧小草也进了马厩,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杨逸桀——你——”小草一个大吼声,空气顿时陷入胶着状态。 “咦?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要参加登山社的活动?”逸桀对小草“奇怪”的反应,全然不解。倒是敏感的若殊,无语地借由起身的动作,拉开被逸桀握紧的手。 “天气不好取消了。”潦草回答了问题,小草看一眼欲言又止的若殊,再以万分怨恨的眼神瞪了眼通桀,然后转身跑出马厩。 “小若殊,小草在生气吗?”他莫名抓了抓头,问着。 “嗯,应该是生气了。” “为什么?” “你等一下私底下问她,她也许会告诉你。” “你们女孩子真难懂,我才不管她气什么。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交男朋友了对不对?” “没有。我这个样子男生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怎么会……” “逸桀,你不用安慰我。”她昂着头,目光直直地望进逸桀的眼睛。“你看我这个样子,假设我没被你们救了,假设我跟你们毫无瓜葛,假设你对我没有半点同情的感觉,假设我们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你确定你会多看我一眼、会注意到我吗?” “可是……”他本想说,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总会有人喜欢她之类的安慰话语。 然而,一对上那双此刻清亮无比的黑眸,他竟说不出半句话。 因为她用了那么多“假设”,摆明不要别人的安慰。 唉,她说的都没错,现在的她确实不是那种会让大部分男人眼睛一亮的清秀佳人。 她瘦弱的样子,本来就已经够难引起别人注意了,再加上她特意蓄了一头长发又遮盖大半张脸,显得很没精神。至于她那张脸,若仔细看就能轻易发现上头有许多旧伤留下的淡褐色痕迹。 整体而言,她确实非常不引人注目。 “那你到底在忙什么?我打电话到宿舍,总找不到你。”逸桀的口气似乎有点沮丧。 “我去打工,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去上家教,九点到一点在加油站打工。” “每天都这样?”逸桀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打工? “嗯。” 第五章 第几次争吵了?杨逸几根本懒得去细算。 总之,他这位正义感过剩的弟弟,就是非常不爽他对待若殊的方式。小女生才放了一个星期寒假,他们兄弟为她吵架的次数,就已经比从小到大的吵架次数多了许多。 看来今天晚上,逸桀是真的火了。因为今天顶着正中午的大太阳,他要小女生跟林伯去翻修牧场的围篱,结果她顶不住烈阳昏倒,让林伯送回大屋。 然后,林伯责备了他两句;母亲责备了他十几分钟;逸桀“忙”于照料昏倒的她,当时没能加入怪罪他的行列;小草则一反往常热心助人的习惯,只在一旁闷不吭声看着逸桀。 也亏逸桀真的火了,才将小女生一道拖进他的书房。 他等这一刻早等得有些不耐烦,既然小女生会让逸桀拖进书房,他是不是可以假设那女孩子终于有一点点受不了?他很想知道她会不会为自己说些话?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小若殊麻烦?”先声夺人的当然是逸桀。 “她又向你告状了吗?说我刻意找她麻烦?”这句话明明是要回逸桀,但逸凡却是看着低头、似乎不甚甘愿的若殊_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说过很多次了,小若殊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她到底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你可以直接说,让她改啊!为什么要找她麻烦?我——” 逸桀还有一大串话要说,但站在他身边的若殊,拉了拉他的袖子,喊了一声:“逸桀,我没关系——”声音虽小却清晰。 原来她喊他逸桀?!听进逸凡耳里,感觉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不过他现在立刻想通了,为何这阵子他老觉得小草的表现有些奇怪。 “我说过,你别怕,我让你靠!”逸桀说话大声了些,看起来倒像是吼着她似的。 逸桀这句话,几乎是立刻、马上、完全却莫名地激起逸凡的怒气。 “行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了。”逸凡吼了一声,摆明是要逸桀闭嘴。尔后,才又刻意对着从进门后就低着头的若殊说:“小女生,如果你心里不舒服,我欢迎你随时‘亲自面对面’跟我抗议。我生平最看不起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你若以为找逸桀帮你说话,我就会给你轻松一点的工作,那很抱歉,办不到。我之前就说过,你要是不能吃苦,想留在北部打工我没有意见。但你既然选择在牧场堡作,就得听我的。再说一次,我讨厌女人用脆弱的模样,骗取男人的同情跟保护。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你干吗说话这么刻薄?小若殊又没——” “逸桀,够了。不用帮我说话。”若殊只晚逸桀两秒开口,却是用从没出现过的大声量。“杨逸凡,我不是你讲的那样,只会躲在男人背后。以后我的事只有我开口才算数,不是经由我说出口的抱怨都不是我的意思,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不明白自己哪来的“神力”,能让她大声对这个严苛的男人说话。 逸凡的目光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恢复往常的漠然神色。 她的声音听得出来有些颤抖,不知是恐惧或者气忿?他刚刚应该没听错,她是清清楚楚叫了他的大名,三个字、连名带姓,不多也不少。 呵!她竟叫他杨逸凡啊?他终于激起她的怒意了? 奇异的是,为什么听见她连名带姓喊他,他会不太适应?为什么她喊逸桀能那么自然,能少用一个“姓”? “应该要问你自己满不满意吧?毕竟自愿跟逸桀来找我理论的人,是你。”他不理会心里的怪异感受,用再冷漠不过的口吻说。 “你——”她不懂他为什么看她如此不顺眼。可是,他既然这么讨厌她,当初又何必救她? “怎么?你生气了?我以为你是个没情绪的人,可以任人摆布、随人打骂。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会不会你根本就很享受你父亲对待你的……”逸凡的态度,摆明了故意显露一丝轻蔑。 “哥!你——”逸桀从没看过这样的逸儿,他说这些话分明是刻意挑衅。 “逸桀,我不需要你帮我说话。”一整个星期下来,她一直不愿与杨逸凡正面冲突,她努力隐忍他的无理要求。努力做完那些沉重的工作.是念着他无论如何是那个救她的男人。 可是,他真的太过分了。 “杨逸凡,我的事你不懂,更无权置喙……” “我是不懂,我不懂怎么会有人甘心让人打得满身是伤、奄奄一息!” 下一秒,逸凡出人意料地走至她面前用手托起她的下颌,强迫她直视他的双眼,他的声音有股迫人的力量—— “人生,有很多痛苦是自找的。这句话用在你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小女生,记住我的话,没有能力捍卫自己的人,只能任人宰割。你能考上台湾大学,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有一定的智商,有空多想想我的话。”说完这段活,他放开她,回到原来的位子。 有阵子沉默,三个人皆未开口。 逸桀讶异着看到的,他以为……以为这个不可理喻的老人家是讨厌小若殊的!可是刚才他对若殊说话的样子,仿佛闪过一阵关心……是他误会了什么吗? “小女生,如果你没其他想说的话,回房间早点休息,明天会很忙。逸桀,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逸凡打破静默,对两个“很有默契”同时出现神游表情的人说。 她头一回用自已也惊讶的专注力看着一个人。杨逸凡真是奇怪的男人,她不懂他,她在他眼中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很多时候,她觉得杨逸凡很讨厌她,讨厌到仿佛想尽方法要她离开这个地方;但极少时候,她却又觉得杨逸凡像是要说些什么、要让她明白些什么——方才就是“极少”的时候。 前一刻的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恶意,更没有厌恶。 他到底是什么心态?她着实不懂。 相同的,很多时候她也弄不懂自己,面对一个大部分肘问挑明了找她麻烦的男人,她为何不“一去不回”?现在的她跟三个多月前的她很不一样了。至少,她要喂饱自己已不是太难的问题。 她又为何要留在这个偏僻的牧场? “莫非你还有话要说?”他迎上那对专注的目光。她看他的方式不太一样,那双黑色的眼瞳里似乎多了些光芒。原来,她有双懂得语言的眼,对视的这一刻,逸凡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被打开了。 她在探究他吗?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引出一个小女生探究的兴味。 “没有。”她干脆地,转身离开。 .jjwxc.jjwxc.jjwxc 两个男人的脸色各自流过一抹惊异,若殊离开前那两字“没有”,语气干脆得让人有~刹那要怀疑话真的出于她?!而她首次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坚决,更是令人惊奇。 或许,他确实激醒了小女生某些情绪?逸凡想。另一方面,他困惑地察觉到,他超乎常理他渴望看见她的改变。 或许,小若殊并不若他以为的脆弱?逸桀想。再者,他老哥也可能不若他原先认定的,那么以虐人为乐? “小桀,你真认为我会无理取闹找人麻烦?” 通常,当老人家认真地喊他“小桀”时,就意味着他想讲的是再正经不过的事。 “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逸凡的问题让逸桀~度以为,他终于要对近日非人性的做法,给个合理交代。于是,逸桀立刻心平气和坐了下来。 况且他尚在思考,刚刚逸凡对若殊流露的,到底是不是关心? “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你别再为小女生的事找我吵。除非你自认你能照顾她一辈子,否则就该趁早让她学会照顾自己。” 这算哪门子交代啊? 那口气,一副要他别多管闲事的模样。逸桀好不容易静下来的怒气,又被点燃了。 “不要告诉我,你折磨她是为了让她学会照顾自己!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你怎么不连小草也折磨?小草也该学学照顾自己,她连把米放进电子锅煮熟都不会。若照你说的来推理,你折磨小若殊,是为了让她学会照顾自己,那小草跟小若殊比起来更该让你好好折磨折磨才是。你简直——” 他原想说他简直不可理喻,但逸凡没让他说完。 “小草有父母能依靠。你告诉我,小女生有什么?”唉,他突然觉得跟他这个医术、名气红遍北台湾的弟弟沟通,是件困难的事。 怎么救人本事了不得的逸桀,在判断事情时却总像是少用了三分之一脑容量?!冲动莽撞的脾性,任谁都改不了分毫。 “她无父母、无亲戚、无兄长,她只有自己能依靠,一个只能依靠自己的女孩子,再不学会照顾自己,要怎么活下去?”逸凡接着再问。 “她有我!我可以照顾她啊!”标准的“逸桀式”答案。 只不过料定逸桀回答方式的逸凡,亲耳听见意料中的答案时,却没料算出自己心里会涌现的莫名不安,但他又为何不安啊? “你要用什么身份照顾她?兄长?还是丈夫?”他很明显意识到出口的话,饱含不经大脑的成分居多。一时间,他竟分辨不了说出口的问题,是为了小草而问,或是……别怀它意? “丈夫?!拜托,你想太多了吧!小若殊只是个孩子耶。我当然是以兄长的身份照顾她!”逸桀哇哇大叫。 “兄长的身份能照顾多久?再怎么照顾,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得一个人过生活。小桀,我不期望你能理解我的作为,但至少你可以做到不妨碍我——”逸凡试图忽略听见逸桀说“兄长身份”后,那股松了口气的感觉。 “妨碍你?你说我阻止你凌虐一个孩子叫做妨碍你?!”