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用脚踹》 序 辣~琉色 当当当当当…… 开锣了开锣了,琉色敲锣打鼓献美味来啦! 嗯,这回献的是啥味呢? 炳哈哈,辣!就一个字! 经典广告词有曰:吃不得辣非好汉!众mm们就辛苦一下,摩拳擦掌当一回强壮好汉吧! 可不要小看这道辣味哦,这可是琉色我特地去四川旅游带回来的呢! 听说四川的食物向来以麻辣闻名,酷爱吃辣的琉色就揽好米来,兴高采烈飞去了四川成都,顺便九寨沟黄龙五日游。 飞机到达成都时正值深更半夜,大小饭店都已关门,于是嘴谗的琉色只能大著胆子和团友走上街头,在一个小巷子里买了当地的小吃串串烧来解馋。 哇!不吃不知道,一吃吓一跳!串串烧的那个浓烈、那个辛辣真是让人过瘾到极点啊! 做法很简单,就是把红油、辣子沸腾成一锅火红汤料,再把一串串的鸭肫干、鸡心、鸡翅等放进去煮熟。就这么一烫,所有的食物就都成了又麻又辣又鲜又香的味道! 琉色很惭愧,说是酷爱劲辣,可吃到最后竟然把嘴巴给吃麻了,舌头和嘴唇一起火辣辣的痛,只好拿了碟醋边蘸边吃,酸辣中和…… 呜哇!这真是琉色美食史上的奇耻大辱啊! 害得团友们一个劲笑偶,说偶米用…… (泪) 偶真是愧对江东父老! 不过,虽然琉色吃辣败下阵来,但收获却是很大呢! 炳哈,就在吃辣的时候,琉色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对像串串烧一样的少男少女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的? 天天吵架?夜夜鸡飞狗跳? yes!为了难忘的串串烧,也为了让一对麻辣男女主现身,琉色终于决定,泡制一本艳红劲爆的东东出来! 唉,可惜写书的时候已经回家了,琉色没有抓著串串烧边吃边写,不然女主角的性格一定会更够劲,男主的遭遇一定会更凄惨! 镑位爱吃辣的朋友们,请边想像著串串烧边看吧,感受一下那种能把樱桃小嘴辣成香肠巨嘴的滋味! 第一章 燕赵王朝,舞江城。 天边斜阳渐落,为整个庞大的城镇染上一片绚烂。远远望去,如同披上了一层锦绣纱绢,平添几分喜气。 城南有座最近才修葺一新的府第,占地十分广阔。青石高墙、琉璃砖瓦,墙内更有一道道精致的楼宇飞檐探出,引得过路人不时拾首观望,好奇的猜测府中主人的身份。 舞江城在燕赵王朝境内也算得上是富足了,但像这么大又华美的庭院可并不多见。能拥有这样一座宅子的人,又会是何方豪富呢? 转过一道高墙,现出两扇朱红镶铜大门。抬头望去,只见一块楠木牌匾高高悬挂,上头是金漆书就的两个大字:秦府。 字迹苍劲,豪意内蕴,正是原中书令秦石砚秦老爷之府第。 年方四十二,秦家老爷以病体衰弱为由上书辞官,领著全家老小自上京回到了这舞江城来,又用历年来“微薄”的俸禄修建了这所被他称之为“简陋”的宅子,安心养老。 秦府正厅中,还末日落,明艳的烛火便处处点燃了起来,整个华丽厅堂都被映照得无比灿亮。俊俏的丫头们不时在厅中穿梭来去,手脚伶俐的为主子们忙碌著。 宽大的八仙桌边,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子正同两个美妇人安坐著用餐,其中一个妇人身边还坐著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低著头,只顾与手中的一只鸡爪奋战。 鸡爪上沾满油腻汤汁,不断在她一双雪女敕小手里打滑,也不断的滴落到她那件浅粉衣裳上,留下一团团污渍。可是小女孩奋战得很专注,她身边的大人们也忙著说说笑笑,根本没人顾得上帮她忙,更不用说挽救她那件价值数十两的漂亮衣衫了。 “唉,我说孟老弟,你这酒喝得也太不爽快!留那半两准备回家烧草头吗?”声音宏亮、目光炯炯,秦老爷一个劲盯著孟老爷手里的酒碗。 这位本该躺在床上喝药的秦老爷,此刻正满面红光好端端的坐在大厅里和人拚酒。那厚实的身板、旺盛的精神,哪里有半点病重衰弱的样子了?恐怕再活五十年都没人会怀疑! 坐在他对面,孟家老爷把手中的酒碗不服气的晃了晃,哼哼道:“才一点酒底子而已,分别十多年,秦兄眼神倒是不输当年啊!” “哈哈,哪是、哪是!我看孟老弟的酒品也是不输当年啊!”秦老爷得意之余,更不忘讽刺。 两人这般针锋相对的情形,顿时引来两名妇人一阵轻笑。 衣饰华丽、举止优雅,两位妇人虽然韶华渐逝,但眉梢眼角仍留存动人风韵,正是秦孟两家老爷的妻室。 她们在十多年前便已见惯了两人间相互嘲讽与打击的情形,只当是看戏便罢。更何况今日是两位老爷久别重逢的好日子,当然要任他们喝个痛快,也打击个痛快了。 “娘!我吃饱了,要出去玩!”小女孩稚女敕的嗓音忽地响起,拉住四个大人的目光。 粉润小脸抬起,小女孩一双黝黑明亮的大眼睛只盯著她娘亲,樱红唇办不依的轻抿著,再配上两道微微拧起的弯眉,说不出的可爱又娇憨。 在这厅中坐了半天,四个大人只顾著饮酒说笑,她独自和鸡爪奋战了半天终于感到厌烦。鸡爪味道再好,只剩下一堆骨头也没啥好啃的了。 “关关不要任性,乖乖坐著陪娘亲不好吗?”低头瞧著孟家宝贝孟关关,孟夫人微笑但坚定的阻止。 交情再好,这里毕竟也是秦家的园子,她可不敢放任女儿到处乱跑。 孟关关的请求遭到拒绝却毫不气馁,眼睛一眨,转而看向旁边的秦夫人,拖长童音软软道:“秦婶婶,关关要出去玩嘛!” 又娇又柔,又软又腻。乌黑水灵的眸子哀哀瞧著秦夫人,顿时让这位中年妇人的爱心大大泛滥。 没办法,谁让她只生了一个冷冰冰的儿子呢?对于甜美可爱的小女孩儿毫无抵抗力。 “好好好,关关要玩便玩,婶婶找丫头带你去好不好?”秦夫人眉开眼笑对著孟关关,脸上的宠爱简直浓得快要掉下来。 “嗯……嫂子……”孟夫人一脸难色,想要开口阻止,孟关关早已欢呼一声跳下了凳子。 在跑出厅堂前还不忘凑上前大力亲了秦夫人一下,甜甜道:“婶婶真好,关关一个人去玩就行啦!”说完便一溜烟跑出了厅堂。 开玩笑!让那些个丫鬟婆子跟著,这里不许那里不行,她还想玩得开心吗? 厅堂里,秦夫人早已欢喜得阖不拢嘴,整张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当然还有花上带的几抹油渍。那是孟关关刚才奋力啃鸡爪时留下的,现在顺带送给秦夫人作纪念。 瞅著秦夫人雪白脸颊上那几点明亮泛光的油花,孟夫人只得无奈轻叹一声。 也罢,秦孟两家以后要来往的时间还很长,就让关关好好表演一下吧!也让秦家老爷和夫人瞧个明白,省得以后闹出大乱子。 秦家花园里,孟关关纤小的身子走走停停,一双大眼睛不住好奇的四处打量。 好大的园子哦,比她家的要大多了!亭台过去又有亭台,小桥流水还带假山,比她住的园子还好! 那花园里种的花花草草也比家里的壮实,花朵儿层层叠叠,估计她怎么摘也不会变成秃顶。 小手一抓,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壮烈成仁,发挥出了此生最后的一点余艳……帮孟关关染红指甲。 越走越远,也越走越静。 纤小的身影不断向前,越过一座青石小桥,再穿过一道曲折回廊,孟关关进入了一所份外清雅的园子。这里不再有艳丽繁花,有的只是青翠树木与玲珑山石,当中衬著几间干净又整洁的小屋子。 孟关关当下便确定这几间屋于里肯定有宝贝。这么好的地方,没有宝贝才怪呢! 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屋门,她打定主意走进去寻宝。 哇!好多……书哦! 很可惜,屋于里头并没什么金碧辉煌的宝物。 淡淡的香气流泄在四周,靠窗边摆著一张书桌与一把椅子。其余,便是一排排摆满四面墙壁的檀木书架。 屋子里的那股淡香,是紫檀的香气也是书册的香气,让人没来由的便心绪宁定、不沾尘埃。 站在这样一问书屋里,就算是最庸俗的粗汉也会变成雅士的。可惜孟关关实在太小,距离这种高层次的感应还相差很远。 孟关关唯一的感觉就是——这间屋子简直要比她住的地方还香! 这也是哪个女孩儿住的屋子吧?不过,女孩儿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书?她可是最讨厌夫子,也最讨厌读书的了! 走到书桌边,她歪著脑袋,不怀好意的打量桌上摆放整齐的几叠书册。 《论语》、《四书》…… 皱眉,她伸出油腻小手,一把将其中认不得字的一本书推到一边。什么嘛!居然敢弄本她不认得的书放在这里。 书册斜落,正好碰到旁边的一只翡翠石镇,孟关关闪亮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通体碧绿、雕工细腻,翡翠石镇被制成狮子的模样,蹲坐著好下威武,嘴里好像还含著颗亮亮的珠子。 孟关关忍不住拿起石镇细瞧,正要探指将那珠子挖出来,谁想小手上油腻太多,一个失手,翡翠狮子便直直掉了下去。 “当”的一声,坚硬的青石地面上顿时炸开无数粒翠绿碎片…… 瞪眼,她瞧著满地碎片,咬牙愣住。 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翡翠狮子嘴里的珠子竟然滚不见了!明明应该在的,怎么会不见? 她很不高兴的拧起眉,弯著腰努力寻找。目光一点点移动,匆地瞧见了一副雪白的衣衫下摆。 雪白又柔软的衣料,刺绣著层层叠叠的同色流波。衣摆下,是一双比她大上很多的脚。 咦?屋子里怎么多了一个人? 无声又无息的出现在她面前,简直不像人! 抬起头,孟关关猛地眼前一亮。 这个……到底是人还是神仙? 她的身前,正静静站著一个十一、二岁的漂亮人儿。 肌肤像初雪一样晶莹,头发像流水一样绵长,有几缕软软的垂在脸颊两侧,衬得漂亮人儿肤色更白、唇色更红。那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不带丝毫暖色,正在冷冷的瞧著她。 好清秀的人儿、好冷淡的表情。 瞧著她,就好像是瞧著一块挡住去路的大石头。 可是那种完美与淡漠,却让年幼的孟关关看得失了魂。 娇小的唇办忘记阖上,孟关关傻傻的流下几滴口水,沿著嘴角一直滴到衣襟上。 “你是谁?”几不可见的皱皱眉,冰冷的漂亮人儿开口了,连语声也是清清冷冷,当中含著些许怒意。 因为突然出现的孟关关,也因为那一地的碧绿碎片。 “我……我是关关,姊姊你是神仙对不对?”孟关关终于回过神来,然后猛地向前扑了上去,兴奋叫道:“神仙姊姊你好漂亮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会说话的神仙呢!你会不会飞?能不能带我飞出去玩?我要抓小鸟,看老虎还要吃鸡爪……” 抓著漂亮人儿的衣襟,孟关关一张樱红小嘴不断的兴奋开阖,抓紧时间许著她所有能想到的愿望。 走路没有声音,长得又这样美丽,眼前人儿下是神仙还是什么?而且在娘亲跟她说的故事里,仙女不都是穿白衣裳的嘛! 只顾著兴奋的孟关关没有看到,漂亮人儿那双美丽狭长的凤眼正变得越来越冷;她也没有看到,漂亮人儿那双雪白的手已经用力握成了拳。 低头瞧著被孟关关牢牢抓在手中蹂躏糟蹋的雪白衣襟,秦逸风气得发抖。 真思心……真恶心的两只手! 那黄黄的是什么?酱油?那红红的又是什么?不要跟他说是鸡血、鸭血啊……他一见血就想晕想吐! 什么神仙姊姊?难道他长得很像女人吗?带这个臭丫头去飞?她想早点摔死,他还不想呢! 这一地的翡翠碎片是他那只宝贝狮于的残骸了?气死他了!这恶心巴啦的脏丫头居然敢把他最最心爱的狮子砸坏掉! 还有,她到底准备在他身上赖多久? “滚开!”咬牙喘气,秦逸风瞪著她,用快要崩溃的忍耐嗓音警告。 “神仙姊姊……”孟关关兴奋的小嘴终于停顿下来,不敢置信的抬头,呆呆瞧著他。 神仙,怎么也会说滚? 据从前某位夫子的教诲,这个“滚”字,不是算粗话的吗? “我说,叫你滚开!”见孟关关一点也没有滚蛋的意思,秦逸风忍不住大叫一声。雪白的小脸有些泛青,漆黑的眉毛紧紧竖起。 在他十二年的生命里,这样的情形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秦家公子秦逸风自三岁懂事以后,就再也没有大叫大嚷过。 他安静、他斯文,他是白云和清风的代名词。 可是现在,他却变成了台风和地震。 “神仙姊姊讨厌关关?”听到怒叫,孟关关眨眨眼,大大的泪珠开始在眼眶里积蓄,将落未落,楚楚可怜。 她企图拿眼泪来感动神仙,这是她用遍各处、屡试下爽的法宝,就不信美丽的神仙姊姊会比爹爹娘亲还狠心! “臭丫头你给我滚开!”很可惜,神仙确实发怒了。不但发怒,还做出了某样实质性的动作。 大脚一踹,娇小玲珑的孟关关被秦逸风毫不客气的踢飞了出去。 “砰!”划过一道小小弧度,她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而且,正巧躺在一地翡翠碎片之外。 一时间没有喊疼也没有哭泣,孟关关愣愣抬起头,不怎么明白的看著秦逸飞,活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 神仙不但会骂粗话,还会踢人? 真奇怪,她飞了这么远,明明应该摔得很重下是吗?可为什么不怎么痛?难道……神仙踢人是不会痛的吗? 收回大脚,秦逸风走近几步俯视著她,冷冷道:“臭丫头你听清楚,本公子可不是什么神仙!再不滚出去,我就把你丢到外头的湖里去喂鱼!” 白衫飘逸、容颜秀雅,冷淡少年对著地上呆呆的女娃说出最后的威胁。那种断然和寒冷,连幼小的孟关关也可以听明白,他绝下是在开玩笑。 扁嘴,再扁嘴。 积蓄多时、早早准备的眼泪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当然不会用在秦逸风面前。 “呜哇!你打我!”一道惊天动地、穿云裂石的尖叫声响起,孟关关猛地跳起来,飞快向外冲了出去。 孟关关终于弄明白,原来这个漂亮人儿并不是神仙,只是个和她一样的人而已。还是一个绝顶讨厌、绝顶可恶的坏人! 他他他……竟然敢叫她滚! 竟然敢威胁她! 意然敢拿大脚踹她! 呜呜……她要去找爹爹和娘亲为她报仇雪恨! 哭喊声一路响彻庭院,震得小河里的流水都快倒转,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是从一个七岁女娃的嘴里发出来。那疾奔的小小身影也快捷无比,晃眼间已奔出老远,像极了野外逃命的小兽。 向来聪慧的孟关关很明白,单凭弱小的自己绝不会是那白衣少年的对手,唯有去搬救兵才是上策! 屋于里,瞧著孟关关一路惊天动地的跑远,秦逸风漆黑的眉越皱越紧,考虑半晌,终于也不情不愿的举步向外走去。 那小女孩儿虽然很脏,但身上穿的衣裳却很华丽,绝下会是哪个下人家的。娘亲曾跟他说过,今晚会有客人来秦府用餐,那么,这小女娃儿便也算是秦府的客人了? 他这个身为主人的踹了客人一脚,总得去前厅解释一下吧? 虽然,他已经踹得很小心,也很客气了。 ***bbs.***bbs.***bbs.*** 前厅里,原本一室的热烈与融洽已被孟关关的哭声彻底打破。 哭! 哭得泪流成河,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上气下接下气加中间断气! 四个大人全部停下筷子围到她身边,不知发生了什么凄惨大事。 不过奇怪的是,秦家两位似乎比孟家两位还要紧张。比起秦夫人急切的神情,孟夫人倒要平静很多。 似刻意也似巧合,孟关关冲进厅堂后就倚到秦夫人怀中,娇小的身子哭到打颤,那种委屈、那种可怜真是没法用言语来表述,让秦夫人心疼得直想陪著掉眼泪。 孟夫人见状,在旁边和孟老爷对望一眼,苦笑著摇摇头,轻声道:“嫂子先不要心急,我家这孩子……” 可没等她说完,秦夫人已经一把揽住孟关关,著急的柔声询问:“乖宝贝不哭,告诉婶婶好不好?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呜……有坏人打我……呜呜……”倚在靠山怀里,孟关关一边打嗝一边哭泣,有些口齿不清。 “什么?有人打你?”秦夫人一呆,马上生气道:“哪个大胆的敢打我们关关!” 她早就把孟关关当作了心肝宝贝,听到她被打顿时比自己挨了打还要心疼。 不光是秦夫人,这下连秦老爷也跳了起来,弯著腰一迭声追问:“乖宝贝快告诉伯伯,是谁打你?” “呜呜……是……”孟关关一边保持著哭泣,一边思索该怎么形容那个穿白衣服的大坏蛋。 长得像神仙的?漂亮到不像人的?冷得像冰的? 好像都不足以表达她愤怒的千万分之一! “别问了,打她的是我。”一道清冷声音从厅外传来,打断了孟关关的辛苦思索。 厅外夜色正浓、月光远淡,挺秀的白衣少年迎著一室灿亮走了进来。光晕洒在他长发与白衣上,如同天上谪仙下凡,清雅无伦。 孟老爷和孟夫人盯著少年,只觉半晌栘不开目光,心底大为惊奇。 他们今日前来拜访,秦家少爷本当列席的,秦老爷却道自家孩儿生性安静,上不得枱面。可现在看秦公子这般品貌,已足够称上超凡月兑俗四字了。 世间少年无数,又有几人及得上他? “风儿?你怎么来了……”秦夫人看到他似乎也愣了一愣,不怎么确定的问:“真是你打的?” 那语气、那表情,摆明了就是意外到极点。 但叫她怎能不意外?秦逸风从小就不爱亲近他人,也很少发脾气。不要说打人了,就算是骂人,她也没见到过几次。 今天居然会出手打人?还会主动来前厅见客? “是我打的。”秦逸风瞧瞧已经忘记哭泣的孟关关,冷冷把目光移开。真恶心!油花、眼泪、鼻涕、脂粉……那么小的一张脸上,居然可以涂那么多东西! “咳,嫂子,我看这一定是误会。秦公子这样斯文清俊,怎会随意打人呢。”孟老爷看著秦逸飞简直越瞧越欢喜,终于憋不住发话了。 真悲哀,有儿子的想女儿,那只有女儿的人家,当然是看到男孩两眼放光了。 “是啊、是啊,嫂子,我看定是我家关关顽皮!”孟夫人连连点头,伸手就要把女儿拉过来。 “呜哇!婶婶,就是他打我啦!”还没等孟夫人的手触到,孟关关匆地回过神,马上又钻入秦夫人怀里大哭起来。 不过这回一边哭一边说话,倒是字字清晰可闻。 秦夫人一阵心慌,责备道:“风儿!必关这么小,你怎可以打她!” 秦逸风嫌恶的冷哼一声,道:“谁要理她了,分明是她自己跑来讨打!” “风儿!”秦夫人柳眉一皱,语声已略显严厉。 “嫂子先下要生气,我瞧这其中定有缘故。不然风儿那样斯文,绝不可能动手打人的。”孟夫人见状连忙含笑劝解,目光瞧定孟关关,当中已含有责怪意味。 孟关关是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孟夫人深知自己这个宝贝女儿的脾性。就算她真的挨了揍,也绝不会是无缘无故。 秦夫人断然摇头,“不管怎样,风儿动手打人便是不对。” 孟夫人轻叹一声,道:“嫂子,我想若不是关关惹怒了风儿,他绝不会动手的。”说完,意有所指的瞧了瞧秦逸风。 秦夫人闻言怒气稍平,定睛仔细看了看,这才注意到秦逸风的袍子上有两团黄黄红红的污渍。似乎是几个小手印,按在雪白的衣料上,份外显眼也份外恶心。 不用说,让秦逸风失去控制的定是这两团手印了。他自小就爱洁净,想来是被关关弄脏了衣服才会发火。 看到这里,秦夫人的神情不由缓了些,“风儿,就算关关惹了你,你也不该打人,还不快过来道歉?” “不!”秦逸风冷著小脸一口回绝,干脆俐落。他的翡翠狮子被砸了,怎么就不见有人跟他道歉? 这下连秦老爷都看不过去了,沉下脸暍道:“逸风,你这是什么态度!”管教孩儿原本是女人家的事,秦老爷并不想插手,可见儿子态度极其恶劣,他想不管都不行。 “秦兄别怒,小孩儿家吵吵闹闹原本常有,何必放在心上呢?”孟老爷呵呵一笑,又道:“更何况世侄这般清俊月兑俗,你却偏要把他藏著。若不是我家关关把他引出来,你还打算藏一辈子不成?” 秦老爷被他一打岔,忘了生气,只是笑道:“什么清俊月兑俗,这孩于从小就孤僻怪异,我没让他出来,就是怕他得罪人呵。” 孟老爷一听连连摇头,叹道:“什么孤僻怪异,我就喜欢他这般不入俗流。若我有这样一个儿子,真是进了棺材也瞑目了。” “哪里、哪里,我倒是羡慕你生了个好女儿呢,又可爱又讨喜,比我这儿子好多了!”秦老爷也开始感叹。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竟热烈的互相夸赞起来,把身边的夫人和两个孩子忘了个精光。 孟关关倚在秦夫人怀中,先是怀疑的歪歪头,然后便瞪向秦逸风,恶狠狠的翻起白眼来。 怎么会这样!大人们把她给忘了?明明她受了委屈挨了打,为什么现在都没人帮她出头了?孟关关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冲著秦逸风猛做鬼脸。 而秦逸风早已听到不耐烦,冷眼瞧著她那张精彩纷呈的小脸,恨不得马上转身离开。 秦夫人在旁细看两人情形,慢慢若有所思的微笑起来。能让自己这个冷冰冰的宝贝儿子失控,寻常女孩儿可是办不到的呢! 而且……关关又是这般讨人喜欢…… 双目霍地闪亮,秦夫人转过头便与孟夫人俏声轻言起来。半晌后两人相对而笑,如同达成了某种协定。 就在这时,静静站著的秦逸风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阴寒,似乎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 在秦逸风警惕又怀疑的注视中,秦夫人走上前,打断两个老爷的高谈阔论,笑盈盈道:“两位老爷,既然风儿和关关这样有缘,我们……何不就为两个孩儿定下亲事呢?” 秦孟两家本是世交,现在又攀亲,等于是亲上加亲。 秦夫人话音一落,厅里的另外三个大人顿时连声的叫好,亲家公、亲家母的互相恭喜起来,还不忘拿出随身宝贝当信物交换。 而秦逸风却如同见了鬼一样,盯住孟关关半天不放。 有缘?他踹了她一脚就算有缘了? 那如果一剑杀了她,是不是还可以让人感激涕零一下? 订亲……和这个又脏又笨又思心的小表…… 老天真是瞎了眼! 本来雪白的面色更白,秦逸风像一道游魂般飘回了书房。 他没有去大叫反对,因为那肯定无效。 他也没有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因为那是白痴的行为。 不要紧,反正只是定亲而已,他以后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想法子毁婚。 现在,先回去睡觉要紧。 说不定一觉醒来,什么恶梦都没了…… 恨恨的瞧著秦逸风飘出去,孟关关却半点也没弄明白,那四个快要乐疯的大人正在讨论什么话题。 对于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片子来说,定亲实在是个太深奥也太遥远的话题,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现在她满脑袋想的,就是怎么才能报那一脚之仇! 于是,秦逸风与孟关关,就在这么一个偶然又必然的夜晚,在这么偶然又必然的一脚下,订了亲事也成了冤家。 第二章 时光犹如东流水,转眼已是匆匆九载。 这一年春暖花开,舞江城里处处生机盎然。 沿街的小户人家都在门边放上些瓦罐花盆,借一株株花草将原本粗陋的居所妆点一新。 那些大户人家的庭院里则是一片花红柳绿,开到繁盛的杏花还不管不顾的将枝哑伸出墙头。粉白花办当风飘落,引得路人们禁不住停留观赏。 城南秦府,适逢秦大老爷五十二岁寿辰,虽然不是什么大生辰,但整个秦府也是装饰一新。 鲜花剪纸、灯笼彩带,只要是想得到的东西,府里就肯定看得见。这当然是秦夫人的意思。难得有这么个好日子来热闹,热闹,怎能不用心打点? 有了喜庆的气氛,当然也少不了亲朋好友来捧场。一大清早,城里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便都送来了礼物祝寿。当然,这其中绝不会缺少秦老爷的准亲家——孟老爷。 携妻带女,这回孟老爷可是领了全家来贺寿的。原因嘛,两家大人心中早有默契。 与前院的热闹喜庆相比,秦府的后院则要清静很多。 后院,是寻常客人到不了的地方,也是秦府家人居住的院落。 小桥流水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微垂著头,行不移裙、笑不露齿的往前飘。那行云流水的姿势,就如同在脚下安了两个滑轮。 不但姿势优美,少女的模样也极为出众。 纤纤一握的腰身、洁白柔女敕的雪肤,穿著一件淡紫色绣满落樱的衣衫,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像枝初绽樱花! 娇艳、可爱,又清纯。 看在后边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眼里,直让她们叹为观止。 “喂,你们看!那位就是跟我家公于定了亲的小姐呢!长得真美啊……”丫鬟小甲两眼痴呆的望著少女,手里捧的一大盘葡萄一颗接一颗排队溜下地。 “去去去,这个谁不知道啊!”丫鬟小乙有些近视,一边用力瞧一边不屑的道:“我还知道这位小姐的闺名叫孟关关呢!” “啊?孟关关……怎么这样怪的名字啊!她是不是有个姊姊叫孟关关?”笨笨的丫鬟小丙缩在后头,忍不住提问。 “你这个傻瓜……”两个丫头同时抬手把小丙推开老远。 忍,我忍忍忍! 听著丫头们的议论,孟关关憋笑到肚子快抽筋了,却只能继续移著碎步辛苦的飘。 一边飘,还一边赶著蚊子。 当然,现在是初春,不可能有蚊子。那嗡嗡鸣响在耳边的,是她娘亲先前叮咛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回声。 “记住啊必关,这秦府可不是我们自家园子。你这回再来,切不可乱逛乱跑。见了秦家人要守规炬、知进退,免得让人瞧轻了你。用餐饮水也要小心,不可吃太多,也不可吃太少,更不可以不吃……” 哼,真是唠唠叨叨、吱吱喳喳,害她走个路都这么辛苦! 当地上的蚂蚁快要被她碾光,当光洁的额头上快要滴下汗珠时,孟关关终于飘过小桥、飘过回廊,进入了一座独立的幽深小园。 树木青翠、山石玲珑,再也看不到下人的身影。 “呼!”一声长长的,肆无忌惮的叹息在园中漾开。 罢才还姿态优雅的孟关关,停下脚步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伸,还一边咬牙道:“真累人!懊把那些丫头全部赶出去才对!” 低垂的头抬起,纤细的手抬起,连脚尖也踮了起来,孟关关像是换了一个人。虽然她伸懒腰的样子并不难看,甚至还很娇憨很漂亮,可与刚才娴静文雅的样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伸好懒腰,她转头四处打量了半晌,终于满意的笑开。 呵!整整九年,她终于又踏入了这园子! 想不到这里竟是一点都没变,就不知道那个人变成什么样了? 她越长越漂亮,秦逸风会不会越长越难看? 希望是! 当年秦逸风一脚把她踹成小乌龟的凄惨事实,她绝不会忘。现在她准备好了一切才来这里,看还会不会有人来踹她? 她真的很想、很想看一看呢! 认准了当年的那扇门,孟关关兴匆匆走上前,正要用力一把推开,一道悠扬的琴音匆地传了出来。 如山泉蜿蜒,如秋云舒卷,是一曲流传甚广的“兰台月”。 弹琴的人指法极是纯熟,曲调清越而流畅,合著园中随处吹拂的春风,让人自然便心绪宁定,仿佛有再大的火气也会随琴音散到云天外。 伸出的手掌停顿,孟关关侧首静听了一会儿,才慢慢推开门。 不但动作轻缓,娇艳的小脸上也已不见急躁,唯有轻轻笑意绽开。 门开处,幽香扑鼻,她一眼便看到了抚琴人。 白衣如雪,长发似墨。 身形挺秀的男子侧对房门,正端坐在书案前挥袖抚琴。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那种优雅,那种随意,那种与兰台明月一般无二的淡定,却使得满室书香也失了滋味。 清越出尘……如谪仙。 孟关关娇红的唇微微抿起,瞧著那侧影一言不发。她没想到,时隔九年,秦逸风给她的感觉居然还是像神仙。 真是……让她眼红又讨厌! 包可恶的是,她明明已经在屋里站了好久,他居然还是在不紧不慢的弹琴! 视而不见?拒人千里? 炳!七岁时的孟关关便已知道,秦逸风是根本不懂待客之道的。 那么,她是否要提醒他一下,有客来访呢? 咬住唇,她眼中流光一闪,开始打量起屋子来。 历经九年,檀木书架的颜色更形沉厚,泛出深紫幽光。架上的书册好像堆得更多,连顶层也密密麻麻。 还是满屋的书与书架,还是没有多余的装饰。 除了……墙角挂著的一幅长长画卷。 耳边琴声仍未停滞,孟关关看一眼安坐不动的秦逸风,向著画卷缓缓走近。 卷上绘的是一个面容清臞的老者,墨色线条极其简洁也极其流畅,随意挥洒间,便已将老者的身姿与衣衫勾勒得十分传神。 吴带当风?吴道子? 不用看印监,孟关关便已能确定这幅画卷的出处。 原来,秦逸风是喜欢吴道子的?喜欢吴道子的轻狂、喜欢吴道子的潇洒,还是喜欢吴道子的不羁? 唉!这样一幅好画,连她看了都觉得不错呢! 可惜,真是可惜了! 一边轻声叹气,她一边伸手向画卷探去。唇边,是一朵绝对不怀好意的笑。 纤细的手指刚刚攀到画卷边缘,屋中的琴声便骤然停顿。 突如其来的寂静,马上让孟关关向旁看去。 白衣绝尘,容颜更绝尘。 静静站著的秦逸风,居然比夜晚的明月更清朗。 狭长的凤眼透澈明亮,漆黑的双眉斜斜飞挑。在清俊的男子气中,又透出一些阴柔之美。 他不发一言,一双黝黑的眼眸只是定定瞧住孟关关……的手。 那几根放在沉素画面上的纤白手指,彷佛比孟关关的脸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孟关关轻抚画卷,对著他漾开明灿笑容,娇声道:“我还以为你就一直这么弹下去了呢,秦大哥。” 她笑得甜美又得意,好像一只刚刚尝到美味的小狐狸。 “孟关关?”秦逸风总算把目光转到了她的身上,淡淡、疏离的开口。 今日府中客人虽多,但能够、胆敢闯入他这书斋的女子,除了与他有婚姻之约的孟关关,还有谁?更何况,她的娇艳模样比之多年前半分未减,还……更胜一筹! 就算秦逸风性情疏淡,看著巧笑倩兮的孟关关时,眼中的光芒也仿佛动了一动。 孟关关不再假装客气,轻哼一声,“当然是我了!这么个阴森清冷的鬼地方,你以为会有很多人肯来吗?” 要不是被逼无奈,请她来都免谈呢!……有仇不报非女子,被逼无奈来报仇。 秦逸风瞧了瞧门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便走吧。” “那不行,我可是特意来还礼的。”咯咯一笑,她道:“当年得秦大哥那样热情友善的招待,关关怎么可以过门而不入呢?” 热情?热情的被他大骂滚蛋。 友善?友善的让他一脚踹飞。 孟关关一边说,两只明亮的眸子一边闪动,然后纤手一沉,墙上的画卷便被她整个儿扯了下来。 丝绢画面甚有韧性,倒没有即刻破损,只是落到了青砖地面上,横陈在她刺绣精致的裙摆边。 秦逸风狭长凤眼一闪,终于现出些微表情,冷声道:“把画捡起来!” 语声骤冷、容颜骤冷,一室气息也彷佛跟著冷了下去。 孟关关瞧著他笑,居然顺从的点了点头,道:“好啊,是我弄掉的,当然会帮你捡。” 淡紫色的裙摆一晃,她纤腰微动间,却一脚踏了上去。 “哎呀!”她惊呼一声,连忙退开,“真是不好意思,看我笨手笨脚的,竟弄脏了秦大哥的画呢!” 在她脚边,原本素洁的画卷上已出现了一枚纤巧又完整的脚印。 虽然不深,但灰灰白白的极其碍眼。 这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有了这么一枚脚印,便算是毁了。 可惜,果真是可惜了! 孟关关连连摇头,歉然的看著秦逸风,可黑亮的眼眸中,却满是狡黠笑意。 若要人相信她是不小心、若要人相信她真抱歉,那真是非得找个瞎子来了。 秦逸风盯著画卷上的脚印,目光冷锐如冰刀。如果他心底的怒气可以转换成寒气的话,那肯定足够把十个孟关关冻僵。 可惜,他不能。 所以,孟关关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浓,简直是满怀期待了。 她是故意的,故意踩脏画卷,故意惹他发火。 秦逸风抬起头,冷冷看著她,考虑著要不要再把她踹飞一次。 技术不是问题,他肯定会比九年前踹得更加准、更加狠。 力量也不是问题,他肯定会比九年前踹得更加高、更加远。 唯一有问题的,是影响。 秦逸风并没有忘记,现在孟关关还算是他的未婚妻。 在没有毁去婚约之前,他踹她会有什么后果? 考虑了半晌,他终于深吸口气,把正在发痒的脚掌安顿好。 “滚出去!”冷得像冰珠,他对著孟关关开口。 孟关关等了半天等来的居然只是这么三个字,不由得大为惊奇。 为什么他不生气?不失控……不打她呢? 她已经这么用力的惹他发火了,他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不行啊!他不动手叫她怎么报仇呢?她已经足足准备了九年呢! 好,那就让她再加倍努力一下吧。 她收起惊讶,甜美的笑,“看来秦大哥真是大人有大量,一点都不怪关关呢!” 一点不怪,那两点、三点……十七、八点呢? 孟关关一个转身,好像是要向外走去,可衣袖挥动间却拂落了檀木架上的一大叠书册。 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惊呼,她身形极端不稳的踩了上去,如踏到了香蕉皮,不断前后左右移动。 踩一脚不够,足足踩了十七、八脚,反正一直踩到每本书上都有脚印为止! 踩完之后,还很无辜的瞅著秦逸风,眨巴眨巴大眼,道:“真是不好意思,秦大哥……” 一地书册、一地脚印,真让人怀疑她脚底怎么会有那么多灰。 难道,是刚才碾蚂蚁时储存的? 秦逸风盯著她,形状优美的唇紧紧抿成一线。 白色的衣袍上漾起一阵波动,好像是他的双手在袖中发颤。他慢慢的走上前一步,再一步。 一直走到孟关关身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瞪著她。 然后,便一把向她抓了过去。 他比孟关关高大半个头,所以这一抓的方向是她的肩。 孟关关努力了好久才等来这一刻,禁不住大为兴奋。等到秦逸风的大手堪堪落到她肩头,便咯咯一笑侧身闪了开。 这一闪极为轻捷灵动,在瞬间便已月兑出了秦逸风的手掌,转而站到了他的身侧。 秦逸风的手掌落空,双眉立时皱了起来。 这样的身法、这样的速度,绝不是普通弱女子能使得出来的。 难道…… 还没等他想完,事实便已发生。 孟关关裙裾飘扬,一只穿著精美绣花鞋的小小脚掌飞快踹出,重重落到了他的大腿上。 其实,孟关关原本想踹他胸口的,可惜身高不够,裙摆的宽度也不够。而且踢腿太高的话,也实在太影响她的淑女形象。所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改为踹他大腿了。 这一脚便是她准备了九年,也练习了九年的结果,华山无影七十二腿中的第三十六腿! 最快、最准,也最干脆的一腿。 想当年她为了报仇,可是大哭了三天才求得爹娘同意,花大把银子请了个华山派高手来教她武艺呢! 现在,孟关关就超级得意也超级开怀的退后两步,笑咪咪的瞧著秦逸风。 九年大仇,一朝得报啊! 秦逸风雪白的衣袍上,印上了一个灰灰脏脏的脚印。 虽然不怎么深、不怎么大,但也马马虎虎凑合了。 还好、还好……鞋底的灰尘够用…… 低头,秦逸风瞧著脚印,低垂的眼中不知有何表情,只是刷白的脸色已经渐渐泛出淡青。 他没有想到孟关关居然会武功,一点也没想到! 他也没有想到,她对弄脏他衣服这个爱好,居然会持续这么久。 吸气,再吸气。 秦逸风用全身的力气抑下恼怒,并且说服自己—— 他是堂堂大男人,怎么可以跟一个丫头片子一般计较? 可是,她若再敢放肆的话,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你,给我马上滚出去!”瞪住孟关关,他的眼里除去冷怒,还有警告。 如果孟关关聪明的话,那便应该见好就收,转身走人。 因为现在的秦逸风实在挺可怕,好象一座即将喷发的冰火山。 幸好,孟关关e并不笨。 一边笑,她一边点头道:“放心吧,我马上走。” 踹还了那一脚,她的大仇也算是报了,不走还等著帮他洗衣服收拾屋子吗? 淡紫丝带一飘,孟关关果然干脆的走了出去。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当然了,那踢还的一脚只是本金而已。 至于九年的利息嘛……就用明天、后天、大后天来还吧! 那个利上加利、利上滚利、单利复利…… 唉唉,真是好难算清啊! 不过不要紧,反正在他们的婚约还没解除前,她有得是时间与机会。 书房里,面无表情瞧著她走远的秦逸风,忽然又是一阵恶寒上背脊。 难道,还有什么灾难会发生? 秦逸风开始在心底拜托从没接触过的天上各路神明,难得的虔诚。 ***bbs.***bbs.***bbs.*** 夜晚,秦府寿宴结束。 酒香残,灯影摇。 锦衣华服的贵客们纷纷散尽,孟家小姐孟关关却并没随同父母一起归去,而是留在了秦府作客。 这是秦夫人的极力要求,是秦老爷的大力支持,也是孟家二老点头默许的结果。 当然,其中少不了孟关关努力的夸赞秦夫人美丽如昔、努力的惊讶秦老爷酒量超人,更努力的在父母眼中表现得十足贤淑与文雅。 一句话:投其所好。为的就是留在秦府当米虫! 而且,为期足足一个月。 当坐在小园中焚香赏月的秦逸风,看著秦夫人与孟关关一起走近时,平静的表情就像一张裂开缝隙的面具,透出一丝比较明显的惊讶。 虽然是很细微的变化,但看在秦夫人眼中,仍让她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英明与聪慧。瞧!要不是她把关关留下,乖儿子会懂得做脸部运动吗? “呵呵,风儿啊,娘只是把关关留下来玩几天,你也不必这么高兴吧!”秦夫人忍不住笑著打趣。心裹暗想,看来得早早把好媳妇儿娶过门才对。 秦逸风瞧著站在秦夫人背后得意狞笑的孟关关,淡淡道:“娘,我并没高兴。” 这个灾星居然要留在秦府?看来他先前找的那些神明都没对路。 秦夫人只当他在害羞,很贴心的笑道:“好好,不管怎样,反正关关住在府里的这些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才是。再不可像从前那样欺负她,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一边说,一边拉过孟关关的小手,秦夫人像母鸡护小鸡一样冲著秦逸风丢下威胁。 孟关关一站到秦夫人的身边,顿时变得温柔娇羞无限,一个劲低著头数青草,那模样十足像个柔弱小媳妇。 秦逸风白色的衣衫上又是一阵波动,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汗毛直竖。 明明是个小恶魔,偏偏装成小可怜,真是不容易啊! 把目光从孟关关身上移开,他冷冷道:“娘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去欺负她。” 他只要正当防卫就可以了。 孟关关留在秦府,当然不是为了来给他红袖添香的。 一场好戏,即将拉开序幕。 ***bbs.***bbs.***bbs.*** 离秦逸风的住处不远,是一座栽满了杏树的精雅小柄。 散碎的杏花纷纷落落,在月色下蒙胧又美丽。 孟关关便在这里安顿了下来,据秦夫人拨给她使唤的三个丫头说,这是秦府最漂亮也最精致的园子,叫做飞杏园。而秦逸风住的那个,则是绎书园。 两个园子相依相临,只隔了道矮矮的缕空花墙。如果实在太懒不想走大门的话,只要拎拎衣摆大脚一抬就能爬过去。 孟关关文雅的坐在房里,瞧著三个丫头忙来忙去的帮她安排睡前事宜,倒安神茶、铺被子、取睡袍等等。 房中所有供她使用的物品都崭新又精致,看来秦夫人待她著实不错,连这三个贴身丫鬟也讨人喜欢得很。 小甲、小乙、小丙,孟关关记得她们,就是白天园子里那三个很可爱的丫头。 待床被全瓿铸好,孟关关并不急著睡觉,反而和三个丫头聊超家常来。先是看著小甲问道:“小甲,你们在这秦府里很久了吗?” “是的小姐,奴婢等入府都有七年多了。”小甲垂著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的回答。 小乙和小丙见孟关关开口问话,便也跟著站在小甲身后,好奇的打量起这位长相娇美的准少夫人。 点点头,孟关关的俏脸略微低垂,轻声道:“既然你们入府这么久,平日又都跟著夫人,那对公子的事应该较为熟悉吧?” 烛光映在她顺服的刘海上、映在她娇女敕的脸容上,低著头的孟关关一副羞涩女儿打探未来夫婿的可爱模样,顿时让三个丫头觉得又是亲切又是欢喜。 瞧,这未来的少夫人多可亲可爱啊!还这么客气的跟她们几个下人打探公子的喜好呢! 三个丫头的表现欲一下子涌了上来,纷纷忙不迭的点头道:“是啊、是啊,小姐想问什么,奴婢等知无不言。” “嗯……”孟关关咬著唇稍稍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问:“我想问,你家公子平日最在意的是什么?” “最在意的?”小甲白净老实的脸上生出一丝困惑,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道:“我家公子性子宁静,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呢。” 鲍子一天到晚冷冰冰的,什么人都靠近不了他,能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呢? “是吗?”孟关关眨眨眼,脸上似乎流露出些许失望。 小乙一看,马上伶俐的补充,“小姐,其实我家公子最在意的是安静和干净!” 小丙一听马上大力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家公子最喜欢安静,也最喜欢穿白衣服了。” 这下小甲也似乎得到了启发,开口抢话,“对对,公子每天清晨起来都会坐在园子里的银杏树下看书,那时可一点都不许我们靠近吵到他呢!” 孟关关听到这里,眼中流光一闪,唇边顿时弯起一朵微笑。 清晨起床看书?不许吵闹? 嗯,不错。 小乙看到孟关关的微笑,马上再接再厉道:“还有、还有,公子每天下午都会把自己关在东边的那间小屋里睡觉,什么人都不许去打扰,直到傍晚才会睡醒出来呢。” 小丙猛点头,憨憨的接话,“是啊,记得以前我刚进府的时候去找公子,等了半天都没见他出来。” 小甲和小乙马上转过头瞧她,脸上浮现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神情。真是个小笨蛋!居然到现在还没弄明白,那是她们俩当年故意欺生,在捉弄她! 孟关关也忍不住笑开,看著小丙打趣道:“那公子明明就在屋里,你索性直接推门进去不就好了?” 小丙嘴一噘,“我推啦!可是怎么推也没推开。” 她就差没把门给拆掉了,可惜那堵门实在太厚太结实! 瞧著懊恼的小丙,孟关关忍不住苞两个丫头咯咯大笑起来。 真是可爱啊!傻得可爱。 笑过之后,孟关关却有些奇怪起来,既然秦逸风就在屋里,那为什么不来开门呢?难道他睡起来像猪,雷也打不醒? 不,不可能,像秦逸风那种人,估计飞过一只苍蝇也会把他惊醒! 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孟关关却没放在心上,继续和三个丫头说笑聊天,也继续搜集秦逸风的一切喜好及厌恶。 最后总结下来,有以下几点—— 一、秦逸风每天清晨要看一个时辰的书,要求四周绝对安静。 二、秦逸风每日午后要睡两个时辰的觉,雷打不动也不醒。 三、秦逸风一年四季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穿白衣,绝不更换颜色,包括内衣、内裤及睡袍。 四、秦逸风爱吃清淡的食物,不碰辛辣。 五、秦逸风住的园子里不许有灰尘、下许有蚊蝇、不许有老鼠蟑螂…… 反正经过孟关关的综合,这个人是个绝对、绝对的怪胎! 第三章 清晨,孟关关在一片宁静中醒来。 摒弃了赖床的陋习,她很干脆坚决的爬起来,不等丫鬟们进来服侍,就快手快脚的穿衣梳洗起来。 这样破天荒的情景,若让她的娘亲孟夫人瞧见,肯定会感慨万千。 看哪!孟家宝贝在准夫婿家里真是表现良好,居然晓得要早早起床了! 当然,事实如何只有孟关关心里明白。她这么早起床,只不过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而已,起晚了就肯定没法完成。 跨出房门,步履匆匆的她差点和迎面走来的小丙撞个满怀。 “啊!小姐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小丙连忙停住脚步,有些惶然的看著她。主人起身了,她这个丫头居然才刚来,要是让秦夫人得知的话,必定会责罚于她。 “嗯是啊,那个……我向来习惯早起。”睁著眼睛大说瞎话,孟关关笑嘻嘻想了想,又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夫人的,只要你乖乖跟我走就成。” 呵呵,那件重要的事情有了可爱的小丙参与,想必会更加精彩吧? 小丙根本就下敢多问,只知道戚激的连连点头,“是,谢谢小姐。” 走出飞杏园,向左数十步。 银杏青翠,鸟语低低。 绎书园里清静宁和,秦逸风果然已经坐在石桌边看书。 一卷在手,秦逸风素白的衣衫上便仿佛发散出浓浓的书香味,使得整个简洁的园子都风雅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孟关关走到他身边,微笑著大声道:“秦大哥,早上好啊!” 娇脆的声音打破宁静。 小丙疑惑看向她,害怕的心想,公子早上看书是最不喜欢有人打扰的,记得她们昨晚已经告诉过小姐了啊!为什么她还要故意惹公子生气? 秦逸风微微皱眉,把目光从书册上栘开,问道:“什么事?” 这个外表漂亮的小麻烦,又找来了!秦逸风开始猜想她到底要做什么。 “嗯,我昨天听秦大哥弹奏的乐曲很是好听,想让秦大哥教我弹琴呢!”孟关关笑盈盈、有礼的要求。 “不行。”秦逸风冷冰冰一口回绝,目光重新回到书册上。教她弹琴,估计最后的结果不是他被她气死,就是她被他打扁。 “不行啊……”孟关关垂下眼,很失望的叹息一声。不过马上又抬起眼,期盼的问:“那你的琴借我用总行吧?我自己学就好!” 皱眉,紧紧的皱,他终于不耐烦的道:“你爱用就用吧!” 真是麻烦!越漂亮的女人越麻烦! “真的吗?秦大哥你不可以反悔哦?”孟关关双眼亮晶晶,盯著他好像有些怀疑。 “我从不反悔。”冷哼一声,对于自己的信用遭到质疑,秦逸风显然不大高兴。 “哈,那就谢谢秦大哥啦!”兴奋的转身,孟关关拉著小丙便向书屋里走。 呵呵,精彩节目,马上开演! 不一会儿,书屋里叮咚两三下后,便响起一连串的……琴音。 如果这种三分像杀猪、三分像鬼叫、三分像磨刀的声音,确实是在弹琴的话。 曲调嘈杂零乱、尖锐刺耳,这简直比世间最凄厉的惨叫还要刺心! 秦逸风握著书卷的手顿时收紧,白皙的手背上浮出淡淡青筋。头上的发根猛然直立,耳朵发麻。 抿著唇,他慢慢的把目光往书屋内栘,终于明白了孟关关的意思。 很好,知道他喜欢安静读书,就故意拿琴声来捣乱吗? 那样可怕的曲子,也真亏她弹得出来。 息怒、息怒!他不可以发火! 如果现在发火冲进去赶她走,那只会让她更开心。 而且,他刚才也确实同意了把琴借给她用,不是吗? 秦逸风盯了房门半晌,居然又慢慢的把目光转回书册上,低头看起来,好像耳边那惨绝人寰的琴音并不存在。 没关系,要比耐性,他一向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而屋子里,孟关关正兴高采烈的走来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欣赏著自己光洁纤美的十个手指甲。 唉,她的指甲好不容易保养到这么好,怎么可以随便让坚硬的琴弦破坏了呢? 所以……所以现在坐著弹琴的是小丙。 满头大汗坐在书案前,小丙正苦著脸拿十个手指在琴上乱挥一通。 天哪!谁来救救她吧! 她这辈子都没碰过这么高雅的东西呢!小姐居然要她弹琴……还硬是夸她弹得天下无双! 或许……是惨烈得天下无双? 反正,这么震耳欲聋的噪音连她自己都没法听,恨不得马上把耳朵给割了! 可是,她还不能停。 因为孟关关命令她一定要弹足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听著这“优美”的乐曲,孟关关陶醉的眯著眼笑,大声的为小丙喝采鼓劲,“好!弹得好啊!继续弹!” 弹到外边的那个冰人吐血昏倒为止。 炳哈,她孟关关真是聪明绝顶吧! 他爱安静,她偏要帮他找点热闹。 残酷、残酷,吓死飞鸟无数…… ***bbs.***bbs.***bbs.*** 下午,绎书园又沉入一片寂静之中。 孟关关本著饭后百步走的减肥原则,抬头挺胸来到了小园。跟在她身后的是小甲和小乙。可怜的小丙手指通红,孟关关让她休息去了。 在园子里四处打量一圈,秦逸风果然不见了踪影。 真是个猪,居然每天都要午睡两个时辰!好浪费、好多余啊…… 站在小屋的窗前,孟关关很专注的凑近打量。 加固的雕花窗棂,加厚的丝绢窗纱。 秦逸风,就在里边睡午觉? 伏在窗边看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到。丝绢著实很厚,好像还是双层的,把所有的光线都遮得严严实实。窗缝实在很狭小,她的眼神没法打弯,所以也钻不进去。 如果直接拆掉门窗,想必会吓坏秦家二老吧? 她眸光一转,侧头微笑道:“小甲,你去拍门请公子出来,我有事找他。” 礼不可废,先软后硬。 小甲顺从的点点头,但刚跨出一步却停了下来,迟疑的道:“小姐,这个时候公子正在午睡呢……” 随便去打扰,会不会遭公子骂? 孟关关很笃定的笑道:“你放心吧,他绝对不会生气的!”最多变成冰块而已。 小甲只得走到门前,用一根手指很温柔的敲了敲门板。等待一刻没有回音,转头瞧瞧孟关关,又敲了敲门。这下总算用了两根手指,但那声音还是轻微到似有若无。 孟关关越看越不耐烦,在小甲敲到第三遍时,终于抿著唇走上前去,然后伸出手掌用力拍。 “砰砰砰”三声,很响亮的在园子里传开。孟关关在家里练武时虽不怎么勤快,但最起码内力已有了一定基础,这三掌暗含了两分内劲,拍在厚实的门板上著实不轻。 可惜,房门虽有震动,但依旧紧关,而且里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孟关关晶莹的细齿咬住红唇,瞪著门板生气。真是一只猪啊!居然睡到那么死! 好,雷打不醒是吗?那爆炸呢? 他要安宁,她偏不许! “小乙!”一声清暍,孟关关霍地转过身,笑盈盈道:“去拿串鞭炮来,要快!” “鞭炮?”小乙迷惑的眨眼,“小姐要鞭炮做什么?昨天老爷寿辰不是已经放过了吗?” “让你去就去啦!反正我有用便是。”孟关关也不解释,只是一个劲的催促。 小乙只得转过身快步向外走,去库房拿鞭炮。 秦府家大业大,这种喜庆用品只会买多不会买少,适逢秦老爷昨日寿辰,库房里肯定还剩不少。 没等多久,小乙便拿了串小鞭炮一路快跑到孟关关面前,微微喘气道:“小姐,鞭炮来了。” 孟关be接过一大捧红艳艳像辣椒的炮竹,顿时笑逐颜开。 炳哈,有了这个,还怕他不醒吗? 在小甲、小乙疑惑的目光中,她提著炮竹便向门边的雕花窗扇走去。小心的挂好,然后掏出火折子点燃。 “不要啊!小姐!”小甲、小乙这才明白过来,齐声惊呼。 可惜,她们明白得太晚了。孟关关娇笑著退开数步,鞭炮就开始爆响,那剧烈的声浪一下子就把她们的嗓音全部淹没。 劈劈咱咱,热闹非凡。 带著火药爆炸时的青烟,一起向窗内轰去。 笑盈盈的捂住耳朵,她期待的瞅著房门。若是这么大的声音还能睡,那秦逸风真的可以去当神仙了……睡神! 可是等了好久,一直等到鞭炮燃尽、声响落尽,房门依旧没打开。 溺搦青烟散去,孟关关瞪著房门简直不敢置信。 