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一章 春风拂面,山中流光迭翠,风物正好。如意手足并用,慢慢爬到悬崖中间。 他是个粉妆玉琢的孩子,笑起来一团春风似的,很是讨人喜欢。身为雪山神族的二公子,却从小生长在南海顾家,其中有个隐秘的缘故。 相传白袤家族是雪山之神的血脉,所以每一代宗主都拥有神的力量。不过,也许太强则遭造化之忌,白袤宗主世代都是一线单传。独独到了如意这一代,情形变得不同。 当代宗主辟虏少年成名,十四岁就行走江湖,威震天下。他为了巩固家族势力,先是迎娶了冷月谷白家女儿,十多年后又娶了迭楼赵家小姐。二夫人赵凝月生了个儿子,是为如意的哥哥湛钦。当时,赵凝月怀孕不久,大夫人白静仪也有了身孕;让家族长老大是惊恐。 白袤宗主是雪山化身,神之骨血,从来每代只得一人,如今两位夫人竟先后有孕,不知道是福是祸。有人甚至要让一位夫人打掉胎儿。辟虏坚持不肯,兄弟二人这才能平安来到人世。 如意出生之日,天际落日流金,一连数月隐在厚厚云层中的大雪山忽然排云而出,日照金山,光芒夺目。见者无不震动。当时就有长老到祖庙请求神谕,值庙巫师得到的预言却让众人越发惶惑。神谕只有六个字:一神灭,一神生。 族中最有学问的长老参详之后,叹道:“两神并世,必折其一,否则白袤一族会遭天遣,神血灭绝。这是天意啊!”闻者均是大惊。辟虏沉吟良久,决定两个儿子都留着,二十年后再决定宗主归属。届时胜者为下任宗主,败者杀之。赵夫人惊恐之极,大力反对,却无法改变宗主的决定。白夫人向来沉默,这事上头也是一言不发。两个孩子的命运就此尘埃落定。 辟虏担心两神并世引得族中动乱,把两个孩子送到不同地方请高人教养,所有族人都不得去探望。辟虏和南海家族的宗主顾横绝是好朋友,所以如意从小是在南海顾家长大的,湛钦则一直跟着白真人学艺。 彼横绝早年伤了心肺,到了夜间经常咳嗽。如意每次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咳声,就觉得心里难过,于是私下查看药典,知道观音滕对这种内伤带来的咳嗽甚有效果。他正好发现山后崖壁上长着很多观音藤,这日做完早课,便来到山后,腰系长索,一步步慢慢滑下去。 半空中云气浮荡,长索摇摆不定。如意滑了一截,忽然看到不远处还垂着一根长索,却已从中断裂,断痕犹新。如意看了心下一惊:“难道有什么人也想采观音藤,绳子断裂后不小心掉下去了?“他心里不安,大声喊道:“下面有人吗?”没听到答应,只怕不妙,加速放下长索,一步步滑下崖底。海天崖一面对山一面对海,靠山这一面甚是荒凉,如意还是第一次下来,不免有些心里打鼓。 饼一阵,他总算踩到堆积着松软树叶的土地上,暗自松口气,急忙在崖底搜寻。没跑出多远,就见前面伏着一个童子,似乎已晕迷过去,手中尚自握着一棵观音藤,身下压着半截小树,想来就是那坠崖之人。 如意赶紧奔了过去,轻轻翻过他身子,叫道;“你怎样啦?”一边说一边想半扶起那童子,猛地看到童子的脸,心头一震,手腕不禁颤了颤。 只见他面色雪白,一张脸清秀如水墨描摹的图画,双目阖着,却掩不住倔强刚强的神气。如意看着这张脸,心里茫然子一下,总觉得好像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他微一定神,顺口嘀咕一句:“男人大丈夫,没事长这么漂亮,你太没面子了吧。”话是这么说,还是连忙运功在童子背心输入一道真力。过一会,童子微咳一声,吐出一口淤血,微微睁开眼睛,茫然道:“师父,师父。”吃力地伸出手,想拉住如意的衣袖,牵动内伤,又咳了起来。 如意怕他受苦,连忙腾一只手出来,握住他的手,柔声说:“你师父是谁?告诉我,我好想办法送你回去。” 那童子不答,只是紧紧攥住如意的手,断断续续道:“师父,我为你采回观音藤,你不要说我笨了。”他的手烫热异常,想是发烧了,微微颤抖着,手掌苍白削瘦,看着甚是可怜。 如意心头不忍,忙说:“你师父一定很高兴的。你伤得厉害,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养伤再说。”顺手点了他几处要穴,稳住伤势。 那童子身子发抖,昏昏沉沉只是叫师父。过一会,他眼神清醒了一些,定定看着如意,忽然微微一笑,傲然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救命之恩,某必有报答。”他年纪虽小,说话却是气概十足,外加老气横秋。 如意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他板着一张王雪般的脸,就像一个扮作老头儿的玉女圭女圭一般,大觉有趣,顺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大笑道:“小家伙,神气什么,你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 那童子双眉一掠,喝道:“无礼!”正要发怒,牵扯伤势,闷哼一声,又晕迷过去。 如意看着这古怪小孩,摇摇头,哑然一笑。顺手把他扛到肩上,只觉人手奇轻,不禁嘀咕了一句:“男人大丈夫,一点分量都没有,你太没面子了吧。”心里还真怕这小子被山风刮落,于是用腰带把他牢牢捆在背后,这才放心,就着绳子慢慢爬上去。 人在半空中,风一过,他闻到那童子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如意觉得鼻子痒得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差点一松手掉下去。总算抓好绳子,他心惊之余不禁又喃喃抱怨:“男人大丈夫,没事搞这么香,你太没面子了吧。”一边说着,一边加紧往上爬。 回到山上,如意把那童子轻轻放下,靠着一棵松树让他躺得舒服一些。眼见那童子伤得不轻,如意心下计较:“这小子得好好养一下才成。顾家的规矩,向来不许外人闯入的。他偷偷来山中采药,若让我同门发现,定有大祸。要是带回海天崖,让师父看到,说不定立刻翻脸杀人。这可怎么好?” 他为难一阵,倒有了个主意,微微一笑,背起童子,大摇大摆往海天崖上走,故意跺得咚咚山响。眼前陡然一花,一个俊逸不凡的青衣男子陡然出现,冰蓝色的眼睛冷冷看着如意,却是顾横绝。他本在打坐,听得外间脚步沉重,知道不对,忽然一掠而出。 如意心里虽有准备,眼见师父快若闪电般出现在面前,也是吓了一跳,脸上却嘻嘻笑道:“师父,你的轻功越来越俊啦。呃,人也越来越潇洒。” 他正在马屁没完,被顾横绝冷冷打断:“如意,你莫非不知道我平生最恨看到外人么?你背上这小子是怎么回事?”他口气虽冷淡,如意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杀气,避而不谈,硬着头皮笑道:“师父,我给你带了观音藤回来。” 彼横绝楞了一下,皱眉道:“观音藤?”如意笑道:“是啊。我看师父夜间老是咳嗽,用观音藤煎水可以缓一些。”顾横绝眉头雏得更紧,又问:“你怎么知道?”如意拍拍胸口.得意道:“我自己翻的医书啊。师父,你还信不过徒儿我的本事么?” 彼横绝这才想起,如意前段时日没事就待在书房乱翻,当时还被他责怪淘气,如意只是笑,也没分辩,想不到这孩子竟是想着为自己治病。他心里一阵震动,沉默一会,淡淡道:“哦?”忽然想起一事,忙问:“你在哪里找的观音藤,是不是后山崖壁?” 如意楞了楞,纳闷道:“师父,原来你也知道那里有药啊。可你为什么不为自己治病?”顾横绝知道后山崖壁高峻凶险,如意跑那里采药定是费了不少辛苦。他心里一阵混乱,手掌微微颤抖了一下,过一会温言道;“那些观音藤是你爹帮我找来,特意种在那里的。他心意虽好,只是我立有愿心,要用自己一生病苦,换得亡弟来世平安喜乐。所以说什么不能治病。如意,为师很承你的情,后崖凶险,你不要再去。” 如意没想到师父对死去的弟弟情谊如此深厚,想着自己的哥哥,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就在这时,顾横绝却又冷冷道:“你别把话兜远了。还没说,这小子怎么回事?” 如意原知躲不过盘问,师父没立刻变脸杀人都算好脾气,当下故意惭愧道:“我觉得山上合得很,下山捉了个小子,想让他陪我玩儿,想不到他半路逃跑。掉下山崖,差点没摔死。所以我把他带回来养伤了。” 彼横绝明若秋水的目光在如意脸上转了转,淡淡道:“你很想要人陪么?把这小子扔下海天崖,我要寒衣上来陪你好了。”如意心头一急,连忙道:“寒衣师兄比我大好多,没有这个小子有趣。”顾横绝哼了一声,冷冷道:“如意,你要在我面前卖弄鬼灵精,还早了些。” 如意吞了一下口水,嘻嘻笑道:“而且,我想趁机练一下我的医术,看看能不能医好他。师父要杀他,也等我把他治得肥肥体壮了才好。” 他说话时,猛然觉得背上的人轻轻颤抖了一下,知道这童子定已醒来,听到了这句凶狠言语。当下悄悄握住他冰冷的手,意示安慰。童子的手微微一缩,随即任由如意握着,只是越发冷得疠害。 如意觉得这手单薄异常,心里一阵怜惜。他自幼孤独,看着温文爱笑,心里却很少真正快活。直到遇到这童子,如意忽然觉得世上还有人比他更加孤弱,反而显得自己强壮能干了很多,信心大增,连师父杀气腾腾的样子也不觉得难以应付了。 彼横绝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擅自带外人上来,不惩戒可不成。我不杀他,不过要罚你抄一百次金刚经。”大袖一拂,撇下如意,飘然而去。 如意松一口气,兀自大呼小叫:”谢师父罚!”便把童子背到自己的小屋中,想着师父的处罚,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彼横绝在房中打坐,调息一个周天,睁开眼睛,看到如意恭恭敬敬侍立在侧,奇道:“你怎么还不去抄经书啊?”如意先给他奉了一杯茶,这才垂手恭声道:“回师父的话,弟子已经抄好了。”说着把手中的纸献上。 彼横绝心下微奇:“这么快?”接过来一看,一口茶水扑地一下喷出,还好如意躲得快,差点就被喷了满脸。--那张纸上就一行字:“百次金刚经。”这如意果然是抄了“百次金刚经”。 他楞了半天,顺手操起青玉案上的拂尘,喝道:“臭小子,胆敢欺师么?看打!”这下连神仙风度也顾不得了,只想卷起袖子好好揍如意的小。 如意赶紧边逃边叫:“师父饶我!你那拂尘太厉害,要打死人的!不如弟子换一样让师父罚我!啊呜……弟子一定乖乖受罚……” 彼横绝又好气又好笑,被这小子搞得头昏,哼了一声:“也罢!你自己把刑具拿来。” 如意答应一声,跑回自己的小屋翻了半天,过一会来了,双手奉上一样物事,恭声道:“是弟子错了,请师父施罚,用这个打我吧!” 彼横绝看了一眼,差点白眼一翻倒地--如意毕恭毕敬拿来的刑具,其实是一根稻草。 他大口大口吸气,闷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捂着肚子一边叫苦一边笑骂:“混小子!混小子!我……我怎么收了你这种混蛋徒弟……啊哟……”笑够了,冷冷瞪着如意道:“我知道你偷奸耍滑,不过想腾出时间救那小子的性命。也罢,这次放你一马!” 如意大喜,连忙不住作揖谢恩,百忙中还不忘大叫一句:“师父,对不住,今天我要先看病人,煮饭要晚一点哦。”顾横绝哼了一声,懒得理会他。 **** 天上的星光一点一点明亮起来,这是中夜时分了。如意小心地为那童子清理了伤口,看着他昏睡中的小脸,大觉有趣,不禁侧着头细细打量起来。 这小子想是个性情倔强、不好伺候的主儿,就算睡着了也是皱紧眉头,带着点硬气又脆弱的意思。如意心里迷惘,看着他秀丽的容貌,觉得似乎有人在隔着幽茫的前尘往世对他柔声说着什么,可再用心也听不清楚。 如意摇摇头不再多想,顺手刮了刮他挺俏的小鼻头,低笑道:“书上总说,只有有缘人才会一见如故,所以我们一定是前生有缘。命中注定,我哥哥要和我生死相搏,我不情愿也不成。所以,我要你做我弟弟,好不好?” 那童子不答,如意的手指感到他鼻子上均匀的气息,知道他已经睡熟了,不觉哑然失笑。他自觉无聊,也爬到床上,就睡在那童子身侧,过一会呼呼入梦。 那童子忽然睁开双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神情复杂,若有所思。星光下,但见他脸上一派凝重,并没有什么稚气,倒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磨难的人,森严峻厉。 他向来经历坎坷,并不容易相信人,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毫无保留地温柔相待,一时间思前想后,不禁痴了。 星光闪耀,透过窗纱微微地朦胧着,让他的心也颤抖起来。正自发呆,忽然觉得有一只手老实不客气搭上他的身子。童子身子一僵,劲凝于掌,正要猛然劈落,一侧脸却看到如意睡梦中毫无心事的笑容,不禁楞了一下。 却听如意迷迷糊糊地说:“小兄弟,你怎么这么瘦,以后我给师父熬补药汤的时候,记住多你一份。”童子呆了一呆,正要说不用,如意嘻嘻笑道:“不许皱眉头,不许瞪眼,你得多笑笑……看,我给你做的竹蚱蜢好不好玩?”原来他在说梦话。 那童子本来正在皱眉瞪眼,听了如意这一句,撑不住、微微一笑,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掌。慢慢垂下眼,用手抚向如意嘴角的笑容。 如意觉得有点痒痒,微一侧头,被他手指轻柔的碰触弄得鼻头也痒痒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含糊抱怨了一句什么,把脑袋钻进被窝,睡得更香了。 如意次日醒来,觉得身边空了,迷迷糊糊地说:“小兄弟,你起得好早。”侧脸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得一寒,随即清醒,睁眼一看,原来枕边端端正正放着一块玉牌,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顺手拿起来一看,纸上写着:“救命之恩,春图后报。山高水远,后会有期。”如意茫然了一下,知道那童子已经自己走了,心里不知如何一阵迷惘,竟有些不舍之意。和那童子相处虽短,总觉得有种异样的亲近之感。那童子似乎并不喜欢留在海天崖,自己还真是一头热得厉害了。 再看那玉牌,晶莹柔和,却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刻着一个飞扬跋扈的龙形图案。如意料这是童子的身份表记,他经常听顾横绝说一些武林掌故,这时却想不出江湖上哪家会用这个记号。 正在发呆,外面顾横绝冷冷道:“如意,都日上三竿了,你还睡什么?” 如意如梦初醒,“啊”了一声,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收拾出去,却见顾横绝似笑非笑,负手卓立。如意忽然很是担心,只怕是师父故意作弄自己,暗中用什么法子对付了那童子,迟疑一下,试探道:“师父,你今朝看着神清气爽,好像心情很好,莫非有什么好事么?” 彼横绝看了徒弟一眼,冷哼道:“如意,你还真是和你爹一样心思弯弯绕绕。你明明想问那小子怎么不见了,是不是?” 如意吃了一惊,知道自己论耍心眼可不是这老滑头师父的对手,赶紧老实道:“是啊。师父,他这么可怜,你……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彼横绝淡淡道:“那小子武功不弱,带着极重的内伤,还接下我一掌。我顾横绝一掌拿不下他,自然不能再出手,他已经走了。” 如意一惊之后,知道那童子逃过师父毒手,又是一喜,不禁微笑起来。顾横绝看着他笑容,神情忽然凝重,叹道:“如意,我向来不许你随便接触外人,你一定觉得我不可理喻,是吧?”如意面红道:“徒弟不敢。” 彼横绝沉思一会,又是淡淡一叹:“我在云中推测过你的命运,很是不好。所以一直想为你多防范一些,可你的性情飞捣不羁,这么反而不成。不如让你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好有所准备。” 如意听他口气沉重,心下一凛,还没说话,顾横绝手指一拂,轻轻放在如意的太阳穴上,如意眼前一花,身边景物顿时风驰电擎般变幻。 模模糊糊地,他看到红色的床,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喜烛,红色的纱幔,还有穿着红衣的一对新人,双双坐在床沿。那新郎长眉风目,笑起来一团春风,看着依稀有些像自己的模样,新娘子盖着盖头,看不到容貌,只觉身形窈窕修长,露在衣袖外的一点指尖晶莹如玉,泛着微微的粉红,非常美丽。 如意看到她指尖上隐隐的寒光,心头惊骇,知道她手上藏着短匕首。可那个新郎好像根本不知道,笑盈盈地去揭开她的盖头。如意心跳如鼓,拼命想喊,却叫不出,看到他挑起半边盖头,现出新娘精致的小下巴,肤色雪白中透着淡红,嘴唇娇红一抹,轮廓秀丽,微微抿着,显得有些冷酷。就这个样子,已经美得惊世骇俗。新郎眼中痴迷喜悦,微笑着似乎要说什么--寒光一现,他被着心口倒了下去,脸上的喜气就这么凝固! 如意大汗淋漓,却怎么都帮不到他,大叫一声,忽然清醒过来。顾横绝沉静的冰篮眼睛静静春着他,叹了口气:“除非天神崩摧,否则,这就是你的命运。你害怕么?” 如意擦了擦冷汗,想了一会,忽然一笑:“如果是命运,怕也没用,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彼横绝闻言双眉一扬,忽然抚掌大笑:“好气概,倒不愧是辟虏的儿子。”随即又脸色一沉:“以那小子的武功,分明是久已失传的血魔王一脉,你决计不是他的对手。昨天的话,都是说谎吧?如意,你老实说,怎么带回他的?” 如意当下把遇到童子的经过说了,顾横绝越听越是面色沉重,缓缓道:“难道血魔王还没死?嗯,那小子来采观音藤,看来他师父伤在心肺,难道真是血魔王?”他自言自语着,负手徘徊不已。 如意见师父神情郑重非常,试探问道:“血魔王是什么人?很厉害吗?” 彼横绝道:“是个厉害之极的魔头,此人最喜吸血,害人无数,多年前让和风公子一掌击碎心肺杀了,江湖上才算清静下来。他要是没死,只怕后患无穷。” 他说着看到如意手中的玉牌和信,接过仔细看了看,低声道:“果然是铁血山河令,当年血魔王就是用这个权杖号令天下绿林,想不到这小子连血魔王的信物都留给你了。如意,只怕你救的是未来的血魔主人啊!还好看来他对你没有恶意,但这种人还是不要接近为妙。” 如意面色微变,想着那童子秀丽如月光的容色,怎么也不信他会是什么血魔传人,隔一会说:“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当他是个可怜的小兄弟。我待他好,他自然也不会害我的。”说着笑了笑,神情坦荡。 彼横绝摇摇头,不再教训他,反而道:“既然遇到了血魔传人,如意,你可得加紧练武。我可不想让我的徒弟被血魔王比了下去。” 如意笑道:“这个自然。我师父这么厉害,我当然也很厉害。都说白真人是天下第一高手呢,现在你又说什么血魔王。可我真不信,师父你这么强,世上还有武功更好的人么?” 彼横绝似乎被这话触动心思,沉默一阵.淡淡道:“如意,你还不清楚你家令尊大人的手段吧?就连当初的无名山庄、冷月谷和迭楼都忌惮他呢。雪山神族两位夫人,分别来自冷月谷和迭楼,那摆明了和亲的意思。白袤宗主的威风,很少有人惹得起。可比你这个没用的师父强多了。” 如意低头不言,他忽然想到和哥哥那场二十年比武之约,悄悄叹口气。 彼横绝轻轻模了模如意的头发,柔声道:“你爹不肯亲自教养你,把你送到我这么偏僻的地方,你觉得很委屈吧?” 如意眼圈一红,咬着嘴唇不做声。顾横绝叹了口气,慢慢道:“那也怪不得他……白袤家族势力雄厚,族中子弟钩心斗角,原比不得我顾家的偏僻冷落。何况这次还是双神并世,一日棹力争斗,族中各自拥护一派,那就越发凶险。你爹把你们兄弟二人从小送出去,也是免得两位公子被族中争斗害了性命。唉,如意,你是个聪明仁慈的好孩子,可你和哥哥这个局面,那也是无可奈何。你……不要恨你爹。他再杀伐刚断,也不至于不心痛自己儿子的。“ 如意低着头,听着冷冰冰的师父忽然这么温柔慈和地跟自己说话,心里不知如何忽然一酸,扑到师父怀中,泪水涔涔而下。他在师父怀中趴了良久,自觉惭愧,又有些留恋这温暖之感,好半天才红着脸爬起来,小声嘀咕:“师父,对不起,哭花了你的衣服。你换下来,我拿去洗吧。” 彼横绝微微一笑:“不用了。我怕你又洗烂我一件衣服。”--他性情古怪孤僻,平时海天崖不许众人上来,凡事亲力亲为,当然衣服也是自己洗。上次如意自告奋勇帮师父洗衣,结果太过卖力,用棒槌把衣服捣得稀烂。顾横绝看着烂衣服楞了半天,倒是没有生气,却忍不住笑了。事后如意深以为耻,想把那衣服毁尸灭迹,却被顾横绝藏了起来,怎么也找不着。 如意看着师父带着调侃的眼睛,脸越发红了,见他不再说自己结交非人,微微松一口气,想着顾横绝说那童子内伤沉重,又担心起来,低声道:“师父,你放那小兄弟走的时候,他的伤还好么?” 彼横绝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给他吃过一颗大还丹,那小子死不了。” 如意大喜,跳了起来,叫道:“师父,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看着凶巴巴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好心。”说着踮起脚,挂着顾横绝的脖子,冲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下。 彼横绝一个冷不防,腮帮子被他亲个正着,微觉狼狈,喃喃咒骂了一句。随即见如意捂着嘴雪雪呼痛,一楞之下忽然大笑起来。如意苦着脸道:“师父,你的脸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嘴皮好像吃了十斤辣椒一样难受”顾横绝笑道:“我身上立过恶咒,谁碰到我,都会受此报应。想不到你小子中招,哈哈哈!” 如意的嘴已经辣得高高肿起,抱怨道:“师父啊,你又不是女人,怎么下这种咒。我以前都是这么亲寒衣师兄的,他就没下咒,你太小气了。”顾横绝似笑非笑,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却没有回答,神情忽然变得极是温存。 如意看着师父+b里忽然嘀咕起来,觉得师父怎么一下子变得出奇的好看。他试探道:“师父,你本事这么强,都没有解开这个咒术么?” 彼横绝淡淡一笑:“我心甘情愿,这咒术不解也罢。”如意甩了甩鸡皮疙瘩,恍然大悟:“明白了,一定是师父的老情人给他下的恶咒。” 他想明此节,有些代师父忿忿不平“这女人醋劲真大,害得师父终生不能亲近女人,所以变得这么怪里怪气。不成,我得帮他想办法振作干纲!嗯,我不如代师父找个美貌温柔的师娘上山,师父有了新师娘,自然会主动化解那个恶众……而且,海天崖上就有人煮饭洗衣服了。” 一思及此,如意心下大喜:“嘿嘿,此计大妙啊!”他眼前似乎出现了热气腾腾的大鱼大肉和崭新又干净的衣服,不禁微笑起来。 彼横绝忽然背上一阵发寒,狐疑地看了看如意,见他痴痴不知笑着什么,顺手敲了他脑袋一下,喝道:“还发呆?时候不早了,练武去!” 如意既然在了为师父找师娘的念头,便暗中留神,时不时找些理由下山,四处游荡。他明着对顾横绝说是行侠江湖,心里打的主意还是找师娘。可是顾横绝武功厉害,人又才调奇高,容貌更是俊美少见,这等人物要找个足以匹敌的女人,却也不容易。如意来来去去寻访几年,并无中意人选。顾横绝性格孤僻,对人情世事一概不理,由着徒弟胡闹,也不过问。 岁月如流,如意已长成翩翩少年。他在江湖上闯荡得久了,不少人都知道有位爱笑、可又武功厉害的神秘少年,倒是传出个万花公子的古怪名头。 第二章 近日江湖上出了个神秘的吸血魔。搞得人心惶惶。据说吸血魔最初杀人倒是不挑,后来有路见不平的武林好汉想迫杀他,惹怒吸血魔,将这家女儿吸血而死。也不知这魔头是不是就此上了瘾头,之后都是找年轻美貌女子下手。后来惊动武林盟主左追电,下英雄帖围杀吸血魔,却一无所获。想不到反而让左家千金惹上杀身之祸。 “这是第几个了?”容貌俊雅的少年人一边叹气,一边轻轻为躺在棺木中的左家小姐合上眼皮。 旁边的曹震楞了一下,扳起指头算了一下,说:“第十一个。想不到这魔头胆子越来越大,连左盟主的女儿也敢动。可惜大伙怎么都捉不到他的蛛丝马迹,万花公子,不知你有何高见?” 如意看着左家小姐秀雅苍白的容色,依稀还记得月前看到她时,这女子还是鲜艳如花朵一般,想不到迅速就雕零了。他叹口气道:“这么年轻,死得不明不白,真是可惜。”心里却暗暗打了个突。 曹震冷冷道:“是么?我还以为万花公子会有什么特别言语呢。我已查明,之前小姐暗中见过你,不久就死去了,果然不幸啊。” 如意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他言下有刺。他默默回想着那些死去的美丽女子,一朵朵纯真稚气的笑容泛过他脑海,越想越是心寒,不禁握住拳头,沉默不言了。 曹震和左小姐是青梅竹马之交,想着小姐冤死,一颗心痛得犹如炸裂一般。他紧紧注视着如意,忽然道,“万花公子,盟主特意找你,你可知道缘故么?” 如意淡淡苦笑:“自然知道。每次我见过什么美貌女子,这人总是过不了半天就失血而死。你家盟主疑心我就是吸血魔,是么?”他口气虽平淡,自有一股威凛之意。曹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神情的如意,心下一寒,微微退了一步。 如意看得好笑,扬起唇角,微微露出牙齿,悠悠道:“你觉得我像不像呢?”他嘴唇淡红,牙齿却晶莹玉白,故意这么温柔笑着,越发好看。 曹震脸一红,忙别开眼睛,怒道:“你别耍我!” 如意笑容一收,淡淡道“带找去见左追电。就算你们不找我,我也想看看这位吸血魔是何方神圣了。他能下手这么快!想来他一路跟着我呢,这倒是有趣。” 左追电是个高大雄武的中年人,虽然经历了失女之痛,还是身板笔直,一举一动都有武人的凛然风范。如意目力敏锐,看出他眼中的沉晦,心里隐隐一痛,忽然想起自己无缘的父亲。不到二十岁和哥哥决出胜负之前,他都不能回雪山神族。不知道爹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如意悄悄叹口气,对左追电恭敬一礼道:“左盟主,适才曹兄已经和我说了事情经过。