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恋毒妃》 关于洞房 琉色 这个故事一开始的发想,带给琉色好多关于洞房的想法喔—— 洞房之夜,在古代被称为大小登科之中的小登科,足以显示其重要性! 毕竟,人的一生之中就没几次洞房机会的嘛!对于女子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古代的男子是可以讨好多个老婆、有数次洞房机会,而女子最多只可以嫁一次……一旦嫁多了,那就是失德、败行! 紧张、彷徨、无奈、期盼! 一方红盖头压住的,有年轻女子多少的心思? 想想看啊,从那红烛高照的一刻起,她就要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相依相傍、渡过一生,多么的让人感叹!鲜艳的喜帕缓缓揭开,新郎是英俊潇洒还是满脸麻子,是温柔体贴还是霸道横行,就在这一抬头一层眼里注定了。 也真不公平,本来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就这样被硬扯到了一起,还不得反悔、不得退货,遇到恶丈夫恶婆婆,还得忍、忍、忍!除了忍还是忍!一旦稍加反抗就是不孝,会遭遇无条件休妻,古代女子的无助和悲哀,由此可见! 当然,也不是每个洞房夜都是注定凄惨的。 如果那女子的运气n好,挑到宝的机会也不是没有。红盖头一揭,碰巧对面的少年眉目英俊,又碰巧对面的少年笑意盈盈,再碰巧对面的少年聪明知趣……哈哈,那就是举案齐眉、你侬我侬啦! 他对她温柔怜惜,她对他一心一意,她的身子她的心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相信这在现代社会中,已经是很少见的了。 现代社会太浮躁也太多变,普遍流行的婚前性行为,以及未婚同居、试婚,让夫妻之间完全的信任、完全的拥有已经将近绝迹。这与古代人的洞房花烛始见面来说,简直是走入了两个极端。 有点茫然,我竟然说不出哪一个更好,或哪一个更不好。 婚后恋爱也可能是一种非常新鲜、非常刺激的事。对方所有的一切慢慢了解、所有的秘密缓缓揭开,时不时的有惊喜。而且,永远不必担心从前的恋爱历程会被对方知晓,更不用担心某天老情人会打上门来吵闹……因为根本就不可能有的嘛! 只知道心无杂念的过那种纯粹的、简单的、专一的生活。如果有得选择,本人会不会想穿越到古代去体验一下呢? 很难说! 站在现代人的立场,揭红盖头于我如开奖一样呢!好想看一看,盖头外一生一 世注定的男子是什么模样;好想看一看,自己的运气会怎么样? 呵呵,真是不知死活啊! 最后,希望大家都会喜欢这个爱情故事。 楔子 燕赵王朝,三六一年春。 明德皇帝体力渐衰,处理国事日益疲惫,众大臣群起上书,求皇上早立太子,以定朝野人心。 彼时,呼声最高的皇子有两人,分别为三皇子华离宵及四皇子华随晟。 三皇子华离宵母妃早丧、自小体弱多病,但为人谦恭有礼、才华出众,得到朝中诸多年轻大臣的拥护。 四皇子华随晟为后宫刘妃所出,母舅是当今相国刘荣,得到一班势力雄厚的老臣力挺,与华离宵分庭抗礼,同争太子之位。 而为得到朝中清流派大臣的鼎力支持,华离宵请得圣旨,迎娶御史凤义常之女凤修怡为妻,婚期定于三个月之后。 第一章 青烟袅袅,檀香宁静。 御史大人凤义常的书房内,两个人影正相对而坐。 透过素雅茜纱窗看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消瘦的面容上眉头微皱,似乎正在为什么解不开的难题而发愁。 另一个是双十年华的女子,身材纤秀、容貌姣好,着一袭明蓝色的衣裙,状似随意的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清艳月兑俗的感觉。 “爹,您为何要接下圣旨,答应婚约?”率先打破一室宁静的,是御史千金凤修怡。 “修怡,圣旨哪里可以拒接呢。”凤义常苦笑一声,低叹道:“自从你十五岁及笄开始,爹已经不知为你推挡了多少次婚约,可这回是皇上亲自下旨,联姻对象又是当朝的三皇子华离宵,修怡认为,爹还有推挡的能力吗?违抗圣旨,是要削宫治罪的啊!” “可是爹,您明知道女儿……若真让女儿嫁给了三皇子,只怕一旦成亲就会为凤府带来无穷灾祸,难道爹就不怕吗?”轻咬下唇,凤修怡明净的眼眸微黯,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悲哀与无奈。 婚姻之于她,居然像是个天大的祸患,令她躲避惟恐不及。 “修怡,爹对不起你,若不是爹当年去了南疆,你也不会这样……”凤义常黯然失神,眼底满是心痛与后悔。 凤修怡见状,连忙打断父亲的回忆,“爹爹,女儿并没有责怪爹爹之意,只是……只是女儿想,这世上的男子大多薄情,只怕没有哪个会真心对待女儿了。” “不,修怡,或许你嫁给三皇子会是不同的。”摇头,凤义常将目光转到窗外,看着满园火红的凤凰木叶,低声道:“修怡,按为父看来,三皇子与这世间的浮华男子并不一样,他才华出众、心性宽和,或许会是真心爱你、护你的那一个。” “爹!”她有些不敢置信的摇头道:“按女儿看来,那些皇家子弟哪一个不是朝三暮四、功利薰心?若非这样,三皇子也不会刻意与我们御史府结亲家,娶我这个二十岁都没嫁人的女子了!他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得到爹在朝中的势力,像这样一个热中权势的男子,又怎么会对女儿有真情?” 凤义常闻言,双眉皱得更深,艰难地开口,“修怡,事到如今,为父也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如果苍天真要亡我凤氏一门,那就此结束也未尝不可。三皇子他有情也好、无情也罢,一切但凭天意吧。” 凤修怡定定望着父亲,思索许久后才说:“天意?不,爹爹,天意向来弄人!女儿不会就这么心服,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嫁入皇子府!” “修怡……你想做什么?”凤义常向来深知自己的女儿,虽然外表看似纤弱,但心性最是坚强。她这么一说,便是要做些什么来反抗了。 将目光转向窗外,她静静道:“放心吧,爹。女儿并不愚笨,绝不会去做傻事。” 她要做的,只是让某人失望退却而已。 “好吧。”凤义常也不再多说。 女儿的心思,连他这个父亲有时候也会捉模不透。 与其揣测,还不如在旁静观。 ***bbs.***bbs.***bbs.*** 步出书房,迎着园中清风,凤修怡的唇边绽出一丝淡笑。 秀致的柳眉缓缓舒开,娇女敕的双唇轻轻扬起。她容貌原本就明艳,这么悠悠一笑,更使得满园火红的凤凰木都失了颜色,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三皇子,华离宵是吗? 好,便让她这个二十未嫁的御史老千金去会一会他吧! “咦,小姐这么高兴,是满意皇上的赐婚了?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三皇子那么优秀,一定会让小姐幸福的!”喜悦的语声突地响起,等侯在书房外许久的丫鬟小卓瞧见她微笑走出来,不由得惊喜的睁大了双眼。 真是天大的好事呐!她这个宝贝小姐虽然容貌美丽得像天仙,可性子却古怪得像尼姑,二十岁了还不肯嫁人,而老爷居然也一直默许下去,把她养到现在。 虽然御史府不缺银子养她,可一个大姑娘二十岁未嫁,在燕赵王朝可是很少见的,除了丑到不能再丑的丑八怪,或者凶恶到没人敢要的恶女子,几乎就不存在了。小姐和老爷自己不急,她这个忠心的贴身丫头可是急得不得了,幸好幸好,现在有皇帝陛下圣旨赐婚。 凤修怡斜她一眼,边走边道:“高兴什么?是我嫁人又不是你嫁人。更何况,你哪只耳朵听到三皇子很优秀的?” 被她一打击,小卓的满脸喜悦顿时消失,跟在后头闷闷地回道:“原来小姐还是不满意,三皇子真的很好啊!小卓虽然只是个丫头,但也听到过许多关于三皇子的传闻。听说三皇子长相斯文又俊秀,为人温和有礼,还有满月复的诗书与才华呢!” “呵!”忍不住一声轻笑,凤修怡望着天边层层白云道:“小卓,若真有你说的这样好,他怎么会二十四岁了才想起来要娶我这御史老千金?” 与女子一般样,燕赵王朝的贵族男子超过二十岁还未娶亲的,也不太正常。 “小姐!听说三皇子他不过是因为小时候体弱多病,才拖到现在娶亲的啦!不过现在他的身体不算很差了哦,不信的话小姐可以自己去看。”小姐还没嫁人,她就开始忠心捍卫起那个未来的姑爷。 没办法,当皇子妃的丫鬟,着实要比当老小姐的丫鬟风光许多。 “自己去看?”凤修怡的身形一顿,忽的转头看向小卓,微笑道:“不错,我本来就是要去见他一见,既然你那么喜欢三皇子,就跟我一同去吧。” “嗄?”小卓顿时嘴巴大张,惊讶得阖不拢。 她的宝贝小姐说什么?要去见那位订了婚约的尊贵姑爷? 可是……可是这不合礼数啊! 哪有未过门的姑娘跑去见未婚夫婿的? “不、不要啊小姐!小卓不要跟着你一同去丢脸啦!” 一路惊叫抗议,她围在凤修怡的身边叽叽喳喳,激动得像只小猴子。 可惜,凤修怡决定了的事,向来很少有人能够扭转。 ***bbs.***bbs.***bbs.*** 京城,聆音阁。 婉蜒的水岸边,三层楼的檀木建筑透着古雅原色,袅袅的清香与婉转琴音一同逸散,给人风雅月兑俗的感觉。 聆音阁,是喝茶听曲的地方,也是京城一干文人雅士聚首谈笑之地。当然,并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走进去,在这里,你可以没有背景,但要有一定的才华修养,可以没有银子,但要有出众的见解学识。 简单而言,聆音阁就是一个汇集天下才子的地方。 现在,三层楼上的一间雅室内,正有两个年青男子相对而坐,一边品饮清茶,一边透过镂花的窗扇向外张望,打量茶堂里众多高谈阔论的书生。 左侧的男子容貌俊美异常,身穿一袭雪白色的衣袍,月兑俗得仿佛不是凡尘中人,简直让人自惭形秽。 可是奇怪的,另一个白衫男子坐在他身边,却半点都没被他削弱了风采,反而比他更为夺目,可能是因为略显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琉璃般润泽的眼眸充满灵气,也可能是因为满身的斯文与风华。 这个面带病容的男子,绝对是尊贵又不容任何人忽视的! 就算是美丽如嫡仙之人,到了他身边,仿佛也要坠落凡尘。 “殿下到这里已经很多次,可有什么收获?”俊美男子看了半晌,转过头发问。 被称作殿下的男子微微一笑道:“逸风,这世间总是高谈阔论者多,再要我找出两个像你、或是像宿先生一般的人可就难了。” 秦逸风闻言忍不住摇头失笑,“当朝三皇子果真名不虚传,随随便便一句话也可让逸风心情激荡,恨不能以身相报呵!” 原来这茶楼雅室内面带病容的年青男子,竟是华离宵。 只要稍微有些脑筋的掌权者,都知道人才的重要。华离宵一向很看重人才,所以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抽空到聆音阁坐一坐,只可惜来了这么几次,收获却等于空白。 也难怪,世间像秦逸风这样文武双全,或像帝师宿渊那样博学明智的人还有几个?就算有,只怕也不会到这聆音阁来闲磕牙了。 失望的摇头轻叹,华离宵伸手端起茶杯,准备喝完茶走人。 “咦?”秦逸风两道好看的眉毛忽然一挑,视线变得专注起来。 “瞧见什么了?”华离宵手中一顿,不会这么巧吧?只短短一瞬,逸风便帮他挖掘出人才来了? 可惜,顺着秦逸风的视线瞧去,华离宵看到的却不是什么才子,而是一个女子。 一个极端华丽、极端……俗艳的女子! 除了俗艳,他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因为,那个站在茶堂中央的女子妆化得实在太浓,衣裳穿得又俗气,配戴的金珠玉饰也过多。 她的眉形可能本来并不难看,但偏偏描画得粗了一些、浓了点,于是便成了两道黑黑的卧蚕眉,而她的唇形原本可能也不错,但抹的唇彩实在太红艳了一些,于是就有了血盆大口的感觉。 而她的皮肤……华离宵不由得冒出冷汗,他实在已经看不出那女子本来的皮肤是什么样,因为那上边堆了厚厚一层胭脂,红红白白,直可媲美城墙。 一个有着张飞一般的卧蚕眉、血盆大口与城墙面皮的女子,无论本来容貌是怎样,总要让世间男子倒足胃口的。 包何况,她穿得又是一身俗到不能再俗、艳到不能再艳的金红色牡丹花裙衫! “天哪,聆音阁何时会让这样的人物进来了?”秦逸风望着那女子喃喃低语,俊美的面孔忍不住扭曲。 他有点审美洁癖,向来见不得太丑陋的东西,而那女子已经俗艳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嗯,确实有些奇怪。”尽避心中有些惊吓,但华离宵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看什么看?再看本姑娘挖了你们的眼珠子!”俗艳女子站在茶堂里好像在找什么人,满头珠翠叮叮当当响,在让整个茶堂的人都欣赏到她的尊容后,终于开口说话。 她声音高亢,口气凶狠,和她的外貌倒是匹配得很。 “唉,这位小姐,聆音阁是才子们喝茶听曲的地方,请小姐还是……”一个茶堂侍者跑到女子身边,愁眉苦脸的逐客。 但不知为了什么,他好像很怕这女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腰更弯得极低,简直快弯到了地上去。 “喝茶听曲?”女子冷笑,尖声道:“又不是青楼舞榭,喝什么茶听什么曲?我看坐在这里的不是才子,一群庸人还差不多!” 这句话简直把整个茶楼的人都得罪了,于是本来坐在茶堂里的书生们纷纷站起身,与那女子争辩起来。 可女子倒也坚强,站在茶堂里舌战群雄,从之乎者也到尖酸刻薄,居然半点都不落下风。 看到这里,秦逸风已经不能再看,索性转过头去专心喝茶,而华离宵实在忍俊不禁,终于喷笑了出来。 可是接下来,他却倏地凝住笑颜。 “你今科探花有什么了不起,我父亲曾是前科状元、亦是现今的御史凤大人,我未婚夫婿是当朝的三皇子华离宵!居然过来跟我讲身份?真是可笑至极!”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尖锐刺耳,在一团喧闹声里陡然拔高。 瞬间,整个茶堂都寂静了下来,所有的才子高人们都呆呆看着女子,再不能言语。 什么?这个俗到不能再俗、艳到不能再艳的恶女子,居然是现今御史大人的千金、三皇子的未婚妻室凤修怡? 敝不得传说中的御史千金都二十了还未婚配,原来……原来是因为太丑太恶了啊! 才子们的脸上,一个个都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 有震惊,有爆笑,有怜悯。 可怜当朝的三皇子,居然得迎娶这么样一个恶女子为妻! 人生若得妻如此,还有什么更可怕的? 三层雅室里,秦逸风看向华离宵的目光,已经是深深的同情。 天呐!早知道凤义常的女儿是这么个德行,他绝不会献策让华离宵请旨赐婚,与清流派结盟…… 可是华离宵却只是盯着那女子,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 惟有微微眯起的双眼透出一股锐利的光,彷佛是要把她满脸的浓妆和华衫看穿,一直看到她的骨子里去。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出雅室,下楼朝着凤修怡一步步走去。 “凤小姐,幸会。”在满楼静寂里,华离宵走到凤修怡面前,如清风明月般,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他的白衣太干净,与她的满身金红相较,仿佛是阳春白雪与阴雨泥泞,他的面容文雅,与她的满脸浓妆相对,彷佛是在印证她的俗气与浅薄。 而他的眼神与微笑,也太斯文有礼。 当他注视着她时,仿佛她所有的装扮都会在他的目光下散落化解。 “你……你是谁?”凤修怡挑挑粗黑卧蚕眉,瞧着这个惟一能站在自己面前有礼微笑的男子。 不会吧!她都这副德行了,居然还有男子能站在她面前镇定微笑? 是小卓的手艺太差劲,还是她的表现不够劲? “在下就是华离宵,你的未婚夫婿。”瞧见她眼底的疑惑,华离宵微笑着开口。 那模样就好像站在他对面的是个绝代佳人,而不是现在俗气丢人到死的凤修怡。 “什么?你就是三皇子?”她倏地呆住,彻底的呆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穿成这样、抹成这样到聆音阁来,就是要让他看到、让他在京城才子们面前丢脸的,可为什么他居然还敢站到她面前表明身份,一点也不怕跟着她丢脸? 不、不对啊!他应该一声不吭,赶紧奔回去求皇上撤销赐婚的! 咬着红红艳艳的唇,凤修怡平生第一回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因为华离宵太平静、太斯文,也太坚定。 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像在对她诉说着全天下最坚定的心意。 那就是……无论她做出什么举动,他都不会退婚。 “怎么,凤小姐很意外?你到这聆音阁来,不就是要来与我见上一见吗?”华离宵温雅低笑,视线落在她浓妆艳抹的面容上,看不出半丝厌恶,倒有着深深的趣味。 呵!要怎样的勇气,才能让一个女子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再到聆音阁来将自己丑化到极致呢? 他很感兴趣,非常、非常的感兴趣! 凤修怡盯了他许久,终于恢复到原来清润的嗓音,“三殿下,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若非见过她的真面目,又怎会在她面前这样镇定自若? 真是,千算万算,她就是没料到华离宵从前可能见过她,那么她现在的模样落在他眼里肯定很幼稚、很可笑吧? 只是她为什么一点点记忆都没有呢? 像华离宵这样的男子,任谁见过一次,都绝不会轻易忘记的吧! “凤小姐,见不见过并没有什么差别。现在你我婚约已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他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一丝丝后悔和一点点难堪。 “我爹爹的支持对你真的那么重要?若我答应你,就算你不娶我,凤家也会支持你争夺太子之位,你可不可以放过我?”凤修怡被他盯得越来越难受,话便不假思索的月兑口而出。 只是话一出口,她便立时后侮了。 幼稚!她真是幼稚透顶! 居然会在这个热中权势的男子面前说这样的话?朝堂派系与纷争,又怎是她这个闺阁女子能够几句话说了就算的? 懊恼的,凤修怡又开始轻咬下唇。 丙然,华离宵双眉一挑,平静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凤小姐,朝堂之事与你我婚约并无关联,何出此言?” 那一丝笑意,轻轻淡淡的停驻在他眉端眼角,像是在讥讽一般。 凤修怡低哼一声,冷冷道:“真的并无关联吗?” 如果没有关联、如果不是为了得到清流派支持,谁肯娶她这个二十未嫁的老姑娘,更何况此时的她还又俗又凶恶! “怎么,凤小姐是对此桩婚事不满?还是……对本皇子非常不满?”华离宵的面容沉静下来,犀利的注视着她。 属于皇族的尊贵,在这一刻逸散了开来,漫向凤修怡。 “……修怡不敢。”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力,凤修怡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她是怎么了?居然忘记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皇子,还被他的三言两语扰乱了心! “没有就好。”华离宵淡淡一笑,回复到先前的温文。 她微微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殿下,今日是修怡任性,教殿下难堪了,只是修怡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她这么一低头,满身的俗艳竟也掩不住那若有似无的娴雅柔弱。 她向来不笨,既然针锋相对不成,那么放低姿态也未尝不可。 “哦,什么情非得已?”微微的,华离宵目光动了一动。 难道嫁给他,真的这么难受? 苦笑在凤修怡厚厚的脂粉下弥漫开来,“殿下,修怡只问一句,殿下……是否还有一线可能撤去婚约?若有的话,修怡现在就将实情相告,若没有……” “没有!”不等她说完,华离宵便开了口。那眼神及表情,说的全都是坚定。 “三皇子!你……你一点也不好奇吗?”快速抬头,她不能置信的看着他。 这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呵!居然半点机会和余地也不给她,一个连好奇心都没有的人,实在教她无从下手。 “有什么话,待你嫁入皇子府再说吧!就此别过了,凤小姐。”华离宵的言语平静而肯定,就连白衣飘拂时的转身,也透出一股坚决意味。 看着他的背影,凤修怡沉沉叹息,只觉在这个男子面前,自己毫无招架、反抗之力。 当朝三皇子,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既然他这么坚持,那她也只有遵从了。 一切,都等到洞房花烛夜,再行决断吧! ***bbs.***bbs.***bbs.*** 入夜,宁静的御史府后花园,凤修怡正倚坐在六角小亭里。 此时满身的俗艳衣裙已经换下,穿上她习惯的青蓝长裙,而满脸的浓妆也已洗净,露出本来的清美容颜,头上那些俗丽的金叶子、玉珠子,也早已摘下来还给了府里的管家娘子。 吧干净净的她就这么坐在清朗月色下,衣带与长发在夜风里轻舞飞扬,美丽得教人叹息。 而她,也就这么幽幽叹了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三皇子和她印象里的任何一个皇室子弟都不一样?既没有半点浮躁,更没有半点骄横。 有的,只是如青山一般的坚定,以及与天上明月一般的风华。 在他的面前,她束手无策,幼稚得简直像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 这样的一个华离宵,教她要怎样对待才好? 逼他退婚,已是不可能。 因为,她已经充分了解到他的坚持。他的目光、他的言语,处处都在说明,这世间只要是他想得到的,就一定会得到! 不管是她、是权势、或是太子之位。 嫁给这样一个男子,到底会为凤府带来什么呢? 是灭顶之灾……还是一线转机? 扬起惆怅黯然的笑,凤修怡瞧着身前的一朵洁白牡丹,第一次乱了心绪。 “咦,小姐这么晚还不睡,难道是在想三皇子?”笑嘻嘻、笑嘻嘻,小卓凑近凤修怡,满脸的喜悦。 炳!白天她虽然死撑着没跟小姐走进聆音阁丢脸,但却站在阁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三皇子真是斯文又高雅呢,对着那么丑恶的小姐,居然还能正常微笑,简直就是风度绝佳的圣人啊! “去,小丫头懂得什么。”她抿抿唇,横她一眼。 是啊,她的确是在想着他,可想的却是怎么才能远离他! “小姐啊,我看你就认命吧!能够嫁给三皇子这样的人为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难道你真想找个神仙不成?”小卓被主子宠惯了,歪歪头,居然用极不赞同的眼光看着她。 “坏丫头!你那么喜欢三皇子吗?好,那我到时候便带着你一同嫁过去。”凤修怡笑骂一声,说到那个嫁字,却忽然怔仲了一下。 咦?怎么……她居然已经在想像自己嫁过去的样子了? 心底蓦然浮起一张略显苍白又带着文雅笑意的脸孔,她忽然一阵心惊。天呐,她……她居然把他的长相记得那么清楚! 没有注意到小姐惶然的面容,小卓兀自在一旁笑道:“好啊好啊!我是小姐的贴身丫头,自然是小姐到哪里我也到哪里,跟着小姐去皇子府,是理所当然的嘛!” “唔。”她低低应声,垂眼望着身前那朵盛开的白色牡丹。 白色,是和他……一样的颜色呵! 也只有他,能把白色穿得那样干净风雅吧? 一如,他的微笑。 第二章 三个月后,上京城。 天家婚庆,奢华非凡。 今晚是燕赵三皇子华离宵与御史千金凤修怡的大喜之夜,距皇城不远的皇子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而最最喜气的地方,自然是洞房。 