难道他还在睡?下,不可能!就算真的猪也早该给震醒了! 还是……他根本就不在屋子里?他说每天睡午觉,都是骗人的? 孟关关忽然有些恍然大悟,恨恨的跑上去踹了一脚门板。 一定是!秦逸风一定不在屋里! 害她花上那么多力气想点子整他,结果居然浪费了。 气呼呼的站在门边,孟关关一拾眼,却看到小甲和小乙正用惊讶的眼神瞧著她。 她连忙收拾好火气,把温柔的笑容绽开,轻声道:“不好意思啊,我是太急著想找到你们家公子了,所以才……” 所以才在他窗口放鞭炮。 “哦没关系、没关系!”小甲、小乙连忙摇头,把惊讶的表情赶跑。 “嗯。”点点头,孟关关轻柔的迈步,向小园里的玉石桌椅走去。然后,再姿势文雅的坐了下来。 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眸,落定在那扇文风不动的房门上。 她要坐在这里,看看秦逸风到底在不在房中。 不在的话,那便看看他瞒著秦府众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三月春风柔而婉,拂在人面上,如同在吟唱缠绵的催眠曲。孟关关辛苦的忍著阵阵袭来的睡意,忍著趴在石桌上的不雅举动,双眼大睁。 站在她身后的两个丫头,眼皮早就不听使唤的垮拉下来,不断的摇头晃脑梦周公去。 日暮西山,投下的暗影越来越斜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关关微微眯起的双眼匆地大睁开来。 她看到,那问小屋的房门终于慢慢打开了。 而且,在轻微的伊哑声中,一道素白挺秀的身影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墨黑的长发没有半点松散,如雪的长袍也没有半丝绉褶,清冷的眸更没有半分蒙胧。秦逸风静静从屋内走出,却没有任何刚刚睡醒的迹象,反而比孟关关还清醒。 “你……你真的在屋里?”孟关关瞧著他,依然有些不相信。 既然在房里,那她们刚才弄出了那样吓人的声响,他怎地没出来开门?难道耳朵聋了吗? 孟关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秦逸风戏弄了! 一股火苗慢慢的冒上来,她开始咬唇,这是她每次生气时的习惯性动作。 “当然,怎么你等了很久?”秦逸风不动声色的看著她,慢慢向她走近。 轻柔的袍子被风扬起,俊逸的面容微微低落。行走中的秦逸风,竞像一朵冰雪昙花绽落在园中。 孟关关略微有些怔神,忘记了生气。只是呆呆的瞧著他,发不出声音。她从小就知道他长得很绝色,绝色到比她这个女孩儿还要出色三分。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会在他的目光下感到窒息? 他身上的气息依然清冷,目光依然是拒人于千里。 但这一刻的秦逸风,却下再那么冰冷,也不再那么疏离。 难道是春天的微风太柔缓,吹散了他的寒?或者是下午的阳光太温暖,融解了他的冷? 思维越来越迟钝,到秦逸风走到她身前站定时,已经彻底停滞下来。 秦逸风垂著眼很平静的看了她半晌,然后微微牵起唇角,竟对她绽开一缕微笑。 一边笑,还一边轻声问:“园子里风景还好吧?” 冰雪,彻底消融。 孟辟辟整个心神都迷失在他的宁淡笑意裹,只知呆呆的点头,“好,很好……” 一向很聪明的孟关关,忽然变成了应声虫和小白痴。 她娇女敕又洁白的脸蛋,甚至还爬上一抹淡淡红晕,属于女孩儿娇羞的红晕。 秦逸风的笑意加深,如叹息般轻轻道:“怪不得呵!你居然在这里坐了那么久。” 叹息如春风,缠绕在耳畔,直人心扉。 可惜,话才刚刚落下,秦逸风便收起了笑意,潇洒月兑俗的一个转身,从她身边走开。 风景很好?坐了那么久? 孟关关呆看著他挺秀的背影,努力抓回心神,思考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秦逸风走进书屋,她才彻底回过神来。 “秦逸风,你这个混蛋!”孟关关忽然满脸怒火的站起身来,冲著书屋大叫。 气死她了,真是气死她了啦! 那个混蛋明明在屋里,明明一直都醒著,居然让她敲了那么久的门也不出来!还看著她像要猴戏一样的放鞭炮,像呆子一样的在园里坐了足足两个时辰! 呜呜……更可悲的是,最后她居然还看他看到呆掉……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秦逸风的那朵笑,孟关关的怒气忽然又变成了沮丧,低下头默默反省。 为什么,她会看著他的笑容看到呆掉? 为什么,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竟想就此沉沦于他的目光中,再不醒转? 老天啊!她一定是坐太久坐傻掉了! 有气无力的转身,孟关关决定今日的报复计画暂时结束。 她需要去休息,以增加抵抗力……增加对秦逸风的抵抗力。 ***bbs.***bbs.***bbs.*** 饱饱的睡了一晚,清晨起床的孟关关又恢复信心百倍,再度拉著一脸苦相的小丙向绎书园前进。 昨日下午她莫名其妙被秦逸风要了一道,怎么能够善罢甘休?一定要找回面子来! 走入绎书园,一眼瞧见秦逸风坐在石桌旁。孟关关先是一乐,接下来却又呆了呆。 因为,她看到秦逸风面前放的居然不是书册,而是琴。不错,就是昨天她命令小丙乱弹的那具乌木古琴。 黑沉沉的木色、银白至细的琴弦,正被秦逸风的右手轻轻拂过。他拂琴的手势很温柔,就好像在拂去沾在稀世珍宝上的尘灰。五根秀气白净的手指二轻触,然后再移开。 听到孟关关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静静道:“早。” 孟关关再度一呆,下意识的回应,“嗯……早。” 然后心底忍不住大为奇怪,从什么时候起秦逸风居然会和她这么客气的打招呼了?还有……他干么不看书,却把琴拿到外头? 秦逸风很快解答了她的疑问,漫不经心的拨动几下琴弦,看著她淡淡道:“你不是想学琴吗?我来教你。” 琴音清冽,却搅得孟关关脑袋更迷糊。天哪!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了? 她傻傻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嗯,没有嘛! 那秦逸风怎么会这样失常?居然要主动教她弹琴? 阴谋,这里边一定有什么阴谋! 目光中浮出一丝戒备,孟关关抿著唇盯视他,暂时不出声。 秦逸风挑了挑好看的眉,嘴角匆地浮起一丝讥讽笑意,“怎么,连跟我学琴也不敢?”停了停,笑意加深、嘲弄也加深,“难道,是怕弹得太糟被人笑?” 他又笑了……居然又笑得这么好看…… 身上的冰寒一扫而去,剩下的唯有清雅绝伦! 孟关关只顾看著他的笑容,连他语中的嘲弄也差点忽略,怔了怔才微怒道:“谁怕了!你以为就你会弹琴吗?” 哼,还当她真的什么也不会吗? 就他那日弹的一曲兰台月,她也能弹出来!相信弹奏的技巧也绝不会比他差多少!好胜之心被激起,孟关关马上迈步向前,走到石桌边坐在他对面。 秦逸风深黯宁静的眼底似乎现出一丝波动,不过很快就平复下来,转头轻轻吩咐,“你先下去吧。” 这句话是对小丙说的,小丙闻言马上顺从的施了一礼,走出绎书园。 静寂清幽的园中,顿时只余下了他和她。 小园、银杏、古琴……还有秦逸风和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端坐在琴前的孟关关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因为,秦逸风慢慢的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侧。白色的衣袍时时被风吹起,飘近她,与她淡紫色的衣带轻柔相触。 而他的眼神,也不知足落在那古琴上,还是落在她身上。 “请吧,孟小姐。”秦逸风微微俯身,凑近她低语。 一股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顿时向她侵袭而来,那香气,正与书房中的一般无二。是由檀香与书香融合在一起,然后侵染入他全身,最后再散发开来。 清冷,又淡雅。 眼角瞥著他的衣衫,鼻端闻著他的气息,孟关关脑中更加纷乱,一时间竟然无法宁定心神。 奏琴至要的便是心绪宁定:心若乱,指法必乱,那还奏什么琴呢?咬著红唇,孟关关抬手按到了琴弦上,却迟迟未动。 纤细秀丽的十指努力保持稳定,努力寻找著琴弦的触动。 她绝对、绝对不愿让秦逸风瞧见她的心乱。 可是,没等她心定,秦逸风清淡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耳畔,“怎么,不敢弹?” 明明是乎静无波的语气,孟关关却该死的听得出其中深藏的轻讽!那是流动在平静湖面下,深深的暗流! 转头狠瞪他一眼,孟关关心一横,吸了口气便开始挑动十指。 贝弦轻而捷,孟关关的指法确实算得上熟练。看在秦逸风眼中,也知晓她绝不是初学者。 甚至,她弹琴的姿势还很好看,手指的颤动也很轻灵。 只可惜,她的心太乱。 那种乱传到她的指尖,就变成了漏与错。 也是一曲兰台月,秦逸风弹奏时清净无尘,直如一轮新月升上夜空。而在孟关关指下,却多了几分活泼与跳月兑,就像那倒影在水波中的明月,不时随著晚风摇晃几下。 而摇晃的时候,便让流水的波纹破断了几处。 那破与断,便是孟关关指下的错音与颤音。 因为莫名其妙的紧张、因为烦乱难定的心绪,她弹奏间居然不断出错,多得快要让她拚命的唾弃自己。 天哪!她那么多年的琴艺学到哪里去了?怎么会笨到弹错音? 都是他不好!什么地方不好站偏要站在她身边! 一个大男人什么味道不好有,偏偏有香味! 一边在心底咒骂,孟关关一边胡乱的弹琴,手下流泄出的曲调益发凌乱起来。 秦逸风静静站著,看著她纤秀的十指在弦上流动,看著她额头上沁出的隐隐汗意,也耐心的听著那略显杂乱的琴音。 若在平时,让他听这样凌乱的琴曲,恐怕早已上前冷冷的请君罢弹。可是现在,他竟然有些不忍心打断、不忍心冷言讽刺她。 为什么?是因为她脆弱如风中落花的坚持? 还是……只因为弹琴的人是她? 这个与他结下怨意、却又定下亲事的美丽少女? 秦逸风一直安静的听著,等她弹完最后一个音调,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嘈杂凌乱、音调错漏,这……便是孟大小姐的琴艺吗?” 平缓的语声中,却似乎含了无尽的失望与惋惜。 孟关关小脸微白,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一言不发,直和秦逸风对视了足足半晌,她霍地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那明明不是她真正的水准,可她却偏偏弹到一团糟! 她原本可以让他刮目相看,却莫名其妙的送了他一个嘲笑自己的机会! 她可以和他争辩吗?争辩说她弹得凌乱只因他站得太近? 真是天大的笑话啊!她孟关关的心绪何时会被一个男子左右了? 说出来,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会信! 可是……事实呢? 事实就是,她的确被他影响了。 他的衣衫、他的气息、他的目光、他的话语,竟然样样都会拨乱她的心绪! 心烦意乱,孟关关奔出绎书园的模样,像极了逃跑。 连秦逸风都看得出来,她的姿势有多仓卒、多别扭。 轻轻叹了口气,秦逸风白色的衣袖拂过,手掌轻轻按上琴弦。琴上,仿佛还留有她指尖的余温,让他很快皱眉的收回了手。 他总算又得回了清静,总算又可以安稳看书了,不是吗? 但是,这样顺利的气走她,为什么他并不怎样高兴? 第四章 夜已深,蒙胧的弯月在层云中载浮载沉。 孟关关还没睡,她已在房中安静的坐了很久。她在想,是不是该早一点离开秦府,回家了?反正,她在这里要做的事都已完成,不是吗? 报当年一脚之仇,她做到了。 让秦逸风充份认识她的麻烦和可怕,她也做到了。 剩下最后一件,也是最最重要的一件,应该也没问题了。 她最后要做的,是说服秦逸风主动提出退婚! 不错!她这次留在秦府最大的目的,便是逼秦逸风退婚。她说服不了自己的爹娘,那便只好到秦府来想办法。 所以,她才会千方百计的骚扰他、不顾一切的惹怒他。为的,只是想让当年定下的亲事作废而已。 现在,孟关关正在努力的说服自己,并为自己加油打气。 她讨厌秦逸风!她再也不想看到他! 若是嫁给他,她肯定会和他吵一辈子!说不定哪天一气之下,她便运气用内力一掌打死了他。 圆润的胸脯微微起伏,她的小脸微微染上一抹薄红,终于精神抖擞的站了起来。 快步冲到绎书园,书屋的窗扉里透出晕黄柔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窗上有道人影,保持著静坐的姿势。 秦逸风还没睡,正在看书。 就算只是一道简单的身影,居然也透出清雅绝伦的味道来。 脚步忽然停下,孟关关怔怔的盯视了窗影足有一刻,才重新举步。 她不可以再被他的模样迷惑,更不可以看他看到失神!只希望他不要再对著她笑,神啊! 不知为什么,当盂关关推开房门走入书屋时,原来好不容易堆积超的那些勇气,居然莫名其妙的溜走了不少。 秦逸风听到响动,转过身看她,眼神幽暗,“你来了。” 平静的语气,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她会深夜到来。甚至,孟关关还有一种他是在特地等她的错觉。 怎么会呢?他等著她来说退婚? 皱眉,她的勇气已经消逝得差不多。 所以,她看著他很快速的连声说道:“是,我来是要和你商量一件事!”略微停顿一下,她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我要你提出退婚!” 话音落下,一室宁静。 秦逸风缓缓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略低下头俯视她,“你真的想退婚?” 没有意外、没有惊讶,有的只是平淡的再次确定而已。 洁白的衣袍没有一丝晃动,垂顺的黑发也没有一丝飘拂。就只是很清淡、很平静的询问,好像只是要确定一下。 咬了咬牙,孟关关抿著唇点头,小脸忽然有些发白。 一个人在房中想像,和站在秦逸风面前,是截然不同的。 她看不透他深黯的眼眸,看不透他乎静的表情下究竟是什么。会是赞同,还是刁难与反对? 孟关关忽然想到,对于清冷宁静的秦逸风,她确实从未看明白过。唯一的感觉,只是拚命说服自己讨厌他,快快离开他而已。 就好像,快快离开一朵散发出太大诱惑力的罂粟。她害怕被他吸引,更害怕沉入他的气息。 定定注视孟关关越来越闪烁不定的双眸,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退婚。” 那叹息声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只是幽幽的一缕气息,拂动了孟关关额前的发丝,一直拂到她的心底。 说完,秦逸风便转过了身,背对著她静静说:“你回去休息吧,退婚的事,我会尽快和爹娘商量。” 孟关关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俐落,竞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懊恼。她的心里,只觉得有些空荡荡,好像突然问掉了点什么东西。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低低的道:“谢谢。”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和他心平气和的谈话,也是第一次道谢呢! 茫然间,孟关关快步走出书房,最后几乎是用奔跑的回了飞杏园。 等到她的脚步声远到听不见,秦逸风才又转过身来。 冰冷的表情上好像有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些复杂而变幻。 如他所料,她来秦府是为了退婚。 也如他所料,今晚她终于来了。 或者说,是在他的施力推动下来的。引她发火、故意借琴音来讽刺她,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他的掌控之内。 但是,他仍未感到开心。 为什么一定要解除这桩婚约?只因为她是唯一能打破他平静,也是唯一能扰乱他心绪的女子吗? 摇了摇头,秦逸风不愿再想。 值得他关注的事还有太多,他不愿让一个孟关关乱了他的心绪。 ***bbs.***bbs.***bbs.*** 一夜并不怎么安稳的睡眠,让孟关关醒来时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不过没关系,秦府里有得是困脂水粉,小甲稍微帮她修饰了一下,她的脸蛋便又恢复了娇女敕明艳。 穿上一袭粉白透紫的精致裙衫,孟关关扬起一丝笑意走出飞杏园。她要到前院去和秦夫人请安,顺便话话家常。 虽然她与秦逸风犯冲,可秦夫人待她的好却让她著实感怀。所以,在离去之前她打算尽量多多陪伴秦夫人。 走在花园中,孟关关忽然发觉今日的秦府似乎有些奇怪。平时一个个穿花蝴蝶似的丫头全都不见了踪影,园子里只留花香树影。 奇怪,真奇怪! 孟关关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沿著婉蜒溪岸向前行。 这条小溪是利用秦府外的湖泊引入园中,清澈的溪水两旁满载杏树。此时正当春初,盛开的杏花不停被风吹落,纷纷扬扬飘散一地。有的落到溪中,随流水飘远;有的却落到人的衣衫发丝上,带来一缕清香。 从身前的发丝间拈起一朵粉红落花把玩,孟关关放慢脚步,欣赏眼前美丽景致。 落花流水这般从容,她又何须自寻烦恼呢? 订婚也罢、退婚也好,她依然是她,孟关关。 爱笑爱闹的、让爹娘头疼不已的孟关关! 任杏花洒落一身,她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绽开微笑回转身,孟关关迈步向前走。 罢刚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秦家二老正迎面走来。 秦老爷身旁还有个衣衫锦绣的青年男子,一边微笑著一边与秦老爷谈话。看秦老爷与秦夫人谨慎小心的神色,对这男子居然还恭敬得很。 什么人,才能让前中书令、一向颇有威仪的秦老爷谨慎小心? 孟关关忍不住多看了男子一眼,等到男子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才想起应该回避。 可是,身旁除了杏花便是溪水,她能避到哪儿去?若是转身离开,又显得太无礼了一些。 还没等她想好,秦家二老显然也已瞧见了她。秦夫人细致的柳眉一动,神色间似乎也有些为难,但很快便笑著向她摆了摆手。 孟关关顿时心领神会,远远向他们施了个礼便要退下。 可是,男子的语音却传了过来,“好一个杏花漫天、佳人独立,敢问这位姑娘是?” 男子问的是秦老爷,目光却有意无意的一直落在孟关关身上。 秦老爷呵呵笑了两声,并没立即回答男子,只是看向孟关关道:“关关啊,这位是当朝四殿下,你还不快过来施礼拜见。” 孟关关闻言大奇,不得不走近几步,对著男子福了二顺,“民女见过四殿下。” 当朝四皇子名为华随晟,是燕朝王朝诸位皇子中后台最硬、靠山最多的一个。当朝刘国相是他的嫡亲娘舅,而他的生母刘妃在后宫中更有一手遮天之势。 奇怪啊奇怪,这位尊贵的四皇子怎会到秦府里来?秦老爷不是早就退朝归家了吗? 华随晟盯了她两眼,上前两步微笑道:“不必多礼。” 绣满华丽云纹的衣袖拂动,便要向她手上扶去。 孟关关眉头微拧,马上轻巧的站起身向后大大退了一步,还不忘低头表示尊敬。 这个当朝四皇子虽然身份高贵、相貌俊美,但孟关关却只觉他轻浮无比。因为他不甚端庄的言行举止,也因为他眼底那种如同蜜蜂见到鲜花的热烈。 见她退避,华随晟也不勉强,只挑了挑眉向秦老爷看去,笑道:“记得秦尚书府中不是只得一位公子吗?那这位姑娘是……” 他询问的语气和神态都彷佛很随意,可秦老爷脸上却浮起一丝犹豫,看了看孟关关才道:“禀四皇子,她是……” “她是我秦府客人,今日来府内观赏杏花。”清而冷的语音忽然从孟关关身后传来,接过秦老爷迟疑的回答。 很奇怪,秦家二老听到这句话,竟然一同微笑著点头,表示孟关关的确只是秦府的一位普通客人。 孟关关一下子有些怔愣。怎么,秦逸风竟那么快把退婚的事说好了吗?还有,秦夫人的神情是那么轻松,好像很开心她一下子从秦府的媳妇变成了客人。 原本,秦夫人不是很喜欢她的吗? 在孟关关的满心疑惑中,秦逸风白衫飘扬,缓步走到她身前,对著华随晟躬身一礼,“殿下到我秦府探访,逸风未至府外迎驾,还请殿下恕罪。” 华随晟的目光顿时落到秦逸风身上,笑容热烈非常,上前便挽著他的手,“逸风何必多礼,想当年你与我们众兄弟同在宫中读书,我们的交情可是深得很呢!” 秦逸风又施一礼,顺势月兑开华随晟的碰触,平静的道:“是,当年四皇子在宫中对逸风多番照顾,逸风不敢或忘。” 不敢忘记尊贵的四皇子曾如何遗宫人“照顾”年少的他,更不敢忘记,孤独的他在那暗黑如深潭的宫房中受到了多少“优待”! 垂下清冷眼眸,秦逸风身上漫开一缕似有若无的森冷。 很轻,也很淡。 可是,立于他身后的孟关关却敏感觉察到了。迷惑的瞧著他,孟关关心想,怎么秦逸风对这四皇子好像有恨意? 华随晟依然开怀笑道:“逸风客气了,其实当年之事也过去良久。我们如今都已长大,便也不用提了。” 秦逸风点头,不再多言。 接下来,华随晟便与秦逸风在府中边走边说笑起来,秦家二老跟随在后。 秦夫人不著痕迹的瞧了孟关关一眼,用目光暗示她告退,她便上前施礼后退下。 听到孟关关只是秦府寻常客人后,华随晟似乎也不再注意她,只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秦逸风身上。 皱著眉往后园走,孟关关越想越奇怪。 昨晚她与秦逸风商定退婚已近子夜,他不可能那么晚去打扰二老吧?而方才秦逸风也明显是刚刚走来,更不可能一大清早就与二老碰过面。那为什么……他们在那四皇子面前,似乎有默契得很? 有默契的将她与秦府撇清关系,有默契的让四皇子不去注意她。 这里边,有什么玄机? 双眼晶亮,孟关关决定待晚上一定要问个明白。 就算她与他已无婚约,但仍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bbs.***bbs.***bbs.*** 坐在绎书园里,孟关关耐心的等待秦逸风。 在这段时间里,她把秦逸风的书房仔细看了个遍,也把他日常习练的字帖研究了下。 结论是:清秀飘逸却不失风骨,就和他的人一样! 原来,这个人的优点还是挺多的。孟关关唇边不觉漾起一抹微笑,那是她自己也没看到过的柔和。 他长得俊雅月兑俗、他的古琴弹得如天上仙乐、他的字写得飘逸流畅……秦逸风,原来也是个出色的才子呢! 只可惜,她马上就要和这个才子分道扬镖了。 笑容淡去,孟关关娇美的脸容上好像多了一丝惆怅。 星月初上,秦逸风终于回园。 见孟关关正大张著眼睛坐在书房里,他并没怎么奇怪。 “有事吗?”他难得主动的开口。 孟关关站超身,走到他身前稍稍仰首,笑了笑问:“四皇子已经走了?” 秦逸风点点头,“不错。” 她眨了眨眼,道:“那退婚之事,到底是为四皇子而说,还是你确实已与秦婶婶商议过?” 听到这句话,秦逸风黝黑的眼底忽然一动,变得非常专注的瞧著她,缓缓开口,“想不到,你挺聪明。” 孟关关下巴一扬,“那当然!快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逸风注视她半晌,才静静回答,“你不用去管怎么回事,反正只要如你所愿解除婚约,不就行了?”目光自她头顶掠过,他看向窗外那一轮明月,“明天父亲便会亲自送你回孟府,向你爹爹提出退婚。” 有些事,无辜的人知道太多,只会引祸上身。 孟关关无辜,孟府也无辜。他们秦家的麻烦,不能牵连到任何一个孟府中人,特别是她! 看著秦逸风冷淡疏离的表情,孟关关不由怔住。 她原以为,他会把原因告诉她。更以为,秦家会对她有所挽留。 可是现在瞧秦逸风的样子,好像连秦家二老对于退婚也已无比坚定。 她这个最早提出、最最赞成的人,倒觉得奇怪了。 是因为那个四皇子? 秦府,将有什么变动了吗? 孟关关心底生起怀疑,却不能再多问。 她现在与秦府已没有任何开系,当然没有权利去追问秦府的一切。 明天之后,她与他、与秦府便再不相干了。 怔怔瞧住秦逸风,孟关关心底忽然有点乱。 她不是一向都很讨厌他、排斥他的吗?可为什么将要离去的这一刻,却会有些……难受? 难受他那么清冷的寂寞、难受他那么宁静的孤独、难受他接下来可能将要面对的变故。 天哪!怎么秦逸风对她来说,好像并不只是报仇那么简单? 当年他踹她的那一脚,当真值得她牵挂九年吗? 还是,那只是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念著他的……借口? 一个从七岁开始,便存在她心底的借口! 心慌皱眉,孟关关猛地奔出了书屋。 她不愿再想,更不敢再想! 若再深想下去,她只怕会跑不出这书屋了! 终于,是离开了呵! 侧身看著已是空落落的门口,秦逸风垂下双眼。 窗外,星光黯淡。 ***bbs.***bbs.***bbs.*** 第二日清早,孟关关便拜别了秦夫人,离开秦府。 在道别之时,她明显看到了秦夫人眼中的不舍与悲伤,以及强行忍耐的泪光。那送别她时的笑容勉强到极点,让她都忍不住心酸。 可是秦夫人却并没与她多说什么,该说的,都要由送她回孟府的秦老爷去说。男人家的事,本不该由她们这些女子多言的。 一路上静默至极,没多久便回到了孟府。 