如蒙不弃,在下愿意留下一起捉拿吸血魔。” 左追电道:“好。”竟不多问一句。曹震微觉惊愕,忍不住吶吶道:“盟主,这小子到了哪里,吸血魔就杀到哪里……搞不好他就是吸血魔!你……你……” 如意听得只是淡然而笑,左追电却一摆手道:“曹震,别胡说。他不是。”口气干脆俐落。如意微觉惊奇,喃喃道:“左盟主怎么确信不是我干的呢?” 左追电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眼中有正气。丈夫处世,或可月兑略形骸,却离不开心中一个正字。眼中有正气,便不会做不仁不义之事。在下平生阅人无数,决计不会看错。” 如意耳边犹如一声金鼓猛然击落,心中一烫,隔了一会才慢慢笑道:“有左盟主一言,我说什么也不能不管了。”他自幼陪伴顾横绝,虽然天性仁厚,做事却大是离经叛道。想不到左追电竟然肯说他“眼中有正气”,如意明知道左追电在套他的话,心头还是大起感激知己之意。 左追电顿了一顿,厉声道:“但是你欠我一个解释!我家女儿……私下找你做甚么?”说到最后一句,他又觉屈辱又是悲痛,声音微微发抖。 如意沉默一会,缓缓道:“我善诗善画,名声在外,左小姐是应邀来赏画的。” 左追电心下一凛,颤声道:“你……为我女儿画像了?”世人传说万花公子一心寻访天下佳人,他若是肯为哪家女子画像,便是看上那家女儿了。可万花公子出道几年,却从没画一张仕女。想来这人眼角奇高,并无一人入眼。 如意看着他凄凉之色,心下不忍,低声道:“以前没有画。我这就为她画一张,送给左盟主,也好有个挂念之物,不知成不成?” 左追电眼圈发红,顿了一会,淡淡道:“等吸血魔之事了结再说吧。”神情一凛道:“我虽认定不是你做的,还是觉得这事和你大有干系。你到哪里吸血魔就杀到哪里,绝非巧合。万花公子,你到处寻找这些女子,世人说你,你却又并无沾惹,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意自觉尴尬,慢慢道:“这几年,我一直在代师父寻访师娘。若找到合适的,就打算为她画像,带给师父看看是否满意。所以我学了一手好画技。可我师父天人神姿,世上无双无对。我找了许久,并无满意人选。” 左追电再没料到是这个缘故,楞了一下,想着屈死的女儿,心头大痛,一时说不出话来。曹震却忍不住怒道:“你倒是说得轻松,我家小姐却为了这次见面死得莫名其妙啊!” 如意正色道:“这事我决计追查到底,之前有什么差错,在下事后谢罪。”看着左家悲痛之态,如意心头一阵火烫,握紧了拳头。 曹震怒道:“你别光说不练,怎么追查啊?” 如意道:“既然我见了谁,谁就会很快被吸血魔杀死。不如……我们找一个武功奇高的女侠配合,设个圈套逼吸血魔现身。” 左追电沉吟一会,点点头:“既然这样,我推荐一人,江南水翩仙。她虽身为道姑,却是江南第一剑手,人也年轻美貌。有她帮手,会好办很多。” 如意道:“那就请左盟主先和水小姐联系。我再装作一无所知,直接去找她。”三人计议一定,匆匆布置一番,分头行事。 ****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如意漫步在青青杨柳的小湖边,眼看时辰还早,边走边看沿途景色,颇为自得。他之前已经派人给水翩仙下了拜帖,约她镜月湖边一会。这是和左追电商定的计画,水翩仙自然同意。 必于这位江南仙子,向来诸多传说。水翩仙来历神秘,隐居秋水观,剑术江南第一,据说容貌更是美丽无比,可惜她向来轻纱蒙面,外头人无法见到她的真实模样。水翩仙美貌之名,倒是雪山神族的族长辟虏无意中传出来的。年前武林盟会上这两人曾经切磋过剑术,辟虏虽胜了水翩仙,事后反而赞她“江南仙子,人剑双绝”。 要知道辟虏是不世出的高手,威严刚断,甚少言语。水翩仙能得他称许,自有惊人之处。如意对这位得到父亲赞美的女子也是颇为好奇,心下计较:“她若真有传言中那么风神如仙,我就想办法让她嫁给师父。嗯,师父也是容貌武功都像神人一般,可不算辱没了她。”想着这么多年的寻找也许会无意中有了着落,如意心下有些兴奋。 正自沉思,忽然前面有人惊叫:“救命!有人落水啦!”就见湖面上有一抹粉红正在浮沉不定,旁边画船上的人哭喊着忙成一团。有人用竹竿去捞那水中女子,也有人忙着月兑衣服打算下水。这是初春时节,寒意尚重,落水越发凶险。如意看得眉头一皱,提气而起,仗着轻功在水面飞掠,就想过去救人。忽然远处淡黄色影子飞虹般划过,脚下青光如电,却是有人抢先出手、御剑飞行! 那人脚下踏着长剑,身形急若惊雷,一下子飞到落水处,长袖如流云般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弧扁,水花飞扬,一转眼落水女子被那人抱在怀中,两人双双纵起,半空中轻飘飘一折身,落在画舫上。这一连串动作快捷之极,等一人站定,正好如意堪堪赶到,一脚踢起那人长剑,接到手中,也一纵身上了画肪。围观的人呆了半晌,轰然叫好! 如意这才看清对方是个淡黄衫子的蒙面人,身形柔弱纤细。他把长剑还给那人,对那人微微一笑:“好武功!咱们快走,待会让人缠着就麻烦了!”隔得一近,闻到一阵淡香,如意微微一怔,一时不及多想,顺手拉起那人,那人竟也不反抗,双双飞纵而出,如两羽快箭般没人烟水深处。 烟波缥缈,水气袭人,两人仗着轻功在水面快速滑行。如意忽然一阵恍惚,觉得这样的飞奔似曾相识。春风轻寒,淡淡水意中,他又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觉得鼻子做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自觉失礼,忙道:“对不住,我的鼻子总是闻不得香味。”那人不答,轻轻笑了一声。 如意看到前面有个小岛,岛上花树明艳,当下笑道:“我们过去吧。”那人也不说什么,轻捷若风地随着他上了小岛。 如意一跃而起,踏上松软的土地,笑道:“水姑娘,想不到咱们是这么见面,真有趣。”说着一掉头,正好看到春风吹起那人脸上蒙面巾,现出玉白色的下巴和淡红的嘴,那人忙用手去按蒙面巾,手指竟然也是晶莹美丽的淡红色。那情形很最好看。如意不禁一楞,似乎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脑海中狠狠刺了一下。 那人听到一声“水姑娘”,似乎也是楞了一下,沉默一会,低声道:“你说什么?”声音甚低。 如意回过神来,笑道:“这样的剑术,除了江南水翩仙还能是谁?水姑娘,你就算要女伴男装,也得去掉身上的香气才成啊。咱们男人大丈夫,可不爱这么香喷喷的。再说你这样子,实在娇柔得很,扮成男人也不像的。” 那人又是沉默一会,低低笑了笑:“万花公子,你总是这么自负么?” 如意亲自领教了这女子的身手,心里也是佩服,越发觉得这人做师母决计不错,态度便正经了许多,忙道:“水姑娘,我胡说惯了,可是得罪了你?” 那人不做声,一双明若星辰的眼睛静静看着如意。如意觉得这双眼好看得惊人,可一想到这是为师父挑的师母人选,他就有点不敢看了,微垂双目。 两人在小岛上慢慢走着,那人见如意忽然不说话,想了一会,轻轻道:“万花公子,你想是已经收到左盟主的消息了吧。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引出那吸血魔头?”这话一说,分明承认自己是水翩仙了。 如意听了这句言语,知道目己果然没猜错,沉吟道:“我其实也没现成法儿。倒是水姑娘要小心,那吸血魔好像一直跟踪我,以前我见过的女人,总逃不过他的毒手。水姑娘剑术虽高明,也要防着对方用什么阴毒勾当。” 水翩仙又是轻轻一笑,过一会叹道:“我的剑术也是个虚名儿罢了,其实不成的。还请万花公子多多相助于我。”双目现出恳切的神情。 如意被这双明净的眼睛一看,只觉热血上涌,一笑道:“这个自然。”说着自己也觉得纳罕,他向来沉稳多智,嘴里经常胡说,心里却明白得很。只有这次见了水翩仙,连对方样子都没搞清楚,竟然有些醺然若醉的感觉。 如意想着,暗自惊心,连忙正色敛容,沉吟一会说:“若水姑娘不弃,在下打算在秋水观外住下。这是一只焰火箭,若有什么动静,你可立即向我求援。”说着取出焰火箭给她。 水翩仙低声道:“多谢。”接过箭时,手指无意中碰到如意的手掌。如意只觉触手痒痒的,不禁手掌轻轻一颤,心头一阵异样的感觉,连忙大力一摇头,甩掉心头绮念。 水翩仙见他神情古怪,奇道:“万花公子,你怎么啦?” 如意忙笑道:“没事啊。”说话时微了心慌,正好脑门撞到横出的一枝花树,他“啊哟”一声叫痛,却见树上花瓣如雨而下,惊落一肩繁华。 他向来最是怕这些细碎花瓣,顿时大打喷嚏,树上落下更多花瓣,如意鼻子痒得要命,喷嚏不绝之中,只落得鼻涕眼泪一起下来。水翩仙不料英俊潇洒的万花公子忽然变成这个怪样,看得发呆,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清朗愉悦,再非刚才的低弱模样。 如意狼狈不堪,也不客气,顺手一把抓下水翩仙的蒙面巾擦了擦脸,笑道:“你笑吧,你笑吧。对不住,我就用你的帕子擦脸啦!”他其实是故意作怪,趁机抓下她的面巾,想看一看这位江南仙子的真正模样,狡计得逞,心下暗自得意。 水翩仙没料到他如此无赖,一下子被扯飞面巾,急道:“你……”随即不语,眼中现出恼怒之色。 如意脑中嗡地响了一声,瞪着眼前人,心里一阵恍惚。苍白如雪,可也清淡如雪的容貌,眉目如画,带着点倔强和清雅。这张脸,似曾相识,却不知是梦里还是前尘。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可再也想不起来了。 水翩仙看着如意发呆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尴尬,可她的蒙面巾才被如意糟蹋过,这下没法用了,急切问脸上越发潮红。 如意看着这张清秀面容,心下一动,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水翩仙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如意道:“我对水姑娘的帕子无礼,合该自罚一下,以谢唐突佳人之罪。”水翩仙见他又开始胡说,暗自松一口气,总算没那么狼狈了,跟着道:“那就多打两下才算诚心。” 如意没想到这女人是个黑心的,哼了一声,本想取笑一句“怕你舍不得”,随即想着这是为师父物色的人,心下一凛,差点又给自己一巴掌。想了一下,正色道:“水姑娘若是许可,我今天就到观外找地方住下。” 水翩仙沉吟一会道:“万花公子远来是客,这些事该我代为准备。请稍等一日,我会尽快布置妥贴,公子明天?秋水观如何?” 如意笑道:“那也好。”随即又提醒一句:“姑娘回去小心。我怕吸血魔。……” 水翩仙笑了笑:“他的消息不、会这么快吧。” 如意想想也是,可看着水翩仙离去,还是有些依依不舍。水翩仙看出他眼中留恋之意,淡淡一笑,清新如梨花初放,一下子看呆了如意,她却一拱手,洒然而去。 如意见她御剑飞行的姿态潇洒之极,不禁叹了口气:“这姑娘怎么飞剑的样子都比别人帅气?”随即自觉这句话大有色眯眯之感,连忙大力甩了吧头,心下暗骂自己今天到底怎么了。 **** 水翩仙的秋水观远在郊外,如意手下童子雪谒虽送信去过一次,道路却并不熟悉。等两人拖拖拉拉到了秋水观外,已经是中午时分。 如意自觉惭愧,雪谒见主人神态迟疑,微觉奇怪,自己上去敲门,叫道:“玉脂姐姐,我是雪谒啊,我家主人万花公子来了,你快来开门。” 饼一会,一个青衣小环过来应门,这小环容色秀致,对如意微微一笑:“是万花公子么?主人等了你很久啦,请进。”如意见她态度娴雅,暗暗喝采:“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水姑娘的下人也这么出色。” 雪谒却有些失望,咕哝道:“怎么我没见过姐姐啊?昨天的玉脂姐姐呢?”如意听得暗笑,他向来知道雪谒对着美貌女子是个自来熟,估计这小子昨天就和水翩仙的侍女混得不错了。 那小环浅浅笑道。“玉脂家里有急事,昨夜赶着回去了。我叫银钗,想是我昨天上街买菜,所以错过了小扮儿。” 雪谒见银钗言语温存、容貌又美,心下喜欢,正想说什么,被如意在脑门狠狠敲了一下,连忙一缩脖子进了道观。 如意一进去,闻到一阵香气,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喷嚏。却见观中虽小,花树灿若云霞,水翩仙早巳迎了出来,站在片片飞花之中,当真翩若仙人。 她今天改了道人装束,一身索色长衫,依然男子打扮,形容简洁,却越发清新俊逸。如意看得喝了声采,笑道:“水姑娘,怪不得你喜作男装;你这么打扮还真是态拟神仙呢。”水翩仙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话。 如意看着她清淡优雅的笑容,心下一动,忍不住道:“你真该多笑一笑的;”这话一说,他心头又是一阵茫然,觉得隐约的熟悉之感,不禁呆了一下,竟然一脚踩到水翩仙的长袍。水翩仙没防到他忽然如此,“啊”地一声,身子一倾,正好如意一手扶住。 如意只觉人手的身躯清瘦得厉害,却又带着微微香气,心下一荡,月兑口道:“最是一抹梅花影,消尽人魂实可怜。”这话大是轻薄,听得水翩仙脸上激红,眉头一皱,反手就是一掌打向如意。 如意话一出口,自悔子皿浪,见她要打自己,忙道:“是我胡说,再不会了。”顺手扣向她手腕。两人都是武功高明之人,这一过手快捷异常,银钗雪谒都看得目瞪口呆。 水翩仙速变十多种手法拿不下如意,面色微变,淡淡,道;“万花公子果然好武功,原来你一身绝学都是用来胡乱轻薄的。”如意见她生气时风致端凛,不禁叹道:“真正奇了,怎么天下有这等人,生气时竟比笑起来又好看三分。可我又不好多惹你生气。” 这话气得水翩仙越发色变,如意趁机一把擒住她手臂,笑道:“好了,莫生气。我现在知道你脾气大,再不招惹你就是。” 如意扣得不重,水翩仙却是惨然色变,脸上冒出冷汗,忽然闷声不吭晕了过去。银钗惊叫声中,如意一把将她抱起,看向她的手臂,但见上面隐隐渗出鲜血,再一细看,水翩仙的身子也隐隐有血迹渗出。 如意双眉一皱,看着银钗,沉声道:“果然有古怪。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虽不大,却隐含煞气,银钗眼看退路无巧不巧被雪谒封住,面色一变,惊得簌簌发抖。 水翩仙迷迷糊糊听到,挣扎道:“不……不关她事……是我……昨夜和吸血魔过招受伤……刚才惊动了伤口。”她断断续续说着,勉强撑起身子,宁静深沉的眼看着如意,轻声道:“我怕你担心,所以没说。” 如意静静看着她,良久轻叹道:“是这样啊?苦了你了。都是我不好,来,让我为你疗伤。” 水翩仙一惊道:“昨夜银钗已经为我处理过了,没什么大碍,让银钗再处置一下就好。” 如意沉吟一下,便没有坚持,只是说:“那我抱你进去。银钗,你还不去找金创药?”他虽不是秋水观主人,银钗不知如何,心里甚是敬畏这言笑如春风的万花公子,连忙答应着退下。 如意把水翩仙抱进侧面房中,轻轻放到床上,水翩仙痛得缓了些,轻叹一声,忽然道:“原来你一早看出不对。”如意笑了笑:“是啊。观中花树颇多剑痕,我想你既然是种花人,便舍不得这样伤了花树,除非遇到不得已的情形。只是你既然不肯说,我便只好绕弯子问了。” 水翩仙叹口气:“你真聪明。我昨天好容易才赶走吸血魔,现在有你……有你守着,我也放心了。”她说到这句,苍白的脸上微微发红。 如意心下一动,叹道:“是啊,你有什么事都不要瞒我,我一定为你想办法的。” 水翩仙微微垂下眼,没有说话,神情甚是疲倦。她伤后容易累,过一会就睡着了。如意看着这美若仙人的脸庞,心头一阵迷惘。 如意本想问她吸血魔的情况,可看着她睡得正熟,只好算了。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溶溶而入,他觉得暖烘烘的,守着水翩仙待了一会,不知不觉歪在床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外面雪谒和银钗在轻声低语,如意哑然失笑,知道雪谒又缠上了银钗。只听一对小儿女叽叽咕咕说个没完,耳边是水翩仙细微的呼吸声,春风中带着淡淡花香。如意忽然觉得,这一生再没有这么平静安乐过。 水翩仙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如意一下子清醒,抬头看她。却见她面色潮红,冷汗涔涔,时不时发出破碎的闷哼,忽然低声道:“二师父……不要丢下我……我不想……”猛然从被子里伸出手,茫然模索着,神情越发迷乱。 如意不知道她在作什么恶梦,怕她辛苦,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有我陪着呢,不要怕。”水翩仙脸上肌肉抽搐,发抖一阵,慢慢平静下来,忽然叹了口气,微微睁开眼睛,说:“谢谢。” 如意笑了笑,心想这仙人般的女子不知道藏了什么往事,似乎以前过得并不愉快。他心头怜惜,忍不住道:“若是你喜欢,了结吸血魔之事后,我也情愿一直陪着你。” 这话一说,他心里明白,甚么给师父找师娘的打算,那是不成了。以前为了顾横绝,他到处寻访佳人,没一个入眼,见了水翩仙之后,忽然明白了心醉神迷、不由自主的滋味。 水翩仙身子又是一颤,看着如意,眼中现出复杂之极的神情。如意平时虽风流潇洒,对着意中人却忽然窘迫起来,见水翩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忍不住低声取笑:“你是女儿家啊,听到表白该害羞一下才对。这么瞪着我,倒要害我吃不消啦。”说着脸一红,心跳急迫,还真怕水翩仙出口推拒。 水翩仙沉默一会,低声道:“可是……你喜欢我甚么呢?”如意想了一下,自己也说不出来,随口奉承:“因为你看着像个仙女啊。世人谁不喜欢仙女呢?”水翩仙面色微白,忽然说:“我都穿着男人衣服,哪有像仙女了?”如意笑道:“那我不管,我觉得像就像。” 他一直握着水翩仙的手,柔声道:“我小时候和师父待在高山上,很是无聊。看着云雾来来去去,我总盼着白云里面冒出一个仙女和我说话。昨天看到你在水面上飘飞的样子,真很像我梦到的仙女。” 水翩仙怔怔不语,过一会慢慢说:“可是……如果云里出来的不是仙女,是个仙人,你也会和他说话么?” 如意看着她明亮深邃的眼睛,只觉不饮自醉,一时忘了回答,忍不住侧过脸,轻轻在她眼皮上左右各自亲了一下,叹道:“我真喜欢你的眼睛。”过一会才记起水翩仙的问题,笑道:“要是个仙人,那我就和他拜把子好了。” 水翩仙身子不动声色不让,躲过如意的纠缠,执意道:“可你会不会喜欢他?” 如意挠头道:“既然是兄弟,男人嘛,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大家一起喝酒吃肉打架,就是这样啦。”说着笑了笑:“你别说,我小时候救过一个小孩子,本想拜把子呢。可惜人家不肯,第二天就扔下我溜走了。” 水翩仙沉默一会,低声说:“也许那小孩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你别怪他。” 如意笑道:“我自然不怪他,只是投有缘分作兄弟,有些可惜罢了。翩翩,你真是好心。连一个不认得的小孩,你也为他开月兑。”这次自动把她的名字改成了亲昵的“翩翩”,说着忍不住又亲了水翩仙脸颊一下。 水翩仙低头不语,竟没怎么躲,过一会说:“叫我阿佛,这是我小名。”如意见她肯以小名相告,知道她是答应了,不禁心头一阵狂跳,血气涌上脸。 他大喜之下,把她抱在怀中,只觉心满意足,忽然叹道:“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感谢吸血魔了,若非追查吸血魔的事,也不会认得你吧?” 水翩仙微垂着眼,没有回答。如意只觉她的手有些冰凉,叹道:“你定是被吸血魔吓到了,以后有我在,你什么都莫怕。”水翩仙低应一声,忽然道:“那……你打算怎么对付吸血魔?” 如意想了一下,正色道:“这魔头残害大量无辜人命,阴损毒辣。若落到我手中,我会活捉他,把他交给那些无辜女子的家人处置,让他明白被报复的滋味。听说那些人打算捉到吸血魔就把他点天灯,那也是他活该有此报应,” 水翩仙“啊”了一声,不再说话。如意忽然觉得水翩仙的手冷得更厉害了,失笑道:“阿佛,你到底是女孩儿,说个点天灯就怕得这样。”水翩仙不言,只是回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第三章 如意在秋水观旁住下,转眼就是半个月。说也奇怪,那吸血魔并未再来找水翩仙的麻烦。他也曾问起那吸血魔的模样,水翩仙也说不清楚。原来那日吸血魔带着玉石面具,看不清模样,只是一身刺鼻的血腥气令她印象深刻。 如意原本喜欢和水翩仙厮守,吸血魔不来,他乐得每日和水翩仙谈经论剑。只是,不知为何,有时总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他怕水翩仙担心,也不和她说起,虽然言笑无忌,并不放松戒备。 水翩仙性情极是沉静,她号为江南第一剑道高手,却不肯和如意真正比试剑法。如意多问几次,她只是一笑带过,如意心里喜欢她,并不见怪。他在心在心上人面前卖弄学问,说起(道德经)、(南华经)之类道家典籍,水翩仙也不插嘴。是以两人说是切磋,其实就是如意一人逗着她说笑。 如此过得久了,雪谒不免暗中取笑主人:“公子,我看那水姑娘只怕是绣花枕头,徒具虚名而已。”如意却也不恼,笑道:“要那么精明厉害作什么。我喜欢她斯文沉静成不成?” 雪谒还是嘀咕:“可是……我总觉得这位水姑娘有点不对头。咱们来了半个月,就没见过她练剑。” 如意淡淡一笑道:“阿佛脸皮女敕,想是她武功不如我,便存心藏拙了。”雪谒听得直翻白眼,觉得这向来英明神武的公子爷似乎被美人儿迷得昏头了。 他说不过主人,心下气闷,独自走开,出了秋水观,沿着小路在郊外散心。不知如何越走越偏僻,慢慢就没路了。 雪谒胡乱走来走去,脚下忽然踩到一团绵软的东西,吓了一跳,赶紧跳开一看,原来地上有一只死兔子。奇怪的是,这兔子四肢僵直,通体干瘪之极,倒像是榨去了全身鲜血一般。雪谒心下一阵乱跳,一个念头闪电般没入心头:“吸血魔!”一身冷汗冒出,手足酸软,就想逃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走。 忽然,远远听到脚步声,雪谒越发心惊,慌乱间寻了处长草缩成一团躲着。 雪谒看得发呆,颤声道:“你……你是男人!”水翩仙沉沉一笑道:“不错,在下赵苍,幸会了。我向来男子打扮,甚么时候自称女子了?那是你家糊涂主子乱说的。” 他这时说话,便没有那么声音低微,反而清朗动听,脸上却是一派森严冷酷。雪谒心头一阵发寒,咬牙道:“妖人!鲍子那么喜欢你……你……你却存心骗他!要是公子知道了,他饶不了你!” 赵苍利剑般的目光看着雪谒,淡淡道:“是啊,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话音未落,轻轻一掌拍在雪谒脑门,雪谒顿时闷声不哼倒了下去。 银钗和雪谒混得熟了,见状不禁惊道:“主人……你杀了他?万一万花公子知道……”赵苍看出侍女的心思,微一摆手:“我只是要让他记不起今天的事情。” 银钗越发一惊,忙道:“主人,太危险,不可!”血魔门下倒是有个古怪法门“坐忘引”,据说能令人忘记一切,只传了少主一人。可那需要施为者耗费三成功力,至少一年内不能恢复。赵苍要是对雪谒用了坐忘引,以后万一有事,只怕很难应付各路英雄的追杀。 赵苍看了银钗一眼,自有威仪摄人。银钗向来受他严令,不敢再说,颤抖着低下头。赵苍扶起雪谒,盘腿坐定:加紧施为。不多时他头上白气腾腾,一道道青虹般的血正气从他指头不断激射入雪谒头上、身上。赵苍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不住流下,雪谒的面目却多了一层沉静安详之色。 饼得一阵,赵苍身形忽然一阵摇晃,往后就倒,竟是精力大损。银钗连忙扶住,颤声道:“主人,你还好么?”赵苍。勉强点点头,嘶声道:“我们……快走。若是如意看到,他……会起疑……” 银钗不敢多说,撑着赵苍急急离去,心下忽然想到一件极可怕的事情。主人对万花公子的书童都如此手下留情,不惜大损自己内息。或者,万花公子看上的只是主人假扮的水翩仙,主人却真的喜欢上了他!从来冷静多智的主人呀,怎么会突然莫名其妙就陷了进去? 赵苍的衣衫破损,只好胡乱处理一下,回到秋水观时,如意正在练剑,他身形矫捷,剑气如风雷交加,看到赵苍回来了,如意微微一笑,剑光陡然暴涨,轻飘飘削出,一道淡色疾飞赵苍。银钗心中有鬼,惊呼一声,差点想动手,赵苍却只是淡淡笑着,也不躲避。那物事飞来,不偏不倚插到赵苍道冠上。 如意一扬眉,笑道:“花光人面,最是可人。”他这一站定,越发显得顾盼神飞。赵苍看着,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知道这只怕是自己前生冤孽,再也躲不掉的。 银钗出了身冷汗,暗叫侥幸。赵苍不做声,浅笑着取下头上之物,却是一寸娇女敕的花枝。他性情清淡,本不喜花草,但这是如意插上的,便不忍割舍,只好拿在手中。 如意见他面色微白、若有病容,奇道:“阿佛,你怎么出去转了一会,气色反而不好了?”赵苍皱眉不言,他方才大损真元,这时多说两句都觉得心里发恶。如意见他身形摇摇晃晃,连忙一把扶住,大声道:“雪谒,把我的箱子找出来,里面有大罗丹可以调养气血……” 喊了一声不见雪谒答应,如意一皱眉,顾不上许多,说:“阿佛,我抱你进去歇一会。”赵苍最怕被他抱来抱去,就想躲避,不料一阵头昏险些倒下,早巳被如意横抱起来。 他躺在如意怀中,看着这双带着柔情和关切的眼睛,心里一痛,隐约想到:“他这么看着的,其实只是假的水翩仙而已。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会和我兵刀相见吧?我若不杀他,他也会杀了我。” 想着这些,赵苍心里又是一阵痛苦,觉得疲倦之极,慢慢陷入昏沉中。他手上没了力气,那枝粉红也就滑落下来,堕入尘土。 银钗见主人昏阙,暗叫不妙。赵苍的寒毒没有人血克制,这些日子时有发作,原本情形不妙,好几次被寒毒弄得死去活来。他不愿惊了如意,一直暗中死忍,今天又为雪谒之事大大自损,这番发作起来,只怕没那么容易挨过。银钗心下着急,又怕被如意看出破绽,没奈何跟着走再说。 如意把赵苍放到床上,只觉他手上越来越冷,竟是寒气彻骨,神情憔悴得惊人,气息也越来越微薄,心知不对,忙找到大罗丹喂他。