两个身着红衣的新人端坐在喜床上,依次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做新人应该做的一切礼仪。 最后,一屋子的丫鬟侍女退下,终于留给两个新人一室宁静。 华离宵侧过脸,看着身边头戴喜帕的凤修怡笑了笑,然后便要伸手去揭。 “不必了。”清润的嗓音响起,喜帕一动,居然滑了下去。 一张清美绝伦的脸孔在烛光下现出,映着头上的华丽凤冠,明媚到了极致,但却没有半分喜悦与娇羞。 手拈喜帕一角,凤修怡双眼定定的瞧着他。 她居然……自己揭去了喜帕! 这在燕赵王朝的婚宴礼节里,简直是绝不允许的大差错! 传言,新娘的喜帕惟有让新郎揭去,两人才能一生和乐、白头到老,可凤修怡这么做……难道是不希望有美好的将来吗? “为什么?”华离宵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的新娘,欣赏她描画精致的眼、眉、唇。 对于繁琐的皇室礼节,他本就没多大看重。 只是,要一个理由而已。 迎着他的目光,她绝美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道:“殿下,修怡福薄,今晚不能与殿下洞房花烛,也或许今生都不能,这样的修怡,不配让殿下揭去喜帕。” 这方代表美好愿望的喜帕,还是让她自己来揭吧! “说清楚!什么福薄、什么不能与我洞房花烛?”华离宵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现出一丝薄怒。 任何男子在洞房花烛夜听到这种话都会愤怒的!包何况,她先前就曾经想过法子要逼他退婚! 她拒绝嫁给他,拒绝与他洞房花烛,难道是…… “殿下,并非修怡心有所属。”凤修怡立时开口,苦笑着,“只是修怡的身子……不能与殿下同房而已,否则,恐怕只会害了殿下。” 怎么,他是在疑心她另有所爱吗? 天知道,这一生,她或许是没有资格去爱任何人的呵! “为什么不能?”华离宵的怒气一释即收,又回到了沉静,只是一双眼却咄咄逼人,散出锐利的光芒。 在这样的目光下,只怕很少有人再能保持镇定。 原来斯文有礼、高雅尊贵的三皇子,也会有迫人心魂的时候。 凤修怡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挽起衣袖,“殿下,请看。” 层层艳红衣袖翻起,露出赛雪欺霜的一截玉臂,在明亮烛光下,简直泛出如明珠美玉般的光泽来。 只是就在雪白娇女敕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一枚鲜红印记!是小小的、精致的一弯新月,映着雪女敕肌肤,有着说不出的鲜艳可爱。可是,那红偏又红得绝艳,如同渗进了骨肉中去,隐隐透出一股妖异。 仿佛,是一弯血红的新月,随时都要破肤而出。 也仿佛,一只笑弯了的妖魅之眼! 华离宵盯视着那艳红印记,面色忽然一变,苍白的面色更为惨白,伸手便向她臂上探去。 “不,不要碰!”凤修怡急急喝止,猛然把手臂缩回。 华离宵的动作极快,却只是紧紧握住她白皙的手臂,没有触碰那红印,抬起的眼中满是震惊,“妖眼!难道这是……” “不错,殿下。”凄然苦笑,凤修怡盯着自己的手臂,厌恶又惧恨,“这是剧毒的印月之眼,万万不能碰触。” 血红的印月之眼,毒到不能让任何人抚触,就算是无心的一碰,恐怕也会要人命。 “果然是印月之眼。”华离宵定定瞧着那枚红印,五指收得更紧,连握痛了她都没有注意。 怎么会,她的身上怎么会有印月之眼? 华离宵的表情凝重无比,双眉紧紧皱起。 “殿下……你也知道印月之眼吗?”微微讶异,凤修怡慢慢的、小心的抽回手。 印月之眼来自南疆异族,诡秘无比,身为皇子的华离宵怎么会知道? 不过,不管怎样,她还是让这枚恐怖的印记离他远些好。 “宫中藏书万千,我曾读过一本记载燕赵各族的书册。印月族世代研修蛊毒巫术,其人阴寒、其心毒辣,为天下所不容……”感觉着掌心残留的一丝温暖与柔滑,华离宵低低背诵,心下不由得怅然。 这样一个清美绝伦的女子,竟会中了印月之眼! 难道,真有天妒红颜一说? “那殿下自然也应该知道,被种下妖眼的女子,是不能成亲婚嫁、与人同房的吧?”惨然一笑,她显得无限悲哀。 只要身上被种下妖眼,便等于是注定了一生孤独,再不能与他人洞房花烛、开枝散叶。 这样的她,怎么还有资格得到幸福? “不,你错了。”华离宵摇摇头,安抚她,“身有妖眼的人,并非不能与人同房。” 他记得……当年那书册上,是写有破解之法的。 “是,并非不能。只是一定要与心意相通、生死相许的恋人才能同房,不然的话,两个人都会中毒而死、凄惨至极。”她低声道:“殿下,修怡一介平凡女子,死也无妨,可殿下却是我燕赵王朝的三皇子,何等尊贵,所以……” 所以还是离她远些吧! 他与她相见不过两次,又是因为权势利益而成婚,自然不可能心意相通、生死相许,只怕强行同房,就会双双断魂。 华离宵注视她半晌,才缓声道:“放心吧,不到确定心意的那一天,我不会碰你。” “谢殿下,修怡也向殿下保证,虽然你我不能结为真正的夫妻,但凤家还是会鼎力支持殿下,登上太子之位。”语声落寞,凤修怡起身退后两步,朝他施了一礼。 她今日虽然嫁给了他,但却…… 咫尺,天涯。 “今日你我成婚,不必说那些。”华离宵微一摇头,伸手将她扶起。 “是,殿下。”顺着他的手劲站起,凤修怡惆伥一笑。 他接受这桩婚约,要的本就是凤府的势力,而不是她这个人。 要不然,这世间有几个男子肯接受一个只能看、不能碰的妻子?更何况是身份尊贵的皇室子弟! 那么,她也不必太难过、太惭愧,不是吗? 可为什么她的心中竟有着深深的酸楚呢?看着他平静的面容时,竟会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静静在华离宵身边坐下,凤修怡忽然不敢再接触他的目光。 “告诉我,究竟是谁在你身上种下妖眼?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语声缓慢,却透出隐隐的压抑。 妖眼是一种恶毒巫蛊,就算是印月族的人,也并非个个都会使用,那么双十年华、长居京城的她,又怎么会中了妖眼? 她的肩头微微一缩,又想起当时的恐怖情景,“六岁时,父亲曾带我去南疆出使过一段时日,与各族商谈结盟。就是那时候,父亲遇上了一个印月族的女子……” 那个女子,真的好怪异! 明明生得美艳如花、娇柔似水,却又偏偏透出一股邪气,让幼小的她分不清善与恶、正与邪。 “嗯,你父亲……得到了那女子的爱慕,对不对?”慢慢思索着,华离宵继续发问。 他记得印月族的女子一旦爱上人,就一生不变。但是,被这女子爱上的人或许会很痛苦,特别是当他不能回报同等的爱时。 “嗯,她喜欢父亲,想让父亲留在南疆,但父亲身为朝廷命宫,怎么能留下?当晚……当晚父亲拒绝了那女子的要求,那女子便暗自跟随着父亲而来,在我身上种下了妖眼,除非父亲肯留下与她成亲,否则我这辈子也休想……”她的语声越来越低,几近消失。 那个女子,真的好狠心呵! 自己得不到爱人,却报复在年幼的她身上,要让她也凄惨渡日。 “那凤大人可否去找过、求过那女子,要她为你解毒?”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华离宵依然开口询问。 如果有一线机会为她解毒,凤义常又怎么会不想方设法?毕竟,看着亲生女儿中毒,任哪个父母都会痛苦难当吧! “有的,其实我中毒当晚,爹爹就去找那女子了。可是……可是没想到那女子竟然……竟然已经死了。”脸上露出惨淡笑容,她无力道:“殿下既然知道印月族,那自然也该知道,练这妖眼的人必是一生不嫁的处女,将鲜血引出、与七七四十九种绝毒蛇虫的血液混合,才能练成功,而妖眼之毒,除了下毒的女子,再无旁人能解。” 那女子当晚便已死去,她身上的妖眼,又怎么能解? “死了,居然死了?!”皱紧双眉,华离宵注视着一身喜红的新嫁娘道:“就算那女子死了,妖眼也并非不可解,只要你我真心相许,毒便可以解去。” “是,真心相许……”脸色微白,凤修怡喃喃自语。 这世间,有几人能够做到真心相许? 他是尊贵的三皇子,身受无数爱戴,或许还会是未来的燕赵太子、燕赵帝王!难道……难道还能够只钟情于她一个不成? 而且真心相许又是什么样子,谁能说的清、道的明呢?谁敢用自己的生命作试? 妖之眼,便像妖魔的眼睛一般恶毒邪异,只怕一丝丝的分隔或一点点的犹豫都瞒它不过吧! “修怡,试一试吧。或许……真心相许并不怎样困难?”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华离宵迫她抬头。 语中有些迟疑,也有些不确定。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想着与一个女子交换真心吧? 原来他自己也不知道,真心相许到底是什么模样,那么以美丽冷静的凤修怡为对象,应该是很不错的吧。 “真的吗?”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她怔忡反问。 她看到他逸秀的面容上有一抹微笑,如春风一样,渗进她的眼底、心底。 或许爱上这样的一个男子,确实不会困难。 但是,他呢? 他……可也会真心的恋上她? 大红的喜烛安分燃烧着,为这两个不能热烈纠缠,只能无语相望的新人流泪。 当晚,华离宵步出洞房,住宿于皇子府的书房内。 而皇子妃凤修怡,则独守一室红艳,到天明。 ***bbs.***bbs.***bbs.*** 清晨,后花园里处处鸟语花香。 “小姐,为什么昨晚殿下睡到了书房,你却一点都不生气?”跟在凤修怡身后,陪嫁丫鬟小卓一脸的埋怨与好奇。 真是的!明明是皇上赐的婚,三皇子居然还在洞房花烛夜冷落小姐,太不应该了!但说也奇怪,明明应该是怨妇的小姐,现在居然还一脸平静? 乱了,这世道全乱了! 凤修怡看着自己的发丝在轻风里飞扬,仅是微笑以对。“只是没有洞房花烛而已,为什么要生气?” 不能洞房花烛的原因,是她呵! 就算要生气,也应该是他吧? 可他对她却没有半丝的怒气与责怪,甘心一个人独宿在冷清的书房,反倒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她生长于官宦之家,当然清楚凡是贵族子弟,在婚前总会有那么几个侍妾,但尊为皇子的华离宵却是一个都没有。 那么……她这个正妃,是否太不称职了? 沉思中,几下叮咚琴音传来,显得格外清脆。 咦,如此清晨,皇子府中就有人抚琴? 边走边寻找,她的视线沿着曲折湖岸,停在前方的某一点。 那是一株高大的杨柳,翻飞柳丝下,正有个白衣女子低着头轻轻挑动琴弦。虽然只是几下鸣音,并不成曲调,但在初夏的清晨听来,依旧悦耳。 而在白衣女子的身旁,还坐着华离宵和两个陌生男子,一同谈笑风生,其中一个青年男子俊美无俦、气韵出尘,另一个则是满脸慈和睿智的老者。 剑卫刀将,风君帝师。 她以前虽然没有进过皇子府,也没有见过那几个人,但身为御史千金,早就用心了解过华离宵身边的一切。 剑卫苏玉在传言中剑技高超、清丽如花,想当然耳就是那个在树下悠闲抚琴的女子。传闻风君秦逸风文武双全、貌赛潘安,该是那年青俊美的男子,至于那老者,应该就是帝师宿渊了。 几人之中,单缺了以刀法狂横、性情洒月兑闻名于朝野的刀将湛休。 当朝三皇子身边的人物,果然个个出色,特别……是那个惟一的女子,剑卫苏玉。 不知不觉,她将目光定在苏玉身上,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柳树下,华离宵正倾听着宿渊的言论,像是忽然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地转过头来。 “修怡?”看到湖边那抹清灵的身影,他展眉一笑。 三个月前在聆音阁相见,她一身俗艳、刻意扮丑。 昨夜洞房花烛,她凤冠华衣、妆容精致。 两次都是看到妆饰过的她,也都没有瞧清她的真面目,但是现在,他终于看清了。 海水样的明蓝丝裙,将她白皙的肌肤衬得如同浪涛般晶莹,不施脂粉的纤秀五宫,比晨间的阳光更明媚。 眉如远山,目似点漆,红唇娇女敕像园中初开的奇花。 他的皇子妃,居然是这般出尘。 微笑着,华离宵朝湖边走去,牵起她的手道:“你来得正好,见见我身边的良师与益友吧。” “殿下!”不习惯在众人面前与他这样亲昵,凤修怡脸上一红,微微用力想抽回手掌。 “害羞什么?你已经是我的皇子妃了。”回眸一笑,他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凤修怡别无他法,只得跟在他身后往柳树下走去。 “咦?”秦逸风望着两人走近,俊美的脸上顿时出现一丝讶异。 眼前的美丽女子……便是三个月前大闹聆音阁的御史千金?怎么一点也不像呢? “修怡见过宿先生,见过秦公子。”走近后,凤修怡向两人各施一礼,举止柔雅,笑颜如花。 “逸风不敢。”连忙起身还礼,秦逸风又看了她两眼,忍不住转头对华离宵扬眉道:“殿下,原来皇子妃的真面目居然是这般出色!看来果真是殿下慧眼,逸风自愧不如。” “明珠美玉就算蒙尘,也不过一时。逸风的眼光,的确比不上三殿下。”宿渊抚一抚颔下长须,看着凤修怡微笑。 他曾在宫中辅助先帝,见过不少出色人物,但凤修怡容貌明艳、气质高华,仍让他不禁点头赞赏。 一番客套后,凤修怡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一旁的白衣女子身上,笑问:“殿下,这位是苏玉姑娘吧?” 苏玉听她唤道自己名字,终于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笑。 她笑得很柔很雅,仿佛是山间的清溪缓缓流过,但是除了微笑之外,再没有别的话语和礼仪,似乎是刻意与凤修怡保持着距离,也或者……是刻意和华离宵拉出距离。 华离宵见状仍是微笑,“修怡,苏玉她来自武林,对宫廷礼节向来不怎么注意,你不要见怪。” “苏姑娘清丽月兑俗又武功高强,伺候殿下多年,修怡怎么会见怪。”细细打量,凤修怡禁不住赞叹。 好一个秀丽又动人的剑卫,比起她这个皇子妃丝毫没有半点逊色,更有着健康的躯体和高强的武技,这样的一个女子,居然会屈居为仆,只当个三皇子身边的护卫? 从她的气度和举止来看,明显是大材小用了。 听得赞赏,苏玉也抬头一笑,“皇子妃过奖了,苏玉不敢当。” 女子对于女子的情思,往往是异常敏感的。 虽然她正在微笑,但凤修怡感觉出她笑得有些虚幻。 仿佛是带着一丝无奈及幽怨。 目光落在苏玉挑动琴弦的手指上,凤修怡忽的问道:“苏姑娘不但会武功,也擅长抚琴吗?” 琴声与心声是相通的,不知这一刻苏玉抚出的琴曲,会透露怎样的心绪?她很想听一听。 “是,苏玉喜欢抚琴。”苏玉有些意外的看着她,“若皇子妃不嫌弃,那苏玉便献丑,抚上一曲当作送给皇子妃的新婚贺礼吧。” “好,苏姑娘请。”凤修怡点点头,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琴音渐起,像是一股山泉自山中流泄,又像是夹杂着些微的感叹与呜咽。 坐在华离宵身边,她静静看着苏玉十指翻飞、衣袂飘然,不觉有些怅然。 这般人物,若只当个护卫也实在太可惜了些。 便是当他身旁的侧妃,也足够了呢! 侧妃……一想到这两个字,凤修怡心底不由得动了一动。 转头看向华离宵,只见他双眼微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着节拍,一脸的温雅与宁静,似乎已沉醉在琴声里。 素白的衣摆随风飘扬,俊雅的容颜仿佛不染尘俗,这样的一个男子,合该得万千女子爱慕的,又怎能让她独享? 许下真心的代价,现在的她又怎么敢承受? 笑一笑,她幽幽地转开了眼。 或许,她已经有些喜欢上他了,却偏偏不能与他做真正的夫妻。 原来,天意果真是弄人的。 垂下眼,凤修怡任自己落进琴音交织出的一丝忧郁里。 这一刻,她与抚着琴曲的苏玉,竟有些心意相仿。 ***bbs.***bbs.***bbs.*** 傍晚沭浴饼后,凤修怡立在庭院中,等待晚风将长发吹干,也等待……华离宵归来。 不知他回府后,可会到这园子里来看她一看? 希望会,毕竟她还有件重要的事想和他商量呢! 微风轻吹,丝丝缕缕的黑发在她身后扬起,如同解不开的情网,绵密又细腻。 “皇子妃。” 柔雅的语声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微微的疏远。 “咦,是苏姑娘?”凤修怡一转身,居然看到了苏玉。 一身白衣、面容清丽的苏玉,正静静瞧着她。 “苏姑娘……有事吗?”她有些疑惑,半点也没料到苏玉会来寻她。 “苏玉前来是想问一问皇子妃,可曾与殿下说过什么?”依然是轻轻柔柔的语音,但秀丽的面容已经没有清晨时的笑容。 瞧着眼前风华绝代、明艳照人的凤修怡,苏玉实在有些笑不出来。 她马上就要奉命离开京城,华离宵的身边却有了这么一个美丽过人的皇子妃,那么,她执着了多年的心意,岂非是一场空梦? 不、不对!他不应该是那种贪恋美色的男子!从三年前她愿赌服输,成为他的贴身近卫开始便知道了。 要不然,她也不会等到今日仍是一名剑卫。 扬扬眉,凤修怡笑道:“苏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中午殿下与你们离开皇子府后就没有回来过,我就是想和他说什么,也没有机会呢!” “是吗?”苏玉知道她说的不错,可心底的空洞仍是没法消去。 就算没有说过什么,但世间有这样巧的事?她跟了他整整三年,如今凤修怡一入府,他便要她远离京城、奔赴西关? 西关……那个风沙万里、草木零落的西关,距离京城、距离他,不知有多遥远。 “苏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轻蹙双眉,一手挽住被风吹散的长发,凤修怡朝着她慢慢走近。 这样的姿势极美、极动人,看在苏玉的眼里,有些欣赏也有些难受。 纤秀的手掌在袖中微微一动,苏玉瞧着她,低声道:“皇子妃,你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不知道,所以请你告诉我。”凤修怡点头,对她腰侧的长剑视而不见。 “你可知道,我从三年前便已经跟着他了?你可知道,这三年里我伴在他身边经历了多少凶险、多少波折?现在你刚刚出现他就要我离开,是否太不公平?”苏玉轻笑,美丽的面容渐渐染上一点哀婉。 有时候,温柔有礼的微笑也是一种冰冷拒绝呵! 而他,就是那么温柔有礼的将她隔离在心门之外,足足三年。 “苏姑娘,这并非是公不公平的问题,而是……你在他眼中的位置。”心生怜悯,凤修怡平和的看着她。 心底,却是有种自怜蔓延上来。 其实她空挂着皇子妃的头衔,又比眼前的苏玉好过多少呢? 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及罢了。 “位置?我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剑卫,别的什么也不是。皇子妃呢?定是他心中的珍宝吧!”不喜欢她眼底的同情,苏玉皱起了眉,衣袖一动,手掌便要从袖底翻飞出来。 她以女子之身待在华离宵身旁担任剑卫三年之久,武功自然不低,要对付凤修怡这么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可以说是再容易不过。 只是,她能够出手吗? 凤修怡静静的看着她,不惧也不怕,只轻声道:“苏姑娘,你若真的喜欢他,那就会明白应该怎么做,如果你做对了,或许有一天还可以寻到真正的快乐,但若做错了,恐怕会后悔一生。” 谋杀皇子妃的罪名并不轻,更何况,她身后代表的还是御史府、清流派与三皇子的权力结合。 摇头低笑一声,苏玉道:“皇子妃,你是想教我怎么做?” “不,不是我教你,而是要你自己决定。”凤修怡的语声更低柔,如轻风一般逸出。 这一瞬,她明艳的容貌似乎与身后的晚霞融在一起,那种艳美,只会让人心折叹息而已。 “怪不得,怪不得他为了你,会让我离开。”苏玉遥遥望着她,忽的绽眉笑开,拂动的衣袖垂下,身上散出的杀气也终于消散。 面对这样的女人,她实在下不了手。 如果凤修怡有半丝骄傲或嘲笑,她或许会毫不留情的杀了她,但偏偏,她眼底仅有的却是无奈与悲哀,就好像马上要离开京城,远去西关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或许她早在三年前就应该离去的,那么现在离开,还不算太晚吧? “什么?为了我,让你离开?”秀长的眉尖轻蹙,凤修怡有些不敢相信。 到底何时,他对她的情感有这么深了?深到连一个旁观的剑卫都可以明明白白道出,而她这个当事人,居然还没有半点知觉? “皇子妃,殿下他是一生只动一次情的人。他的心思,皇子妃以后必会知道,还请珍惜。”带着释然的微笑,苏玉转身离开,白衣飘飘的背影不一会儿便没人了夜色中。 第三章 “一生只动一次情……”皱眉轻喃,凤修怡瞧着苏玉离开,却没有多少欣喜的感觉,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身有妖眼之毒,一生一次的情动,她怎么配得到? 而且,她总是有些不相信,华离宵会为了她而要苏玉离开。 “很好,不愧是我的皇子妃,几句话就可以将杀机化为无形。”园中花影一动,竟是面带笑意的华离宵走了出来,好像已经在旁边听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殿下!”凤修怡一惊,弯腰施礼的同时,也悄悄打量他脸上表情。 他避在一旁,是存心看她怎么与苏玉对话? 到底……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不用多礼。”华离宵伸手轻轻一托,阻止她行礼,探出的手掌触到她身前长发,便轻轻将发丝捉在手里,摩挲起来。 柔滑细致的触感,真是动人呢! “殿下,为什么要让苏姑娘去西关?又为什么让她来找我?”脸上一红,凤修怡强迫自己不要去注意那缕长发,直问出心底疑惑。 是他故意让苏玉来找她的吧?他就不怕剑术超群的苏玉会伤了她吗?不,他不怕的,因为刚才他就站在一旁。 “修怡,其实决定她去西关的不是我,而是你。”微微一笑,华离宵的回答有些怪异。 “什么?殿下,我何时说过要让苏姑娘去西关?”面露惊诧,她快要弄不清状况。 低低一笑,华离宵忽然转开了语锋道:“修怡呵!你可知道,一个人的思绪是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白天你看着苏玉、看着我时,在想什么?” “殿下,你……看出来了?”凤修怡突地怔住,意外的瞧着他。 他竟然看透了她心底想法? 不错,白天她的确是想过要让苏玉成为他的侧妃,替自己尽一尽为人妻子的责任,可是,他怎么会看出来? “自然看出来了,如果你和我一样,时刻注意一个人的眼睛,也能很容易看出来的。”一丝淡淡的温柔从华离宵眼底溢了出来。 “是吗?”喃喃应声,她就快要融化在他的注视里了。 他是在告诉她,他时刻注意着她的眼睛,所以才能看出她心底所想,并且抢在她开口之前便将苏玉远远遣至西关? 这么做是在警告她,或是在向她保证什么?难道他是在向她说明,他绝不会接受侧妃不成? 难道,他真的想要与她…… 笑了一笑,华离宵又开口,“修怡,你已是我的皇子妃,千万不要想太多。苏玉说得并没错,除你之外,我不会再注意他人,只希望,你的心思能够与我一致。” “殿下,修怡福薄,如果殿下只专注于修怡一人,定会委屈殿下的……”心底颤动,凤修怡难过的低下头去。 她只是个好看的摆设而已,与这皇子府里的一花一木,有什么分别? 虽然他不介意,可是她会介意呵! “修怡,这并非委屈,而是我心甘情愿。喜欢你,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我的承诺。”握着她一束长发,华离宵静静瞧着她,脸上最后一丝微笑也收了去,双眼湛亮又坚定。 “可是殿下,你是如此的优秀出色,像你这样的男子,合该有妻有子,同享天伦之乐的!而修怡……却什么都不能给……”酸楚的泪意悄悄涌上,她赶紧低下头去。 为什么,他要对她这样说? 再美再好的风景,总有一天也会看倦的。 到那时,她还能给他什么? “不,你能给我很多,比如你的微笑、你的信任,还有,你的心。”伸手,轻轻抬起她精致美丽的脸,华离宵深深地凝视她。 他要的,不过是她的一颗心而已。 其余世俗之物,他华离宵又何尝会放在心上。 “是,殿下,修怡不会再多想了,殿下要的,修怡定会尽力给予。”含泪一笑,她选择顺从。 或许这一刻的他,是真的心甘情愿,只是,离妖眼之毒所谓的真心相恋还有多远? 他与她,真能等到那一天吗? ***bbs.***bbs.***bbs.*** 嘉德殿,是燕赵王朝君臣们商议政事的地方。 这一日,嘉德殿内又是王公大臣齐集,而且个个面色凝重。 