孟家二老表情凝重的将秦老爷迎进厅堂,却把孟关关遗退,好像被退婚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一步三回头,孟关关实在很想听听秦老爷的解释,却无奈的被丫头们簇拥回了房。 孟府大厅里,孟老爷和秦老爷相对而坐,孟夫人侧坐在下首。 “孟老弟,我秦家对不住你。”皱眉沉默了半晌,秦老爷终于开口,甚是威严的四方脸上满是无奈与为难。 “为何要退婚?是关关在秦兄府中有何差错吗?”孟老爷的表情同样有些压抑,颔下的长须随语声晃动。 “不是、不是,关关活泼可爱又知进退,实在是……实在是我家逸风无福,配不上啊!”秦老爷连连摇头,困难的解释。 但这个解释太单薄也太潦草,实在缺乏说服力。 孟老爷仿佛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断然道:“秦兄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不明白告知,我孟家断不会应允退婚!” 他与秦石砚相交已近三十年,自然熟知对方性情。若没有重大变故,秦家绝不会轻言退婚。 想必,这变故已严重到连秦石砚也无法控制的地步。 秦老爷摇头长叹一声,“不瞒孟老弟,我秦府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为兄的不想连累你,如今便唯有先退婚一途。若秦家能挨过这次变故,你我秦孟两家再结亲事不迟啊!” 孟老爷顿时双眉一竖,“秦兄你这是什么话!秦家有难我孟家便作壁上观,待艰难过去再送女儿进府?秦兄你也实在看低了我孟家!” 越说越大声,孟家老爷的脾气原本就不怎么好,这下就更吹胡子瞪眼起来,孟夫人连忙走到他身边安抚。 秦老爷长叹一声,黯然道:“孟老弟不要恼火,为兄只是不舍让关关受到牵累而已。” 提到孟关关,孟老爷的火气总算平了一些,瞪著他却是一言不发。 孟夫人见状,便柔声问道:“秦老爷,敢问府中到底遭何变故,要这般烦恼呢?” 秦老爷原本不想说,但看今日形势却非得说明不可,只得缓缓道:“老夫九年之前辞官归故里,是为情势所迫,不得不退隐以保安宁。谁想昨日四皇子竟亲自到我府中相请,要我重返朝堂,助他登上太子之位。” 孟老爷翻了翻眼,道:“你拒绝他不就好了?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秦老爷苦笑,“我的确已拒绝了他的相邀,但那四皇子表面热情和善,实则生性阴沉。以后,必定会大肆报复我秦家不可!” 孟老爷面色一变,急问:“为何?” 四皇于身后势力实在惊人,连不入官场的孟老爷也意识到问题严重。只是,难道就因不愿助他,四皇子便要辣手报复不成? 看著孟老爷满脸的疑问,秦老爷叹道:“因为,我虽不愿再入朝堂,但我儿逸风早于五年前便开始襄助三皇子。” 一言如惊雷,落在室中顿时震得孟家二老目瞪口呆。 待在秦府后园中足不出户的秦逸风,竟是当朝三皇子的人? 五年之前他也才十六岁吧?竟已开始参与朝中夺位之事? 孟老爷怔愣了半晌,才喃喃道:“难怪、难怪……” 亲自去请秦石砚没请到,其子秦逸风却跑去扶助自己的对头。与三皇子势如水火的四皇子,怎会善罢甘休? 这太子之争最是凶险不过,一个差错,便是全族遭殃呵! 若三皇子能夺得太子之位,自然无妨。但最后若是四皇子获胜呢?恐怕秦家会阖府无存吧! 到时与秦家有婚约的孟府,自然也…… 厅堂中,顿时一片沉寂。 低头沉默了足足一刻,孟老爷缓缓抬起头,看著秦老爷一字字道:“我不管你秦家今后是荣是辱,也不管逸风今后是生是死。反正只要关关没有做任何对不住你秦家之事,那这亲事绝不能毁!” 言下之意,他不同意退婚。 就算秦家以后会遭殃,他孟府也不后悔! 秦老爷猛地抬起头,牢牢与他对视。 两个半百老者,近三十年的友情,此时如潮水般涌动在两人心底。 同甘共苦、福祸相依,就算舍去性命又如何? 缓缓站起身,两只不再年轻的手掌重重相击在一起,那响亮的声音却与三十年前初相识时,一模一样! 秦孟两家,从此祸福与共。 秦逸风与孟关关,从此生死相系。 ***bbs.***bbs.***bbs.*** 傍晚,秦老爷回府了,而且仍然把孟关关带了回来。 那是孟老爷的决定,说女儿生是秦家人,死是秦家鬼,从今往后就待在秦家落地生根了。至于成亲完婚嘛,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孟关关心中又惊又疑,这样的变化真让她搞不清楚状况。一会儿退婚,一会儿又不退了,怎么回事啊? 秦夫人看到她回来却欢喜得要命,拉著她的手又说又笑,还禁不住喜极而泣,弄得孟关关感动到不行。 唉!看来秦夫人对她的欢喜还是一如从前啊! 不过那个秦逸风呢?若是知道她这个大麻烦又回转来,会怎样? 很快,孟关关便知道了。 秦逸风早已等待在飞杏园中,明显是有话要与她说。 一树艳红杏花,映在他洁白无尘的衣袍上,灿亮到极致。 “回来了?”秦逸风静静注视她,清淡的语气,好像白日里退婚的事并没发生过一样,也好像孟关关并没回过孟府。 孟关关半点也没想到他会等在飞杏园,略微低头,迟疑的应了一声。他的清冷、他的宁定,都在她身边形成无形的压力,迫得她简直无法直视他的眼。 “其实,你……还可以选择。”静默半晌,秦逸风再度开口。眼眸中的寒意散去,只是深深的注视著她。 孟关关惊讶的抬头,总算迎上了他的眼,“选择?” 选择什么?她都已经被爹爹送入秦府了,不是吗? 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秦逸风看著她的脸,缓缓道:“不用考虑其他,你只要知道,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便可。若是留下,以后秦府说不定会发生大变,到时……你或许会性命不保。若你不愿留下,我自有方法说服你爹爹。”顿了顿,他继续道:“留,或不留,我要你自己选,不要去管任何人。” 清冽的眼神如同夜空星子,幽幽然落在孟关关面上。 她震惊难言,用力思考著秦逸风话中的含意。 他……这是要她自己作主,要她自己来选择今后的命运?作为一个女子,她居然有了这样的权利? 怔愣的瞧著秦逸风,她心绪纷乱。 若留下,那今生与他便真的牵扯不清了。 若下留,那便转身离去,从此两人间再无牵连。 他……在逼她…… 咬住唇,孟关关娇女敕的脸容上忍不住爬上一抹嫣红,垂下头半晌不言语。她再骄纵再活泼,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要她当著一个年轻男子,特别是秦逸风的面表露心事,简直是天大的困难。 留,还是不留? 第五章 片片殷红杏花飘落在少女身畔,娇丽不可方物,连秦逸风淡定的眼神也不由得波动,为孟关关难得一现的娇柔而动容。 不知思考了多久,在他的紧紧盯视下,孟关关的头终于几不可见的晃了一晃。 发丝轻颤,那种晃动的方向与幅度,好像是点头。 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他牵扯不清。 也或许,从当年的初相遇开始,她与他便已牵扯不清了。 秦逸风俊逸的面上浮出一丝微笑,如春风消退了冰雪。轻轻伸出手,拈住孟关关小巧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看著她说:“既然你选择了留下,那便再不会有机会离开,你可想清楚了。” 很简单的话语,也很乎实的语气,却让孟关关心神起伏。 他在提醒她,提醒她留下将会很危险。 那么……他到底是希望她留,还是不留? 微微抬头,仰视著秦逸风唇边余留的一缕笑,她忽然感觉到,那平静的眼神下,分明是诱惑与鼓励。 他,是想要她留下的吧? 于是,她再一次点头。在秦逸风微凉的指掌间,点头。 这一动,却猛然发现,自己的下巴竟然还拈在秦逸风的指中。 肌肤相触的感觉,无比的鲜明和暧昧,分明是情人间才能有的举动。 “啊!”低呼一声,她顿时满睑通红,想也不想一掌挥在秦逸风胸前,然后借力跃开一大步。 他他他……怎会可以对她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分明是在调戏她嘛! 又羞又恼,孟关关瞪著他考虑著是该大骂他一顿,还是直接上去踹他几脚。 可惜还没等她想好,秦逸风已经微笑著对她说:“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也不多说了,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便清风明月的走了出去。 又笑了……他又笑了…… 又是那种惑人到极点的笑! 天哪!她孟关关什么时候才能对他的笑产生抵抗力? 很久后,她才从秦逸风的笑容清醒过来 然后,她便发觉一件很奇怪的事。 罢才她不是打了他一掌吗?可他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她的内力虽然不算太高深,可用来打飞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男子却是绰绰有余的。秦逸风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怎么连晃都没晃一下? 是她的内力退步了,还是他的胸脯特别结实? “砰”的一声,孟关关索性提起手掌向身旁的老杏树打了一下。 粗壮的树干顿时剧烈震动,漫天杏花纷纷洒落,将她整个身子都罩在了花雨中。 咦,她的内力,没问题啊! 迷惑不解的抬起手,孟关关盯著自己纤细的手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有一点她非常庆幸,还好秦逸风没被她一掌打飞,还好她没背上个谋杀亲夫的罪名…… ***bbs.***bbs.***bbs.*** 日光明媚,鸟语花香。 孟关关不再大清早起身,也下再到绎书园里去找秦逸风麻烦。现在她一站到秦逸风身边就感觉不对劲,还是不要再去招惹他了吧。 不过她的两只脚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明明在赏花散步,却不知不觉走到了围墙边。 花墙低而矮,另一头正是秦逸风晨读的小园。 可是,今日那棵银杏树下却是空的。不见秦逸风身影,只留玉石桌椅孤单单立在园中。 咦,人呢? 张大眼睛,孟关关马上趴在花墙边,好奇的往园子里打量起来。据小甲说,秦逸风晨起读书是几十年如一日,除非狂风暴雨,否则从不间断的,怎么今天却不见人影? 好奇,大大的好奇! 孟关关马上面露兴奋的拉起裙摆,足尖一点……跳过了花墙。 她的轻功并没白学,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处。 园中静寂,正有轻细的话语声从书房里传出。而且……好像是属于年轻女子的嗓音。 她放缓脚步靠近窗棂,悄悄向屋内看去。 同样的白衣如雪,同样的淡雅出尘。 书房内,正有两个白衣人相对而立。 一个当然是秦逸风,另一个,却是个以一方白纱遮面的女子。 身形纤细修长,女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 纵然看不到面貌、纵然白袍宽松,但女子那曼妙秀丽的丰姿还是毫无阻碍的显露出来,让躲在窗边的孟关关看得目不转睛。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吧?与秦逸风相同类型的美人。 只需一个身影,便能让人看到流口水……当然,她是不会流的。相反,她心底还涌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很不舒服?一时间孟关关并没去深想。 看了白纱女子几眼后,她转向秦逸风瞧去。谁知这一瞧,却正正迎上了他的视线。 心头一跳,孟关关低下腰。还好,秦逸风的目光自窗边一掠而过,并没停留。 屋内,秦逸风收回视线对白纱女子道:“苏姑娘前来传信,可是京中情况紧急?” 这名为苏玉的女子虽然身份成谜,却最得当朝三皇子华离宵的信任。见她今日亲自前来,秦逸风心底不由暗惊。 苏玉微一摇头,“公子放心,京中虽然形势渐明,但也并无太大困扰。殿下只是要我转告公子……” 说到这里,苏玉的眼神向窗台处一转。 他微微一笑,“苏姑娘但说无妨。” 白纱外,苏玉双目一闪,那划过的光芒似是惊讶,但很快便平静而清晰的开口,“殿下要我转告公子,若得帝师宿渊相肋,必定会事半功倍。” “帝师宿渊?那个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文曲星宿渊?”秦逸风面容一动,眼底露出些微惊色。 他修养再深,听到宿渊这两个字时也不由得心头震动。 燕赵王朝之中谁不知宿渊乃当世奇才,曾被先帝誉为文曲星再世,更曾受先帝请托入朝担任太子太傅。宿渊辞官隐居桑州已经十多年,却仍深得当朝皇帝的敬重。 如今太子之争越演越烈,已在整个朝野掀起巨浪。若三皇子华离宵能邀得宿渊相助,自然会多出不少胜算。 只是宿渊之性情怪异也与其才情不相上下,据说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想邀他出山相劝,必得嘴上功夫胜过他不可。 但宿渊的文曲星之名不会白得,这世间又有什么人的才情能胜过他呢?所以,想请这么一个人出山相助,简直是难上加难。 秦逸风考虑了半晌,才回应,“请转告三殿下,逸风定会尽力而为。” 他并不以为自己的文才能胜过宿渊,但华离宵既然把这任务交给了他,就算是用拖的,他也会把宿渊拖到上京! “好,那苏玉便在上京等候公子与帝师一同到来。”苏玉点点头,露在面纱外的清冽双目柔和不少。 口信传罢,她身形一转便向屋外走去。堪堪行到门口,白色的衣袖忽然扬了一扬,一道轻风自她袖底激射而出。 那方向,正是雕花窗格。 秦逸风见状身形微微一动,但很快又静了下来。眼底,是略带笑意的平静。 “啊!”一声低呼,躲在窗下的孟关关猛然跳了出来。娇俏的小脸皱成一团,右手紧捂著腰间。 天哪!她的腰怎么一下子变得好酸?难道是这个叫苏玉的女子搞的鬼?可是她刚才明明只是扬了扬袖子啊! 苏玉望著她轻轻一笑,回头对秦逸风道:“好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儿!”说完,便如一抹轻云似的飘了开去,那身形轻捷灵动到了极致。 脸蛋微红,孟关关咬著唇站在门口,对上秦逸风的眼。 “你躲在那儿做什么?”他挑了挑眉,好像很奇怪的问。 “嗯……我在……捉蟋蟀!”孟关关的小脸更加绋红,简直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春天捉蟋蟀虽然不大实在,但总比说她躲在这里偷听偷窥强吧! “哦……春天捉蟋蟀?看来我绎书园里蟋蟀的品种很有特色呢!”秦逸风忍住笑,继续陪著她瞎扯。 从懂事到现在,他还是第一回有种想咧嘴大笑的冲动。不过为了他一贯冷静又风雅的形象,他当然不能破功。 “是啊,不但蟋蟀很特别,连人也很特别呢……”语声越来越低,孟关关想起那个白衣白纱的苏玉,心底忽然又是一阵不舒服。 哼,一样的白衣、一样的清雅,站在一起很搭配嘛! 真是,怎么说她也算他的未婚妻了吧!他居然敢背著她…… 想到这里,孟关关忽然理直气壮起来,狠狠瞪了秦逸风一眼。 好像知道她心底所想,他笑了笑,才温言开口,“她叫苏玉,是三皇子华离宵身边的侍卫。” 三皇子?侍卫? 秦逸风怎么会和这些人有牵连?好像还和他们熟悉得很? 孟关关的小嘴一下张成了鸭蛋形,愣愣瞧著秦逸风。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迷糊,对于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那……你何时去请那个什么帝师?”总算,孟关关抓住了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她刚刚在窗下偷听到的一点。 “明天。”秦逸风收起笑,静静看著她,“明天一早我便要起程,你……可愿与我一同去?” 话刚出口,秦逸风便轻轻皱起了眉。 为什么他会问这个?此去桑州事关重大,怎会想到要带个累赘在身边? 孟关关闻言却已兴奋跳进书屋,一迭声大叫,“你是说真的?要带我去桑州?好啊、好啊!我要去!”她自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舞江城,能够出门当然开心不已。 只是一下子太过兴奋,手舞足蹈的她顿时撞落了墙边的一叠书册,还老实不客气的大踩几脚。 秦逸风唇边立时牵起一丝苦笑,瞧著赶忙蹲下去捡书拍灰尘的孟关关,只觉后悔得很。他真是脑袋不清楚了,怎么会突然间想把这么个小麻烦带在身边呢? 真是……出师不利啊! ***bbs.***bbs.***bbs.*** 翌日,秦逸风带著孟关关出发,并没惊动太多人。 除去清晨和秦老爷、秦夫人告别了一番,两人可以说是静悄悄离开秦府的。随行的只有一名叫做老庄的车夫,六十多岁,满睑苦大仇深的皱纹,负责一路上赶车并照料两人起居。 对于这一点孟关关曾经极力反对,想要至少带一个丫头在身边,可惜却被秦逸风轻描淡写却又无比坚定的拒绝了。 你想一个人随我去桑州,还是与那些丫头待在秦府? 这便是秦逸风给孟关关的选择。 当然,她最后只有低头屈服的份了。 虽然她很不喜欢和寡言少语的秦逸风待在一个车厢里,虽然她很怕被闷死,但是出门放风的吸引力让她放弃了所有的要求。 就这样,乘著一辆大马车,两个人便向著桑州而去。 其实舞江城离桑州并不算太远,以他们的速度而言,只需六日左右便可到达。 按照秦逸风的要求,日间全力赶路,夜晚则入住客栈休息,中间并不安排时间下车游山玩水。害得孟关关只能趴在车厢的小窗上拚命向外瞧,都快瞧成斗鸡眼了。 这一日傍晚,马车终于接近了桑州。 桑州位于群山之后,城外地势以山丘谷地为主。要想进入就得经过一大片连绵山脉。虽然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甚是悦人,但崎岖不平的山间小路却让孟关关吃足了苦头。 山势深远,那一条条小路像是环在山脚的衣带,九曲十八弯。 “哎呀!”又一个急转弯,孟关关七荤八素撞上车厢壁,后脑勺再次肿起个大包。 一、二、三、四、五…… 这已经是她今天撞出来的第七个包了!再撞下去,她铁定可以媲美佛祖! “秦逸风!”一边深呼吸一边努力坐稳身子,她忍住晕眩恶狠狠瞪向对面。他是故意整她的,一定是!要不然干么走这种比羊肠还要曲折的小路? 经过这六天的折磨,她快要从干净整洁的干金小姐变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疯女了。也痛苦的明白一个事实——她会晕车,绝对绝对的晕车! 而秦逸风仍然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坐在锦垫上,全身上下连头发都没散乱半根,含著隐隐笑意打量狼狈不堪的她。 “怎么,武功高强的孟大小姐支持不住了?”悠悠开口,秦逸风气定神闲里透出一丝轻嘲。 “谁说我支持不住!”孟关关马上挺胸抬头,大力反驳。 这是她最最想不通的一点,怎么说她也练过多年武艺吧?竟然还比不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秦逸风!看起来他的脸色实在要比她好太多了。 晕车,一定是她晕车的关系! 嗯…… 又一个急转弯,孟关关再度小脸发白的弯下腰去,抓住窗户不敢动弹。 虽然秦逸风雪白干净的衣衫让她有大吐特吐的,但这车厢又小又不通风,她一点也不想被自己的隔夜饭熏死。 颠簸复颠簸,摇晃复摇晃,在孟关关差不多快昏倒的时候,突然一下激烈的震荡使得整个车厢重重一跃,然后她双手抓空往前扑去。 她的手已经用力太久,现在终于宣告投降。 不错,她双膝著地,双手前伸,呈现出来正是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而且,是正正趴在秦逸风的膝上投降。 孟关关可以感觉到头顶上两道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的视线,可是她没法动弹。两手紧揪著秦逸风雪白的衣衫,小小的脸贴在他膝头,她用力呼吸著鼻端那股淡淡的香气。 很清凉、很舒服,是秦逸风特有的檀香与书香。 孟关关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气息是可以克制呕吐的! 震荡之后,马车已经停下。秦逸风一动也不动,静静看著伏在自己膝前的纤柔身躯。眼底有丝笑意,也有丝心疼。 右手轻轻抬起,抚一抚孟关关披散在他膝上的漆黑长发,“好些了吗?” 孟关关双肩动了一动,仍然趴在他膝头,只闷闷唔了一声。 其实嗅到那股清香后,想吐的感觉已经没有,但是她感到很丢脸、很丢脸。居然会晕车!居然在他面前像个葫芦一样滚倒!还好死不死的滚在他脚下! 天哪!她以后还有脸欺负他吗? 看她趴著不肯动,秦逸风笑笑道:“好一些的话就起来吧,我要下车看看。” 马车忽然震动又忽然停下,必定有事发生。 而且,老庄已经在外头敲门。 孟关关咬住下唇向后退,不敢看他的面容。苍白低垂的小脸倒是爬上一抹红晕,让她整个脸色好看许多。 秦逸风一步踏下马车,双眉顿时皱了起来。 马车正停在狭窄的山径上,车轮后有个大大的深坑,刚才的震动就是因为轮子在坑里陷了一下。 而马车的前方,则是一块与人同高的花岗山石,正正占据了整条山径。右侧是又高又坚硬的山壁,左侧是倾斜的坡地,这块石头完全阻断了山径的通行。 在巨石前,几个衣著简陋推著板车的村民,正满脸无奈的发著牢骚。显然,他们是桑州的百姓,出山购货却被大石头阻住了归路。 狭窄的山径上,怎会出现这么大一块石头? 秦逸风看看完整的石头再看看平滑的山壁,排除了山体倾滑的可能。 老庄在一旁恭敬的开口,“公子,这石头阻住了去路,我们……” “我们退后两里休息,露宿一夜后再作决定。”秦逸风截住老庄的话,作出决定。 现在夕阳渐落,整个天色都昏暗了下来。往前是巨石,往后是数十里山径荒无人烟,除了露宿,倒真的无法可想。 总不能赶一夜山路倒退回去吧? 秦逸风再度平静的看看山石,转身上了马车。 “我们怎么办?”孟关关看著他坐下,好像一点急躁的神色也没有,大为不解。 那块石头挡在路上大得吓人,他就下怕没法赶路吗? 秦逸风笃定的微笑,“放心吧,石头那么圆,既然会滚到山路上,或许晚上被风一吹又滚走了呢?” 孟关关不可思议的瞪他,“你脑袋进水了吗?那么大的石头会被风吹走?”又不是纸糊的灯笼! “那你说这石头是怎么落到山路上的?有人搬过来的吗?”在说到后边一句时,秦逸风的双眼忽然闪了一闪。 “当然不可能!”她马上大声否定。 这样一块石头必定重逾千斤,她可不信会有人搬得动,除非是神仙出手! 那么,石头是怎么来的? 想不通的问题就不要多想,不一会儿孟关关就放弃了思考。 没多久,马车又停了下来。 这里的山径较为宽阔,地势也较为平坦,最最重要的是,山径右侧的坡地下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在夕阳下闪著金灿的波光。溪边居然还长著一丛丛不知名的娇艳山花,在晚风里摇曳生姿。 这就是秦逸风选择的露宿地点,有山有水,风景上佳,还可以方便的洗睑洗脚。 孟关关一下子兴奋起来,浑身的力气好像又回来,忙不迭的跳下马车欢呼。 “哇!好漂亮的河水啊!好漂亮的花草啊!”她用力呼吸著新鲜空气,绽开满脸笑意,车厢里的烦闷与晕眩全都不见了踪影。 秦逸风负手站在一旁,瞧著她雀跃的身影微笑。 春天的傍晚轻风温柔,山中的草木苍翠如画,身边又有一身樱红衣衫的美丽少女绽颜而笑,偶尔这样露宿一晚,或许也不错? “喂,我要下去洗脸,你不许过来哦!”欢呼半晌,孟关关正要往斜坡下冲,忽然回头对他凶巴巴的开口。 当然,说是洗脸,实则还要带洗手洗脚以及……方便。 只是孟关关一个女孩子家,实在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这已经是一路行来的惯例暗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好。”他了解的点头,不过在转身前补充道:“小心一些,有事就大声叫。”这里斜坡平坦,草木也不是太茂盛,应该不会有意外。 孟关关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心底暗道:大声叫又怎样?一个文弱书生还能跑过来救人不成?自己可是武功高强得很呢! 敷衍了事的点点头,她迫不及待的向下冲去。 哇!好……清……凉……啊! 龇牙咧嘴,忍住微微春寒,孟关关撩高裙摆月兑下鞋袜,把双足浸在了冰凉的溪水中,坐在岸上放松身子。 山间的溪水特别清澈,连水面下婉蜒流长的水草也能够依稀瞧见。山间的溪水特别清凉,冲刷双足的感觉让她舒服得直打颤。 呼…… 吐出长长一口气,她索性眯起双眼,细白的双足在溪水中一荡一荡,溅起水花无数。 晚霞与夕阳一同渐渐沉下,溪流上的波光也幽暗了很多。可是她舒服得不想起身,恨不得就这样睡去。 右足在水中挑开波流,足踝上痒痒的、滑滑的,似乎游过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甚是舒服。 不对!滑滑的、软软的、凉凉的…… 那是什么东西? 孟关关的全身在一瞬间僵硬起来,很慢很慢的坐起身,瞪大双眼瞧向溪水。 扁线太暗,瞧不出水下有什么。 可是,确确实实有东西缠住了她的脚,好像……还在游动! 啊! 孟关关尖叫,惊天动地。 她不敢动,更下敢把手伸到水里去。 因为她已经有些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了,应该是……蛇! 