赵苍晕迷中不知吞咽,如意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银钗在场,把大罗丹嚼碎了含在口中,凑着赵苍的嘴强行喂入。 他号为万花公子,本性却甚是冷淡自重,其实从未与人如此亲近。唇舌纠缠之间,如意脑门轰地一声炸响,眼前金星乱冒,几乎不能自持。赵苍的嘴虽然薄,却很柔软,令他恋恋不舍。 如意小心顶着他的嘴,一点一点把大罗丹往里面送,不留神碰到他的舌头,如意心里一阵乱,额角汗水更多。赵苍昏沉中下意识地想扭头避开,却被如意用手固定着头,闪避不得。这番唇舌缠绵之下,只觉甜蜜柔软,令人沉醉。如意越发狼狈,险些情难自己,暗自叫苦。 他又是着急又是发昏,好不容易把大罗丹都顶了下去,反是出了一头的大汗。看着赵苍的脸微微染上一层血色,如意松口气。这番温存旖旎的滋味,对他倒像是受刑一般。 赵苍低低申吟一声,星眸半阖,显得有些恍惚,勉强挣了一下,如意这才发现他的嘴已经被自己亲得发红,不禁回忆起刚才的古怪感觉,手心又有些冒汗了。 银钗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如意固然满头大汗,她也是冷汗直流,心下暗想:“这两位都是厉害人。要是主人知道万花公子如此轻薄于他,要是万花公子发现了主人的真实身份……这个……这个……不知道谁会杀了谁……”她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赵苍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中有人一直在绵绵地亲吻着他,那人怀抱温热,似乎是如意,举止生涩,却又带着热情。赵苍心里知道两个男子这样亲近大是不对,却又身上无力,不能避开。似梦似真的温存,令他的心也激切了,最后忍不住启口回应,身上的彻骨冰寒也一点点烫热燃烧起来。 他有些恍惚,总疑心曾经和如意这样纠缠了几辈子,可还是舍不得一点点分离。从童年的第一次见面起,就很是喜欢这个笑容温存惆傥的少年。自己身上带着太多不得已的苦衷,不能不走,却也不能割舍,忍不住会悄悄探望他。 赵苍也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人的一言一笑都令他心跳不已。看到如意,总让他想起春风、阳光和温柔。那些东西,正好是他从小就想要而求不得的。有时候,赵苍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如意这种人,和自己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大概免不了会拼个你死我活的,这样迷恋并无好处。 可他还是忍不住悄悄跟着如意,就像一个黯淡绝望的影子。看着这美少年越来越光芒刺目,扬威武林,周旋在各色美貌佳人之中,赵苍心里清楚地感觉到妒忌的滋味。 每当寒毒发作、昏天黑地,他会觉得怨恨,恨得想杀了如意,可又舍不得,只好杀了那些女子。如意行事持正,要是知道了他吸血之事,大概会杀他吧?赵苍心里有数,却绵绵牵挂着,无法离开。 每每心里焦煎得几欲疯狂,一看到如意,就只剩下甜蜜了。所以什么都可以忍耐,什么都可以委屈。如意论剑,他便藏拙。如意当他女子一般轻薄相待,他也咬牙忍了。 这段日子,不是不快乐的,可心里知道这一切不得久长。所以……现在要越发对如意温柔一些,只盼把每一天都记住一辈子。 **** 赵苍这次惹发寒毒,情形很是不妙。到了晚上发起高烧来,如意没料到连大罗丹都压不住他的病势,找来银钗询问:“阿佛之前到底怎么了?忽然就病得这样。” 银钗明知道主人的寒毒只有大量吸食人血才镇得住,哪里敢说,只管支支吾吾。如意见问不出来,只好要她下去,自己绞了一张湿帕子为赵苍擦汛银钗怕主人露出破绽,本不敢走,却又怕如意越发起疑,勉强退到门外守着。 赵苍面色惨白,茫然大睁着眼睛看他,神情越来越恍惚,忽然现出极度仇恨之意,嘶声道:“师父……你再逼我也没用--我不服你,永远不服!你杀了我,把我挫骨扬灰也就这样!” 如意连忙安抚他,赵苍昏沉中嘶声道:“不!我不杀他……不杀……不要逼我……”边说边激烈地喘息。如意见他神情扭曲狰狞,皱眉低声道:“我不是你师父,你病了,让我帮你。”说着抹去他脸上汗水。就这么一直抹下去,经过他的脖颈,如意的手微微一顿,毫不犹豫地绕开,继续抹去他后颈的汗水。 赵苍呼吸越来越急,大叫一声,忽然狠狠一侧头,一口咬住如意的手腕。如意。“啊哟”一声,只觉手上一股寒气透入,全身血液飞快流失,几乎连力气都跟着透了出去。 他不敢怠慢,一把握住赵苍的下颏,用力一捏。赵苍病中不知躲避,不由自主张开口,如意这才抽出手来,却见手腕鲜血涔涔而下。 银钗在外面听到动静,飞快冲进来,看到屋中情形,“啊”地一声,心凉了半截,知道主人的秘密保不住了,顿时楞在当场,无话可说。 赵苍吸食人血之后,精神一振,忽然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双目有如霜刀般神采逼人。他透一口气,看到如意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清明如水。赵苍心下一凛,沉默一会,忽道:“你知道我是甚么人?” 如意静静看了他良久,眼中某种伤感而冷酷的神情一掠而过,淡淡道:“若非你今日咬我手腕一口,我自然会一直当作不知道。” 赵苍心里有数,自己为子瞒过他,不惜大伤元气对雪谒施法,到头来却是个笑话。现在这样病弱的情形,若是和如意动手,那是自取灭亡了。他吸了口寒气,缓缓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如意道:“我第一天来秋水观的晚上,看到外间有处泥土有翻动痕迹,便暗中查看过了,发现一个女道士的尸体。她手上有很厚的剑茧,死于全身失血,而你的手却不像个练剑的。这已足够说明一切。我遇到你的那天,你杀了水翩仙,可自己也受了重伤,所以第二天见我时显得很是虚弱,对不对?”他顿了一会,轻轻道:“我不是早对你说过么,什么都不要瞒我,我会为你作主。” 赵苍身子一颤,忽然大笑起来:“原来知道这么久了。这些日子,你看着我被你逼得扮作女人,看着我每天说谎,看着我不敢杀雪谒,一定觉得很好玩吧?很得意吧?很有趣吧?万花公子,都知道你聪明厉害,原来你最厉害的本事是……是……” 他本想说“捉弄人心”,可想着这话实在软弱得可笑,便咬牙没说出口,只是狂笑不绝,身子摇摇晃晃,有如风中枯树。 如意一皱眉,似乎想伸手扶住他,却又顿住。赵苍嘴,角还沾着如意的鲜血,这一笑越发显得凶狠阴毒,却又俊美如诱惑人心的魔鬼。忽然一抬头,冷冷道:“那好,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想再装了,打算怎么对付我?” 如意沉默良久,缓缓道:“干系十二条人命,对不住了,我不能不管。” 赵苍笑得够了,看着如意,冷然道:“那你以前又为何不管?反而对我……对我……呵呵,莫非你这个万花公子,也只是假仁假义?” 如意双眉一扬,眼中现出刀锋般的锐气,淡淡道:“我无需对你解释。”他这时说话再无半点春风般的温润之意,只觉镇定刚断、强硬之极。赵苍听着,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知道自己的迷梦已经到了尽头。 他性情原本倔强硬气,自然不肯再说软话,傲然一笑道:“既然如此,还说什么?动手吧!” 银钗惊呼道:“主人,不成啊!你病还没好,不能动手。万花公子,你……不是最喜欢主人么,你舍得杀他?”说到后来,忍不住想跪下求情,却被赵苍一把提起,喝道:“银钗!我的丫头不能这么低声下气!” 如意看着这主仆二人激切之状,神情却镇定如常,只是慢慢拔出腰间佩剑。剎那间,剑光如天河暴涨,昏暗的房中陡然灿烂明转、寒气苍茫, 赵苍奋力挡住如意这一剑,忽然微微一笑:“且慢,我……我还有句话问你。”他刚才还神情狰狞,这一下又笑得清淡柔情,就如带着雨气的温润青山,令人忘俗。 如意看得微微一怔,凝剑不发,沉声道:‘请问。” 赵苍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如意,悠悠道:“我想问你,既然早知道我的身份,你有大把机会取我性命,为什么一直忍着?” 如意的脸微微一侧,似乎不愿迎上他的视线,生硬地回答:“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说。”这风雅惆傥的万花公子,脸上却只剩下一片凝重了。 赵苍凄然一笑道:“既然我们就要生死相拼。你…….还不肯说真话么?” 如意看着他的笑容,又想起那日小岛花树下他的临别一笑,清新俊逸,一如梨花初放。如意的心头有如一记大铁锤狠狠敲过,闷哼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恍忽,喃喃道:“你真想听?” 赵苍咬牙道:“对,我觉得很重要。” 如意眼中光芒越发寒彻,缓缓道:“我喜欢你,一见到你就不由自主的喜欢?后来知道你就是吸血魔,而且还是个男子,我……我也没法子改变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隐隐杀气。本是情意缠绵的表白,赵苍却听得心头一阵绞痛,他知道如意性情深沉,肯明白说出心事,那是做了你死我活的打算了。 他沉默一会,静静一笑:“所以你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拖得一日算一日,是么?反正……我早晚会露出破绽的……真相大白的时候,也就是我们性命相见之日了。” 如意默然良久,笑道:“你果然明白我。话都说清楚了,这就请出手吧!” 赵苍脸上柔情辗转,慢慢化作一片煞气,忽然狠狠一爪袭来。这招来得奇快,如意笑道:“好家伙,先拿话拖住我,然后偷袭么?”赵苍一边过招一边冷冷道:“我若出手,自然全力求胜!”二人顿时动手,斗得难解难分。 激斗中,赵苍慢慢落了下风。他双眉紧雏,忽然一声长啸,双手如虎爪般探出,顿时血腥之气大作,迅雷般冲向如意。如意被浓烈的血腥气呛了一下,连忙全力一剑迎上,直刺赵苍。 赵苍忽然微微一笑,双手一张一挺胸扑向剑尖。如意一惊,不料他忽然作出这等自杀之举,喝道:“干什么?”这一剑劲力雄厚,眼看就要把他刺个对穿,如意心头忽然一痛,硬生生凝剑不发。内力激荡之下,顿时受了极重的内伤,一口血喷出,身形一幌。 就在这时,赵苍如鬼魅般一掠而上,手掌无声无息拍到如意胸口。如意胸腔爆裂般激痛了一下,看着赵苍,却见他兀自口角含笑,容止清雅如神人,柔声道:“原来,你毕竟是爱我的。宁可自己受苦,舍不得杀我,是么?” 如意只觉心口空荡荡没个着落处,知道自己毕竟不如他狠,慢慢笑了一声:“好计。”剧痛一下子排山倒海般卷上,他缓缓倒了下去,陷入一片黑暗。 第四章 赵苍抢上一步,用力撑住如意滑倒的身子,淡淡一笑道:“如意……你虽聪明,要和我赌人心,却未必能成。”他笑得几声,忽然面色惨变,嘴角流下一行血水。原来刚才一番激斗,寒毒又发作了。 银钗忙上来帮忙,惊道:“主人,你寒毒要发了,不如吸了万花公子的血……”话音未落,惊见赵苍眼中野兽般的凶猛之色,银钗一个寒战,不敢再说。 赵苍喘息一阵,勉强压下毒气,笑道:“你不要怕。我不吸你的血……你……到镇上帮我买一笼兔子。”他咬牙交待完,再也无力站定,缓缓坐倒地上,却一直紧紧抱着如意。 银钗奉命匆匆而去,赵苍搂着重伤的如意,心头却慢慢涌过幸福之感,微笑着对他说:“如意,你想不到今天吧?可我却盼了很久啦。” 如意自然不会答话,赵苍见他面色惨白、胸前一片血迹,叹气道:“对不住,把你伤得这么重。可不这样,我怕留不下你。我病得厉害,武功不成了,只好行险。你……一定很恨我,是么?”说着又是淡淡一笑,提气护在如意背心,为他疗伤。 如意昏迷中身子一歪,赵苍忙扶住他胳膊,触手觉得甚是粗糙不平,心下纳闷,拉起他袖子一看,顿时大惊。却见如意手臂上满布大大小小的细细刀痕,几乎没一块好肉,看着伤痕甚新,再看他另一只手臂,也是一样。 赵苍楞了楞,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如意每天熬药喂他,味道甚是古怪,对他的病却颇有好处。当时他还迫问到底用了什么方子,如意只笑不说,还胡扯甚么“独门十全大补丸,传媳不传女”,整得赵苍又恼怒又好笑。想不到,那药方原来是割臂放血。 剎那间,赵苍忽然明白了如意的深意。如意一直不肯点穿他的身份,想是已明白他的苦处,暗中用自己的血来阻止他犯下更多的罪孽。这多情少年,口中虽说要杀他,心里到底是不忍的。 赵苍笑得一声,叹息道:“如意,你……”颤抖着伸出手,想抚模他的脸,眼前瞧出去连如意的脸也有些模糊了,忽然一阵热血涌上喉头,溅在如意脸上、脖颈上,看着甚是可怕。 他连忙用手去擦血痕,见如意脖子上似乎挂着甚么,丝线贴身缩入衣领。顺手抽出一看,却是一只小木像,正是雕的赵苍穿着道装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刻的。赵苍看着,心头一阵烫热,忽然大笑起来:“如意,原来你真的这么喜欢我,那你还老是作弄我作甚么?” 他一会伤心一会微笑,就这么痴了一阵,心头却慢慢泛起甜蜜,笑道:“如意,你如此待我,我……便是死了,心里也高兴啊。我就这么快活一天,岂不是胜过寻常十年?”忽然觉得自己的感伤毫无必要,当下哈哈一笑,再不管许多,盘膝坐正,专心为如意疗伤。 就在这时,门口阴影一暗,一道修长婀娜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赵苍看到那人的脸,不禁一震,月兑口道:“水翩仙?” 那人看着双十年华,面色惨白,清丽如雪,带着淡淡的忧郁和冷酷,傲立如绝世名剑,正是被他杀死、再亲手埋入花树下的秋水真人水翩仙,如今却活生生站在面前。赵苍胆子再大,也是大吃一惊,可为如意疗伤止在紧要关头,不敢抽手。 水翩仙沉沉一笑道:“不用纳闷。那日我只是合气晕迷,万花公子掘出我身子,我就醒了。等他把我埋回去,我便自己破坟而出。可惜我伤势不轻,奈何你不得;若非今日你们斗得两败俱伤,我还真拿你没办法。血魔王,你对这如意公子情分不浅啊,只是没想到他对你竟也暗中留情。可惜你们都是男人,免不了身败名裂了。” 她这话本是在心激赵苍,他何尝不知,却忍不住心头一痛,这一动念,顿时真气走岔,呕出血来。 赵苍试了试内息,只觉一片混乱,提不起半点力气,知道今日无幸,沉声道:“水翩仙,合为江南名剑,赵某死在你手上,也不算可耻。只求你一事,等我为他疗伤之后再杀我。”水翩仙没料到他死在临头还为如意说话,沉默一会。爽快答应:“好。” 赵苍笑道:“如此,承情了。我处置了如意之事,自然奉上人头。”水翩仙淡淡道:“你倒信得过我。”赵苍扬眉笑道:“秋水真人在江湖上素有一言九鼎之名,赵苍虽做了你的对头,却也知英雄重英雄,为何信不过?” 水翩仙明知道他在套话,却也不揭穿,心想:“这血魔王心高气傲,想不到竟肯为了万花公子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人。看来再是奸恶之辈,也有心软之处。” 她知道血魔王武功厉害之极,自己重伤之余,就算真动手也未必讨好,不如卖个人情,逼他自尽。当下朗然一笑道:“也罢,你既然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我退出房外,容得你们话别,一个时辰后再进来。”说着当真退了出去。 赵苍凝视着如意的脸;眼中泛过一丝温柔,低声道:“如意,我不是好人,可得你如此相待,心里真是欢喜啊。取下如意脖子上的木雕挂在自己身上,亲了亲如意惨白的脸,眼神陡然坚定如铁石:“可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你要做大侠的,我却只是个见不得人的血魔……所以……就这样吧。” 他淡淡一笑,扶起如意,内力源源不断涌出,注入如意体内。过一阵,赵苍的脸越发惨淡如死,如意却渐渐有了些生气。 如意浓密的睫毛微微一头,睁开眼睛,发现倒在赵苍怀中,不禁面色一变,却没有说话。赵苍道:“水翩仙没有死,她找到我了。我答应她,救活你之后任她处置。所以,你……你不用发愁正邪不两立了。”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神情越发温存。 如意怔了怔,“哦”了一声,淡淡说:“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有人暗中窥视,最初还以为你不是血魔王,原来是她一直在附近。也罢,我会记得为你祈福。” 赵苍笑道:“承情了。”如意眼角抽搐一下,缓缓转开视线,忽然发现赵苍脖子上挂着他偷偷刻的木雕,一下子涨红了脸,沉声道:“你偷我东西,还给我。” 赵苍用力握住木雕,笑道:“不还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刻东西,我要戴着这个去死,这才心里欢喜。”他静静笑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如意,凄凉和甜蜜慢慢地混到一起,再也无可分解。 如意耳朵嗡了一声,忍无可忍地咬紧了牙,也不顾胸前伤势,忽然狠狠抱住了他,嘶声道:“你……你分明是故意的。”一阵怒气涌上心头,发狠似的越发用力搂紧了他,直到两人的骨胳都发出格格的颤抖声。如意原本重伤,用力之下,胸口痛得几欲晕眩,心头烧灼的烈焰却好过了些。 赵苍觉得他的手臂烫热得可怕,把自己的心都烫得发抖了,身子被他勒得发痛,心哀却欢喜欲狂,大笑道:“是啊,我故意的!我就是要勾引你……我喜欢你那么久了,你才喜欢我一小会,不公平啊!” 他笑声未绝,忽然被如意用嘴堵住,只能发出沉闷含糊的声音,两人都是疲弱之极,吃不住力气,双双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却忍不住抵死缠绵,只觉一生的热情和痛苦都烈烈燃烧起来。 如意颤抖着用手撕裂赵苍的衣服,赵苍昏乱中还是失笑道:“你这算甚么?”如意哼了一声,不理会他作怪,狠狠翻过他身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低声道:“给我,让我……忘记你。” 赵苍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冰凉,知道是如意的泪水,心头一下子酸软了,轻轻一笑:“是啊,你还是忘记我的好。我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血魔而已……我们的事情……只是凑巧。算我良心发现罢……你不用记住我,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了。看着你扬威天下,我就算死了,也代你欢喜。” 如意明知这人最是毒恶不过,说得越是可怜,越是故意勾自己记住他一辈子,自己本不该上当的。可他还是听得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激痛,闷哼一声,嘶声道:“够了。”冷汗涔涔而下,屈辱地叹息出声:“是你赢了。我恐怕忘不了你。没有你--我快活不起来。”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话一说,那些雄心壮志,只怕都要化为虚空了。 赵苍心头欢喜,灿然一笑,眼中柔情似水,慢慢挨紧了身子,如意痉挛着狠狠抱住他。就在这时,外面水翩仙道:“血魔王,一个时辰已到,请你信守然诺罢。” 如意身子一颤,看着赵苍,眼中现出痛苦之意。赵苍知道今日躲不过,他得到如意亲口承认所爱,虽是生死关头,心里还是平安喜乐,深深看了如意一眼,低声道:“我死后,你对水翩仙说,你是为了捉拿我,才故意留在秋水观的。她是个豪爽人物,不会在外头传你的不是。” 如意沉默一会,淡淡笑道:“你……都把我骗得这样了,就该知道我无法看着你去死。”他慢慢扳起赵苍清秀的下巴,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缓缓道:“你还是故意的,不是么?” 赵苍不言,微微避开视线。如意也不等他回答,只管一笑,为他整理好衣裳,吃力地站了起来,凝气大声道:“秋水真人,在下雪山神族如意,有事相商。”这句话用了上乘内力,说得神完气足,大有威势。 水翩仙走了进来,看着如意,沉声道:“就知道你被救醒后,会有是非。万花公子有何指教?”如意拱手道:“我只求真人放过他。他杀了多少人,我日后便救十倍的人,代他补过。” 水翩仙一惊,瞪着如意,喃喃道:“万花公子,你素有侠义之名,又是雪山神族后人,地位尊祟,难道要为了这阴狠毒辣的血魔王身败名裂么?” 如意淡淡苦笑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可我没有办法了。只是,如意虽行为有亏,还知道是非大节。我保证,日后再不容他杀一人!真人若肯应允放手,在下感激不尽。” 水翩仙森然道:“我若不肯,你便要为了这魔头,和我动手么?”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听出如意口气不对,不禁言下杀气越来越重。 如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过一会拱手道:“对不住。我……情不自禁。阿佛我非要救不可,若为此事伤了真人,我事后便自断一臂作赔。” 这话一说,赵苍大吃一惊,他虽然存心利用如意月兑困,却没想到会把如意逼得如此地步,心下一颤,热血上涌,嘶声道:“如意!不,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走……” 如意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可我要你啊,你不要也不成。”赵苍一咬牙,发狠道:“你明知道我故意勾引你,故意骗你动手,你还是这样,真是蠢人、真是犯贱……我……我要笑死了。”说着当真大笑起来。 如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一下,随即大笑道:“人不发蠢枉少年,你笑罢。就算你不勾引我,我也早就想勾引你了的。”他微一提气,取饼长剑,剑光如风雷急飞,竟然远远斩断了门外一树繁花,惊起漫天飞红。 水翩仙看在眼中,目光一寒,沉沉道:“好剑法!”如意一笑收剑,越发显得神容潇洒不群,缓缓道:“这样的剑法,可能与江南第一剑手论剑么?” 水翩仙微微一笑,居然坦然道:“略胜我两分。两位请罢,我这秋水观被两位占住多日,这就物归原主了。”也不再说,还剑入鞘。赵苍看得微微一怔,失声道:“水真人--”水翩仙淡淡笑道:“我既然打不赢你的朋友,只好认栽。” 如意心头有数,自己就算武功胜过她,如此重伤下胜算不大,水翩仙其实是故意放了自己一马,她吃过赵苍的大亏,肯放手算是天大的人情了,当下道:“多谢!” 水翩仙摇头道:“不必谢我。”她清苦秋水的眼中忽然有了淡淡的惆怅,悠悠道:“我巴不得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你为此人甘冒天大的不是,有这番情意,我便成全你又如何。” 如意见她笑得虽温和,忧郁之色越发浓厚,心下一动,忽然想到;也许这秋水真人也有什么伤心往事吧。他微一沉吟,道;“那好。水真人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水翩仙道:“万花公子,也请你遵守承诺,约束血魔王,多行善业。否则就算我武功不如你,也第一个找你问剑!” 如意拱手道:“好。”和赵苍相互支撑着,缓缓离去。两人虽一伤,一病,情形狼狈,心头却都是一片甜蜜。 赵苍靠着如意慢慢行走,感觉到他温热的身躯,有如、身在梦中,用了握了一下小木雕,觉得手痛,知道不是梦了,忍不住轻笑出声。如意见他握着木雕,不,白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说:“笑什么?” 赵苍故意捉弄他,低声道:“我笑你这个木雕真丑……”如意又是一呼,唉声叹气道:“没办法,临摹的模子本来就丑,上好的木料也雕不出好东西。”话音未落,身上被赵苍狠狠一拳:“你笑我丑?” 如意又笑了一声,忽然望天就倒。原来他为了压制水翩仙,一直忍着内伤、强提精力,这时再也撑不住,忽然昏倒。 赵苍大惊,连忙扶他,不料伤病之下没有力气,如意又身形高挑,他撑不住,砰的一下,一起倒在泥地上,好容易挣扎起身,都弄得一身泥泞。赵苍平生从未如此狼狈,楞了楞,忽然笑了起来。 **** 春风轻软,绿野连天。 如意坐在屋脊上,满头大汗地不断敲敲打打。他手艺甚好,一个精巧的木舍已见雏形。赵苍在一边忙得团团转,不断递上木板、竹钉等物。 秋水观事毕,两人遣散了银钗、雪谒,一起避居乡下,在荒郊找了个废弃的土屋住下,已有月余。如意为了给赵苍稳住病,养了大群鸡鸭和兔子。他原本底子好,内伤早巳痊愈。赵苍的身子也养得好了些,向来苍白的脸上多了一层血色,嘴角笑意温和,整个人越发出尘。 如意看着心爱之人越长越好,甚是得意,总喜欢归功于自己每日的老母鸡汤伺候得妥贴,却反而被赵苍取笑厨艺,恼得如意大骂他没心没肺。说归说,如意对赵苍却总是千依百顺的。赵苍嫌乡下屋子布局不够清雅,如意便自己动手为他修建精舍。 眼看即将大功告成,如意心下甚是喜欢,敲平最后一块木头,微微一笑,纵身跃下,却正好猛虎扑羊一般把赵苍压到身下;赵苍提着块木板正自高兴,不料如意猛然蹭了上来,吓了一跳,提起拳头揍他:“下去……你做甚么啊?” 如意闻到他身下青草的芳香,心里晕陶陶的,低笑道:“做甚么……你还不明白么?我可盘算很久啦……这叫做新屋开张大吉--”手下越发没规矩。赵苍微窘,笑闹:“你哪里学的轻薄贝当?”如意没功夫搭理他,含糊道:“良辰美景,不要废话……” 赵苍搪塞一会,也是情动,混缠中模到他粗糙异常的胳膊,想着如意每日割臂放血为他治病的情分,心下一酸,便让他低下头来,密密亲热。 如意见他忽然温柔异常,反而纳闷,低笑道:“怎地一下子乖了?”被他厮磨得情难自己,扳着他瘦削的身子,肆意温存。