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妻翻身》 第一章 红烛、红毯、红帐、红绡,这是一间红得彻彻底底、艳到喘不过气的卧房。 从屋顶到墙壁、从摆设到布置,简直无一处不浓烈,无一处不华丽辉煌。 很正常,因为这是一间喜房,也就是俗称的洞房。 燕赵王朝九皇子的洞房,怎能有一处不是红色呢? 所以,全天下的艳红色都好像被搬进了这间屋子里,衬着金光闪亮的各色珠宝,富丽刺眼得简直像是一座藏宝库。 两个通身红衣的半大小孩就这么坐在一堆浓艳里,大眼瞪小眼、相看两相恶。 新郎倌九皇子的年纪很小,才刚满十三岁。 手脚细长肩背单薄,离那种成年男子的高大威猛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一张稚气未月兑的清秀小脸故作威严状,衬着满身大红喜服像个端正的白玉女圭女圭。 新娘子九皇妃的年纪更小,七天前刚刚满十二岁。华丽凤冠下的脸蛋黝黑发亮,干干瘦瘦的身子在红艳罗衫下一平如镜,绝对谈不上有任何魅惑夫君的本钱。跟小新郎不同,一动也不动的新娘子只能算是个陶土女圭女圭……不,黑泥女圭女圭。 别的小孩在玩办家家的时候,这两个居然已经轰轰烈烈的成婚了!纳采、拜堂、入洞房、喝交杯酒……一样不少,做足全套。 如果在民间,一定会让人笑话到无力。 可是在皇宫里,绝不会有人胆大到去质问这桩婚事的可疑性。因为在帝皇之家,再荒唐、再可笑的事,也会正正经经发生的。 只是这么两个毛头小孩坐在洞房里,坐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喜床上,能干什么? 身为九皇子的华允扬恨恨的瞪着面前的女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俊秀白女敕的小脸有点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个尊贵的九皇子要这么早成婚?而且娶的还是个又黑又土的武将之女?看得他简直要把刚才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那些王公大臣的宝贝女儿都死到哪去了?难道是老天爷看他太聪明、太英俊不顺眼,故意拿这块黑炭头来整他吗? 对面,被他瞪到火大的女孩显然也不甘示弱,黑黑脸蛋上一双大眼毫不客气的给他瞪回去,而且瞪得更大更凶。 她是聂千回,当朝飞虎将军聂北辰的女儿。俗话说虎父无犬女,她当然不会怕了眼前这根又白又细的豆芽菜! 想到一捏就碎的豆芽菜,她忍不住嫌恶的皱了皱小脸,淹没在黑红肤色下的俏丽眉眼马上缩成一团。 为什么会有男孩瘦弱成这样?听太后说他应该比她还大上一岁,可是看那衰样显然什么都不会,更不用说骑马杀敌了。 要是在边关,这种男孩恐怕早就挨不过风吹日晒,被丢到茅草堆里变肥料了。而这么根娇女敕细豆芽居然还是她夫君?看来她这辈子真是完蛋了…… “妳,给我下床去!”华允扬的眼睛瞪得发酸,折腾太久的身子也开始感到疲惫,于是很不客气的开口赶人。 他是尊贵的九皇子,这个黑丫头当然不配和他睡同一张床。 “凭什么要我下去?”聂千回翻个白眼,不屑的撇撇唇。他算老几,说啥她都得听啊! “这床是我的,妳给我滚下去睡地板!”显然没想到她竟然敢违逆他,忍不住开始生气。 反了,真是反了,这么个黑丫头还敢跟他顶嘴! “谁说这床是你的?我明明听太后说这里所有的东西我都有份的!”聂千回马上拿出太后的话来压他,她知道在这皇宫里,那个两眼精光的老太太是最有辈份的人。 华允扬呆了呆,冲着她恶劣大喊,“妳……我不管!反正这床是我的,现在我要睡觉妳就得给我滚下去!” 好像……有点小孩耍赖的味道。 从小娇生惯养在深宫里的皇子,能指望有多少风度修养? “你叫什么叫!皇宫这么大都是你家,你干么不到别处去睡?”她更加厌恶的说,还挑衅的扬起下巴。 “死黑炭,我要能出得去,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被刺到痛处,他口不择言的骂人。 他出不去,因为洞房的门已经被关死。 他曾经抗议过这桩婚事,可惜抗议完全无效。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得娶这块黑炭头不可,向来宠爱他的太后女乃女乃和离宵哥哥这回居然这么狠心。 呜呜……人家的妃子都是又白又女敕又漂亮,为什么他的这一个长得像母夜叉,又黑又凶狠? “烂豆芽!出不去你就睡地板好啦!”聂千回马上骂回去,并且伸手就向华允扬推去。 皮肤黑是她的错吗?每天骑着骏马在边疆骋驰来去,有哪一个女孩的皮肤会是女乃白色?可恨为了这肤色,她进京以来已经不知被多少人明嘲暗讽过了,他居然还敢拿这一点来羞辱她! 一只黑黑小小的手掌重重拍到胸前,与华允扬白皙的脸色形成强烈对比。 黑白,分明。 “哇,妳竟敢推我!”她人小手劲却不小,他胸口一痛差点被她一把推下床,不由大怒回手推去。 “好啊!你居然打我!”聂千回肩上中招被他右手挥到,立刻扑上去大力还手。 边疆儿女性情倔强,绝不会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种道理。 三从四德?皇命如天?见鬼去吧! “死黑炭!臭黑炭!我要禀报父皇休了妳……不,杀了妳!”他狼狈不堪、恼羞成怒的说。 华允扬虽然是男孩,又比聂千回大一岁,可他却非常娇生惯养,长到十三岁还没跟人打过架,现在跟聂千回居然只能撕打个旗鼓相当,脸上、身上还吃了不少拳脚。 