除了蛇,还有什么是滑滑的、软软的、凉凉的? 呜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她僵坐著尖叫连连,伸在水下的双脚一动也不敢动, 昏暗天色里,一道雪白人影忽地飞快晃到她身边,急声发问:“怎么了?” 看到这个不算高壮也下算魁梧的雪白身影,孟关关第一次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庆幸与安全感,颤著一只手指向水中,边抖边道:“水里……水里有蛇……” 这个时候,她半点都想不起秦逸风只是个文弱书生,也半点都想不起自己有一身武功。 天下没有女子是不怕蛇的,孟关关对于蛇的畏惧比任何女子都强烈,原因在于她小时候曾被花园里的蛇咬过一口,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当然,那条蛇并不是无缘无故咬她的,而是因为她踩烂了草丛里所有蛇宝宝的蛋。 现在,她的脚踝上居然绕著一条蛇,叫她怎能下心惊胆战? 呜呜……一定是那些蛇宝宝来寻仇了! “别动!”雪白的衣袖一晃,秦逸风居然伸手便向水里探了过去,也不怕被蛇咬。 手入水中,很快找到了孟关关的脚。温热的手掌慢慢的、稳稳的模到脚踝上。 她紧闭双眼不敢看,缩在秦逸风的怀里不断发抖。 秦逸风的手比冰凉的溪水温暖很多,比缠在脚踝上的东西也可爱安全很多。如果可以的话,她多么希望现在她脚上只有他的手掌! 就算有被非礼轻薄的嫌疑,也认了…… 咬牙揪紧他的衣襟,孟关关索性把小脸埋到他胸前。温暖的体温、熟悉的檀香,正是她现在最最需要的。 这一刻的秦逸风,居然给她无比安定的感觉,似乎和印象中那个清清瘦瘦的模样大不一样。 “快……快把蛇拿掉……”她一刻也等不下去,牙齿打架,颤声催促。 秦逸风模索一会儿,胸口忽然开始震动,而且似乎有低低的笑声从孟关关的头顶倾泻下来。 他居然在笑,而且是很不克制的大笑! 一股火苗从孟关关的心底窜起,其激烈程度甚至胜过了恐惧。 她的脚上有蛇他很开心吗? 她害怕发抖他觉得很好玩吗? 猛地抬头,孟关关顾不上被他下巴撞痛的额头,大怒道:“你笑什么!” 秦逸风俊逸的脸上满是笑意,双眼烁亮瞧著她气怒的小脸。 孟关关仰著脸,殷红的小嘴愣愣张开,一时间忘了阖上。 原来,秦逸风大笑的时候,连眼睛也会温暖到不可思议,所有的清冷和疏离都不见了踪影。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留下他的笑。 春风,温柔…… 第六章 温柔到几乎让孟关关忘记脚上的危险、忘记生气。不过也只是几乎而已,怔愣过后的感觉除却生气还有委屈。 她都快被蛇咬死了,他居然还笑! 咬著唇,她瞪住他不发三目,可是明亮的眸中渐渐有水气浮现,酸酸涩涩。 她很难过,难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她! 她算是他的未婚妻吧?是与他一同出行的伙伴吧? 为什么……他看到她危险反而会开心? “你……你这个大坏蛋!”语音微微哽咽,孟关关眼泪汪汪瞧著他,很难受、很生气的指控。 脸蛋红红眼睛也红红,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别怕,那不是蛇,只是水草而已。”秦逸风低头凑近她,一手轻轻抚去她眼中溢出的泪水,一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修长洁净的手掌上,静静躺著一把悠长柔软的青绿水草。 不是蛇,只是水草? 罢才缠在她脚上的只是水草而已? 所以秦逸风才会发笑? 笑她的胆小如鼠……笑她的虚惊一场…… 孟关关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双脚早已离开溪水回到岸上,而细白的足踝上也早已没了冰凉滑腻的感觉。 那吓坏她的罪魁祸首正被秦逸风握在手掌里,一动不动。 而秦逸风的双眼,盯著她脸上慢慢爬起的红晕,也一动不动。 孟关关这辈子都没这么害羞难堪过,简直恨不得马上跳下山溪降温加遮羞! 老天爷啊!她这次可闹笑话了。不但尖叫,还被吓哭…… “怎样,不怕了吧?”秦逸风语声清和,顺手把水草丢进溪水,也顺手……把她揽入怀中轻拍。 那模样,好像是正在安抚一个柔弱受惊的孩童。 孟关关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只是郁闷的点点头。 危机过后她全身发软,暂时不想动弹。 而且他的怀抱实在温暖,让她不由自主的想依偎。 静静相拥,两个人的衣衫在春风里拂动。樱红与雪白,无比的美丽也无比的温暖。在青山绿水问,像两朵盛开的木兰花。 秦逸风感觉著怀中的柔软与温暖,心底有股绵长的情愫慢慢生起。原来安静时的孟关关,也很可爱很诱人…… 就像一颗新鲜甜美的果子,等待采撷。 夜风越来越凉,可是秦逸风的体温却越来越热。 深吸一口气,看看天边初上的星月,他的双臂一动,低头道:“夜晚春寒,回马车去好不好?” “嗯。”孟关关窝在他的怀里居然已快睡著,半垂著眼应了一声。那音调又娇又软,听在他的耳中一直要缠上心头。 秦逸风努力收摄心神,拍拍她的小脸,“醒醒,要睡等回到马车上再睡。” 他是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孟关关这才如梦初醒,然后马上红著脸退开一些。 低头,她的双眼在草地上四处张望,就是不敢看秦逸风。 “你在找什么?”秦逸风不解,瞧著她东模西模渐渐满头大汗。 “我……我的鞋子不见了。”她终于停下来,垂著头低声说。 那两只可恶透顶的鞋子,一定是乘她刚才惊慌时结伴下河游玩去了! 低头看著自己两只赤果的小脚,孟关关的脸越来越烫。 粉白娇女敕的脚掌在樱红裙摆下很无辜,也很可怜。 虽然天色已晚,仍然清晰可见。 秦逸风的视线停在她的脚上,忽然回想起刚才掌中那滑腻温软的触感,心头再度一荡。 轻咳一声,他栘开视线,“不要紧,我抱你上去好了。” 这么雪白粉女敕的小脚掌,如果直接和杂草山石相碰,那可是大大不妙。就算她不怕痛,他也会不忍心。 孟关关红著脸不吭声,坐在草地上活像个害羞的小媳妇。 秦逸风一笑,上前弯腰一把抱起她,便往坡上走。暖暖软软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抱得更小心也更稳定。 孟关关却是满脸紧张,静静倚在他胸前不敢动弹,生怕他一个失手会把她摔到地上。 她虽然不怎么胖但也总是个大人,秦逸风抱著她会不会月兑力?会不会骂她太重太麻烦? 极度担心中……孟关关做好随时坠地的准备。 可是很奇怪的,秦逸风不但没把她往地上扔,还好像走起来很很轻松的样子,脸不发红气不喘的。 惊讶的抬头,她想不明白。 怎么一个文弱书生的力气也这么大?抱著她就像抱颗萝卜似的,看来她暂时还用不著节食减肥。 终于放松了一些,然后她就想到了另一个很古怪的问题。 记得她刚才只惊叫了一声,他好像就出现在她身边了。 山径离溪边可有十多丈的距离呢!他怎么可能跑那么快? 难道……他一直躲在旁边偷看她洗脸洗脚? 难道……她方便的时候也…… 孟关关再也顾不得掉到地上的危险,立刻在他怀中猛烈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叫,“秦逸风你老实说,刚才是不是一直待在旁边偷看我!” 秦逸风足不停步向前走,只把双臂收紧了一些,轻笑道:“现在才来问这个,不嫌太迟了吗。” “你……你这个大!”孟关关用尽全力居然挣不月兑他的双手,又羞又怒破口大骂,像只热锅上的蚱蜢不断挣动。 而秦逸风的双臂越收越紧,笑声也越来越大。 他从来都没有像今日这样开怀大笑过,看来把她带在身边,真是个很不错的决定呢! ***bbs.***bbs.***bbs.*** 在车厢里勉强沉睡一夜,第二日清晨起来孟关关全身腰酸背痛。 看著神清气爽的老庄和秦逸风,她极度后悔昨晚为什么不争取睡在车外。 受点寒算什么?总比她现在手麻脚麻的好吧! “喂,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秦逸风一进车厢,她就心急的发问。她现在好想念客栈里松软的床铺,好想念酒楼里热腾腾的饭菜。啃了两顿干粮,她都要变人干了! “什么回去?”秦逸风挑了挑眉,“你没忘记桑州在前边吧。” “你这个笨蛋!那么大块石头堵著,莫非要飞过去不成?”感觉到马车果然开始往前驶动,她大为惊讶。 “放心吧,不会要你飞的。”秦逸风笑笑,好心情的没去计较她骂人。 “疯于,这个疯子……”孟关关翻翻白眼,喃喃低语。 好,她倒要看看,秦逸风要拿那块大石头怎么办! 可是很奇怪的,马车一直在往前驶,过了很久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原本堵在山径上的那些村民竟全都不见了。 不但村民没了踪影,山径中的那块大石头居然也没有出现。 孟关关看著车厢窗外熟悉的景致越来越远,不由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那块超级大石头呢? 对了、对了,那个地上的大坑不就是昨天害她扑倒的吗?石头就应该在大坑不远处啊! 这么说来……石头果真不见了? 愣了很久,她才转头向秦逸风瞪去,“你早就知道石头不见了是吗?” “当然。”他点头,要不然他让老庄赶车过来做什么?再欣赏一次大坑和石头吗? “那石头……怎么没了?”她忍不住问。 秦逸风笑著挑挑眉,“当然是自己长脚跑掉了,难道还是我搬走的不成?” “你……你不肯说就算了!”孟关关心知他在胡扯,恨恨瞪他一眼,坐在一旁生闷气。 可惜她的气并没能维待多久,因为她又开始晕车了。 头昏眼花之下,只得收回闷气扑向秦逸风,窝在他身边才好过许多。 唉,这个人这么讨厌,怎么气息却好闻得很呢! 孟关关无可奈何的紧紧抓住他,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bbs.***bbs.***bbs.*** 下午,一路颠簸的马车终于从连绵的山脉行到了平坦大道上。 桑州,一个由城镇与高山组成的州郡。 山脚下平坦的谷地便是城镇与街道,而山顶则是高人隐士静修的地方。 虽然桑州对外交通不便,但一点也没影响到城镇中的繁荣与热闹。街道两边的各色商铺货物不少,街上的行人衣饰整洁又干净,看起来倒是个很像样的城镇。 孟关关与秦逸风下了马车,在街道上边走边看。一来可以活动略微僵硬的手脚和身躯,二来顺便找客栈酒楼打尖落脚。 两人容貌俊美再加衣饰精致,倒是吸引了不少街上的行人注目观看,秦逸风不以为然,孟关关却被看得有些著恼。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吗! 把一个糟老头瞪到两眼翻白转过头去后,她气呼呼的加快脚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坐在马车上呢! 正气闷著走在秦逸风前头,街道边匆地一阵嘈杂。 原本三三两两的路人都往一个方向瞧去,似乎还有男子的呼喊声传出。 咦?有热闹可瞧! 孟关关马上精神一振,急步向前赶,她要趁人少的时候去占个好位置。 人群里,一个衣衫华丽的中年男子正扯著个半大少年不放手,身躯肥胖表情狰狞,活像只山猪,让人不由得为他手中的削瘦少年捏一把冷汗,生怕一个不好,少年的手臂就会被他握断。 “臭小子!弄脏了爷的衣裳就想跑吗?”山猪男提著绣满元宝的长衫下摆,一边晃一边骂。那衣摆上沾了些微泥水,看来是少年走路时把街边的脏水溅到了他衣衫上。 少年只十二、三岁年纪,穿著一身粗布衣衫,眉目清秀白净,冷冷看著山猪男就像在看一条乱吠的狗,平静的表情与他的年纪著实不符。 “你哑巴吗?该死的小子!你知道这衣衫得多少银子一件?就是卖了你也赔不起!”山猪男一看人多更加来劲,扯著喉咙大骂,唾沫星于四面八方乱飞。 “你骂够了没有,骂够了就把你的脏手拿开。”少年冷冰冰开口,双眼中满是嫌恶。 “咦?你……你这个臭小子!居然遗敢嫌大爷手脏?”山猪男呆了一呆,开始磨牙。 这样一来更像山猪,而且是只饥饿的野山猪! 到这里,孟关关已经看不下去,开始准备美人救少年的一系列流程。 一、整好裙衫。 二、挽高袖子。 三、把头发理得更柔更顺。 这样待会儿出场救少年,就可以显示出她最美、最出色的姿态! 想想看啊,樱红长裙飞舞、墨黑长发飘扬,救下清秀又可怜的稚弱少年,该有多么的慈悲美丽? 但是很可惜,孟关关的准备才刚刚进行到一半,就下得不出手了,因为山猪男的巨灵掌已经向瘦弱少年的脸上捣去。 拜托!少年那么白那么细的皮肤,让山猪挥上一爪子不就报废了吗? 于是,孟关关只得仓卒出手了。 这个时候,她才刚刚挽起两只袖子。 “你给我住手!”多年的武艺没并白练,在众路人的惊讶中、在秦逸风的微笑中、在一道惨烈的嚎叫中,孟关关先是一拳打在山猪男的大饼脸上,然后又一脚把他踹飞。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山猪男以惊天动地之势趴在五尺开外的青砖街道上,爬不起来。 原本孟关关想踹得更远,可惜山猪男实在太胖,她力道不够。 不过就算这样,围观的人群里已发出了汹涌的惊叹声。毕竟一个十六、七岁娇滴滴的小泵娘能把个大胖子踢飞,已经很不容易了。 很得意的扫视一圈,她对著负手旁观的秦逸风笑笑,再看向被她救在一边的少年。 可是,少年脸上的表情……为什么那样奇怪?一双黑眼珠冷冷的看著她,那种表情简直比刚才看山猪时还要嫌恶! “臭小表!有这么看救命恩人的吗?”难道她比山猪还难看?还是这少年是个傻瓜? 孟关关很不高兴,微微仰头瞪著少年十分火大。很惭愧,虽然她比少年大上那么三、四岁,但少年居然比她还高上半个头。 少年撇了撇唇,很高傲的道:“我有叫你救吗?”冷哼一声,竟然还低喃,“多余!真是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听到少年低语,一边的秦逸风顿时发出两声轻笑,很有趣的瞧著孟关关。他忽然想起了她小时候被自己一脚踹飞的事,她那么爱记仇,会怎么对付这小表呢? “你……你这个死小表!” 孟关关气得差点昏过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怒瞪少年半晌,她匆地缓下神色,咯咯笑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是小人,你妈是女子,那不就是说你们一家子都很难养吗?啊,你爹真可怜!” 这下换成少年生气了,冰冷的小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恼怒稚气,怒道:“你们家才难养呢!你这个泼妇!” “泼……妇?”孟关关下怒反笑,很专注很认真的盯住少年。袖子高挽、把人踢出五尺外,就是泼妇了? 那……把一个半大小表打到满地找牙算不算? 看著越笑越甜美的孟关关,少年忽然遍体生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笑颜如花的扑了上来。 “泼妇!嗯?”一把揪住少年胸前衣襟,她伸脚便把他绊倒在地上。 街边行人全部失声惊呼,这么漂亮的小泵娘,怎么动不动就出手打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三拳加两脚,全部招呼在少年身上,少年硬气的不吭一声。 罢刚才爬起来的山猪男却看到呆愣。好暴力的女人啊!谁娶到她谁倒楣! “死小表,今天就让本小姐教教你啥叫知恩图报!”孟关关打得兴起,开心的瞧著少年在地上滚成烂泥葫芦。 当然,她出手还是很有分寸的,看似拳打脚踢,其实并没用多大劲。她并不想要少年的命,只是让他吃点苦头而已。 少年终于熬不过密集的踢打,狼狈下堪的抱著头大叫,“你这个疯女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听到他开口,孟关关终于收手停下,一边喘气一边笑道:“死小表还想报复?你该庆幸打你的是我,不是那只山猪!” 某只猪非常气愤,但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少年摇摇晃晃的爬起身,原本干净的脸上身上已经沾满灰尘,怒不可抑的瞪视孟关关半晌,猛地转过身往一边走去。 好男不跟女斗! 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而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孟关关瞧著少年晃远的身影,忍不住一阵娇笑。 这个小孩,真是太有趣了! “打得累不累?”秦逸风的话音响起,总算阻住了她的笑声。 “嗯,不累,就是有点饿。”她很认真的回答。 秦逸风点点头,“那就继续往前,找客栈去。” 虽然孟关关暴打那少年有些恃强凌弱,但少年不知好歹的倔脾气让她教训一下也是好事,省得今后被人修理得更彻底。 和秦逸风一起走在街道上,再承受著街边行人不时的指指点点,孟关关忽然有些后悔。 糟糕!她打人的样子会不会很难看? 他……会不会也把她看成泼妇? 偷眼瞧著秦逸风白衣飘扬、清雅绝伦的身姿,她忽然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以后该让他出手扁人才对! 前提是——如果他会打人的话。 ***bbs.***bbs.***bbs.*** 傍晚,三个人外加一辆马车在镇上找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间比较豪华、比较像样的客栈,虽然不是很大,但看起来挺整洁的。 于是一番安顿后,开始在楼下的厅堂里用餐。 热腾腾的饭菜果然喷香诱人,孟关关开心大吃,当然吃得再快也不算太难看。只是一双筷子降落得有些过于频繁,和秦逸风的斯文缓慢、老庄的拘谨守礼形成鲜明对比。 做作!瞪一眼对面细嚼慢咽的秦逸风,她在心匠暗骂。明明馋得快死了,还装模作样吃这么慢,真是多余啊! 客栈里的饭菜味道很不错,麻油鸡、爆炸三丝、八宝辣酱、鱼头豆腐……等等,让三个啃了两天干粮的人非常满意的吃到饱。 跑堂上菜的小二也带著当地人特有的热情和纯朴,让同样热情纯朴的老庄很容易就把他叫到秦逸风面前,打听关于帝师宿渊的消息。 经过一个时辰的提问与回答,秦逸风和孟关关得到以下结论—— 一、宿渊居住在城镇后边一座叫苍山的山顶上,那座山高而且挺不好爬,要爬的话最好带上两顿干粮外加两壶食水…… 二、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来桑州找宿渊,那些人全部衣饰华丽出手阔绰,且绝大部份都会入住这间客栈,打赏特别多。今天又来了像公子您这么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的人…… 三、来找宿渊的人都要在苍山脚下递名帖,经宿渊允许才能上山见面,且上山时要想好与宿渊比试的题目。每人每次见面限半个时辰,以节约时间提高效率…… 第三条最最重要,也最有价值。 于是,在孟关关被小二的罗唆气到火冒三丈时,秦逸风淡然又不失礼的送走他,顺便打赏了一小块银子。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嘛…… 她不由得对秦逸风的修养和耐性大为佩服,简直佩服得快吐血。看著开心走远的小二,她磨牙道:“这些消息随便哪个地方都能问出来,有必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吗?” 整整一个时辰啊!害她刚刚吃下去的东西都要消化不良了。 秦逸风略低著头好像若有所思,一会儿才开口,“客栈里汇聚的消息最多,一边吃饭一边打听也不错。” “不错?”孟关关嗤笑,“看来秦公于不傀是当朝三皇子手下,其涵养非比常人。” 如果是她的话,威逼利诱,保证在一炷香之内搞定。 秦逸风闻言目光微变,快速往四周一掠,然后带著警告瞧向孟关关。他的意思很明显,要她少说少错。 轻装简行乘坐马车而来,本就是为了不引起某些人注意。 孟关关抿抿唇,闭紧嘴巴却很不以为然。 这么大的三个活人在外头晃,想瞒什么?又瞒得了谁啊! 懒得再和他说,她站起身,“喂,我要到街上去逛逛,秦公子您英俊潇洒、气度不凡,还是待在客栈里好好藏著吧!” 得意坏笑,转身便往客栈外定。 老庄一呆,疑问的看向秦逸风,他只是微微一笑,“随她去吧,闷了这么些天,让她散散心也好。” 瞧著消失在客栈门口的娇俏身影,秦逸风的目光柔和下来。老庄却站起身来,跟随在孟关关身后走去。 变到日落西山,孟关关抱著一大堆战利晶回到客栈,冲进秦逸风的客房摊在他面前大加炫耀,兴奋得像个孩子。 这是孟关关第一回离开舞江城,也是她第一回独个儿上街闲逛,看著什么都觉新鲜喜欢,就杂七杂八买了一大堆东西。玩具、首饰、零嘴、日常用物,简直什么都不放过,其中居然还有一大包酱香鸡脚爪,摆在桌子上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孟关关很得意的举起一个鸡爪递到秦逸风面前,请他啃。 她听人介绍说这酱香鸡爪是镇里的特产美味,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从小爱啃鸡脚爪的她当然绝不会放过。 而且,还很好心的邀请秦逸风一同品尝。 他看一眼冒油的鸡脚爪,再看一眼自己干净整洁的手掌和洁白胜雪的衣袍,为难的皱眉。 孟关关眨眨眼,笑道:“你怎么不吃啊?这个很好吃的啦!”一边说,一边把鸡爪向他胸前递。 眼看那几根扭曲滴油的脚爪便要和他雪白的衣料触到一起。秦逸风猛退一步,微笑婉拒,“不用客气,我刚才吃得很饱,现在什么东西也吃不下。” 孟关关咯咯笑,盯住他的衣衫不肯收手,摇著头,“那怎么行,这鸡爪色香味俱全,错过了绝对可惜啊!” 不顺眼,就是不顺眼! 一天到晚穿雪白的衣服不嫌难受吗?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居然还是阳春白雪!哼哼,竟然还害她得乱没形象的晕车跌倒! 孟关关在心里一边暗笑一边咒骂,手里的鸡爪不屈下挠向他胸前凑。 眼睁睁看著鸡爪快要落到衣衫上,秦逸风退无可退,只得赶快伸手一把接过,苦笑道:“我吃就是了,多谢。” 黏腻油滑的感觉顿时在指掌间漫开,温糊糊的一团。秦逸风的手这辈子握笔执剑拈花抚琴,就是没有拿过鸡爪。 而且,他也实在没勇气对这个爪子下手……或是下嘴。 清雅如明月朝花的秦逸风,怎么能啃鸡爪? 一袭白衣,一只鸡爪。 秦逸风尴尬呆立的样子终于得到孟关关的满意认可,大笑著走出了客房。他的心底却苦笑到无力,也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让她晕了几天车而已,有必要这样整他吗? 这个小女人,记仇的程度真是非比寻常啊! 秦逸风提醒自己,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得罪她才好。 第七章 在松软平整的床铺上歇息一夜,清晨起来时顿觉神清气爽。 卷起帘幔,坐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孟关关忽然觉得坐马车赶路也不算太辛苦。身侧春风温暖,手里鸡爪喷香,对面秦逸风安静俊雅,再沿途看看风景,不是很舒服吗? 当然,秦逸风带著她出来并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到苍山递名帖去的。既然见宿渊要预约,那他当然得抓紧时间越快越好。 三皇子华离宵,可正在上京等候著呢! 苍山是桑州连绵山峰中的一座,高大而挺拔,山顶直入云霄。 远远望去,青翠山体在浮云中若隐若现,山势陡峭而秀致,的确有几分高人文上的独立气韵。 苍山脚下是一大片古老森林,大多以松柏为主。枝干高壮松叶繁茂,使得林内光线甚是昏暗。 幸好探访苍山的人很多,是以林间唯一的一条路径倒是颇为平整宽大,足够两辆马车并排通过。 在进入松林时,老庄却将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穿过这林子便是苍山了。”老庄瘠哑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秦逸风伸手挽起车帘看看昏暗的林间道路,略一思索后道:“进去吧。” “是,公子。”老庄应命,一挥手中长鞭赶著马车向林内跑去。 孟关关看著秦逸风安静的面容: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怪异感觉,连手中的鸡爪也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有古怪,一定有古怪! 虽然秦逸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她就是能从他眼底瞧出不寻常的情绪来。 现在,他是在担忧,或是等待什么吗? 转头瞧向窗外一棵棵大松树,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喂,这林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安静,太安静了。 林子里,怎么连一只鸟儿都没有? 跋了这许多天的路,孟关关总算已经有了一些常识。有树的地方必定会有鸟,有鸟的地方必定会有鸟叫。 可是,这里却没有。 秦逸风挑挑眉,“不知道。” 他回答得平淡干脆,心底却略略惊奇。