他看着风流惆傥,其实不解情事,胡乱模索,折腾得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总算慢慢妥贴。 赵苍不言,容得如意放肆,只是咬牙忍痛,眼中也不知是悲是喜,双手却一直紧握着如意的手臂,似乎想竭力抓住什么。如意看着他带着痛意和爱恋的眼睛,越发心动,真恨不得把他揉碎了吞下去。 饼一阵,云收雨散,如意喘息道:“对不住,苦了你。”赵苍抹去如意脸上汗水,低声道:“你为我受许多辛苦,我便是死了也不得报答,何况区区一个身躯?” 如意瞪了他一眼,闷笑道:“这话来得矫情。你是报恩么?。为什么我分明觉得是你喜欢这样?难道……不是你勾引的我……”话音未落,赵苍大窘,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如意雪雪呼痛,大叫:“谋杀亲夫啊!”赵苍又咬一下,如意便说:“咬吧,咬死了我,就没人给你割血啦--”说着两眼上翻,道:“我死了。”赵苍心下柔情一动,便不肯捉弄他了,反是亲了一下,忽然悲从中来,低声道:“可是……要我一辈子靠你割血,你的身子早晚会受不了的。” 如意翻身坐正,深深看着他,正色道:“阿佛,我身子壮健,就算失血也没甚么。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说着笑了笑:“你不知道,历代白袤宗主都带着雪山之神的血脉。当年我父亲为了救师父性命,用一半血脉给他饮下,结果师父从此不老。我虽还未得到白袤家族的力量,好歹也是雪山一脉。你每日吃下的是神之血,便有寒毒,也尽可克制得住。” 赵苍情动,低声道:“如意。”忽然伸臂搂着他,道:“可我怕你血尽之时……”如意笑了笑,柔声道:“我若有血尽之时,那就先杀了你,免得我死后你又要吸血害人。你害怕么?”赵苍听得微微一颤,反而抱紧他,低笑:“能和你同死,那是美事。” 他忽然也是深深看着如意,正色道:“如意,我们今日如此……如此亲热,那便是形同夫妻啦。你要我不再吸血害人,我便是再难熬也得听你的。可是,我也要你答应一事。” 如意道:“你说。”赵苍微微一笑:“我要你答应,除了我,再不能有别人,更不能娶妻。否则……我便杀了你。”这句杀气腾腾的话,却被他说得满含温柔、理所当然,眼中神采大盛。 如意笑道:“好凶啊。偶然偷吃都不行么?”眼见赵苍一下子沉了脸,连忙赔罪道:“不胡说了。阿佛,我既然认了你,那便是一生一世,决计不改。” 赵苍一笑,心头喜悦无限,勾着如意胡乱亲热,纠缠中如意的肚子忽然咕噜噜一声响,赵苍笑道:“怎么?”才说着,自己的肚子也叫饿起来。两人对看一眼,都是大笑。如意道:“你今日甚是辛苦,歇着罢,我去弄吃的。”赵苍听他言下暖昧,脸一红,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 如意到外头小山上砍柴,准备待会回去煮饭,想着赵苍,心下温存,忍不住回头一望。远远看到自家屋中飞落一只灰鸽,隔一会又飞了起来,如意脸一沉,轻笑一声:“你果然忍不住又和外头联系了。是和你那师父还有干系罢?” 发现赵苍私下使用信鸽,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意还是忍着没看。想不到今天定情之余,赵苍又和外间联系,如意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定定看着飞过天空的鸽子,心头闪电般掠过无数念头,终于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一道强劲无比的指力扣了颗石子弹出,那灰鸽应声而下。 如意沉沉一笑,摇摇晃晃走了过去,心神缭乱之下,短短山路却花了他不少功夫,好容易挨到,取下鸽子脚上的小纸条。 “师父大人在上:徒已得如意信任,彼每日割血,体质虚耗,二十年比武之约不足为虑。徒入主雪山之日,当敬奉师父为尊。然如意武功厉害,徒尚恐有失。此武之事,徒欲请师父移驾,暗中相助。徒湛钦顿首百拜。” 如意眼前一阵昏花,直直看着信上“湛钦”二字,心里一片茫然,只觉手足酸软无力,缓缓跌坐在地。握着纸条的手不住发抖。一片昏沉中,他甚么都看不清楚,只好用力揉了揉眼睛,看到的还是写着“湛钦”。如意觉得心头闷得厉害,用力按住胸膛的爆裂之感,轻轻一笑:“呵,是哥哥啊……” 他慢慢把纸条放入怀中收了,定定看着远方新修好的木屋,淡淡笑道:“阿佛-一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对付你呢?”忽然一阵血腥气冲上咽喉,他一弯腰,面前土地顿时鲜血淋漓。 如意茫然一阵,站了起来,这一起身,只觉全身骨胳都在格格作响,似乎尽数碎裂了一般。他不禁涩然一笑,清理干净嘴角血迹,播摇摆摆走向小屋。 赵苍在家中早巳等得饿了,在附近找了点柴火,自己动手煮了一锅小米粥。他见如意空手回来,不禁摇头:“你这个煮饭的,煮到哪里去了?”见如意面无表情,于是又笑:“我煮好了,你敢情玩累了,那就吃现成罢。”这话一说,自觉太过温存,不禁面皮一红。 如意淡淡一笑:“是啊,我累了。”静静走过来,把头靠在赵苍颈窝,闻到他身上热悉的香气,忽然想起来,这是传自迭樱的依兰香,据说白真人有熏香的习惯,想是赵苍也沿袭了师父的爱好。其实,赵苍的身份原有不少疑点,他不肯说,如意便忍着不问。现在想来,一切都明明白白了。 赵苍见他神情疲倦之极,脸上更是惨白如死,心知不对,哺哺道:“如意,你……病了么?”如意沉默一会,淡淡道:“可能是吧。”叹息一声,忽然起了一个冲动,想还是装作甚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一直糊涂着、幸福着,直到让赵苍杀死,那反而快活些吧? 赵苍何等聪明,自然看出他神情异常,脸色微沉,低声道:“你有心事。”如意又问了一会,笑了笑:“是啊。哥哥。” 这话有如一声焦雷炸响,两个人都沉默了。赵苍看了如意一会,脸上神情急速变换,慢慢推开如意,过一会道:“你偷看了我的飞鸽传书。原来,你一直不曾真正相信我。”如意合了闭眼睛,也不批驳,忍了一阵,才说:“我只是奇怪,尊师白真人世外高人,怎么也勾搭上了血魔王,觊觎雪山神族的基业?” 赵苍抻情已恢复镇定,淡淡道:“白真人是我二师父,白袤家族的宗主向来只有尊号,没有名讳。我母亲姓赵,赵苍是二师父给我取的名字,这事我没有骗你。血魔王铁山河,那是我大师父。我五岁之前都跟着二师父,后来铁山河说要报复二师父兄长,他……凶狠得紧,我和二师父都斗不过他。铁山河囚禁了二师父,我也被逼着改拜他为师,我中的寒毒,就是他要胁二师父的手段。” 如意“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明白了。”赵苍见他神情憔悴欲绝,心下惊恐,也顾不得怪他打下信鸽之事,叫道:“如意,你别误会……我只是和大师父虚与委蛇。他真要来了,我便找机会一剑杀了他!除去此人……咱们才能在一起。”他说起铁山河,眼中不禁现出狠毒之极的神气。 如意听着这句“咱们才能在一起”,心口一阵窒闷,几乎又呕出血来,被他悄悄吞落喉头。他定神一阵,淡淡笑道:“你的话,向来都是假的。何况……莫非以为我和你一样无耻,要和嫡亲兄长做畜生不如的事情?” 赵苍面色一下子变得雪白,全身都在发抖,他定定看着如意,半晌冷冷道:“畜生不如的事情--今天你已经做过了。” 如意身子晃了晃,忽然急速转过了脸。赵苍看到地上突地多了一溜红色,心下一震,再不能说甚么刺心言语,冲上去扶住如意,颤声道:“如意……我真的……真的……我纵然妒忌你比我过得好,纵然极想做白袤宗主,待你之心却决计不假。”惊惶之下越说越混乱。 如意便笑了笑:“好歹承认了。原来你妒忌我过的比你好,一直想作白袤宗主……”赵苍被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心下发寒,颤声道:“如意,不要再说!”抱紧了他。 如意喘息一阵,说:“放手。”赵苍含泪道:“不放!死也不放!”越发紧紧抓牢了如意。如意轻轻一笑,一根一根扳开他的指头。 赵苍不敢用武功反抗,抓得死紧,就听“啪”地一声脆响,一根指骨竟然被如意硬生生扳得骨折了!他痛得冷汗直流,却也硬气,并不申吟出声。 如意淡淡道:“哥哥,对不住。你再不放,我便自断这根手臂好了。”赵苍心下一寒,知道他看着温和,其实性情刚烈,说得出做得到,无奈放手。 如意便又是一笑,只管仰头对天静了一会,悠悠道:“哥哥,二十年比武之期将至,咱们那时再见。你……好自为之。”轻轻一摆手,摇晃着走了出去。 赵苍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晕散在门外的天光中心神一点点沉入寒冷的冰海。 第五章 如意出了小屋,却不知道该去向何处。回头一望,那个记着他甜蜜的小屋,如今却成了他最怕看到的地方。 他浑浑噩噩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看到一匹大青马狂风般从远方冲来,马上骑士英姿照人,身形刚健婀娜,却是水翩仙。如意冷不防和她打了个照面,不禁一楞。 这向来英气傲气的女子,此时却带着奇怪的惊惶之色,匆匆对如意一挥手,打马疾冲。她冲出一段,似乎想到甚么,忽然拍马折回,叫道:“万花公子,贫道有事相求!”她向来甚少开口求人,这话说得格外尴尬。 如意再是心神潦倒,也不会不仗义相助,当下道:“怎么?”水翩仙脸苍白的。脸微微一红,跳下马,说:“有人想捉我,你帮我赶走他。”如意点点头。 正说话时。远远地一匹红髯骏马火云般疾冲而来,马上黑衣男子喝道:“凌波,你再逃,我便折了你的四肢。”他人隔得还远,说话的声音却清清楚楚递到,在风中激荡,有如龙吟虎啸,威猛骇人。 如意一雏眉,侠义之心顿起,正要询问,水翩仙低声道:“凌波是我本名。”不知为何,她说起这个名字,脸上忽然一阵凄凉,似乎想起了甚么恩怨缠绵的往事。 说话间那红髯马来得好快,黑衣人一跃而下,却是个身形雄武的青年男子,神采夺人,只是杀气纠结如刀,和水翩仙看着眉目颇为相似,倒如一对绝世名剑一般。 那人看了看如意,眼中忽然闪过刻毒的恨意,森然道:“凌波,怪不得你不肯和我走,原来看上这小子了。”如意听得不对,只道这水翩仙在和她情人闹甚么别扭,正要解释,水翩仙不等他开口,抢先道:“是啊,他是白袤家族未来宗主,哥哥,我和他在一起,你该欢喜才是!” 那人听了水翩仙言语,神情一痛,越发愤怒,冷冷道:“凌波,你小时候就说过要嫁给我的!不要胡闹,和我走!” 水翩仙脸一红,嘶声道:“那是我不懂事时候胡说的,我早知道不对,隐姓埋名躲了你这么久,你还不清醒么?”口中说着,紧紧拽住如意的手,匆匆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是一派凄苦恳求之意。 如意心下一寒,忽然明白了水翩仙为何如此狼狈,胸口似有烈焰烧过,恍恍惚惚笑道:“好,我帮你打发……哥哥。”说着“哥哥”二字,好像又看到了赵苍清秀含情的脸,心口如被重物猛击,眼前一切都模糊了一下。 那人的脸一派苍白冰寒,森然咬牙道:“没我点头,你嫁谁都不成!就算白袤公子又如何?普天之下,谁要和我凌风华作对,我便杀了他!” 如意这时巳定下神来,听着凌风华的名字,知道这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却也不惊,淡淡道:“原来是你。对不住,令妹我留定了。你……身为兄长,为何如此无耻,想对同胞手足做下这等……禽兽不如的罪孽!”他越说到后来越是严疠,恍惚看着,面前就是那故意诱惑他犯下千古大错的赵苍,心头恨得翻江倒海一般。 凌风华大怒之下,一声长啸,挥剑劈向如意。如意淡淡一笑,顺手取了水翩仙长剑,二人斗成一团。两人虽武功相若,如意心头悲愤郁结,剑下有如雷霆,竟然招招武武都是不要命的狠招,凌风华再是高明,也觉难以抵挡。过得一阵,凌风华慢慢落了下风,眼见水翩仙在一边神情冷峻,似乎并不为他着急,心头气苦,叫道:“凌波,凌波!”忽然一抖手,撤出一把金针! 水翩仙知道这是他的独门暗器,杀人无数。大惊之下,一掠而上,衣袖如流云飞舞,将金针尽数卷入袖中,凌风华略一分神,如意剑光如星河暴泻,忽然停在他咽喉。凌风华心下一冷,知道败了,看了妹子一眼,凄然一笑,缓缓道:“你……竟然帮他赢我!”水翩仙面色惨白,缓缓转过头。 如意冷冷道:“你做哥哥的,便只是哥哥,不要败坏人伦。”凌风华面色一白,深深再看水翩仙一眼,见她低着头不看自己,知道一番心事毕竟成空,一声狂笑,说:“凌波,你好!你好啊!”忽然跳上马,发狂般狠狠一打马,一团火云狂冲而去。 水翩仙尚自面色惨淡,过一阵说:“多谢。”如意道:“不客气。”他经过赵苍之事,原本心头郁结如狂,和凌风华一番恶斗下来,越发虚耗,这时已是难以支撑。忽然一弯腰,用剑撑住地上,这才没有倒下。 水翩仙惊道:“我哥哥伤了你么?”连忙扶他。如意描摇头,说:“无妨。”喘息一会,慢慢定下来,忽然道:“你哥哥如此待你……你恨他么?” 水翩仙没料到他忽然这么问,脸色一会苍白一会嫣红,沉默良久道;“其实……我心里很是……很是喜欢他。” 她说着,眼中慢慢带上一层凄迷;“可他是哥哥,那不成的。我远远逃走,出家做了女道士,却唯恐管不住自己,只好拼命练剑。没想到,还是遇到了他;他天不怕地不怕,我却……我却不能如此。” 这心事在她心中藏了多年,忽然对如意说出,向来森严无情的心头,就如狠狠撕开一条缝隙,心血流得无可遮掩,她忽然转过脸,说:“对不起。”不知如何已是泪流满面。 如意又出神一阵,淡淡一笑道:“是啊……他是哥哥……所以不能如此。”顺手帮她擦去脸上泪水。水翩仙见他神情大异初见之时,皱眉道:“万花公子,你真的没事吗?” 如意摇摇头,沉默一阵,忽然道:“既然你怕管不住自己,那就嫁给我吧。凌风华要来,我帮你赶走他。”水翩仙一惊,看他神情不是取笑,沉声道:“你遇到甚么事了,忽然变得这样?血魔王呢?” 如意听她听到赵苍,眉头紧了紧,脸上却一片平静,只是说:“我们分开了。所以……我也得找个人绊着,免得管不住自己。” 水翩仙忽然明白他何以神情冷静得奇怪,沉默一阵,问:“你真要娶我?”如意便笑一笑:“是啊。”水翩仙心头剎那间转过无数念头,她虽极于剑道,却不懂如何安慰人,只得沉默。过一会,忽然道:“那好吧。”说着笑一笑:“只是……我们这对夫妻,真是奇怪啊。” 如意点点头,水翩仙看着他头上银光闪了闪,微微一怔,这才看清是他鬓角几根白发,不禁心下一寒,半晌道:“你怎地忽然头发花白了?”她忽然想到,只怕如意的苦恼比她丝毫不轻,顿有同病相怜之感。 如意道:“是么?”心里自然明白缘故。,他忽然想起了赵苍的威胁。那时,赵苍说“我要你答应,除了我,再不能有别人,更不能娶妻。否则……我便杀了你”。如意又是一笑,心想:“我便要娶妻。哥哥,你来杀我罢。否则……二十年之约一到,我便杀了你。” 他看着天际浮云,忽然张狂地大笑起来。 **** 赵苍在屋中发呆良久,一会伤心一会烦恼,想着如意临走时的神情,越来越不是滋味,喃喃道:“甚么兄弟不兄弟,我可不管。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忽然站了起来,大声自语:“赵苍啊赵苍,他不肯理会你,你就不会多想办法么?又不是女人,难道非得等到他八抬大轿来请不成?” 当下大笑一声,心想:“如意虽然刚烈,待我之心决计不假,我多解释一下,总有办法的!”急急冲出小木屋,如意却早已不知去向。他到处寻找一无所获,正好看到有个庄稼汉在种田,忙过去询问:“这位兄台,请问你看到过一个高个子经过吗?嗯,他穿的青色衣服。” 那庄稼汉点头道:“有啊,小兄弟算是问对人了。”说着往南方指了指:“你快点追吧。”赵苍谢过那人,心急火燎追了下去。 匆匆奔出一段,看到山道转弯处一角青衫飘举,赵苍大喜叫道:“如意!”忽然觉得那人背影不对,心下大骇,正要躲到山石后面,那人忽然回头,对赵苍冷冷一笑:“乖徒儿,我正要找你。” 只见他五官轮廓深刻如雕刻,眉宇间霸气逼人,正是他的师父、血魔王铁山河。 赵苍心下一寒,勉强道:“师父。”铁山河道:“你日前说和雪山如意公子在一起,事情办得如何啦?”赵苍恭敬道:“还好。”铁山河道:“你把那小子的山神之血吸得差不多,便可以杀了他,不要留后患。” 赵苍笑吟吟点头:“是啊,过段时日就可以杀他了。”随即跪了下来,低声哀求:“师父,我近日寒毒发作得厉害,又被如意看管着,不能吸食人血。求师父用无上神功为我缓解毒性。” 铁山河哼了一声:“你不会悄悄吸血么?”赵苍苦笑道:“吸血之后,我身上会有血腥味,就算熏香也盖不住。我怕他闻出味道不对;前功尽弃。” 这句“前功尽弃”果然说动了铁山河,微一沉吟,道:“你坐下。”赵苍依言坐下,铁山河合目默运玄功,正要出手,忽然小肮一痛,却是赵苍用一把匕首狠狠刺入。 师徒二人狠狠对望,铁山河虎吼一声,一掌劈出,赵苍躲得虽快,还是被掌风扫到,顿时喷出一股血,勉强站定,他痛得昏昏沉沉,兀自笑道:“大师父……你也有今天……呵呵……” 赵苍的匕首上淬了剧毒,铁山河不多时已全身麻痹,按着小肮,神情又惊又怒,吃力道:“湛钦!吸人血只能克制一时,此后病得越来越重!你杀了我,天下再没人能运功解你的寒毒。我有今天……你便没得明天了!你……快救我,我不会怪你。” 赵苍狠狠道:“明天……我要明天做甚么?你要逼我杀如意……我怎能留下你?” 铁山河楞了楞,看着徒弟,忽然按着肚子大笑起来,他月复痛之极,却还是笑得猖狂:“想不到你真看上他了!你是他嫡亲哥哥啊,勾引他做下悖乱之事,雪山神族最重宗法,他要知道真相,只怕一剑杀了你!湛钦啊湛钦,你知道杀我,我还道你有甚么大出息,原来不过如此!”说着呸地一声,吐出一口血痰。 赵苍心下一头,暗想:“不用你说,我已经领教了。”冷冷道:“大师父,你不用拿话刺我。趁着还有精神,你留遗言罢。”铁山河静了静,脸上慢慢现出一丝痛苦,忽然道:“你给你二师父说,要他多照顾自己,磨折他的坏人死了,他要活得高高兴兴。” 赵苍听着“二师父”,心下一酸,过一会道:“你自己给他说去。”闪电般挑了他琵琶骨,却留下一个小玉瓶:“这是解药,你死不了。师父,你养我长大,却害我一生,我便废你一身武功算数。咱们从此恩断义绝。” 铁山河痛得大叫一声,怒道:“你这蠢村……废我武功,便也没人给你运功解毒了。”赵苍身子一颤,随即淡然道:“我不能留着你武功,威胁如意。”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山河看着徒弟清瘦的背影,心头茫然一下,吃力地吞下解药,喃喃道:“雪潇……我不能死,我还得回去见你。”眼中现出兀鹰般锐利的光。 赵苍就这么苦寻月余不得消息,这日踉踉跄跄走到一个小镇上,眼前金星乱冒,却还是不断向人追问如意的行踪。过往行人见他形容狼狈,都有些害怕,对着他直摇头。 赵苍心头失望已极,身上更是冷得格格发抖,他心里知道,寒毒又发作了,只能勉强靠住一堵土墙喘息。有人关心地凑过来扶他:“小扮儿,你遮莫是病了?来,吃个包子;”一只白胖的手递了个热腾腾的包子过来。 赵苍又冷又昏沉,眼睛发直,看着那只手,似乎闻到了血液的香甜气息,低哼一声,忽然一低头,对着那手一口咬落! 那人痛得大叫一声,拼命挣扎,赵苍忽然清醒,心想:“不……我答应过如意,不能再吸血,否则他再也看不起我。” 他想着如意,心里一阵甜蜜又一阵痛苦,一张嘴松开那人,只怕自己忍不住再犯,忽然拔腿狂奔。 如此冲出小镇,赵苍眼前天旋地转,似乎全身都要化成冰雪了,心头却躁动如狂。他痛到极点,大叫一声,狠狠往自己手腕咬了下去! 他就这么拼命吮吸着自己的血液,勉强平静下来,大量失血之下,越发晕眩,眼前恍恍惚惚看到如意,赵苍笑了一声,就想扑过去,不料一下子撞到一块石头上,就此晕倒。 他慢慢醒来时,已是繁星漫天,沾了一身的露气,连脸上都是点点水珠,倒像是心头流不出的眼泪。赵苍看着星空,忽然想起和如意合体结缘的时候,他眼中比星光更动人的温柔,不禁低声笑了笑,喃喃道:“如意……我一定找到你。你要听我解释。” 穿过带着夜露的花林,赵苍似乎又看到如意在花树下对着自己痴迷微笑的样子。如意总是埋怨,说阿佛的美貌容易让他发呆。但他不知道,在赵苍心里,他才是最动人的那一个。 赵苍想着,一片甜蜜,不断对自己说:“如意那么爱我,一定会原谅我的。他本来就比我英武能干,正该做白袤主人。我可以不作白袤宗主,不要一切地位,只求暗中能和他在一起。”心里却有种隐隐的害怕,如果如意再不肯听,自己将情何,以堪? 赵苍用力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只怕想多了惹得自己发狂,便借着漫天星光,继续在荒野中独行。夜风虽冷,他的心却热烈如火,不断默默呼唤着如意的名字。 **** 水翩仙和如意同行,去南海顾家见师父顾横绝。 一路上如意固是沉默寡言,水翩仙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两人虽有了夫妻之约,相处却甚是生疏。便是有时候错过宿头,同处荒野,也都礼数分明,格外客气严谨。如意忙于赶路,只怕稍微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赵苍。那种裂心之痛,令他几乎疯狂。 就这么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到了南海顾家。海天崖还是苍翠孤绝,天碧空清,云气高远,如意想着儿时一切,只觉恍如梦中,忽然就是五内摧伤。曾经那么快乐无忧的心情,原来随着白云消散了。 山行渐深,他看着悬崖下翠绿的观音藤随风摇曳,恍惚文看到赵苍,便是一阵头昏,抱住一棵松树微微喘息。水翩仙见他神情可怖,怕他掉下去,就扶了他一下:“你还好么?” 如意把头静静贴着松树不做声,过一会平静地说:“没什么。”继续往上走。水翩仙眼尖,看到树根下的猩红,知道他又呕血了,心下一动,低声道:“你要是实在难过,便去找他。”她虽不明白如意何以如此痛苦,多少也猜到和赵苍有关。 如意面色忽变,沉沉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不可能。”不再说什么,大步登山。水翩仙不再做声,静静跟在身后,恍惚想着:哥哥那日被赶走,是不是也和如意一样难过呢?大概自己真是个狠心的人吧,可这事再无别的法子。她心头茫然,静静对着虚空笑了笑。 彼横绝见到徒弟,倒是惊喜之极。又看水翩仙人物俊秀飘逸,沉静地跟在如意身后,越发高兴,笑道;“如意;难得你肯带姑娘上山,莫非是你的意中人么?’ 如意听着这句“意中人”,恰如钢刀剜心,不禁面色微变。顾横绝这才注意到他形容大异寻常,很是吃惊,皱眉道:“如意,怎么?” 如意定定神,拉着水翩仙的手微微一笑:“这是江南秋水真人水姑娘,徒儿巳得她允诺下嫁,是以特意带来拜见师父。之前未及察报,还请师父赎罪。” 彼横绝一听果然是徒媳,大是喜欢,笑道:“好啊,我家如意也要娶妻了。水姑娘风范典雅,是你良配,为师很欢喜啊。”他虽然清冷孤绝,对如意却极是亲厚,爱屋及乌,待水翩仙也格外亲切。如意和师父闲话别后经历,却并不提起赵苍之事。 末了顾横绝道:“娶妻是终生大事,一定要你爹娘亲自参加,你还是回雪山神族办婚事吧。辟虏虽有禁令不许你回山,我为你修书一封,想来他还是要卖帐的。” 如意心头灰冷,对什么都觉茫然,便由得师父安排去了。次日带着顾横绝的信下山,本想邀顾横绝一起参加婚礼,他只是微笑:“如意,我的病要离了海天崖,只怕不成。你的婚事,我人虽不到,心意一定在的。看到你长大成婚,我也心满意足了。唉,这些年我翻来覆去病得死去活来,要不是你爹硬要我养大你,我只怕早就厌弃人世了。你看到他,代我问好。” 如意心下一动,低声道:“我见过父亲之后,便回山陪着师父好了。甚么白袤宗主,我……我便让给哥哥去做。”只觉这人世无味之极,倒是童年时和师父相处的时光来得悠闲自在。 彼横绝哈哈一笑,瞪了他一眼:“你还是乖乖陪着你妻子的好,师父清静惯了,有你蘑菇着,倒嫌麻烦。嗯,什么时候添了孩子,记得带给我看看就是了。” 如意闻言只是苦笑,也不多说,和水翩仙双双而去。 **** 一天天不断地寻找,一天天不断地憔悴。 赵苍一路寻着如意,却总是差了一步,这日到了一个江南小镇,疲乏已极,就想在酒店中歇一歇。 正在吃饭,外头又进来了一群江湖汉子,嘻嘻哈哈议论著甚么。其中一个年青人笑道:“江老哥,这次白袤少主大婚,你打算送甚么礼?” 赵苍听得这一句,心下一跳,想着“白袤少主”,隐隐觉得不妙起来。却听另一个中年汉子道:“雪山神族是武林第一大家,少夫人又是江南第一名剑;那自然不能怠慢。我打算送一只祖传的翡翠玉马。” 那年青人咋舌道,“江老哥好、人的手笔,那我送甚么呢?嗯,上次得的金风钗倒是做工不错,就是不甚值钱……”正自唠叨,他眼前一花,忽然被一个面色惨白的俊美少年捉到手中,他正要大叫,少年盯着他,缓缓道:“甚么白袤少主、江南名剑成亲,你说清楚。”口中说着,头也不回地破解众人的围攻,把其余几人都扔飞一边。 那年轻人被他的武功吓得怕了,半天颤声道:“就是万花公子,白袤家族的如意二公子,他要娶江南第一名剑水翩仙了。”话音未落,他手腕忽然弄嚓一声折断,却是赵苍惊痛之下腕力一重。 年青人惨叫一声,几欲晕倒,赵苍发呆一会,说:“你胡说的吧?”又转身提起那中年汉子,柔声道:“那人乱七八糟不知所云,你来说清楚。” 中年汉子心下害怕之极,结巴道:“万花公子一个月后要娶水翩仙,雪山神族到处派喜帖呢。”说着一边发抖一边掏出怀中帖子。 赵苍打开猩红的喜帖,看到洒金的“如意”二字,便笑了笑,缓缓放开那汉子,喃喃道:“原来是真的。”摇摇晃晃离开,走过门前,碰地一声,心神不属之下,竟然把门槛踩得粉碎。他忽地大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去了。 就这么不知道狂奔多久,赵苍筋疲力尽,慢慢扑倒在地。初夏的郊野带着植物的香气,让他想起今年充满繁花和温柔的春天。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春日中的小屋和如意亲密相依吧?那些春风春雨的日子,那些春花春日的温存…… 他静静回忆着,忽然发现手上还牢牢抓着如意的喜帖,看着上头洒金的喜字,心里一下子空得可怕,身上冷得像是掉入了无边的冰原。赵苍申吟一声,知道心神一动,又惹发了寒毒,这毒性最近发作越来越厉害了,也不知还能挨多久。 赵苍合声不呼地缩在地上不住发抖,不知道是不是冷得麻木了,也不觉得心痛,一阵一阵昏沉着,就如不在人世。