逸桀再一次哇哇大叫,根本没等逸凡把话说完。 唉,逸凡知道他不应该期待习惯少用三分之一脑容量思考的人,有改变思考方式的奇迹发生。 “杨逸桀!”逸凡沉声喊了一句。“你只要记得,我不会毫无道理折磨一个孩子就成。话,我说到这里,从今天开始,你别再为小女生的事找我,只要你替她来,我都会当做没听见、没看见。除非小女生亲自对我说,否则我一概当做没事!” 他应该已经“明示”、“暗示”得很清楚丁吧?应该足以让少用三分之一脑容量思考的人理解了吧?理解他不是真的刻意要那女孩受苦,理解他对她其实是用心良苦,希望她能懂得为自己努力争取权益! 可惜,逸凡错了! 他错估逸桀的思考力只少用了三分之一,杨逸桀根本就只用了二分之一——也许不到二分之一的脑容量在思考!因为他完全无法理解逸凡的暗示加明示,不然他会停止“哇哇大叫”! “我头一次听说,折磨一个孩子要什么人生大道理!我看你根本就跟小若殊的父亲一样,没有半点人性!斑兴折磨人家就折磨人家,还要什么道理?你简直不可理喻!”逸桀忿怒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他知道再说下去他很可能会送杨逸凡一拳。 按最近的惯例,逸桀离开前又送逸凡一记“轰隆巨响”的甩门声。 望着那扇门,逸凡露出苦笑。为了那个小女生.他在这个家已经快变成人神共愤的虐童暴君了! 挺无奈的,无奈到连他书房的门也得跟着遭殃。 看来这扇门在逸桀频繁的摧残下,近日之内可能得换过一扇了。 唉!盯着无辜的门,逸凡突然又想到逸桀最近回家的频率似乎高了些?! 上个周末他回家、这个周末也回家,最近的人都很健康,医院生意清淡吗?要不然,逸桀怎么连续两个周末都有空回来甩他的门? .jjwxc.jjwxc.jjwxc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我要你用搬的,不是用拖的,你把整捆草料放在地上拖行,那些沿路掉落的全都浪费了。”逸凡语带责备。 盛冬的天色亮得较晚,五点一刻的早晨昏昏蒙蒙的,空气透着冰寒。前两天来了个冷气团.晨昏的风特别冷。 今早他准五点整打算敲若殊的门,没想到小女生在他站定于她房门前的同时打开门。 那时,虽然有一刹那他忘了要反应,却也没错过当时她脸上那份打量的表情与晶亮的眼神。 她睁睁地盯着他看,大概有十儿秒之久,而他则让她灼灼的目光看得忘记原来该说的话。可能是太过惊奇吧!惊奇于看见她双眼里,闪着从未出现过的聪慧光芒,以至于忘了说话。 结果反而是她先开了口,尽避她的口吻有几分不确定与不安,像是害怕着她的话可能造成的后果。 “你每天要我提前半个小时工作,请问下个礼拜开始,我是不是就没有睡觉时间了?上星期我第一天工作,你说九点开始,第二天却变成八点半,到今天变成五点,照这样算,下星期我应该不用睡了。但是依劳基法规定,员工的双周最高工时是八十四小时。老板,你可能快要违反劳基法了。” “你是在跟我抗议你的工作时间过长吗?”他记得很清楚,他是这么回她的话。 “目前只是提醒,等你超过劳基法规定的最高工时,我就会抗议——亲自面对面向你抗议。”若殊刻意引用前一晚他对她说过的话。 “等超过再说。” 他尽可能说得冷漠,其实当时他想给她的是~个笑容,因为她将他的话听进心里了。 正当他转身时,她又不甚肯定地问着:“就这样吗?” “不然,你希望怎么样?” “我以为,你会拿我吃不了苦那套说词解雇我。” “你希望我解雇你吗?”那一刻换成他认真盯着她看了,他很想知道她的想法。 她似乎是马上想也不想地,就摇了摇头。 “为什么?基本上,单就你而言,我不是个好雇主。”他忍不住追问。 这个问题她也问了自己一夜,换句话说,昨晚她几乎没睡。想着究竟留恋这里什么?杨逸凡确实不是个好雇主,但也只是单单针对她而已。事实上,他对牧场里的所有人都算好。 “我喜欢这个家,杨妈妈很疼我、逸桀对我也很好,其实大家对我都不错,只——”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那个答案她只花了些时问想,至于昨晚大部分时间,她全用在思索杨逸凡这个人上头了一想他别有意涵的话,想他为何单单只找她麻烦……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只有我对你不好。”他接下她没说完的话。 她沉默半晌,算是默认杨逸凡的话,然后再接着说:“你救了我。你可能是后悔了。” 这就是她推断出他对她“不好”的评论? 对她的结论,当时逸凡只以沉默回应。 而此刻,在堆放草料的仓库前面,他边做事边心不在焉想着半个小时前两人的对话。 他之所以能将她的一字一句记清了,原因无它 今天是她开口说最多、最多话的一次,更令他惊奇的是,她在不安中居然能带几分伶牙俐齿。 他发现,他竟因此而开始期待起她“开口说话”了。这是多奇特的一种期待! 所以,看见小女生拖着那捆大型草料,他下意识用了责备的语气说话。 逸桀可能说对了,要折磨一个人哪需要什么人生大道理! 他只有一个小小的道理想听小女生开口。不过这小小的道理。也是逸凡今天一大早才“领悟”出来。 “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故意造成浪费。我建议你找高大一点的人陪你做这个工作,最好是跟你差不多身材的人,比较能达到你的要求。”对杨逸凡的责备,若殊想了一会儿后,回答。 他看了眼似乎已经非常懂得“面对面抗议”的小女生,停顿一下才说:“你手里那捆就原地放着,先回大屋吃早餐,吃完早餐再过来这里找我,我会给你别的工作。”. 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杨逸凡似乎不是更要她做那些超出能力范围的事。要不,他不会万分干脆地放她去吃早餐。可是为什么呢?实在很难想通。 若殊放下那捆几乎高至她胸口的草料,举步离开,身后却再度传来杨逸凡的声音。 “小女生,能不能麻烦你顺便帮我带份三明治过来?” 若殊回过头朝他略略颔首,但十分怀疑他前一秒使用了“麻烦”与询问口气。 她以为,杨逸凡只会命令别人。 .jjwxc.jjwxc.jjwxc 这个下午,对若殊来说,是个转变。 因为这个下午,她对一直在心里扰了好些天的杨逸凡,有了不同的看法,非常不同的看法。 但何以她会让杨逸凡困扰了她许多天的原因,倒是值得一提。 在杨逸凡用了麻烦与询问口气的那个早上,后来她当然是帮他拿了一份三明治。原以为接下来,他会再指派她一份工作,没想到,杨逸凡竟说要教她骑马。 她记得他说:“除了你之外,牧场里的每个人都会骑马。” 依杨逸凡的意思应该是,学会骑马是她分内的事。 事情似乎非常自然地发展着——因为她要学会骑马,所以杨逸凡教她。从那个上午之后,几乎每个上午,杨逸凡都会花一个多小时教她。算一算,他持续教了她五天。 表面一看,是没什么太大的不对劲,如果她没继续深思的话。 然而,事情就是不对劲。 杨逸凡对她仿佛不再那么严苛了;不再给她太多“分量夸张”的工作;不再给她过于严厉的脸色看。 当然,大部分时候,他总是冰寒着一张脸,活像刚由大冰库走出来似的. 可是偶尔——非常罕见的偶尔,她会在他脸上看见某些类似赞赏的神情,虽然那神情往往是一闪而逝。 再偶尔——这个“偶尔”在近来则有增加的趋势,她会跟杨逸凡顶上一两句、拌拌嘴;而杨逸凡,偶尔也会回她两句,有时杨逸凡的回嘴还会招来其他人的好奇。 就像杨逸凡教她骑马的头一天,马背太高,她试了几次老跨不上去,站在后面监督她的杨逸凡有点生气地喊着:“你不能多用点力吗?这么简单的事一你要几次才能做好?” 那时,林伯正好经过他们,若殊很确定看见林伯脸上流露出十分讶异的表情。 至于试了几次都上不了马鞍的她,已经有些气馁,他的责备自然如同火上加油,惹得她大声月兑口:“你以为我没大脑吗?我要是有更多力气,会白目到不拿出来用,然后让你有机会骂我吗?马要长那么高,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话,她其实有些后悔,也有些惊吓!怎么自己居然有勇气又一次放大声音“反驳”他? 但也就在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看见他一闪而逝的赞赏,尽避此刻她仍旧怀疑他脸上闪过的是赞赏。 “要怪马长得太高,不如怪自己长得太矮。”杨逸凡的语气相较先前的生气,平静许多。 “长高又不是说我想长高就能立刻长高的,请你别拿不受人力控制的生理现象找我麻烦。” “你可以多吃一点。”杨逸儿最后回了这么句话,接着毫无预警一把将她抱上马鞍。 那时,她的每根神经都因惊觉男女之间巨大差异而震动着,比起她连一匹马都蹬不上的微弱气力,杨逸凡儿乎拥有仿佛不客挑战的神力。他轻轻松松就抱起她,连气都不需喘一口…… 唉,就是这些林林总总的芝麻小事,诸如杨逸凡对她的态度、杨逸凡教她骑马、杨逸凡不再大清早喊她起床做苦工、杨逸凡……总之,杨逸凡成了她想不透的苦恼。 今天下午,杨逸凡有事到高雄去了。 她清闲得无事可做,除了杨逸儿,牧场上没人会要她做什么大事,甚至是小事也不会唤她去做。所以若殊才有时间坐在树阴底下,思索她的苦恼。 正因为她清闲地坐在树下,也才有机会引来另一个清闲的人,小草。 而这个下午,两个各自拥有不同苦恼的小女人,各自得到解决一小部分苦恼的“答案”。 .jjwxc.jjwxc.jjwxc “若殊,我可以跟你聊聊天吗?” 若殊过于专注在思索苦恼上,没留意旁边走来一个人。因此当小草开口时,她吓了一跳。 “当然可以上她很困惑,这些日子小草很明显在回避她。 坐在草地上的两个人,并没有一开始就说活,而是先持续一阵子静默。 “对不起。”说话的人是小草。 “呃?”对突如其来的道歉,若殊不知该做何回应。 “我想了好几天,觉得应该为自己没有风度向你道歉。”小草又说。 小草这些话是为了逸桀吗? “你误会我了。”若殊以为逸桀会向她解释,小草撞见他们双手交握那天,她明明记得要逸桀去问问小草的“生气”。看来逸桀根本没找小草谈,显然她让小草误会很久了。 “没关系的,你不要介意我的情绪。这阵子我对你的态度不好,请你原谅我。我想了很多天,感情根本没有先来后到的道理,是我自己不对。我应该祝福你跟——”小草完全没将若殊的话听进去,自顾自说着。 “我跟逸桀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若殊不得不打断小草。“我对逸桀没有特别的男女感觉,逸桀对我也没有,你真的误会了。那天下午逸桀会握住我的手,是因为他太高兴了,他以为我在学校交了男朋友。他会为我交男朋友而高兴成那样,你还觉得我跟他之间会有什么吗?” “是吗?”小草满脸惊讶。 “是啊,我以为逸桀会跟你解释清楚。” “可是我真的以为你跟他……他对你那么好,如果你是怕伤害我,我……” “小草,我没瞒你什么。逸桀对我好纯粹只是同情我,他是个善良的人,你应该要对他有信心才对。” “他根本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我哪来的信心……那个超级大木头。”小草的语气有几分苦涩。 “也许你该试着让他知道。” “不说他。若殊,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我明知道杨大哥常找你麻烦,却只是站在旁边看,没帮上你的忙。我觉得自己很可耻,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毕竟我是个外人,不但突然出现,又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 “你不要这么说,我会觉得更惭愧。”小草安静了一会儿,等她再开口,话锋便转到若殊的苦恼上。“其实杨大哥跟逸桀一样,也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老爱找你麻烦。” “我想他可能是后悔救了我这个麻烦吧。” “应该不是上这点小草非常有把握。 “如果他后悔,他可以在你醒过来时就请你离开。你知道吗?你醒过来那天,他在用餐时间对大家说,你会在牧场住下来,他要求大家不能问你私人的事,他说你需要一段时间安静修养。他还要杨妈妈炖汤帮你补身体,要逸桀问你的名字。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因为后悔,才找你麻烦的。” 原来是他特别要求!若殊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那个明明面对她时态度恶劣的杨逸凡,竟背着她做那些体贴人微的事,他到底在想什么? 别说小草不懂了,她这个当事人也不能理解。 “我爸爸说,杨大哥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就算我想不通,我还是相信杨大哥不会无聊到故意找你麻烦,希望你不要讨厌杨大哥。