谤据地方官员急报,由朝廷册封、统领南疆的明夷族首领忽然过世,南疆三十七族再度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再不像从前一样臣服朝廷管束,当地官员急请朝廷派遣使臣前往安抚各族,并且降旨册封新一任的明夷族首领。 只是南疆异族民风剽悍,册封新首领哪有那么容易?只怕得罪了某个人或某个神秘族群,死都死得不明不白,又有谁肯主动前去? 于是,辉煌宝座上,燕赵君王苍老疲倦的脸不由得有些发沉。 而朝堂上的诸多大臣们也一个个默不作声,不肯主动领旨。 “怎么,众位卿家竟没一个能为朕分忧吗?”皇帝看了又看,终于打破宁静,皱起眉问。 “皇上,依老臣看来,倒是有一个人选最恰当不过。”相国刘荣忽然上前两步,弯腰禀奏。 “是谁?爱卿快快说来!”皇帝一喜,连声催促。 “回皇上,老臣记得十四年前正是凤御史出使南疆,册封了明夷族的老首领,现在南疆纷乱,不如让凤御史再次前去,毕竟他对当地民风还算熟悉。”刘荣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看向凤义常以及一旁的华离宵。 哼,想结党一同来争夺太子之位? 没那么容易! “嗯,爱卿的提议果然不错,但不知凤御史意下如何?”皇帝的目光立时落到了凤义常身上。 凤义常面色一黯,低声道:“皇上,臣年老体衰,恐怕……” 十四年前一次南疆之行,让他心爱的女儿惹上解不开的妖眼之毒,如今他身体及精力都不如当年,怎么还肯前往南疆? “咦,凤御史难道是不想为皇上分忧吗?”刘荣似笑非笑地再加一句。 他心恨凤家千金成了皇子妃,现下更是存心要把凤义常往凶境里推。 “父皇,”一旁华离宵忽的走上两步,“凤御史年迈,的确不宜前往南疆,否则明夷族还当我天朝无人,只能派个老者前去了,依儿臣看来,此次前去南疆的使者,还是另派为好。” “呵,三皇兄所说不错,难道皇兄心中已经有了人选,或者……三皇兄想要代替凤御史前去?”这一次,开口的换成了四皇子华随晟。 一身鲜丽的皇子服让他的面容更显俊美,但眉目间散出的嘲弄意味却强烈破坏了他的气质。 与温文尔雅的华离宵不同,华随晟是阴鸷轻佻的。 “四皇弟,为父皇分忧是我们每一个皇子应尽的责任,我去或是你去,又有什么分别?”华离宵温文一笑。 “是啊,凤卿家的确是老了。”看着凤义常削瘦苍老、两鬓斑白的模样,皇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将目光定在两个皇儿身上,“离宵、随晟,你们两个向来是朕最看重的孩儿,对这次南疆的使者人选,可有什么建议?” 其实,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是想让某个皇子自愿领旨前去。 太子之争在朝中越演越烈,快要闹得不可收拾,这回的南疆纷乱,正是选择立华离宵或华随晟为太子的一个好机会。 谁肯前去并且安然回来,就会在皇帝心中占上很大份量,并得到太子之位! 可惜,南疆太凶险也太邪异,就算太子之位诱人至极,两个尊贵的皇子只怕也不敢领受。 朝堂里,一下子静默了下来,所有朝臣的目光都落在两名皇子的身上。 “父皇,儿臣愿领旨前往。”不久后,打破宁静的是华离宵,脸上笑意依然温文,看不出半点犹豫或惧怕。 “好!不愧是朕的好皇儿!”皇帝大喜之余更站起身来走下御座道:“离宵,你若能平定南疆,安然而回,联定重重有赏!” “三皇兄果然勇气可嘉,随晟在此祝皇兄顺利归来。”没有半点难堪,华随晟反而欣喜的拱手祝福。 “不错不错,三殿下才华过人,一定有能力平息南疆动乱。”刘荣也笑咪咪的锦上添花,大加称赞。 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怕他会安然归来,抢了太子之位。 于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三皇子华离宵,成为前去南疆的不二人选。 顺便,也促使太子之争更快结束。 ***bbs.***bbs.***bbs.*** 夜晚,皇子府书房内的烛光又是长燃不熄。 “南疆,你就这么决定去南疆?”秦逸风两道好看的眉毛紧紧蹙起,简直快要打成结。 朝廷里的消息一传开,他立刻就和宿渊一起来到皇子府。 平时,三皇子遇到任何政事都会与他们商议,听取意见,可是这次却快速决定,让他们太震惊! “是,我已经接下圣旨,准备出使南疆。”淡然一笑,华离宵说得极为轻松。 “离宵,你决定得如此仓促,实在太欠考虑。”心下忧虑,秦逸风彷佛回到了从前,不再把华离宵当皇子,而是当成了少年挚友。 “我知道。只是逸风,如果这次我能安然从南疆返回,想取得太子之位就容易许多。”再待于京中,只会和四皇子一党纠缠不清而已。 现在两方的势力相近,要胜出,总要下点功夫,而出使南疆、重新收服三十七族,便不失为奇功一件。 “殿下,虽然行险棋可以出奇制胜,但老夫认为,你这一招行得也太险了一些。殿下不会不明白,这次南疆生乱可是有些蹊跷的吧?”一旁听了许久的宿渊思索后开口。 凤家千金刚与三皇子成亲,明夷族首领便过世,南疆各族并乱了起来?世问哪有这样巧的事!南疆纷乱直接导致的结果,应该是凤义常远离京城、清流派群龙无首而已。 可是现在,远离京城的却变成了华离宵,这对盼望南疆纷乱的人来说,恐怕是个更大的惊喜吧! 华离宵眼神一动,笑道:“宿先生,南疆虽然险恶,但对离宵而言却还一般。若再纠缠在京中,反倒是件棘手的事,现下不如就将计就计,安抚好南疆各族后再回来。” 他在朝中虽然有一帮年轻臣子拥护,又有九弟华允扬在北疆的百万大军力挺,但和后台强硬的四皇子华随晟比起来,还是差上些许的,如果没有出色的功绩,实在很难在短时间内取得太子之位,扳倒刘相国。 “唔,如果殿下心意已决,那老夫也不再多言,只是请殿下多加小心,提防小人暗算。”见他这样坚决,宿渊也不再反对。 “是,离宵明白。”微笑点头,他的脸上涌出自信。 宿渊说得不错,恐怕他这回去南疆,最重要的便是提防杀手暗算,不管如何,京中总有人不希望他自南疆平安回返的。 至于那些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唉,既然你一定要去,那就去吧。不过苏玉已经被你遣去西关,湛休在东海又没回来,看来这次得我们两个一起去了。”秦逸风摇头,想着要冷落家里的娇妻孟关关就叹了口气。 “逸风放心,我不会让你与娇妻分别的,有那么多暗卫已经足够。更何况……这次我只想带一个人去南疆。”笑意加深,他的目光向窗外的明亮月色投去。 他,要带她一同去。 南疆牵系着他争夺太子之位,却也关系着他与她的未来呵! 何时,她身上那枚印月妖眼可以消尽血色,变成同天上明月一般的干净? 如果此去能够一并解决所有问题,便是再好不过了。 ***bbs.***bbs.***bbs.*** 夜已深,在书房门口送走得意副手后,华离宵忽然一转身,向雕花窗下的阴影处微笑,“站了那么久,还不肯出来吗?” 只见窗下阴影一动,蓦地飘出轻柔蓝衫,慢慢走出来的,是捧着茶点的凤修怡。 她原是要为他送上茶点,却站在窗边听了个清楚明白。 “殿下,你真的要去南疆?”直勾勾地瞧着他,凤修怡清美的脸上有些恐惧及震惊。 她实在忘不了,忘不了十四年前那次恐怖又诡异的南疆之行! 如今他又要去南疆,怎不让她惶恐? 华离宵点点头,“是,我要去南疆。” “殿下!太子之位对殿下真的那样重要?难道比性命还重要不成!”惊惶地摇头,她不愿相信。 明明是像游云一样高风亮节的人,为何会对权势那样眷恋? 这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修怡,我去南疆一是为了太子之位,另外,也是为了完结一桩心愿。”看她神情激动,华离宵走近几步,目光变得沉静起来。 “心愿?什么心愿?”她不知道除了争当太子,面前这个尊贵的男子还会有什么心愿。 华离宵微微一笑,忽的握住她纤手,“随我来。” 脚步轻快,他拉着她走入书房后的一扇小门。 门后是曲折的长廊,光线有些昏暗,似乎很少有人走动的样子,在长廊里,她依稀能够闻到一股久远的、淡淡的檀香味道。 那是燃香拜佛的味道。 皇子府的书房后,居然会有佛堂? 不久,华离宵在一道门前停住,转头对她道:“进来吧!”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果真是一所小小佛堂。 “呀!”瞧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观音,以及地上的两个蒲团,凤修怡疑惑不解。 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求观音佑他俩平安吗? “这里每一样摆设,都是我母妃从前用过的。”淡淡一笑,华离宵伸出手,在观音像前的檀木案上轻轻抚过,俊秀脸容在昏暗烛光下,显得异常沉静。 “是……娴贵妃吗?”凤修怡依稀记起,华离宵的生母应是宫中风华早逝的娴贵妃。 听说娴贵妃当年深受恩宠,在生下华离宵和华允扬两个皇子后,却不幸身染疾病而死。 “是。”华离宵点头,看着佛堂里的每一样物品,语声忽然变得有些低沉,“母妃当年去逝时,我才十二岁,允扬也才六岁,伴在她身旁,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失去生命,一点一点闭上双眼。” “殿下……”被他眼中的哀伤感染,凤修怡禁不住上前两步,迟疑的拉住他的手。 心,在一瞬间隐隐的疼了起来。 这个如此高贵、如此淡泊的男子,也是有无尽悲伤的吗? 没有母妃的护持,他的少年时期是怎么在宫里挨过来的?又怎么能够在众皇子里月兑颖而出? 凤修怡忽然发觉,对于自己的夫君,她实在了解得太少。 “修怡,你可知道母妃是怎么死的?她死去后,我与允扬又是如何存活在宫中?”话锋一转,他的眼中忽的生出了沉沉的恨。 他在人前向来斯文平和,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骇人的眼神,凤修怡不由看呆了,蓦地惊叫,“殿下,难道母妃她……” 皇宫之中,向来最多黑暗! 莫名死一个妃子,又算得了什么? “不错,母妃是被人下毒害死的。那一日,我就在床前看着母妃被毒药吞噬,没了性命,为了保住自己和允扬,我便自服毒药,终年病弱来消去那些人的杀机。”华离宵面色晦黯,话语里满是恨意与痛意。 一个病弱无能的皇子,对争夺太子自然不会有多大威胁。 所以,他自小体弱多病。 所以,他削弱了凶手的杀意,求得太后的护持。 皇宫之中,生存向来不易。 看着他满布恨意的眼,凤修怡怔愣半晌才低声安慰,“请殿下不要再伤心好吗?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天啊,她真的不知道,原来他云淡风清的外表下,竟是隐藏了这么多的坎坷与惨痛! 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被迫得自服毒药,用尽心机自保,那样凶险的日日夜夜,他是怎么挺过来的?现在这个能站在高处与四皇子抗衡的他,又付出过多少心力? “不,事情并未过去!我只是……要将毒死母妃的凶手揪出来而已。”他道出埋藏心底长久的痛与恨,心情才略微平复,“那凶手身居高位,所以我必定要成为太子,手掌大权,才能为母妃报仇!” 登上太子之位,不过是他复仇的手段而已! 与母妃相比,再高的权势又有何用? 他只是,想让早逝的母妃安息呵! “啊,所以夫君要冒险出使南疆,夺得太子之位!”她想了想,终于明白。 身在高位,连当朝三皇子都奈何不得的大臣,燕赵王朝能有几人,除了相国刘荣,还能有谁? “是的,母妃去逝已十年有余。我当年曾立下誓言,定要为母妃报仇,如今时机成熟,我已不能再等。”一顿了一顿,华离宵又低低道:“更何况,我再也不能容忍又一个家人在我眼前中毒,或许南疆会有为你解毒的良药。” “夫君,你说什么?”凤修怡豁然睁大眼,怔怔的看着他。 他……他把她当作家人?自愿请旨到南疆,也是为了帮她寻找妖眼之毒的解药? 心底一阵迷惘,凤修怡只觉半点也不能理解眼前的男子。 明明是尊贵风雅无比,却偏偏有着最坚毅无畏的心。报母仇、为了替她寻解药,他居然领旨前去凶险的南疆! “怎么,难道你不想快些解毒?当然,你要真心相许也可以,只是……会慢一些吧。”瞧她可爱的红唇微微张着,华离宵忍不住轻笑。 原来他这个美丽的皇子妃,也有这样可爱的时候呢。 “殿下,修怡只希望殿下能够平安而已。”那个南疆女子早已死去,就算他带她前往,又哪里能找得到解药? 可怜他待她这般有心,她却身中邪毒,半点不能回报。 “怎样,敢随我一起去南疆吗?”他扬眉而笑,一扫方才的痛与恨,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当然。”凤修怡心头一暖,“殿下若肯带上修怡,修怡自然要去。” 有他相伴,曾留给她无边恐惧的南疆,竟也不再那么邪恶。 南疆,他长久的心愿以及她的未来,都在那里等着他们呢! 佛堂里,观音慈悲,宁静的望着他与她,像是在给予无声祝福。 ***bbs.***bbs.***bbs.*** 六日之后,华离宵与凤修怡踏上了前去南疆的路途。 皇子出行本来是很重大的一件事,应该有无数侍卫仆从随行,可是华离宵却坚持轻车简装,只带了几十名侍卫而已。 一路上倒也平静无波,十数日后他们便远离中原,进入南疆境内。 南疆丛林密布、景色奇丽,起伏无垠的山水间潜居了众多异族,当中人口最多、权势最大的就是明夷族,刚死不久的南疆首领,就是受过朝廷册封的明夷族族长桑徊。 理所当然,他们到达南疆后便进入了明夷族的领地。 “呵,原来明夷族的女子长得美,衣衫也很美呢!”颠簸的车厢内,凤修怡靠在窗边,不住瞧着路旁结伴走过的明夷族少女。 十四年前她随父亲来南疆时不过六岁,当然不会去注意女子们的妆容打扮,现在才发现,明夷女子的衣裙都很精美,过膝短裙上绣满华丽的图案,有飞鸟、花草,也有奇兽山水,看上去就像一片片彩霞随风飘动。 “你若喜欢,明日也可以穿上试试。”一身白色便袍,华离宵微笑倚坐在旁,目光只落在她的脸上。 一路奔波虽然使凤修怡显出几分疲倦,可丝毫减损不了她的美丽,反倒更显出几分纤柔和慵懒。 “我才不要呢,那裙子好短。”她倏地失笑,目光往下稍移,看往少女们裙下露出的光洁小腿,白生生的一截,透着股纯真的诱惑。 中原女子是不能随便在男人面前露出丁点儿肌肤的,要她穿这种奇怪的短裙,她实在不敢想像。 “哦?我还当凤大小姐生性洒月兑,从不怕在人前奇装异服呢。”想起与她在聆音阁见面的那一次,华离宵忍不住笑得更深。 “殿下!”脸上一红,凤修怡偏头横了他一眼,也不觉笑开。 呵!那时她的模样也的确称得上是奇特了,而他竟没有被吓走。 两人谈笑间,忽觉马车一震,而后便停了下来。 “禀报殿下,明夷族到了。” 侍卫的声音从车厢外传入,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到了。”华离宵笑容不变,定定望住她问:“怎样,怕不怕?” 静寂下来的车厢里,布满无形的压力,这一路上他与她纵情谈笑、刻意放松,都是想要淡化她对南疆的畏惧。 只是,该来的终归要来。 “不,不怕。”脸上笑容隐去,她轻咬下唇点了点头。 当然,说不怕是假的。 在她记忆中,南疆实在不是什么平静安乐的地方,而南疆的人……也让她余悸未消。 只是,有他相伴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不约而同,两人皆伸出手相握,一起走出车厢。 第四章 山风吹来,带着些淡淡的木叶香气,有着无数艳丽装饰的两层木楼出现在眼前。这是明夷族人特有,搭建在山中的七彩楼寨。中间是宽大的广场空地,数百名身着鲜丽服饰的男女老少正对着他们挥舞手中的鲜花彩带,以示欢迎。 而在一座特别高大的木楼前,站着几个显然身份不低的明夷族人,最靠前的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上穿的是一袭宽大的深蓝色衣袍。 华离宵挽着凤修怡缓缓行走在地毯上,举止风雅,再加上他一袭白衣如雪,更显出无与伦比的尊贵气势,这是在上京城中、在皇子府里看不到的。 上京城里的华离宵温和、斯文有礼,把所有的光芒都刻意掩盖着,不为外人知晓,而在这广阔陌生的南疆地域,他自是无需再掩饰。 凤修怡随行在他身侧,忍不住转眼看着他。 呵!这个才应该是真正的燕赵三皇子吧? 一个让人无法不心折、无法不尊敬的三皇子。 身旁,明夷族的男女老少们欢呼更热烈,不时有大胆的少女把花办洒到华离宵身上,繁花纷纷落下,如同花雨一般。 华离宵面带微笑,握紧妻子纤手,直向高大木楼前的那个蓝袍年轻人走去。他早已深入了解南疆各族风俗,知道能穿深蓝衣袍的,在明夷族里必然有着十分尊贵的身份。 这次南疆之行,收服明夷族新一任的族长,将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明夷族漠依,携族众拜见尊贵的三皇子殿下,美丽的皇子妃。”看着两人走近,年轻人立时抬手贴在胸口,带着身后的族人一同恭敬行礼。 他的汉语还算流利,只稍稍带了点异族口音,看样子曾经下过一些功夫。 “不必多礼。”华离宵—手托住漠依道:“你是新—任的族长吧?论身份与我也是相当,用不着如此行礼。” 漠依摇摇头,“不,天朝皇子身份尊贵,与我不一样的,就算漠依日后正式接任为族长,也需向殿下与皇子妃行礼。” 他肤色黝黑,一笑间顿时露出满口洁白牙齿,更显得热情爽朗。 凤修怡见状不由笑开,只觉异族中原来也有这样纯真敦厚的青年,看来与十四年前应当不一样了。 华离宵却是目光一凝,“日后?你还未正式接任族长之位吗?那桑徊首领是……” 漠依的面容黯下,低声道:“是,桑徊首领是被人害死的,所以漠依要待四十九日后再接位。” 明夷族规炬,若老族长是正常死亡,新族长可以立即接位,但若是被谋害而死,原定的下任族长就得过四十九天后才可接位。 这四十九日,是对老族长的默哀与尊重,也是对新族长的能力考验,看他是否能够顺利寻出凶手。 “桑徊首领英灵不灭,请节哀。”简单的抚慰,华离宵虽然满月复猜疑,但碍于人多,也不方便询问太多。 他记得,从南疆送到京中的奏摺上并没有写明这一点,只说桑徊因故死去,这到底是急切中的疏漏,还是刻意隐瞒? 不管如何,华离宵心中部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谢殿下关怀,漠依代表明夷族向殿下致谢。”漠依再次行礼,脸上涌起悲痛。 他身后的族人也收起礼貌微笑,一同露出悲愤神色。显然,原来的老首领桑徊很受他们爱戴。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突地踏上一步,与漠依并肩而立,恨恨开口,“桑徊首领一向慈祥宽容,却被人下毒暗害而死,我们定不会放过那凶手的!” 这女子肌肤白腻、唇色殷红,长相极是妩媚,方才夹杂在漠依身后的几个年长老人中已经很显眼,如今这么一开口,更惹得华离宵多看她两眼。 因为能站在漠依身旁,又能够随意开口的,身份也必然不低。 “端珠!殿下初来,不要让殿下心烦。”漠依好像没想到女子会开口,有些尴尬的转过头低声阻止。 看他的神情想恼又不舍得恼,显然与女子间的情意并非一般。 “知道了。”女子咬着红唇低下头去,顿时柔媚无限。 华离宵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重新瞧定漠依,“桑徊首领过世,亦是我燕趟王朝的损失,不知凶手可否找到?那毒是何处而来?” 按照他原来的打算,是想直接册封明夷族的新族长,令其继续担任各族首领,稳定南疆的,可现在,他的打算已是落空。 新族长还没正式上任,他怎么册封人家? 四十九日并不算短,在这期间会发生些什么事? 群龙无首、各族夺权、或是……南疆动乱! 微微皱眉,他越想越心惊。 这一切,也太巧了些! “凶手还没找到,那毒……”声音变低,漠依脸上忽的现出忌惮又痛恨的表情,咬了咬牙,改口道:“反正我们一定会找出凶手,为老首领报仇!对了,殿下远道而来,应当先进入楼寨休息才是,漠依真是糊涂了!” “没关系。”华离宵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 看漠依的神色就知道,他好像是不愿意在族人面前多谈,既然如此,他等一下再细细询问也不迟。 苞着漠依进入一座特别宽敞的木楼中,华离宵与凤修怡被安顿到了首座,跟随来的一众侍卫则被安顿在楼外的大厅中。 下方的席位坐了几个在明夷族内有身份地位的老人,不断向他们敬酒,妩媚的端珠则带领族中的少女们上前向两人斟酒献歌,厅中一派热闹景象。 华离宵和凤修怡喝着美酒看着异族歌舞,却都笑得不轻松。他们刚刚来到明夷族,就遇到这么个大麻烦,真可说是出师不利。 而且,华离宵实在很想快些与漠依独处,问清楚老首领的死因,可他向来涵养深厚,因此礼貌的坐到了欢迎仪式结束。 曲终人散,看着一个个部族老人及盛装的少女们退下,他终于可以安静的与漠依对坐谈话。 再度饮尽一杯酒,华离宵开始发问,“族长,先前端珠姑娘说桑徊首领是中毒而死,到底中的什么毒、是什么人下的手?” 漠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有些懊恼的低声道:“殿下,并非漠依要刻意隐瞒,只是……只是这毒太恐怖,下毒的人也太可怕,漠依怕说了,可能会为殿下、为明夷族引来灾祸。” “到底是什么毒?”华离宵盯着他追问,目光中顿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威势,与他斯文的表相极不相同。 被他湛亮目光一迫,漠依犹豫了一会,终于说出,“老首领中的毒应该是……是印月族的幽篁毒!” “什么!”一声惊呼自凤修怡口中发出。 没想到进入南疆第一日,就听到让她深深恐惧的三个字。 面色微微发白,她忍不住向华离宵身侧靠去,他身上的温度,似乎能让她的恐惧减轻一些。 “是印月族,一定是印月族!”漠依喃喃重复,神色悲愤,又带着三分惧意。 南疆三十七族中,印月族虽然是其中人数最少的一族,却也是最神秘、最诡异的—族,就连势力庞大的明夷族也一向对其敬而远之。 “幽篁毒……你很熟悉印月族的毒物吗?”华离宵掌上微微用力,拙紧了凤修怡的纤手,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有些发凉,整个身子都在轻轻颤抖。 “不是很熟悉,但我曾经听老首领说过,幽篁毒发作时,人的指尖会转成青蓝色。那天……那天老族长去世后,我和端珠就看到他的指尖有些青蓝色。”漠依低下头,视线怔怔的落在自己的手上,似乎是在回想当时情景。 “那,除了你们两个,没有别人知道桑徊首领中的是幽篁毒?”想了想,华离宵继续问。 “应该没人知道了。”漠依沉重的摇摇头,“印月族的人比恶鬼还难缠,他们的毒又多又怪,族里没有多少人认得,这幽篁毒还是我有一次听老族长说起才晓得的。” “嗯,你怕族人去找印月族报仇,所以没有张扬?”心思微转,华离宵猜测道。 “是,因为是印月族,所以我不敢说出老族长真正的死因,而且也不许端珠说,我怕哪一天族人们去报仇,会死伤无数的。”漠依无奈的叹气。 印月族人数稀少,也一直隐居在僻静的山谷中,但每一个族人都满身是毒,绝不好惹,就算明夷族的人再多、权势再大,遇到了印月族人也是没用的。 “唔。”华离宵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神秘莫测的印月族为什么要下毒暗害南疆首领,而且用的又是容易辨认的幽篁毒? 这是巧合,还是跟他前来南疆有关系? 静静的,华离宵握住凤修怡的手掌更加用力,思索着问:“那你可知印月族居于何处?与明夷族是否邻近?” “印月族的聚居地……”忽然收口,漠依有些震惊的看他,“殿下为何要问这个?难道殿下……” 眼角余光瞧见妻子脸上也露出了惊诧担心的神色,华离宵立时随意一笑,“我只是好奇问一问罢了,印月族危险难测,自然不能轻易前去。” 但,不能轻易去,必要时还是得去的。 “是吗?”漠依迟疑的看着他,“并非漠依不肯告诉殿下,只是印月族的居住地一向隐密,没有人知道确切地点,而且……殿份尊贵,还是不知道的好。” “嗯。”华离宵状似明白的笑笑。 漠依答得含糊,是怕他执意前去印月族发生危险? 可是不管怎样,他这次前来南疆,是一定要完成任务,也一定要带着修怡安然返回京城的! ***bbs.***bbs.***bbs.*** 入夜,华离宵与凤修怡被安顿在一间装饰华美的卧房里。 这卧房建在一幢精美的木楼上,到处都插满了鲜花,布满了冰绢,可以说是华丽至极。 而房里惟一的那张床榻上,则铺了华丽的鸳鸯锦被。 他是皇子、她是皇子妃,房里当然只会有一张床,锦被上的刺绣当然也只会是鸳鸯! 