锦绣铺盖飞扬,床上顿时乱成一团。 “怎么样……服……了吧!”好一会儿,他终于捉住她双手,气喘吁吁的把她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下。 用力过猛,所以头有点晕、手有点软,但还是很得意。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打架,而且居然还打赢了! 虽然对手是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你去死!”被压住不能动弹的聂千回气极,拚命扭动挣扎。 手脚相缠,气息相接。 如果他们再大上几岁的话,这绝对是个非常标准的圆房姿势。可惜他们还小,所以打架就只是打架而已。 被压得死紧,她忽然一扭头向横在脖子旁边的手臂咬去。那是华允扬的手腕,细细白白的,看起来很好咬。 “呜哇!”一声惨叫,凄厉到极点。 他马上松开手痛得跳起来,可惜手腕还在她嘴里,刚刚跳起又马上摔回去。 好……痛……啊! 她是人还是狗?她的牙齿是不是尖刀哇? 他痛得风云变色、天地无光。 “里……根气虎呜……”咬咬咬,用力咬! 聂千回一边含糊不清的吐出几个字,一边翻起眼睛瞪他,心里得意非凡。 “妳放开我!”痛极了的华允扬一把向她头上抓去,然后胡乱用力狂扯。 “啊!”又是一声惨叫。 不过这回叫的人是聂千回,因为她的头发快被华允扬扯光了。华丽的凤冠早不知被抛到哪去,她的发根在他手下抽紧,几乎快从头皮上月兑落。 惨叫出声,牙齿当然松开,华允扬总算救回了自己的宝贵手腕。 好大、好深的两排牙印啊! 一个一个参差不齐的小洞排列过去,还有好多好多的血正从小洞里冒出来,滴滴答答一直流到床铺上…… 他两眼发直的看看自己的手腕,再看看被染成深色的锦绣床单,顿时吓得发不出声。 平时他掉根头发宫里的太医侍从都要紧张个半天,现在他流了这么多的血,会不会死啊? “嘿嘿,害怕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北疆战事多,她见过的血比这多多了,所以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得意扬扬的咧嘴嘲笑。 “我、我要休了妳……”他呆呆的抬起头,伸出一只手颤颤指向她,忽然头一歪,整个身子往旁边侧了下去。 “喂,你干么?”聂千回一愣,收住笑脸向前爬近他。 一动也不动、双眼紧闭,本来已经很白的小脸在满床深红里显得更加苍白。她连忙伸出小黑手拍打他的脸,五根红红的手指印马上从白皙皮肤上泛出。 还有温度……不过没醒过来。 炳哈,看来是昏倒了! 真是没用啊,看到这么点血就昏倒,那要是像爹爹一样上战场杀敌,他不得吓死了? 撇唇,她再一次不屑的翻白眼。 也好,既然已经昏得没知觉,那就乖乖睡地板去吧,省得来跟她抢! 不客气的一脚踹去,聂千回躺成大字形独占喜床。 “咕咚”,尊贵的九皇子华允扬悲惨落地,四脚朝天昏睡不醒。 ***bbs.***bbs.***bbs.*** 清晨,聂千回被一阵细碎声响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咦?怎么到处都一片红?刺得她眼睛快要睁不开。坐起来发了半天呆,她这才想起,原来昨天她已经成亲了! 门外,细碎的声音好像是许多宫女太监在说话,也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撬门。 有人要进来了!可是,她的那个豆芽菜新郎呢? 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聂千回一脚踩下床,打算在宫女太监进来以前找到她的新郎。 “哇!”惨叫声响起。 咦,地板怎么软软的,还会叫这么大声? 她低头,脚慢了一拍没收回,只见地上软软躺着的正是她的新郎──被她硬生生踩在脚下,一脸痛苦表情。 “喂,你躺在地上做什么?”她皱皱眉收回脚,脑袋还没完全月兑离睡眠状态,所以有些反应不过来。 “死黑炭!要不是妳拚命把我踢下床,我怎么会睡地上!”华允扬凄惨的瞪她,悲哀无力到极点。 昨晚他醒过来后曾经不止一次想要爬上床,可沉睡中的聂千回居然像疯子一样,稍微有点动静就闭着眼对他拳打脚踢。他不想跟一个疯子睡一起,当然只能睡地板了。 “活该!”她彻底清醒,终于记起了昨晚的激烈战况。 哼哼,敢跟她抢铺盖?整个边疆军营谁不知她聂大小姐的睡相是最最恐怖的,简直是靠近者死! “妳这个……”华允扬腰酸背痛的站起身,气得手脚发麻,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掐死她! 他现在手上有牙印、脸上有掌印、胸前有脚印,衣服里边还有无数瘀青块,估计全天下洞房最惨烈的新郎就是他。 对立,瞪视!眼看一场争斗又将开始。 “奴婢见过殿下、皇妃,请殿下与皇妃梳洗更衣。”宫女细细的嗓音适时传来,打破僵局。 被钉得牢紧的洞房大门终于顺利打开,十多个宫女捧着大堆物品走了进来,铜盆、手巾、珠饰、衣物,什么都有,华丽到不可思议。 识相的收回目光闭紧嘴巴,华允扬和聂千回不再像两只斗鸡。再怎么说他和她已经成婚,要丢脸也不能在下人面前丢吧! 按照皇家规矩,新婚夫妇洞房后第二天清晨就得去拜见长辈。而太后是燕赵国皇宫里辈份最大地位最高的那位,华允扬和聂千回第一个要拜的就是她。 太后住在慈瑞宫,从两人住的承玥宫走过去有好长一段路。 于是两个打扮得像锦绣女圭女圭的新夫新妇,带着一大群宫女太监向慈瑞宫走去。 