而且,我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不管杨大哥给你什么高难度的工作,我一定会帮你。绝对不是因为你说你跟逸桀没什么,我才决定帮你,请你相信我是真心想当你的朋友。” “谢谢你。杨逸凡最近给我的工作,少了很多。” “你叫他杨逸凡?” “哪里不对吗?” “也没有,只是——可能我不太习惯吧。在这个牧场,所有的人都很尊敬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连名带姓叫他,听起来很奇怪。不过我能理解你,要是杨大哥对我这么坏,我大概也会连名带姓叫他。” “杨逸凡是这里的老板,大家当然会尊重他。” “不是。这里的人都是出自心里尊敬他,不是因为他是老板的关系。杨伯伯刚去世那阵子,杨大哥才由学校毕业,那时我爸说,牧场可能撑不到一年就得关闭了。可是,杨大哥不但让牧场撑过一年,还经营成现在的规模。杨大哥真的很厉害,他刚接手牧场没多久就去当兵了。 “他在当兵期间却能兼顾牧场,利用电话、利用放假经营牧场,虽然执行的事都是我爸在做,但决策的部分还是全靠杨大哥一个人。我爸常说就算当年牧场没有他这个执行者,凭杨大哥的能力是会撑得很辛苦,但也一定能撑过去。所以,杨大哥会被大家尊敬,全是靠他的能力赢得的。” 小草的口气,充满了敬佩。 “还有,你别看杨大哥一副冷酷的样子,他其实有最柔软的心肠了。你在牧场看到的小猫、小狈都是他救回来的。有机会你可以注意杨大哥对待小动物的样子,我注意过,他只有在那时候才会表现出温柔。你信不信?他曾经为了照顾一只出车祸的狗狗,两天没睡,那只狗狗就是现在守在牧场入口的多多。” 为什么关于杨逸凡的评价她听到的、看到的,全是正面的?逸桀、小草,偶尔牧场堡人间的言谈……就连她被杨逸凡非人道对待,旁人也说杨逸凡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自己,听小草说着说着,竟也开始动摇了,开始觉得杨逸凡八成是要借由那些非人道对待,教她懂得些什么!就像他教她骑马的严厉态度、他偶尔说出口的无情话语。 最重要的一点,此时若殊很肯定,杨逸凡绝对不若他表现的,那般冷漠。 她原本无法理解、模不透的杨逸凡,此时此刻似乎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这个午后,她对杨逸凡的认知有了转变。她眼中的他进化了,比较像个有人性的人了,而不再是她原以为的那个仅有无情与冷漠的人。 说到底,杨逸凡称得上是表里不一的矛盾男人。 只是,他表现在她面前的冷漠,是他真正的面貌吗?他的心真的冷漠吗? 会不会在那冷漠表情底下隐藏了某些理由?会不会只在面对她时,他才刻意冷漠?一如他只对她态度严苛。 当然,这个午后,若殊得到的不仅仅是“苦恼”的部分解答,她还得到了真正的朋友——小草。 第六章 三年后。 “杨妈妈,我回来了。”若殊一踏进大屋,就“天摇地动”地喊了起来。 “若殊,我在厨房。”厨房里,正忙着午餐的杨母回头喊了一声。 若殊跑进厨房,从后头抱住杨妈妈。 “杨妈妈,你又不听话了。说好不用帮我买衣服的嘛,我的衣服很多了。” 若殊扯了扯穿在身上的白色大衣外套,这是上个月杨逸凡到北部谈生意,顺便带给她的。 “不过,我好喜欢这件外套喔。连我同学都问我这件外套在哪儿买的,她们也想买呢!杨妈妈的眼光真好。”若殊撒娇地绕到杨母身旁,挽着其中一只正忙碌的手臂。 “你喜欢就好。饿不饿?再十分钟就吃饭了。如果饿,先喝个汤。我特地到市场买了只乌骨鸡炖汤。”杨母瞧了眼第一次看到的外套,穿在若殊身上确实好看。 瞧瞧这孩子,红扑扑的脸蛋、晶亮有神的汪汪大眼、洪亮活跃的说话声量,很难让人将她跟三年前那个说句话几乎教人听不清的瘦弱女孩联想在一块儿。 人不会在一天、或是短时间内改变,只有她这个做妈的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大儿子为了这个女孩儿,费了多大的心思,才一点一滴将若殊拉出封闭、受伤的世界。 三年过去,若殊由畏怯、少言,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她会笑了,不止会笑,还会大笑、大叫、大声说话。小女生长大了、改变了,但她这个当母亲的人却开始忧心了。 是她生的儿子,她会不了解他的性子吗?他的外表虽然冷毅,却有着最丰沛的情感。以往她由着他救一堆小生命,由着他花心思在那些生命上头,由着他救了那些动物再将它们野放—— 但这回,他救的却是个人。 他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在若殊身上,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可清楚。他连若殊的衣服都借用她这个做母亲的名义打点了,到时他能像野放那些曾经救过的小生命一般,自在地放走这个女孩儿吗? 人活着,讲的就是感情啊。就算他真的放走若殊,他受得住吗? 她还记得当初老伴刚过世时,逸凡是家里惟一没掉泪的。他只是淡淡说为了撑起整个家.没有时间掉眼泪。她起先也以为那孩子坚强到近乎无情,直到有天早上,进他房间帮他整理,发现枕头湿了大半。后来她仔细想,才知道那孩子多努力在人前扮演必须坚强的角色。 当时那种情况,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要撑起整个牧场,确实需要有足以说服底下人的坚毅表现。 唉,那个执拗的孩子、倔强不肯在别人面前泄露了点情感的孩子,只怕到时他连宣泄情绪的对象也没。 身为母亲,她怎能不为自己的儿子忧心?! 杨母正想张口问问若殊在学校有没有交往的对象了——算是帮儿子问的吧,但没能来得及问,令她忧心的儿子就踏进厨房。 若殊转头看见杨逸凡,马上放开杨妈妈,走到杨逸凡身边说:“杨逸凡,我铁定能提早一年毕业哦,虽然破不了你大学只念两年的纪录。下学期你来不来我的毕业典礼?我有礼物要送你。”她明白她的语气有些炫耀。 “如果你不奢望我送你一大把鲜花,我可以考虑要不要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去你的,谁要你这个老男人送的鲜花啊,我还素果哩!” “谁教你讲话那么粗鲁?”杨逸凡皱了皱眉。 “阿德啊!” “提醒我下回纠正他。我想先问你要送什么礼物?我好更进一步评估值不值得大老远跑一趟台大。” “稀罕!你不来就算了,到时我送给别人,你不要哭。” “你看我哭过吗?我没你那么爱哭。” “是!你最勇敢了,勇敢到没血、没泪、没人性、没温度,可以了吧?一句话啦!你到底来不来?” “妈,你要不要去参加若殊的毕业典礼?”逸凡没先回答若殊的问题,反倒问起了母亲。 杨妈妈转过身瞧这一大一小、一男一女,悄悄叹了气,没人发现。 “去啊,若殊的大学毕业典礼,怎么能不去?!” “好吧,我妈既然要去,我也跟着去好了。” “哼!’t若殊不甘愿地由鼻子喷了口气,伸手往餐桌十几道菜里挑中一盘芹菜鱿鱼,抓了一块鱿鱼想往口里送。 “啪”!才送了一半,就让杨逸几天外飞来的一掌打中手背。 “说了几次,不要用你的手污染整盘菜。” “我耳朵聋了,听不见!我要去放行李了。”她瞥了杨逸儿一眼,根本不甩他..将鱿鱼送进嘴里,她转头对杨母说:“杨妈妈,我放个行李袋,马上下来帮你摆碗筷。” 一溜烟,她人就跑出餐厅了。 杨逸凡盯着她离开的影子,有些出神。 小女生,长大了、就要毕业了。 懊让她离开的时候到了,是吗?而他心里隐隐扯动的感觉,竟是不舍…… 他郁郁地吐了口气,不言不语走出餐厅,没留意到身后那双尾随着他的忧虑目光。 .jjwxc.jjwxc.jjwxc 在爱情里,谁不寻求被爱的可能性?若殊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跌进爱情里的?好儿次想细细追究,却发现困难重重。因为她的爱情不在一刹那里、不在电光石火之间产生,不似小说描写的一见钟情情节。 她的爱情在他浅浅难辨的温柔里,慢慢地、一点一滴堆叠起来。 她的爱情温温的,烧得很缓慢,等她惊觉时,已来不及将火熄灭。 她的爱情早一步在她发现前,就全盘沦陷。 可是她的爱情,找不到被爱的可能…… 若殊记不起是哪一刻、哪个确切的时点,发现她爱上杨逸凡,却记得杨逸凡在无意问让她心动的每个情境——首次发现被他感动,是她在杨家过第一个生日前一晚,她无意间偷偷听见他与逸桀的谈话。 “小桀,明天是小女生的生日,我用你的名字订了蛋糕。” “干吗用我的名字?你自己没名字?” “我习惯当坏人,不适合扮演太有人性的角色。” 经过那回,她对他的观感不再那么绝对,她开始有些肯定在他的漠然后头,藏了一颗温热的心。 也是从那回开始,她花了更多心思观察杨逸凡,才慢慢发现,原来杨逸凡对她有某种期待,期待她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也才领悟到正是这份期待,让他选择用严厉的态度面对她。 她想起大一寒假的某个晚上,杨逸凡带她到台东的某大牧场“观摩”,那个晚上她第~次觉得看见了真正的杨逸凡。 那天他们六点从恒春出发,依照杨逸凡的计划,他们应该在九点以前抵达台东,然后在那个牧场饼夜。后来她才知道,杨逸凡跟那个牧场的负责人其实是很要好的朋友。 去台东一路上,破天荒地,杨逸凡竟主动跟她聊了许多话,或许是长途车程的关系,说说话能打发掉开车的无聊。 杨逸凡说着他对牧场的未来规划、说未来要将牧场与休闲度假中心结合,还要让都市人认养牧场的马匹,让一部分有钱到无处打发的人拥有自己的专属坐骑。 那晚,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她才更正了解为什么林伯说杨逸凡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至少那晚她眼中的饧逸凡是个很有想法的“生意人”。 后来,杨逸凡问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她没机会回答,因为开在他们前面的车子出了“车祸”。 前面的肇事车辆没停下车,反而是杨逸凡紧急地踩了煞车。 他将车紧靠山沟旁停下,人出了车子后,若殊才知道原来肇事车辆撞到的是一只黄色小土狗。 当时车灯照在杨逸凡蹲下检视小狈的身影,她免不了会看清楚那只小狈受伤惨重的情况,简直让人不忍多看一眼。而杨逸几当时走回车子的脸色,好看不到哪儿去。 她原以为他回车上是打算要走了,没想到他竟由车内的置物箱里拿出一把多功能瑞士刀,又往后车箱拿了一个小纸箱,走回小狈躺着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她怎么也想象不到,杨逸凡居然拿着瑞士刀,往小狈脖子抹过,再将小狈放进纸箱——她记得后来,杨逸凡将小狈埋在台东的牧场。 事情刚发生过后,她有好一阵子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直到他又回到车子里,将纸箱放回后车箱,等车子重新上路过了好几分钟后,她才有办法开口嚏话。 “它已经受那么重的伤了,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迟迟问不完话,因为不能理解、因为有太大的震撼,一条已经濒死的生命,他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她真的无法理解。当时她只想着,她好不容易才对杨逸凡慢慢改观了,好不容易才觉得他没那么坏啊…… 杨逸凡偏过头,很严肃地看了她一眼,用再认真不过的口气说:“对不起,我忘了提醒你别看。” “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低声问着,近乎喃喃出口语。她真的问不出口,问不出他为何要多此一举谋杀已经必死无疑的小生命,那只小狈的下半身都模糊了啊,血腥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盘旋。 一会儿,她仿佛听见一声叹息后,才又听见他的声音。 “小女生,我想结束的不是它的生命,而是它的痛苦。它救不活了,可是还有一口气,若我放着不管,它就必须忍受痛苦慢慢死去,我没有选择。我无法要求你马上理解,有时看似残忍的事,实际上是一种仁慈。但我希望有一天,你会明白,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我真的很抱歉,忘了提醒你不要看。” 他的话有很深、很真诚的歉意;而他看她的眼神里,又再次出现了某种明显却说不上来的愠热,仿佛她是个孩子,而他正扮演着教导者的长辈角色。 在他们对视那一刻,她愿意相信杨逸凡的心里,不比她好过多少;她愿意相信促使杨逸凡动手结束濒死生命的理由,是出于对生命更深沉的怜悯。 