可是……他与她,怎么可以同寝一室、同卧一床呢? 她身上的妖眼之毒未解,而他……是再正常不过的年轻男子呵! 以前的日子,他与她可以在皇子府中分房而居,可以在途中的客栈里多要一间房,可这里是明夷族,他们怎么可以推却人家的一番美意,又怎么可以让明夷族人多加猜测? 站在卧房里,凤修怡为难的瞧向屋角那张床,忍不住轻轻叹息。白天赶路疲累,其实她真的很想睡了。 “修怡,天色已晚,不如你先睡吧?”微微一笑,华离宵适时的开口。 好像,他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知道她心底的需要。 “那殿下……”凤修怡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他要和她一起睡?或是他去睡地板?还是……他不准备睡了? 不管哪一种选择,似乎都不怎么妥当…… “我还不困,想看会儿书,你先睡吧。”华离宵一笑,果然往屋角走去,拿出一卷书册便坐在窗边翻读起来。 “殿下真的不累?”看看床,再看看他,她有些迟疑。 他是想让她好好休息才这么说的吧? “真的,我还要想一些事情。”他抬眼,面容在油灯下更显斯文俊秀。 他并没说谎,今天到达南疆后遇到的问题实在太突然,他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解决明夷族的状况,以及……该怎么解决印月族。 “谢谢殿下。”感受到他的心意,凤修怡的歉意又开始泛滥。 唉,他娶了她,却不能与她共卧一床。 静静和衣躺到柔软的床上,拉过温暖被褥,凤修怡反而睡意渐消,迳自瞧着那道端坐的侧影发起呆来。 窗外明月正好,窗内油灯晕亮,投在华离宵白衣如雪的身影上,好像是照着一尊高贵的白玉雕像一般,只是,此刻的他却比玉像还要吸引人。 就是这么一个男子,蛰伏深宫十多年,为报母仇不惜深入南疆。 就是这么一个男子,就算遇到了极大的困难,也没有半分的烦躁与后悔,依然是淡淡的微笑,温文有礼的对待她。 这样的涵养和胸怀,绝不是只顾争名夺利的人所能拥有的。 他,还有多少地方是她不了解的? 慢慢的,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蒙胧。 如果……如果她身上没有印月之毒,就算他是为了权势迎娶她,只怕她也会如飞蛾扑火一般,为他动心动情吧? 只是,身中印月之眼的她,可有资格? “你在瞧什么?”华离宵忽的抬眼,笑吟吟地瞧向她。 “呀!”她猛的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已经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好久,顿时满脸通红。 真是……好羞人呵! “脸红什么?”他看得有趣,索性放下手中书册,走到床边坐下笑道:“你已嫁入我皇子府,就算盯着夫婿看一整天也没人会怪你的。” “殿下!”凤修怡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两手紧捏着被褥,实在很想一头钻下去。 天呐!他虽是她的夫婿,可她实在不习惯在他的面前横卧床上! 方才保持着距离还不觉得,可现在他坐于床沿俯身看着她,那一种尴尬和压力却明明白白传了过来,好像她在他的身下、眼下皆是无所遁形、弱势至极。 “不用害羞呵!”华离宵伸出手,爱怜的往她绯红颊上轻抚,“如此绝美容颜,教我怎能抗拒呢?” 说完,竟一俯身就要往她脸上亲去。 “啊!殿下不要!”心头一惊,她猛的用力拉起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两只惶然的大眼睛。 天,她身上可是有妖眼之毒未解呵! 若他一旦控制不住,那可怎么办才好? “别怕,只是想亲亲你而已。”停住动作,华离宵的脸与她贴近,只隔着一层被褥,湛亮的眼眸透出隐隐侵略。 一个吻,并不会触动妖眼之毒。 那么,何必要忍耐? 烛光下的她如此美丽诱人,有哪个正常男子能把持得住? “殿下……”凤修怡只觉整个身子都烫热起来。犹豫了半晌,终于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松开手,将被褥拉低。 绯红柔白的脸容缓缓露出。 一张娇女敕欲滴的唇,也得以重见天日。 颤动的眼,却是微微闭了起来。 她是他的妃,却不能同床也不能共枕,这样的她,不让他厌恶冷落吗?他居然……还要亲她呢! 灼热的气息慢慢靠近,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净味道。 吻,缓缓落下。 可却是落在凤修怡的额上,而非她的唇。 只轻轻短短的一瞬,华离宵便结束了他与她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很香。”低低的嗓音,在轻触之后响起,带着隐约叹息。 连带着他的灼热气息,也拉远了些许。 “嗯?”张开眼,凤修怡瞧见他已坐正了一些,不再贴得那么近,只有明亮的视线仍落在她面上。 心底,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只亲了她的额,而不是她的唇。 为什么?是因为她不够美、不够好吗? “放心,待妖眼之毒解开,我定会亲个够,现在的话……我怕控制不住。”好像是看到她心底的失落,华离宵居然扬扬眉,笑着解释。 “殿下,你说什么呢!”凤修怡顿时大羞,再次扯起被褥埋住脸。 天呐!他有天眼不成?竟能看出她是怎么想的? 羞人,真是太羞人了啦! “我美丽的皇子妃,乖乖睡吧。”笑着轻拍被中的她,华离宵面上露出些许宠溺。 就如同很多年以前,他轻哄幼小的九弟允扬入睡时一般。 那时,允扬是需要他这个兄长保护的。 而现在的修怡也一样,需要他这个夫君来救助! 一下一下,他修长白皙的手掌在被褥上轻拍,而被中的凤修怡,也居然就真的这么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眷恋不舍的看她一眼,华离宵才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几步走到窗前立定,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与冷静。 “暗影,接令。”对着木楼外的深黑夜空,华离宵低低开口。 清凝的声音在夜空里笔直传出,如同有形的物体一样,奔向楼下的某个角落而去。 燕赵王朝自小体弱多病的三皇子,居然有着传音入密的上乘功夫! 而且以他随意开口的样子来看,功力绝对不低! “暗影到,请殿下示令。”随着低语,一道黑色的人影从侧开的视窗里飞了进来,如轻烟一般落地,屈膝低头。 身为皇子,华离宵身边当然有着一些潜藏的力量,而神秘的“影卫”就是其中一部分。 “细查,明晚子时前回覆。”抬手,他将一张纸条弹向暗影。 纸条又小又薄,却像长了眼一样,直直飞到暗影手边。 “是!”暗影接过纸张也不停留,曲膝施礼后又马上飞出了窗去。 “希望明晚子时,能看到月上中天呵。”瞧着影卫之一的暗影消失在漫天夜色中,华离宵轻轻叹息。 楼外无星也无月,远近的山峰只可见到隐隐约约一团黑影,与卧房里晕亮温暖的烛光形成鲜明对比。 目光再次落到床榻上,华离宵面色一柔,又恢复到方才的温和。 那里,安睡的是他的妻,是他需要保护的人呢! 夜,缓慢渡过。 她安枕无忧,他静静守候。 第五章 清晨,凤修怡在鸟语花香中醒来。 “我怎么睡得这样沉?”梳洗完毕,她坐在镜前微微困惑。 她自小就最认床,平时丫头小卓帮她换个褥子都会一晚睡不好,怎么昨晚竟睡得像只猪,直到天大亮才醒过来? 唉唉,不知她昨晚睡相可好? 不会……打呼磨牙吧? 羞涩又忐忑,镜中清美的容颜立时染上一丝晕红,娇丽不可方物。 “在想什么呢?”镜子旁边忽然出现一张清俊脸孔,看着她微笑,正是一身白衣的华离宵。 一晚没睡,他看起来倒没有半点疲惫的样子,眼神依旧澄定。 “没、没什么!”一惊脸更红,凤修怡转过头几乎不敢看他。 天呐,难道要让她问一问他,昨晚有没有打呼磨牙? 轻笑,他上前伸手拉起她道:“放心吧,我的皇子妃仪态绝佳,就连熟睡时也是美人儿一个。” “殿下!”又一次被他看穿了心思,她难为情的笑笑,随他一起站起身。 走下木楼,用过早餐,漠依甚是忙碌,便派遣了粗通汉语的端珠陪伴两人四处走动,赏看风景。 端珠又见华离宵,一双如丝媚眼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叽叽喳喳的说笑不停,若不是凤修怡尚在一旁,恐怕她就要笑倒在他怀里了。 心底知道南疆民风与中原不同,女子大多热情直白,所以凤修怡看着也不着恼,唇角反倒扬起一丝微笑。从前她只一多心,秀丽聪慧的苏玉便被夫君遣去西关,眼前这明夷族的妖媚女子,又怎会教他看在眼里? 丙然,他虽然一路与端珠礼貌的说笑,但手掌却始终牢牢扣在凤修怡手上,不容她离开一步,而双眼也不时的瞥向她,似乎是在以目光与她交流。 见华离宵始终不为所动,端珠明媚的脸上似乎划过一丝遗憾,不由得摇了摇头退开一步笑问:“殿下,我瞧您对皇子妃好得很呢!是不是中原的男子都与殿下一样专情?” “专情的男子到处都有,南疆必定也不少。”听她问得直率,华离宵微笑回答。 “是么?”端珠侧首望望眼前两人,娇嗔道:“可我怎么就从没见过像殿下这样的男子呢?就连漠依也及不上你一半,难道要我去中原才能找到吗?” 凤修怡忍不住轻笑,“端珠姑娘,你若喜欢的话,到时跟我们回中原便是,相信必有许多中原男子为你倾心。” 她说的这句倒是真心话,以端珠的妩媚长相及开朗个性,别有一番异族风情,倒也不愁嫁不出去。 端珠闻言咯咯娇笑,点头直道:“好啊好啊,若皇子妃允许的话,端珠便随你们去中原。” 她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一副高兴非常的模样。 华离宵却说:“只怕端珠姑娘若真随我们回中原的话,漠依便要追过来了。” 闻言一怔,凤修怡疑惑的瞧瞧端珠,才狐疑的问华离宵道:“怎么,难道端珠姑娘是漠依族长的……” 不会吧!那端珠还跟夫君这样调笑无忌? 端珠闻言却是笑容不停,“咦,殿下怎知我与漠依要好呢?是他告诉你的吗?” “不,只是我自己猜测罢了。”华离宵浅笑以对,“他瞧着你时眼中满是情意,必是喜欢你的很,而且他不派别人,却单派你来,必定很是信任你了。” 他与修怡身份尊贵,漠依身为明夷族的下任族长,是绝不敢随意派个女子来陪伴他们的。 “呵,原来殿下这样聪明。”端珠倒是毫不害羞,大方承认,“你说得很对,漠依他是喜欢我的!他说等到他真正担任族长的那一天,就会迎娶我!” 见她一点也不扭捏作态,华离宵与凤修怡同时点头笑道:“好,那就先恭喜你们了。” 唉,比起南疆的人来,他们这些中原人真是太含蓄了些。 太多的礼教、规范约束了情意,有爱也说不出口,现在来到了这开阔的南疆,是否会让他与她改变一些? 双手相牵,他们不觉靠得更近了一些。 一同踱步、一同听着端珠的笑语,也一起欣赏着眼前景致。 南疆的一草一木都与中原不尽相同,枝叶更肥大、生长也更茂密,有些形状奇异的花朵盛开在林木中,色泽极其鲜艳,美丽中含着一丝直爽,就如同南疆热情直白的女子一般。 两人跟随着端珠边说笑边行走,渐渐远离明夷族人聚居的楼寨,来到一大片茂密的丛林边。 “咦,这里景致倒是不错。”华离宵停住脚步,挑眉注视前方。 只见树林茂密参天,也不知有多深多广,清晨的雾气缭绕在林木间,白蒙蒙如同轻纱一般,层层叠叠的看不真切,衬着满地鲜女敕的青草繁花,简直如同人间仙境。 “呵,真的好美!”喜悦的睁大眼,凤修怡连声称赞。 这片林子与她之前看到的似乎有些不同,但到底不同在哪里,她一时间也瞧不出来,只觉得异常美丽。 端珠停下步子,瞧着前方丛林却没带他们走近,只点点头道:“嗯,这是我们明夷族最最美丽的树林,只可惜……” 凤修怡见她停步不前,奇怪的问道:“可惜什么?” 她遗憾的说:“只可惜是我们明夷族的禁地,不能随意进入的。” “禁地?这么美丽的树林却不许人进去?”凤修怡扬眉笑道:“难道里边有恶魔厉鬼,会吃人不成?” 端珠闻言,却难得收起笑容,一张妩媚脸容变得有些认真,“皇子妃不要笑,听我们族里的老人说,这是一片鬼林,里边的确住了好多恶魔厉鬼呢!” 凤修怡讶异的张大眼,“这样朗朗乾坤,怎么会有鬼?”脸上满是不信,她一副想要进林子走走的模样。 “皇子妃!”端珠连忙伸手—把扯住她,“你相信我吧,林子里真的有恶鬼,我们族里曾有好多年青人走进去,都再没出来呢!” “端珠,你一定是在吓我对吗?肯定是林子里藏了宝物,所以不许外人进去?”凤修怡侧首瞧她,半信半疑地停下了步子。原本她是不信鬼神的,但现在看到端珠脸上认真的表情,却又有些信了。 “不,我没有吓皇子妃,林子里除了恶鬼什么也没有。”她连连摇头,仍然用力的拉着她。 “修怡,这林子你的确不应该进去。”华离宵一直在旁边安静的注视着树林,这会儿忽然开口。 “为什么?”她不解,难道他也相信林中有鬼不成? 以他这样的男子,不应该是惧怕天上神、地下鬼的呵! “因为林中并无路,你若定要进去的话,不是踩坏了一地花草?连禽鸟都不舍得破坏那片宁静,你舍得吗?”他轻淡的笑,视线又投向了那片丛林。 “啊,真的没有路呢!”凤修怡低喃一声,这才发觉眼前的树林不同在哪里。 那就是太完美、太宁静了! 明夷族人靠山林为生,几乎每一片丛林都会有族人采药、捕猎所踏出的小径和留下的痕迹,而南疆的丛林中禽鸟更是繁多,几乎到处都有鸟鸣。 可是,眼前的林子却没有。 没有半点人与兽踏过的痕迹,也没有半声鸟类的嘶鸣! 这种绝对的宁静与异常美丽合在一起,竟隐隐的变成诡异! 仿佛……眼前的丛林,是一片死林! 那有别于他处的、一缕一缕凝聚不散的白雾顿时显得鬼气森森,满地鲜活异常的花草,也立时显得诡异起来。 越看越心惊,凤修怡的脸微微转白,这才明白为什么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盯着那片树林看了。 他是早就发觉了不对吧?难道……端珠所说的林中有鬼,是真的? “别怕,只要你不进林子,恶鬼是不会出来的。再说我的皇子妃这般美丽,恐怕恶鬼也不忍加害呢!”见她面有惧意,华离宵便转过头打趣。 “嗯,我不进去便是了。”她看到他的笑容,顿觉心安了一些。 有他在身旁,即便真正面对恶鬼,她也是不怕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坚信他会牢牢的保护她! 与夫君手挽手,随着端珠走远,她放心的把那一大片鬼林撇在身后。 ***bbs.***bbs.***bbs.*** 夜半,皎月升空。 明夷族的楼寨里一片宁静,只有风拂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忽的,月光下似是划过一道淡淡黑影,快速向一幢木楼靠近。 木楼内烛光摇曳,华离宵依旧坐在窗边,看着床榻上安睡的人儿,他的目光轻柔,仿佛是在看着一样世间珍宝。 待黑影自窗落入,他才恋恋地收回目光,换上一脸沉静。 “查得怎样?”直视单膝跪地的暗影,他低声发问。 “回殿下,幸不辱命。”双手一抬,暗影将一张薄笺高举过头,呈交给华离宵。 接过纸笺略略一看,他面上立即浮起一丝淡笑,“果然如此,鬼林……好一个鬼林!” 挑眉看向暗影,他道:“去,吩咐所有影卫,寅时一刻于林外待命。” “暗影接令!”微风一拂,暗影已如初来时,无声无息的自窗口消失。 轻轻走向床边,华离宵坐在熟睡的人儿身旁,凝视她清美容颜。 一手探出,轻抚她光洁的额头,柔缓低声道:“修怡,我美丽的皇子妃呵!你身上的妖眼之毒,我定会竭力为你解去……” 手掌轻落,忽的探向她被中。 温暖、醉人。 一点一点,他克制着心中悸动,将她的手臂自被褥中拉出,挽起绣工精致的衣袖,她的整条玉臂顿时呈现在他眼前。 娇女敕的肌肤上,那枚凝结了十多年之久的血红妖眼,立刻在烛光下现出,红得耀眼、红得惨烈,简直灼痛华离宵的眼。 “别怕,我会很小心,不弄痛你的。”轻执着她的手臂,他往她沉睡宁静的面容上看一眼,低低抚慰。 然后,一道锐利指风便向她臂上划了过去! 指风如刀,正好划在那红艳微弯的妖眼上,薄女敕肌肤裂出一道细细伤痕,顿时有一滴血珠沁了出来。 没有半点凝滞的迹象,艳红血珠破肤而出,竟像是活的一般要随肌肤滴溜溜滚落,看起来便如妖异的眼中流出了一滴红泪。 快捷的模出一方丝帕,他将那血珠接在帕中,半点也不沾染。 而血珠一触到丝帕,似乎逸出了些微香气,在小楼里随着轻风逸散开来,有些令人欲醉。 他轻舒一口气,小心的把丝帕折起放入怀中。 呵!若不是他手势轻稳快速,她身上的妖眼之血还很难取呢,印月族至毒的妖眼,是有几人能轻易碰触的? 帮她将衣袖放下,他微笑道:“好了,你便在这里慢慢睡吧,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一俯身,依旧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他长身立起,如一道轻烟般跃向窗口,飞了出去。 窗外月色清明,只见他一袭白衣翩翩,起落轻捷,如只素色飞鸟很快不见了踪影。 白日里宁静异样的鬼林,在夜色中更显得阴森。 没了强烈日光,鬼林的苍翠树木只余黑黝黝的一团轮廓,看不见任何鲜亮色泽。可奇异的是,那一缕一缕的雾气竟仍未散去,在月华下也泛出轻微的乳白。 静立在林外,华离宵看了半晌,忽的侧首低声道:“你们暂时在林外等候便可。不得召唤,不许入内!” “影卫听令。”稀疏草木间,响起低而整齐的应命声。 深吸一口气,他白衣一拂,开始往林中行去。 表林……鬼林…… 这世上又哪里会有鬼了?不过是人在装神弄鬼而已! 而那人,必是印月族的人! 暗影呈来的纸笺上明明白白写了这一点,原来印月族的聚居之地,只与明夷族隔了一道鬼林、一座山谷而已。 这鬼林便是印月族与明夷族的分隔,如屏障、如门户,警示着两族居民不要擅踏对方领地,若有明夷族的人强行闯入,自然是有去无回了。 一步一步,他踏入了林中,月白色的衣袂与身影,也一点一点的消失在阴暗的林木间。 树叶浓密,漫天月华到了这里,似乎也失了光泽。 林问暗寂非常,只有一缕缕的雾气散发着微微白晕。 华离宵却小心的绕开那雾气,不去碰触,也谨慎的屏起气息,不吸入分毫。 毕竟印月族人擅使异毒,谁知道这怪异的雾气中有什么? 饼得一刻,他等待双眼适应了林中的光线,便身影一层,疾跃了起来。他屏息不能太久,得快些穿过这丛林才是。 天地静寂,除去树叶沙沙作响,再无其他,静得他似乎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疾奔了不知多久,久到他的一口气息快要涣散时,深密的丛林终于到了尽头。雾气不再,静寂不再,一道狭窄的山谷顿时出现在他眼前,中间居然还有条潺潺的清溪,映着天上明月,泛出点点水光。 呼出一口浊气,华离宵心神顿时为之一清。 南疆水源珍贵,顺着这清溪而下,必是印月族的聚居之地了。 身形再起,他疾跃的速度更快,心头却是心思飞转。前方便是与他关系重大的印月族,明夷族桑徊首领的死、修怡身上的妖眼之毒,都与印月族息息相关,此去他该如何入手,才能解决一切难题呢? 忽然,他的身形停了下来,遥遥凝视前方的几处屋顶。 那是建造在高大林木间的几间屋舍,飞檐微挑,若他没有看错的话,那分明与中原的砖木屋宇一般式样。 远在南疆的印月异族,居然会建造着汉人的房屋居住?! 看着那些房屋,华离宵脸上忽的现出一丝笑意,不但不讶异,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定一定心神,他往四处看看,接着站到一片高耸的岩石之上。 这岩石比寻常的屋子还要高大,错落在一起就如同石林一般,石下便是那道清流的小溪,婉蜒流过。 从怀中模出一方东西,他托在掌心,迎着晚风静立。 月华明亮,仔细看去竟是接有妖眼血珠的那方丝帕! 受晚风一吹,丝帕上的郁郁香气顿时散开,由于他站立的石林是上风处,那香气便随着风往前方的几处屋宇飘去。 唇角噙上一丝淡笑,他凝目瞧着前方,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月下忽的多了一道人影,异常快速的飞跃而来! 只短短一瞬,人影便又近了不少。渐渐的,纤长身形现出、幽暗眼眸显现,接着是苍白脸容和殷红双唇。 疾奔而来的,竟是一个美丽绝伦的人儿! 美丽到雌雄莫辨、亦仙亦妖。 若非清瘦挺拔的身姿出卖了他的性别,恐怕世间没几个人能看出那是一个少年。 只可惜,苍天自古嫉红颜。 漫天月光虽然清亮,却映照不出黑衣少年眼中的流光,他面容阴柔绝美,那双眼眸却是静止的! 这个才十七八岁的美少年,是个瞎子。 但他的动作却比双眼明亮的人还准确,一丝不差的停在华离宵对面的一块岩石上。足尖点地,身着黑衣,一头黑发在夜风里飘扬,静静“望”着华离宵,没有立刻言语。 “请问,是印月族的族长吗?”他慢慢收起丝帕,很客气的询问。 “你是谁,为何擅闯印月族?身上为何有血香?”少年并不回答,只是一连串的冷冷反问。 声音清冽,一如山间溪流。 “若你是印月族长,我自然会告诉你,但若你不是……”他淡淡一笑,不再说下去。 身为燕赵王朝的三皇子,便是不用身份来压人,也自有他的尊贵与傲气,就算眼前的少年再冰冷诡异,华离宵也不惧分毫。 “说。”少年似乎惜语如金,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华离宵轻轻一笑,却知道他这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便道:“身有血香的是我妻子,十四年前,她在南疆中了妖眼之毒。” 妖眼之毒,合处子之血与四十九种蛇毒配制而成,天生便有一股异香,若妖眼不解除,这异香便会永远存在于血液中。 身为印月族的族长,少年自然认得出这种香气。 所以,他只拿丝帕置于风中,便引来了少年。 “你居然迎娶身中妖眼的女子为妻?”少年好看的唇形一动,似乎是笑了一笑,只是冰冷的面容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显得有些讥诮。“你想求我为她解毒?” “不,不是求。”华离宵温和的摇摇头,“只是来和你做个交易。” 少年纤长的眉一挑,冷冷道:“不需要!” 印月族偏居于南疆一隅,人人畏惧,又有什么是需要和外人交换的! “不用急着拒绝,我和你交换的东西,或许是你印月族世代都想得到的?”他一派淡定,似乎心有成竹。 “原来你是中原来的燕赵皇子!”冷笑一声,少年忽的侧过身,对着远方的山脉一字字道:“我印月族在南疆已经居住了上百年,你燕赵王朝便是屈膝来求,我们也绝不会归返中原!” 少年冰冷姣好的侧脸在月下如同玉雕,散出森森寒意。 印月族,百年前也曾是中原的一个大族。 族中人安居深山,世代研制毒物巫术,可是有一次,族中女子却害死了某个皇子,惹怒龙颜,于是印月全族都被削籍诛连,最后侥幸逃出的族人相携隐入南疆,再不踏入中原一步。 华离宵看着少年的怒容,仍然气定神闲,“真的不在乎吗?若真的半点都不放在心上,怎么会知道我要拿恢复族籍与你交换?难道……在你心中只有这一点才是我能够与你交换的?” 若是真的不在乎,自然不会放在心头,念念不忘。 若是真的不在乎,少年刚知晓他身份的那刻,就该对他下毒! 可惜,他还是女敕了一点,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心底所想。 苍白的脸上涌起绯红,少年的呼吸果然出现一丝紊乱,疾声道:“住口!我印月族若要返回中原,早在十四年前就可以,还用等你吗?” “十四年前?”他微微一怔,眼底现出深思。 十四年前发生过什么? 那……不是修怡之父凤义常出使南疆的时间吗? 十四年……十四年…… 心中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疑团升了起来,看不真切,却又包含了许多的资讯。 华离宵自知心神已乱,便看向少年,“不必急着拒绝,这样吧,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此地听你答覆如何?” 少年轻哼一声,冷笑道:“皇子殿下,你当我印月族是你燕赵朝堂吗?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说到“去”字时,少年身躯忽的转了过来,正正对住华离宵。 只见他脸上的绯红已经褪尽,整个苍白面容在月光下晶莹得如同透明一般,美丽也诡异到极致。 只是华离宵毫不畏惧,淡笑道:“怎么,族长是要考验一下我的能力?” “屏息穿过林间毒雾并不算什么,若你能逃过迷夜之毒,三日后再来吧!”少年纤细身形一动,墨黑的衣袂忽然飞起,准确的向他头顶扑来。 