一路上聂千回因为穿不惯太长的衣裙而频频遇险,要不是旁边有两个宫女拉着,不知要摔多少回了。 不能怪她,在北疆长大的她从没穿过这种层层迭迭的及地罗裙,这回当然要重新学走路了。 华允扬咬着牙越走越快,恨不得把她抛得越远越好。 丢人,真是丢死人了!他居然娶了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妃子! 总算有惊无险的踏入慈瑞宫正堂,两人双双下跪向端坐在高处的太后行礼。期间聂千回因为不小心又踩到裙襬,差点趴到地上,引来几声轻微又压抑的笑声。 金砖地面、白玉雕廊、明珠灯饰,被两列美丽妃子簇拥着的太后显得尊贵又威严。 因为驻颜有术,六十多岁的太后看起来并不怎么老。虽然脸上有些皱纹,但一双眼睛还是明亮得很,盯住人时有点精光四射的味道,好像什么都能一眼看穿。 瞧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半大孩子,太后扬开一抹笑容,缓声道:“起来吧,难得你们这么早就过来请安。” “是,太后女乃女乃。”华允扬闷闷应声站起,无法遮掩的抬起头。他脸上红红的指印还在,这一抬头就再也藏不住。 “你们两个,昨晚睡得还好吧?”太后瞧清楚后目光一闪,却是不动声色的询问。 “回太后女乃女乃,我们……睡得很好。”他忍不住瞪视身旁的聂千回一眼,禀承家丑不外扬的原则,打落大牙和血吞。 离宵哥哥说过,成婚后就是大人了,他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告状了…… 听到他的回答,太后只是微微而笑,厅堂两侧站着的几个美丽女子却花枝轻颤的娇笑出声。 她们都是宫里比较受宠的妃子,一大早起身跑到太后宫里来,当然是为了看热闹加看笑话。 她们好奇的,是向来娇惯的九皇子与飞虎将军的黑炭女儿相处,会是怎么个模样。 睡得很好……还有指印……那昨夜的洞房花烛岂不是很激烈?可是两个半大孩子,能怎么个激烈法呢? 唉,真是太太太引人猜测了! 太后见状眉头轻拢,双眼往旁边一扫,妃子们马上收起笑容,端端正正站好。 她们再受宠,再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太后面前放肆。 “禀告太后,这是喜布……”一名跟在华允扬后头的宫女走上几步,低着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禀报。 爆女手里捧着个赤红描金漆的精致圆盘,上边赫然摆着一方迭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绫绪。 朝上的那一面……有几滴殷红的血痕! 白与红相映,恍若雪地红梅,无比的娇艳,也无比的触目。 瞧到这方染血白绫,厅堂里所有人的面色忽然都变得有些奇怪。 特别是华允扬,他简直像见鬼似的瞪着那块白布,一副快要吓昏过去的模样。 喜布是什么,他在成婚前当然已经听宫里的老太监仔细“描述”过。可是老天!这、这些血到底是哪来的?他可还没“怎样”她啊……不会是他手腕上的那些吧!怎么会滴到那块白布上去,还造成了某种吓死人的“事实”? 他要昏了,他又要昏了…… 华允扬两眼发直,目瞪口呆的转头,无比怨恨的看着身旁的聂千回。 聂千回比他正常多了,只是张着一双大眼睛不明所以。她从小就没娘亲,爹亲又是个整天只知拚杀操练的武将,当然不会想到要在婚前传授女儿那些难为情的洞房密诀,所以那块带有血迹的白布在她眼里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太后与厅里的众妃则是一脸的诧异与惊讶。怎么现在的小孩这样早熟,才十二三岁就可以圆房成功了吗?真是……出人意料! 太后勉强收束一下心神,想要说几句话,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本来这么早让他们两人成婚,任何人都没抱着太大的期望。 现在倒是吓掉了所有人的眼球,他们不但成婚,还顺利的“圆房”了! 她该说什么好?希望他们早生皇儿?多子多孙? 精明睿智的太后第一次皱眉无言,戴着纯金指套的手指一下下轻扣锦座扶手。 据她所知,十二三岁的女圭女圭,是生不出小女圭女圭的。 满堂诡异的沉默里,几名妃子再也忍受不住,纷纷失笑起来。 其中一名笑得最厉害,咯咯咯像母鸡下蛋一样的艳丽妃子边掩唇边道:“哎呀,九皇子真是不枉皇上及太后宠爱,这般年少能干呵!程妃在此恭祝九皇子与九皇妃早得麟儿……” 母鸡妃子还没说完,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另一名年纪稍大的妃子见状也不由得笑道:“不错不错,九皇子能与聂将军的千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也是我朝之幸呵!” 这一个妃子的笑声不像母鸡,反而像乌鸦。 阴险里带着虚情假意,一看就让人反胃发寒。 她是刘妃,四皇子的生母。宫里的争宠争权千年不变,能看到备受重视的九皇子受打击,是她最最开心的事。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太后居然没有阻止妃子们发言,反而任由她们对着华允扬嘻笑嘲讽。 他白皙的小脸转成铁青色,站在厅中一言不发的瞪着艳丽母鸡与阴险乌鸦。真是反了!从他记事到如今,何曾受过这样的嘲弄与暗讽?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她们是在笑话他娶了一个家世低微的黑炭头! 