而他那句‘‘有时看似残忍的事,实际上是一种仁慈”,更像是印证——印证杨逸凡对她先前的残忍态度,实际上是源于真正的仁慈。而非他曾用无情态度,轻率出口的“一时仁慈”。 否则那一刻,他不必用满是歉意的眼神看她;他不需极度耐心地对她解释什么。他其实是个真正仁慈的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她就是在那个时刻爱上杨逸凡的,爱上他的智慧、爱上拥有丰沛情感的他却不失理性。 像他这样的男人,应是属于世间少有的那一类吧。 随着时光流逝、随着生活里愈来愈多经历累积,让她理解了真正的杨逸凡;让她对他的爱虽然不自觉地开始,最后却极自然地堆叠到义无反顾的程度。 要爱上那样的男人要比不去爱上他,实在是容易又理所当然多了。 只是,她愈爱他.愈是注意、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她就愈觉得自己的爱毫无得到回应的可能性。 一个像杨逸凡那样沉稳内敛的成熟男人,怎么可能注意到她这个被他“捡”回家,且毫无光芒可言的小女生?! 是啊,在杨逸凡眼中她不过是个小女生,而且还是个必须让他板起脸逼着长大的小女生:确确实实如他口里喊的、眼里认定的小女生! 男人永远不可能爱上小女生,男人爱的永远是长大了的“女人”、用不着板起脸对待的女人! 但是得不到他的爱,她至少能努力做个让他欣赏的“小女生”吧。 凭着这样的念头,她努力让自己达到杨逸凡的要求‘努力用行为换得杨逸凡眼底的赞赏。 三年来,她像个拼命在后头追赶的人,追得那么辛苦;她努力长大、努力跟他“抗争”、努力跟他拌嘴,为的就是希望让他看见她不一样了——和三年前刚被他救回家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不同了! 她甚至百般努力,但愿能打平杨逸凡念了两年就大学毕业的纪录;尽避这件事到最后她仍旧失败,她最终仍是得念上三年大学才毕业。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后悔了。 三年过得那么快,一日天学毕业,她还能拿什么理由赖在牧场?难不成继续寒暑假打工吗?她已经没有寒暑假了啊!突然之间,她发现自己真的笨得可以,为什么明明能读四年的大学,她要白痴到只念三年?! 一晃眼,这竟然是特在牧场的最后一个寒假了。若殊坐在床上,突然像是失去什么的心,难受得好紧,仿佛被什么掐住了呼吸…… 她真的是个天大的、超级的白痴! .jjwxc.jjwxc.jjwxc 毕业典礼才结束,若殊迫不及待冲往杨逸凡的方向。 不过杨逸凡显然比她这个毕业生还忙,正忙着与几个教授聊天。那些教授看着杨速凡的表情,似乎十分高兴;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女助教也围着杨逸凡说话. 她只差几步距离,正犹豫着要不要“破坏”他的社交活动,突然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对方用低低沉沉、蛮有磁性的嗓音说:“刘若殊小姐,你好。敝姓罗,这是我的名片。” 若殊满眼困惑望着递到面前的名片,礼貌性接过名片看了上面的头衔—— xx度假村执行总裁罗可风 然后将视线挪回高大男人身上。他那副似乎她看过名片就该为之惊艳的满满自信,让若殊又多添了几分困惑。 “请问罗先生有什么事吗?” “刘小姐有没有兴趣到我们公司上班?” “对不起,我对旅游业不熟,可能不适任。” 罗可风惊讶地望着她,不能相信居然会被拒绝。她是企管系毕业的,不可能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进他公司!而她,竟然拒绝? “我想聘你担任管理人,而非导游。” “喔。”她略为尴尬地低应了声,没再接下文,让人误以为她在犹豫。而其实,她是根本没考虑过工作的事。说穿了,她还在想有没有继续留在牧场的可能。 “如果刘小姐考虑的是待遇问题,请放心,我保证给你最好的待遇。这样好了,请你考虑三天,三天后不论你的决定如何,请务必拨通电话给我。” “嗯……”若殊停顿了一下,想着要怎么拒绝。“罗先生,谢谢您的好意。可是我……” “先别拒绝我,我说过你可以考虑三天,三天后再回复我,现在我不接受你的拒绝。” 好自信、好雾气的一个男人!一时问,若殊竟也无言以对。 “我……”她原想再次开口尝试拒绝,无巧不巧碰上杨逸凡看向她的探问视线。当下她只想尽快结束话题,而面对这个男人似乎除了给他允诺否则月兑不了身的状况,若殊只好改口—— “罗先生,谢谢您。三天后,我一定拨电话回覆您。不好意思,我的家人正在等我……” “你忙,我不打扰你了。” 罗可风看着女孩路开的背影,看着她奔向另一个怀里抱了一大柬海芋的男人,无法克制地对那个怀抱花束的男人有了厌恶感。 他会不会晚了一步啊?即使刚刚那女孩说了,等着她的是家人,他仍觉得那抱着花束的男人,看女孩的神情不似家人。 .jjwxc.jjwxc.jjwxc 经过杨逸凡简单的彼此介绍,若殊才知道那几位年轻的女助教,原来是杨逸凡当年的同班同学。几句寒暄过后,没多久杨逸凡便告辞了那些绕着他聊天的教授与几位女助教。 两人走在草坪上,他将手里的花递给若殊。 “这束花送你,恭喜你毕业。我妈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告别式,没办法来你的毕业典礼。” “你不是说不送我花?”接过那一大把花,她高兴得差点要拥抱他,虽然嘴上说得无所谓的样子。 “我没那么小所,自己的妹妹毕业,连束花都不送太说不过去了。”他说话的态度很自然。 若殊的心震了一下!自己的妹妹?这是杨逸儿第一次确切清楚地为他们的关系下了定义。在他心里,她扮演的原来是“妹妹”这个角色…… 走在他身侧的若殊,瞬间仰起头,忘了掩饰、忘了收拾心底的情感,凝视着杨逸儿。 似乎感受到她的凝视,他也转头看了她。 阳光筛过叶缝,他的身后染上一片光晕,高大的身形正好为她遮去刺目的光度。 “杨逸凡……在你心里,我真的只是妹妹吗……”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真将问题抛出去了,他会给什么样的答案?刹那间,若殊好希望能收回出口的话。 她的问题让他停下行进中的步伐,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是仰慕吧?逸凡看着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周遭喧嚷的声响,不知怎么地,似乎在瞬间凝止了。这小女孩,不会是错把恩情当爱情了吧? 逸凡心里流过一股浅浅苦涩,换个场景、换个角色,如果她不是被他救了、如果他们的立场对等、如果此刻她眼里有的不是带着敬畏的仰慕,而是平等的情感…… 那么这一刻,这一刻……他也许会欣喜若狂。 收回片刻的震撼——不可否认地,他是让小女生眼底的仰慕撼动丁,他故作轻松耸了耸肩,用玩笑的态度说:“怎么?你不想当我妹妹?难不成想当我的仇人?” 若殊拉开一抹笑容,有些勉强。“逸桀常说你没人性,我若成了你妹妹,不就得跟你一样没人升?” “不会啊,至少我弟弟逸桀没跟我一样没人性。说到逸桀,他跟小草在王品订了位,今天早上他有个手术没办法过来!为了弥补你,他自愿请大家吃大餐。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王品等我们了。”逸凡一下子就将话题转移了。 “还是逸桀最好了,他知道我最喜欢吃王品的排餐了。” “既然如此,你赶快换掉学士服,整理一下我们就走。对了,晚上我就回牧场,你要跟我一起回去,或是留在台北?” “我当然是搭你的便车回去喽,能省一趟车钱耶。” “有件事我差点忘记,请问我的礼物在哪儿?” “喏,给你。”若殊立刻将握着的一只奖状送进逸凡手里,霎时间,她换了认真的表情说:“谢谢你,是你给我机会赢得这张奖状。我知道或许在你眼中,这张奖状不值一文……” 逸凡看着手里那张载明若殊以第一名优异成绩毕业的奖状,百感交集。他有骄傲、有感动、有狂喜,还有深深的不舍,他手里一张单薄的奖状,是她用了许多努力才得来的,她却将这份荣耀送给他。 “这礼物很棒,我很喜欢。谢谢你,小女生。”他打断她说一半的话,用与她同样认真的口气说。 “我本来没什么勇气拿给你,如果你没问的话,可能就不给你了。”若殊老实说。 “还好我记得要问,不然我不是白白损失一份最好的礼物?” 她朝他笑了,这回她是真的笑得开心。 “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位先生……”逸凡想起那个半路拦截若殊的男人。 “我不认识他,他拿了张名片给我,问我要不要到他公司上班。就是这张名片!” 他看了名片。“你怎么回答?” “我原想拒绝,可是他要我考虑三天。” “你找到工作了吗?” 若殊摇头。 “那你应该考虑接受这份工作。”他听说过罗可风。是个会做事的企业家。 “你觉得我留在北部工作比较好吗?”若殊带着试探。 “当然,北部发展机会比南部大得多。”他说,特别加强了语气。 “好,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决定接受这份工作。”她清楚说这话,有大半成分是赌气。 逸凡不是听不出若殊的语气,却不再进一步做任何表示。因为他晓得,错过这一回,要再找出放开的力气,也许会很难。 第七章 回到牧场,已是深夜一点多。若殊先下了车,等杨逸凡锁好车子。 夜里的草原,没有都市的光害,清美的月光洒在阒黑的原野上,空旷中有份动人的美。 她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远方阒黑,有些感伤与怔忡……再过不了多久,她就必须跟这里的草香、月色、星光、宁静,以及这里的所有人道别。 这个让她拥有不少快乐时光的地方、这个让她重生的地方,给了她太多太多回亿。 远处的围栏有一块三年前她亲手钉上的杉板,那次才站十分钟就昏倒的情况,至今仍记忆鲜明。 还有一回她偷偷骑马绕到山后,在号称是杨逸凡的专属小木屋旁埋了一颗木瓜种籽,没想到居然真长成小木瓜树了,这件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再有一回,她让榻逸凡气得一定要找个目标发泄,不过为了什么生气,她倒是忘得一千二净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回她必定是气疯了,她在储藏室拿了罐绿色油漆,到杨逸凡的小木屋,非常火大地画了两个大字——坏人! 事后,杨逸凡看到竟笑了,然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没想到,原来你那么幼稚。”那两个字,被保留到现在。 此刻回想起来,杨逸凡在她这三年的点滴生活里,一直扮演着分量充足的重要角色。 若殊沉浸在往日的思绪里,没注意到早锁好车的杨逸凡,已站在她身边。眼睛看往若殊正凝视着的远处,一会儿他说:“前面除了一片漆黑,我实在看不到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看得那么入神。” 若殊震了震,明显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 “对不起。吓了你。”他再补上一句。 “杨逸凡,我们来比赛好不好?”她仰头看高出她二三十公分的他。 “比什么?这么晚了,你还不想睡?” “我毕业了耶!有如此值得高兴的大事发生,怎么会想睡呢?要不要啦?跟我比一场啦!我念书输了你,再给我一次赢你的机会咩。” “毕业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大事。好吧,你想比什么?” “比骑马。从这里开始到你的小木屋,先到小木屋的就算赢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让我参观你的小木屋。”若殊说。 所谓“杨逸凡的专属小木屋”,是真的仅止杨逸凡一个人能进出的小木屋,一开始是林伯告诉她的。她曾经问过他肯不肯让她参观,毫无意外的,当时他冷冷回答她:“不肯。” 自从那次之后,她没再问过杨逸凡,虽然她对小木屋的好奇有增无减。 偶尔杨逸凡会独自在小木屋过夜,这是牧场里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只不过没人进去过那个屋子。听林伯说,那屋子是杨逸凡一个人利用闲暇时,慢慢盖起来的。 整个牧场,她惟一没去过的,只有那幢小屋了。 “请问假设赢的人是我,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的一个吻,如何?”她半开玩笑地说。 “很抱歉,我没有恋童癖。