衣袖展开,露出袖底一只如玉的手掌,手指根根纤长,简直比少女的手更柔、更丽。 可是,现下这只手却是地底修罗的手。 因为他的掌心里正漾出一道淡淡轻烟,烟气如梦,将华离宵牢牢笼罩在其中,没一丝空隙可逃离。 迷夜,果然如同迷失了归路的暗夜,不知该往何处才好。 他立刻屏住呼吸,然后一挥手掌推出汹涌真气,击向轻烟。 只听少年言语,他就知道这毒烟并非屏息就能逃过,只怕是沾上半点,就要侵肌入骨! 掌风激荡,破开大片轻烟,华离宵身形—闪,迅捷的穿了过去,将少年遥遥抛在身后,“记住了,三日之后,我当再来拜访!” 少年静对着他远去的方向,一言不发,面上却没有半点气怒的表情。 月华如水,只剩下少年孤独纤长的身影,立在大石上。 第六章 表林外,华离宵飞速奔出,原本平稳的身形在落地时却微微一晃,似是站立不定。 “殿下!”几道黑影顿时跃起到他身旁,齐声询问。 “我没事。”他一落地便盘膝而坐,自顾自运起功来。 众影卫不敢出声打扰,便环绕在四周小心戒备。 一刻后,只见他周身衣衫鼓动,如被大风吹袭一般,白皙的面容竟泛出隐隐青色,变幻游移不定,最后化成了缕缕青烟,自他头顶逸出,消散四方。 待得青烟散尽,他才睁开眼,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印月族的迷夜之毒,的确不是凡品呵! 就算他体质特异,内功深厚,也不免沾上些许,毒入躯体,还好他逼毒及时,已没有什么大碍。 这时天上星月已淡,群山尽头似乎渐渐透出曙光。 凝视着连绵山脉,他开始思索起方才少年无意中所说的一句话。 十四年前,印月族已有机会重返中原! 这,到底牵连了什么在其中? ***bbs.***bbs.***bbs.*** 次日清晨,凤修怡看着华离宵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得皱起了眉。 “殿下,你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是否……没有睡好?”喃喃的问出口,她心中不停自责。 废话啊!屋里惟一的床让她给占了,他每晚不得安睡,自然会累了! “不,不是没睡好。”华离宵温文一笑道:“你不必多想,我的脸色天生就苍白些,或许是小时候落下的病谤。” 当然,他心中知晓,定是凌晨中了那少年手中毒烟,勉力运功逼毒,才会感到疲倦。 “真的吗?”她仔细望他面容,不怎么相信。 以前他的面色虽有点苍白,但还显得正常,不像现在,是在苍白之中泛出隐隐青色,一看便不怎么健康。 这,应该是她的责任吧? 那么,她该怎么将他脸上的病容趋散呢? 当晚,木楼之中烛光依旧,但楼上的两个人,却有些不同了。 “殿下,你若是不肯安睡,那修怡便在这房中陪伴殿下读书便是。”坚持的站在床边,她就是不肯上床,清美的脸容上尽避绯红如霞,一双水亮眼眸却是勇敢的直视华离宵。 “修怡,你……不害怕吗?”他有些哭笑不得,睐了一眼那张柔软大床,温和的笑问。 她明明是他的皇子妃,本应同床共枕,可现任,竟还要她来邀他上床?好似他这个夫君很不领情一般呢! “不,殿下,修怡相信殿下定有分寸,绝不会……绝不会触动修怡体内之毒的……”越说越轻,到最后她支持不住,终是低下了头,连光洁的颈项也绯红一片,显然羞涩难当。 “嗯,放心。”忍住笑,他上前轻轻抬起她下巴,低声道:“为了你,我必会克制的。” 心有情愫、名份已定的一双年青男女同床而眠,会有什么样的悸动? 静静躺在床榻上,躺在他的妃子身畔,华离宵只觉一点火热渐渐自心头涌起,不管不顾的弥漫全身。 她……好香呵! 身上、衣上、发上,简直无处不在散逸着清香。 她,也很温暖。 一动不动窝在他身旁,像只小猫儿一般,轻轻急促的呼吸着,带着春风中花朵一般的颤抖,楚楚可怜。 华离宵无声微笑,知道她必定也如他一般难眠。 “让我抱着你睡,好吗?”抑制不住心底的柔情,他一个翻身,将她抱在双臂中。 顿时,软玉温香满怀。 凤修怡并未回答,只把绯红的脸伏在他胸口,不敢抬头看他。 绵软的被褥本就温暖,现下又被他这么抱住全身,她简直就要沁出汗来。 “不要怕,只是抱抱你罢了。”埋首在她馨香的发丝间,他一口一口呼吸着她身上气息,简直要沉醉过去。 爆廷华丽却冷漠,自十二岁那年母妃毒发而亡后,他再没尝过温暖拥抱是什么滋味,全心信任又是什么,可是现在,这遥远的一间木楼、小小的被窝里,他却感觉到了如幼小时,与母妃相依相偎的味道。 全心的信任、全心的依靠。 是的,明明是纤美柔弱、需要他保护的女子,却能够让他感觉到明显的信任和依靠,那是一种心的归依,与身体的融合与否,并无关联。 如果,每一夜都能如此拥抱着她安然入睡,该有多好? 不知不觉,他俩的呼吸都绵长平稳了起来。 这一个夜,温暖平安到让人心醉。 ***bbs.***bbs.***bbs.*** 翌日晨起,华离宵是带着一身清香与温暖走下木楼的。 他没有睡得太晚,因为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去做。 但他并没惊醒身旁的人儿,因为看着她的甜美容颜,他只愿让她美梦连连,而不舍得惊醒。 一整天的心情都因为昨夜的相拥而轻快,所以待夕阳西下,他回到木楼中时,还面带着微笑。 可是,当他步入卧房时,脸色却变了! 只见屋里空无一人,惟有修怡惯用的丝帕飘落在地,可根据楼下侍女的说辞,她应是待在木楼里,并未走开的! 他面色凝重,立时命人在附近搜索。 一个时辰过后,明夷族楼寨中仍未见凤修怡踪影。 华离宵心急如焚,召影卫于整个明夷族内找寻。 两个时辰后,全部影卫又回报,未见皇子妃踪迹。 堂堂燕赵王朝的皇子妃,居然在明夷族内的一间木楼里失踪了! ***bbs.***bbs.***bbs.*** 黑暗。 闭眼是黑暗。 睁眼也是黑暗。 凤修怡慢慢的睁开酸涩双眼,谨慎的保持安静。 怎么回事?上一刻,她在木楼中坐着,微笑等待夫君回返的,可是现在……谁来告诉她,这是哪里? 慢慢的,她的双眼终于适应了黑暗,藉着远处一扇小窗里透入的微弱月光,终于看清了周身情形。 这应该是一间简单的卧房,自己正躺在一张硬硬的床榻上,房里除了必要的一床一几,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而距她不远的床尾,有一个漆黑人影正背对她站着。 斑高瘦瘦的少年身形,头发漆黑,衣衫亦同。 “喂……你是谁?”迟疑了一下,她决定开口询问。 虽然莫名其妙换了地方肯定不对劲,可是要来的终归会来,她还不如早一点面对。 人影听到呼唤,静静的转过身来,“看”着她。 一张苍白的少年脸容顿时在黑暗里跳出,更显得俊美而冷漠。 “为什么要抓我来这里?你是谁?”被少年用一双沉寂又空灵的眸子“看”着,她心头不由得有些发寒。 好古怪、好冰冷的盲眼少年呵! 可惜了,这么美丽的一双眼,竟然看不见……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底苦笑,怎么到这时候了,自己还想着怜悯眼前的少年呢? 少年依旧冷冷的不答话,只是身形开始转动,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在她身旁停下。 “月兑衣服。”清冽无波的嗓音从少年口中吐出,说出的却是吓死人的话。 “什……什么?”她被他彻底吓住,禁不住住床里缩了一缩。 他他他……他在说什么啊!想非礼她吗? 她堂堂燕赵皇子妃的衣服怎是随便就可以月兑的! 罢才的一点点怜悯顿时消失,转成了低低的斥骂。 !还是一只看不见的小! 不过话说回来,他又看不见,要她月兑衣服做什么? “你不月兑是吗?”少年抿了抿唇,忽的伸手往她身上抓去,淡淡道:“那就让我来帮你月兑吧。” 动作快得出奇,少年纤长白净的手掌只微微一晃,就已经晃到了她肩头,拉住她衣领便是用力一撕! “啊!你放开我!”凤修怡惊惧地尖叫,用力抓住少年的手腕想要制止。 可是,少年明明看上去纤美若处子,手腕却是冰冷坚定到了极点,居然像铁铸一般,不动分毫。 几声衣帛碎裂声后,她的外袍已经很干脆地被扔下。 少年虽然看不见,但对她身上的衣物却仿佛挺熟悉。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是燕赵王朝的皇子妃,你怎么敢侮辱我!”她惧怕得要死,强忍着哭泣的冲动,对少年厉声喝止。 她的身份、她的骄傲,都不允许她哭泣。 可是,这一刻的她,是真的害怕。 这种害怕,就如同当年面对着那个印月族女子时一模一样! 鳖异、绝美,怎么这盲眼的少年,竟与当年的妖异女子有些相像? 一时间忘记了反抗,她愣愣的瞧着少年发起呆来。 还好,少年并未再动手,只是静静道:“把手臂伸过来。” “左手右手?”刚一张嘴,她就恨不得跳楼。 天呐,她这是怎么了? “有印月之眼的那只手。”少年却回答得极认真,一字一字的说出,清晰无比。 印月之眼?他要的原来是印月之眼! 凤修怡的心底忽然有些明白,便默不作声的将右臂伸出。 少年靠近她坐下,慢慢的拉住她手臂,在那枚血红妖眼上摩挲起来。他的手掌微凉,手势却极轻极柔,仿佛是在触模天下间最珍贵的东西,不带半点,也没有半丝轻薄的意味。 只有,珍惜。 凤修怡恍然的看着他,已经有些确定他是什么人了。 少年虽然眼盲,却准确的知道妖眼位置。 少年的手指在妖眼上抚触许久,却没有中毒的痕迹。 “你是印月族的人?”半晌后,她低声询问。 “东凰,我是印月族的东凰。”少年抬头“看看”她,轻声回答。 当然,少年的抬头只是一种回应,并不代表真的在看她。 只是,他的回应却让凤修怡明确知晓,他对她,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东凰……”她低念他的名字,忍不住又问:“你捉我来到底是为什么?” “你的身上有血香,那是姑姑的味道。”东凰简单的回答,依旧拉着她的手臂,不肯放。 “嗯……原来她是你的姑姑……”她顿时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东凰感觉和当年的女子很相似了。 “好香。”东凰在她手臂上摩挲了半晌,忽的俯下头,往她手臂上凑去。 口鼻的气息拂在她肌肤上,温温痒痒,很怪异。 凤修怡身躯一紧,想要用力推开,却又奇怪的有些不忍。 他,还是一个孩子吧? 一个看不见天地又思念亲人的孩子,只是因为她身上有他姑姑的一点血香,便贪恋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你的姑姑……对你很好吗?”语声低柔,凤修怡心底的惧意淡去,竟起了好奇心。 那个当年威胁爹爹、对她种下妖眼的女子,到底会是什么样? 为什么,那样歹毒的人,还会有个少年记着她? “姑姑很美、很善良,是对我最好的一个,她也是印月族最出色的女子,他们称她为巫灵。”东凰静静回答,说话时,双唇不经意的在她臂上划过。 凤修怡心头平静,只觉是被一瓣飞花、一片轻羽划过一般,“巫灵,很好听的名字。” 可惜,却狠心在她身上下了绝毒。 他忽的抬头,加重语气道:“巫灵不但好听,也是印月族最尊贵的名字!” “嗯。”她点点头,柔和的瞧着他。 若非东凰是属于诡异的印月族,恐怕她此刻就要伸手去拍拍他的脸颊了。 “你留在印月族,陪着我吧。”他并非在询问她,只是告知。 “什么?”她再度怔住,下意识的自他掌中抽回手臂。 这个印月族的少年,有时冷漠、有时微温、有时脆弱,却又让人觉得可怕! 他要她留下,为什么要留下?留她做什么用? “你的身上有姑姑的血,留在印月族陪伴我吧!我可以娶你为妻,与你永不分离。”东凰说得认真,半点也没开玩笑的意思。 他自三岁开始便是瞎子,再看不见任何女子的容貌,所有的感觉,都是由气味和触觉所形成。 而她身上的味道,恰恰是他心底最深最浓的依恋! 凤修怡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努力稳定心神,“不,我不能嫁给你的。” “为什么?因为印月之眼吗?”东凰居然笑了一笑,道:“放心吧,我是印月族的族长,有化解任何毒素的能力,你我若是成亲,你身上的毒素绝不会发作。” 他向来冷漠,但这一笑,却如冰山上绽开了水晶莲花,让人眩目。 只是凤修怡看在眼里,却半点也不觉得美丽。捉住一角衣衫,她颤声道:“不是因为妖眼,是因为我已嫁予燕赵王朝的三皇子为妃,今生绝不能再嫁他人。你……你若是聪明,就赶快放我回去吧,不然三皇子他必然会来到印月族,寻你算帐!” “三皇子?便是前晚来过的那个男子吗?”东凰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道:“不,他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瞪大眼,她忽的喉头发干。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笃定? 殿下什么时候来过印月族,她怎么半点也不知道? “他前晚来时中了我的迷夜毒烟,就算他内力很高,也不是能够全部逼除的。一旦迷夜入体,三天后就会发作死去,不可能再有能力穿越鬼林来救你。”那晚,他站在大石上让华离宵安然离开,为的就是跟随他找到血香的源头,再将人劫来。 只是他中毒后一心运功逼毒,没有察觉罢了。 这样算来,他只余一日一夜的安然了! “为他解毒!求求你,为他解毒!”再顾不得其他,凤修怡倏地扑到东凰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恳求。 明知他看不见,但她的眼中仍然盛满哀求。 “只要你肯留下,我便为他解毒。”东凰任她抓着袖子,淡淡地提出条件。 他要的,只是身有血香的她而已。 至于华离宵是生是死,与他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可能!”她含泪摇头,“燕赵王朝屹立数百年,怎么可能承受如此奇耻大辱?不管你是逼我为妻、还是毒杀皇子,恐怕你印月族都会遭整个燕赵军追杀,你身为族长,难道就不怕引来灭族之祸吗?” 东凰听着,苍白的面容慢慢变得绯红,只是冷笑,“灭族之祸?我印月族百年之前便已领教过燕赵追杀,到今日也没灭绝,你说,我们还会怕再来一次吗?” 他身上的怒气与傲气明显的散发开来,一张俊美的面容像是冰石雕出来的一样,寒气四溢。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轻、却执拗异常的少年,她不由得全身颤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要她说什么好? 说答应东凰留在印月族,成为他的妻子? 不,这绝不可能! 不用说她已经嫁予殿下,是燕赵王朝载入名册的皇子妃,身份不容亵渎,便是没有这一层关系,她也绝不愿留在印月族! 她……只想待在夫君身边,看他风清云淡的笑、看他洞察世事的犀利双眼,让她离开他,她怎么舍得? 可是,若她硬是不肯嫁给东凰,他会怎么样? 毒发身亡吗? 不不,不行的! 他尊贵风雅、睿智有礼,这样出色的一个男子,怎么可以轻易死去? 怎么可以,让他的微笑与轻语,化成地底的一缕幽魂? 她……到底该怎么办好? 木然跪坐于床上,她不知道东凰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也不知道窗外的明月何时落下、旭日何时升起,亦不知道床头案上的食盒换了多少次。 只知,屋内的光线似乎越来越淡、越来越暗了。 当最后一丝天光收尽,凤修怡忽的明白,又一日过去了。 距殿下毒发的时间,最多……还剩一夜! “不!不要让他死!”她忽然像发了疯一般翻下床,快步冲到紧闭的木门边拼命拍打,“东凰!傍他解药!只要你肯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一日夜未曾安睡、未曾进食的憔悴脸容忽然变得激动,染上极不正常的红晕。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喊着、拍着,生怕东凰来得晚一些、生怕华离宵会等不及解药。 她不要他死,她不敢相信他会就这样死去! 不管怎样,先救他再说吧,只要活着……只要活着,或许有一天他还会救她回去呢! 虽然,她知道若嫁了东凰,便是离开印月族,自己也再不可能活着回返燕赵土地。 可是她的要求很小很小,她只是想要再见他一面呵! 喊叫声与拍打声,渐渐因力竭而弱下。 “请你……去救他吧……”凤修怡呜咽着倚靠门板滑倒在地,泪流满面。 此时“咿呀”一声,门终于开了。 月光从门外直射而入,顿时笼罩她全身。 她一点一点的抬头,看到东凰就站在门口,站在她的面前。 满身黑衣衬着他的绝美容颜与纤织身形,仿佛是邪魔派来迎接她的使者,马上便要带她进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只纤长素净的手掌自他袖中伸出,准确探到她的面前,“来,随我去梳洗拜堂吧。” 他的声音依然清冷透澈,不带丝毫感情。 是呵!这少年要的不过是她身上那缕巫灵的血香,又怎会有感情? 如果他有感情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她缓慢的伸出手,木然地放进他掌中,低喃道:“好,我随你去。” 她知道他是要拜堂之后,才肯为殿下解毒的。 还好……还好她决定得不算太晚呵! 这一瞬,她竟然欣慰起自己的决定来。 既然事实已经注定,那么她便要尽一切努力,做好自己当做的。 静坐在燃起灯烛的屋中,她任两个印月族的少女为自己梳妆打扮。 看来东凰早已笃定她会答允嫁他,因为一切的吉服冠戴都是现成的,而且还精致华美得很,甚至不比她嫁予皇子时差多少! 看着铜镜中,一张被描绘得精致的脸容,凤修怡眼中忽的滚落一滴泪珠,划过脸颊,将柔女敕肌肤现出,如伤痕一般破坏了整个妆容。 一名少女“啊”的一声,连忙拿起丝帖为她擦拭。 可是没想到泪水却是越擦越多,竟如流淌的溪水般连绵不绝。 这样子,还怎么能够化妆呢? 苦笑,她索性抬手抹去脸上所有妆容,淡淡道:“不用麻烦了,就这样吧。” 她早已做过一次新娘,是嫁给华离宵的。 现在的嫁衣与梳妆,不过是一个交换、一个条件而已。 两名印月族少女对看一眼,也不再勉强,默默退了下去。 族中人都知道,东凰是目不能视的,也绝不会在乎新娘子漂不漂亮。 最主要的,他更不会在乎凤修怡这个人。 费力拖着羸弱身躯,她牵着一丈红绸,一步步走出屋子,穿过宁静的庭院,走入一间已经布妥觅当的艳红喜堂中。 红烛高照、喜字成双。 喜堂布置得倒也颇为像样,因为印月族本就是自燕赵王朝迁来南疆的,一切风俗也与中原相同。 只见东凰依旧是一身黑衣,早已立在喜堂里,表情沉静,全身上下都没有半点当新郎的模样。 而凤修怡站在他身边,亦是面色憔悴苍白、泪痕未干。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是在成亲? 虽然美丽,却透着莫名的诡异与哀伤。 所有印月族的族众都围在喜堂之外,静静看着他们,没有喧嚣、没有热烈,显然对这桩喜事也很不满。 被燕赵王族驱逐近百年,现在他们的族长却要迎娶一名来自燕赵皇族的已婚女子为妻,他们自然不赞同。 不过东凰是族长,族长做出任何决定,他们都是不能违逆的。 于是,他们只好用沉默来表达心底的不满。 第七章 “一拜天地!” 沉静压抑中,礼宫的唱喝声响起,凤修怡麻木转身,准备随着东凰行礼。 正要弯腰,堂外忽的响起一声低喝。 “慢着!”喝声实在不很高亢,但却熟悉无比,传到凤修怡耳中,简直有如平地一声雷般。 华离宵?是华离宵!她猛的抬头转身,直直看向喜堂之外。 “我燕赵皇族的妃子,谁敢强娶!”白衣飘拂如行云,华离宵身形一晃便落在凤修怡的身边,一把将她拖揽入怀。 “是你!你怎会来?”东凰听出是他的声音,显然心中很是惊讶,一怔之间居然就任他拖开了未拜堂的妻。 “修怡是我的妻子,有人为难她,我自然要来。”华离宵直到双手紧揽在心爱的妻子腰间,才觉到一丝安心,面上不由得徐徐展开了微笑。 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心力才率领众影卫穿过鬼林,制伏堂外一群印月族人,进得这喜堂,天幸,他来得一点都不晚。 呵,他华离宵的妻子,当然不是别人能抢夺的! “你怎么能越过鬼林?难道……你没中毒?”东凰显然被扰乱了心绪,皱起两道漂亮的眉,喃喃的说:“不,不可能!那晚你明明沾上了迷夜之毒,怎么可能一点都没事?” 华离宵搂着怀中人儿慢慢退开数步,悠哉的笑,“族长的迷夜毒烟确实厉害,那晚我身上也沾染了一点,只不过我自幼服食毒药,体质早已与常人不同,别人沾上或许会死,但我却不会,而且还可以运功将毒逼出体外。” “怪不得。”东凰轻哼一声,撇撇唇角道:“能逼出迷夜没什么了不起,你既然来了,那便试试其他吧!” 墨黑衣袖一动,手掌便要翻出…… 双眉一挑,华离宵忽然喝道:“族长且慢!” “怎么?”东凰略略犹豫,止住了动作。 他悠然一笑,“族长此刻还想对我动手,难道就不怕堂外的族众全部横死当场吗?我劝族长还是放我们离去的好,要不然……传承数百年的印月族若是毁在你手上,可就不好了。” “你……好阴险的手段!”东凰双眼看不见,所以不知堂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此时凝神一听,却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围绕着观礼的印月族人呢?为什么瞧着外人强闯喜堂,却没有半声怒喝、半点反抗? 只见堂外,所有的印月族人都直直立着,面色铁青、目露凶光。 他们不是不想怒喝、不想反抗,只是都已经被华离宵带来的影卫封住了穴道而已。 东凰太自负也太骄傲,认为华离宵中了迷夜之毒,便再无人能够闯过鬼林,只是,却没算到他并未毒发,也没算到他身边一干武功不弱的影卫。 影卫是由三皇子身边的风君与帝师联手训练而出,专长暗算与机关,要无声无息制伏数十个毫无防备的印月族人,实在不算太难。 “怎样,族长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了吗?”华离宵满意的注视他越来越苍白的面色。 嗯,这个冷冷的少年真是有趣,心底什么思绪,只从一张脸上便看得透,比起朝中那些月复中藏刀的笑面虎来,实在可爱许多。 “走,你们马上给我走!”第一次遭受如此打击,东凰气得发抖。 “多谢族长,我们很快就会走的。”华离宵又是一笑,“只是走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族长,还望族长赐教。” 说着,他右手一挥,从堂外召来两名黑衣影卫。 “你先离开,好不好?我马上就来。”温和的看着凤修怡,他低声询问。 不管怎样,在东凰的面前多待一刻也是危险的,他要先确保她的安全,再慢慢与东凰谈话。 “好。”顺从的点点头,尽避她心中不舍,却没有多问。 她相信他,只要是他说的话,她都一定会听。 看着她随影卫退去,华离宵才转向东凰,却没立时开口。 堂中静寂,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想知道什么?快问!”先捺不住满堂静寂的,居然是东凰。 他的族人都在华离宵手中,自然会心急一些。 华离宵微微一笑,这才开口,“很简单,我只想问一问族长,前晚所说,印月族十四年之前就可返回中原,是什么意思?难道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向族长提出过交换不成?” 是的,若非有人曾经提出过,印月族怎么可能有机会翻身? 毕竟偌大的燕赵王朝,绝不是凭印月一族之力就可抗衡。 东凰扬起头,冷冷道:“早在十四年之前,便有燕赵高官派人前来印月族与我们交换条件。那人说,只要我们帮他将前来南疆结盟的官员暗杀在明夷族,便可帮 我们恢复印月族在燕赵的地位与族籍。” “嗯,果然如此。”与心中猜测大致相符,华离宵一挑眉,有趣的再问:“那贵族为何没能恢复呢?难道……是钦佩御史凤义常的高风亮节,不忍下手吗?” 炳!想也知道不可能! 印月族人个个阴柔难测、视礼教为无物,怎么可能对个陌生的燕赵御史手下留情? 东凰脸上忽的出现一丝落寞,静静道:“你说得很对。” “什么?”这下华离宵极度诧异,皱眉疑惑,“怎么可能?” 难道,是他看错了印月族吗? “我们的确有派人去毒杀凤义常,只是派去的那个女子最终却对他动了真情,不忍下手。”语声不复清冷,反而显得有些低沉,东凰慢慢垂下了头。 “女子……难道你所说的女子,便是在修怡身上种下妖眼的那个?”他心头震荡,简直不能相信。 怎么,当年修怡身中奇毒,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不成? “是的,她是巫灵,是印月族最美丽、最聪慧的女子。