良久,他慢慢清醒回来,抹去脸上的冰霜,忽然笑了,低声道:“如意,我说过的,你若有了别人,我便杀了你。” 他想着当日如意柔情蜜意的目光,不禁大笑起来。笑声苍凉,震得无边木叶萧萧而下,四野越发苍茫。 忽然,一棵大树上有人恶狠狠道:“兀那疯子,笑什么笑?”一个高大男子从浓密的树丛中一跃而下,一双虎目瞪着赵苍。这人容貌英俊,只是满身酒气,形容狼狈,看着比赵苍好不了什么。赵苍原本悲愤之极,闻言笑得越发厉害,嘶声道:“我笑我的,你看不惯,不妨一刀杀了我。” 那人甚是恼怒,本想揍他,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难为你笑得出,你就笑吧。”眼中慢慢现出凄然迷惘之色,举起酒葫芦狠狠喝了一口,又一纵身上了大树,不再理会赵苍。 赵苍听他口气苦楚,动了豪气,大声道:“你小子唉声叹气,莫非有什么为难事么?不妨告诉我,我出手代你办妥!” 那男子冷冷道:“你算什么,也管我的事。”赵苍喝道:“我肯出手,你便该谢天谢地。莫非你以为我赵某人天天多管闲事么?” 那男子哈哈一笑:“好大口气。可天下多的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心上人要成亲,我明明有办法暗中结果了那对头,却怕她伤心,不能下手。你说我怎么办?” 赵苍闻言大起知己之感,嘶声道:“我的心上人,也要和人成亲了。想不到我二人的际遇倒是一样。”那男子一愣,喃喃道:“这可有趣了。”忽然大笑起来,笑够了说:“你心上人是谁?难得我二人有缘,你要舍不得出手,我代你抢她回头。” 赵苍触动心事,一阵悲苦,低声道:“我……抢也没用,他不肯的!他,他是找亲弟弟啊!”那人一震,忽然又是一跃而下,厉喝:“你是什么人派来的,莫非想取笑我么?” 赵苍见他杀气大盛,一楞道,“你胡说什么?我自己伤心我的,关你什么事?” 那人长啸一声,有若龙吟,带着无尽的悲痛绝望,过一阵缓缓道:“我的心上人……便是我的妹妹,她要嫁给雪山白袤家族的如意公子啦。你既然知道我的秘密,也不用活命了。” 赵苍心下一震,苦笑起来。他想了一会,看着那人,沉声道:“我的弟弟,正是那如意公子,在下白袤族长子湛钦,想不到我们二人如此相遇。也罢,不如我们合力做点事情……” 第六章 如意和水翩仙回到神秘的白袤之野,已经快一月了。白袤宗主辟虏只是匆匆见了水翩仙一次,便忙于带着如意处置族中事物去了。 水翩仙看着如意越来越憔悴,鬓发风霜,有时整日整夜地练剑,她自然明白这人心里有极大的苦处。可笑她夫妻二人,只怕一般心事难堪罢。可她自己都是沦落憔悴之人,又能安慰他甚么呢?不知不觉中,佳期将至。 小庭中花气溶溶,她对镜凝妆,但见青鸾镜里朱颜如画,不禁茫然一会。她从小想的,只是和哥哥在一起,后来才知道不对,拼命想躲过这场冤孽。嫁给如意,或者对大家都好。 水翩仙一侧头,看到窗外湛篮的天空,遥远高峻的雪山在晴明中壮丽着,显得格外威严。据说那是白袤神山,雪山之神的化身。眼看这巨大的家族严谨雄厚,想着要这么待一辈子,只觉心事渺茫。 她心里想着,淡淡苦笑一下。外头喜娘催她上轿,水翩仙一横心,再不想许多,盖上盖头,被喜娘牵入轿中。白袤家族为表示郑重之意,来的是华丽高大的八抬大轿,装饰精细。水翩仙看着,心里却没什么喜气。 这里本是白袤家族的聚集地,花轿游街,其实也就是绕城吹打一圈,做个样子。水翩仙在轿中被颠簸得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一声叹息,只觉熟悉异常,心知不妙,正要出手,身上一麻,宽敞的大红喜座靠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一下子制住她。几乎与此同时,喜座下也伸出一只手,飞快点了她穴道。 凌风华从下面钻了出来,对着她微微一笑:“妹子,你哪里逃得过我?”水翩仙心头惊急,想说话又被封了哑穴,只能瞪着他。凌风华亲了亲她怒气冲冲的眼睛,扭头低声道:“赵苍,剩下的事情你看着办了。” 赵苍在靠背后面嗯了一声,探出脸和水翩仙淡淡打了个招呼。水翩仙但见他面色惨白,瘦得可怕,眼中带着寒气,穿的却是新娘的衣服,不禁心头一沉。 凌风华又是一笑:“那我们告辞了。”把轿子底轻轻提起一块木板,带着水翩仙轻快地滑了出去。他武功高明之极,众轿夫只是觉得眼前一花,一团黑影闪电般晃过,竟没看出异样。那八抬大轿木质极好,原本沉重之极,众人合力抬轿之下,虽觉得轻了些,也不以为意。 水翩仙被凌风华带着,飞快冲出白袤镇,两人一起骑着大红马急奔。她闻到凌风华熟悉的气息,又觉情怯又是难过;自然明白哥哥打的甚么主意,心下气苦,忽然流下两行泪水。 凌风华手上一湿,知道她在落泪,心里一痛,解了她穴道,勒马道:“凌波,凌波……”只是叫着她的名字,也不说甚么,声音又是热情又是凄凉。水翩仙听着他这么呼喊,心下甚是难忍,咬牙道:“这算什么……我们一母同胞,这样不成的……哥哥……”说到后来,声音忍不住发抖了。 凌风华颤声道:“我知道不对,凌波,我不乱来,你让我看着你,只是看着你……成不成?没有你,我过不下去。”水翩仙听着这句,忽然想起如意曾经在醉梦中不断呼喊着“阿佛”,神情痛苦如,心想:“哥哥的苦处,或者也是一样罢?”她心头慢慢酸软,看着凌风华含泪的面容,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哥哥……”缓缓伸手,用大红衣袖擦去他脸上泪水。 **** 红烛默默燃烧,赵苍静静候在喜床上,等着如意应酬完宾客回来。 陌生的地方,奇怪的装扮,等待的却是他心爱一生的人。淬毒的匕首紧紧扣在手心,和他的体温一样冰寒。 心事悄悄,想着第一次见到如意,那时候如意是个粉妆玉琢的少年,只是一笑,却打动了他的心。他只是一个令人害怕的血魔,如意却那么毫无保留地喜欢他。那是他生命里最初的快乐罢? 悄悄喜欢,悄悄跟着,宁可为如意犯下一次又一次的罪孽,可不能不动心。心便是磨折万千次,总也不肯成灰,一点微薄的希望便可以鼓舞起来,何况经历了那么多的甜蜜。只没想到,最后还是虚空了。如意……不肯和他一生一世的。 是了,如意那么刚正的人,要做大侠的,他只是一个畜生不如的罪孽,是如意恨不得割舍的耻辱往事罢?可要他如何割舍呢? 赵苍静静一笑,对着虚空叹息:“如意,你能舍,我却不能。我们的誓言,你还记得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心头一阵狂跳,知道是如意来了,不禁模了模扣在指尖的匕首,心里烈焰和寒冰忽然一起灼痛起来。 如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看到新娘子盖着盖头,看不到容貌,只觉身形窈窕修长,露在衣袖外的一点点指尖晶莹如玉,泛着微微的粉红,非常美丽。 他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了童年在云海中看到的场面,淡淡微笑了。再一细看,如意注意到她指尖上隐隐的寒光,知道她手上藏着短匕首。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这新娘是谁。 犹记桃李三月,花飞漫天,春风吹起那人脸上蒙面巾,现出玉白色的下巴和淡红的嘴,那人忙用手去按蒙面巾,手指竟然也是晶莹美丽的淡红色。那情形很是娇艳。临别时候,那人在花树下淡淡一笑,清新俊逸,一如梨花初放,一下子让自己看得发呆。 今日和自己拜堂的新娘,原来是他。原来,那就是自己的命运。 如意一笑,长久以来分崩一般的心忽然有了些甜蜜之意,他静静想了一阵,直到新娘有些不耐烦地微微动了一下。 如意叹息一声,笑盈盈地去揭开她的盖头,就这么慢慢挑起半边盖头,现出新娘精致的下巴,肤色雪白中透着淡红,嘴唇娇红一抹,轮廓秀丽,微微抿着,显得有些冷酷。就这个样子,已经美得惊世骇俗。 “你若娶了妻子,我便杀了你。”春风中的誓约,依稀在耳边。 童年最恐惧的事情就在眼前,如意心里却是一片平静,忽然有些怜惜眼前人的清瘦了,这人吃了多少辛苦,才潜入神秘的白袤府邸呢?他的多情又狠毒的哥哥呀!可是……那毕竟是哥哥……所以,不可以。 赵苍的手簌簌发抖,全身似乎都要焚烧起来,匕首竟然也被捂得烫热了,耳边忽然听到如意的温柔笑语:“想不到你这么打扮也很好看。平生不解消魂意,今日消魂我自知。”赵苍听着他对新娘调笑,心下一颤,凄苦已极,匕首不动声色刺出。 如意忽然紧紧抱住了他清瘦的身子,低声叹息:“哥哥。”脸上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赵苍一震,伶仃的刀光在溶溶烛光下微微闪烁着。 星夜的风透窗而入,虽是仲夏,却带着淡淡寒气。院子里花香更浓。 赵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刀锋入肉的声音,就像冰山忽然破裂的低沉响动。剎那间,赵苍不知道那把匕首刺中的是如意还是自己,不禁整个身子都簌簌发抖起来,就想哀嚎出声。耳边似乎有风声呼啸,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丛衰枯。的草,不知道命运的飙风要吹向何方。 如意的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反而把赵苍抱得更紧,用嘴狠狠堵住了他刚出口的惨叫。赵苍被他闷得几乎不能呼吸,明显感到嘴里多了一股血腥气,如意眼中的笑意却清清楚楚映入眼帘。他的拥抱烫热得像要燃烧起来,脸上微笑却越来越大。 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赵苍看着如意镇定得近乎冷酷的脸,明白他是故意受了这一刀。强烈的甜蜜和悲哀一起涌上心头。他知道这样会让匕首刺入更深,忽然惊恐起来,想挣月兑这个烈焰一般的拥抱,如意只是笑,并不放开他。 赵苍心一横,用分筋错骨手应付,如意重伤之下其实已经无力,被他硬生生掰开,半靠在床上,却还是深深地看着他;眼中幽明动荡,不知是欢喜还是痛楚。却见匕首深深刺入胸膛,大红喜袍被染成惨淡的紫黑颜色。幸好自己心乱之下偏了少许,没有正中心口。 赵苍一阵喜又一阵伤心,忽然极想救活他,却被如意牢牢拉住了手,笑道:“哥哥,不要惊动别人……我……等了你好久……”他说得两句,双目微阖,嘴角血水汨汨而下。 赵苍见他闭上眼,一阵心惊,叫道:“如意,莫要睡过去。”想用手点他穴道止血,不想双手颤抖不停,竟不能施为,一发狠,用力晃了晃他的身子。 如意微微睁开眼,低声道:“我……你吸光我的血吧。每代雪山神族只得一个传人,这一代,大概是我。神之血脉,不灭不破,可以……治你的寒毒。你……不要再和血魔王混在一起……回白袤……”说着笑一笑,慢慢对赵苍抬起手腕,凑到他嘴边。 赵苍一阵心颤,慢慢攥住他的手,忽然发现如意变得瘦了很多,他想了一下,嘶声道;“你……当我是甚么人?”如意昏昏沉沉地笑一笑:“哥哥,我……我……好像觉得,前生就欠了你这心口一刀,……我当你甚么人……呵……”他笑容越来越平静,眼睛又慢慢阖上,手掌软垂下去。 赵苍忽然心口闷痛,眼泪慢慢流淌下来。他抱紧如意,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不管你当我甚么,不管你是死是活,这辈子我决计不放过你!”一横心,抱着如意,悄无声息推窗而去。 **** 赵苍仗着绝顶轻功,避过白袤神族的护卫,悄悄把如意带到他躲藏了几日的农家小屋。这家主人被他重金买通,见他抱回一个一身是血的青年,吓了一跳,本想询问,却被赵苍凶狠的眼神逼得不敢说话了。 赵苍要那村汉帮他准备了热水、白布等物,一横心拔下匕首,如意晕迷中身子忽然一震,伤口血如泉涌。赵苍冷汗涔涔而下,飞快点了他几个穴道止血,忍住心头焦急,仔细为他清理伤口,又运功为他提起精力。 饼一阵,他觉得如意身子渐渐有了些暖意,心下又惊又喜,叫道:“如意?如意?”如意忽然微微睁开双目,低声道:“哥哥。”扯动嘴角,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就如玉树融雪一般,悦目之极。 赵苍看着他眼中的情意一如当日,忽然鼻子一酸,慢慢流下眼泪,道:“你……原谅我了……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如意只是静静地笑,却不说话。 赵苍心下一寒,低声哀求:“如意,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都是大师父逼我,我只好应付他。我已经为你废了大师父,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好不好?我不想做白袤宗主,我只要你啊!” 如意静静看了他一会,对他吃力地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过来。赵苍一喜,见他胸前伤得极重,不禁犹豫,如意便又轻轻招一下手。 赵苍不敢拂了他意思,小心地贴在他怀中,却不敢用力。如意艰难地挪动手臂,微微环抱着他,赵苍感觉到这个毫无力气的拥抱,心头却一下子狂喜得几乎炸开。谢天谢地,如意竟然肯抱着他! 却听如意低声道:“我不怪你。只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哥哥。我怕管不住自己,受你一刀……反而……”他虚弱已极,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已听不大清楚,只微微张着嘴,就像一声未尽的叹息。 赵苍越听越是发抖,心冷已极,狠狠道:“如意!如意啊!你宁可受我一刀,斩断恩怨,只是不要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是不是?也罢!不管你怎么想,我偏偏要救活你,偏偏要和你在一起!你不乐意……我便废了你,让你……让你不乐意也不成。” 他暴怒之下,眉心忽然发出一道青朦朦的寒气,神情也凝重异常。如意看着,知道是坐忘诀,心下一急,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赵苍狠狠压倒在床上,低声道:“如意……就算我一直对不住你吧!” 如意眉峰皱紧,嘶声道:“你的身子……不能再用坐忘诀……”奋力一挣,胸前伤口裂开,热血急涌而出,他慢慢陷入昏沉,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赵苍紧紧抱住他,感觉到他微弱的心跳,嘴角慢慢现出幸福的笑容:“如意,都这样了,你果然还是一直关心我的……我好欢喜。不错,我要用坐忘诀。就算拼命,我也得要回你!看来我们不愧是兄弟,心有灵犀啊。不过,等你忘记一切,你就不是我弟弟了。” 他又笑一笑,亲了亲如意冰寒的嘴唇,再亲一亲他蹙着的眉心,低笑道:“等你醒来,就忘记这些不快乐的事情了。”随即平心定气默运玄助,一道青虹般的光芒陡然从他的眉心射入如意脑门。 扁彩越来越盛,如意的脸变得玉石般明净,赵苍的脸上却现出痛苦之极的神色,忍不住全身簌簌发抖起来,昏沉中,赵苍狠狠一咬牙恢复神智,低喝一声,加紧运功。 饼一阵,如意紧蹙的眉头慢慢展开,赵苍忽然身子一颤,几乎倒下去,他紧紧抓着如意的手,看着如意苍白俊美的面容和嘴角的隐约笑意,不禁现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 如意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一张清秀含情的脸,给了他太多的欢乐和痛苦,那些笑容和眼泪,都令他无可承载,痛苦得要燃烧,绝望得快窒息,慢慢地却甚么都想不起来了。所有的情感,像轻烟一样慢慢消失,令他的心变成了干裂的荒漠。昏沉中,只觉得有人在不断地柔声抚慰着他,让他稍微安心,甚至开始快乐起来。那么温柔的声音,他真是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觉得有人靠在自己身上,便轻轻推了那人一下。那人微微一晃,却没有醒来。如意挠挠头,自己坐起身,觉得心口隐隐作痛,便模了一下,发现居然缠着厚厚的白布,不禁一楞,喃喃道:“我受伤了么?” 他忽然发现脑中一片空白,吃了一惊,就想询问那靠着自己的人,再推一下还是没用,如意顺手模了模他的面门;发现鼻息匀净,只是一时昏睡,当下失笑道:“这人真是好睡。” 于是顺手扳他肩头,说:“懒人,醒啦!”那人的身子应手翻过来,现出一张雪白清秀的脸。如意看着,恍惚了一下,莫名其妙觉得熟悉已极,心口那个不知来历的伤隐约灼痛起来。 他摇摇头,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一见这小子,忽然就心口痛了?”看着那人苍白孱弱的容貌,忽然起了捉弄的念头,顺手捏了握他的脸,低声笑道:“你别是我的冤家对头吧?怎么我一看到你就不对劲啊?”觉得下手甚是柔软可人,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那人被他弄得皱了皱眉,却还是没醒来。如意觉得无聊,又发现那人的眼睫毛像一排小扇子似的又密又长,看着很是美丽。他大感有趣,一时手痒,一根一根模着玩。 就在这时,那人叹息一声,幽幽醒转,如意冷不防正对上这双寒潭落星一般的眼,不觉一震,随即笑道:“想不到你的眼睛这么漂亮,我很喜欢啊,”那人看到如意的笑脸,楞得一下,忽然泪水缓缓滑落:“你昏迷了一个多月,总算醒了,谢天谢地!” 如意被他哭得心慌,忙道:“唉,我又没欺负你,哭甚么?”忽然想起刚才不断握他的脸、又玩他的睫毛,也不算没欺负,于是挠头陪笑道:“这么小气。我让你报复回来好了。”说着把脸凑了过去。 如意容貌原本俊美无匹,这时候满面明朗如阳光的笑容,虽是胡闹,也看着夺目之极。那人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微微一笑,也不提他的脸,反而侧头碰了碰他的嘴唇。 如意很喜欢他的亲吻,老实不客气把他一把拉紧到怀中,笑着说:“我也要!”冲着他的嘴啃了一口,那人痛得微一皱眉,却没有躲开。如意见他眼神温存,忍不住越发纠缠。 饼得一阵,两人都有些透不过气了,如意微微放开那人,越看越是挪不开眼睛,觉得好像迷恋了几辈子似的,笑一笑:“你是谁?我喜欢你。” 那人身子又是激烈地颤抖一下,定定看着如意,眼中似有万千柔情、痴迷、悲痛、伤心一起流转,过一会忽然也笑起来,柔声道;“你害了大病,所以忘记一切。我叫阿佛。你……本来就一直喜欢我的,我也喜欢你啊。” 如意挠头道:“我生病了么?那我是谁?”赵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缓缓道:“你是如意,我的如意。”如意点头:“哦?原来找是你的啊?那你也得是我的,这样才公平。”说到这里,脑门忽然嗡了一声,他一雏眉,顺手敲了…敲脑袋,还是甚么都想不起来。 赵苍再没想到对如意用了坐忘诀之后会是这个后果,不觉又笑了笑:“是啊,我一直是你的。”心下欢喜欲狂,忍不住抱住如意发抖。如意“啊哟”一声,说:“好痛。”额头冷汗涔涔。赵苍慌道:“如意,你的伤口又裂了么?” 如意摇头纳闷道:“不知道啊,只是忽然心痛得很。”随即笑一笑:“不过没关系,我喜欢抱你。不是说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嘛?我们抱轻点,大概就没事了。” 赵苍心里有数,就算用了坐忘诀,如意心底多少还记得从前吧?可无论如何,现在如意肯这么言笑如春风地对着他,还有甚么不满意呢?这样的日子,就算多一天,那也是老天垂怜了。 如意看着他含情含笑的脸,心下喜欢,虽然对过去一无所知,却觉得这么和阿佛朝夕相对,那是再自然而然的事情。他伸个懒腰道;“阿佛,我们出去走走吧,老是这么待着多气闷。” 赵苍点点头,自是百依百顺。他把如意带出白袤镇,就躲在白袤神山的山腰绿洲中。雪山神族丢了少主,自是侦旗四出寻找,却没想到赵苍会在雪山神族的眼皮下头藏人。 两人一起走出小屋,这时正是盛夏,山上绿草茂盛,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雪水融化成潺潺的溪流,在山间飞花溅玉一般流淌,幻成七彩的虹霓,格外美丽。如意看得双眉一扬,欢呼一声:“走,阿佛,我们下去洗澡!” 赵苍忙道:“那是融化的雪水,冷得很,要洗澡我给你烧水……”如意哪里听他的,只管拖着他的手一阵飞奔,赵苍抵不过他的蛮力,身不由已往前冲,扑通扑通两声,一起跳进小溪。 雪水果然刺骨冰寒,如意冷得“啊哟”一声,又吼又叫,却又大呼痛快。他见赵苍老老实实站着,一时兴起,笑道:“洗澡啊,你怎么不洗?”顺手把他往怀中一带,嘻嘻哈哈地剥他衣服。 赵苍自从给如意用了坐忘诀,体质大坏,寒毒更是隔三差五地发作。他记着对如意的承诺,再不肯吸食人血,一昧苦忍,越发难当,原本对冰冷的雪水甚是忌惮,只是不忍拂了如意的兴头,咬牙下水,早巳冷得发抖。 如意过来歪缠,赵苍脸上一红,本待不肯,看着他脸上灿烂如朝阳的笑容,心下一软,任由他胡闹。被如意胡乱模得发急,赵苍忍不住恨恨道:“就这么让着你,你越发得意了‘”反手狠狠兜起水就往如意头上浇。两人大笑着闹成一团,打了一阵水战,水珠四射,惊起一天的彩虹。 如意忽然停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苍,赵苍被他看得一楞,说:“你又怎么啦?”如意不言,凑过来狠狠搂着他亲了一下,说:“我忽然觉得,心里好生喜欢你。” 赵苍一震,随即笑道:“我知道啊,你已经说过了。”如意笑道:“可是我还想说啊。”忽然对着绵绵起伏的山峦大声叫道:“我喜欢阿佛!我喜欢阿佛……” 他内力雄厚,声音绵绵密密传了出去,激得群山震动。赵苍怕他惊动雪山神族,赶紧捂他的嘴,如意笑道:“害羞啦?害羞也不放过你!”见他光着身子,皮肤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彩,一阵情动,抱住他倒在开满鲜花的长草丛中。 赵苍埋怨:“这里扎人得很,你总是乱七八糟……”如意只是笑:“别闹……别闹……我们就是野人,这叫做野合……”边笑边没头没脑地亲热着。赵苍拿他没办法,心头柔情一起,叹口气,由得他去了。两人情动不已,密密纠缠,赵苍看到如意带着水气的肩膀上,反射出灼目的阳光。 这雪山骄阳,如此清辉朗然,却又如此刺人心肠。 第七章 如意睡到半夜,被一阵寒气惊醒,坐起来一看,却见赵苍缩在床角,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着嘴唇,逼出了一圈深深的血痕,似乎晕迷过去了,全身犹自格格发抖,靠近他的地方隐隐结了一层冰霜。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脸白瓷似的颜色,浑如不在人间。 如意一惊,顾不得他身上寒气袭人,一把将他搂到怀中,叫道:“阿佛!”赵苍昏昏沉沉应了一声,挣扎着想推开如意,却被他抱得更紧,急道:“阿佛,我是如意啊,你怎么啦?” 赵苍哆嗦着说:“放开,我身上冷得很,你伤才好,禁不住……”边说边勉强支起身子,又要推如意。如意自是不肯放,反是去了衣衫,果身抱着他捂在被子里,柔声道:“阿佛莫怕,我壮得很,抱着你暖一会就好了。” 赵苍冷得没了力气反对,被他温热的身子牢牢贴身抱着。如意被赵苍身上的寒气也逼得一阵发抖,连忙运功相抗,一边和赵苍说笑,一边轻柔地为他挂着手脚。 赵苍僵硬的手脚微微泛过一阵麻,忽然心头一酸,低声道:“如意!如意!”声音又热情又温柔,却带着隐隐的悲伤。如意笑道:“怎么啦?被我抱痛了?我轻一点就是。”赵苍心下混乱,低叹一声:“不……我很喜欢你抱这么紧。” 如意顺手敲了他脑门一下:“呵呵,我还以为你害羞,原来错了。上当了我!”赵苍只是笑,心里慢慢泛过幸福的感觉,连体内翻搅的寒毒也没那么令他痛苦了。 如意见他平定了些,慢慢道:“阿佛,你这个病可奇怪,怎么莫名其妙就发作,回头找个大夫好好看看才成。”赵苍淡淡一笑:“不用了。”心想:“要不是你胡闹,硬要拉我下冰水,今天也不会发作。”但他自然不会说了让如意难过,只是一笑置之。 如意怕赵苍冷得难过,满嘴胡说八道给他分神。赵苍听着如意唠唠叨叨地盘算怎么打猎户他补一补,又说要种枣子树给他补血,又合计是老虎皮还是熊皮更暖和,越听越好笑,忽然觉得心头幸福几乎要漫溢出来,不禁轻轻叹息一声,忽然道:“我甚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啊。” 如意心头一颤,只觉这句话熟悉异常,忽然闷哼一声,心口又是一阵狠狠的绰痛。赵苍见他神情不对,惊道:“如意?”如意忙笑一笑:“没事没事,瞧你害我欢喜的。”却还是觉得纳闷。 赵苍看着他异样的神色,隐隐明白,如意毕竟不能彻底斩断过去吧。这样的幸福,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可他还能如何? **** 这日赵苍醒来,迷迷糊糊一伸手,模了个空,身边冷清清的早就没了人,当下一惊而起,颤声道:“如意?”却没人回答,小屋中空空荡荡。 他打了个寒战,心头剎那间转过千万个疯狂的念头,大叫一声,踉跄着冲了出去,四顾无人。赵苍心头一阵乱,低笑一声:“原来……你骗我?你还是要离开?”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忽然眼前昏黑了一阵,胸口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无法呼吸。昏乱中,赵苍痉挛地抓住身边门框,总算没有倒下。却听弄嚓一声,门框的木头被他强悍的指力硬生生抓裂了,木屑刺得一手都是。 赵苍看着血淋淋的手发呆,大口大口喘息一阵,慢慢日过气采,忽然模到脖子上的小币件不翼而飞,料是被如意带走了。这个无情的少年,连最后的挂念也不肯给他留下么? 赵苍胸中一阵血气上涌,陡然怒喝出声:“如意!如意啊--”嘶哑干枯的声音在夏季的熏风中颤抖成破裂的余响。 如意……不要这样离开,不要让我再恨你…… 山拗中忽然有人朗声道:“阿佛,我在这里,你等我一会。”却是如意的声音,还是那么精神十足的口气。赵苍楞了一下,脑门中轰响一声,喘了口气,竟然一下子站立不住。