你这么娇小的个子,怎么看都像个孩子,我吻不下去。” “那就非常抱歉,你什么好处也没了。我告诉你,本姑娘的吻,有一大堆人排队等着要耶。话又说回来,你能不能赢我都还是个问题呢!” “喔。原来是我不知好歹。基本上,跟~个自小在牧场长大的人挑战骑马,是件非常不智的事。小女生,依我看,这场比赛你是输定了,现在你还要拿一大堆人排队等着要的吻当赌注吗?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他低头望着若殊,透过月光,他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安。而他,他看着月色下的她,在一刹那间失神了,失去几分理智的他,竟突然想赢得这场比赛 “不用考虑,我一定不会输。”她的声音是不是有些不稳?为什么她耳里听见了几分颤抖? 杨逸凡根本不该用那种眼神看她,不该用仿佛想要那个吻的眼神……她绝对是看错了。 若殊转身想走往马厩、想开始比赛、想逃离他的目光,却被他拉住。 “小女生,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不得不转回头,再度看向他, “假设你输了,今晚你输掉的,是初吻吗?” “是或不是有什么关系?” “若是初吻,我会有罪恶感,我们最好换个赌注。” “我说过我一定不会输。与其担心你的罪恶感,不如赶快担心你藏了什么秘密的小木屋,就要曝光了。” 若殊没回答他的问题,甩月兑他的手,走向马厩。一会儿,她牵出两匹马回到原处。 杨逸凡很认真地看着她牵着马走过来,儿秒后他又再问了一次:“不后悔?现在改变赌注还来得及。” “我不会输的!懊考虑要不要后悔的人是你,我今天一定要知道你木屋里的秘密。”她大声说。 杨逸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待两个人都在马上坐稳了后,说:“让你喊开始。” 一开始他故意让了她一个马身的距离。 她真的长大了,一直在后面保持固定距离的他,想着。 借着明亮月光,他清楚看见她柔软的发在风里划开的美丽弧线.现在的小女生已不若当年纤弱,她能轻轻一跃就坐上马背、敢大声向他挑战,在她身上也不再看见当年的怯懦与悲伤。 是啊,三年前刚被他救回家的小女孩,眼里总压抑着淡淡悲伤,即使是笑,笑意也不是真进了双眼。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会笑、会反抗他、会大声骂他是坏人……会用甜美的笑,扯动他的心。 而他的心,究竟从什么时候容纳了她?若要回想,大概是她昏迷许多天第一次清醒那天吧。 那天踏进房门的他,低头看见睡着的小女生,脸上淌着泪。或许就是那一刻,就是她的眼泪触动了他的保护欲,那时的他只想着,怎么让她过没有忧伤的生活?! 他从不曾细想,为什么她才用了儿滴眼泪,就占去了自己的心思,让他甘愿挖空心思,想办法让她重新开始。而且为了她,即使大家责备他毫无人性,他也无所谓。 靶情这东西,真的是最无道理可循的,他无奈地浅笑。 还剩下十码的距离,如果他想,他就能轻易超越她、能轻易赢得一个吻……他紧迫着若殊,却在剩下半个马身就能超越的时候一慢了下来。因为他很清楚,那个吻,他不该要……也不能要。 这样的念头,让他在最后关头,输给了若殊。 两个人在小木屋前停下,若殊兴奋莫名跃下马,对着正要下马的杨逸凡大叫:“我赢了!我就说我一定会赢你!快,我要参观你的木屋。” 杨逸凡站定,将两匹马牵至一旁的大树安置,走回若殊身旁说: “请吧,赢家。”他笑了笑,转开木屋那扇门。 若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没锁门?” “这扇门从没上过锁,没有我的同意不会有人进来。”他仍是笑。 “天啊!我被骗了。早知道,我偷偷溜进来就好,干吗浪费时间跟你比赛!” “应该不算浪费时间吧,起码你证明了你不是样样输我。” “哼!”若殊带着不甚甘愿的表情,跨进木屋。 .jjwxc.jjwxc.jjwxc 墙上挂了六把吉他,其中一把颜色炫丽的吉他有受伤惨重的痕迹,很醒目。 吉他之外,还有一张张奖状。 若殊好奇地走近观看,奖状上的表扬项目,多数为成绩,有几张则是校园民歌比赛、大型歌唱比赛的奖状。 一会儿,若殊才注意到小木屋竟有“壁炉”这项设计,壁炉上方延伸出长形实物架,摆放了几个奖杯、几个相框。 吸引她的,不是奖杯刻了哪些字,而是几幅相片里的人,大致相同,似乎是相同时期的照片,有杨逸凡和另外三个大男生,以及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每张合照里,都是杨逸凡跟那个女孩子站在正中间,其中一张,杨逸凡很亲密地用手将那女子揽在身旁。那张照片里的他,笑得特别愉快。 若殊特地拿起那张合照,看了许久,心里很不是滋味。 放回相片,她继续张望木屋里的陈设,有一小张简单的单人床,没有床架,更接放在木头地板上,一个小冰箱,角落有张简单的书桌,几本书凌乱地叠在桌上,另一个角落叠了一堆木块。 就这样了,没其他东西。 “就这样喔!”若殊的口气有失望,她坐上单人床。 进门后,关了门靠在门边的他,一直静静等着若殊好奇地打量完木屋。 “很失望吧?我没什么惊天动地、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让你发现。” “唉!确实是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秘密,才不让人进这里耶。” 杨逸凡微笑,走到小冰箱拿了两瓶可乐、 “这里只有可乐,喝不喝?” “有比没有好,当然要喝。” 开了可乐,才喝一口,若殊突然像是发现新大陆般兴奋了起来:“咦?我好像没听你弹过吉他耶,弹一两首来听听,让我鉴赏鉴赏,看看你是不是浪得虚名?”她没等他回答,又接着问:“这个壁炉真的能用吗?” “可以。” “那我们生个火,好不好?如果你不是浪得虚名,在炉火前听你弹吉他应该很享受吧。” “小女生,你没搞错吧?现在是夏天,你不怕热昏头?” “不会,我们把窗户全打开,反正今天风蛮大,凉凉的,热不死人的啦。好嘛!我们生火嘛。” 他望了她一阵子,像是在考虑。最后,他没说什么,将所有窗户打开,生火。 “嗯,不错、不错。把灯关上就更好了。”若殊自单人床一跃而起,走到门边关灯。 一刹那间,只剩火光摇曳的木屋,气氛变得暖烘烘。 若殊开心地坐到壁炉前,看着拿了吉他走向她的杨逸凡说:“你觉不觉得这样好像在露营?” 他坐在若殊对而,对她的话不做任何评论,默默为手中的吉他调音。 “杨逸凡,你为什么有那么多把吉他?”趁着他捌音时,若殊问。 “喜欢,就买了。不过其中一把不是我的。”他又拨了几个音弦,然后问:“想听什么?” “弹你拿手的就好,免得你说我为难你。”若殊喝了口可乐,正襟危坐,表示她很认直一听他弹奏。 看她认真的样子,他笑了。几秒后,一串音符自他指尖流泻而出,那些音符仿佛来自他的内在,仿佛是他的一部分,仿佛有着生命…… 正当若殊惊艳于他只用了指尖就拨出的悦耳音符.没想到接着竟听见他的歌声,他唱着艾维斯的美好世界。whatawonderfulworld—— iseetreesofgreen,redrosestoo iseethebloom,formeandyou andithinktomyself.whatawonderfulworld…… 他凝视摇曳火光中的若殊,这首歌他打心里为她而唱,虽然他不会告诉她,这是想送她的歌。 若殊的耳朵完全让他拨出的乐音与歌声征服了。原来他不只弹得好,唱起歌竟也如此动人,他的嗓音让人禁不住陶醉,好听得不像真的;而他的表情,有着她从不曾见过的温柔……随着歌声与音符,她几乎要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如他的歌声般美好。 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若殊许久说不出话…… “杨逸凡,你不当歌星太可惜了。”良久。她才说。 “这表示我并非浪得虚名,是吗?”他看着她。“还想听什么?” 若殊摇摇头,瞧着他此刻握吉他的样子,出了神。 对上她失神的眸子,他放下手上的乐器说:“小女生,不要用那种崇拜的样子看着我,我不习惯当别人的偶像,当坏人比较适合我。” 她想起三年前偷听到的谈话,那时他用逸桀的名字送她生日蛋糕,也是跟逸桀这么说的;他一直在她面前,扮演着“坏人”的角色!若殊的心,起了阵莫名的酸涩。 “你不是坏人。”没再如往常般用抬杠的口气回答他,反而说了实话。为略过说实话的尴尬,她忽然问转移话题:“照片里的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吗?” 逸凡有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迟了些时候才回答。 “不是。”他放下吉他,起身走到壁炉前,拿了一张相片,坐到若殊身边。他指了相片里一个笑得十分爽朗的大男生:“他是小泷,当年在台大,我们五个人组了一个乐团,小泷跟小双才是一对恋人。墙上那把坏了的吉他,是小泷的二号情人。” 他指了指墙上那把色彩炫丽的吉他,有着感伤。 若殊不太明白他的淡淡感伤是为了什么,才要问,却听见他继续说: “人生有太多意外不由人。我父亲若没那么早过世,或许我真的会跟他们一起出唱片也说不定。只不过真跟他们一起出了唱片,说不定我也跟他们一起离开世界了,谁知道呢?”他笑得有些沧桑。“他们出道一年,在赶一场堡地秀的路上发生车祸,走得很快,我甚至赶不上看他们最后一面。那把吉他,是那场车祸的半幸存物。” 他放回照片,在壁炉前站了好些时候,看着照片像是在缅怀什么。若殊跟着起身,站到他身边。 “杨逸凡,如果你能选择,你还是选择同样的生活方式吗?我是说,你依然选择经营牧场吗?” “当然。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没有选择权下才留在牧场的?”他偏了头,带着笑看她。 “我以为如果杨伯伯还在,你也许会留在台北,是你自己说的北部发展机会比南部大。” “对初出社会的年轻人,北部确实比南部有更多发展空间。但对我来说,不管我父亲是不是还在,就算我跟小拢他们一起出唱片,到最后我仍是会选择回牧场堡作。”他的眼睛,不再看她。 “为什么?”此时看着炉火的杨逸凡,侧着脸,在掩映火光中,他的神情有一份坚决,若殊看着,心底涌起一阵莫名幸福。印象中,她跟他似乎不曾如此刻般平和、亲昵地谈过话。 她从不知道,原来仅仅只是这样跟他说话、仅仅只是凝视着他,她的心竟就能感到满足…… “为什么?!”逸凡吐了口气,走回原先坐着的地方,坐下。 站在壁炉旁的若殊,等着他的答案。 “因为我喜欢脚底踩着柔软的青草、头顶着没有高楼大厦阻碍的天空,我只是选择我喜欢的。” “选择你喜欢的?就这么简单?” “很简单吗?有时选择自己喜欢的,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小女生,你曾有不顾一切选择一个人、或一件事的经验吗?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梦想达到,却又害怕倾全力去争取的?你仔细想想,然后再回答我,你依然觉得选择自己喜欢的很简单?” 他的话,堵得她哑13无语。片刻,她沉默地坐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面对火光。 不顾一切选择一个人、一件事,并倾全力争取?要多大的勇气!他确实比她勇敢多了,起码他有勇气选择自己喜欢的事。反观她自己,她连喜欢的人都不敢争取。 “害怕,是因为结果不确定。”她低语,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女生,等你学会不让无法预测的结果影响扶择,你才算真正长大。”他对着她,给了浅笑。 “在你眼里,我会不会永远只是一个小女生?”她的语气有几分酸涩。 听见这个问题,杨逸凡仍是笑,没给她任何答案。 不是听不懂她的语气,不是看不见她眼里的倾慕.身为一个男人,他怎会不懂身旁女孩的心思?她是喜欢自己的。但她能分辨感恩与男女间的喜欢有所不同吗?她可以无法分辨,毕竟她还年轻。可是他没理由、没借口,无法分辨。他能确定自己的感觉,却不能利用她的不确定,只为了满足自己…… 这也是他想了许久,最后决定放她走的最大原因。 他喜欢身边的小女生,所以不顾一切要让她过她喜欢的生活,所以倾全力放她去飞,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最后能送她的礼物了。让她自由,让她找到自己的天空,让她更明白出自己的心,让她有更多选择:而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了,等待拥有真正选择权之后的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上台北?”