为了保护凤义常,她在他女儿身上下了印月之眼,想逼他留下,免去一死。可惜,她的作法却不被族长接受,族长仍另派他人前去暗杀凤义常,最后……最后……”这一刻的东凰,似乎显得很是脆弱,露出了十七岁少年当有的迷惘。 或许,是因为这段往事在心底埋藏太深,而他正好找到了一个印月族外的倾听者,便慢慢的道了出来。 “最后怎样?”好奇心被全部挑起,华离宵急忙追问。 “最后巫灵心中不舍,竟在印月圣像的跟前立下誓愿,宁肯舍去全身鲜血,也要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凤义常安然!并且要全族立誓,绝不再暗害凤义常,要保护到他离开南疆为止!”咬牙,东凰脸上现出痛惜。 “印月圣像?”皱眉,华离宵有些不能理解。 只因为巫灵的愿望,凤义常便保住了性命?安然回到燕赵国土? 点点头,东凰低声道:“印月圣像在族中崇高无比,如同神灵一般,任何族人在圣像面前流尽鲜血所发的誓愿,都要被全族人尊重,就算是族长也不可以违逆! 那一日……那一日巫灵的血自全身流出、越来越多,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血红,也把地面变成了血泊……” 也是那一日,年幼的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闭眼,触到的是一片黑暗。 他睁眼,看到的也只是漫天血泊。 那是巫灵的血,散发着花香又鲜艳绝伦的血,在他眼前遮盖了整个天地! 所以,他一知道凤修怡的身躯中有血香,便不顾一切的要将她禁锢在身旁。 只可惜,燕赵王朝中有一个华离宵。 武功胜于他、智谋也高于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忍不住低叹,华离宵忽然不知该怜惜,还是该无奈。 原来在修怡体内种下妖眼的女子,并非邪魔,而是仙圣! 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肯为了爱人舍尽全身鲜血,只求他一个平安? 可惜,只是可惜了巫灵就那样死去,留下一个对她牵念不忘的东凰,也留下一个深为妖眼所苦的修怡。 怅然一刻,华离宵收束起心神,又问:“族长可知,当年是燕赵王朝哪个高官派人前来印月族的?族长……可有去找过那人,为巫灵报仇?” 他问得很有技巧,带上了巫灵,就不怕他不回答。 “不知道!”东凰咬牙,脸上显出几丝悲怒。 当年巫灵死时他才三岁,自然不可能知晓太多,现在他虽已当上族长,但为了全族人的安宁与生存考虑,也不可能再至中原追查。 “唔。”华离宵点点头,慢慢思索道:“不瞒族长,我此来南疆,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与那人对抗,如果族长想为巫灵报仇,还请回答我最后两个问题。” 能够有胆量、有手段派人暗害当朝御史的高官,燕赵王朝中绝没有几人,如果他猜测不错的话……那高官只会是相国刘荣! 边用的借刀杀人、下毒暗害,好一个宰相刘荣,不但在当年毒杀了他的母妃,居然还曾想害死凤义常!若不是当年的巫灵,恐怕连修怡都会跟着没命! “你说。”东凰豁然抬头,显然心底企盼非常。 “那高官可曾再派人来过此地?最近的明夷族首领桑徊之死,是否与印月族有关?”他这两个问题,实在事关重大。 “没有。除了你,再也没人到过印月族。桑徊之死,也绝对与我印月族无关。”东凰回答得干脆,显然没有虚假。 华离宵皱了皱眉,“你说桑徊并非印月族人所杀,可是他死后手指上为何会有蓝绿色泽?这不是你印月族中的幽篁毒吗?” 幽篁毒惟有印月族能够配制,再无旁人会用。 “不,不对。”东凰摇摇头,不屑的说:“若桑徊死后指上还有蓝绿色泽,那便绝不是中幽篁毒而死。” “为什么?” “因为身中幽篁毒的人,惟有毒发一瞬间,指上才呈现蓝绿色,到真正身死,指上的所有颜色便会消失。”他傲然道:“印月族的毒天下无双,怎么可能留下那样明显的痕迹。” 华离宵听他说完,双眉顿时皱得更紧。 他分明记得,那一日漠依曾说,是在老族长去世之后,才看到族长的指尖呈青蓝色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有人伪造了幽篁毒发的情状,嫁祸予印月族吗? 可桑徊贵为首领,身边护卫也不少,在他身上下毒已是不易,若要在他身上制造出幽篁毒发的假象,简直难上加难。 试想,要在死者十根指尖上仔细涂抹上蓝色染料,该要多少时间?难道就不怕别人发觉吗? 除非……是能够时刻接近桑徊的亲近之人! 想到这里,他已经能够确定,明夷族中,必有内奸。 而且,这内奸也必定与远在京城的刘荣有关联。 什么时候不能暗杀桑徊,偏要在他与清流派结盟之时? 什么人不能嫁祸,偏要嫁祸给印月族? 这不是逼着原本该出使南疆的凤义常与印月族拼命吗? 还好,还好来到南疆的使者并非岳父,而是他,而他与印月族之间,暂时也未真正拼斗。 理清了一切脉络,华离宵不再停留,当下便率领影卫带着凤修怡离去。 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很多,而心底的激奋也快掩埋不住。 只要揪出明夷族的内奸,便可顺势找到暗害桑徊的幕后主使;只要确实了主使者是相国刘荣,那么母妃的冤仇也就不难报了,毕竟派人暗害南疆首领的罪名,可也不小呢! ***bbs.***bbs.***bbs.*** 回到明夷族的当晚,华离宵便开始布置影卫,查探明夷族内几处有疑点的人或事。 虽然明夷族占地广阔、人口众多,一时间要查探清楚并不容易,但华离宵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目标,于是范围便缩小了很多,只是他每天回到木楼中休息,也总已经华灯初上。 “怎样,今日可有进展?”见他踏入屋中,凤修怡忍不住询问。 因为那进展与结果,对他们几时返回京城可是事关重大,南疆虽然风景奇丽,看久了终归也会生厌,毕竟,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呵! 不知怎么,她居然已经开始想念起那座她生活了还没多久的皇子府了。 “暂时还没有进展,不过你放心,有那么多影卫在,相信很快会查出来的。”微微一笑,华离宵见到她便习惯性的舒开了清俊双眉,以最宁和温暖的表情对她。 “嗯,殿下如此全力以赴,修怡相信真凶必会显现。”凤修怡眼里满是关心,走近两步瞧住他道:“只是殿下也要注意身子才是,修怡看殿下这几天似乎疲倦得很,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是否太过劳累了?” 这两天他的脸色很差,简直没有一丝血色,就连身形也清瘦很多,那一袭飘逸的白衫穿在他身上,更显得宽大,宛如随时都要乘风归去一般。 记得初见时的他,可不是这样子的呵!就算清瘦,也是那种如绿竹般具有韧性的清瘦,而不是现在的……如轻烟云雾。 华离宵目光微微一垂,淡笑道:“或许是有些劳累,不过查出真凶刻不容缓, 却是不能等了呢。” 他不能等,含冤九泉的母妃也不能再等了。 毕竟……他能够待在南疆的时日,已经不多。 “殿下?”凤修怡皱眉,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不知道为何,面前的他明明一如从前的宁静与清雅,可就是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 是什么呢? 是他越加沉静的微笑?幽深的目光?还是他……整个人都在慢慢透明淡化的感觉? 对了!此刻站在她眼前的男子,给予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好像是云雾做的人儿,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单薄! “殿下!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凤修怡忽然一阵心惊,猛的上前捉住他衣襟,急促追问:“为什么我总感觉你有些不对?为什么……为什么这几天,你会瘦了这么多?” 天啊!她与他同床、在他怀中安睡,可居然没发现他竟已如此瘦削?原本清瘦结实的胸膛,居然没剩下多少肌肉了! “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些累了而已。”依旧宁和的笑,可他眼底却似乎有丝忧伤逸了出来。 眼前的修怡美丽又深情,那一双明亮眼眸看着他时,真教他的心都揪了起来。 “不、不对!殿下不是累了,而是病了!对不对?”她的眼中已有水气在蔓延,抬起手掌便抚向他额头。 天呐,她这个皇子妃居然这样粗心,连夫君病到形容消瘦,都没察觉!是因为平日他照顾她太多,而她太过依赖他吗? “放心,我没发烧也没生病。”笑着覆住她的手掌,华离宵享受着她的温软亲近。 “嗯,是不怎么热……”感觉他额上温度正常,凤修怡的双眉总算舒开了点,但仍是不放心的道:“殿下今晚还是早些安睡,好不好?” “嗯,你说如何便如何。”宠溺,毫不掩饰的自华离宵眼中满满逸出。 明明是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容,点染上温暖的笑意,居然也显得俊逸非常,只是,那俊逸中又带着些许遥远,让她感到……非常非常的心疼! 不,她不要看到这样苍白的他! 很快的,凤修怡整理好床,看着他闭上双目,安稳睡去。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先她安睡呢! 原来看着心爱的人沉睡,是这样温馨又满足的事。 微笑慢慢爬上她的唇角,可是当她注意到他的面色时,却又转成了担心。 她知道,他一定是在瞒着她什么! 他的坚强、他的骄傲,让他习惯把所有的困难独自承揽,而不让身边的人受到半分侵扰。 只是他可知道,这样会让她很担心、很心疼的! 可他不肯说,那么,她便只有静静等待了。 等待他愿意诉说,需要她分担的那一刻。 ***bbs.***bbs.***bbs.*** 次日,清晨。 经过一整夜的安睡休息,华离宵在窗外鸟语花香的氛围中,悠然起身。 依然轻松微笑,可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却似乎更加无血色,如同苍玉一样,与身上的素白衣衫相映,居然分不出深浅。 “殿下,今日你不要再忙碌,留在楼中陪伴修怡可好?”凤修怡小心掩饰着眼底担忧,转以柔情邀他留下。 那样苍白的脸色、那样沉静的目光,怎么可以再去操劳? “哦,修怡是觉得一个人呆在楼中太闲了吗?”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担忧,他微笑着询问。 “嗯,是啊。在这南疆,修怡熟悉的惟有殿下一人呢。”她故作害羞状的低下头,不与他双目相对。 再看着他,她怕会忍不住心底忧疑。 “好,皇子妃有令,离宵莫敢不从。请问皇子妃,今日想让离宵陪你做些什么呢?”他心下不由得有些歉然。来到南疆后,自己的确没多少时间陪伴在她身边。 “嗯……在京城中时,修怡曾听闻殿下画技出众,那今日殿下就为修怡展露一下画技如何?”只要他肯安静留下休息,做什么都行,画画应是最不伤神的,那便让他画几笔吧? 凤修怡小心巧妙的选择照顾他的方式,不让他多心发觉。 “好,这样吧,我就为修怡画幅肖像如何?”双眉一耸,他似是兴致大起,当即便挽起衣袖走向窗前几案。 南疆虽然文化传承不如中原,但招待皇族的木楼中布置周全,文房四宝也算齐备。 当下研墨抚纸,让凤修怡落坐在窗前,华离宵便开始挥笔作画起来。 身为皇子,又是个从小体弱多病、不受重视的皇子,他在宫中时常用读书作画来打发时间,而他天姿极佳,自小临摹学习的又全是天下珍品,故一手字画堪称精绝。 眉眼含笑,华离宵不时细瞧窗前安坐的人儿几眼,然后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勾勒,笔触流畅而坚定,仿佛画中人的每一处线条、每一处转折都已刻划于心中,不需要太多思考与揣测。 于是,凤修怡优雅的身姿、清美的容颜便渐渐跃现在纸上,而她身后的远山秀树,也朦朦胧胧的描了个大概。 青山美人相映,并非工笔的华丽与刻意,全然是一种潇洒轻逸的笔调,重形更重神韵。 凤修怡,他的皇子妃,便是这样一个清美绝伦的女子呵! 一笔一笔,他描绘着窗前的妃子,也等于是在描绘着自己心底的情意。那娴雅的微笑早已刻印在他心间,那明澈流转的双目,他也早已凝望过数百数千遍。 这样的一个她,他怎么舍得放开? 于是他越画越投入、越画越快速。 华离宵偶尔轻咳,苍白的面容上似乎有隐隐血色涌起,一双秀长的眼眸也越来越湛亮,可是,他这样的变化非但不觉健康,反而更显出一丝病态。 窗外,忽有轻风吹入,吹散凤修怡额边一缕长发,她抬袖轻轻一拂,借长袖为帘幕,遮去眉尖眼底的重重忧色。 为什么,他连画个画都会这样吃力? 为什么,他的神态会这样不自然? 那血色……那血色红得好不正常啊!那么,她该不该快些劝他停笔休息? 但是,以他的骄傲,怎可能接受连一张画都没法子画完的事实? 长袖慢慢落下,她注视着埋首于案中的瘦削人影,眉间担忧更甚,再也掩饰不了。 不,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让她看着他拼力挥笔,便如尖刀剜在她心头一般,痛得彻心彻肺! “够了,殿下!”豁然站起身,她高声喝止。 “什么?”手中画笔一顿,华离宵迷蒙的抬头看她。 “不要再画了,殿下!你分明已经力竭,为何还要再画?!”走上前几步,她盯住他质问, “因为……”他无法抑制的轻咳两声,紧握笔杆强笑道:“因为我若此刻不画完,恐怕以后……” “以后……以后什么?”凤修怡忽然感觉到全身发冷,盯着他颤声询问。 她很怕,真的很怕很怕! 因为,她到这一刻才看清他握笔的手,居然是在微微发抖的。 他虽然清瘦,但一双手向来稳定又温暖,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他的手掌居然在颤抖?他居然……他居然连一枝轻轻的竹笔也握不住了吗? 他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华离宵看着她煞白的脸继续微笑,却轻咳着不再开口。 然后,咳到无法停息时,忽然抬起手掌捂住唇,低头喷出一口鲜血来。 星星点点的血红自指缝里飞出,溅上他胸前白衣及案上白纸,原本的青山与美人,顿时变成了飞红与美人,可那飞红却飘得太鲜艳、太霸道,简直要把她满身的颜色也抹去。 他……他竟然咳到吐血了! 第八章 “殿下!”一声惊叫,凤修怡猛然冲到他身边,奋力挽住他已经站立不稳的身躯。 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画个画而已,为什么会吐血? 而更可怕的不是吐血,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受了什么伤,才会平白无故的吐血? “别怕,别怕……”重重坐倒在木椅上,华离宵居然还在微笑,以温和的眼神注视她,只是先前脸上涌起的那些血色,已经半点不见。 似乎是随着他喷吐的鲜血,离开了他的身体。 “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泪如泉涌,凤修怡咬牙克制着痛哭的冲动,哽声询问。 她不要一味的软弱,她要知道事实! “只是中了一点毒而已,没事的。”华离宵努力保持微笑,轻声回答。 但是,那样轻缓的语声,任谁都听得出他绝不只中了“一点”毒。 “不,你说谎!版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毒?为何会使你瘦削苍白又吐血?”凤修怡含泪的跪坐在他膝前,以坚定又祈求的目光索求真相,“殿下,我已是你的妃,更是你的妻,我当有权知道这一切!” 轻叹,华离宵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起,道:“是那一夜,我到印月族与东凰交手时中的迷夜毒。” 迷夜,果然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呵! 他当时奔出鬼林后虽然运功逼出了大半,却仍是剩了一分余毒在体内,无法逼净。 “迷夜毒?”凤修怡茫然重复,不怎么理解。“殿下,你那日在印月族的喜堂上不是曾对东凰说过,你体质异于常人,不怕毒的吗?” 难道……难道那只是为了吓唬东凰放了她而已? 还是,他为了救回她,甘愿放弃了向东凰索回解药? “傻修怡,我的体质虽然不错,但还没到百毒不侵的地步。抵挡寻常毒药还可以,但应付印月族的毒,还是差上一点的。”微微而笑,华离宵不再多言。 若是说出那一分余毒原本可以慢慢逼净,只是因为急着前去印月族救回她,所以擅动真气让毒素蔓延进了肺腑,想必她会哀痛欲死的吧? 他不愿看她痛苦的样子,所以不会说。 只是,此刻的凤修怡,那满脸满眼的心痛,似乎半点也不减呢! 凄凄的望着他,凤修怡咬唇半晌,颤声道:“殿下,那这毒……要怎样才能解去?是否……惟有东凰才有解药?” 东凰……东凰是要将她留在印月族的! 若去问他要解药,想必他仍会提出这个条件吧? “不,不用去了。”微笑摇头,华离宵疲倦的眨了眨眼。 现在前去,已经太晚了呢。 “为什么?”心底一抽,凤修怡忽然感觉有些尖锐的刺痛。 隐隐的,感觉到一丝不祥的征兆。 眼底没有半点波动,华离宵静静解释,“因为我体内的毒已经深入肺腑,即使东凰手中有解药,也已无用。” 无用的意思,便是无药可医。 也就是……他剩下的惟有毒发身亡一条路! 通擅药理与武功,华离宵自然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深入肺腑五脏的奇毒,还有什么药可以医治? 他纵然贵为皇子、机智绝伦,面对这样奇毒,也是半点办法也没有的。 可是,他并不后悔。 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依然会不顾毒伤、奋力穿越鬼林救她! “不,不会,不可能的!你在吓我,对不对?”身躯豁然一软,凤修怡支撑不住,一下子坐倒在地上,瞪着他颤声道:“殿下,你是不想我去找东凰要解药、怕我被留在印月族,对不对?” “不,不是的。现在就算你肯留在印月族,东凰也是拿不出解药的!相信我,绝没有半分欺骗!”收起微笑,华离宵的神情难得肃然。 他拼尽一身毒伤,为的就是要救回她,怎么还能眼看着她陷入印月族? “殿下……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老天爷瞎了眼吗?”泪流满面,凤修怡不顾仪态、忍不住抱膝在他面前哭泣起来。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呵! 他是那么尊贵、那么出色的一个男子,为什么会中这种害死人的奇毒呢?为什么中毒的不是她?为什么要死的那个人不是她? “不要哭,不要哭呵!生死原本就由命,怨不得太多的。再说,离我毒发还有一段时日,我会用剩下的日子来陪伴你。查探真凶的事,我已经交代暗影他们去做了,你不必害怕我会离开。”勉力伸出一手,华离宵轻拭她脸上泪痕。 唉!他的皇子妃,便是痛哭也这般动人呢! 这还教他怎么舍得离开? “还有一段时日?”凤修怡泪眼迷蒙的抬起头,瞅着他问:“那……到底是多久?” 可不可以是十年? 不!是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 “嗯……或许是两个月吧……”华离宵指尖一凝,拈起她面上一滴泪珠。 泪珠晶莹又灵动,却在顷刻间就要滑落指尖、归于尘埃。 “两个月?两个月怎么够呢?”心已痛到麻木,凤修怡失神低喃。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心心相印、做真正的夫妻呢!怎么可以只剩两个月? “修怡……”被她的痛楚感染,华离宵慢慢的沉静下来,也不再笑语。 是呵,两个月怎么够呢? 他和她,几乎还没开始呢! 就算他已经抱过她、亲过她,但,怎么够? 满天满地的心痛,似乎都在木楼里蔓延了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华离宵毒发吐血后精神不继,终是支持不住,在日落时分沉沉睡去。 凤修怡立在窗前,对着远处的山脉呆呆凝望。 一路走来,总是他护着她、宠着她。 那现在,是否应是自己为他做些什么的时候? 印月族里,真的没有解药吗? 那个冰冷又绝色的少年族长东凰,真的救不了他吗? 不,她不相信的! 不愿信,也不敢信! ***bbs.***bbs.***bbs.*** 夜深,木楼上的烛火渐渐燃尽。 月下纤影一动,慢慢的走出一个人来。 身形纤细、长袖随风,正是一脸沉静的凤修怡。只见她一边走,一边向着楼上不住回望,眼底流光滢滢,在痛楚中夹着一丝绝然。 “暗影拜见皇子妃!”一名守护于楼下的影卫立时现身,向她屈膝行礼。 “嗯,退下吧。”凤修怡并不意外的瞧瞧暗影,脚下一动,似乎要绕开他继续前行。 燕赵三皇子出行南疆,自然会有一些高手守护在身边,而这些高手也必定拥有最忠贞的心性。但不知……眼前这个黑衣护卫的心性,忠贞到什么程度? “夜已深,还请皇子妃回房安寝。”身形一转,暗影依旧保持着恭敬姿势,却正正挡在她的身前,不容她离开。 “你做什么!好大的胆,竟敢拦我去路?”她双眉一挑,面色立时转寒。 她这一刻的威仪与尊贵,竟与平时从容发令的华离宵有些相像。 “禀报皇子妃,暗影曾得殿下的命令,绝不可让皇子妃一人出行,以免有所闪失!”暗影微微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凤修怡。 很显然,在他眼里,身为皇子妃的她一向是个柔弱女子,是没有任何力量可言的。但今夜的她,似乎有些不同。 凤修怡并不看他,只抬头望向天边夜幕,淡然道:“暗影,你若不想殿下送命的话,便让我离开吧。” 丙然,殿下早已料到了她会这么做! 知道她心存怀疑,于是就吩咐了暗影守卫在此。 知道她不会甘心,便命令暗影阻止她前去印月族寻找东凰。 只是,他可曾估算过人心? 她的心,以及护卫们的心。 “皇子妃,你……你说什么?”显然震惊太大,暗影再度抬头,这次却是直直的盯视她,忘记了尊下有别。 “殿下已经中了奇毒,如果你继续拦住我的话,他便只余两个月性命了!”一字一字,凤修怡清晰的陈述,语中透出一股浓重伤痛。 “怎么可能?”暗影向着木楼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信神色,断然道:“皇子妃,殿下曾经说过,您为了离开可能会有一些特殊的话语或举动。所以皇子妃还是请回吧,暗影职责所在,不会相信,更不会任您离开!” “不相信?你居然不相信?”凤修怡也不急躁,低低一笑的说:“暗影,你跟随殿下应该很久了吧?居然看不出他近日脸色有异?竟然不觉得他此刻的沉睡有问题吗?” “这……”暗影眉头一皱,明显的迟疑起来。 不错,这些天他们确实有察觉到殿下的苍白与瘦削,仿佛是太过疲累,也仿佛是患了疾病。 还有,平日殿下精力极佳,夜晚也常召见他们这些影卫。可是今夜……连皇子妃都下了楼,他居然还没有半点动静。 包奇怪的是,为阻止皇子妃深夜出行,居然还要靠他这个影卫! 暗影的脸孔涌上惊忧,却仍迟疑道:“皇子妃,就算殿下中了奇毒,暗影也不能放您离去。救护殿下是我们的职责,不必皇子妃深夜奔忙。” 他此刻仍在坚持职守,但语中的坚持已经弱了很多。显然,华离宵的中毒让他心绪波动极大。 摇摇头,凤修怡无奈道:“暗影,你以为印月族的毒很好解吗?除了我,这世间恐怕再也没人能求到解药了。你若想保住殿下的命,还是好生送我去鬼林吧。” “竟然是印月族的毒!”闻言,暗影心底的怀疑尽去,涌上了浓浓的担忧与焦急。 不错,那夜出得鬼林,殿下在他们这些影卫面前运功逼毒,他是亲眼看到的,难道那毒没有逼尽? “暗影,殿下随时都会醒来,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静静瞧向暗影,凤修怡眼中透出一缕哀求。 她,身份尊贵的皇子妃,在哀求一个小小侍卫。 求他快些放她离开,因为只要华离宵一醒,她就再也没机会前去印月族了!他的执着、他的情意、他的骄傲,都不会容许她前去! 天上月华清明,洒在凤修怡脸上,是种哀伤到极致的美丽。 暗影瞧着她,想起那片黑暗的鬼林与那诡异的印月族,便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低切道:“不,不行的,皇子妃。” 