想不到,这迷糊的小丫头这会儿倒挺精明,居然能看出林于里有古怪。 迸怪之处,在进入松林、老庄停车询问那一刻,秦逸风就已经察觉。 林子里的道路似乎宽得不像话,就算前来拜访宿渊的人再多,但也不至于有两丈宽吧?更何况,很多地方的树木都是新近被砍伐。很明显,这表示道路是最近才拓宽平整过的。 有什么人,会仅仅为了拜访宿渊而大力拓宽这么长一条林道呢? 这,并不是一般的财力与人力可以做到的。 秦逸风静静坐在车厢里等待,心底的答案越来越清晰。 前行了没有多少路,马车便又一次停了下来。 而且停止得甚是急促,使得车厢一阵晃动。 然后,孟关关便听到车厢外响起数声低暍,以及兵器交击与破空的声音。 出事了?有人拦路打劫? 猛然瞪大眼,她看看坐在对面一动也不动的秦逸风,紧张的握住腰间佩剑,一手掀起布幔向车厢外看去。 心底断定,这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一定是吓呆了! 马车前方,六十多岁的老庄竟正挥舞著长长马鞭和六、七个玄衣蒙面男子战成一团。鞭影席卷漫天呼啸,老庄身手敏捷没有半点苍老的模样,将数个手握长剑的男子全部挡了下来,缠斗得激烈而凶险,不断有男子想冲过鞭影扑向马车,却都被长鞭困住。 她回头看一眼秦逸风,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要带老庄出门,原来老庄不但是车夫,还兼职保镖呢! 可老庄毕竟已六十多岁,而且又只孤身一人,怎么打得过那六、七个武功厉害的玄衣人? 林中,缠斗的战圈越缩越小,因为老庄的长鞭挥舞得越来越吃力,已不像先前那样挥洒自如。几把雪亮的长剑不断进逼,眼看不多时便要冲过鞭影逼向马车。 玄衣人的目标,自然不会是老庄,而是马车。 天哪!他们是不是强盗,想要谋财害命?孟关关小时候听爹爹讲过关于强盗的故事,顿时大为惧怕。 如果老庄挡不住了,那她和秦逸风会怎样? 她想像不出秦逸风白衣染血的模样,更想像不出他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模样。 被狂风吹折的白色花办,只会凄凉无力。 她不能让这样美好的秦逸风委落于地,她……舍不得! 孟关关握剑的手掌一紧,咬牙转过头,快速的对他道:“你别怕,我这就去帮老庄杀强盗,你不会有事的!” 说完便毅然跳下马车,拔出长剑向那几个杀手奔去。 车厢内,秦逸风看著她飞奔的纤柔身影,脸上忽然露出很古怪的表情。 像是诧异,也像是感动。 杀强盗?她难道看不出来那些全是杀手吗? 还有,她这是要保护他吗?不自己赶快逃命,却去和人家挥剑拚杀?一个十六岁的阖中少女,怎会有这般心志? 秦逸风吸了口气,唇边匆地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性命攸关的时候,他看下到漫天凶险剑光,居然很开心的笑了。好像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孟关关娇小却坚定的模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挥舞长剑。 孟关关修习的是华山派武艺,虽然学的时候并没怎么用心,但剑术招式总算没差太多,使出来居然也有模有样。 于是,一名正好冲出鞭影的玄衣人便迎头与她拚杀起来。焦急的老庄不由得精神一振,长鞭重新啸出烈烈风声,继续拦阻其他玄衣人。 孟关关对上玄衣人,开始叫苦不迭。 虽然她使出的剑招没错,虽然她进退的步伐不慢,可是她的内力实在太糟。从前练武的时候她顶讨厌打坐修行内力,所以大多时间都在偷懒打混,今日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玄衣人手中的长剑每次与她相交,都震得她手臂酸痛下已,简直快拿不住剑柄,而长剑带起的厉风更是逼得她呼吸困难。不一会儿,她便发丝凌乱、狼狈不堪了。 那玄衣人见状更是招招进逼,一副恨不得把她一剑刺死的模样。 一旁,老庄的鞭影再次被压制,眼看就要困不住那几柄锋利长剑。 孟关关看得心急如焚,乘著再一次格开玄衣人的长剑,跃后数步冲著马车大声喊道:“你快跑啊!还待在那里想死啊……” 笨蛋!真是个笨蛋!居然不赶快逃跑,还像只猪一样坐在马车里等人去宰! 孟关关又气又急,话还没喊完却被长剑带起的劲风逼断,眼看那明晃晃的剑锋又递到自己身前,手臂一阵酸软,孟关关急切问竟抬不超长剑来抵挡,眼睁睁便要看著剑尖刺入胸口。 她与玄衣人对杀许久,已是内力耗尽,无法运剑了。 惨然紧闭双眼,她一边在心底咒骂秦逸风灾星降世,一边等待著刺骨伤痛的到来。 不晓得变成鬼,还能不能啃鸡爪?这一刻,孟关关想起的居然是车厢里那半包还没啃完的喷香鸡爪…… 可是,就在她感觉到森冷剑气迫近身躯那一瞬,腰间忽然一紧,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道拥著她高高跃起,在空中旋了一圈后再落到地上。 身边,森冷的剑气远去,只余下一个熟悉的怀抱、一股清淡的气息。檀香与书香,包裹住她全身,无比安全也无比温暖。 怎么会是他? 孟关关猛然睁开眼,救回她小命的人却已飞快跃离她身旁,冲进那一堆交错的鞭影剑光中。 如一朵无形无质的流云,那一身白衣的男子面对利剑与长鞭竟然丝毫无惧,反而穿行自由得很。每靠近一个玄衣人,便有一柄长剑坠地、便有一人倒下,连用什么招式也让人无法看清。 偏偏白衣人的身姿还优雅迅捷得很,移动时飘扬的白衣如飞雪般轻柔灵动,简直不像在动武,而是在翩翩起舞! 只是,这舞也定然是天下最慑人的舞,因为,没有一个玄衣人能接得下他三招。老庄早已收起长鞭退到一旁,任白衣人在林中如流风般往来。 很快,所有玄衣人都横躺在地上,无声无息。 白色的人影终于停下,静静站在一地黑衣之间。那姿态净雅如同清莲绽开,在淤泥之中释放幽幽光华。 这,不是秦逸风是谁? 孟关关惊讶得连嘴巴都忘了阖上,不敢置信的望著他。 还是一袭白衣如雪、还是一般俊逸出尘。可是,秦逸风怎么会武功?还是高强到不像人的武功! 缓缓走近,秦逸风伸手轻拍她小脸,微笑道:“怎么了,小丫头?吓傻了?” “你……你真的是秦逸风?”孟关关低头瞧瞧躺了一地的玄衣人,有些稚气的揉揉眼,声音略微发抖。 如果他真的是秦逸风,如果他武功真的有那么高,那以前她故意捉弄他那么多回……孟关关的小脸渐渐垮下来。 他点点头,微笑保证,“当然。” 她瞪著他说不出话来,咬住唇不知所措。 可是,有些解不开的谜团却渐渐明朗了起来。 在秦府中,他每天下午待在屋子并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练武吧? 那块堵在山径上的大石头,当然也不会自己长脚跑掉,而应该是被他推掉的! 既然他的武功那么高,抱起自己这么一个人来,当然也一点都不会吃力…… 敝不得,他坐在马车上看见强盗时一点也不害怕! 却害得……书得自己白白为他担忧了老半天…… 眼圈一红,孟关关忽地开始生气。 “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秦逸风一惊,马上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 孟关关手臂酸软,用力一挣却没挣月兑,怨道:“你既然会武功干么不早点出手!笔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自己居然还拚了命的想要保护他,真是……真是气死人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孟关关想起刚才那一剑的凶险,不由又是委屈又是伤心。 自己为他这样担心,他却……像是在看戏一样! 秦逸风瞧著她眼中泪珠微微皱眉,手掌一拉便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我没有看笑话,只是瞧见你为我焦急拚命很感动,一时看呆了而已。” 是的,秦逸风刚才震撼到呆愣。 看到孟关关执剑跳下马车那一刻,他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柔弱、同样纤细的身影。也是为了保护他、为了救他性命而迎向那一片凶险与血腥。 那一段难耐的岁月呵!便是这样一个纤弱的人儿伴著自己、护著自己。 紧紧抱著孟关关,秦逸风心跳剧烈,强迫自己将浮现在脑中的当年情景压下。那样鲜红、那样血腥,他不愿回想,更不愿再经历! 他会好好保护她,绝不让她如从前那个娇弱人儿一样,为了他而受伤害! 她是他的,命中注定要伴在他左右。 被强拥在秦逸风有力的怀抱中,孟关关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强忍的眼泪也顺势滚落了下来,滴滴渗入他的衣襟中。 她的双手,在轻轻颤抖。 因为有些月兑力,也因为开始害怕。 当她执剑冲出去的时候,或许没想过后果。但现在,却忍不住开始想。如果他不会武功,那是不是他们都要死去? 很冰冷、很黑暗的死去? 还好……还好他会武功…… 心头的气恼渐渐散去,余下的只是庆幸。 许久后,她终于破涕为笑,从秦逸风的怀中拾起头来。 “喂!你武功这么高,那我以后不是多了个保镖?”脸上还挂著泪珠,孟关关已经笑靥如花。 她虽然很记仇,但并下小心眼,也不会笨到去钻牛角尖。 见她不再哭泣、不再伤心,秦逸风大为轻松,点头道:“保镖?可以!”从今往后他不但会是她的保镖,还会是她的一切。 轻轻为她擦去颊上泪珠,他面上的表情比春风更温柔。从前的清冷和疏远,再不复见。 孟关关顿时大乐,很得意的转过头,开始对著地上的玄衣人一边大骂一边伸脚猛踢。 哼,死强盗!看你还敢不敢拿剑刺我! 一脚又一脚,接连不断,孟关关似乎忘了刚才的疲累,踢得满头大汗兴高采烈。 玄衣人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也不能叫嚷,眼中的目光又怒又凶狠,瞪著她像是要吃人。 秦逸风笑了笑也不阻止,任她发泄心底怨恼,只把目光向候在一旁的老庄移去。 “是那边的人?”见老庄正在翻查玄衣人身上物事,他淡淡开口。 除了那个人,还有谁会在路上设下这样的埋伏,或是警告? “是的,公子。”看了一阵,老庄直起身恭敬点头,“老奴武功低微,还要劳烦公子出手,真是……” 秦逸风马上打断他,“庄叔不必介怀,毕竟,他们可是四殿边死士呵!” 华随晟座下死士在这里出现,目的当然也只有一个——延请帝师宿渊相肋! 三皇子华离宵能想得到的事,四皇子当然也没理由想不到。 这一路走来,秦逸风想避的人便是他。 可惜,以华随晟的耳目与能力,自然没那么轻易让他避过。 所以,山径上那块阻路巨石算是给他的警告。 而林中的这些玄衣人,便是华随晟设下的另一种警告,或者是威胁了? 以他的性命及孟关关的性命来威胁! 秦逸风的面容微微变冷,低眼瞧向正被孟关关踢到凄惨的玄衣人。若只向他下手也就罢了,但很显然的,华随晟的目标并不只是他。 抬头,他的面容恢复平静,看向丛林深处。 华随晟,想必已在前方不远处等待了吧? 特意拓出这么一条宽阔的林道,林中自然也大有乾坤。若他所料不错,华随晟可能把行帐也设在松林中了。 尊贵又骄傲的四皇子,当然是不屑住宿于普通客栈之中的。 这么两次郑重警告下来,若他不去见一见他,倒显得很是无礼呢! 思索半晌后,秦逸风对兀自不断落脚的孟关关微笑道:“踢完了吗?可别累著了。” 她一边喘息一边回答,“踢……踢完了。” 这些强盗的皮肉真结实,踢得她脚丫子都生疼! 秦逸风点点头,“那我们先走吧。” 走过去拉起她的小手,顺便帮她擦了擦额上汗珠。 转过身,却是向著林外走去,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地上的玄衣人,似有寒锐锋芒一闪而过。 落在老庄的眼里,便是再明确不过的指示。 孟关关被他拉著往前走,一边回头一边奇怪询问:“喂!我们怎么往回走了?庄叔和马车怎么办?还有那些强盗……” 秦逸风打断她的话,“林子里可能还有许多强盗,所以不能再往前定。至于那几个人……庄叔会送他们回去。”在心底补上一句:送他们回到那个再没有任何痛苦杀戮的地方去。 她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心底忍下住有些奇怪,现在的强盗装备都这么齐整吗?居然连衣衫和武器都是一样的呢,连武功都那么高! 看来强盗这个职业的前途还是不错的,当然,前提是不要遇到像秦逸风这种高手。 苍翠的松林中空气清新,日光穿过松叶照射进来,像一道道有形有质的光刀,投在秦逸风的白衣上洒下斑驳绣影。 孟关关不再回头,而是轻快的与他一同向前走。 毕竟,在野外森林中步行的经验,可不是常常都有的。 秦逸风淡然微笑,也没有回头。 因为,身后的一切根本不需要他回头。 他相信,庄叔会帮他料理得很好。 争权夺位,本就是很残酷、很血腥的一件事。这些杀手奉命出手,自然也该思考过最后的归宿。 而且,既然连那位主子都不怜惜他们的性命,只把他们当作试探他的棋子,那他也不必太客气了。 如今,早有准备的华随晟应该正在林中等待著他吧?他该怎么与他面对,怎么好好保护身边的孟关关? 两人在林中行走没有多久,老庄便驾著马车赶了上来。对著秦逸风微微点头,老庄满脸石刻般的皱纹像是在报告已经完成任务。 秦逸风不动声色,拉著孟关关坐上马车向密林外行去。 容色虽然平静,他身上却渐渐散发出寒意。 “喂,你怎么不高兴了?”沉默了一刻,孟关关忍不住发问。 这样清冷的秦逸风,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了呢! “没什么,那些强盗太可恶而已。”寒气微敛,他简略回答。 “哦。”孟关关见状不再多问,免得被冻坏。 半晌后,秦逸风忽然伸过手掌,盖在她身侧的小手上。虽然仍不言不语,但满身的寒意已淡去不少。 孟关关的小手颤动一下,终是没有抽离。 她知道,他有心事。 而且,似乎是和她有关的心事呢! 狭小的车厢里,两人双手相贴,忽然感觉温暖了许多。 ***bbs.***bbs.***bbs.*** 没有多久,马车便回到客栈中。 正是晌午用餐时分,秦逸风让老庄与孟关关在客栈里挑了个角落坐下,自己却并不落坐。 “喂,怎么你不坐?”孟关关仰头瞧著他,很不明白。 难道他要站著吃饭?好消化吗? “我要去办点事,你们先吃。”秦逸风笑一笑,然后把目光转向老庄,“庄叔,这镇子里强盗出没,你与关关便在这厅堂里等我。想必强盗再厉害,也断不敢在众目睽睽下伤人。” 华随晟是当朝皇子,皇子出京本就是大事,如果在外行凶落下什么把柄,当然会令天子震怒。所以,他断定华随晟绝不敢在人多处对孟关关下手。 庄叔马上站起身,郑重的道:“是,公子,老奴定会好好照顾小姐。” “很好。”他点点头,又走近孟关关轻抚她的发,柔声道:“你千万不可乱跑,知道吗?” 视线落在孟关关小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关切。 孟关关见他外出不带自己,原本是满心不乐意。但觉发丝在他掌下颤动,小脸顿时有些微红,低声道:“我知道啦。” 心匠,忽然有些明白秦逸风定是遇到什么麻烦,要前去解决。 满意的点点头,秦逸风这才转身走出客栈。 松林中凶险重重,但已避无可避。 运起轻功飞速前行,没多久他便再度进入松林。 林道幽深,奔行一刻之后,松林中忽然出现一大片平地。秦逸风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讶异神色,在他面前是几个巨大营帐,占地极为广阔,原本浓密的松林已被硬生生砍伐掉一大片。 居中的一个营帐比寻常人家的厅堂还要大上两倍,用削制过的坚厚牛皮涂抹上银漆,闪闪发光,在密林中显得突兀又招摇。帐中居然还传出阵阵鼓乐歌舞及女子的嘻笑声,很显然,这营帐的主人正逍遥快活得很。 营帐外,则肃立著十数名手执刀剑的侍卫。三人一组、五人一列,看装束与先前那些玄衣人一模一样。这哪里还是松林?简直像个小型营阵!而四皇子华随晟,便在那主营之中。 秦逸风略略调整了下气息,便向营内走去。 瞧见他靠近,那些侍卫早已得了命令,并不上前拦阻,反而一路放行。直走到居中的银色营帐外,才被一名青衣侍从拦了下来。 这侍从身形干瘦却面滑无须,显然是宫廷里的内侍。一双眼睛阴寒四射,如毒蛇般让人极不舒服。 秦逸风语声淡然,“请公公代为入内禀报,秦逸风前来拜见四殿下。” “好,请公子在此稍待。”内侍面无表情,嗓音异常尖锐。 不一会儿,低垂的帐帘高高挑起,青衣内侍领著他走入。 蹦乐之声顿时大盛,秦逸风只觉一股暖暖香风扑来。抬头望去,但见一片光彩绚烂。这哪里还是营帐,简直是座华丽的小型宫殿! 而华随晟,便在这一片香艳中端坐于帐首。在他脚下,十数个娇媚女子轻纱半掩,倚坐于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手中或笙或箫,正奏出欢悦动听的曲调。 一手挽著名艳丽女子,华随晟微笑著将目光落在秦逸风身上,那种若无其事的表情,似乎他与林中那几名杀手一点关系都没有。 “逸风见过殿下。”白衫微漾,秦逸风躬身一礼。 华随晟俊美的脸上满是笑意,亲切又愉悦,“逸风呵,你总算来了,我可是等你好久了呢。” 秦逸风再度微微躬身,“是逸风失礼,该当早些来拜见殿下。” “嗯,你现在来也并不晚。”懒懒取饼女子递来的一只水晶杯,华随晟轻摇杯中红艳酒液,笑道:“不过也当真巧得很呢!你我居然一同来到这苍山。” 棒著透明酒杯与秦逸风相望,鲜红酒液在烛火下泛出夺目光泽,使得华随晟俊美的面容中似乎透出一股妖艳。 秦逸风马上垂目回应,“若在舞江城中得知殿下也要到此,逸风定该一路相随才是。” “不知者下罪,逸风何必介怀?”华随晟微笑不变,缓缓啜饮一口杯中美酒,又道:“这苍山人杰地灵,风骨奇秀,的确是个驻足留连的好地方。只是三皇兄此次下能亲来观赏,倒可惜了。” 秦逸风也微笑说:“是,殿下。三皇子在京中事务繁忙,不能亲来。不过逸风此次回京,定会将苍山灵秀之处说给三殿下知晓。” “哦?”华随晟笑道:“只怕由人转述,总不如亲眼所见哪!” “这点请殿下放心,逸风必会竭尽所能,不负三皇子所盼。”秦逸风不亢不卑,仪态更是风雅。 华随晟闻言低笑出声,匆地缓缓站起身,执著酒杯向他走近,注视著他,“苍山景致虽然奇佳,多看却也无甚趣味。本王知晓逸风此次是带著佳人同行,那又何必逗留一处?去看些别地风景,不好吗?” 秦逸风心底微微一震,与华随晟对视道:“不劳殿下费心,逸风此次携伴同来,感觉苍山灵秀,也不愿再顾他处了。” “是吗?不愿再顾他处?”华随晟语声轻滑,俊美的笑容在烛火下忽然变得有些怪异。举起水晶杯,将杯中红艳酒液一饮而尽。 因为饮得急促,那殷红的汁液便有一丝从他唇角滑下。看在人眼中,一如血色妖艳。 “是。”秦逸风双眼微垂,白皙的脸色似乎变得更白。 见状,华随晟目光闪动,似乎很开心的笑道:“好,既然这样,那本王也不多言了。” 想要知道的,他已全部知道,又何必再多言? 秦逸风转身走出营帐,面上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华随晟多方试探,他又怎会不知? 居然,还拿孟关关来威胁他! 透过松林看到日已偏西,秦逸风提起一口气,再度飞奔起来,这回却仍是向松林深处奔行。 第八章 他要去将名帖递上苍山,尽早与宿渊相见! 回到客栈已是日落时分,秦逸风一踏入门口便马上向角落看去,见孟关关纤小的身影正坐在桌前,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没有乱跑。 又走近几步,看到她面前好大一堆零碎鸡脚骨,秦逸风心底烦忧匆地去了不少,忍不住哑然失笑。 想必要让她乖乖坐在厅中半日,老庄可是想了不少法子,居然买了一大桌子的鸡脚让她啃。 “啊!你回来啦!”感觉有人走近,孟关关一转头,立时放下鸡爪开心的往他袖上抓去。 “嗯。”秦逸风见她笑靥如花,不忍退避,只得眼睁睁瞧著雪白衣袖被她蹂躏成油污一团。 “事情都办完了吗?”孟关关高兴之余便没注意到自己的杰作,只顾一个劲盯著他。自林中遇险之后,她好像对他产生很深的依赖,分开半日便已非常牵挂。 “办完了,七日之后我便会上苍山。”而且,是与四皇子华随晟一起上苍山! 秦逸风边想边忍不住皱眉,宿渊为何要让他与华随晟一起上山?难道要让太子之争变得更激烈、更残酷? 孟关关不明白的眨眼,笑道:“那我们七天后就可以回去了,对不对?” “嗯。”他点头,双眉却似乎皱得更深。 七天后能不能避过华随晟安然上苍山是个问题,而能不能延请到宿渊下山,则是个更大的问题。 他的武功虽然不错,可是现在却十分担心。 华随晟,会不会知道他所担心的呢? 想起营帐中华随晟有意无意的试探,秦逸风心底微微一沉。 那一片红艳到惨烈的色泽,他忘不了,华随晟又可曾忘记? 反手握住孟关关的手,他的面色忽然有些发白,双目也如同失了焦点一般,幽幽望向遥远的一点。 看在孟关关眼中,竟如同失却所有血色、所有精气。 一时不敢出声,她心底忍不住啊起一片惊悸与疑惑。 他想起了什么,怎会这样失神? 惨澹又失神的秦逸风,可是她从未看到过的呢! “喂,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心底大大惊慌,孟关关赶快抬起手掌拍向他胸前,一拍之下,总算发觉手掌上满是油腻,不过一时间也顾不得了。 “没事。”秦逸风回过神来笑笑,脸色总算好看一些。见她惊惶失色不由心头感动,安慰道:“放心吧,不过是一时走神罢了。” “哦,那就好。”孟关关半信半疑的点头,视线落到自己手掌上,忍不住小脸一红,赶紧把双手放下来,缩到袖中。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秦逸风一身雪白的衣衫上,已经油腻斑斑。 低头苦笑,他问:“你不喜欢我穿白衣服吗?怎么老要往上边加颜色?”不但小时候如此,现在长大了还是。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孟关关小脸涨红,低低哼道:“真是小气鬼!大不了人家帮你洗干净好了。” “咦?你是说真的吗?那等下就麻烦你了。”秦逸风很感动的瞧著她,唇边笑意浓浓。 “我……你想得美呢!”孟关关瞪眼,小嘴噘得老高。 她这辈子连块手帕都没洗过呢!居然要帮他洗衣服? 真是白日作梦啊! ***bbs.***bbs.***bbs.*** 夜色漫漫,星月高悬。 一日的喧嚣过去,整个城镇陷入暂时的宁静中。 客房简单而干净,从窗户里透入一抹朦胧月光,正正照映到墙边,依稀现出床铺上一团纤巧的身影。 脸容娇美、双睫弯长,正是沉睡中的孟关关。 渐渐的,平静的睡容似乎趄了变化。双唇微颤、呼吸急促,连舒展的双眉都紧紧皱了起来。 “停下……你……停下……”细碎的语声从她口中逸出,吃力又焦急。 用力瞧著远处烟雾中的那道白色身影,孟关关追得气喘吁吁。 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秦逸风要跑得那么快? 她的双足怎么好似绑了大石头?用尽全力也追赶不上他! 她拔腿穿越一团团浓重云气,竭力想要靠近秦逸风,可是,短短十数步的距离却好像总也没法缩短。他明明没怎样动,却如神仙一般,正在迎风飘行。 是啊,他白衫扬逸、足不沾地的模样,不就像是神仙吗? 就如她幼小时第一次看过的,洁净如仙的秦逸风。 可是,她只要他做人,就是不要他做神仙! 因为人间的秦逸风有温度、有情感,可神仙模样的秦逸风,却冰冷得像天上雪花,再美也不会属于她! 心底急切万分,孟关关忍不住大声呼叫,“秦逸风,你给我停下!” 一张口,云雾与冷风同时灌入,顿时将她用力唤出的语句绞得支离破碎。 不过还好,秦逸风好像听到她的呼唤,停下脚步,遥遥回转身看向她。衣袂纷飞、乌发飘扬,他的面容清冷又模糊,隔著重云与她相望。 他听到了,他在等她! 孟关关大喜,连忙再度用力向前跑。 终于,十数步的距离不断缩短,她在秦逸风的面前停下。 可是,她惊骇的瞪大眼,全身如同浸入了冰窖。 为什么会这样?秦逸风他怎么了? 在她面前,静静凝立下动的秦逸风,雪白的衣衫上正透出一片浓重的暗红。好像是无数的鲜血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汩汩的流淌到全身! 血,好多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孟关关一动也不能动,又惊又惧的看著他慢慢变成一个血人。 到了最后,竟连他的双眼中、口鼻中也在淌出鲜血…… “啊!”犹如闪电破空,进开黑暗。一声尖叫从孟关关口中逸出,划破凝固与寂静。 随著尖叫,她终于可以动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砰”的一声,客房的窗户被猛力推开,一道白色身影从窗外越入,飞速奔到她身边。 “怎么了?”语声低而急,秦逸风立在她床头,马上采出手向她脉门上模去。 难道他的担心成真了?有人乘夜前来袭击她不成? 抑住心下纷乱,秦逸风凝神感觉指下脉动,半刻后,才长长吁了口气。 还好,没事,只是受了惊吓而已。 抬眼见孟关关只是呆坐著,双眼空洞又惊惧,额头上挂满冷汗,他心底怜惜,不由得坐在床头,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别怕,只是作梦而已,别怕呵……”一边抱著她轻摇,秦逸风一边低声安抚。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安慰别人,居然做得如此顺畅无比,好像早已重复了无数次。 靠在温暖怀抱里,闻到熟悉的气息,孟关关终于慢慢回过神来,忍不住哇的哭出声来。回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前。 