逸凡终究逼自己问出口,却十分不舍。 爱,是种成全。这是他爱她的方式——他要小女生得到的,都是夏心想要的。 “过两天,好吗?别这么急着赶我走,我知道我一直是你的麻烦……” “没这么糟,你这个麻烦不是一直,是偶尔。这些年你当麻烦的次数其实不多,不要太妄自菲薄丁。_r不起就只有三四次,一次是我救你回来吓到全家人;一次是你昏倒害我被骂惨了;一次是你在我的木屋墙上漆了‘坏人’;一次是你偷偷种了一棵树破坏我的木屋景观,还以为神不知i鬼不觉。大概就这儿次,所以你不是一真都是麻烦。”他企图以轻松口吻转换沉重的心情。 “原来你知道那棵木瓜树是我种的?” “当然知道。” “唉,就算我没一直是麻烦,仍是制造不少麻烦给你。明天我帮你把小木屋重新油漆,然后再把木瓜树铲除,算是对你的弥补。” “不要,我喜欢让那两个字,还有那棵木瓜树留在原处,等你离开后,我看见它们就能想起你。” 为什么他明明急着赶她离开,还要矛盾地用现在这样仿佛不舍的神情面对她? “杨逸凡,我——”她差点就要说出她的恋慕!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去“争取”眼前这个男人了! 但最后一刻,她制止了心底的冲动,她不要在最后要分离之际,破坏眼前好不容易拥有的美好,她不要他们彼此有芥蒂? 她知道这个急着问她何时离开的男人,对她的感觉顶多只是妹妹!她再如何不顾一切,大概也跨不过兄妹的界线吧。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突然觉得,舍不得离开。” “傻瓜,人长大了,终究得离开家。” “我是个没有家的人。”突然间,她觉得恐慌,那种像是就要失去什么、像是就要一无所有的恐慌,朝她席卷而来。 “不准你这样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他模了模她的头,有着怜惜。 家?她也希望这里是她真正的家啊。 突然间,她想起真正的家,想起三年前不得不逃离的家…… “你不好奇三年前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最近逸桀一直问我,你怎么从来不问?” “我等你主动告诉我,等你觉得能够谈的时候。” “杨逸凡,你能不能借我靠一下?要讲那些事需要一点依靠。” “如果难过,你可以不要说。” “不,我要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的过去,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可以任人摆布、随人打骂……” 唉,这小女生记性真好,居然记得他三年前说过的话。 “若殊,当初我说那些话,只是——” “我知道你说那些话是故意刺激我,希望我为自己争取权益,对不对?你说过,我能考上台大,你愿意相信我有一定的智商。我的智商告诉我,你是个好人,你当初的‘恶行恶状’是为了我好,我的智商没太低吧?” 这一刻,他只觉得狼狈,原来小女生看穿了他的意图。 “我只能说你记忆力很好。”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片刻,他伸出手,让她靠上他的右半边胸膛。“我的胸膛非常乐意借你这个小天才,靠一靠。” 壁炉里的火光,弱了许多。她舒服地靠着他,一点一滴凝聚“回想”的勇气。 “我的家,有过很幸福的时候。十岁以前,我有疼我、宠我的父母;我爸爸是个大公司的老板,我妈妈是个单纯的家庭主妇。十岁以前,我爸最常对我说的话是:‘你是最可爱的心肝宝贝’……可也是在我十岁那年,爸爸的公司很突然倒闭了,好像是有人卷走一大笔公款,我不是很记得了。 “公司倒闭后,我们家的厄运跟着开始。我家后来发生的都是很老套的剧情,却是活生生的人性。我妈受不了负债的生活,选择抛弃我跟我爸爸当了别人的小老婆,’两年后反被那个男人抛弃,最后自杀身亡。我以为最糟糕的状况,就是这样了。可是错了,真正糟糕的情况,在我妈妈死后才开始。 “该怎么说呢?我妈的死对我爸才算真正的打击,他开始有一天没一天地工作、开始喝酒、开始在喝醉时把我当成我妈,有时对着我哭、有时对我大吼、有时跪在我面前忏悔他没有用、有时则动手打我……我变成他宣泄情绪的对象。刚开始,他酒醒后会跟我道歉,保证他绝对不再喝酒,可是日子久了,他不但没有变好,反而更糟了…… “他清醒的时间愈来愈少,打我的频率愈来愈高,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的老师、我的朋友,他们看我身上的伤愈来愈多,曾不断问我是否被虐待,可是我不想说实话。因为只要我一说,就会失去我父亲;我甚至不敢去看医生,我怕医生会报社会福利局,怕我必须被迫离开我父亲。 “你刚刚问我有没有过不顾一切去争取一个人的经验?我想,我有吧。那个人是我父亲。我不想放弃他,他曾经是那么好的父亲!我不想像我妈一样弃他而去,他只剩下我,而我也只剩下他。 “你救我的那个晚上,我爸喝得烂醉,那不是他第一次喝成那样了,却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彻底疯狂的样子。他醉醺醺地告诉我,那天他看到我妈的老相好,他说他要杀了我……杀死我这个红杏出墙的女人!他把我当成我妈了,当时我还傻傻地企图说服他我不是我妈…… “直到他拿出一瓶装满汽油的宝特瓶,四处乱洒还点了火,我才理解到他已经完全疯了。他拉住我不让我跑出去,我记得我推了他一把,一打开门就往外冲,甚至不敢回头看,我怕他会追出来,我一边跑一边拍打背上的火……我一直跑~直跑,跑到不能再跑为止……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什么力舒,让她不再用眼泪回想往事?这些在她心里放了好些年的过往,现在说起来,竟只剩淡淡伤怀·是此刻环着她的这个人给了她力量吗…… 逸凡很自然地收紧揽着她肩膀的手,语言上的安慰显得多余,他只想给她~个可依靠的位置。 “你说得很对,要不顾一切选择自己喜欢的很难.因为不知道得付上什么代价。”她转为轻缓的声音,听起来像呓语。 “最坏的都过去了。”他说得心疼,无意识地用唇亲吻着她发,用温暖的拥抱安抚她。 “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能够面对我父亲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骨灰被你放在哪里?” “好。”他顺着她耳边的发。空气里漾着静谧,两人有好些时候没说话。 “杨逸凡,我想睡了,可不可以让我这样靠着你睡?就今天晚上。”她真的有些累了.在他温暖的胸怀里,在他全然无邪的轻吻与安抚里,她很想就这么睡着。 他看着将熄的火,沉默半晌后,将她抱往单人床。 “等我。”他对着躺在床上的若殊说。 熄了炉火,关了几扇窗户,他留了一扇窗敞着。 回到单人床,躺上剩下不多的空位,再一次将她揽进怀里。 这回他给的拥抱更贴近、更紧了些,紧得像是在护卫着、占有着什么珍贵般。 “小女生,在我后悔之前,赶快睡吧。” “嗯……”她轻应了声,在长途车程与激荡情绪平息后,她像是卸下背负好长一段路程包袱的疲累旅人,在杨逸凡怀里,找到了暂时安歇的避风处,很快入眠了。 这个只有她跟他的仲夏夜晚,这个如真似幻的美丽夜晚,切美得仿如一场只在梦里出现的魔法盛宴,有夏日晚风、有火光、有蛙声虫鸣,还有他的温柔怀抱…… 虽然魔法总是十分短暂,虽然魔法总在天明后消失,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好心施了这场魔法,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贪婪地依在他怀里,拥有一夜好眠。 第八章 两天的期限算是到了,假使真要计较,她只剩一个小时考虑究竟要不要“下船”——可风是这么说的没错。 将近两天的时间,除了走出巷口打发过两三餐,她没离开过这间一房一厅的小鲍寓。如果没将吃饭算进去,她可说是足不出户了。 若殊自沙发起身,许是在沙发上窝了一下午的关系,她走起路来感觉浮啊的,像是飘着走似的晃进卧室,坐上床直视梳妆台上她摆得十分整齐的整套彩妆用品。 两天来,她想了很多。可风说得对,她有勇气嫁一个不爱的男人,怎么没勇气争取爱的人? 她真的傻,不是吗?否则怎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推算不出! 就因为她直觉认定她的爱不会有回应,所以她从没打算争取,没更正努力争取饼。 相反地,她找了张看起来可靠的长期饭票,打算将自己质押出去,不管、也不问是不是对得起自己的心?是不是对那个用了心待她的男人不共公平? 看着梳妆台上那套全新从未拆封的植村秀化妆品,是两年前她上台北工作前杨逸凡给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当时杨逸凡告诉她,一旦出社会开始工作,她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不施脂粉。 她想了很多,想着杨逸儿曾经告诉过她.有什么事他希望她是亲自面对面跟他“抗议”;想着他说过,等学会不让无法预测的结果影响抉择,才算真正长大;想着他还说过的——没有能力捍卫自己的人,只能任人宰割;以及那个她即将离开的夜晚,杨逸凡问过她,她曾有不顾一切选择一个人、或一件事的经验吗?有没有什么事,是她梦想达到,却又害怕倾全力去争取的? 仔细回想起来,杨逸凡对她说过好多好多话,这两天她一点一滴想着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话,想他似乎是花尽心思要教她懂得的事,有些仿佛在迷雾里的感觉,忽然间变得清透了。 一直以来,她只看见自己的感觉,只感受到自己对未知结果的恐慌,不可否认的,她害怕被拒绝,害怕再经历一次“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是啊,她害怕被杨逸凡拒绝后,她可能会再次经历五年前逃家时无依的恐慌感。 五年来,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夜晚,不去想她父亲疯狂嘶吼着她是个连母亲都不爱的小孩。 她没将全部实情告诉杨逸凡,她父亲发了疯要她同归于尽的晚上,并不是完全将她当成了母亲。 那个晚上.她父亲其实是时而疯狂、时而清醒的,真正伤人的不是她父亲的疯狂,反而是他清醒时讲的每句话,那比利刃还让人痛心蚀骨。她父亲若完全疯了,她还可以安慰自己父亲是不得已的。 然而他在疯狂时偏偏有残忍清醒的时候,他在清醒时吼着她是没有用的孩子,吼着她是连母亲都讨厌到要抛弃的孩子,吼着说她活该得不到人疼,吼着诅咒她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爱! 那些话像是进了她的骨髓,她竟潜意识相信了。从那之后,她就把自己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只会被动等待,或者用隐约暧昧的方式试探。 她没有勇气去争取什么,因为她太过害怕,怕她父亲的话是对的——她是个连父母都不爱的人,自然不会有人真心爱她! 一如杨逸凡说过——没有能力捍卫自己的人,只能任人宰割。五年前,她没有能力捍卫自己,所以她任由父亲打骂,随着时间过去,她甚至相信了那望毫无道理的话! 瞧她懦弱得多离谱! 杨逸凡愿意花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至少证明她并非如父亲说的得不到人疼,不是吗?!她还要让五年前的阴影纠缠多久才够? 她能不能不顾一切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能不能学会不让无法预测的结果影响抉择?! 能不能有勇气亲自面对面问上扬逸凡一句,愿不愿意试着爱她? 能不能当面告诉杨逸凡,她爱了他好久? 哪怕杨逸凡拒绝她,她也要尽力试试! 当这些问题、这些声音,在若殊心里逐渐清晰、逐渐强烈后,她知道她该给可风一个答案,不管杨逸凡会不会拒绝她,她都不该,更没有资格留在“船上” 对方的手机,响不到一声就被接起,像是对方已经等了这通电话许久,一直握着手机般。 “有答案了吗?”传来的是可风低沉的声音,没太大起伏,但听得出一点近乎不安的情绪。 “可风,我……很抱歉,我不能——” “殊,不要道歉,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很奇怪,我等了两天,明明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可是真正听到了之后,却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洒月兑。”他苦笑一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回南部吗?” “我可能坐夜车回去,我还没决定好,还在想……”可风的语气让若殊不禁又涌上几分罪恶感。 “还犹豫什么?既然决定要下船,就赶紧去做下船后该做的事,别再婆婆妈妈。你只要拿出面对一整桌老板们讲解企划的勇气,就可以了。这样吧,我一会儿过去找你,送你到车站坐车,顺便拿那些喜帖样本还给店家。” “可风,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你喜欢我什么?”或许她需要一些“说服”,证明她却使父母不爱,仍有某些人愿意喜欢她。 “你从没问过我这么情人化的亲密问题,假使你几天前问我这个问题,我大概会高兴到睡不着觉。”可风沉默了一会儿。“我喜欢你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自信;你的笑容,还有声音;你处理事情有条不紊的明快手法……我喜欢你的地方太多太多了,大概讲上一天一夜都讲不完。说得简单些,我就是喜欢原原本本的你。”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不像你说的有自信又能侃侃而谈,以前的我很胆小,所以你爱上的不是……” “不是真正的你吗?”可风接了若殊的话,叹气。 “殊,没有人生下来就注定必然是哪个样子,今天我眼中看到的若殊当然跟从前的你不同,因为人每天都在改变。可是不管从前的你如何,我爱的就是你。怎么?你对自己没信心?担心自己不够好,不能吸引杨逸凡?” “我……”她不知道能怎么回答,这问题太复杂。 “别烦恼,如果杨逸凡真没长眼睛,你还有我这个最佳候补者。” 不过杨逸凡显然没那么有眼无珠,否则前天晚上他不会在若殊的公寓外头,站半个多小时,可风想。但他不想跟若殊说这些,说她吻杨逸凡的那晚,杨逸凡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 这该算是可风在一连串无私的愚蠢举动里,惟一能做的自私行为。 不可否认,在可风心底还有一丁点期待,渴望杨逸凡跟若殊没结果,尽避他深知希望渺茫……只是爱情终究是自私的,他毕竟不像圣人能做到全然无私。 “这样对你不公平,我已经很不应该了,不能……”她本想说她不能、也不会将他看成候补者。 “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这回事,一开始我爱你、你不爱我,就已经注定我跟你之间,没有所谓的公平。”可风换了轻快的语气。“好啦,别说这些了,我半个小时就到。” .jjwxc.jjwxc.jjwxc 回到牧场,是天刚亮的清晨五点多。 若殊才下计程车,关上车门,正巧看见从大屋出来的林伯。林伯看见她的表情很惊讶,但又似乎十分高兴。车子掉过头沿原路回去,林伯走到若殊面前。 “林伯,早。”若殊先出声招呼。 “你回来了,我以为……”林伯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完,停了半晌才问:“你回来找老板吗?”提问时,林伯显得忧虑。 若殊犹豫,继之轻轻点头。 “这样就好。你们年轻人真是……”林伯又顿了顿。“……真是让人担心。” 若殊这会儿真弄不懂林伯三番两次欲言又止究竟为什么。 才想追问,林伯接着就说:“老板从台北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小木屋里,已经两天了。就连老板娘送吃的过去给他,他也说不上几句话。你赶快去看看他,说不定他会好一点。” “杨逸凡生病了吗?” “他……唉。若殊,你真的要跟那个台北的大老板结婚吗?”林伯望着她,还没等到若殊的答案,他就后悔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当我没问,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你赶快去看看老板,就知道他病了没。” 说完,林伯不再等若殊说话,就掉头去忙自个儿的事,不顾若殊一脸茫然的迷惑。 .jjwxc.jjwxc.jjwxc 站在木屋门外敲了几下门,她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一路,她反反复复不断挣扎,一下子安慰自己,不管如何,努力过总比什么也不做来得好;一下子又犹豫起来,害怕要是被拒绝,往后是不是再也无法泰然面对杨逸凡? 就这样,她在要与不要间回到牧场。 唉,都回来了,人都站在小木屋前了,难道要现在逃回台北? 不,她这一次绝对要清清楚楚问他,不再逃避,最少她要让杨逸凡知道她爱他 一段时间过去,门内没任何回应,正当她要再次敲门,门“刷”的一声突然打开。 门里门外两个人,这时各自因不同缘故患了不同程度的惊吓,若殊让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至于门内的杨逸凡,惊吓的原因则是由于看见不在预期内出现的若殊。 “你怎么——” “林伯说——” 两人不约而同开了口,也不约而同停了口。 才两天时问不是吗?她为何觉得杨逸凡看起来,比起两天前又少了几磅肉?见杨逸凡没继续说断了的话,若殊接下原本想说的话。 “林伯说你一个人在木屋待了两天,连杨妈妈送吃的给你,你也说不上几句话。你生病了吗?,,他看起来憔悴得像是生病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若殊抬头看着那张没多少精神的脸,开始觉得忧心。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需要一个人想清楚,以前我也常一个人在木屋待上两三天,没事的。”他耸耸肩,避重就轻回答。 是没错!但为什么你瘦了那么多?若殊本想问,却问不出口,他的态度很清楚——就算有事,他也不想说实话。 一时之间若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种情况难不成她真要劈头问他要不要爱自己?! 那样太怪异,也太突兀! 唉,她在冲动下连夜赶回南部,也许根本就是个错误。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质疑着她。她一路上的自我心理建设,正微微动摇并且扩大中…… “小女生,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望着若殊局促不安的样子,他着急了,想着她突然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状况? “有些事我想问你。”她鼓起勇气。不这么开始,她也许会转身逃走。 “你可以打电话问就好,不需要自己回来一趟。”若殊的答案安抚了他才提起来的心。 “不,这些事很重要,我一定要亲自面对面问你。” 她使用亲自面对面的口气,让他想起多年前她气忿时的模样,总是大声引用他的话,说着“亲自面对面”。曾经,“亲自面对面”是两个人拌嘴时,小女生常用的口头禅。 往事,引出杨逸凡几丝略含嘲讽的苦涩浅笑。这两天,他一个人关在这屋子想的往事够多了!多得仿佛他是个即将驾鹤西归的迟暮之人一般。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女生了,不再是那个总在我管辖范围内晃来晃去的孩子了,不需要老记得我对你说过的每句话,不需要事事都亲自面对面问我。”他淡淡说,表情有着压抑。., “意思是,在你眼里我已经长大了吗?你不再当我是个孩子?”这话却莫名点亮了若殊的双眼,让她在惶恐之中,觅得一丝仿若希望的气味。 “在我眼里你早就不是孩子了,我吻你时,就表达得很清楚了。”她的眼睛怎能如此明亮?!逸凡的手不由自主模了模她柔软的右脸颊,那动作带点温柔、带点试探…… 某种形容不出的奇异感觉正在缓缓酝酿,让他的声音喑哑了,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些话怎么就滑出他的唇!必于那个吻,那个让他想了两天的亲吻,让他犹豫该不该不顾一切把这小女生抢回来的吻…… 他怎能在脑袋还没想清楚时,当着她的面讨论起那个让他差点理智全失就想在街上要了她的吻? 眼前让他把自己关了两天的小女生,真站在他面前吗?不是他过度思念,平空想象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那个吻你是被我强迫的。”在杨逸凡那张带着温柔却又迷惑的脸色底下,若殊的不确定与不安逐渐消失。 他对她有一定程度以上的情感吧?不然,他怎会用这种……蛮有情感的眼光向着她7 突然间,她觉得她终于能穿透长久以来覆盖在杨逸凡身上的保护色,他一直用冷漠、严峻掩饰的那层保护,不见了。尽避以往她偶尔会看见杨逸凡不经意的温柔,然而却是到现在,她才发现了这个有着渴望,又似乎脆弱的杨逸凡! “小女生,我们为什么要谈论这些奇怪的话题?你回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一整夜没睡,不确定脑袋能完全跟着理智走。” 他想收回忽然间发现不知何时自动停在她颊上的手,但若殊却快了一步,将他才移动一寸距离的手,留在原处,低声问着:“跟着理智走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她刻意拉近的亲呢,让他无法反应,乱糟糟的脑袋有一大堆该与不该在挣扎。 两天来,他不断在挣扎里听凭良知与情感交战,一边斥责着既然放了她,就该彻底成全;一边却不甘愿在毫无任何明白争取下,看着她嫁人! 他是矛盾的。为了若殊,他一直是矛盾的。 要她去看看外面世界的人是他,舍不得的也是他! 希望若殊在真正比较后,选择归属的人是他,但当若殊宣布要跟罗可风结婚,想抢回她的人依然是他! 这两天,明白他情感的母亲骂他,说他能撑起一个混乱的牧场,却没勇气抢回爱了几年的女人!然而母亲不清楚的是,他所欠缺的不是勇气,而是无法理清到底怎样才能让小女生得到真正的幸福。 倘使若殊选的男人不是罗可风,不是连他都自觉胜不了对方几分的男人,他还能干脆些…… 但罗可风……那个优秀到他都愿意认可的男人,他没把握能给若殊的幸福,会比罗可风能给的多。 “杨逸凡,你交过女朋友吗?”若殊的问题稍稍错开了逸凡的千头万绪。 “学生时代有过几个。为什么突然对我的感情有兴趣?” “最近几年你交过女朋友吗?” “没有,你想帮我介绍?” “对,我想帮你介绍。” “是谁家的女孩?”听了若殊的问题,他拉开被留置在她脸上的手。回问后,反身转进小木屋内。 “一个没有家、名字叫刘若殊的小女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你——” 逸凡背对着她,双脚固定在原地,好一会儿忘了该怎么吸气吐气! 好久之后,他才找到气力转过身,神色复杂望向她,语气困难地问:“我若没记错,那个小女生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不确定你讲的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刘若殊?” “如果是她,你有没有兴趣?” 若说杨逸凡的反应是震惊进而呆立原地,那么若殊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个问题可是用掉她全部号称勇气的细胞,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正剧烈地收缩震动着。 “……” “你为什么把自己关在木屋里?”在他的沉默里,若殊狂跳的心不由得转为紧绷。她接着追问,想逼他说话,此时在杨逸凡那双明显转暗的眸子里,她确定看到了某种她绝对不想错过的压抑情感。 “……”他没立刻回答,好半晌才说:“因为我在考虑很重要的事。你回来是为了问我这些事吗?” “考虑什么?”若殊一点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一径地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 她想着,也许再多等几秒钟,她的心就会因过度紧缩而死去。 “考虑到底要不要抢别人的未婚妻。”