原来,如意没有走! 却见如意从山拗中爬了上来,一身大汗,肩膀上扛着一只死老虎,手上提着两只野兔,衣领里却揣着一大蓬明艳如火的野花。他看着赵苍,微微一笑:“阿佛,我打猎回来了。本来打老虎的,顺便还捉了两只兔子。嗯,回头剥了虎皮给你做个大背心,你看好不好?剩下的皮毛还可以做两只护腿,兔子留给你玩耍……” 他笑嘻嘻说着,忽然觉得赵苍的脸色苍白异常,惊道:“阿佛,你又犯病了么?”疾步奔来。赵苍静静听着他的话,很想笑一笑,眼前却陡然模糊了一下,心头火烫得犹如烈焰燃烧。他忍了一忍,忽然怒气冲冲扑向如意。 如意一个冷不防被他扑倒,被压得啊哟一声,两人和死老虎滚成一团,如意手上提着的野兔则趁机逃之夭夭。如意吃力地把脑袋从死老虎的肚子下钻了出来,鼻子被老虎毛刺得喷嚏连连,过一会纳闷道:“阿佛……你怎么了?” 赵苍瞪着他,嘶声喝道:“你听着,我不要什么老虎皮,不要野兔,只要你别到处乱跑!你....你不知道我刚才……”气急败坏之下,双手不住发抖,恨不得一把扼死他,可又不能下手。 如意楞了一下,见他一脸愤怒惊恐,面色苍白扭曲,神情就如绝望的野兽一般,心下怜惜,柔声道:“对不住,是我不好,出门该和你说一声。”说着微微一笑,侧头亲一亲赵苍怒气冲忡的眼睛,陪笑道:“我错我错我大错,你且起来,让我悔过成不成?我要被你和老虎压死了……” 赵苍气得吼道:“这么点都嫌重,我昨天都没嫌……”忽然觉得这话暖昧之极、大大不对,赶紧闭嘴,一声不哼爬了起来,顺手把死老虎扔到一边。 如意笑嘻嘻爬了起来,本想取笑他,又怕把他惹得越发火大,赶紧掏出怀里的野花,献宝道:“这是我一路摘下来的,你喜欢吗?”拿出来才发现那花早就被两人滚得稀烂,于是尴尬一笑:“呃,虽然烂了点,香气很好闻,我都没打喷嚏呢。你问问看。” 赵苍本来已经消气,只是下不来台,闻言又瞪眼:“我又不是女人,要花干甚么?”如意不敢再说,偷偷瞄了他一眼,小声道;“那我洗剥老虎去了,你歇着罢。”赵苍发作过了,自己也觉尴尬,嘿嘿一笑,慢慢说:“我们一起去。” 如意见他笑了,这才松口气,失笑道:“阿佛,你看着温柔和气,发起脾气可真厉害。我怕你了。”赵苍不言,知道自己错疑了如意,心头惭愧,过一会低笑一声,搂着如意,说:“对不住,是我胡乱发作。”如意笑道:“你都说,我是你的人嘛。既然人都是你的,你发发脾气又有甚么。” 他被赵苍紧紧抱着,忽然觉得心跳越来越快,看着赵苍懊恼惭愧的样子,低声道:“阿佛,奇了,你怎么比昨天又好看三分?”说着便忍不住动手动脚。 赵苍也觉心跳如鼓,竟不能推拒,心头却知道不对,再看一眼扔到一边的红色野花,忽然咆哮起来:“你摘回来的不是野花,是婬天草,最厉害的药!你这个王八蛋……呜……” 他的声音被如意吞了下去。 那两只逃跑的野兔奔出一截,眼看无人威胁它们,便又远远停了下来,悠然自得地啃着青草。风清云淡,草色连绵,天地静好。 赵苍迷眩之中,忽然生出一个盼望,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延续,他愿意用生命去换。 情事过去,如意还是霸住赵苍不肯放。赵苍说:“我饿了,得去弄点吃的。”如意只是笑:“我也饿了。”赵苍道:“那你去弄吃的。”如意“嗯嗯”两声,却不起来:“可我还想抱着你晒太阳。”说着拿头来拱他胸口。 赵苍被他弄得发痒,忍不住大笑:“你这算什么?撒娇么……呵呵……别闹……要痒死了……”边笑边手忙脚乱推他下去。如意被他凶霸霸推到一边,样子甚是委屈,赵苍看得越发好笑,便捏了捏他的脸:“你可是威震武林的万花公子,怎么闹起来和小孩子似的?” 如意闻言面色微变,迟疑道:“万花公子?”赵苍心下狂跳,自知失言,勉强道:“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们住在山上,那些事都不用管。”如意不言,慢慢起身,神情若有所思。 赵苍心头一沉,低声道:“如意?”如意“啊”了一声,回头对他笑笑:“我去弄吃的。”这话一说,模模糊糊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心头陡然大痛,闷哼一声,险些站立不定。赵苍一直目不转睛看着他,见他忽然神情不对,惊道:“如意?” 如意定定神,摇头道:“没什么。”径直去割了一块老虎肉,生火煮了。赵苍做事把细,虽然山居清简,也备齐了油盐酱醋等物。如意不多时煮了一锅虎肉汤来,居然香气四溢。他微笑道:“阿佛,来,你多吃点。” 赵苍道:“你也吃啊。”如意笑道:“你胃口小,剩下的都是我的,我可赚了。”神情温存爱惜,没有多少天真气息了,依稀还是昔日那个花树下对他微笑的深沉俊逸少年。 赵苍看着,心头越发不安,隐约觉得,如意只怕越来越接近从前了,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起所有的事情。 如意看出他神情不定,一边为他盛汤一边柔声道:“阿佛,我是慢慢记起了一点事情。我以前好像是满威风的。不过,我记得我那时候也很喜欢你……不管我是什么人,我对你都是一样,你莫要担心。” 赵苍低头不语,手中的汤碗有些颤,过一会静静道:“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如意等他吃完,捏着他的手往自己心口一按,笑了笑:“阿佛,你模模我的心。”赵苍正好按到他胸口深刻扭曲的伤疤,一下子热血上涌,却又觉得一阵寒气,竟不能言语。 如意几下子解决了肉汤,按按肚子说:“好撑。”一斜眼,见赵苍正呆呆凝视着他,一笑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莫非你还想……”说着眼神就有些含混起来。 赵苍一听这话苗头不对,他现在都是腰酸背痛,哪里还敢兜搭,赶紧岔开话题:“如意,你今天到处乱跑,一身脏得很,快去洗洗。” 如意笑道:“我……要你帮我洗。”他中了坐忘诀之后,倒是什么话都敢说,这时满嘴风话,也不脸红了。 赵苍一听,忍无可忍一瞪眼:“死小子,你当我是你女乃妈啊?还要帮你洗澡?”如意只笑不语,兀自眼巴巴看着,赵苍。赵苍被他瞧得坐立不安,过一会说:“好吧。免得被你的臭汗熏死。” 如意大喜,抱着赵苍狠狠亲了一下。赵苍心下恼怒,一边咒骂一边为他烧热水,如意见他神情不大爽快,便笑嘻嘻地在一边帮手,隔一会递一根柴火,便说:“我喜欢阿佛。”赵苍说:“知道了。” 再过一会,如意又帮忙提一桶水,赵苍接过,如意又说:“我喜欢阿佛。”赵苍头也不回,又顾口答应:“知道了。”. 又过一阵,如意帮赵苍递过拨火棍,忽然又说:“我喜欢阿佛。”赵苍又好气又好笑,扭头就骂:“你念经啊?说个没完!” 如意一缩头躲开,低笑道:“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念经……””赵苍呆了呆,掌不住忽然笑了笑,老实承认:“是啊,我……很喜欢。” 他见如意神情得意,自觉大大的没面子;哼了一声,俐落地准备好一大木桶的热水,顺手一拍如意的,喝道:“自己滚进去!”如意倒也知趣,当真乖乖翻身跃入,忽然一伸手:“你也进来!”赵苍知道他有古怪,却也没防着这招,一下子被拖进木桶,气得大吼一声:“你又胡来!” 咒骂声中,水花四溅,激起一片晶莹灿烂。 两人洗浴已毕,如意自己几下收拾好湿淋淋的头发,便找了干布为赵苍擦额,边擦边笑:“阿佛,你的头发生得真好,又黑亮又顺滑。不像我的,居然有不少白头发,难看得很。” 赵苍心下一颤,忽然握着他的手不说话。如意心中一动,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笑道:“莫非……我是为着你白头么?” 赵苍心一横,低声道:“是啊……我们……一直不大顺。你恨我么?”说着这句,忍不住心头狂跳。 如意不答,沉默良久,赵苍心跳越来越快,紧紧攥着如意的手,忽然嘶声道;“你……如意,你真的恨我么?” 如意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温柔一笑:“放心,不会,的。” 他的手轻轻擦着赵苍的头发,轻声道:“阿佛,你不知道。其实……你每天都说梦话,声嘶力竭地求我不要走。”赵苍惊得跳了起来,一下子被扯到头发,痛得头皮发麻,嘶声道:“如意!” 如意忙为他模模头,叹道:“这么性急。”眼看赵苍一下子雪白了面色,心下不忍捉弄他,温言道:“我虽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明白,我心头实在喜欢极了你。你……对我也是一样。既然如此,还管过去做什么?” 他说着,忽然湛然一笑,看着外面炽烈的阳光,拉着赵苍走了出去,朗声道:“我喜欢阿佛!青天为证,雪山为证!”清朗雄厚的声音在山间滚动,回音不绝,犹如万壑惊雷。 话音未落,他顺手捡起模火棍,身形如大鹰般急纵而起,飞到十余丈外,一提气纵上山壁,在暗青石壁上奋力书写,字字如龙飞凤舞,深深刻入石壁,写的却是:“如意阿佛,海枯石烂,情义不变。” 赵苍看着那行巨大的草书,微哼一声,心头轰然狂喜,几乎站不住脚。 长天晴明,繁花如海,阳光如万千热情的利箭,狠狠刺入他心头,令他的痛苦和快乐几乎燃烧起来。赵苍忽然明白,为什么如意会不断地说“我喜欢阿佛”。如意就算忘记一切,也还是顾惜着他,所以用不绝的情话令他放心。 海枯石烂,情义不变。这是如意的承诺,也是……他长久的梦想。 两人心头甜蜜,肩并肩躺在青草地上低声细语,阳光暖洋洋的,让人心也懒散自在起来。如意半阖着眼打盹,兀自嘴角含笑。他的睫毛被炽烈的光线投出暗金的光影,侧脸轮廓变成了深蜜色的雕塑一般,英俊得惊心动魄。赵苍看着,忽然有些迷惑,不大相信这神话般的绝代美男子就悠闲安静地躺在他身边。 这样的幸福……似梦,竟然是真。 扁影流转,不知过了多久,山脚隐隐传来人声,似有不少人呼叫迫杀着,声音慢慢向山上移来。 赵苍一惊,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对如意道:“有大队人马上山了……搞不好已经被你刚才说话的声音惊动,咱们且躲一躲。” 如意摇头纳闷道:“躲什么?我们又不是见不得人。”说着豪气十足地拍拍胸脯:“阿佛别怕,什么事由我担待着。”赵苍额头冒汗,心想:“就怕你出问题,否则普天下我还怕了什么?”却又不便解释,喝道:“如意,你不是说喜欢我么?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 如意见他神情激切,心知不对,忽然有了个古怪念头:“阿佛这么担心,难道……我和他的事情真是见不得人么?”仓促中不及多想,对赵苍一点头:“嗯,那好吧。”两人悄悄避到一棵参天大树上。那树冠浓密如盖,便是有人从树下经过,也看不出上头躲了人。 只听追杀之声越来越近,有人喝道:“铁山河,放下雪山明珠,我便饶你一命。”那人声音雄厚,隔了一座山头,还是怒涛惊雷一般传来,高山积雪被他声音震动,扑簌簌坍塌了一大片,如意赵苍栖身的大树也是微微颤动。一言既出,阵势威猛骇人。 赵苍一听,面色微变;知道这定是威震天下的白袤宗主、他的父亲辟虏。上次扮作水翩仙和如意拜堂,他在盖头后面,并未看到辟虏的模样,这时却陡然起了一阵寒栗。如前。 铁山河身后,雪山神族的大队人马追杀而来,为首一人英姿镶伟,眉目深刻俊美,轮廓和如意甚是相似,却又霸气萧杀,想是白袤宗主辟虏了。赵苍还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父亲,觉得他英伟湛朗,当真是凛若天神,心头又是激动又是自豪。 他忽然眼前激辣辣地,心里一绞,极想冲上去叫一声爹,只能勉强忍住,清楚地知道,只要和如意在一起,他再不能站在父亲面前了。威严持重的雪山宗主,岂能容许两个儿子犯下如此罪孽?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手上一紧,原来如意无意中腕力加重。赵苍一凛,侧脸看他,却见如意目不转睛盯着辟虏,脸上现出痛苦迷惘之色。 铁山河眼看再往上逃就是雪线,知道不好,忽然站定,高高举起手中一颗明光灿烂的大珠,沉声道:“辟虏,我只是借雪山明珠一用,半年后一定还给你。你要咄咄逼人,我只好毁了明珠!” 赵苍听得一惊,他从小听二师父说过,雪山明珠是白袤家族的命脉所系,暗藏无穷神通,一旦明珠被毁,只怕神山崩摧、天地变色。铁山河以此威胁辟虏,当真厉害,雪山神族不得不忌惮。怪不得以辟虏的武功,一路上也没对铁山河痛下杀手。 丙然雪山神族众人都变了脸色,纷纷看向宗主。辟虏目光如电,看着铁山河,一步步缓缓逼前,森然道:“我白袤家族从不受人威胁。”铁山河没料到他要紧关头还如此强硬,小心地后退,大喝道;“你宁可明珠毁、白袤灭,和我同归于尽?” 他越退越接近二人藏身的大树,如意静静守在树上,陡然听到这句“明珠毁、白袤灭”,心下一震:“想不到那个甚么明珠于系巨大。铁山河口气凶悍,分明不是好人,我得出手相助那群人。” 辟虏淡淡道:“同归于尽?你没这本事。”长啸声中,身形如狂风暴起,扑向铁山河。铁山河一掌迎上,被狠狠击飞;自知不敌,一发狠,用力捏向手中明珠! 雪山神族众人惊呼骤起,辟虏目光越发寒彻霜雪,掌力毫不犹豫劈向铁山河!就在这时,铁山河只觉手腕一麻,身边已多了个少年,闪电般扣住他的手,一下子夺走明珠。赵苍眼看如意出手,唯恐有失,大叫一声:“小心!”一纵而下,抢先护到如意面前。 电光火石间,辟虏崩山裂海的掌力堪堪杀到,他忽然看到如意,一震之下,忙把掌力歪到一边,轰然一声,把远处山壁击得塌了一大堵下去,惊起漫天砂石。辟虏却顾不得许多,竟看也不看铁山河一眼,喝道:“如意!”这威严冷酷的雪山之主,脸上也泛出一丝激动。赵苍听得这一声,心头慢慢沉落下去。 如意茫然道:“前辈认得我?”顺手把铁山河和明珠一起交给辟虏,微笑道:“明珠奉还,这个人也请前辈处置罢。”辟虏接过明珠,放入怀中,却还是看着如意,皱眉道:“你怎么了?” 一边铁山河自然已看出毛病,哈哈笑道:“辟虏,恭喜恭喜,你儿子中了坐忘诀,不认得你了。”辟虏浓眉一皱,急道:“如意,是谁如此对付你?你……可还记得么?”如意尚未回答,铁山河在一边看了赵苍一眼,似笑非笑道:“坐忘诀是我的独门功夫,施术的自然是我的乖乖徒儿了。” 赵苍心下一寒,唯恐他再说出什么话来。他原本狠毒善断,眼看铁山河要说出真相,决计杀了他。微笑道:“铁山河,是你徒儿做的么?”笑意粲然,却在衣袖中无声无息击出一掌,拍向铁山河心脉。 他快辟虏更快,一伸手接下赵苍掌力,森然道:“这话怎么说?”铁山河武功所剩无几,被两道掌力一对,喷出血来,勉强指着赵苍,只是微笑。 赵苍只觉如意和辟虏两道明亮锐利的目光一起逼来,心头暗惊,一咬牙,毫不犹豫一掌拍在铁山河心口,低声道:“大师父,你既然说出一切,那就非死不可。” 铁山河间哼一声,胸腔陷了下去,却还是指着赵苍,脸上笑意恶毒。 赵苍见如意目光迷惘,越发心头恶寒,颤声道:“如意,你听我解释……” 如意低头沉默一会,缓缓抬头,对他一笑:“不用解释。阿佛,我信得过你。”赵苍胸口一热,堵得说不出话来,勉强点了点头。 辟虏眼看不对,沉声道:“如意,你中了奸人算计,快和我下山。我为你想办法。” 如意歉然道:“前辈,我实在认不得你。适才那人的话,待我弄明白再说,现下恕难从命。” 辟虏火起,再一看赵苍容貌清俊异常,和如意目光缠绵难舍,越发憎恶赵苍。 他心知有异,一抬头看到远方石壁上斗大的字“如意阿佛,海枯石烂、情义不变”,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下剧震,鹰隼般的。目光盯着如意,沉声道:“如意,你被妖人迷惑,我来救你!”话音未落,就待一掌杀了赵苍。 如意一惊,忙护到赵苍身前,正色道:“前辈,你要对付他,就算你武功再高,我也只好出手相抗!”辟虏眼见儿子紧紧回护着他,倒是不便下手,眼中杀气越来越重。 旁边一个长老眼看不对,陪笑道:“宗主,既然找到了二公子,这是喜事。二公子或有甚为难事,待他在山上清静几日,慢慢想通了就好。” 辟虏哼了一声,自然也不能当真杀了儿子,只好借机下台,心想:“这妖人就算不怀好意,如意也不是好惹的,两人至今相安无事,想来如意不至于吃亏。”当下冷冷道:“如意,你在山上静思悔过,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来见我!”临走时看了赵苍一眼,目光中杀气如刀。 赵苍被亲生父亲这么盯着,心下只是苦笑,却并不后悔,暗想:“谢天谢地,如意没有怪我。就算世人当我是迷惑如意的妖孽也罢,我只要和他在一起!” 如意见众人渐渐远去,有些出神。赵苍暗自担心,低声道:“如意……”如意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没什么。我在想,他或者真是我爹。我们长得很像。阿佛,真的是你让我忘记过去么?”赵苍心惊胆战,颤声道:“你……一定恨我了,是不是?” 如意又沉思一会,笑了笑:“不恨。你待我的好,那可不是假的。就算你做了甚么奇怪的事,定有你的理由。何况……” 他一边笑一边低头亲一下赵苍的脸:“……我喜欢你,自然不怪你。”忽然觉得赵苍脸上湿漉漉的,越发怜惜,叹了口气:“这么害怕,看来你以前一定对不起我,所以以后你要对我好一点。” 赵苍身子发抖,只是不住点头,脸上又是苍白如雪,却又带着微微的红色。如意见他激动如沸,便故意调笑:“要补偿我是吧?所以以后都是你煮饭。”赵苍一楞,随即点点头。 如意笑了笑,趁机又说:“洗碗也算你的。”赵苍还是点头。 如意便说:“还有折被子。”赵苍又点头。 如意看他乖得奇怪,又笑道:“还有,每天陪我洗澡……”这话口气便透着些暖昧,分明不光是洗澡的意思。赵苍又点头,忽然觉得不对,老羞成怒,忍不住大吼一声:“你有完没完?” 话一出口,他知道上当,如意却已大笑起来:“行了,你都答应了。男人大丈夫,认帐不赖帐啊!” 赵苍气得抡起拳头狠揍他,如意被打得连连求饶。两人正自嘻笑不休,地上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申吟。赵苍心下一震,知道铁山河还没有死! 赵苍知道不好,正要痛下杀手,却被如意轻轻托住手腕,柔声道:“刚才他说,是你师父,是么?”赵苍心下越来越惊,不想骗他,勉强点点头。 如意沉默一会,说:“阿佛,你为了那件让我忘记的事情,不惜杀师灭口,想必至关重要。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承担。可我盼着你我之间再无欺瞒,更不想你是个心狠手辣、欺师灭祖之人。我的阿佛,待我如此温存,待别人也该有慈悲之心,何况是你的师父。你明白么?” 赵苍看着他温柔如月色的眼神,心头却一点点寒了下去。他知道这是如意会说的话,可他竟不知如何应对。天大的事情一起承担……兄弟逆伦,以如意的性情,也愿意承担么? 他合了闭眼,睁目还是看到如意镇定的目光,忽然狠狠一咬牙,低声道:“如意;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依你。” 铁山河还没有死,闺言断断续续道:“湛钦,你……你……”赵苍心一横,慢慢过去。 如意听到那声“湛钦”,耳边如中雷击,记忆深处某个可怕的声音又隐隐响起,一下子心痛得几事崩裂。他身子狠狠一晃,楞了一会,也慢慢走了过去。 铁山河直直瞪了赵苍一会,脸上忽然挂上一个扭曲的笑容,抖抖索索地冲怀中模出一颗明珠,交给赵苍,竭力道:“刚才那颗……假的……我早就准备了……骗辟虏……” 他笑得甚是得意,几乎回不过气来,如意忙抵一只手掌,运功为他吊住一口气。铁山河又道:“拿去……你二师父的病……雪山明珠……”他说着,虚软的手忽然变得极是有力,瞪着赵苍,眼中现出渴盼之色。 赵苍心下一震,忽然明白了大师父为什么多年来一直打雪山神族的主意,甚至在武功几乎全失之时还是冒险亲自盗取雪山明珠。他的二师父白雪潇心肺间有病,多年不愈,缠绵病榻已久。铁山河一直想借用雪山明珠的力量治好白雪潇吧? 其实,铁山河这个大师父,是他逼着赵苍承认的,他平时对白雪潇师徒也并不客气,口口声声要报复白雪潇之兄白文瑾当年的一掌之仇。想不到这冷酷嗜血的男子;心头却一直记挂着白雪潇的病况。 赵苍心头一软,低声道:“大师父,你安心去吧。我一定遵命。”铁山河微微一笑,又看了看如意,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如意默然一会,低声道:“我不阻拦他。” 铁山河笑一笑,眼睛缓缓就要合上,如意面色发青,忽然说:“他……叫湛钦。湛钦是我哥哥,对不对?”赵苍闻言大惊;颤声道:“如意!”不禁身子格格发抖! 铁山河生起报复的快意,正要说话,看着徒弟惊恐扭曲的脸,忽然想起他童年时喊着师父的稚弱模样,心头的恶毒就此消散,便缓缓摇了摇头,颓然闭目,断了气。 如意慢慢放下铁山河的身子,紧紧盯着赵苍,直到他无法忍耐地垂下头。如意轻轻一笑,说:“他说谎。你就是……怪不得我一亲近你,便时时心痛。原来,这就是坐忘诀的秘密!” 赵苍心下惊恐欲绝,冷汗涔涔而下,勉强嘶声道:“没有,没有!”就想扑到如意身上,却被他森寒的目光逼得全身僵硬,几乎无法动弹。 如意摇摇头,缓缓道:“你也说谎。我……听到湛钦,便慢慢想起来了。哥哥!”他一字一顿说着,目光镇定,神情平静冷酷,嘴角却缓缓挂下一行血丝。 赵苍听到这一声哥哥,耳边一声炸响,忽然觉得,心中的雪山已经轰塌了。 如意慢慢伸出手,赵苍不知道他要做甚么,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如意便拉着他的衣领微一用力,赵苍被拉到他面前,两人静静对望,激起一串惊痛的电光。如意忽然笑了笑:“这么美的容貌,这么……狠毒的心思。” 赵苍听出他言下的轻蔑,大口大口吸气,看到远方石壁的刻字,生出一个朦胧的希望,嘶声道:“你自己说的,天大的事情,一起承担。海枯石烂,情义……不变!” 如意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赵苍被他目光的寒意刺得心头又是一紧,耳中却清清楚楚听到他的话:“那是……我对阿佛说的。可惜,世上并没有真的阿佛,哥哥。你只是--哥哥!” 赵苍眼前一片昏黑,他勉强咬破舌尖提神,厉声道:“不!如意!你……不能如此……”大叫一声,忽然双手屈成虎爪形状,奋力扣向如意,用上了阴毒无比的虎爪手,就想趁其不备,废了如意再说。宁可以后伺候如意一辈子,也不愿失去他。 如意狠狠一扣手,啪地一下,赵苍双手月兑臼,只得软软垂着。他性情倔强;也不叫苦,只是死死盯着如意,眼中光彩流转,那是一种令如意看着想发狂的绝望和温柔。 如意轻咳一声;顺手擦去嘴角的血,却又流下一些,悠悠一笑:“你还是这样,心狠手辣,不顾一切。”侧头不看他的眼睛,慢慢待心头的翻扛倒海过去,良久低声道:“哥哥,够了。再这样也没用,我……不想再见你。” 赵苍原知道不好,等他明明白白说出这句话,还是脑门轰响一声,静默一会,想说点甚么挽回,却不能言语。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如意慢慢放开手,一直紧靠着他的体温忽然消失,不禁一阵惊悸。 斑空中阳光灿烂,赵苍却只觉奇寒彻骨,周身如同掉入万古冰川,知道寒毒又发作了,忍不住闷哼一声。他茫然伸出手想抓住如意,却又隐约想到,如意不想见他了……那手便微微垂落下去。 身上的寒毒,发作越来越频繁。这一次,莫非要就此死去么?呵,多么好…… 如意看着他面色忽然煞白,知道不对,忍得一阵,忽然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修长的身形在烈日下慢慢融成一个苍白的剪影。 赵苍昏昏沉沉地看着,眼中忽然现出疯狂狠毒的气色,就想用脚踢一块石头击杀他。他颤抖的脚尖才碰到石块,又是一阵牵肠挂肚的裂痛,闷哼一声,仰天倒了下去。 阳光还是万千热情的利箭一般刺入他的眼,令他无可回避。赵苍静静倒下,眼角有一星光点冷冷闪烁。 第八章 不知道是不是梦里。 赵苍觉得一直被一个温暖强壮的胸怀紧紧拥抱着,那人似乎喂了他什么温热腥甜的东西,令他一阵暖和,连身上的寒毒也没那么逼人了。 他不住地说:“不要走,不要走!”那人低声回应:“我在这里。”赵苍觉得很欢喜,想对那人笑一笑,可是眼前一片昏黑,看不清那人的脸。 他有些心慌,伸出手胡乱模索,那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把他抱得更紧,又伸出手让他握着。赵苍牢牢抓住了这只强壮又温柔的臂膀,隐约感觉到手臂上累累的刀痕,便知道这是如意了。 他叹了口气,放心下来,再次陷入一片混沌。晕迷中,却没忘记一直牢牢握着如意的手。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绵长的温存,可也带着隐隐的痛苦。 赵苍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冷冷的星光,原来还是在山上的小屋中,全身都被人仔仔细细里存厚厚的棉被里,手上果然握着东西,温润光洁,却是雪山明珠。他起身一看,桌上放着一碗新炖好的虎肉汤,早已冰冷了,汤碗下面端端正正压着两封信。原来一封给他,一封留给辟虏的。 赵苍心头一点一点寒冷下去,低低苦笑一声:“如意,你……还是走了么?”也无心去看那信,就这么呆呆站在窗前,看着冷月疏星,中天流转。如此星辰如此夜,那个牵挂着的人,却终于不顾而去。 他觉得嘴角有什么味道,伸手一抹,果然有一点血痕,回忆起梦中如意喂了他什么温热腥甜的东西,顿时明白过来。这次寒毒发作,又是靠如意的血来救活的吧?可寒毒越来越厉害,如意为了压制毒性,只怕放了更多血。那个人,宁可忍受大量失血的虚弱连夜下山,也不愿和他相处么? 赵苍就这么静静站了一夜,直到清晨的阳光慢慢燃亮昏沉的小屋。他茫然喝干净那碗虎肉汤,也不管是什么滋味,想着是如意亲手煮的,便微微一笑,顺手拿起,桌上的言,走了出去。 外面新晾着一张虎皮,想是如意连夜剥好,特意为他留下的。赵苍想着那时如意兴致勃勃盘算怎么处理虎皮的样子,一阵苦笑,茫然看向远方石壁。果然,那行大字已经被人用掌力硬生生磨平,剩下青白狰狞的一片模糊。只是最后两个字,想是那人也没了力气,便还有些痕迹,多少看得出是写的“不变”。 霞光过后,又是骄阳在天,雪山还是那么壮丽巍峨,当时指着青天为证、雪山为证和他盟约的人,却已经离去。 赵苍翻来覆去慢慢念着“不变”二字,觉得很想笑,轻轻扯动一下嘴角,一步步走到石壁下,发现末了有些血迹,大概是那人的手掌被磨得破损了。