她好害怕,刚才真是吓死人了! 好多血,好多血啊! 一边抖一边哭,孟关关用他的体温来缓解心底惊惧,只觉这一刻天下间竟再没有比秦逸风的胸怀更安全、更温暖的地方。 就连适才梦中的冰冷与血腥,也在慢慢消融远去。 “乖,别怕。只是梦而已,不是真的。”秦逸风一手在她背上规律轻拍,另一手仍然挽住她。 软玉温香、雨打深花。 孟关关的哭声、孟关关的颤抖,一直触入秦逸风心底深处。 她是他的未婚妻子,是他这辈子最最心爱怜惜的女子呵!而这女子,正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在他怀中汲取温暖。 秦逸风的心,从没有像这一刻如此柔软。 许久后,孟关关哭声渐止,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你没事吧?”昏沉的脑袋还没彻底清醒,她张著一双湿润大眼,急切的在他身上四处探视。 衣衫雪白洁净如故,没有血也没有任何其他颜色,更没有狰狞的伤口。还好,还好只是梦而已。 “我没事,你刚才作恶梦了?”秦逸风见她定下神来,便藉著月光伸指,将她脸上的泪珠轻轻拭去。 那动作轻而且柔,就像在拭去娇女敕花办上最晶莹的那滴晨露。 “嗯……”孟关关开始脸红,低下头点了点。 一低头,却看见自己正偎在秦逸风怀中,脸上不觉更烫,却迟迟没有动弹。她喜欢他的怀抱,暂时还不舍得离开呢! “梦到什么了?这样害怕?”秦逸风抱著她,耐心的与她东拉西扯。有时候,说话也是平复恐惧的一种有效方法。 “嗯……梦到你不理我,还有好多……” 还有好多血! 不知为什么,孟关关的语声越到后边越低浅,心头微微一寒,却不愿再回想梦中情景。 那一幕实在太吓人,仿佛整个天地都要被他的血染红,她再也不要回想了! “放心吧,我不会不理你的。”秦逸风见她神情犹豫,知晓她心底还有余悸,便也不再追问。 梦到什么并不重要,她平安无事才最最要紧。 孟关关听到他语声低缓温柔:心下不由甜蜜,忍不住又住他怀里靠了靠。 真好,她只是作个恶梦,他就这么紧张的跑过来呢! 偎在秦逸风怀中,她脸上不由牵起一缕微笑。 月光浅柔,洒在相依相伴的两人身上,泛出隐隐微光。 可是,孟关关的笑容到后来却慢慢收起,连双眉也皱了起来。刚才他那么快速、那么紧张的跳进来,在担心什么? 甭疑的看向他,她问:“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待在我窗外?” 迎著她晶亮目光,秦逸风只得点点头,“是。” 他的确不放心,也的确一直守在她窗外。本以为月落西山便是一夜安然,没想到却听到她的惊呼声。 “为什么?是担心我会出事吗?”联想到白天林中的那些玄衣人,孟关关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那些玄衣人,或许并不是强盗那么简单!毕竟,哪有强盗一言不发就大打出手的?分明图的是命而不是财。 秦逸风轻轻叹了口气,心知隐瞒不过,便源源本本将朝中的太子之争以及这次延请宿渊的凶险全部说了出来。 寂静深夜里,秦逸风低缓的语声滑过耳边,孟关关听得双眼大张,满脸惊异。她一点都没想到,原来自己与秦逸风身边已是危机重重。 “七天,你说这七天中……四皇子可能会派人来杀我们?”心底惊惧,她的小脸微微发白,揪住秦逸风衣袖的双手不由自主收紧。 这是养在深阖的孟关关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面对杀手无情。 反掌握住她双手,秦逸风淡然道:“放心吧,虽然他很想动手,但城镇里人口密集,他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不忍孟关关再受惊吓,他并未把所有危险全部道出。 杀人,是有很多种方法的,不一定要当街行凶。比如暗器、下毒,再比如借刀杀人,若华随晟想的话,有得是法子。 看到他神色镇定如常,孟关关心底惊惧大大消去,“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去荒效野外,就没事?” “不错,所以这几天你千万不要乱跑,更不可离开我左右。”秦逸风紧盯著她,把警告说在前头。 “嗯,我知道啦。”孟关关大力点头保证。她可不想被人捉去当靶子或者人质呢!所以,接下来几天她一定会牢牢的跟定他! 看她难得如此听话,秦逸风顿时一阵轻松。低头见她巧笑如花,山头一暖,忍不住癌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这一亲原本是纯然的安抚与疼惜,可是在这样深夜、这样寂静中,却忽然转成了暧昧。 肌肤相触,无比温暖也无比亲近。 孟关关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亲了她?天哪!他刚刚……真的亲了她吧? 额头上轻柔的触感还没消去,她呆愣看入秦逸风漾满笑意的眸中。微笑的秦逸风,向来都不是她能抗拒的。更何况,是这样近距离的微笑。 孟关关所有思绪都停顿下来,就好像眼睁睁看著漫天木兰花盛开,明明是清净得月兑俗,偏又惊艳到窒息。 他到底是人,还是仙? 怎么可以笑得如此……动人心魄! “你再这么看我,我可就不客气了?”秦逸风暗暗吸口气,努力平复越来越翻腾的燥热。 夜还很长,他与她尚未拜堂成亲。而他,一向都是君子。 真是……可惜呵! 灼灼的目光盯在孟关关娇女敕双唇,他有些懊恼。 其实,君子有时候很吃亏的。 孟关关在他的视线下终于感觉到莫大危机,猛地向床角退去,伸手抱住一大团被子,脸红耳热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啊!” 秦逸风笑笑,“夜晚最是危险,我便在这里陪伴你好了,省得你再作恶梦。” “你……”孟关关刚要反对,可想到那些玄衣人的凶狠、想到刚才梦境里的彻骨寒冷,不由迟疑起来。 如果真有杀手来,秦逸风不在身边的话她能不能逃命? 答案,是可怕的未知。 “放心睡吧,我就坐在这里而已。”秦逸风瞧她如小兔子一般缩成一团躲在床角,不由失笑道:“我们还没拜堂成亲,我不会对你怎样。” “那,好吧。”考虑了半晌,孟关关终于点点头,在可能失去性命和可能遭到侵犯中选择了后者。 毕竟保命才最重要,更何况,反正她迟早都是他的人……她又不怎么讨厌他…… 这样一想,她顿时放心大胆起来,开开心心钻进了热被窝。 留下秦逸风坐在床头,对著倒头大睡的她苦笑。 怎么好像怕出事的变成他了?真是颠倒了! ***bbs.***bbs.***bbs.*** 接下来两天,孟关关跟著秦逸风乖乖待在客栈里,哪儿都下敢去。而且是真的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上午,两人坐在厅堂里,一边喝茶一边打发时间。 “这茶真难喝!”看著客栈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孟关关脚掌痒到不行,对著面前的碧螺春用力生闷气。 “难喝,就少喝点。”秦逸风端起茶杯慢饮,一派宁定悠然。 “这客栈真吵!”孟关关瞪他一眼,换一个出气目标。 “外边更吵。”秦逸风不动如山,道出事实。 “你……”孟关关咬牙,考虑该怎么把气出到他身上。 秦逸风看著她笑笑,非常理解的道:“我很无聊、我很无趣,还有什么?” 孟关关翻翻白眼,“还有,你很欠揍!” ***bbs.***bbs.***bbs.*** 下午,秦逸风去客栈后园上茅房。 孟关关站在园中,紧张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用怀疑的眼神把十数个男子全部挡在茅房外。因为,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木门,那些可怜的男人都以为茅房暂时向女子开放,只好另觅他处。 小半炷香后,她开始害怕,忍不住冲著茅房大叫,“喂!你怎么还不出来啊?是不是掉进里头了?” 听著近在咫尺的叫唤,秦逸风尴尬无比,只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一切,以免她真冲进来。 再到傍晚时,孟关关在客房内洗澡。 “喂,你还在吗?千万不要走开啊?我再洗一下下就好啦!”蹲在大木桶里,孟关关一边咯咯笑著玩水一边大声叫唤。 “嗯,你放心洗吧。”房门外,已经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的秦逸风无奈苦笑。他知道,实在无事可做的她已经把洗澡当成唯一的娱乐活动。 而他,只好为她守门。 这样形影不离的日子过了两天,孟关关已经把华随晟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骂了遍。至于华随晟的祖宗全部是皇亲贵胄,她当然一点都没考虑过。 反正,把她困在客栈里无聊到发霉的人,就是那个该死的华随晟! 第三天,继续喝茶、继续瞪眼、继续生气。 客栈外好像变得更加热闹,不但有说话声、脚步声,居然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在靠近。 不一会儿,便有一队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的队伍从门前经过。 咦?是在迎娶新娘子吗?孟关关稀奇的睁大双眼,看得目不转睛。 吹管打鼓的是一群年轻汉子,穿著红色短衣,迈著夸张的步子走在队伍最前头,在众人目光下卖力的吹奏喜乐。 居中的花轿上饰满红花红绸,轿旁跟随著俗气又肥胖的喜娘,那张笑到扭曲的血盆大口在雪白大饼脸上格外刺眼。 而轿子后头则跟了十多担的嫁妆,衣料、糕饼,面盆、马桶,简直什么都有。 看起来是个镇子里的小户人家嫁女儿,虽然不怎么豪华,但也一样热闹又好玩。 “哇!有花轿,还有新娘子呢!”孟关关再也忍不住,兴奋的跳趄身冲到门口,目光随著华丽红艳的花轿一路远去,不知不觉就要向外走。“喂,你陪我去看新娘子,好不好?”一只脚已经踏到门外,她总算想起秦逸风还坐在客栈里,只得可怜兮兮的转过头。 呜呜,她长这么大还没看过人家成亲,还没见过新娘子呢! “新娘子就算走出来,也蒙著盖头,你看不到的。”秦逸风皱眉,企图打消她的念头。 送亲者众,再加上那么多凑热闹的人,天晓得会出什么事。 “我不管!就算蒙著盖头的我也要看啦!”孟关关大急,索性噘著嘴跑进客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向外拖去。 为了保住自己的袖子,秦逸风叹了口气,只能站起身随她一起向外走。 其实他也明白,以孟关关活泼好动的性子,能在客栈里坐足两天已经很了不得了。 再闷下去,最爱记仇的她估计会恨他一辈子。 苞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孟关关拉紧他的手掌,一路跟著别人欢呼起哄,好不兴奋。娇女敕的小脸上笑容绽开,简直像只逃出笼的小麻雀,那模样可能比花轿里的新娘子还要欢喜上几分。 秦逸风虽然面容平静,但双眼却时刻注意著她身侧,不著痕迹的把一些人挡开,目光深处更有几分潜藏的警惕与清冷。 送亲队伍才堪堪走完半条街,后边已经跟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其中更有不少孩童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于是趁乱在大姑娘、小媳妇身上揩油的、趁机伸出第三只手模人家衣袋裤袋的、不小心踩了别人脚又被更多人踩还的……等等,什么人、什么混乱都冒了出来。 一时间人声鼎沸,居然把喜乐声也压了下去。 暗暗运上内力,孟关关拉著秦逸风一路向前挤,好不容易挤到一个靠近花轿的位置,顿时兴奋到满脸通红。盯著花轿上那块随风飘扬的鸳鸯窗幔,恨不得跳过去揭开,看一看那新娘生成何等模样。 “喂你快看啊!新娘子就在里头呢!你说她要什么时候才出来让我们看呢?”孟关关挤得浑身冒汗,扯著嗓子叫。 “你那么爱看新娘子,以后嫁给我时不就晓得了?”秦逸风唇角微勾,无奈看著自己一身白衣成灰衣。 他武功再高、挤得再小心,在这种人潮里也免不了被踩上几脚、模上几把。当然,踩他脚的一定是男人,而偷模他的嘛,肯定是大姑娘、小媳妇们。 “哼,谁要嫁你啦!”孟关关转过脸横他一眼,又忙不迭的回头向前看。 这时送亲队伍正走到个十字路口,被过路的马车与行人一拦,顿时缓下了来。而跟在后头看热闹的人群却并未停步,仍一个劲的往前挤。两边一冲,街道中顿时混乱不堪。 秦逸风双眉一皱,沉声道:“别再看了!” 手掌微微使力,便要拉著孟关关挤出人群。 孟关关正看得起劲,如何肯依,反射性的一收手掌,“不要,我还没看完呢!”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一阵涌动,硬是向略略分开的两人中间挤来。被这么大力一挤,孟关关惊叫一声,手掌顿时和秦逸风月兑了开来。 在这样像潮水一般的人群中,只要两个人被分开,那便无论如何也挤不到一块儿了。而且孟关关个子娇小,被身边人流一冲,更是像粒细小砂子被淹没了去。 秦逸风刚刚觉到手掌月兑开,心头便是一沉。待要运劲排开众人找寻时已失去了孟关关踪影。耳边明明依稀听到她在尖声呼叫,可就是找寻下到那抹纤细身影。 在这样汹涌的人潮中,独身一人的她会发生什么状况? 会不会有杀手隐藏其中,就等著此时下手? 秦逸风心忧如焚,再也顾不得引人侧目,运起内力大暍道:“孟关关,马上跳到高处去!” 一边叫,一边也向著街道旁的屋顶跃去。 清越的声音含著内劲远远传开,把所有的喧闹都压了下去,估计在两条街外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被挤在人堆里、快要压成肉饼的孟关关当然也听到了,勉强压下心底惊惧,抬头向上看去。 斑处?哪里高一点,她又可以跳得上去的? 惨啊!她的内功一般,轻功也一般,街道两边的屋顶虽然挺高,可惜她是没法跳上去的。 孟关关又急又怕,身上的汗冒得更加厉害。只不过先前是热汗,现在是冷汗。 啊,有了! 孟关关猛地眼前二兄,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高又比较近的地点:花轿顶!红红的、高高的,离她只有几步路。虽然有点尖,但应该还可以站人。 找到目标,她喘了口粗气,马上用力向上跳。 完了!谁踩住她的脚了?居然还扯著她衣衫不肯放手? 用力、用力、再用力! 一片叫骂声中,孟关关踩著大堆的脑袋,总算高高站立到了花轿顶上。 第九章 “秦逸风,你在哪里啊!”在轿顶上险险站稳,孟关关迫不及待的开口大喊,一边喊,一边四下找寻。 可是还没等找到秦逸风,无数的“武器”已经先来找她了。 所有送亲的人都怒不可抑的抬头瞪著她,顺手抄起身边的物品就向她狂丢。 “臭丫头滚下去!”鸡蛋一个先飞来,被她险险避过。 “不晓得这是花轿啊!”烂番茄一个飞过,漏下酸汁无数。 “他妈的你懂不懂规矩!”这回扔过来的东西比较风雅,是一把金丝折扇,可惜扇梗硬了点,被砸中估计会很痛。 “啊!你们干什么……”孟关关站在轿顶上要稳住身形都已经很不容易,更不要说是闪身躲避了,只能眼睁睁看著大堆杂物向自己兜头砸来。 咬紧牙关闭起双眼,她心底真是委屈到不行。怎么搞的啊?她不过在这轿子顶上站一站,那些人干么拿东西丢她? 孟关关难得出门,当然不懂得桑州风俗。按规矩,花轿顶上要是站人的话,那是种极大的侮辱。 就在那一大堆鸡蛋、番茄快要砸在她头上时,发现她身影的秦逸风总算飞了过来。如一团流云飘过,席卷住她向人群外高高掠去。 而在白云下,则是无数人的怒骂喊打声。 起起落落、风声呼啸,孟关关缩在他怀里吓得小脸发白,一动也不敢动。 而秦逸风更是足不停步,点著屋顶急速飞跃。 若不跑远点,估计这整条街的百姓都会把他们骂到死去活来。 耳边风声呼呼,也不知跑了多久,暍骂声终于渐渐消失。 靶觉到双足已经踏上实地,孟关关这才张开双眼,向身旁望去。 左看右看,居然已经跑出城镇来到了郊外?连绵山脉下,是大片碧绿生青的农田。 唔,风景著实不错。 再往中间看,迎上的却是……秦逸风森冷到刺骨的眼神! “喂……你干么这样看著我……”声音越来越小,她心虚的低下头。 “你不要命了,嗯?”他的声音很冷,简直比腊月里的冰水还要冷。双掌紧扣在她肩上,狠狠用力。 “我哪有!”孟关关被捏得龇牙咧嘴,一动也不能动。 好痛啊!他是不是想一把捏死她? “要命居然还敢往人堆里钻?你就不怕杀手藏在里边吗!”秦逸风的语声并没升高,反而显得格外轻滑。可是这轻与滑之中,却蕴藏著无数的火气。 他确实在生气,非常非常的生气! 冷淡的秦逸风很少有情绪,也很少失去控制。 但是这一次,他却大大的失控了。 因为刚才看著孟关关消失在人潮中的那一刻,他居然担忧到窒息!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 怕她出事、怕她送命,怕她……离他而去! 咬著牙,震怒中的秦逸风面容沉肃,冷冷的盯住她。 “你凶什么凶啊!我……我现在不是没事……”偷偷抬眼看清他面容,孟关关马上又吓得低下头去,泪水忍不住向眼中涌去。 她又不是故意的!怎么知道人群会将他们冲散嘛! 而且她已经很害怕很后悔了,他居然还骂她…… “要真出事了你还会……”秦逸风的语声忽然一收,定定的看向她胸前衣襟。 那粉白的衣襟上,正有接连不断的水点在晕开。 一滴又一滴,从她低垂的脸上落下,没入衣衫不见,只留下一个个微小湿印。 她在……哭? 刘海微微拂动,遮去了孟关关的表情。可这些眼泪却实实在在的代表,她正在哭泣。 皱眉,秦逸风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又黑又大的双目已被泪水充盈,稍一颤动,便滑下缕缕泪痕。 孟关关脸色苍白,双唇却被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委屈伤心的看著他。 秦逸风心头一紧,责备的话语再也说下出来。 静静看她半晌后,双臂一紧,便将她拥入了怀中。 她的泪,淌在他胸前,温温润润、沁透人心。 长长叹息一声,他满心的恼怒忽然都消了去,只留下浓重的无奈和怜惜。 其实,哪是在怪她? 他,是在责怪自己呵! 若不是他方才一时大意,孟关关又怎会月兑开他身边? 若不是他考虑不周,孟关关又怎会散入人群中? 只是他太过担心、太过恼怒,所以才向她发火而已。 “对不起。”犹如叹息一般,低低沉沉的三个字响在孟关关耳边。 “什……什么?”埋在他胸前的小脸诧异拾起,不敢置信的瞧著他。 “我不该怪你,不该让你害怕。”双臂揽在她腰问,秦逸风看著她静静道。 “嗯,没……没关系。”孟关关一时反应不过来,口中喃喃低语。 天哪!又清又冷又骄傲的秦逸风居然会向她说对不起? 老天下红雨了吗?还是天狗吃太阳了? 忍不住抬头看,晴空万里、湛蓝一片,很正常啊! 秦逸风瞧她疑惑的四处乱看,不由皱眉道:“你看什么?” “我看太阳在哪边。”还没回过神来,她月兑口而出。 秦逸风再度皱眉,无奈的瞧著她。 他道歉,和太阳在哪边有关系吗?难道说声对不起还要看风水? 半晌后孟关关才明白过来,不由红著脸瞪了他一眼。 都是他不好啦!害得她闹笑话! 看见她又羞又嗔的神色,秦逸风再度叹气。 一边叹气,一边俯下了身去。 温温热热、轻轻柔柔。 孟关关只觉眼前一暗,什么都来不及想,他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 仍旧是他独有的,那股混和著檀香与书香的味道。但是,唇上的温度却与平日的大不相同。 秦逸风的双唇竟如火焰一般灼热!他的双臂,更是在她腰间收紧到让她喘不过气来。 辗转吮吸,像要把她所有的气息都吸了去。 天哪!她……不能呼吸了…… 孟关关头昏脑胀,整个身子软软倚在秦逸风臂上。估计若没有他的支撑,她早已经像条虫子一样趴在地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逸风才微微抬起头。 定定的、静静的、微笑的看著她。 在他的怀抱里,孟关关就像一只蝶般栖息。 柔弱无力,偏又娇艳绝伦。 一缕新鲜空气窜入,总算令孟关关回复一丝神智。 迷蒙的双目找回焦距,闯入他幽暗眼底。 在那眼底,孟关关居然看到了一丝……! 不错,现在秦逸风眼底奔涌的,是绝对的!那种炽热而透亮的感觉,彷佛已将她所有的衣衫都褪了去。 “你……不许再看!”又羞又恼,她脸红如春日杏花,一边伸手向他双眼掩去。 天哪!他居然敢这么看她!真是个大! “好,我不看。”秦逸风的声音低低柔柔,唇边笑意隐隐,在她手掌探到眼前时,快速抬头啄了一口。 “啊!”孟关关低呼,忙不迭的将手缩了回来,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这个人真是坏透啦! 呜哇!她不会骂人啊,真的不会!竟然就让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薄了去。 瞧著她又气又羞的小脸,秦逸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真是不容易啊! 孟关关,居然也有说不出话、手足无措的时候! 不知道等到洞房花烛夜,她又会怎样? 秦逸风忽然非常、非常期待起那一日的到来。 当然,想要安然成亲,那得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才行! 抬头,他眼底的灼热已去,留下的,是隐隐寒意。 就算是为了孟关关,他也要倾尽全力,扶助华离宵! ***bbs.***bbs.***bbs.*** 接下来五日也在小心防范中过去,什么意外都没再发生,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一大清早孟关关便起身梳洗好,随秦逸风及老庄上山面见宿渊。 一路上三人都是面色镇定、静默不语。 不多时出得集镇,大片环绕住苍山的浓密松林便已在眼前。 这一次秦逸风为了避免在林道中伏,不再踏入一步。伸臂揽在孟关关腰间,便踏上松林顶端往前纵跃。 松枝顶端本是极易折断,若在平时孟关关早已从半空掉下,但有秦逸风内力相助,全身轻盈不少,只用足尖在枝头轻轻点过,便如飞鸟般一路往前。 老庄跟在两人后头,一头白发在风里飘扬,身形倒也稳健得很。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大片翠绿的松林在脚下绵延,不多时苍山已然在望。 山势高峻,云雾缭绕,果然一派清远模样。 孟关关倚著秦逸风臂弯仰望云间苍山,不知怎地脑中却浮现出梦中那一幕。 一样的高山、一样的云雾,难道…… 身形微微一颤,不由得向秦逸风看去。 但见他眼神宁和、表情淡定,心头不由稍安。她自我安慰只是梦境而已,又何须害怕。 从松林上落下,三人便停在山脚的一条石径前。 这里再无其他路径可以行走,只有这么一条小路略微平整,其余地方全是悬崖峭壁,任秦逸风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带著孟关关攀援而上。 石径窄小深滑,在参天的古木下显得更加幽暗。 秦逸风定定看了一刻,终于举步向前走去。 这几天来华随晟都毫无动静,最后的阻杀只怕便是在这里了。但他已别无退路,只能知险而上。 罢要踏入石径,身后却响起一阵车轮滚动声。 三人回头一看,一辆极大极豪华的巨型马车正在驰近。朱漆金饰,绘以飞龙祥云,正是皇族中人才能使用的图案与色系。车后则随侍著十数名玄衣侍卫,个个执刀挽剑,面色冷峻。 秦逸风握住孟关关的手掌一紧,在心底暗叹。 要来的,终归要来。 恐怕华随晟为了防他暗上苍山,已著人在林中探视许久了吧?只等他一到此地,再驱车而出。 在三人注视中,锦绣帘幔一掀,华随晟扶著青衣内侍的手,施施然自车中踏下。 绣满暗色云纹的灰蓝丝衣擦出微微轻响,华随晟的动作不紧不慢,优雅贵气到了极点,与三人心底的波涛汹涌形成对比。 站定后,目光从孟关关脸上一掠而过,再望著秦逸风笑道:“逸风还真是早,居然赶在本王前头了呢!” 他神色自然,笑意如常,竟看不出半分杀机。 秦逸风拉著孟关关侧退数步,让出山径,淡淡回应,“逸风不敢,殿下先请吧。” 华随晟是当朝皇子,他自然不能与之争道。 “不敢?逸风既然到了这苍山脚下,还谈什么敢与不敢呢?”华随晟目光如利剑般一闪而过,与平日佣懒大不相同。 秦逸风垂下双目,淡然又坚定的道:“请殿下见谅,三皇子之托,逸风也不敢或忘。” “是吗?”华随晟低低一笑,“不敢或忘,便可心想事成吗?” 说完这句话,再不看他一眼,迈步便向山上走去。 灰蓝的衣袖轻扬,如同下达了什么指示一般。 顿时,那十数个静立在车后的侍卫飞快跃上前来,团团将三人包围住。而面对秦逸风站著的,变成那名毒蛇一般的青衣内侍。 秦逸风深知,华随晟以皇子之尊出行在外,身边定会带有高手随护。现在看来,这青衣内侍便是那高手了。 踏上两步,秦逸风顺势将孟关关护到身后,面对青衣内侍站定。他武功得自异人真传,面对那些玄衣侍卫丝毫无惧,能让他看入眼中的,便只有这不知武功深浅的青衣内侍了。 青衣内侍阴阴看他两眼,尖声道:“这位公子,我家殿下道你身子不适,须留在此处好好歇息,还请公子领命如何?” 秦逸风闻言双眉立时皱起,冷声回应,“本人身体并无不适,还请公公下令让路吧!” 说罢,身形一动便向青衣内侍扑去。 内侍再度阴声而笑,站在原地不闪不动,匆地抬起一手便向自己肩膀挥落。掌中寒光闪过,竟是一把锋利匕首! 孟关关看在眼中顿时失声尖叫,惊异不解。 有什么人对敌前竟是要先砍自己一刀的?难道这太监练的是什么邪门功夫不成? 尖叫未落,寒光已落。 匕首深深砍入内侍肩头,顿时一股鲜血激喷而出。 