他终于给了答案,浑然不觉在震惊中要找到回应能力的过程,自己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那个别人的未婚妻的名字,不会凑巧也叫刘若殊吧?”她问得小声却清楚,因为她得把大部分的力气,用在摆平心脏因激烈跳动而造成的呼吸不顺…… 若殊真的无法肯定,她耳朵接收到的那些声音,是不是她以为的意思?! 她不敢相信,等了几年、她总是认为无望的情感,竟会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得到回应! 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比较愚蠢?如果他考虑着要不要抢回她,为什么当初要替可风说话?!难道女人真要有其他人追,才能激起男人的竞争欲跟占有欲? 她想起两天前,杨逸凡在台北老试问着她,是不是确定要嫁罗可风?要不要再考虑…… 由那些问题推想,她刚刚听到的有八成是真的吧?是这样吗…… 她的心脏不知还能不能负荷?一刹那间,怎么她竟觉得有口气透不过来! “不幸的,她正好叫刘若殊——那个曾经在我家住了三年的小女生。”他肯定地说了。 刘若殊紧绷的神经,一路上反反复复折磨她的摆荡情绪,在他一句话后得到释放! 她在原地发怔了好一会儿,无法动作…… 等她回过神后,旋即冲向逸凡,抵挡不了刹那间涌上心头的各式情绪——有种近似幸福的强大感受,白头顶处边下来;更有对杨逸凡的强烈埋怨,怨他竟愿意看她嫁人! 她宣泄似的,用拳头击打着他的胸膛,脸靠在他胸膛前,大声说着:“你这个笨蛋!白痴!居然要花时间考虑!笨蛋!笨蛋杨逸凡!你害我差点要不明不白嫁给别的男人!笨蛋!你这个世界超级大笨蛋、大白痴……如果我不回来,你真要眼睁睁看我嫁别人吗?” 逸凡任由她宣泄着,假使要比较两个人的激动程度,他敢说此刻在他内心的情绪,激昂的程度绝对不亚于她…… 她毫无预警站在他面前、说着问着一串他从不曾想象过的话,他的心情,活像是经历白玉山顶峰到地面的高空弹跳,忽上忽下地由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瑞着。 许久许久,若殊落在他胸前的力气弱了些,慢慢停了下来;而逸凡也自上上下下的情绪中平复过来,正要说些什么,若殊却抢先一步,虽然语气已较先前缓和许多,但仍有责备意味。 “你知不知道我很胆小?知不知道我很害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一直逼我长大,我那么努力你都看不见吗?为什么?为什么连感情的事你都不肯让我一下下?如果你考虑要把我抢回来,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推给他?是你说他好的!是你说的……为什么?笨蛋杨逸凡,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折磨我?逸桀总说你聪明,你念两年就大学毕业了,应该确实很聪明,你真的聪明,可为什么看不出我爱了你很久?还把我推给别人!逼我上台北工作!杨逸凡,你告诉我!” 他忍不住一声叹气,稍稍拉开两人身体贴身体的近距离。他要她看着他,清清楚楚听他的话—— “因为我必须知道两年前我在你眼中看到的仰慕,是爱或是感恩?你能试着理解吗?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跟你一样害怕,怕你只是因为感激,怕你分不清是感激还是爱。小女生,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做,否则我会一辈子怀疑自己是不是你真心选择交托终身的对象。我永远忘不了去参加你毕业典礼那天在你眼里看到的,我不是不懂……傻瓜,我怎会不懂……” 逸凡的目光锁住她清亮却泛着淡淡泪光的眸子,用左手拨开几丝留连在她颊畔的黑发,动作诉说着怜惜。 他的脑袋不禁回想起那个她仰着头问他:在你心里,我真的是妹妹吗? “当你问我,在我心里你真的是妹妹吗?那时候,我就知道、就懂了。只是那时我不能接受你的情感。你不会知道,当时我多希望几年前救你的人不是我……” 这么说,他是爱她的了,是吗?! “杨逸凡,你的意思是你爱我吗?” “你也不笨,大学多念我一年就毕业了,为什么不问问自己,怎么就看不出我爱不爱你?”这是自若殊出现后,他第一个打心底展现出来的笑容。 她竟然回来了!竟然出现在他面前了! “我就是看不出来!你到底爱不爱我?”她要他亲口承认!是她苦苦爱着他、是她从台北赶回来的,他休想连那三个字都要逼着她帮他说出口。 她自认为了爱情,成为没尊严的弱势一方已经很够了。 “我若不爱你,两年来我何苦每个月至少上台北一次,带你去吃你爱吃的王品排餐!” “谁告诉你我喜欢吃王品排餐的?”这疑惑跟着她很久了,每次他都带她到王品,真的很腻。 “是你说的,你忘了吗?你毕业典礼那天,逸桀、小草跟我们约在王品,你当时说还是逸桀最好了,他知道你最喜欢吃王品的排餐。你说过的话,我一字不漏记下,现在你回答我,我爱不爱你?” 她其实是完全忘了曾经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她根本是在无心之间说的,自然没记住饼。 “你记下我的话,很了不起吗?我也记了一堆你说过的话,那不表示什么!” “不对,那表示我们很相爱。表示你爱我,表示我也爱你。”他正正式式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真的爱我……”若殊有一下子恍惚,说到底亲耳听到的震撼,跟想象的总会有段差距。但接着,她很恨地用力狠捶了他一下,“该死的杨逸凡!你爱我居然还白白浪费我两年青春,我唳你!” 对若殊的埋怨,他没再说些什么,因为有件让他足足忍受了五年的事,他想先跟她商量商量…… “跟你商量一件事,请你把杨逸凡三个字减掉一个杨字,好不好?我听你喊杨逸凡、杨逸凡地,听了五年多,有点腻。” “听腻了是你家的事。” “既然你快要成为我家的人,我家的事当然就是你的事了。”他换了说笑的神情。 “我哪有快变成你家的人?” “有啊,你嫁给我就变成我家的人了。”他说得突然,但十分认真。 如果她都回来站在他面前了,他若还不知道在这时候让她变成“他的人”,那他杨逸凡无疑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了! “这算求婚?” “嗯。” “没有戒指的求婚,我才不想说好。” “若现在有戒指,你就会说好?” “你变得出来,我就答应,但是只要过了现在,我就再也不说好了。” “这么绝情?” “绝情的人是你吧?把我推给别人的是你!”还有什么在她心里没被满足,就算那三个字终于由杨逸凡口里说出来,她仍隐隐觉得生气。 即使杨逸凡说得有理,即使他认为该弄清她对他到底是爱情或是感恩之情,但为了“弄清楚”而白白浪费她两年的时间,她就是没办法立刻平抚怒气——尽避他刚刚非常认真,说l了不少让她的心不由得悸动的话…… “还在生气?我认为即使现在我没戒指,你依然会嫁我。毕竟是你远从台北回来,赶着要介绍女朋友给我。不过……”他停了几秒,接着变魔术似的,在口袋里竟掏出一只戒指,“喏,戒指。”一改方才玩笑似的轻浮态度,逸几换了张再认真不过的表情说:“前两天在台北想拿给你,我一直带在身上。在你公寓楼下、你吻我的时候,我本来想拿出来的,可是后来你说,我是你的试验品……其实上上次我到台北就想给你了,我想问你能不能在罗可风跟我之间,重新考虑。 “但我下不了决心拿出这只戒指,我没有把握能给你更多的幸福,毕竟罗可风是个比我还要好、还值得女人托付终身的对象。他家世好、人品好,重要的是,我看得出来他确实用了心爱你。 “我实在找不到足以说服自己介人你们之间的理由,这两天我关在这里不停想着,要不要把你从罗可风身边抢回来?我想来想去没任何结论。假使爱累积的深浅浓淡,能由时间长短判定,那么在我爱你这点上,是我惟一勉强能胜过他的,因为我爱了你五年。 “小女生,从五年前你刚到我家第一次醒过来,我进你房间看你带着眼泪睡着那一刻起,就爱上你了。我解释不清为什么,只是从那一刻起你就开始影响我,我希望你坚强、逼着你长大,正是源自于我对你自私的爱;我希望你赶快长大,能看见我的爱,能以对等的方式回应我的爱。 “但我不得不承认,即使此刻,我依然没办法肯定告诉你,到最后我会不会选择看着你嫁给他;我依然没办法想清楚该怎么做,对你才是最好的。虽然这一刻我很庆幸你回来了,站在我面前清楚告诉我,你爱我。一直到这一刻,我才能肯定你爱我并不是因为感激。因为你愿意放弃罗可风,选择我。” 转眼间,拿着戒指的他已单膝跪下。 他…… 若殊不晓得能说什么,那些自他口中接连跑出来的话,甜得不像真的,倒像是梦里头才能听见的情话。而她隐隐的怒意,竟也在他催眠似的甜言蜜语里,跟着消散了。 唉,女人真的很好哄。 “可是,小女生,尽避你爱我,我仍然要请你仔细考虑,你愿不愿意把下半辈子赌在我身上?说不定我能给你的幸福,能比罗可风给的多。” “我该说愿意吗?这个赌注永远没答案,我如似知道你给的幸福一定更多?”她咬了咬下唇,一副不想就此干脆放过他的表情,然而她整颗心,早让他动人的话填满了。 “我也不知道答案,惟一能保证的是,我一定尽最大努力。你愿不愿意赌赌看?” 若殊拿过他握着的戒指,自动自发帮自己戴上 讶异地发现戒指竞分毫不差圈住她的无名指。 “在木屋我抱你睡的那个晚上,我偷偷量了你的指宽。”见她眼底讶异,他笑着解释。 “那时候你就想娶我了?”她震了震,若要说她还有任何疑惑——怀疑杨逸凡只是为了让她好过才说他爱了自己很多年!那些疑惑也因为这枚戒指而全部消失了。 “我只是想,也许有一天,我有机会用上,若你在台北没找到比我更好的男人。”他耸耸肩,表情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 “你……”她更不知能说什么,连究竟要感动或者生气,她都拿不定主意。这个两年前就准备好求婚戒指的男人,脑袋到底装了哪些东西?!若殊轻叹了气,半责备地说:“你一直跪着,不累吗?” “我可以起来了?你愿意嫁我?” “你真笨还是装笨?!”她拉了他一把。“我都把戒指戴上了,不够清楚吗?” “不好意思,我是装笨,想用苦肉计,让你不再生我的气。” “杨逸凡,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是个话很多的人!” “我猜你这是在暗示我,要多‘做事’少说话,很好,我等很久、也想很久了,终于可以如愿以偿。” 才说完,他根本不给若殊反应的时间,瞬间将她锁进怀里,狠狠地如恶狼似的吞了她的双唇…… 他想着吻她的滋味,想了两天两夜呵…… 这个吻长长久久持续着,两人从站着直到躺上那张单人床,吻得疯狂难舍,压根没想起小木屋的门还敞着,还好路过的“好心人”悄悄帮两人关了门…… 当逸凡已经接近发疯程度,恨不得一口吞下眼前可口的小女生,正带着急切与不耐对付着她衬衫前排难解的扣子时,一个念头硬是要挤进他不想运作的脑袋—— “小女生,你要嫁给我,那罗可风怎么办……”他实在不想问,应该先吃掉她再说。 “问得好!我正在想该怎么同时嫁给两个男人,才不会犯重婚罪的方法……”还好、还好,她庆幸自己融成一摊水的脑袋,尚存一息作用,勉强能在口头上捉弄他。 “不行、不准、不可以,你只能嫁一个男人,就是我!听见没?!你只能嫁给我一个人!” 这男人原来有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啊!只不过他的强烈占有欲会不会出现太晚了些? “呵呵!”她忍不住得意发笑。“你刚刚还说要让我仔细考虑的……” “那是刚刚,是在你还没出现、还没收下我的戒指前。现在你没机会考虑了。可恶,我先把你吃掉,让你知道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许娶你!” 吃吧,吃吧……若殊带着最后一丝理性,模糊地想,带着被幸福充满的满足。对于杨逸凡的话,她根本不想反驳。 但是,等等她一定要告诉他,罗可风比他大方多了! 她要告诉他,若不是罗可风给她机会下船,还逼着她回来,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勇气站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考虑刘若殊这个人了! 不过此时此刻,比起杨逸凡在她身上制造的强烈魔力,所有的事相对不重要,全都飘到好远、好远的地方了。 那些相对不重要且遥远的事,等等再说吧…… .jjwxc.jjwxc.jjwxc 至于先前那位路过的“好心人”,现正则忙着打电话四处询问,哪家饭店的喜酒办得最好呢! 这一次,她的宝贝大儿子绝对会娶了吧!都动手月兑人家女孩子的上衣了…… 唉,现在的孩子啊,发起疯来连门都会忘记关,真是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