京城贵族人家成婚向来讲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皇家儿孙更不用说,迎娶的通常不是名门闺秀就是邻国公主,为什么他娶的却是这个粗鲁又难看的黑炭头? 华允扬把目光转向太后,满心都是委屈与愤怒。太后女乃女乃不是向来最疼爱他的吗?这回居然这么对待他,让他成了整个皇宫中的笑柄…… 可惜,太后只是静静的坐在高处,什么解释、安慰都没有。 是她,都是她害得他这般凄惨! “我恨妳!”失望又绝望,他忽的冲着聂千回大叫一声,然后转身飞快冲出了大厅。 快得连告退礼也忘了施,更把聂千回一个人孤零零抛在厅中。 太后见状只是摇头轻叹一声,却没命人将他拉回。遥望他奔远的目光中有些微的深思,也有些微的期盼。好像是在看着雏鸟离巢学飞,艰难展翅。 当他小小的背影消失不见后,她才把目光转到孤零零站在厅中的聂千回身上,淡漠而疏远。 ***bbs.***bbs.***bbs.*** 栖月宫,他要到栖月宫找离宵! “哥哥,你在哪里?!”一路狂奔,华允扬高声大叫。 栖月宫是三皇子离宵的住处,而离宵,是华允扬同母所生的兄长。 奔过九曲回廊,奔过小桥流水,他惊天动地的大叫声在雅致宫苑里一路震响,吓跑无数放养在花树间的珍禽丽兽。 “怎么了,允扬?”迎着喊声,一个清清瘦瘦的男子从几杆修竹后转了出来。 男子看来约莫十八九岁,相貌清俊文雅,一双明亮眼睛温润如上好墨玉。他的脸色苍白中泛着隐隐的青,带些淡淡病容,却仍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长衣如雪,长发如墨,他比身旁的翠绿修竹看来更加清雅。 他就是华离宵,所有皇子中最有智慧,却也是最病弱的一个。自小到大,药不离口、书不离手是他的特点,所以他身上通常有股浓重的草药味,以及书卷味。 这股独特属于亲人的味道,让华允扬再也忍不住,一把冲上前去拉住兄长的雪白衣袖大哭起来,眼中委屈的泪水顿时淌了满脸。 “哥,为什么一定要我娶那个黑炭头?你知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笑话我的!”他边哭边发泄。 “好了允扬,你已经长大,不能再哭了。”华离宵抬起手拍拍他的肩,劝解的语气温和而平静。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是冷静温和的,现在也一样。 他猛摇头,眼泪到处乱飞,不肯接受事实。 “允扬,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但这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希望你能够接受。”华离宵怜惜的瞧着他,慢慢的道。 “哥,为什么这回连你也不帮我?”他止住眼泪,不敢相信。 变了,真的变了!从前再大的事哥哥也会顺着他,可这一次居然跟太后女乃女乃联合起来捉弄他! “允扬,你都已经成婚了,还要我帮你什么?”华离宵摇了摇头,淡淡笑道:“难道是要我帮你不再见聂千回吗?” 温和的语气里,含着某种莫名的诱导。 可惜华允扬半点也听不出来,只是傻傻的点头。 “好啊好啊,哥,你就帮我避开那块黑炭头吧?我求求你了!”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要是和她在一起,自己恐怕一天也过不下去! 那么黑、那么凶、那么恶霸…… “哦?如果避开她会很苦很累呢?”华离宵笑了笑,举起雪白衣袖将他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的拭去。 对于这个唯一的同母兄弟,他向来很宠爱,也向来都寄予厚望。 “无所谓啦!只要能离她远远的,怎么都成。”华允扬已经头昏脑胀,慌不择路。他讨厌她,讨厌那些妃子,讨厌这座皇宫! 十三岁的青涩少年,既别扭又敏感,禁不起半点打击。 “好,那你就离宫吧。”很轻易的一句话从他口中逸出,悠悠落下,却如惊雷般炸在华允扬心头。 “什么,离宫?”他呆住,思维停顿。 他虽然又气又怒,却从来没想过离宫这回事。离宫确实可以躲开聂千回、躲开一切,可是他要到哪去? “想眼不见为净,自然只有离宫了。当然,若你想与聂千回相处,我自然也不会反对。”华离宵看看他,抬头将视线往远处投去。 “不要!我、我离宫算了。可是,我该上哪儿去……”一想到聂千回就发寒,华允扬挫败的低下头,喃喃自语。 “去奉天书苑吧。”再度吐出一道惊雷,轻轻落在他头顶,华离宵的眼底泛起一抹悠悠笑意。 远处,天高云淡、鹰雁翱翔。 “奉天书苑!”华允扬惊叫,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像白日见鬼。 他没听错吧!扮要他去那个地狱一样的奉天书苑? 那可是所有贵族子弟避而远之的学苑啊!因为奉天书苑里教的绝对不光是四书五经,更多的是兵法武艺!要多苦有多苦,要多累有多累,听说进去的人不月兑掉几层皮是休想出来的…… 只有那些想成功想到疯掉的官员,才会把后代送进奉天书苑习艺,因为那里出来的学生个个是将帅之才,全都会被朝廷网罗入军营任职。 “奉天学苑是你唯一可以离宫的机会,如果怕的话,就早点习惯聂千回吧。”似有意,若无意,华离宵提醒他一个事实。 那就是,皇室子弟未满十六岁前是不许离宫的,除非去奉天书苑。 “不!我……我去奉天书苑!”咬牙思考半晌,他毅然抬起头,看着华离宵大声决定,小小的俊秀脸上满是悲壮与坚决。 与其天天对着聂千回和那几只母鸡、乌鸦,他宁愿去奉天书苑吃苦受罪! “好。”