他触模着那些被磨灭的痕迹,慢慢坐下。忽然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日色灿烂,中心仿徨。 **** 赵苍楞了良久,想起那封信,打开来看。如意写得很简单,大概给辟虏的信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只是说,试过用雪山明珠也不能治好他的寒毒,昨夜只能用血液勉强控制病情,或者雪山明珠的使用另有窍门,所以要赵苍赶紧找辟虏想办法。自己决定放弃在雪山神族的地位,天涯海角,不复相见。以后族中一切,都托付兄长。希望赵苍善体天心,仁慈处世。 信的末尾,就是一句“善自珍重”。赵苍楞楞看了半天,苦笑一声:“善自珍重?”站了起来,用指头一点一点抚模着石壁上的残痕。他指力强劲,顺着那轻浅印痕,慢慢又勾勒出原来的字迹,可惜只得最后两个字,于是石壁上便写着“不变”。 赵苍看着,低声道:“如意,我要留着性命,才能慢慢抓回你。你说得不错……我得去找爹想办法。”他抬起头,要自己笑一笑,听着颤抖的笑声在风中寒瑟,赵苍自觉无聊,这次便真的大笑起来。 他一路下山,遇到雪山神族巡逻的人,赵苍便拿出如意给辟虏的信。众人不敢怠慢,簇拥着赵苍去见白袤宗主。 辟虏正在练功,闻讯把赵苍传到书房,摒退左右,看了如意的留书和赵苍昔日带走的家族信物,脸色变了又变,过一会说:“原来是钦儿。”伸出大手,轻轻抚了抚赵苍的头,神情却并没有什么快乐。 赵苍何等聪明,一看父亲神色,谁知道他定已猜出自己和如意之间关系不简单,慢慢垂下头,心头苦笑。第一次见父亲,辟虏便觉得他是个勾引儿子的妖人,现在,自己又成了赶走弟弟的恶毒兄长吧?父亲是个天神一般英伟慷慨的奇男子,在他眼中,自己这个儿子恐怕真是丢人之极。 辟虏平生阅人无数,自然明白赵苍在想什么,他沉默一会,缓缓道;“钦儿,第一次见你,为着如意,我本想杀了你……可那不是讨厌你,我白袤一族实在出不得这等悖乱之事。何况干系我白袤一族未来的族长,那是雪山神族的根基,我必须维护家族。你明白么?” 赵苍低声道:“明白。”父亲的冷酷,也是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虑,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意不肯兄弟相亲,除了伦常,也有对宗族的责任吧?可不知为什么,对父亲天神般的敬仰热爱,却变得有些冰冷了。忽然觉得,如意才是最像辟虏的人。 辟虏沉吟一会,又道:“雪山神族历代只得一个神之传人,如意既然决意退出,那便是你了。”赵苍道:“多谢父亲。”辟虏见他神情镇定如恒,心下暗赞这儿子当真忍得,明知两个儿子之间大有问题,这时也不说破,只是吩咐:“你回来也辛苦了,梳洗一下,见过你母亲,便歇着吧。明日我要合族长老来拜未来族长,你好生准备。寒毒之事,过几天我再和你商量办法。” 赵苍见过白、赵两泣夫人,歇了一天。母子相会,自有一番悲喜。没几日,族中都知道大公子回来了,辟虏更召集长老,当众宣布赵苍为下任族长。赵苍在雪山神族的地位,就此尘埃落定。他其实没料到父亲会这么快传位自己,但他必须有强大的实力,才能想办法找回如意,是以并不拒绝。 传位当日,辟虏要赵苍密室单独相见。赵苍知道父亲必有重要安排,心下隐隐有些不安。 辟虏卸去族长之职,神情的威严凝重便褪去一些,多了三分豪情狂放,一身轻便儒衫,唐巾玉带,看着颇为洒月兑。这样子和最初见到的如意越发神似,赵苍看着,忽然想到,父亲心中,大概更喜欢如意一些吧。毕竟如意才是最像他的孩子,至于自己,其实是个无可奈何的替代品。 他心里轻轻叹口气,上去施礼。辟虏见儿子接任族长之后并无喜气,心下有数,想了一会说:“钦儿,日前和你说过,医治你的寒毒,今日找你便是这事。”赵苍拱手道:“多谢父亲。”辟虏看出他并无甚快意,淡淡一笑,又说:“你中寒毒的日子久远,寻常药石决计没用。如意为你试过雪山明珠,也没效果,你可知道缘故?”赵苍道:“想是不懂使用法门,还得父亲大人指点。” 辟虏缓缓道:“若是雪山明珠,死人也可救活,何况区区寒毒。可惜,那是假的。铁山河盗取的是假明珠,我这里也没有真的雪山明珠。” 赵苍一惊,这才明白他密室说话的用意。铁山河费尽心机盗走假明珠,辟虏却还是装模作样派大队人马追赶,他不怕铁山河威胁毁去明珠,只因他知道那是假的!难道.... 他月兑口道:“难道早就没有真正的雪山明珠?”辟虏点头称赞:“钦儿果然聪明。”淡淡一笑:“我用来代替雪山明珠的,是一颗灵壁珠,此物来自神血,也颇有灵气。你吞了它,寒毒自然可解。”说着取出灵壁珠;要赵苍吞了下去。 赵苍心下惊疑,却挡不了父亲的意旨,灵壁珠入口,化为一阵温润之意,忽然消失无踪,身上果然没了长久被寒毒所苦的感觉,忙称谢道:“多谢父亲。” 辟虏看着他,眼中现出温暖之意,笑道:“你既然没事,我死后也放心了。”赵苍大惊道:“父亲,你……” 辟虏微微苦笑:“这颗灵壁珠是我用来维持神山之物。灵壁珠既去,我便得化身雪山明珠,代为巩固白袤神山。” 赵苍一震,再没料到这一下竟会要了父亲性命,又惊又痛,颤声道:“我……我把它吐出来!” 他说着,拼命用手挖自己的嘴,却被辟虏制住,喝道:“钦儿,我原本活不了多久啦,能救你性命,那是高兴之事,你不要胡闹!”他声音镇定威严,赵苍不由得定定看着他。 辟虏看着儿子,眼中慢慢有了些感情,过一会说:“我时间不多,钦儿,你听我说清楚。早在二十多年前,雪山明珠就被我用来救了好友顾横绝的性命。今日之事,实是因我而起,你不必自责。” 赵苍惊道:“武林传说,父亲你用一半山神之血救活南海宗主,难道是假的?” 辟虏摇了摇头:“顾横绝当日的大病,只有雪山明珠才能救命。至于我那一半山神之血,便是凝为灵壁珠,留在白袤神山。二十多年来,神山一直没有崩毁,那是靠我用念力催动灵壁珠维持。我早有计算,力量只能支撑到最近,此间必须找出新任族长。如今传位给你,我也放心了。”说着微微一笑。 赵苍看着父亲刚强镇定的脸,忽然明白了辟虏没有明言的一些事情,心头一沉,轻轻道:“父亲,你用自己的力量支撑神山,如今就要力竭……你……就为了救那个甚么顾横绝,值得么?” 辟虏淡淡一笑:“朋友之义,天地之心,可昭日月。有什么值不值得。我若有事,他也会如此待我的。”赵苍颤声道:“可是你要死掉……”父子才见面数日,转眼就是生离死别,却要他如何忍耐? 辟虏沉默一会,又用大手模了模赵苍的头,低声道:“我身为雪山神族的宗主,这件事任性妄为,大大有损家族,原本早该自罪而死,拖到今日、那已是不对。男人大丈夫,做下事情,便得担当。我能以一身骨血永护神山,那是高兴不过之事。” 赵苍身子一颤,叫道:“爹!”看着父亲沉雄刚毅的脸,一阵热血上涌,隐隐想到,也许有一种人,永远把家族和道义看在自己情感的前面。辟虏是这样,如意……也是这样。 辟虏眼中激动之色微微闪了下,过一会道:“你记着,已经是一族之长,无论做什么事。一举一动关系全族,得顾忌三分。” 赵苍一凛,越发明白,父亲早就看出了自己和如意的心事。他这句遗言般的交待,便是对自己的警告么?可是,对如意……怎么放手?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如意却是他唯一在乎的人啊。看着父亲殷切期盼的眼睛,他心头一阵痉挛,慢慢垂下眼。 辟虏看出儿子眼中的痛苦,轻轻叹息一声,沉声道:“你的心事我明白。可惜,这便是--身为族长的本分。你好自为之。” 赵苍心下一震,隐约想到了什么。辟虏紧紧拥抱了儿子一下,赵苍的心忽然炸裂般狠狠痛了起来,踉跄上前一步,厉声道:“爹--” 辟虏却只是日给他一个镇定如铁石的微笑,猝然转身,用力打开密室的门,大步离去。他所过之处,一排排的白袤族人带着敬畏,乌云般匍匐在地。 赵苍一直恭送父亲到庄园之外,就这么长跪不起。 天风鼓荡,就如千军万马的奔腾。风中似乎有无数人在咆哮着:“他来了……他来了……”白里神山光芒明灭不定,欢乐和苍莽在翻滚着,一起欢迎神之血脉的回归。 赵苍双手撑着粗糙不平的泥土,感觉到高远广里的大地的气息,那是几千年几万年的壮阔,也是历代白袤宗主的象征。那么沉雄大气,就如他父亲一般。父子只得匆匆一会,以后……再不能见了吧?辟虏不是个多话的人,他的情义,便只在一身热血之中。 赵苍静静看着高峻的白袤神山,想起父亲的笑容和遗言,慢慢地视线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崩裂声惊动。遥远的白袤神山方向忽然大放光明,整个雪山有如流金赤火一般通亮了,一块块巨大的晶莹山石分崩寓析,漫天风华灿烂,如玉之倾。 奇怪的是,没有一块山石浓下山颠,就那么在云空中磅礡辉煌着,如同天神最后的叹息。光芒万丈,却又壮气渐沉。 良久,神山光华慢慢淡去,依稀可以看到,山崩之处,出现了崭新的银白色壮丽山峰,依然是直入云霄,越发显得威严高峻。 赵苍忽然想到那句“一神灭,一神生”的预言,一阵恍惚,便心头一痛,知道父亲已经死了,缓缓跪倒在地,热泪落入尘埃。 **** 辟虏过世的消息传扬江湖,如意却一直没有公开回家吊祭。只是,有人在神山上发现了一些香火和纸钱,想是如意悄悄来过了,此后再无痕迹。 赵苍想起如意和师父顾横绝情义亲厚,心头生出一个万一的指望,便亲自去海天崖打探消息。到了南海顾家才知道,就在辟虏过世之日,顾横绝也静静地无疾而终。这二人一生挚友,远隔万里,想不到死在同一天。 赵苍沉默地上了海天崖,发现屋里顾横绝的遗物已被收走,想是如意悄悄拜过师父,又悄然而去。海天崖空庭寂寞,他看着淡淡的薄灰,知道这里很久没人来,以后只怕也再没有了。 连这里都不得见如意,只怕天南海北,再难相会。昔日在星夜的小屋中,如意,对他笑嘻嘻说话的样子还在眼前,前尘往事,慢慢地轻烟飞絮,无可着落。 他一言不发离开海天崖,眼中景致一切如常,倒是悬崖中的观音藤越发苍翠茁壮,似乎要把一壁翠色染遍整个高崖。赵苍想着旧事,静静微笑。那时天朗气清,人正童稚无猜,真是好时光。 他回到白袤神族,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却越发专心族中事物,白赵两位夫人看在眼中,也觉稍有宽慰。铁山河死后,再无人拘禁白真人,赵苍本想把二师父接到白袤家族照顾,白真人却不肯,只说漂泊惯了,不喜拘束,过来收了铁山河遗骨,飘然而去。 赵苍不明白二师父对铁山河到底是什么心事,却也不想多猜。二师父有他自己的世界,那是别人无法测度、也无法进入的。其实很怕问得深了,越发不堪。或者,人心之间,多一些距离,反而少一些痛苦吧。 就这样,赵苍接掌白袤宗主之位,转眼就是五年。他靠着白袤家族的庞大势力,不断打听如意的消息,却并无所获。 倒是凌风华和水翩仙双双出家,联剑江南,声威显赫。骄阳真人和秋水真人之名,震动大江南北。这一对兄妹,虽终生不能相亲,毕竟在一起了。不知为何,赵苍听着骄阳秋水行侠江湖的故事,竟有些隐约的羡慕之意。 如果可以,他愿意和凌风华一样,放弃所有,和心中之人远走天涯海角,可他竟不能做到。如意固是踪迹渺茫,庞大的白袤家族、两位母亲,都是他肩上的艰巨负担。他纵然任性妄为、狠毒刚断,却也再不能不顾一切。他已不再只是他自己。 每日处理完庞杂的族中事物,赵苍只喜欢独自一人走到山上发呆。仗着辟虏临终的护持之力,昔日和如意同住的小屋竟然没有在山崩中毁坏,那块老虎皮也还是铺在屋中,山壁上的“不变”堆积了青苔,赵苍经常小心的清理它,可字迹还是慢慢变得湿润暗沉了。 白袤之野的骄阳依然光芒夺目,雪山壮丽巍峨,那是刺入人心深处的热情和冰凉。漫天遍野的花朵灿若云霞,茁壮得接近疯狂一般,让他想起那些在草地上和如意亲密依偎的日子。一切都有迹可寻,只是如意不在了。 赵苍越来越喜欢在山上睡觉,虽然寒气逼人,捂着厚厚的被子,还是可以假装那是如意温暖的怀抱。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会迷迷糊糊地说:“如意。”然后忽然想起来,如意早就走了。 那时节,便是满天明月,一地霜白,他静静叹息。 也不是不快乐,不知如何,便慢慢折损了。渐渐地消瘦异常,竟比刚回到白袤家族的时候越发清瘦些,神情风范清刚凌厉,越发有了威仪,便是随便看下头人一眼,也不怨自威,令人心惊胆战。只是,有时候对着里了白雪的山风,就现出些乘风归去的空虚。 赵凝月越来越担心儿子的身体,没事时便为他炖汤熬药。赵苍自是多谢母亲的好意,慢慢喝着母亲熬的鸡汤,便想起那时候如意炖的虎肉汤来。其实味道也不算很好,可就是一直记着。想着想着,便觉得食不知味。 赵凝月有时忍不住问儿子,到底有什么难解的心事,赵苍只得苦笑摇头。这算什么心事呢?爱上亲弟弟,却不可得到……很可笑的事情而已。 有一天,春花灿烂,赵苍忽然想起,这正是数年前初见如意的日子。那时候树树繁花,那时候烟波江南,那时候少年痴狂。如意曾经说过,要记住他们相会的日子,每个月,每一年,那都是纪念。想不到一下子就是这么久远了。 赵苍心有所感,又独自上山,看着山壁上那个“不变”越发暗沉,赵苍便自己运指力重新刻上去。“如意阿佛,海枯石烂,情义不变。”虽然不是如意的字迹,可这行字还是回来了。 他看着觉得还是不够,又自己动手把小屋重新打扫过了。折腾得一身有些脏,便在冰冷的溪流中洗澡,想起这是和如意戏水过的地方,忍不住微微一笑。 春日阳光熹微,赵苍静静躺在草地上,记得曾经和如意肩并肩躺着,心想:“可以在这里睡一会,梦里他还是在的。”阳光照得他懒洋洋的,过一阵果然睡者了。 梦中倒没什么特别的光景,只是觉得如意又回来过了,还是温柔地对他微笑,紧紧地拥抱他。赵苍也知道是梦,懒得醒来,觉得这样很好,自顾在梦里微微笑,一声一声地轻轻叫着:“如意。” 春风轻暖,不知什么时候,吹来一滴水珠,烫热地落到赵苍脸上。 番外往世·瑾 瑾服药之后,昏昏沉沉又睡着了。 近日他的身子越来越是不妥,有时候昏睡过去,便是手足冰冷,气息也微薄得若有若无。我看在眼中,便知道他已经活不久。大概太多年的悒郁已经摧毁了他的身子,纵然举案齐眉,已经失去的却不能再挽回了。其实也不是太悲伤,我前生和他有约,今生依然有缘,如果他大限已到,我一定会随他去的。不管在哪里,我再不要和他分离。 可还是忍不住害怕。今生我费了那么多周折才找到他,渺茫的来世,又会如何呢?想着便不忍割舍,不禁低下头,贪恋地亲吻他带着寒意的脸,真怕他睡死过去,还是闹醒他比较放心吧。 房中光线昏暗,他的面目也有些模糊了,只是一个俊美动人的轮廓。我的嘴从弛挺秀的眉宇慢慢滑到阖着的丹凤眼上,然后轻轻舌忝了舌忝他轮廓清俊的鼻子,果然看到他的眼皮颤了一下,长长的双睫微微抖动,却没有醒来。这人纵是熟睡中也如此好看,令我迷恋不已。 我见他还是沉睡,微微一笑,趁机亲吻他的嘴唇。滋味实在大美,我忍不住轻轻咬了他一下。他在梦中轻声叹息,含含糊糊地说;“紫,睡觉。”无意识地伸出手臂圈住我。我喜欢他带着温存的臂膀,不过更喜欢自己抱他,索性拨了拨他的手,趁着他还没清醒,反过来圈住他的身子。怀中的身子冷得惊人,我忍下心头的一丝凄凉,告诉自己,快活一天就是一天。于是低笑:“瑾,你反正都醒了,我们做点事情吧。” 瑾迷迷糊糊地表示反对,我却不肯依了。见他带着困意的模样,越发觉得动人,从他的脸慢慢一路亲吻到脖子,再慢慢向下,如愿以偿地听到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不禁得意一笑。他的胸膛以前是坚实有力的,因为病了太久,没什么肌肉了,几乎可以数得清楚骨胳,看着有些突兀,但并不吓人,反而觉得比以前多了些病弱动人的意思。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他以前那么强硬冷漠的模样,只觉刺心。现在虽然病鼻支离,我总算可以随意亲近他,也没什么不好。他的皮肤是极好看的珍珠色,被我亲过的地方微微起栗,令我想笑。我向来知道,瑾虽然严肃沉静,对床笫之事却反应敏锐。我这么撩拨他,他怎么忍得住。 今天他似乎不想让我得意,双眸微睁,看了我一眼,便又翻个身装睡。我自然是不肯干休的,刻意温存。他身上肌肉慢慢紧绷,心跳变得激烈异常,睁开眼睛,似乎想反对,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模了一下我的脸。瑾平时沉默高贵;唯有这时候会现出点迷醉恍惚的神情,脸色变成了很好看的淡红,玉石般皮肤上透出一层小小汗珠,微微喘息着,目光迷蒙。我忍不住笑了笑:“看你还装……” 他微哼一声,忽然一翻身压住找,合声不响地抚模着,便要除去我里衣。我不甘心,勉强集中精神道:“不对,是我先说的,让我来……”说着想挣扎到上头。他置之不理,温柔的手有条不紊地除去我所有衣服,低声道:“紫,说了要你别闹的--” 我再不乐意,也不敢和病人争执,心里不禁叫苦: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明明是我想要他啊……虽然,我得承认他的本事好像是比我好一点,不像我笨手笨脚只会几个招式来回用,他的花样可多了不少,经常弄得我不能自己。可我有时候不免为了这一点暗自生气,天知道那些年他和碧玉嵊干了些什么,他怎么会这些花招的 事后找又是一塌糊涂,被他折腾得几乎不能动弹,心里暗自怀疑:这人不会是故意的吧?把我榨干净,就没精神打他的主意了……可我不甘心啊…… 勉强动了动身子,我气恼地说:“说好了,下次一定换我在上头!”他微微一笑,不做声,打了水用软布慢慢帮我清理身子。他的手温凉地抚过我身上每一分每一寸,连最私人的地方也被他仔仔细细用水洗过,又是舒服又是难受,害得我又开始胡思乱想。看来年轻就是占便宜,我果然比他恢复得快多了。他似乎没发现我的异样,换水去了。我看着他衣衫单薄地走来走去,大觉有趣,故意装睡,却眯着眼睛偷看。 他病了很久,瘦得太厉害了,但身形还是好的,一动一静都是玉山般的丰致,很是悦目。我看着看着,忍不住小心地吞了,下口水。忽然脑门一痛,原来被他敲丁一下,我啊地一声,只好睁开眼睛,尴尬地笑:“我醒了。”瑾静静地笑:“你睡着过吗?”我无可解释,打了两个哈哈,忽然想到碧玉嵊的事情,有点气恼地说:“瑾,你别打浑,我还想问你,怎么……怎么会那么多花样?” 他楞一下,笑了笑:“呵,我忘记了。”然后拍拍我的头:“外面太阳出来了,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我知道他想岔开话题,恼怒地说:“瑾--” 他显然听出了我的不怏,忽然停下来,柔声道:“紫。” 再不说什么,明亮的眼睛静静看着我。我看出里面有些温柔和乞求原谅的意思,忽然隐隐心酸起来,知道他心一畏有个角落,是我进不去的。那是碧玉嵊的小小天地。 那人都死得粉身碎骨了,我真不该和他计较。何况我自己也曾经和别人在一起,我这么苛刻,对瑾并不公平吧?可我越是爱恋瑾,越是忍不住会想着这些。我那么喜欢他,喜欢得可以发疯发狂,恨不得就是一个人,哪里还容得下碧玉嵊的曾经存在? 瑾不管我在生闷气,帮我拿来衣服。我心里不快,索性往床上一倒,不肯理会他。他还是好脾气地笑,就像伺候孩子般一件一件为我套上衣服。我故意僵着身子和他作对,他便轻轻捏一下我的腰身,痒得我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身子一软,他趁机套好了袖子,再为我系好腰带,然后服侍我穿上靴子。 他是个高傲冷淡的人,肯为我做到这样,那是用情到了极处了。我一阵得意,忍不住炳哈笑:“白文瑾啊白文瑾,小时候都是我为你磨墨奉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他正在半蹲着为我套靴子,闻言抬头轻轻一笑,却没做声,眼中是明明白白的柔情眷恋,可也带着隐约的惆怅。 我看着他沉静的脸,心里慢慢沉了下来,这个人一举一动都那么温柔那么优雅,总是让我动心,可他活不久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心酸,忽然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头,泪水慢慢透了他的衣服。 瑾轻轻叹口气,抚着我的头发,没有做声。我一阵热血上涌,月兑口道:“瑾,你要是死了,我便陪着你。天上地下,我们再不分开。那个甚么碧玉嵊……哼我才不给他机会!” 他沉默一会,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穿过窗纱的阳光,良久道:“我们出去吧。今天太阳很好。” 我们沿着柳色青青的河堤边慢慢走着,沿路有人对他招呼:“白先生,你也出来散步啊。”他便好脾气地微笑。隐居这里已经年余,这一带的人都道他是个退隐的外地商人,我便是他的管家了。我们慢慢和当地人熟悉起来,因为瑾实在美貌无比,惹了不少人来说亲,都被他客气地回绝丁。 我们就这么一路行去,渐入花林深处。花香阵阵,空林寂寞,春风吹拂着瑾额头上一丝头发,他还是那么英俊得惊心动魄,但脸色苍白得接近透明,就像阳光下的冰,再不能久。 我心头迷恋和悲伤一起混乱着,忍不住停下来,辗转地亲吻着他。他楞了一下,并不做声,只是全心全意地回应,带着接近绝望的热情。我们倒在花树下,沾了满身朱瓣,身子下面就是厚厚的花泥,馥郁的香气和他身上的气息混和着,让我的血液几乎燃烧起来。忙乱中差点撕裂他的衣服,便低声求他:“让我作,成不成?” 他叹口气,居然同意了。大概瑾觉得他的日子真是不能久远了,所以不想再令我失望。我自然明白这个缘故,越发伤痛,热泪盈眶中,慢慢镇定下来,仔细地为他除去衣服。 他沉默地接受着我的一切,深黑的眼睛一直静静看着我,嘴边笑意轻浅,竟是无尽的温柔和怜惜,那么多情那么热烈,我像是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温存蜜意之中,耳边听到他低低的呼吸,一时恍惚,不知道在天上还是人间。 我从没见过瑾像今天这么热情,心头隐约有了不样的预感。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也卷入这场温柔的风暴,沉醉不知归路了。听着他压抑的气息,我知道他的体力已经受到了极致,大概他的身子真是不成了,就这样子也让他不堪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瑾微微昏阙了,动人的丹风眼失神地阖着。我也是筋疲力尽,便学着他平时的做法为他仔细清理,再为他穿好衣衫。他一直没有醒来,我拥抱着他一起躺在花树下,闻到身下大地充满花香的气息。那些花儿,大概被我们压得稀烂了,虽然还是香着,毕竟残败不成了。芳香与腐朽,原来只是这么一线之隔。 风一过,树上落下大瓣大瓣血红的花,瑾的胸膛上也沾染了几道艳色,猩红花瓣和淡色衣服对照着,很是好看。花瓣就这么扑簌簌飞落,不多时我们身上慢慢堆砌了一层香红,瑾静静躺在艳丽的红色中,宛若熟睡。若是我们一生终结之时,身躯能相互依偎着,和这些花儿一起腐朽,也是美事吧? 一朵细小的花儿忽然落到瑾的睫毛上,就这么颤也不颤地停住了。我不禁恍惚起来,他这样子无声无息,恍若死去一般。或者,是真的去了么?一思及此,心里一痛,很是害怕,连忙轻轻推了推他。 瑾双目微启,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拥抱得更紧密。我听到他胸口沉稳踏实的心跳声,这才放心了”点,笑着说:“瑾,你刚才害我吓了一跳。” 他静静微笑:“对不起,我只是睡着了。”我听了气得直瞪他,我这么卖力,他居然睡着了?就算我的本事比他差了好多,可他这么贬损我的能力,我也太…… 他似乎看出我的不满,连忙亲了亲我的嘴角,想了一会;说:“我的情形越来越不妥,大概拖不了多久了。紫,对不住,本想多陪你一阵,结果还是要丢下你一人辛苦……” 我恼怒地说:“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你死了,我一定陪着的,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 他温柔地笑了笑:“不要陪我。紫,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但还是要说罢。”我听出他口气严肃,心头忽然有了不妙之感,沉声道:“瑾,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的性命,我自己作主,你说什么都没用!” 瑾低声叹口气,静静道:“可是,我已经答应了玉嵊。这辈子是我对他不起,来世我一定赔给他。”他温和沉静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毫无表情地说:“紫,我能给你的,就是这辈子。没有下辈子了,对不住。” 我犹如被他狠狠煽了一巴掌,脸上青红不定,楞在当场不能言语,心头激辣辣地发痛,过一会结结巴巴地说:“你喜欢他?你对他还是日久生情了?你……不要我了?”越说越是心痛,惊怒焦急之下,竟再也说不下去。 瑾摇头,眼中柔情和悲哀慢慢涌上,低声道:“我一直只喜欢你,但我欠了他两辈子……他到死都还在问我,为什么不肯多看看他?我……我能说什么?这辈子,我早就牵挂着你,不能放开了。我便答应给他下辈子……” 我看着他,不说话,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过一会轻轻说:“好啊,下辈子,你就这么轻易把下辈子许出去了。”胸口愤懑得几乎要炸开,我狠狠瞪着他一会,几乎想亲手扼死他,终于还是忍了下来,忽然掉头狂奔。 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瑾就是我唯一依恋的天和地,但这天地原来早就背叛了我。我还有甚么呢?还有甚么! 瑾在后面急迫地呼喊着找的名字,发力追赶。我却不理会他,自顾野马般横冲直撞。他虽然强大无比,毕竟病得九死一生,不比当年了,在后面吃力追赶着,还是慢慢拖远了了距离。他艰难的喘息声在风中隐隐传来,我却一横心不去理会。 白文瑾,原来你早就不想要我了,那又何必假意追赶呢?我不求你,不求你,不求你……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着,眼前视线却慢慢模糊了。忽然,我听到后面一个沉闷的声音,他的喘息一下子消失。我呆楞一会,忍不住停下来,慢慢回头,心里一下子扭紧。 