这一刀显然砍得不浅,那鲜血喷涌得极快也极远,一直溅到秦逸风雪白的袍袖上。 秦逸风身形飞快,挥出的手掌原本已要拍上内侍胸前,可此时却是全身一震,然后极快的倒退回去。 孟关关站在他背后并不知晓,秦逸风的脸色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也极怪异,额头上更是渗出一滴滴冷汗。 双目盯住内侍肩头,秦逸风的神智渐渐陷在那一团鲜红中,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漫天、漫地,那一团小小血迹似乎变成一朵红云,把整个世界都遮盖了起来。而他就陷在这世界中,无法动弹分毫! 就在此时,内侍自腰间拔出长剑向他跃去。 剑光凛冽,眼看便要刺落。 老庄比孟关关先一步惊觉不对,连忙拔出长鞭迎上前去,挡掉了内侍那夺命的一剑。 孟关关被击剑声一惊,马上跃到秦逸风身前细看,却见他双眼无神,表情恍惚,竟如同中邪一般。 她心头大急,抓著他猛摇,“喂你怎么啦?醒醒啊!”一边摇,一边伸手向他脸上拍去。 这一拍却正好将他视线挡了一挡,犹如漫天血光中出现一只小小手掌,将秦逸风拉了开。 心神一震,秦逸风双目总算恢复清亮,看到她急切神色,顿时记起方才情形。 看来,华随晟不但是有备而来,还知晓他这埋藏至今的隐密呢! 此时,老庄的长鞭已被内侍手中长剑砍成十七、八截,眼看便要命丧剑下。 秦逸风面色转冷,迅速转目对孟关关道:“你小心了!”然后抽出腰间软剑,飞快向内侍跃去。 这是他自习武以来第一次运剑对敌,也是多年以来第一次想要以剑刀敌! 从前,他最多是制人穴道而已,从不让鲜血沾手。 可是今日有孟关关在旁,对方又已知道了他的弱点,他不能再手软。 软剑青碧如蓝,在天空下泛出幽幽寒光。剑尖颤动,已如流水般接下内侍剑招,把老庄救了开去。 内侍与他对面相拚,才惊觉他竟是双目紧闭,单以耳力辨他剑招,可纵是这样,秦逸风的软剑也已逼得他左支右绌、不得月兑身。 内侍全力抵抗却半点也不急躁,反而阴阴而笑。 看来殿下说的著实不错呢!此人武侠虽高,却是半点见不得血! 手中长剑不停,内侍的另一手却高高抬起挥了一挥。 看到他这个动作,那些围在外侧的玄衣人马上行动起来,向孟关关及老庄扑上。 顿时漫天剑光如雪,把两人罩在其中。 老庄的长鞭被内侍削断,只剩下短短一截,只好以双掌应敌。而孟关关虽有长剑在手,奈何武功著实低微。 当日只面对六、七个玄衣人两人便已不敌,更不用说现在面对的是十多个了。 于是没过多久,老庄便已被一剑划破手臂,鲜血顿时从他袖中渗出。而孟关关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发髻散乱、呼吸急促,眼看便要伤在玄衣人剑下。 秦逸风听得两人被困,心中大为焦急,但被青衣内侍一把长剑所阻,一时间却是无法月兑身。这内侍的剑法阴毒而绵密,以纠缠为主,虽然无法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可要想摆月兑却是大不易。 再加上他紧闭双眼,无法尽知场中情形,不由得越来越烦躁。 就这么短短一瞬,孟关关手中的长剑已被一个玄衣人打落,只能以轻功在一把把明晃晃的长剑间纵来跃去。 嘶的一下轻响,一把长剑划过她肩头,削落小小一片衣裳。 孟关关忍不住花容失色,大大尖叫一声。 听到她惊叫,秦逸风再也无法忍耐。猛挥三剑逼退内侍,然后毅然转过身向她跃去。 转身之际只觉背心一阵剧痛,那内侍被迫退之时长剑侧转,已在他背后重重划了一剑, 但秦逸风仍是拚著受伤,纵身扑到孟关关身边。 此时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先确定她并无损伤,再挥剑向场中玄衣人劈去。 他身法迅疾如风,那些玄衣侍卫实在与他相差太远,青衣内侍又一时间追赶不上他,不多时便被他刺杀一大片。 剑光过处毫不留情,秦逸风看都没看倒地的玄衣人一眼。 当然,是没空看,也是不能看。 现在他心中眼中只能有剑光,绝不能再去注意其他。 否则的话,不但他会死,连孟关关也不能幸免! 左纵右击,玄衣人已被他杀得差不多,他的衣衫上也已满是鲜血。 扬扬洒洒,沾满全身。如同在洁白的雪地上盛开无数罂粟,无比夺目也无比妖艳。 正杀得麻木,耳边又是一声惊呼传来。 秦逸风剑光一滞,猛地转身向孟关关瞧去。 只见那青衣内侍已不再追赶自己,而是转向孟关关。 冰寒长剑如电,剑尖正指在她胸前。 人质在手,内侍面色镇定,“没想到秦公子真是好功夫,居然杀了咱那么多人,就不怕殿下责怪吗?” 秦逸风脸色苍白如纸,拚命压抑著鼻端泛起的阵阵血腥,也拚命控制自己的视线,只定定看著内侍沉声道:“放开她!” 孟关关脸色骇然,不看胸前长剑,却是看著他一身血污。 好多、好多血! 竟是与那日梦中出现的情形一样呵! 这些血到底有多少是他的? 内侍阴阴一笑,“你伤了那么多人命,若是放走一个,恐怕殿下也会怪罪呢!” 敝笑声中,内侍长剑一横,已在孟关关肩头划过。 孟关关只觉肩上一阵疼痛,小脸一白,却抿紧了唇下肯尖叫。 鲜血很快便从她浅淡衣衫里渗出,越染越多。 秦逸风心底一寒,目光不由自主的便被她身上剑伤引了过去,再也转不开。 为什么,为什么十多年前的一幕会在这里重新上演? 纤细的身躯、哀伤的表情,还有沾满全身的鲜血! 秦逸风的心神,再度被鲜血拉入那个黑暗又绝望的世界。 晕血! 是的,他唯一的、埋藏许久的秘密就是晕血! 因为十多年前曾有一个小女孩为了救他的性命,把所有的鲜血全都洒落在他身上,很显然,华随晟知道这个秘密,也正在充分的利用。 这一次,孟关关的血是否也会在他面前洒尽? 这一次,孟关关是不是也要为了他而死去? 秦逸风的双目遥远却不再空洞,布满挣扎。血红的天地中,孟关关的小脸正在痛苦扭曲,无声的向他呼救。 不,他不能再失神! 他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面前,青衣内侍正以长剑架著孟关关一步步走近,那双阴沉险毒的眼中满是喜悦光芒。 而孟关关的小脸上是忍耐的疼痛与惊惧,哀哀的瞧著自己。 另一边,浑身是伤的老庄挣扎著站起,张著嘴不停的呼喊。 可是,这一切,他都只能看,而听不到声音。 他好像已沉入一个单独的世界中,隔绝一切。 不,他要破除这一切! 秦逸风面容煞白,目光僵直,手中的软剑却在一点点提起。 只是,他提剑的速度很慢,表情也没有多大改变,所以正兴奋著的内侍并没注意到。 把孟关关押在身前,内侍就如同有了个最好的盾牌,走到秦逸风身前,猛地转开剑锋向他刺落! 剑出如蛇,却在堪堪触到秦逸风胸口时被打落了。 秦逸风竭尽全力提起的软剑,终于架开内侍的剑锋,再顺势一转刺入他喉间。 鲜血,顺剑而出,内侍张著惊骇双眼,不敢置信的倒了下去。 殿下不是说过,这个人有严重晕血症的吗? 不是说过,只要在他面前让这女子受伤,他便再不能用武的吗? 吧瘦的身躯平平躺倒在地上,内侍临死前,仍是满心不解。 孟关关月兑开内侍掌控,立时大哭著扑向秦逸风。 虽然他身上沾满腥浓的血迹,虽然那缕清香早已不存,可她还是拚尽全力的抱紧他,放声大哭。 她好害怕,怕得差一点晕过去。 可是为了支持到他醒转,所以一直没有晕。 全身僵硬任孟关关紧抱,秦逸风慢慢的回过神来。 他听到她的哭声,感受到她的颤抖,也感觉到……背后的剧烈疼痛。 颓然坐倒,他终于找回所有的知觉。 晕血之症,再也不能制约他。 可是眼前的苍山之约,他也无力再去履行。 因为,他晕倒了。 失血过多,用力过多、情绪太过激昂。 这样一连串涌来,便是铁打的人恐怕也支持不了。 孟关关边流泪边与老庄一起为他止血包扎,见伤口不是很深,又忍不住笑开,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包扎伤口后,她看看山顶,再凝视秦逸风半晌,忽然抬头道:“庄叔,帝师宿渊正在山顶等待逸风,现下他没法上去,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就让那个坏蛋皇子上山,而他们空手回舞江城吗? 若这样的话,那秦逸风醒来后必会自责不已。 老庄一皱眉,满睑的纹路更深,摇摇头,“公子这般伤重,不用说上山,恐怕走几步路都困难。” 连连长叹,却半点也无法可施。 孟关关握一握秦逸风手掌,双眼晶亮浅笑开口,“逸风不能去,那就让我替他去吧!” 老庄大惊,“小姐,帝师宿渊是世间鸿儒,你去……” 你去有什么用? 碍于孟关关身份,老庄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但孟关关心底已打定主意,笑道:“请庄叔放心,只要你去客栈帮我取一样东西来,我就定能代公子把那宿渊请下山来!” 天上文曲星下凡? 君子动口不动手? 哼!虽然她读书不怎样,可就不信请不到他! 没听过,君子可欺以方吗? 唇边一抹诡异暗笑,孟关关的神情看在老庄眼里著实吓人。 就好像,一只小豹子正要去拖猎物一般…… 最后,不抱希望的老庄仍是拗不过她,去了趟客栈。反正也要去取伤药,就当顺便吧。 第十章 等孟关关拎著一只大袋子爬上苍山,已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 发丝散乱、衣衫沾血出现在山顶,孟关关著实引来山顶所有人的注目。没办法,这样狼狈还笑得这样开心的少女,可不是常常都能看见的。 呼,她终于爬上这座山了!真是高得吓人啊! 定了定神,她边走边仔细打量。 山顶平台并不甚大,前方园中种著几株苍翠松树,园后则是几间寻常小屋,没有半点多余的修饰,倒与山下的百姓家无甚差别, 园中的松树下有四人盘膝而坐,上首的一个老者身形清瘦,颔下一大把银白胡须随风飘荡,看起来便很仙风道骨的样子。 孟关关马上断定他必是宿渊,因为天下有这样浓重书卷气的人,恐怕并没几个。更何况,连华随晟那个尊贵又歹毒的皇子也不过坐在他下首而已。 另一侧下首还坐著两个中年男子,虽然衣饰华美相貌端正,但远及不上宿渊的气韵与华随晟的尊贵,她便不再留意。 不小心与华随晟的视线撞上,她先是小脸一冷,接下来又稍稍放了心。因为他正一脸的无奈,显然并没有说服宿渊。 而华随晟眼中划过一丝惊异,显然不明白她怎么还会活著,且还走上了苍山! 有意无意将两人神情看在眼底,宿渊并不开口,只是一迳半睁双目坐著。数十年看尽世事沉浮,要让帝师宿渊动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宿渊面前,施礼微笑道:“宿先生,小女子名叫孟关关。原本与先生有约的秦公子因为突生急病,特命关关上山来替他向先生请教。” “哦?”宿渊注目她一眼,缓缓说:“上我这苍山的女子,你倒是第一个。说吧,你要与我辩论何题?” 他的语声虽乎和无波,但也不掩淡泊。 这其中的意思在孟关关听来,分明是瞧不起她一介女子。 不急不恼,她反而笑得更客气,“听秦公子说,宿先生立下过规矩,君子动口不动手。只要能用嘴上功夫胜过先生,便可请先生下山相助,是也不是?” “不错。”宿渊点头轻应,不由再多看了她两眼。一个小小女子,能够在他面前这样镇定言笑倒是少见。 华随晟坐在旁边却是轻哧一声,心底思索,连自己准备得那么充份都无法辩论过宿渊,这么个小丫头又有何用? 孟关关不理华随晟,只是笑逐颜开的道:“那好,再请问宿先生,这题目可是由关关出?只要不违背先生规定,什么题都可以?” 这下没等宿渊点头,旁边的两个中年男子已经很不耐烦的皱眉开口,“小泵娘罗唆什么?快快出完题下山去吧!” 看这两人脸色甚是烦躁,估计也已为宿渊所败,却不知他们是何方势力了。 孟关关斜眼笑道:“各位急什么?既然败了便要下山,怎下见你们下山呢?” 她这句话不但是对两名中年男子说,连带将华随晟也圈了进去,也算小小出了一口恶气。 丙然,三人一听脸色马上有些发青,全部狠狠瞪著她。 咯咯一笑,孟关关转头瞧住宿渊,再度认认真真施了个礼,“宿先生,关关读书并不甚多,但为了朝中三皇子,以及秦公子所托,今日一定要尽力而为才是。等下若有不敬之处,还请宿先生勿要见怪。” 宿渊见她说话伶俐:心中有些欢喜,便点头道:“好,你出题便是,我不怪你。”这苍山之上心机深重的男子来往不绝,但像孟关关这样活泼娇美的少女却是从来不见。 “好,多谢先生!”孟关关大喜,马上走到他身前盘膝坐下,将手中一大袋东西放到宿渊面前,认认真真的说:“宿先生,关关今日要与你比的,便是这个!” 说完一层口袋,顿时一股浓香溢了出来。 在座几人神情马上变得十分古怪,连宿渊也是满脸不解。 放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大袋喷香的鸡爪。 也就是孟关关最爱吃的,桑州城里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酱香鸡爪! “你的题目……就是这个?”宿渊皱眉,怀疑的看向她。 孟关关用力点头,“不错,就是这个!”伸手拿起一只鸡爪笑道:“请先生想,啃鸡爪用的是口吧?那与先生限定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有任何冲突?” 身侧两名中年男子顿时恼怒出声,“小丫头你胡闹什么!宿先生是何等身份,怎容你这般戏弄!” 她转头冷眼道:“什么胡闹?难道两位是要宿先生破除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规矩吗?”说完又笑盈盈看向宿渊,“先生乃当世高人,想必不会对我一个小小女子食言吧?” 宿渊低头静默半晌,待要拒绝却是无言可对。 他先前已允诺过孟关关,只要她提出的题目并不违规,他便一定会与她比。这啃鸡爪明明胡闹得很,可用的的确是口,并无违规之处,叫他怎生拒绝? 难道,真要他一个当世鸿儒去和一个小女孩比赛啃鸡爪不成? 可他一世君子,又怎能因一个小女孩而自毁言诺? 皱眉许久,宿渊竟是左右为难。 比的话,他牙齿稀疏,定败无疑。 而不比的话,却又与认输无异。 孟关关瞧著他为难脸色,心头却是欣喜不已。 迸人说得好,君子果真可欺以方呵! 别人都尊敬宿渊是帝师而知礼守仪,她孟关关可不管这些,只要能替秦逸风请得他下山,让她用什么法子都可以! 想必,秦逸风不但不会怪她,反而会夸她吧? 笑意越来越浓,看著宿渊无奈的神情,孟关关只等著他认输了。 沉默半晌后,宿渊轻咳一声,终于抬头看向她道:“孟姑娘,老夫……” 这边孟关关正满心兴奋,只等那两个字说出,忽然身旁一人大声叫著,“爷爷不必烦恼,待孙儿与她比过便是!” 语声清亮偏低,却像是个男孩儿在说话。 孟关关笑容一滞,忿忿然转头看向坏她好事之人。 一看之下却瞪大了眼,良久说不出话。 身形高瘦、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正死命的瞪著她,竟是在大街上被她修理过的那个倔强少年! 天哪!这小孩子竟是宿渊的孙儿? 早知如此,她宁愿去打那只山猪也不打他了! 在心底惨叫一声,她定了定心神,强笑道:“好啊,你要与我比也可以!毕竟我替秦公子出赛,你代替宿先生,公平得很。” 少年沉著脸不肯理她,只是瞧著宿渊神色。 宿渊看看她再看看少年,只得苦笑一声道:“好,列儿便代我出赛吧。” 心底哭笑不得,只觉这比赛实在胡闹得很,偏又无法拒绝。 宿列点点头,走到孟关关旁边坐下,冷声开口,“说吧!怎么比?” 孟关关笑应,“当然是比赛谁啃得又快又干净了!” 这鸡爪是她从三岁开始就最爱吃的东西,十多年练习下来简直如吃青菜一般,稍微动动牙齿就可以把爪上皮肉啃得一干二净,这世上若还有第二个人能比她厉害的话,那她也不用姓孟了! 呵呵,所以她怕的只是宿渊不肯比,既然肯比,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奸,就让这臭小子见识见识她啃鸡爪的功力吧! 一边偷笑一边摊开袋子,把大堆鸡爪小心又公平的分成两份,孟关关瞧著宿列,大方说:“好了,你选一份吧!” 宿列看看两堆鸡爪数量确实差不多,便闷声不响随便指了一堆。 她点点头,看向宿渊,“既然是比赛,还请宿先生当个见证如何?看谁先啃完就算赢,当然,要啃得基本干净才算。” 她相信以宿渊这样端方的品格,断不会做出什么指鹿为马的行为来。 宿渊看得好笑,禁不住白须一扬道:“好,就由老夫来见证吧。” 既然已经被这小女孩将了一军,他也不再懊恼,反而抱了平和之心旁观。若是他孙儿输了,那也是天意如此要他下山了。 待两人都准备好,宿渊双掌一击,比赛便开始。 只见一大一小两只手掌都飞快的握起一根鸡爪,凑到嘴边大啃特啃。一时间鸡骨乱飞、啃皎有声,再加上阵阵散出的浓香,旁观的四人竟然都感觉到有些饥肠辘辘起来。 也难怪,一大清早就想著出题辩论了,怎么顾得到用早餐? 只得盘膝坐在那里,看两人大嚼了。 孟关关一边啃一边瞧著宿列,观察他的速度,待到一个鸡爪啃下,倒也微微有些讶异。 真想不到,这个臭小子的速度居然还不慢!看来也是个喜欢啃骨头的。当然,比起她来还要差了那么一点点! 有挑战就有动力,这下孟关关提起全部精神,用力的啃啃啃。 反正她的头发已经够乱、衣衫已经够破、身子已经够脏,也不用在乎什么形象问题,要漂亮要淑女也等赢了比赛再说。 只不过肩头有些痛,让她一边啃一边皱眉。 宿列忿忿瞪著她,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女人啊!又爱打人又会啃鸡爪,居然还比他啃得要快! 本以为代替爷爷出赛可解决这大问题,可现在,她居然已经比他领先两只了! 不行,他要加油!啃啃啃啃啃啃…… 啃到一半还和孟关关一样卷起袖子,方便加快速度。 宿渊看著额头青筋直跳的宿列,不觉微微一笑。在他的教导下,宿列从小就沉默寡言,处处显出老练,却失了孩童的天真。如今这拚命啃鸡爪的模样,倒还有几分像小孩。 或许,与这个有趣的小泵娘下山瞧瞧,也不错? 能有这种直率又聪慧的女子全心相助,想必三皇子华离宵必有其可贵之处。 孟关关身上的狼狈与伤口,孟关关对于华随晟的愤怒,他自然看得出来。难得她竟不顾受伤,还能笑著设圈子让他钻。 瞧著胜券在握的孟关关,宿渊不禁笑著微微点头。 在两人用尽全速的啃咬下,比赛很快结束。 想当然耳,孟关关足足领先了六个鸡爪,更难得的是比宿列啃得干净许多,让宿列只能瞪著眼在一旁生闷气。 “宿先生,怎么样?”她捧著用力过度非常酸痛的下巴,咧嘴询问。 “嗯,你赢了。”宿渊笑著点头,一抬手,为她将发顶的一根杂草摘去。 这一句话,这一抬手,便等于告知了众人,他的决定。 华随晟面上顿时划过一抹阴沉,眼神冰冷的瞧著孟关关。 而那两个华服男子早就忿忿然站起,二日不发便转身往山下走去,甚是无礼。 孟关关欢喜得忘记了身上疼痛,连身边有人离开也没察觉,只是直直的盯著宿渊,“真的吗?我赢了,那你是不是就肯随我下山了?” “不错,老夫会随你下山。” 宿渊点头,尘埃落定。 隐居苍山十多年的帝师宿渊,终是被孟关关的一袋鸡爪请下了山。 ***bbs.***bbs.***bbs.*** 三日后,桑州境外。 盘曲悠长的山径上,小小一队人马慢慢经过。 一匹白色大马上坐的是秦逸风和孟关关,马车里坐的当然是宿渊与他的孙儿宿列了。 秦逸风内功高深,休息三天伤口便已恢复大半,面上神色极是温和,看向身前的孟关关时,更是唇角含笑。 而孟关关一路叽叽喳喳,一边与他说话,一边还要抽空和马车里的宿列争吵斗嘴,忙得不亦乐乎。 正开心间,便又到达当日被大石所阻的地方。 前方便是山壁陡峭、山崖幽深。 秦逸风抬头看了两眼,忽然一催马儿行在马车之前,扬声对老庄道:“庄叔且慢行几步,我去前边瞧瞧。” 孟关关感觉到似乎有些怪异,“怎么了?难道这里会有埋伏?” 这里山道险峻,的确是设伏的好地方。 可是现在车里有宿渊,难道那华随晟还敢大胆谋害当今帝师的性命不成? 秦逸风目中光华一闪,微笑道:“我家关关怎地这样聪明?” 她也不及顾他语中调笑,急道:“你既然知道前边有埋伏,干么还要过去!” 老天啊,她还不想死啊!她舍不得他……也舍不得鸡爪…… 呜呜,可怜她放在马车里那一大袋鸡爪要被宿列独占了! 秦逸风却一脸安然,执马缰向前冲去,到最险困的一处站定,抬首往上瞧去。 孟关关不知他在瞧什么,便收了声也极目向上看去。 才看了一会儿,整个身子便慢慢的发起抖来。 只见七、八丈高的山壁顶端,竟然出现了一个个黑衣人,看那模样正与华随晟身旁的玄衣死士相同。 包加可怕的是,那些人手里还举著一把把强弓! 很显然,那些人想用弓箭狙杀他们。 如果万箭齐发的话,他们除了当刺猬就只能跳下山崖当肉饼! 她呆愣的转头望向秦逸风,喃喃道:“你说当刺猬好呢,还是当肉饼好?” 秦逸风忍住笑,拍了拍她的小睑,“都不用,还是当你的孟关关我最喜欢!” 孟关关闻言总算回了点神,“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吗?” 秦逸风摇摇头,“当然不是!他们只是来送行的而已。” 顺便也把命送掉。 说完这句话,山壁上果然起了变化,只见一张张指著他们的大弓忽然都转向另一边,那一道道黑色的人影也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好像是被人砍倒了。 不时有惨叫声从头顶传来,夹杂著依稀的刀剑相交声。 不一会儿居然还有一把长剑当头落下,吓得她一声尖叫,幸好让秦逸风顺手挥了开去。 一炷香之后,崖上的打斗声便消失了。 然后,又有一群人站在山崖顶上探出头向他们张望,不过这群人的衣服从黑色变成了浅灰色。 正看得吃力,崖上忽然有人开口,“三皇子驾前湛休,奉命前来保护秦公子,请公子继续前行!” 声音虽是远远传下,但却凝聚不散,如在耳边。 秦逸风一笑,也仰头道:“逸风接令,谢湛兄相助。” 听到回复后,那崖上众人便立刻消失了踪影。 孟关关大为惊奇,待众人重新上路后,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帮忙的?” “自然是我算出来的。”秦逸风故意道。 “坏蛋!”她侧身瞪他一眼,“还不从实招来!要不然我把你踢下马去,让你走路到上京。” 想到秦逸风白衫飘飘辛苦走路的样子,心中不由一乐。 秦逸风伸指轻敲她一记,笑骂著,“想让我鞋底走穿吗?真是个小坏蛋!其实我去苍山递完名帖那天,就让老庄飞鸽传书去上京求援了。” “哦……”孟关关恍然大悟,叹道:“可惜他们不能早来几天,要不然你也不用受伤啦!” 想到那天险境,她依然心有余悸,忍不住往秦逸风怀中缩了一缩。 秦逸风将她揽紧一些,“可是若非我晕血受伤,你也不会帮我请来宿渊了,对不对?” 孟关关闻言得意点头,咯咯笑道:“对啊,也只有我请得到宿老头儿!不过,你说你的那个晕血症是怎么回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瞧向遥远山脉,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因为有个和你相像的小女孩为了救我而受伤,把血都流到了我身上,才会这样。” 孟关关听得心头一痛,喃喃道:“那么多血,一定很痛。不过她既然肯救你,自然也很喜欢你……” 说到后来竟有些酸,不愿再说下去。 自已现在已经这样喜欢他,如果那个女孩子来和她抢秦逸风,那该怎么办?绞著襟前碎花衣带,孟关关的小脸一下子变得有些苦。 秦逸风低头瞧瞧她脸色,不由失笑,“放心吧,那时候我才九岁,那女孩要更小一点。而且,她那次受伤便再没活转来。”说完,便怅然一叹。 他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名叫燕儿,只是一个宫里的小爆女而已。连家在何处、有无父母都不知晓。 孟关关一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呵,好可怜的女孩儿。”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认得她的呢?她又为什么受伤?” 他低头凑近她发髻,轻轻吸了口气,“在我九岁时,因为父亲在朝为官,我便被皇上恩准入宫与众皇子一同读书。那时书房里皇于众多,有时便会产生矛盾。我与身子孱弱的三皇子交好,却不小心得罪了四皇子。有一次四皇子使计害我,燕儿不忍我送命便偷偷跑来和我说,谁知……” 谁知让华随晟得知后,便当著他的面虐杀了燕儿! 燕儿小小的身子上被割了十多刀,每个伤口里都有好多温热鲜红的血流出,一直流到他手上、流到他身上…… 最后,死在他的怀中。 于是,九岁的秦逸风便再也不能见血。 于是,九岁的秦逸风便成了清冷疏远的性子。 不过还好,总算有个孟关关,让他回复到原来的样子。 活泼甜美的孟关关、明朗聪慧的孟关关,竟是和燕儿有几分相像呢!当然,孟关关不是燕儿,只是他的关关而已。 垂眼深深的瞧著孟关关,他将她揽得更紧,口中低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顿了顿,柔声道:“关关,你可是想好了,要一直伴在我身边?” 孟关关听得自己名字被他吟成《诗经》,顿时满脸发红,低头老半天才说:“那个……我自然会伴在你身边。” 秦逸风点点头,语声更轻柔,“有你在我身边,我便开心很多。虽然此去上京必然凶险难测,但我必定会好好保护你。” 孟关关心底甜蜜,微笑道:“我知道,不过以后我也一定会勤练武功!” 秦逸风忍不住笑应,“勤练武功?练好再来踹我一脚吗?” 她转头瞪他一眼,“那是你活该!” 想起在秦府中时踹还他的那一脚,也不觉失笑出声。 那一脚的姻缘呵,竟然如此甜美! 前路悠远,秦逸风与孟关关相依而行,不离不弃。 全书完 ※欲知九皇子华允扬与凶狠跋扈的聂千回之间的冤家情缘,请看新月缠绵279横行天下之一《咸妻翻身》 同系列小说阅读: 横行天下1:咸妻翻身 横行天下2:姻缘用脚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