华离宵点头,唇边的笑意隐约而欣慰。 他的允扬将要展翅离巢了,虽然这个离巢的理由实在有些好笑。 可怜十三岁年少无知的华允扬,在成婚后的第二日,就胡里胡涂的决定了自己从此以后的命运。 第二章 她是弃妇?她被打入冷宫了? 清晨,日光散漫。 一丛茂盛的芍药花后,有个瘦瘦小小的女孩静静站着。 灿烂绽开的芍药花前,则是几个嘴碎的宫女正围在一起,小声且快乐的议论著这个关于九皇子婚后离宫、九皇妃惨遭冷落的最新消息。 很八卦,也很吸引人,所以宫女们兴奋得半点也没注意到身后那两道越来越愤怒、越来越锐利的目光。 聂千回咬着唇,双手使劲握在一起,十根小手指绞得发白。她已经在这里听了半个时辰,听到的全都是与她有关的话题。而且,全都是笑话她、讽刺她的话题! “妳们给我住嘴!”她忽然从花丛后冲出来,狠狠瞪住那几名宫女,黑黑小脸上的黑黑大眼,里边全是怒火。 “呀,九皇妃!”宫女们吓了一跳,回过身来看到是她,顿时又松懈了下来。 低头施礼,其中一个宫女脸上甚至又露出隐约的笑意。 这个年龄幼小、后台薄弱、没人撑腰的小皇妃,在众宫人眼中实在算不上是厉害主子。 包何况在成婚第二日就遭到遗弃,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宫人会敬畏她。 “妳们这些死奴才竟敢那样说我,不怕我治妳们的罪吗!”聂千回个头小,声音和气势倒不小,黝黑的脸上表情非常凶恶。 “是,奴婢们该死,还请皇妃恕罪。”微笑着的那名宫女淡淡开口,语调里是明显的敷衍和怠慢。 “妳们、妳们好大的胆!我要去告诉太后!”她不是笨蛋,当然听得出她们的轻视。 瞧着面前比她高出许多的宫女们,她决定去告状。她讨厌被人说,更讨厌被人欺负! 绷着小脸,提着宽大累赘的裙襬,聂千回一路向太后居住的慈瑞宫急奔。 还没奔近宫门,忽然被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啊!”她收不住脚,一头撞了上去。 “小心。”稳稳的气息从头顶上传来,伴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 她气喘吁吁的抬起头,目露凶光的瞪向阻住她去路的人。 “是你?”头顶,是一张俊秀好看的男子脸孔。她认得这个人,他叫离宵,是她那个该死夫君的哥哥。 “妳要去找太后?”华离宵收回扶在她削瘦肩膀上的双手,温和询问。 “对!我要找太后把她们全部杀掉!”她气势汹汹的回答,干脆俐落。 在边疆军营中,有罪就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不知看过多少回。 “不行。”他皱皱眉,语气坚定且不快。 “为什么!那些奴才胆敢嘲笑我,为什么不能杀?” 黝黑的小脸上杀气腾腾,连华离宵见了都有些心惊。飞虎将军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跟我来,我告诉妳原因。”他伸手捉住她的腕,转身往慈瑞宫相反的方向走去。 聂千回用力一抽却挣不月兑,只得快步跟在后头。 紧紧咬住下唇的一排细密牙齿在朝阳下铄亮发光,与黝黑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锋利而坚硬。 华离宵拉着她一路走到自己居住的栖月宫,摒退了偏厅里所有的侍从后才放开制住她的手掌。 “好了,你可以说原因了吧!”她马上退后三大步,不耐烦的开口。 “深宫复杂,生存不易。”华离宵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吐出几个字。 “什么?”她一愣,对这种浓缩过的言语显然还不太能顺利接收。毕竟她才十二岁而已,心智成熟有限。 “我是说,在这个宫里想要平平安安的生活,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妳父亲精于兵法征战,难道他没教过妳人心难测、尔虞我诈吗?”温润的双眸忽然变得有些冷,用她能够听懂的语言挑明真相。 “人心难测、尔虞我诈……可那是上阵杀敌用的啊!你是说在这个宫里也有敌人?”她开始有些理解,惊诧的看着他。 怎么这个男人一下子就变了?本来她觉得他温和又文雅,可现在却一下子变得像是父亲手里的那柄刀,冰冷又锋锐! 十二岁的聂千回生于军营长于军营,对这种隐隐的杀气最是熟悉不过。 “不是朋友,便是敌人。在这深宫里,妳可有朋友?”他身上的寒气即收,忽然又回复到原先的温文。 “……没有。”低头思索了半刻,她干脆的面对事实。 她终于明白华离宵是什么意思了。 她以为去太后面前告状就可以杀掉那些轻视她的宫女,可是太后真会为了她杀人吗? 她以为杀几个人就会让别的宫女尊敬她,可是那些宫女以后真的会听她的话吗? 绝对,不会! 所以告状是最最愚蠢的,唯有靠自己努力才有可能不被别人看低! “华离宵你看着吧!我是飞虎将军聂北辰的女儿,绝对不会任人欺负!”她抬头盯住华离宵,那种坚定又倔强的神色连黝黑的肤色也掩饰不住。 生存不易,她偏要好好生存下去! 案亲在北疆上阵抗敌军,她就在这深宫里抗人心! 她是聂千回,绝不能弱了父亲的名,更不能让远在边疆的父亲担心。 这一刻,她破茧而出,快速成长。 “好,很好。”华离宵赞赏的点头,唇边牵起清淡的笑。 聂千回,希望她真如她的名字──百转千回,逆流而上! ***独家制作***bbs.*** 五年岁月匆匆流逝,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也可以改变很多人。 