这样一个美丽又柔弱的皇子妃,怎么可以身入印月族? 她凭什么去求解药?万一……万一她若有什么危险的话…… “暗影,不要再犹豫了。”看出他心底顾忌,凤修怡淡笑道:“你们奉命守护在殿边,难道不知殿下的尊贵与重要吗?我一个小小女子,与殿下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明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殿下毒发……而亡吗?” 笑得凄婉,她万分不愿去碰触那几个骇人心魂的字,可是,她若不说得彻彻底底,恐怕暗影是绝不会放她离去的。 “皇子妃!”果然,暗影接受不了她所说的后果,身躯猛然一震。 她转过头,竭力逼退眼中泪意,涩然道:“暗影,事已至此,你还要拦我吗?难道你真的要殿下……” “不!”暗影豁然站起,咬牙的说:“皇子妃,暗影可以让您离开,但请容许我随行保护皇子妃!” 殿下中毒身亡?不,那是绝不能够发生的事! 虽然凤修怡是皇子妃,身份也尊贵无比,但与殿下相比…… 碧执而忠贞的暗影,最后仍是因这一份固执、因这一份忠贞,而选择了违抗华离宵的命令,让凤修怡犯险。 她微微一笑。“不,不用。我一个人去印月族已经足够,你只要负责送我到达鬼林便可以。” 这是她的选择,不用任何人相伴。 而且,就算相伴也无用,东凰要的,不过是她,或她体内的那缕血香而已。 那么,她便以血香去交换! 一步一步,凤修怡随着暗影朝远处的鬼林而去。 ***bbs.***bbs.***bbs.*** 月下的鬼林,在她眼中宛如怪兽,正怒张着大口要将她吞噬。 凤修怡回首望望暗影,低声说:“你不必跟进来,在此好好等候便可。不管能否取到解药,我……都会想法子回来的。” 就算是人回不来,她的心魂也一定会回来。 “皇子妃……”暗影瞧瞧鬼林又瞧瞧她,面上再度涌起挣扎和犹豫。要眼看着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只身入鬼林,他实在是矛盾至极。 凤修怡笑笑,眼底漫上一丝柔情。“当然,如果万一我有什么事的话,还请你回去禀报殿下,就说……就说我……不悔。” 不悔与他相识相知,不悔嫁予他为妻,不悔随他前来南疆…… 不悔的事情太多太多,其实,见到他后的每一时每一刻,她都是不悔的呵! 暗影骤然动容,弯腰一礼。“是!还请皇子妃一定要安然归来!” 心底,涌起最最真切的尊敬。 因为她的坚定,也因为她的深情。 “好了,不必再多说。”缓缓回头,凤修怡鬓边的青丝飘扬,掩去眼角一滴泪痕。 她既然心底不悔,何必还要哭泣? 以她之身,若能换得他安然无恙,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是要闯一闯的,更何况只是区区的印月族! 那个冰冷的盲眼少年若是见她自动送上门去,想必会很惊讶的吧? 轻轻吸了口气,凤修怡往前走去,纤细的身影慢慢融入了暗寂的鬼林之中。 轻柔如白纱的迷雾依然在月下飘荡得如梦似幻,尚夹带着一缕幽幽暗香。林间静寂得仿佛是睡去了一般,只有她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走了十数步,她便觉脑中微微晕眩起来,便高声喊道:“东凰,你在何处?快出来!” 因为静寂,所以她的喊声显得更加突兀而响亮,在林中毫无阻隔的传开老远。 “东凰!快出来见我……”晕眩更加强烈,她只觉全身的力量都在流逝。只喊得三四声,便支撑不住,软软的往草地坐倒了下去。 陷入昏沉的最后一刻,凤修怡面上却涌起了一丝淡淡微笑。 她知道,东凰一定会听见,也一定会来林中见她的。 她半点也不担心、不害怕。 瞧,那满身黑衣,踏着薄雾而来的冰冷少年,不就是东凰吗? 解药……她要的解药……来了! ***bbs.***bbs.***bbs.*** 印月族,还是那间黑黑暗暗的屋子。 东凰静静站在床边,“感觉”着凤修怡的缓慢苏醒。 真奇怪,她居然一个人进了鬼林,还主动唤他相见?难道就不怕被他强留吗? “凤修怡。”空气中的波动越来越明显,东凰开口唤她。 “东凰,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她睁开眼,慢慢将心底所有的焦急和痛楚都封锁,绽开一丝微笑。 她语声客气而有礼,似乎她现在待的地方并非印月族,而是皇子府内的某间厢房,也似乎她此刻面对的并非东凰,而是燕赵皇族中的某一位女眷。 此时、此地,她惟有镇定,才能换得华离宵的生机,换得她安然月兑身。 东凰苍白秀美的脸容上现出一丝疑惑,“你刚才一直喊着要解药,为什么?除去鬼林中的毒雾,你应该没有中任何毒吧?” “不,不是我。”凤修怡坐起身,在心底怅然一叹。 重复?呓语吗? 是呵!就算是在沉睡中,华离宵的苍白容颜也一直出现,仿佛正在远方等待着她。 “不是你,那是他吗?”东凰皱皱眉,面色顿时变冷。 除了华离宵,还有什么人能让凤修怡在昏迷中仍不停的重复“解药”二字!那种焦躁、那种渴盼,简直让他这个盲了眼的人也感觉分明。 “是的,就是他,你救救他好不好?”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软语相求。 东凰墨黑秀气的眉毛一拧,断然道:“不,我才不会救他!” 这样的神情,让他在冷漠中显出一丝少年人的别扭,如同说到一个抢了他心爱玩具的对手,排斥又反感。 “不要急着拒绝,若你肯救他,巫灵的血便会一直留在印月族陪伴你,难道你不喜欢吗?”凤修怡微微一笑,笃定的与他谈条件。 呵!巫灵对他那样重要,她相信,他会动心的! 至于她……不管怎样,都没有华离宵的生死重要。 “真的?”东凰面色一缓,果然有些心动,却疑惑的问:“你不是很不喜欢留下的吗?” “他中的毒太深,只余下两个月性命了。如果得不到解药,我就算天天伴在他身边,他也很快会死,会离开的。”凤修怡哀然一笑,垂下头。 两颗泪珠悄悄滑落,渗入衣衫不见。 她再不愿留下又如何?为了华离宵能快快活活,平平安安的活下去,要她立时死去也是可以的。 “原来是这样,难道……那日他体内的迷夜毒并没全部逼清吗?嗯,对了,接下来他又妄动真气、强闯鬼林来寻你,这毒已经深入肺腑了吧!”东凰细细思索,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哼,居然还骗他说什么体质有异常人!印月族至高至绝的迷夜毒又岂是那样好解的! “什么?他……他是因为急着来寻我,才没能将余毒逼净的吗?”闻言,凤修怡不由又惊又痛。 她先前只知他中了毒,却不知道这毒是因为她而发作的! 他……他居然还不肯告诉她! 是怕她会难过、会后悔、会自责吗? 怔然半晌,惨然而笑,凤修怡低声哀求道:“东凰,我不想他死,你……你救救他好不好?”不想他死,更不想他是为了她而死呵! 她凤修怡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华离宵以命相抵? 不,她不要的。 纵然东凰目不能视,但听她这样伤心恳求,也不觉心底微动。沉默半晌后,冷哼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毒入了肺腑才想到来求我,你当我是神仙啊!” “你……你什么意思?”她怔住,忘了流泪,张大双眼看他。 神仙才能救?难道……难道东凰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迷夜毒一入肺腑,就连我也没法子化解!”东凰撇撇唇,神情中有些不甘愿。 他身为印月族的族长,用药手段再高超,也总有解不开的毒。 而现在缠绵于华离宵肺腑的迷夜毒,正是其中一种! “不,不可能的!毒是你所下的,怎么会解不开呢?你……你是不是在骗我, 吓我?”不敢相信,凤修怡惊急的一把捉住他衣袖,连声质询。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而且,这样的毒不但我没法解,恐怕这世上再也没人能解!除非……”他语气一顿,静滞双目微微垂下。 “除非什么?”原本已被他说得灰心,此时她却是眼中一亮。 她相信,这世上只要有人能制出解药,她就必定有法子求来! “除非是巫灵。”回答很简单,也很出人意料。 “巫灵?巫灵早已死了,又怎能活过来为他解毒?原来他没有骗我?那毒……那毒果真是没法解的……”一步一步,她瞪着东凰往后退,脸上神色茫然至极,似乎失了心魂。 无法解毒,华离宵便只剩下两个月性命了! 他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就这样……等着他慢慢苍白、慢慢消瘦,慢慢……死去吗? 骤然想到画卷上华离宵喷下的一口鲜血,如飞花漫天,瓣瓣皆在眼前飘旋。凤修怡心头剧痛,顿时站立不稳,身躯一软的坐倒在床沿。 “解不了有什么关系?他死了,你正好留下来陪我!”东凰走上前,拍拍她肩头。“怎样,你现在可以死心了?他很快就要没命,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 “你说什么?”她迟缓抬头,一脸的茫然,好像听不懂他的话。 他皱眉,不耐烦的重复道:“我说他已经快死了,你就算出去陪他也没用,不如做我的妻子算了!” 稀奇的盯住东凰,如看着世间最可笑的东西,凤修怡轻轻道:“东凰,你弄错了吧?我已经是他的妻子,怎么可能留下来陪你、嫁给你?” “什么?你……你来到这里,原本不就是打算留下来的吗?”他听到她语中笑意,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女人怎么了?刚才还难过得要死,现在又笑了? 而且,以他的能力要强留下她简直是易如反掌,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不,你错了。”凤修怡笑得更厉害,直笑出了眼泪,喘息道:“我刚才说的是要让巫灵的血留下来陪你,可不是我自己陪着你!” 说到这里,她袖中纤手一动,忽然握起一样东西抵在心口。 黑暗中犹自闪闪发亮,那竟是一柄又薄又锐的匕首。 每一个贵族女子,从小身边都会备下这么一柄匕首,为了必要时的自卫,也为了必要时的……自尽! 可死不可辱,也是一种尊贵。 第九章 淡薄的血腥味,慢慢在空气里逸散、弥漫。 “你……你在做什么?”东凰心底一震,诧异询问。 他目不能视,鼻子却灵敏异常。就算瞧不见她在做什么,也想像得出。 凤修怡手上用力,感受着刀尖划破胸前肌肤的刺痛,柔声道:“东凰,你是个好孩子,并非我讨厌你、不愿留下来陪你。只是……只是我的心已经全部交给了他,今生今世再不能陪伴他人了。以后等你长大,必定会明白这种感觉,也必定会寻到你命定的女子。” “不,我不要其他女子,我只要你!”他皱眉,秀美如玉的脸上出现一丝悸动。 鼻端的血腥味似乎越来越浓,要把他全身都包围起来一般。 她……她一定流了不少血吧? 怎么又是血呢,那一天……那一天巫灵死的时候,也是这么重的血腥味! 凤修怡摇摇头,笑道:“东凰,其实你要的不是我,只是属于巫灵的记忆罢了,和喜欢及爱都无关。今日你若肯放我离去,那么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可是,若你不肯的话……那我便将所有的血都送给你,让巫灵一直陪着你好了。” 前来印月族前,她原本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能否得到解药,她都不会留下。 就算她的身子被迫留下,她的生命与灵魂,也不会留下! “你……你宁愿流干全身的血,也要回去陪他吗?”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痛楚又遥远。 “是的。”淡定微笑,她手中的匕首又刺深一分。 尖锐的疼痛,本该是直入心肺的。 可惜,她的心已经全部被华离宵占去,已经因为他的毒伤而痛到麻木,所以,反而感觉不出刀尖入肤的疼痛了。 只是,黑暗中那血液流淌的感觉,却是很清晰。 温热的、一缕一缕的淌下,正如同生命在静静流逝。 如果她此刻就这样死去,是不是会更幸福一些? 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心痛、难舍? “不!”东凰忽的大喊,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同时用力拉开,“他有什么好,你要为他送命!为什么巫灵和你都一样笨!” 受不了,他受不了! 腕上剧痛,凤修怡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却仍镇定微笑道:“是,我就是和巫灵一样笨!东凰,虽然你此刻能够捉住我的手,但我想你是捉不了太久的吧?所以,你要不要再看一次血流满地?” 惟有巫灵,是他心底的痛处与弱点。 所以,她惟有借助巫灵,才有一线月兑身的机会。 “不,不要。”他声音变哑,慢慢松开手掌,道:“你走吧。” 血流满地? 他已经看过一次,绝不想看第二次! “那好,再见。”凤修怡微微一笑,看也不看胸前伤口,迳自站起身,往黑沉沉的屋外走去。 “慢着,我……我送你出去。”东凰听到她的脚步声一下下远去,终是忍不住一跃上前。 不管怎样,她的体内都有着巫灵的血。 对他来说,是一种接近亲人的熟悉感觉。 所以,他虽然并不喜欢凤修怡,却仍然不想她多受伤害。 “谢谢你,东凰。”她笑着转过头,拍一拍他的手臂,如同拍着弟弟般亲切。 东凰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的想要回避,却忍住不动,抿抿唇道:“不用谢我,反正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能帮你的……只有巫灵。” “嗯。”凤修怡如作梦般的点点头,笑得更空灵更悲哀。 巫灵?为什么她总要和巫灵连在一起? 若没有巫灵,她是否就不会中妖眼之毒、不会被东凰捉到印月族? 而华离宵,也不必为了救她使得毒入肺腑、命不久长? 带着沉沉的疼痛,她被东凰拉着,一路奔跃到了鬼林边缘。他到了这里便不肯再踏出鬼林半步,放下她后立刻转身返回印月族。 除了凤修怡,他不想见燕赵王朝的任何人。 ***bbs.***bbs.***bbs.*** 仍是深夜,鬼林外却并不黑暗,反而光亮如白昼。 数十个满身黑衣的影卫正高举着火把,神情肃然的等在林外,围成了一个半圆。 中央,脸色苍白的华离宵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在他面前,暗影单膝跪地。 “暗影,你好大的胆!任皇子妃孤身犯险不说,居然还敢阻我前去营救?”华离宵问得低缓,面容上却满是怒意。 “殿下,暗影自知有罪,还请殿下责罚!只是殿下已经身染奇毒,绝不可擅入鬼林!”暗影恭敬但是坚定的回答。 不但是他,周围一众影卫也齐声道:“请殿下保重,不可再入鬼林!” 皇子妃虽然很重要,但身为皇子的他更是重要。 “你们!”明亮火光下,华离宵苍白清俊的面容染上一丝晕红,只是苦于体内毒伤日深、内力消减,要硬闯影卫组成的人墙,却也不可能。 这些影卫在平日,都是最忠于他的手下。 可是今天,却坚决违抗他的命令! “咦,是皇子妃!” “皇子妃回来了!” “殿下快看,是皇子妃!” 压抑的气氛中,一支支火把忽的晃动起来。 看着凤修怡一步步踏出鬼林,所有影卫全都欢呼起来。 因为她的安然回转,因为暗影的不必再受责骂,也因为殿下不用再彻夜发怒。 “殿下,你何必生气?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缓慢,却一步不停的走向他,凤修怡有一种历劫之后的虚空感。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平日清艳的脸容竟变得和他一样苍白。 “你……回来了。”长舒一口气,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脸上怒意慢慢消褪,却忍不住皱眉,“你受伤了?唉,你……你为什么那样傻!” 视线落到她胸前大片血色上,华离宵不由低叹。他知道,她定是用自伤来威胁东凰、谋求月兑身的。 可是,那伤口刺得也太深了一些吧! 纹绣着精美花样的紫色衣袍前,已被鲜血浸沾了一大片,变成暗暗的深色。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泪水禁不住涌出,看到华离宵,她如同看到了最亲切最坚定的依靠。浑身一松,不由得坐倒在地上,与他相依相偎。 “我早已说过了没有骗你,你为何还是不甘心?”轻抚她脸上泪痕,华离宵的目光温柔又眷恋。 差一点、只差一点呵,他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是,殿下。你没有骗我,你也从来没有骗过我。只是……只是我怎么能够甘心?”含泪凄笑,凤修怡悲凉无比。 苍天知道,她是宁愿他骗了她呀! “傻瓜!你这样做,以为让暗影转告我一句话,我就会原谅你吗?”想起她的自作主张,他微微皱眉,开始与她清算。 不悔……她让暗影转告他的这两个字,该有多少份量? 懊是,千钧之重吧! 是一个女子的全部,包括生命与灵魂的全部。 他的皇子妃,明明有着世间最清美柔弱的表象,却又有着最倔强勇敢的心性呵!甭身独闯印月族,有几人能做到? “不,殿下。其实并非我傻,只是老天太不公平!”凤修怡摇头,泪珠纷纷而落。 身入印月族,她其实并没那么勇敢。 以刀尖刺向胸口,她其实也没那么决绝。 一切,都是因为有眼前这个男子,在给她希望与力量而已,让她由柔弱无力的小女子,变成一个心机无算的斗士。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她,终究还是没能得到解药。 她的希望与力量,也终有一天要逝去…… “乖,不要哭。”把她轻轻抱在怀里,华离宵只是清淡的、无欲的笑。彷佛得不到解药、很快就要死去的那个不是他。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不想你死,不想啊!”越哭越厉害,凤修怡埋首在他胸前,简直像个孩子般,浑然忘了身边还有许多影卫在看。 不过,那些影卫也早已识相的在她的哭泣声中低下了头,而且,都不约而同的悄悄退后、再退后,留下一片宁静与安然。 “不哭,不哭,再哭就变小兔子了呢,难道你想天天吃萝卜?”他轻轻拍抚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淡远,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温柔又宠溺。 “不,我才不要吃萝卜!”忽的止住哭声,凤修怡吃惊的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瞪住他,“咦?你……你说什么?” 他怎么知道她最不爱吃的就是萝卜?而且,他……他说的话语,以及现下的情状,为什么这样熟悉?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有过一回! 难道……他和她以前真的见过吗? 想起初见时,她浓妆艳服,而他仍然视之泰然,凤修怡不觉更是怀疑。 看她满脸泪痕又眼含疑惑,华离宵笑道:“想什么呢?夜风沁凉,你想继续在这儿待下去?还是想哭到天亮为止?” “当然不是!”虽然心底难过,但听到他的调笑话语,她依然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唉,她真是太失仪了,竟然在他及那么多影卫面前痛哭失声。 一定很难看、很难听吧? 他眸光一转,又笑道:“放心吧,我的皇子妃不但睡姿优美,便是痛哭,也是人间美景。” “殿下!你再笑我,我不理你了!”她脸更红,不依的嗔怪。 好像,又回到了数天前的美丽时光呢! 好像,他身上并无毒伤,她心底也无忧痛。 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可惜,好像也只是好像而已。他与她,都是表面嬉笑,却把痛楚埋在心底,不敢去碰触分毫。 一碰,就是生离死别的结局。 谁敢碰?谁又忍心碰呢? ***bbs.***bbs.***bbs.*** 或许真应了那句古话,有得必有失。 华离宵身上的毒伤慢慢发作,每日只能与凤修怡一起待在屋里安心静养,但明夷族内奸的查探却很快有了眉目。 几天后,一个明夷族女子被影卫押着,带到了下任族长漠依的面前受审。那女子,赫然就是妩媚妖娆的端珠! 这结果在华离宵的猜测之中,却打破了漠依的平静。 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端珠的父亲也曾是明夷族长老,因触犯族规而被桑徊夺去了权杖。 为替父亲出一口恶气,也为了谋得无尽的权益,端珠先是不断接近漠依,以柔情相诱;然后又接受了宰相刘荣一党的拢络,狠心下毒害死桑徊。并且潜入他的居处,在他手指上涂染颜色,造成幽篁毒发的假象,误导漠依与华离宵的判断。 那一日,端珠故意在华离宵面前提及桑徊是中毒而死,当然是要引得他起疑。而她带着华离宵与凤修怡散步到鬼林外,也是希望借印月族之手,一举除掉他。 一切尘埃落定,人证物证确凿,桑徊之死终于水落石出。 有得必有失,漠依得到的是族长之位,却看清了端珠的真面目,从而失去心目中的爱人。 权益之诱,蚀透人心。 即便是端珠这般的如花女子,也抗拒不了。 相比起十四年前舍血为情的巫灵来,端珠实在邪恶许多。 桑徊案落幕,漠依顺利登上族长之位,并成为南疆的新一任首领。华离宵与他交接完应册封文书后,便功成身退,带着凤修怡返回京城。 端珠作为指证宰相刘荣的重要人证,所以被影卫们一路上小心看押。这是他等待了十年之久的机会,能否为母妃雪仇,就要凭藉落网的端珠了。 ***bbs.***bbs.***bbs.*** 回程的路途,漫长而遥远。 一座座山峰依然高耸,一条条山谷间的路径依然绵长曲折。 车厢里的气氛,却比来时宁静不少。 虽然华离宵一直浅笑不改,但那日益苍白疲倦的面色,却足够说明事实。 虽然凤修怡一直在努力微笑,但偶尔转过头去,那不小心滑落眼角的泪珠,也总会留下一点印痕。 他与她,是在努力的、用力的微笑。 “殿下,你瞧我描得可好?”在一侧的小案上埋头认真了半晌,她举起手中绢纸,笑问华离宵。 怕途中烦闷,凤修怡便带了些笔墨纸张在马车里,随时写字作画让他指点。她怕,这一路上若不寻些事情来做的话,会止不住眼泪流淌。 “嗯,很好,比原先可漂亮得多了。”他一看书卷,便再也转不开眼。 这分明是他那一日为她画的青山美人图,只因为他喷了口鲜血弄污画面,而随意收了起来。没想到她竟将画儿寻出来,将那一点点血迹描成了一瓣瓣飞花! 如落樱无数,在画中女子的面前飘扬。没有了鲜血的惨烈,只余下迤逦美景。女子轻轻扬唇微笑,眉尖眼角却带有一抹不经意的忧心。 这便是他的妻子,凤修怡! 只隔了几日,那眼底的忧心便深重了许多。 微微抬起手臂,华离宵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修怡,真是辛苦你了。” “什么辛苦?画画儿很辛苦吗?”她故意一笑,道:“我是感觉这飞花美人图比较适合我,才拿来乱描的,你看画得可好?” “好,当然好。”凝视绢纸上的无数细小桃花,他不由得俯首亲亲她额头。 唉!那许多的细小血点,也难为她用心良苦,都一笔一笔勾成了樱花。 是想免了他重新提笔为她作画、伤神伤身吗? 好一个细心的皇子妃呵! “嗯,我也觉得很不错。待回到皇子府定要装裱起来,挂在我们的新房里才是!”笑意盈盈,凤修怡小心的把画儿收起。 嗯,他和她的新房……好好玩呵!居然还没用过呢…… 唇边泛上一缕神秘微笑,她忽的脸色绯红起来。 “怎么了?”见她一直红到了耳根,华离宵不禁奇怪询问。 “没,没什么!”凤修怡慌张的离开他怀抱,正襟而坐。 “嗯。”他轻轻应声,眼中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呵!他的皇子妃还真是可爱,居然一想到新房,便会脸红? 她……可是在想新房中的情景? 待回到皇子府,他再不会孤身一人住在书房了。就算不能要她,只是每天晚上抱着她入睡,也是好的。 车厢里的气氛正温存着,车外却忽的传来几声断喝。 “什么人,让开!”是暗影的嗓音,严厉而低沉,显然不想惊扰车里的两人。 然后马车骤然停下,在暗影的喝斥中,响起了拳脚刀剑相击的声音。 “出事了?”凤修怡迟疑的皱眉,抬手去掀华离宵身旁的窗幔。 “不用怕,有那么多影卫在,不会出事。”华离宵却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角落里安坐,自己挡坐在她外侧,将一切危险与血腥隔绝。 她心底一酸,依在他怀里点头道:“好,听你的。” 如果刀剑袭人,先刺到的那个肯定会是他! 怎么他的身子都这样弱了,还想着要保护她? 车内静寂,车外拼杀却是越来越激烈,甚至波及到了马车。 很明显,凤修怡可以听见刀剑挥上车壁的沉闷声音,还有随之而来的震颤。 “你……你这个笨蛋!”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护着,忍不住苦笑。 怎么老是不拿自己当回事,却把她这个没法圆房的妻子当宝贝呢? “做什么骂我?明明笨的是你。”挑眉,华离宵故意逗她,让她不去注意车外的拼杀。 丙然,她立时反击道:“我哪里笨了?总比某些不要命的人聪明吧!” “是吗?那深夜闯入印月族骗取解药的人是哪个?比起某人来,似乎你更加不要命呢!”他一想到那夜的情景,就忍不住轻笑。 呵,好一只眼睛红红的小兔子,伏在他怀里痛哭的模样,真是可爱又可怜! “你!”说不过他,凤修怡只能干瞪眼。 清美容颜上要怒不怒的模样,有说不出的明亮及精神。两片红唇微微噘起,仿佛是已经熟透、等待采撷的甜美果实。 他扬扬眉,笑道:“呐,是你诱惑我的,不要怪我!” 说完,一低头就亲了下去。 目标,是她的唇! 这是他第一次亲她的唇,从前,都只是亲亲她的脸颊与额头而已。 辗转来去、唇齿相接。 一种火热又陌生的感觉,顿时充斥在两人心头。 奸像两人的灵魂都因为这亲密的接触而融合在一起,没有缝隙。 华离宵的吻,与他的外表半点也不相符,是十足的激切又霸道! 或许,温文尔雅一直都是他的表象? 在骨子里,他便是这么一个激切又霸道的男子! “唔……”头昏脑胀,凤修怡禁不住娇吟出声。 天哪!他想让她晕过去吗? 她好热,心跳得好快,快要不能呼吸了! 双臂越拥越紧,他像要把她揉进胸怀似,不容她躲闪分毫。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种热切才慢慢平复。 “嗯,很甜,味道真不错。”凝视着犹自回不过神的小女人,他心满意足的微笑开口。 “!大!”凤修怡猛的一震,顿时羞红了脸,喃喃低骂。 唉,他这样亲她,怎么她连半点挣扎都没有呢?真是有违淑女的矜持守则!可她已经是他的妻,不矜持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坐好,我看看外头怎样了。”又笑了一笑,华离宵才放开她,侧身凑到车窗边住外看去。 “哦……”她这才记起,刚才他在激烈亲吻她时,车外还在激烈拼杀呢,小脸顿时更加酡红。 掀起一角车帘,他静静打量马车周围,分析着不断挥剑与影卫拼杀的数十名玄衣人。 唔,服饰统一、兵器统一,座下奔马亦精良。而且发难的地点又是两道山脉中间毫无遮挡的平原地带,一看就知道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暗杀。 怎么,知道他取得了人证,就更不肯放他回转京城了?居然派出这么多杀手来对付他! 想借人数优势,强取他性命? 还好,他与秦逸风、宿渊早有所备! 轻咳两声,他将手掌伸出车窗,微微用力一捏。 顿时,一道湛蓝亮光自他掌心急速窜起,瞬间跃入天空,砰然暴响! 远方群山呼应,传来连绵回声,更增威势。 而随着这声响,山谷间又快速跃来十多名身着黑衣的影卫。 只是这些影卫手中拿的并非刀剑,而是铁筒样的暗器,握在手中边奔行边调整,还没奔到马车旁,那些蒙面的玄衣杀手便开始一个个倒下。 铁筒内,装的是犀利狠锐的暗器。 那些杀手人数再多、武功再高,没有铁甲护身,也是抵抗不了的。 大局已定,他不必再看,静静放下了车帘。 这些,便是他一路隐藏的人手,远远暗随在后,从未在南疆现身。用来对付猝不及防的杀手,再适合不过。 听着车外的喊杀声渐渐消失,马车又恢复了先前的平稳速度。凤修怡这才放下心。想了想,终于忍不住询问:“是他们派来的杀手,对不对?” 她记得,那夜在皇子府的书斋外,她曾听到宿渊说过要小心杀手。 车外,应该便是宰相刘荣派来的杀手吧? “是的。”华离宵一声声轻咳着,慢慢垂下了双眼。 其实,不光是刘荣,或许……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华随晟,他的亲兄弟,也是京城之内最不愿他安然归去的人。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帝皇之家,为了权势利益至亲相残,到底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止不住的一声声轻咳,他脸容疲倦,抬起了手掌挡在唇边。 “殿下!你……你……”凤修怡猛的睁大眼,又惊又急。 他怎么了?为什么咳个不停? 是……是又要吐血了吗? 咳了半晌,他终于微微气喘的停住,放下手掌微笑道:“放心吧,我这不是没事吗?” “没事?”她呆呆的望着他,忽然一把抓住他手掌,叫道:“没事你的血怎么会变成黑色?!” 那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被翻转,顿时现出掌心里小小一摊暗色鲜血,如凝固一般。 华离宵的血,不知从何时起,竟已失了鲜红的色泽,转成了暗沉的绛紫色! “没事,我真的没事。这不过是胸中郁闷,吐出的淤血而已。”抽回手,华离宵不甚在意的淡笑。 毒入肺腑,血自然会变些颜色。 无奈于手足残杀,吐口血也属正常。 “你……你若是无情一些,也不会有今日这般情景了!”看着他的笑,她不觉泪流满面。 华离宵,明明应该是最尊贵、最冷然、最无情的男子。 可惜,他却偏偏有着最专情、最温和、最隐忍的心。 自小吞服毒药、隐去光芒,是为了保护幼弱的兄弟;长大后锋芒毕露、争权夺位,是为了替母妃报仇;潜入印月族、任凭奇毒发作,只是为了救她回返。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是为了旁人在做。 到底什么时候,他才可以为自己做些什么呢? 只是,剩下两个月而已,他又还能为自己做什么? 第十章 十多日后,燕赵三皇子的车驾终于安然返回京城。 棒开一个多月,京城并没什么大变化,皇子府里,也只是显得冷清了一些而已。 华离宵身子虚弱,上朝觐见过皇帝、领受赏赐后,就把端珠交给了秦逸风及宿渊,让他们去处理事务。 有了端珠这个铁证,再结合华离宵手中原有的一些证据,皇帝当天就龙颜大怒,将刘荣削宫去爵、收押入天牢,等择日开审定罪! 横霸后宫的刘妃则受到迁怒,打入冷宫荣华不再,而失了靠山的四皇子,形势更加一落千丈,再也无力与华离宵争锋。 枉死十多年的娴贵妃,在九泉下终于可以含笑雪冤,尊贵的太子之位对华离宵而言也已是触手可及。 只是在皇子府里静养的华离宵,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远去南疆,为的本就不是什么太子之位,他只是想要为母妃报仇、想为心爱的女子找到妖眼的解药而已。 只可惜大仇虽然得报,凤修怡身上的毒却仍是没能解去。 而他身内的毒素也已越积越深,或许再过十日、二十日就会失了性命。 那么再尊贵的权位,对他这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意义?剩下的日子他只想留在皇子府内,静静的陪伴她。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悲欢离合——已近在眼前。 ***bbs.***bbs.***bbs.*** 暗夜温柔,星月高挂。 皇子府的新房内,终于又一次红烛高燃、俪影成双。 华离宵不再独居于书房,而是搬回了新房。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绝不愿再浪费一分一刻,他要与凤修怡相守、相伴。 为此,凤修怡心底亦喜亦悲,仍强打起精神准备一切。 准备什么?那当然是……迎接夫君入洞房! 烛光幽柔,房外有脚步声一下下接近,瞧着华离宵修长清瘦的身影慢慢走入,她吸了口气,然后勇敢的自床沿站起。 “你……修怡,你这是做什么?”华离宵一看,顿时两眼发晕。 她身上穿的是什么? 不,不是穿,她是用披的! 一层薄到不能再薄、透到不能再透的绛红轻纱披在她身上,如烟似雾。 而轻纱之下……竟只有一截短短小小的肚兜,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穿。 纤柔姣好的身段、浑圆鼓起的胸脯、修长匀称的腿,都在蒙胧的轻纱下隐约的呈现,被房里点燃的红烛一照,更增迤逦。 华离宵一向知道他的皇子妃很美,但是这种玉体玲珑的美态,他却是从来未曾见过的。 她,是在诱惑他? “殿下,你喜欢吗?”见他的神情微微迷乱,凤修怡很是开心,便摇曳生姿的向他走近。 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而飘飞,暧昧烛光下,她的姿态更分明,也更诱人。 可是天晓得,她表面虽然镇定,心底却羞到快要烧起来了!拼尽全身的勇气,才穿上这么一身无法遮蔽的衣衫,犹豫了足足两天两夜,才决定色诱他。 一切,都只为让他成为她真正的夫君而已。 就算他命不长久,她也要当一回他真正的妻子! 华离宵喉头发干,涩声道:“修怡,你在玩火吗?” 双掌在袖中牢牢的握成了拳,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冲动。 “殿下,我们早已经拜堂成亲,你还在犹豫什么呢?”粉脸通红,她继续诱惑他,并且轻轻的、温柔的执起他的手。 唉唉,怎么她现在所做的、所说的,都像个坏到不能再坏的坏女人呢?一副正在引诱正人君子的模样。 华离宵看着眼前的美景,却困难的、一点一滴的收起心底迷乱,哑声说:“修怡,去把衣服穿上吧。” “殿下?”凤修怡闻言,顿时怔住。 为什么会这样?他方才明明已经目眩神迷,为什么现在却要她穿衣服?是……因为她还不够美、不够妖、不够诱惑吗? 注视她失望的表情,他心底一片清明,“修怡,你很美,我也很喜欢,只是你明知道我们不可以……” 不可以同房、不可以拥有,因为她体内的妖眼之毒未解。 他虽然已经命不久长,却不想她也陪他下黄泉。 “不!我们可以的!”凤修怡马上打断他的话,“难道殿下对自己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难道我们为了彼此连付出性命都甘愿,还不够真心、还不能解去妖眼之毒吗?” 若是连这样都不能解,那世间真的就无人可以解了。 “不,我不是担心,只是……”华离宵淡淡一笑,却不想再说下去。 他只是不想冒任何的险,更不想要了她的身子,然后留下一生的痛楚给她。 他,很快就会死去,而她,年华正好。 不管怎样,活着总是美丽的,他又怎能因为一时的甜蜜,去冒险要了她呢? 如果妖眼之毒并非是像他们所知的,只要真心相爱就可以化解,那他岂非是害死了她?然而就算毒能够因此解去,他又怎么忍心在灵肉相合、无尽甜蜜之后留她一个人孤独冷清在世间? 他受不了,她也必定会受不了。 那一种彻底拥有后的失去,会让她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殿下,你……好自私!你不肯要我、不愿让我陪着你吗?上穷碧落下黄泉,修怡生是殿下的人,死也要与殿下同死,为什么殿下就是不明白呢?”微微颤抖,凤修怡看着他的冷静拒绝,泪眼迷离。 不要留下她一个,不要呵! 微微轻咳,华离宵笑道:“是,我很自私,所以不想看着你因我而失去生命,那样我会心痛,会自责。我要你好好活在这世上,天天想念着我,这样就等于我还存在于世间,没有消失。” “要我天天想着你?你不但自私,还残忍得很!”她含泪惨笑,“你难道不担心我会想到发疯吗?” “你不会的,你坚强勇敢,是可以为了我,好好活下去的凤修怡。”以温和的目光鼓励她,他握住她的双肩,就如同要给她活下去的力量。 苍白消瘦的脸容上,似乎焕出了光彩,毒入肺腑的华离宵,依然有着让人信服悸动的能力。 怔怔瞧着他,凤修怡像失了魂一般,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喃声道:“是,我是坚强勇敢的凤修怡……” 所以为了他,什么都可以做到。 死和活,又算得了什么? “嗯,这样才对。”没有看清她眼底的决然,华离宵闻言一笑,转身拉过一件长袍,往她肩头披了上去。 唉!他这个夫君当得可真是稀奇,不为妻子月兑衣,却只顾着为她穿衣。 红烛一室,在寂静中燃烧。 同床共眠的两个人,因为华离宵的克制而平淡度过这一夜。 只是静静躺在床榻上的凤修怡,双眼却是睁大在思索着。 她,究竟该怎样的坚强和勇敢? ***bbs.***bbs.***bbs.*** 翌日,秦逸风和宿渊来到皇子府中,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个发须皆花白的年老医者。 医者复姓南宫,听说亦是来自武林某个用毒世家的高手,也不知怎么在短短的三、四天中,让秦逸风给请来了京城。 静静坐在侧堂,凤修怡等待着医者为华离宵诊断,心底不由得再度涌起一丝希望,既然是秦逸风和宿渊请来的人,总该有些法子吧? 若能就此解去华离宵体内的毒,该有多好? 只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看着秦逸风与那医者走出来,凤修怡的一颗心又慢慢的沉落了下去。 医者不住皱眉摇头,似乎还在感叹华离宵体内的毒素剧烈,而秦逸风俊美的脸上也满是失望与无奈。 “怎么样?秦公子、南宫前辈,殿下他……”虽知没有希望,但凤修怡仍然开口询问。 医者惋惜一叹,“殿下的毒潜入肺腑太深,恕老朽已经无能医治,请皇子妃还是……”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明说。 但凤修怡当然听得明白,他是在劝她快去准备后事。 强自一笑,她忍住泪道:“多谢南宫前辈。” 看着秦逸风送医者出门,她整一整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真是,早已经知道他身子里的毒无药可治,她做什么还要这样失望?现在她该做的,可不是流眼泪! “皇子妃,请不要太过悲伤。”秦逸风走回侧厅,看到凤修怡面色平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淡笑,不禁觉得很是奇怪。 怎么回事?皇子妃是太过伤心,变傻了吗? “秦公子,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我……我想要一样东西。”凤修怡看着他,思索再思索,终于开口。 “请问皇子妃想要什么?”秦逸风更觉奇怪,身为皇子妃,她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 想不到他这么一问,凤修怡的脸却刷的红了!简直像颗熟透的番茄一般,而她的头,也低低的垂了下去,好像是羞涩到不能开口。 “皇子妃?皇子妃……”秦逸风看她如此反常,担心的皱起眉。 这可怎么好? 皇子府内的两个人,一个命在旦夕,一个却又像失了魂,真是流年不利!他是不是该去找个道士来,而不是找什么解毒高手? “秦公子,我……我想要的是……”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她鼓足勇气,困难的抬头看他。 “要什么?”他虽然内功不错,却也实在听不清她的蚊蝇细语,只得俯身凑近,凝神细心聆听。 可是刚一听清,脸色却也跟她一起变了。 变得尴尬无比,也惊异无比。 因为,他就算想一辈子,也绝想不到凤修怡会问他要这样的东西。 ***bbs.***bbs.***bbs.*** 日落,又一个夜晚来临。 华离宵身子太过虚弱,只得早早的卧床休息。 门口明蓝色衣袂飘摇,正是凤修怡用托盘端着只玉石小碗走入房中,碗口犹自冒出轻轻水雾。 “修怡,怎么又去弄这些汤汤水水了?也不嫌麻烦。”无奈微笑,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浪费,只是怕伤她的心,不忍说。 “怎么会麻烦?又不是我煮的,我只负责端过来而已。”她嫣然一笑,端着玉石小碗走近床边,轻轻坐下。 一股香气飘散,只见碗里盛的是红豆汤,红红的一片。 “好香。”华离宵笑了笑,接过碗慢慢喝下。 红豆补血,她是怕他吐太多血吗? “殿下,你说如果这回中了迷夜毒的人不是你,而是我,你会怎么样?”看着他一口口饮下红豆汤,凤修怡忽然问了个怪怪的问题。 “不是我……而是你?”他微微皱眉,把碗拿开一点,注视她道:“我想,我还是会好好的活下去,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我死,对不对?” 回答得谨慎、小心,华离宵敏感知晓她这个问题不是随便提出的。 所以他心底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说。 “嗯,或许吧。只是可惜,现在中毒的人是你,不是我。”接过小碗轻轻一笑,凤修怡凑近他,看着他日渐苍白清瘦的面容,“夫君,我不要再叫你殿下,叫你夫君可好?” “当然好,你本是我的妻子。”点点头,他看着她眼底一丝光亮,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回事?记得昨天她的眼底还满是忧伤,为何现在却有一种轻松与释然? 轻咬红唇,她道:“夫君,你方才喝的红豆汤,我先前也喝过一碗呢。” 媚眼如丝,她的气息似乎越来越急促,一直逼到了华离宵的面前。 她这会儿衣衫整齐,可却比之前的薄纱半透,居然还更加诱惑了几分,或许是因为脸上慢慢泛起的潮红,也或许是双目中越来越亮的水光。 这样子的她,实在柔媚到了极点。 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柔媚。 “修怡,你……你在红豆汤中放了什么?”丹田一股热力窜起,华离宵猛然省悟,一脸惊讶的瞧住她。 不会吧!难道……他这会儿体内涌起的热潮,是因为红豆汤? 原本他还以为是因她的靠近,生起的自然反应。 “是啊夫君,我只放了一点点药粉而已,和红豆汤一起煮,又香又甜,很好喝吧?”咯咯轻笑,凤修怡白皙的脸颊女敕红一片,一双柔若无骨的玉臂也缓缓伸出,揽住了他的脖颈。 呵!一点点药粉而已? 那可是她羞惭欲死,向秦逸风要来的烈性药呢! 不肯要她是吗?好,那她就让他抗拒不了! 当然,为怕自己羞涩坏事,她自己也喝了一大碗…… “修怡……你怎么可以?!你、你快出去!”体内的热流一股股涌出,全向小肮下冲去。华离宵忍着磨死人的,想把她赶出房。 “不,我才不出去呢!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生共死,你为何要把我一个人抛下?”一边撒娇,她的眼里一边泛红,把华离宵抱得更紧。 “修怡,我早已经跟你说过,要你坚强勇敢一些,怎么你就是不肯听呢?”苍白的脸上也如凤修怡一般涌起红晕,他努力克制着冲动。 “坚强勇敢?我的坚强勇敢便是要陪着你一起上天入地。难道夫君不喜欢?”得意娇笑,她只觉全身燥热,平日的矜持与礼仪都抛到一边,忍不住倚身上了床。 肌肤相接、气息相闻,无限的缠绵与迤逦。 可是华离宵却无奈苦笑,兀自保持着一线清醒。 他自小服食毒物,对于药、迷药一类的东西,自然也有着异于常人的抗性。凤修怡想用药来诱他,实在是失算。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他到底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这次是药,下次会是什么? “夫君,我好热哦!为什么你不热呢?”神智渐渐模糊,她不耐的扯去身上衣物,贴向他的身子。 嗯,夫君的身子就是舒服,清凉一片呵! “修怡……”低低叹气,他瞧着她的红透容颜,终于不忍再抗拒,慢慢伸出了手。 罢了、罢了,或许真如她所说,留她一人在世上,反倒是种自私与残忍, 那么,便让他们一同生或死吧! 妖眼之毒……若能解去她体内的妖眼之毒,倒也好。 情热的味道,慢慢在宽大精致的卧室里蔓延。 窗外月色温柔,晚风徐徐。 ***bbs.***bbs.***bbs.*** 清晨,明亮的日光照入。 “唔……”柔软的床榻上,一个美丽的人儿在华离宵怀抱里醒来。 鼻尖对鼻尖、大眼瞪小眼。 “夫君,早安。”眯眼瞧住他,凤修怡痴痴的笑开。 呵,她已经是他真正的妻了呢!虽然下药的手段不怎么光明。 “嗯,早安,妖眼之毒已经解了。”宠溺微笑,华离宵掀起被褥一角,指向她的手臂。 赛雪欺霜的玉臂上,再也没有令人震惊的血红妖眼! “真好。”笑得开心,但并不意外,因为她早已确定,他与她是真心相对,那妖眼之毒对她实在没有半分威胁。 “是呵,真好,以后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定定的瞧着她,他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同。 没有疲倦、没有忧伤、没有无奈。 还有,经过昨晚的“劳累”,华离宵脸色不但没有变苍白,反而精神了许多! “夫君……你……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会越来越好?夫君不是……只剩下几天性命了吗?”凤修怡疑惑的寻思,隐约想到了一点什么。 “修怡,迷夜毒已经解了,我不会再有事!”清早醒来,运功调息,华离宵诧异又欣喜的肯定了这一点。 “毒解了?夫君没事了?不会死了?”一阵狂喜,凤修怡衣衫不整的豁然坐起身,“可这是怎么回事?那样厉害的毒怎么会自己长脚跑掉?” 不!不对! 不是自己长脚跑掉,而是被妖眼之毒迫走的! 脑中记忆飞速转动,凤修怡忽的回想起在南疆时,东凰说过的一句话—— 能解迷夜毒的……或许惟有巫灵! 是啊!东凰不是早就暗示过她了吗? 当然,不是要让巫灵活过来,而是巫灵的血就可以解迷夜毒啊! 她怎么这样笨,居然一直都不明白? 解药一直就在她体内,而她居然从来都没想到过!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离她而去了呢! 喜极而泣,凤修怡拥住华离宵,“真好,夫君不会死了……我也不用死了!我们可以好好的活着,一起过几十年、几百年!” 啊!巫灵!她简直爱死巫灵了! “嗯,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生很多小男孩小女孩。”华离宵回抱她,笑道:“而且,那些小男孩都会爬树捡鞋子,那些小女孩都爱哭红眼。” “夫君,你……你在说什么?”又来了!怎么又是这种熟悉的话语、熟悉的情景?凤修怡努力的回想,却总是模模糊糊想不起来。 “没,没什么。”华离宵不肯多说,只是笑着把她抱得更紧。 呵呵,十多年前的月圆夜,他贪图月色之美偷溜到外头溜达,没想到在一棵杏树下看见一个娇柔的小女孩,乍见的那一刻,他还以为是月光仙子降临凡间呢! 走进她身边仔细一瞧,发现她哭得一双眼红通通的,颊边犹挂着晶莹的泪珠,一股不舍在心底蔓延开来。 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她的小绣花鞋被一群顽皮的小孩抛到了杏树上,她拿不回来,又不敢回家,只好无助的一个人在这里哭泣! 他二话不说,立刻爬上杏树把她的绣花鞋拿下来,亲手为她穿上,小小年纪的他顿时有股冲动,心想若能一辈子照顾她,该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那一刻,他就在心中认定,她是他的! 这几年来,他始终默默的注意着她,他在等,等两人长大,等他有足够的能力当个夫君。 如今,他终于“真正”的拥有了她,可以守在她身边照顾她一辈子,首先他最想做的就是—— 华离宵下了床,执起妻子的小脚,动作轻柔的为她穿上绣花鞋,一如十五年前的月圆夜…… 尾声 一个月后,燕赵朝堂文武云集,三皇子华离宵被册立为太子。 同日,凤修怡亦被册立为太子妃。 华离宵身份贵极天下,又兼年岁尚轻,却再也不肯另立一妃一妾。 太子府中,惟有他与她携手笑相伴。 前路风雨依旧飘摇,但是华离宵和凤修怡心意相通,再无畏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