瑾安静地伏倒在大地上,毫无动静,看样子在狂奔中病发?。我大叫一声,情不自禁向他冲过去,急切地扳起他的身子。却见他双目紧闭、发白的嘴角挂着一丝血痕,已经不省人事。 我又惊又急,手忙脚乱为他输入内力,拍打他的心口,又往他嘴里使劲灌气,弄得一身乱七八糟,折腾了半天,他慢慢醒来,看着我静静微笑,吃力地抬手,抚模一下我的头发。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动人,就好像繁花烟雨之中的江南春风。我的心却在这个微笑中片片分崩了,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只能把他抱得更紧更紧,让火烫的身躯温暖他冰冷的手足。只要他活着,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我只要他活着! 他叹息着,无力的手慢慢为我抹去眼角水珠,笑一笑:“还是小孩子一样,哭什么,我还没死啊。” 我涨红了脸,咕噜两声,含含糊糊地说:“谢天谢地。”瑾笑着摇头:“你谢我吧,是我自己舍不得死。” 他海水般沉静的眼睛深深看着我,缓缓道:“下辈子,我答应了玉嵊。紫,我们只得这辈子了。所以,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在你身边。” 番外往世·莫问白云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无人知,明月来相照。” 琴声泠泠,在清晨的竹林中飘动,气韵空灵一泛静。雪山神族的女主人白静仪独自盘坐在大石上,信手抚琴。她已不年轻了,昔日倾国无双的美丽随着岁月淡去,少女时代清刚威严的气势也早就变成当家主母的温和沉默。 远处,侍女玉佩从水榭外穿花拂柳而来,笑吟吟道:“大夫人,老爷出门回来了,给你带子两匹锦缎呢。”眼看白静仪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又得意地低声补上一句:“比二夫人多,她只有一匹哦!” 白静仪知道玉佩为主人争强好胜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我年纪不小了,不好花色,回头把多的那匹缎子送给凝月吧。”赵凝月正是二夫人的名字。 玉佩没料到女主人又是这么处置,楞了一下,很是为她叫屈,正要说话,白静仪摆摆手,她在家中向来甚有威信,玉佩不敢罗嗦;只好翘着嘴下去了。 白静仪看着玉佩去了,淡淡微笑一下,收了琴具正要回去,看到水榭又来一人,英俊斑大,颇有日朗星辉之感,正是她的夫君,雪山之主辟虏。白静仪侍夫向来恭谨有礼,连忙放下琴具,过去迎接。 几个月不见,辟虏脸上颇有风霜之色,但还是气度夺人,对白静仪微笑道:“静仪,听玉佩说,你要把缎子送给凝月?那是我给你挑的啊,你不喜欢么?” 白静仪柔声道:“夫君所赠,我自然欢喜得很。只是妾身已老,凝月正值青春,她打扮起来才好看啊,所以就送过去了。” 辟虏楞了楞,看着他的妻子,在这张美丽的脸上只能看到温和平静的笑容,一时也想不出她想的什么。迟疑一下,苦笑道:“你向来能说,怎么都有理。” 白静仪曾是冷月谷谷主,比辟虏大八岁,她嫁给辟虏时,在武林中很是轰动了一阵。当时辟虏才十五岁,白静仪虽容色绝代,毕竟和他年貌不当,这婚事无人看好,都说辟虏是贪图冷月谷的势力才娶了白静仪。想不到这对夫妻真的安安稳稳相处下来。白静仪婚后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族中长老颇有议论,辟虏便新纳迭楼大小姐赵凝月为妾。 辟虏少年成名,威震天下,面对千军万马也纵横如意,可在自己妻子面前,却总觉得琢磨不透。他是个好战好权,的人,并不重,娶白静仪也的确是看上她处事精明强干,足以和他一起中兴雪山神族。 不料,白静仪嫁给他之后,只是处理族中内务,对江湖中事始终不发一言,和娘家更是断绝了来往,连白文瑾过世,她也不曾回去探望。辟虏知道她不想为雪山神族对不起冷月谷,又要忠于夫家,是以如此隐晦锋芒、以求两全。他虽尊重妻子的意思,心里却始终隔了一层。 白静仪见他似乎对锦缎之事有些不快,便益开话题,微笑道:“夫君难得回来,难道是专程来问妾身怎么处置锦缎的么?” 辟虏沉吟一会,这才道:“静仪,我在江南梅镇似乎看到了你弟弟?我是说--白文瑾。我不敢去认,怕惊动他之后又没了下落,所以连夜赶回来和你说,你要不要赶去看看?” 白静仪一震,定定看着辟虏,眼中陡然闪过一道明亮锐利的光。白文瑾是她亲手养大的堂弟,少年时姐弟感情很好,白文瑾死去多年,辟虏却说在江南看到了他,这是怎么回事?当年争锋江湖,白文瑾是辟虏最大的劲敌,他对自己说出白文瑾的下落,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辟虏看着心里有数,知道白静仪多年来一直没有尽信他,叹了口气,淡淡道:“静仪,我纵然好权,不会连自家妻子也一起算计了去。”白静仪听着这句“自家妻子”,心头茫然了一下,一时不能言语,忽然一阵意气堵着心头,极想问他:“那么你心头那人算什么?赵凝月又算什么?” 她毕竟是久经江湖的人物,情绪微一波动便镇定下来,沉吟道:“大概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人吧,不用看了。”心头却有数,以辟虏的眼力和精明绝对不会认错人。可是,白文瑾天之骄子、武功绝顶,他竟然选择诈死埋名;必有不得已的缘故。既然已经知道弟弟平安,又何必一定要相,见? 辟虏摇头道:“静仪,你怕令他为难,是么?不过……我看他气色不好,大概活不了很久了。总是你一手养大的人,还是去看看吧。我已经帮你备好我的墨龙马,行李也妥当了。你要去,可以马上启程。” 白静仪被丈夫一口说破心事,只得苦笑,一阵感慨。她听过辟虏半开玩笑的抱怨,说老是猜不透她的心思。其实,世上最明白她的人还是辟虏吧?只是有些事情他不愿多想而已。他们夫妻二人,倒像是两个各有疆界的王,谁也不可能向谁倾心接纳。 她想着生死不明的弟弟,心头一阵苍茫,多年的情义忽然翻搅,难以自色,当下谢过辟虏,取了墨龙马,急急绝尘而去。 江南,柳如烟花如雪的江南,那是她梦中的故乡。为了这个冒险的婚事,她离乡背井太久太久。 那时候,她还是个一笑倾城的武林骄女,雪一般的剑光照亮了南国的天空族中高手都在一次大战中死去,白静仪自任冷月谷主,经历江湖凶险,遇神杀神遇鬼斩鬼,所向无敌,迭恨剑下不知倾倒了多少男儿。她似乎能看透那些爱慕,可无法感动。有时也会疑惑,难道这世间,再没有一个值得她倾心的英雄? 白静仪无事之时,宁可教养两个幼小的堂弟。那时候雪潇还是个粉团一般的婴儿,文瑾也不到十岁,可已经气势不凡。“如果我不得英雄相伴,那我就要亲手教出一个最出色的人,一个最接近神的存在。”她果然教出了一个出色绝伦的弟弟.却没有找到她盼望的英雄。 一年又一年的寻找,最后还是倦了,累了。以为已经没有希望,就这么回到白云渊。却遇到了辟虏。那时空山微雨,英俊斑挑的少年静静站在大树下,对着她笑了笑,野心勃勃、清亮冷酷的目光打动了她的心。 她干脆俐落地答应了他的求婚。很多年后,辟虏还是纳闷:“我只是一个穷小子,雪山神族也正是潦倒的当儿;难为你肯嫁我。”她只是笑:“我那么老了,难为你肯娶我。我当然赶紧嫁了。”夫妻都当作笑话,相互笑笑也就过去了。 白静仪心里却想:“若不是爱你,天下谁能令白静仪驻足?可惜你不会明白?”辟虏眼中?只有权力吧?明知道他不曾为她真的动心,所以,她一辈子也不会对他说明。 辟虏虽年少,却是个抱负极大的人对冷月谷颇有威胁。他们的婚事,几乎动摇了冷月谷的基础,谷中长老竭力反对,最后白静仪立誓终生不入江湖,留剑而去,从此和族人恩断义绝,连最亲近的弟弟也没能挽回她的意志。 白静仪一路疾驰,眼前风烟弥漫,前程往事一一穿过心间。那么轻狂决绝的许婚,也无法得到丈夫的心。真是可笑的事情吧。瑾又是为什么放弃一切呢? 她想起临行前辟虏含糊其辞的话:“他身边有个年轻人陪着,样子很像迭楼赵紫,不知怎的,也隐居那里。心们交情应该很不错,” 白静仪隐约明白辟虏言下的真实意思,心里打了个突。迭楼赵紫是近年扛湖上声望显赫的青年剑客,被人推许为天下第一剑手。莫非,瑾是为了那年轻人放弃切?当年,凌寒几乎毁掉了瑾的声誉,难道他又要为赵紫陷进去?他们姐弟,遇到动心之时,总这么无可奈何。 风刀割面,空气清寒,白静仪心里做了决定,如果那年轻人对瑾不利,无论什么代价,不能留他活口。 可是,她并没能和弟弟说话。 找到白文瑾的地方,是个小小院落。白静仪透过半掩的门户看到,瑾正在阳光中躺在树下沉睡,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坐在他身边,出神地凝视着他。瑾昔日风神夺目的绝代光芒,已经病损得很厉害了,但梦中嘴角有着微笑,动人心魄。 白静仪沉默地看着弟弟,如同看到一个前尘渺茫的自己,泪水慢慢模糊了眼睛。其实也不是太伤心,很多年之前就得到弟弟的死讯,知道他一直还在人间,就算是意外之喜了。 只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扭绞一般痛着?她的弟弟,玉树芝兰一般出色的青年,现在已经憔悴折损。不过,弟弟毕竟是幸运的,看得出来,那年轻人眼中只有瑾,带着了心二息的痴迷爱恋。这样,也就够了吧?弟弟的心里,大概是幸福的。 那年轻人似乎发现了她,眉峰一皱,轻手轻脚走了出来,看得出是为了不惊动睡梦中的瑾。白静仪发现了他这个小小的体贴举动,不禁又笑了笑。 那年轻人似乎看出了她眉目间和白文瑾的相似之处,敌意减去一此了还是带着戒备,低声道:“你是谁?”白静仪道:“瑾的大姐。我们走远些说罢,不要惊扰了他睡觉。”年轻人点点头,清秀的嘴角慢慢现出一个笑容,道:“我是赵紫。”--果然是他。 两人来到偏僻处,白静仪困惑地说:“你不是迭楼主人么?”年轻人还是笑一下;“现在不是了。我要陪着他,别的都算了。”他笑起来很是夺目,白静仪心头一惊,低声道:“凌寒?你是凌寒!”明知年龄不对,可那样子实在太像。她一时惊诧不定,不知道这些年弟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年轻人苦笑一下:“大概我上辈子是凌寒吧。一直舍不得他,所以又回来了。”白静仪看着这清秀刚强的脸,茫然不已,不知如何,隐约有些羡慕弟弟了。也许,自己一辈子无法得到这么纠缠执着的感情吧。辟虏不是不好,只是冷情淡薄得很,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再无办法。 那年轻人笑容微敛,沉吟道:“大姐远道过来,本该好生接待。但我怕瑾身子太差,感慨动情了反而不好……”白静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人分明是怕自己抢了瑾的注意力。可瑾病得这样,还计较什么呢?她想了一会,道:“也罢。有你好好照顾他,我也放心。我要走了。”年轻人迟疑一下,道:“大姐且慢,我……还有事相托。”眼中慢慢现出恳求之色。 白静仪一扬眉道:“怎么?”心想这小子自私得很,又一门心思霸着瑾,唯恐人抢了去,只怕托付的不是什么好事。年轻人眼中的恳求慢慢变做了淡淡的悲伤,低声道:“瑾的日子不久了,你……也看得出吧?我想求你,等他去后,为我们合葬。”白静仪一惊,听出了这句话隐含的可怕意思,沉声道:“你说什么?” 年轻人低声笑了笑:“是啊。合葬。他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白静仪皱眉道:“你……你还年轻得很,何必说这种话。”年轻人的笑有些僵硬,低声道:“总之……就这样罢。我求你帮忙,大姐。”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微薄的水气,就像隔着薄雾的星辰,很是动人。白静仪看着这双眼,向来冷淡的心也微微一软,过一会勉强说:“你不要犯糊涂。瑾知道了反而难过。” 年轻人的笑容似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低声道:“他就是知道。所以……他和我说,不要我陪他死。他只给我这辈子,下辈子就要和别人在一起了。我知道他是怕我寻死,故意这么说,可是我--”他的笑一点点变做伤心的颜色,慢慢转过头,不做声。 白静仪看到,一滴水珠湿润了尘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何苦呢。” 年轻人大概不愿让她看到软弱的神情,一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说:“我不放心;我怕下辈子找不到他,一定要跟紧一些。不管他和谁许了下辈子,我不答应,那就不成。”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笑:“我还打算下辈子要比他大些,免得他总是把我当小孩看。”说着又干涩地笑了几声。 白静仪心里阵翻搅,沉默一会,点点头:“好,明白了,我答应你。我会在附近找客栈住下,一直等到……帮你的那一天,” 年轻人微笑点头,很客气地向她反复道谢,一直把她送出去很远,然后急匆匆告辞:“对不住,瑾大概要睡醒了,我得赶快回去。好让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我。” 他高挑俊秀的背影远远地消失在江南的清淡阳光中,慢慢融入周围的苍绿色。高天白云流转,远近风物,一切如画。只是有些心事,就算问与白云,也全然无解罢? 白静仪看着,忽然觉得这光线有些刺眼。她微微一仰头,原采是一树梨花在风中雪白地飘拂,颤抖一会,花瓣如雨而下。 番外世上只有妈妈好 春风轻暖,不知什么时候,吹来一滴水珠,烫热地落到赵苍脸上。 赵苍一惊而醒,大叫一声“如意!”他模了模脸上带着余温的那滴水珠,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决不是自己的泪水! 剎那间,他心头压抑了极久的野火又疯狂燃烧起来。这一次没有弄错,一定是如意,是如意回来了!狂喜如烈火般灼痛了他,赵苍一下子睁开眼睛! 如意果然还在,静静守在他身边,双目炯炯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明明白白的热情和痛苦。两人对望一会,赵苍低呼一声,狠狠抱住如意,泪水涔涔而下。如意双臂一展,反是把赵苍抱在怀中。他的怀抱还是那么热烈,却越发强壮雄武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赵苍僵傻抬起头,贪婪地打量如意。 棒了许久不见,他已长成高大威严的男子,身上带着风霜的气息,轮廓俊伟如刀刻,更像辟虏当年,只是二十多岁,就已鬓发霜白,看着威重,可也憔悴得厉害。 如意见赵苍定定看着他,便微微一笑,低声道:“哥哥。”还是那么温柔的口气,声音却比当初低沉。赵苍想了一会,还是觉得像梦中,低声道:“你……怎么肯回来啦?” 如意俊美动人的丹风眼中慢慢有了些痛苦之意,又紧紧抱住他,赵苍被捂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忍不住挣了一下。本想再问,可见他神情悲痛异常,便说不出口,反而笑一笑:“不愿意说,那就不说了。” 如意点点头:“哥哥,我们一起回去吧。” 这话出口,赵苍耳边有如炸响一声惊雷,差点,脚踩空,幸好被如意撑了一下。他直直盯着如意看,月兑口道:“你……真的是如意么?”看来看去还是,他忍不住叹息一声:“我真的……不是做梦么?” 如意眼中痛苦更重,嘶声道:“不是梦。当然不是梦。哥哥……从今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我都会答应。你喜欢我陪着,我就一直陪……一直陪……”他温柔而坚定地把赵苍抱入怀中,如同呵护心爱而易碎的珠宝一般。口中慢慢说着,脸上肌肉扭曲,现出痛不欲生的哀绝。 赵苍很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一阵发昏,可定睛一看如意还在,知道不是自己胡思乱想。还想再敲一下,却被如意的手掌轻轻包住了手。 如意见他双口口圆睁,困惑地盯着自己,不禁凄然一笑,却没有说话。赵苍直直瞪着如意,想了半天,慢慢说:“你不在意我是你哥哥了?”这话一说,想起那些恩怨缠绵的往事,忍不住心头一阵绞痛。 如意的眼神有些空洞,低声道:“我……不知道。可我一想着没了你,心头煎熬得再也过不下去。哥哥……阿佛……就算我一直计较,可我也一直忘不了你,一直、一直忘不了……你是我哥哥,可也……可也是我最心爱的人。若没有你,我还有什么呢?我听说你到了山上,赶着过来,看到你补上的那一行字,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慢慢说着,忽然深深把头埋在赵苍的肩窝上。赵苍觉得他在格格颤抖,再也无法忍受,低呼道:“如意!”疯狂地亲吻他沾着风沙的头发。如意不做声,只是痉挛般狠狠搂紧怀中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赵苍想了一下,问,“如意,你这些年都到哪里去了?我……老是找不到你。” 如意紧紧看着他,眼中温柔和痛苦慢慢翻搅着,低声道:“我远走西域,自己打了一番天下。虽然威权显赫,可是我……唉……一直派人在中原悄悄打听你的消息。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赵苍心下一暖,低呼一声“如意!”兀自怕他再走,牢牢攥着他的手,兄弟俩拖拖拉拉一起下山。经过那石壁,赵苍若有所思,看着壁上的·如意阿佛,海枯石烂,情义不变”,模模糊糊地想:难道,这一次他真的有幸得到一个不变了么? 如意似乎觉出他的心事,温柔一笑:“哥哥,我说过的话,自己一直记得。不管我做了什么,我的心,真的一直不变。”这话又温存又凄凉,赵苍听得心头一颤,不能成言。 **** 雪山神族的人看到这二人一起出现,都是大吃一惊。众长老闻讯纷纷赶来,连两位夫人都被惊动。如意见到母亲白夫人,自是一番悲喜交集。 两人应付了众人,赵苍和如意一起来到后园。他心中喜悦,微笑着对如意道:“这宗主之位,本该是你的。你回来了,我便让给你;” 如意淡淡一笑:“你死之后,我一定奉陪。这宗主之位谁做,也无关紧要。至于我们的母亲,我会交托雪谒代为照顾。” 赵苍“啊”了一声,没料到如意肯和他结下生死之约,不由得楞住,可又觉得甜蜜,便笑了笑,说:“那可承情得很啦。只是我可舍不得你死。”又纳闷道:“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我死后的事情来了?” 如意忽然忍无可忍地抱紧了他,颤声道:“哥哥!阿佛!你……不用故意安慰我。总之,你若过世,我还有何生趣……何况,我们原本……冤孽纠缠……我……我……”他说到后来,声音更是颤抖得厉害,只好咬牙顿住,免得失态。 赵苍莫名其妙看了他半天,忽然道:“如意,你以为我要死了?” 如意定下神来,反是微微一笑:“不管你是死是活,上天还是下地狱!我都陪着。你欢喜么?” 赵苍不说话,挣开身子,紧紧盯着他看。如意想抱紧地,他却不肯,就这么一直盯着一直看,如意觉得有些不对,困惑道:“哥哥?” 赵苍沉沉道:“是谁告诉你,我要死了的?”如意的眼睛慢慢眯起,似乎听出了一些不对的味道,缓缓道:“整个中原武林都在轰传,你病得形销骨立,不久于人世了。我的探子自然也听到了。怎么?” 赵苍何等见识明白,慢慢苦笑起来,忽然大声喝道:“是谁在乱传我的死讯?出来!”这一声有如霹雳,整个庄园都轰响不已。 就听外头有人慢吞吞地说:“是你老娘--我派人传的。钦儿,你做梦都在叫如意,我当然知道你想什么,再不弄点花样,你真要白白病死了。”这声音细声细气,竟是湛钦的母亲赵凝月!想是她一直在外头躲着偷听。 赵凝月平时温和可亲,言语不多,赵苍再怎么也没想到是自己的娘亲大人弄了古怪!他虽爱极了如意,却没想过这么扮可怜来骗他回心转意,一时楞在当场,很是下不来台,闷闷苦笑不已。 如意双眉一挑,低喝道:“原来……你们母子合伙骗我!”赵苍心下气苦,正要说话,如意却已煞白了面色,想着刚才自己激情如火的表白,只觉气填胸臆,屈辱和愤怒一起搅动,问了一会,说:“哥哥,够了!”再不说什么,拂袖而去。 赵苍眼看他要走,心下一急一痛,他原是决绝刚断的人,心念一闪,厉声道:“来人,拿下如意!他……他偷了雪山神族的东西!不要放走他!” 这话带着内力一说,整个庄园轰轰作响,都听得一清二楚,众族人虽是困惑,却也不敢违抗宗主命令,只得纷纷提着兵器围了上来。 如意虽已武功绝顶,眼看远远奔来的都是同族亲人,再不走,待会更不便下杀手月兑身,可赵苍又拔剑而出,不要命地拦在身前。如意无奈,拔剑应付,一时竟走不开。 众人的呼喊越来越近,如意面色变了又变,看着拼命挥剑的赵苍,只觉心头的爱恨都到了极点。他忍了一会,嘶声道:“哥哥,你还不够么……竟然诬我偷东西。我……偷了什么?” 赵苍剑光如水,紧紧拦着他的去路,眼睛却定定看着如意,忽然发现,激斗中,如意的衣领里一根丝线被撩动,斜出小木雕一角,熟悉异常,知道是如意当初为自己刻的东西,原来他还挂着:想是经常被主人握在手中,木雕已经被磨得很光润了。 如意发现他看着那木雕,苍白的脸微微涨红,一声不哼把小木雕塞了回去。 赵苍忽然觉得再没什么悲伤怨恨,平静地望着他,慢慢说:“你偷了我的心。没了心,我过不下去。”他脸上渐渐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可是,我看到这个小木雕,觉得什么都够了。如意……弟弟……你走吧。我不想让你为难了。” 如意听着这一声“你走吧”,恍惚了一下,沉默不语,就这么看着赵苍转过身去,清瘦的背影一步步离开,胸腔里有什么痛苦而热烈的东西忽然狠狠崩裂了。 他不知不觉手一软,长剑落地,在夕阳暖照中微微颤抖。一声清音,久久不绝。 “阿佛……” 晚来韶光如画,不知何处花香,暗里风急。 番外 逍遥游 伴着清脆强劲的马蹄声,塞外带着寒气的春风吹过我的脸。 长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眼前是赤色的山岳、广里的戈壁,那么雄奇那么壮丽,我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土地。 只是,这次我身边多了一个人,我的哥哥,我的阿佛。 我在这里立下震动四方的功业,几乎成为西域各国的共主。无尽的征战厮杀之中,我似乎忘记了我是谁,可又不能真的忘记。 那些最迷惘混乱的日子,到了夜里,我喜欢躺在干燥冰冷的大地上,看天上暗云翻卷、星辰流转,然后慢慢清醒一些。 忘了过去,忘了那人吧。 可是……为什么那么困难? 是甚么时候开始,他融入了我的骨血和灵魂? 玉楼繁花,烟波初见,一笑如梨花绽故,真想把他抱在怀中小心怜惜。如那些快乐的往事,便在梦中也会微笑醒来吧? 醒来却只是沧桑。 曾经怪他故意欺骗我,后面却慢慢不怪了。 我的多情而狠毒的哥哥。 相隔万里,我却似乎越来越明白他的心。 非常非常想见他,但我知道不能,他是我的哥哥,我那些疯狂的渴望和思念,都不该有。 所以我只好秘密派手下打探他的一言一动,小心地暗自照顾他。 直到听到他要过世的消息。我再也无法忍耐,匆匆安排了西域的一切,飞马而归。 也许我有些恨他多次的欺骗,可我更爱他。若没有了他的存在,一切也就毫无意义了。 其实……真该多谢两位母亲故意发布的假消息,若非如此,我只怕再不会看他一眼,可我心里又无法不想着他。 终于,我放下了我的剑,倦鸟归来。 阿佛似乎始终不能相信我居然回来了,一直牢牢拽着我的手,用力得青筋突出,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 那么令人怜惜。 我只好狠狼抱住他,他真是瘦得厉害,让我不是滋味,心里慢慢柔软起来。他回给我一个温柔而竭力镇定的笑容。 那个夜里,他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异乎寻常氖也一直抱着他。 他是我的哥哥,可是,我实在爱他,便只好这样了。 半夜时分,我感觉他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太欢喜还是太害怕。我明白他的担心,叹口气,把他抱得更紧,轻声说:“如意阿佛,海枯石烂,情意不绝。我记得这句。” 他合着眼睛,没做声,似乎是睡着了。 我低声笑了笑,对着他的耳朵,声音更轻,语气更柔和:“我喜欢阿佛。” 这话,我在雪山对着他说过多次,如今再次出口,已是沧海桑田。一言说出,我自己都楞了楞。那些甜蜜惆怅的往事…… 他还是不做声,冰冷的手指却慢慢潮热起来。 我便又说:“我喜欢阿佛。” 他眼角似乎看什么晶晶的东西闪动一下,还是沉睡的样子,可我知道他是醒着的。 于是我又说:“我喜欢阿佛。你不应声,我就一直这么念经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眼:“知道了!你喜欢我,这是应该的!” 说着,作出气势汹汹的模样,还是当年那凶霸霸的可爱神情。呵,我那么爱他 一阵心神颤动,我把他揽得更紧,让他可以听到我的心跳。 “和我去西域吧,哥哥。” 他楞了楞,惊讶地看着我:“怎么?” 我静静一笑:“命中注定,你是我的哥哥,我再没办法把你当作当年的阿佛……可是,我们可以在一起,立下千古功业。白袤家族,不会再只是雪山神族。” 他沉默一会,笑着点头:“好。” 就这样,他和我一起来到荒凉广里的西域。 天风鼓荡,我听着身后紧紧相随的马蹄声,不禁回头对他笑了笑。 他还给我一个温柔的笑容,忽然一扬眉,打马冲到我身前;“来,我们比一下,谁更快!” 我笑了笑,故意逼他:“要和我比,输了你做什么?你可不要赖帐。” “去你的,知道你不怀好意。” “阿佛你冤我,我说什么啦?你倒是说啊,我有什么不好的意?” “去去去,少胡说八道!” “冤枉,我明明什么也没说……啊!你你你居然打我?谋杀……谋杀亲弟……” 朗朗大笑之中,双骑如龙,并辔绝尘而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