比如,与燕赵国北部边界相邻的纳勋国不断发展壮大,给边境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又比如,独自居住在深宫的聂千回已长成十七岁少女,身形大变容貌大变,唯有性情不变如昔。 再比如,进入奉天书苑学习的九皇子华允扬学成归来。 皇子归来是喜事,燕赵皇宫中人人兴奋不已,太后更是在慈瑞宫设下盛大晚宴,以庆贺他的学成回宫。 能从奉天书苑顺利出师,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呵! 燕赵王朝建成四百年以来,皇室子孙入读过奉天书苑并学成的,寥寥可数。 所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热闹一片。 唯有偏僻的御花园一角,才得些许宁静。 夕阳西下,清波浩淼。 精致的白玉雕栏边,一个少女倚在平台上,静静瞧着水中那几条徐徐游动的金红色鲤鱼。 少女的衣裙是鲜艳别致的樱红色,衬着满池碧波与漫天白云,有说不出的明亮夺目。 她的腰身很纤细、胸脯很圆润,是发育极其良好的玲珑曲线,露在衣衫外的每一处肌肤都很柔润,是那种白皙到快要透明的玉色。 而她的面容,简直娇艳到要把身上衣裙的颜色都夺了去。双眼灵动、双唇红女敕,最最吸引人的,则是她眉间隐隐流动着的一抹倔强。 有了这抹倔强,少女的美就成了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火焰,又娇又媚、又冷又烈。 少女的容姿,直接让经过碧池边的一个少年看到呆愣。 她是什么人? 是宫里的女官,还是哪个大臣的女儿? 少女的发式很奇怪,并未挽成已婚女子的如云髻,也未如闺阁女儿一般披散在身后,而是挑起一半随随便便结了个发辫,剩下的另一半又轻轻的垂在脑后。 秀发柔长,一直飘在纤细腰肢间,随风摇曳。 少年的目光就定在发梢上,只觉得整颗心都跟着摇动起来。 完了,他要完了! 用力咽下一口口水,他开始困难的思考,自己该找个什么借口走近那如花少女? 不能粗鲁、不能唐突、不能吓坏佳人…… 要命啊!为什么他从来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呀!”少女的腰肢忽然轻轻一动,右手扬起,好像是要捉什么东西却没捉住一样。 在她身前,一方轻柔丝帕正随风往湖面上飘了过去。 她的丝帕不小心掉了…… 他的天赐良机来了! 真是老天保佑,想不英雄救美也不行啊──救美人的丝帕也算救! 少年心花怒放,立刻毫不犹豫的抬脚往前冲,像一只大鸟般掠过湖面捉住丝帕,然后足尖一点水面荷叶,一个漂亮的转折飞身落到了少女身前。 “姑娘,妳的丝帕。”少年的语声极温柔,眼底满是笑意,咧开的嘴唇里两排牙齿整齐而洁白,在晒成小麦色的脸上闪闪发亮。 他的笑容是明朗的、讨好的、毫不保留的。 “谢谢。”少女点点头接过丝帕,抬起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原本漫不经心的冷淡变得温暖一些。 少年的手掌很宽厚,她的指尖隔着丝帕与他相触时,感觉到的是纯粹的温热与坚强。 少年的身形很高大,她的个头只到他的下巴,显得更加娇小。 少年的肤色很健康,她不见阳光的白皙与他比起来,就像是天上雄鹰与笼中画眉。 与宫里常见的那些苍白贵族截然不同,他满身都是热情率真的气息,简直像是漠北草原上游牧的豪烈男儿。 结论是──她喜欢他的味道! 抬头看着少年,少女玲珑的红唇微微牵起一个弧度,她并不常笑,但她的笑容足够溺毙人心。 少年立刻开始发晕。天哪!他的面前怎么会有一颗太阳在升起?光芒四射到他根本睁不开眼、站不住脚! 皇宫里,怎么会有这样明亮夺目的出子? 他要她,要定她了! 两眼发光,十七八岁的少年如同看到猎物一样盯牢少女。 宁静的对视持续了足足一刻,直到一旁传来宫人的话语和脚步声。 有人正在走过来。 这时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少年鼻端的气息正拂动着自己额前发丝,温热而颤动。 双眉一皱,少女首先转开了视线,眼中闪出不怎么高兴的光,有些厌恶,也有些冷冽。 一言不发,她抿了抿唇忽然转身离开。 爆中是非多,她不想留任何把柄让人嚼舌根。就算她不讨厌这少年的模样,就算她有一丝丝心动。 少年一呆,瞧着她走远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他好像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唐突她的事啊! 虽然刚才他快要做了…… 又惆怅又后悔,他却没有追上去。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耽搁。反正她只要是燕赵国、是这皇宫里的人,他就一定有法子找到她! 再见之时,会是怎样的情境? 少年笑着转身,脚步轻快。 ***独家制作***bbs.*** 慈瑞宫,盛宴。 天家排场,富贵极致。 所有皇室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列座席上,将宽敞的慈瑞宫宴厅挤得满满当当。 老人家向来爱热闹,绝不会嫌人多,只会嫌不够。 所以当太后与皇帝、皇后坐定在首位,瞧着满堂的金碧辉煌时,开心得笑瞇了眼。 太后右侧下首的第一张条案,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少年。 不住的侧首对他宠溺微笑,也不住的命令宫女把美酒佳肴往他席上送,太后以实际行动召告诸人,他便是刚刚回宫的九皇子,华允扬! 皮肤黝黑、笑容开朗,华允扬坐在久违了的皇宫里爽快痛饮。离宫五年,奉天书苑里可没这么多山珍海味,平日训练累得半死,能吃饱已经算不错了! 现在他终于回来,终于可以再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也终于,要再见到那块黑炭头了……话说回来,他现在也不见得怎么白。 不知道过了这长长的五年,那瘦小枯干的黑炭头长成什么样了?看看身边空着的座位,他忽然有种非常朝待的心情。 想起五年前那一个凄惨壮烈的洞房花烛夜,他的唇边不禁牵起一缕恶意的笑容。 当年她胆敢送给他那么多、那么重的“礼物”,这次回来他当然会想法子加倍回敬。 毕竟,他手腕上的这个牙印,到现在还没消掉呢! 轻轻抚过右手腕,华允扬开始狞笑。 不一会儿,一个宫妆女子拖着悠长裙襬,慢慢走了进来。女子走过的时候,厅堂里不少皇子皇孙看得目不转睛,而不少宫女的头却是低了下去。 向上座的太后及皇帝施过礼,女子便走到华允扬身边坐了下去。 他呆呆的看着她走近,再呆呆的看着她坐下,失去一切反应的能力。 他他他……他看到的怎么会是先前湖畔的那个明艳少女? 她现在的头发和妆扮,怎么会是已婚妇人的那种? 包让他不敢相信的是,她居然还面无表情的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这个位子,只有他的妃子聂千回能坐的啊! 华允扬的嘴巴因为吃惊而大张,那幅度足够把条案上一整块红烧牛肉全部塞进去。 比起他,聂千回倒是镇定得多、也正常得多,虽然眼睛里的震惊并不比他少。 毕竟,看到一根当年的苍白豆芽菜长成了今日的高大松柏树,任谁都要奇怪一下的。 而她,因为五年的深宫生活,一身晒到黝黑的肤色已转成了今日的白皙娇女敕。 敝不得方才在湖畔,他与她居然是对面相逢不相识。 他盯着她,痴呆的表情良久不变,久到聂千回不耐烦的转过头来瞪住他。 “看什么看!”她的语调冷冰冰、凶巴巴。 是她,真的是她! 对这种冷和凶有着莫大的熟悉感,华允扬终于确定,坐在他身边的这个美人,的确是聂千回。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狂喜,他心情复杂的别过脸,开始拿起面前的酒杯猛灌。 他要晕了,黑炭头居然变成了大美人,他这根娇女敕豆芽菜倒变成了粗糙的黑炭一块。 老天真是讽刺啊!五年后的重逢……居然是黑白颠倒! 他不再理睬聂千回,只是和上前敬酒的一个个皇亲国戚大喝特喝。 刺激太大,他急需烈酒来麻醉自己。 他不能接受,生平第一次心动,居然是给了自己最最看不上眼的聂千回! 菩萨保佑,就让他醉死了吧! 如他所愿,他在盛宴还没结束的时候,就成功的烂醉到昏睡过去。 身为皇室子孙,趴在厅堂上大睡特睡是有碍观瞻的,所以聂千回理所当然与她的夫君一起退了下去。 身为妻子,她有照顾夫君的义务,而她,自然也会很“用力”、很“到位”的照顾他! 砰的一声,房门牢牢关上。 四名宫女拖着华允扬,拚命想把他往床上抬,可惜喝醉后的人变得更加死沉,所以她们费尽了全身吃女乃的力气也抬不动,只累得气喘吁吁。 “不用抬了,就放地上吧。”聂千回抿了抿唇,淡淡开口。 “啊?是……”宫女们虽然一愣,但仍然很听话的把他轻轻放在地板上。 “拿绳子,把他给我绑起来。”她盯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男人,继续下令。 “九皇妃……这?”一名宫女颤颤的抬头,向她瞧了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而已。 在触到她眼中那两道又冷又狠的目光时,宫女马上识相的低头,火速取来绳子,开始捆绑华允扬。 她们不想被扒光衣服丢进冰冷的荷花池游泳;不想被剪光头发关进满是老鼠蟑螂的废屋尖叫;更不想被所有人孤立,直到寂寞得发疯发狂…… 而这一切,全都是聂千回自五年前进宫之后,对所有不尊敬她的宫人所用过的方法。 她们实在很怕她,怕到无法克制的地步。 所以对她们来说,九皇妃的命令简直要比圣旨更厉害,就算现在得罪的是九皇子,她们也只能照做。 很快,华允扬的双手双脚就被牢牢绑在一起,像只大粽子。 “很好。”聂千回这才笑了笑,娇艳的小脸上露出满意神色,然后慢慢走上前,拉起裙襬狠狠踢了一脚! 结结实实的一脚,正正踢在华允扬的肚子上。 他虽然醉得很沉,但双目紧闭的脸上仍出现了一丝痛楚,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那毫不留情的一脚。 她的脚虽然很小,却很有力。 “看到了吗?”她抬起头,对旁边看到呆掉的四名宫女一笑,道:“就像这样,都给我狠狠的踢!” 她一个人踢当然不够,而且他的皮肉太粗硬,自己的脚可能会踢到骨折。 “九皇妃?”宫女们哀求的看着她,颤抖着不敢上前。 她们刚才做的已经犯下大不敬的罪名,足以杀头了,要是再敢殴打皇子,恐怕抄家灭族也不够赎罪。 “大胆!我的话妳们敢不听吗?”她大怒,冷冷的把四个宫女一个个看过去,又道:“妳们宁愿得罪我,也不愿得罪九皇子,是不是?” “奴婢……不敢。”宫女们吓得浑身发冷,害怕得快要哭出声来。 “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会承担,绝不会怪到妳们头上。”她见状,稍稍缓下语气。 “是……”宫女们互相看看,只得颤抖着围上前去。 九皇妃已经这么说了,她们还能怎样?死就死吧,总比活着被九皇妃慢慢修理的好! 心一横、眼一闭,一个宫女率先抬脚,往华允扬身上踹了下去。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脚,之后的就简单多了。 再加上聂千回在旁边不断加油吆喝,“不够!不够!再给我踢!用力踢啊!” 又是害怕又是紧张,宫女们浑身冒汗,落脚的力度再也控制不住,渐渐变重。 华允扬浑身上下不知挨了几百脚,居然慢慢痛得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我还在奉天书苑里受训练吗?好痛啊!”他眼睛还没睁开,一道低低的申吟便先冲口而出。 可惜宫女们踢得兴起,居然没人听到。 “妳们、妳们好大的胆!”拚命睁开眼,他终于看清,自己正像一缸咸菜一样,被几个宫女猛踢猛踹。 他又惊又怒,用力喊出的声音很大,终于制止了宫女们的大脚。 “啊!”心虚又害怕的惊叫一声,宫女们吓得全部退到聂千回身后。九皇子昏倒的时候是一回事,醒过来了可就是另一回事。 而且……九皇子的眼神好吓人哦!居然和九皇妃的有些像,都是恶狠狠、冷冰冰、像要吃人一样。 “你终于醒了?”聂千回冷笑,走上前去又是一脚。 反正踢都踢了这么久,也不差她这一脚。而且华允扬现在被绑得死紧,才不怕他会跳起来打她呢! “死黑炭!妳竟敢踢我!”他一呆,额头上青筋气得都爆出来,连五年前骂人的话也搬了出来。 “踢你又怎样,你这根烂豆芽就是欠揍!”和他对骂,她自然驾轻就熟、绝不输阵。 低头看着华允扬,聂千回娇艳又凶狠的小脸上笑意隐隐,在烛光下竟有种特别慑人的味道,好像地狱的阿修罗,又美又凶残,专门栖息于艳红血池中。 “妳,不怕我打回来吗?”瞧着她的脸,他忽然平静下来,阴沉沉的问。 “怕?等你能起来再问吧!”她咯咯一笑,又是一脚向他胸前踢去。 “是吗?”他的声音又轻又浅,忽然整个身子都从地上弹子起来。 聂千回只感觉眼前一花,踢出去的那一脚已经落空,而原本躺在地上不能动的华允扬已经好端端站在她面前。 “你……”她怔住,瞧瞧地上断裂飞散的坚实绳索,再瞧瞧面前表情阴森凶狠的男人,终于开始感觉害怕。 她怎么忘记了,他进奉天书苑五年,怎么可能不习武功?这些绳索对醒过来的他而言,简直女敕得像豆腐! 她浑身一寒,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可惜,后头就是床柱,再也没地方好退,她只能挨着床柱直直站着。床柱冷冰冰,贴在她的背上,让她的肌肤也冷冰冰。 定定站在她身前,华允扬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妳们几个,都给我出去!”他双眼微瞇,头也不回的对旁边四个宫女下令。 现在,也该是他和她之间算总帐的时候了! 那么多的债,他该怎么讨回来呢? 屋里的宫女已经忙不迭的退去,只余下不得不承受他迫人气势的聂千回。 站在她身前的华允扬实在很高大、很凶恶,她不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对她,羞辱她、打还她,还是怎样? 聂千回咬住下唇,强自支撑着不要发抖。 她真是笨啊!他再也不是五年前的那根豆芽菜了,而是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挺的男子,可她却没比从前厉害多少。 她后悔得要命,不过不是后悔打了他,而是后悔没选别的法子整他! 毕竟这五年来的孤独与冷寂全是拜他所赐!要她不报复,实在太委屈了点。 要不是他莫名其妙娶了她、要不是他在洞房第二日就离宫,她怎么会过上这种被人欺负后还得拚命想法子欺负别人的日子? 越想越恨,她忽然忘了害怕,冲着华允扬大声道:“死豆芽,你要打便打,盯着我做什么!” “打妳?”他挑挑眉,冷笑道:“妳以为妳现在禁得住我一拳吗?” 说罢,还特地提起拳头在鼻子前晃了晃。 他的手掌很大,握成拳头时简直像只大碗公,坚实的骨节处处都在向她说明着什么是吓人的力度。 照她娇小的身形,估计只要半拳就足够归西。 “那……那你要怎样!”两只眼珠跟着拳头转了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右手忍不住悄悄伸出,抓住一旁的床柱。 没办法,她的脚有点发软。 “很简单,向我道歉赔罪。”华允扬收回拳头,满意的瞥见她的小动作。 他知道,她开始心虚害怕了。 真是不容易啊!看到她害怕的样子,真是令他开心到极点,看来在奉天书苑五年的苦练没白费! 他瞧着她得意的笑,半点也没意识到,用奉天书苑好不容易学来的武功吓唬一个女子,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不!”她坚决否定。 聂千回怕归怕,却仍然固执又倔强。她是飞虎将军聂北辰的女儿,怎么可以服输?士可杀不可辱,她才不要向他赔罪呢! “咦,妳不怕我打妳吗?”微微一怔,他再度堆起满脸凶狠,恶声恶气道:“快点道歉,不然我就把妳打到爬不起来!” 一边说,他一边伸出大掌向她身上抓去。 可是……他应该抓哪儿? 本来是想一把抓住她胸前衣襟拎起来,就像在奉天书苑里和那些同窗打架一样,可是她的胸是圆圆的、鼓鼓的、软软的……他怎么抓? 犹豫一下,他换个方向抓住了她的肩膀。 虽然,他其实很想抓她的胸,想得全身发热,想得……差一点忍不住。 “妳再不道歉我就开打啦!”华允扬一只手掌摇动,把她的身子带得也前后摇晃,另一只手则示威性的扬了起来。 唉,她的肩膀怎么这么小、这么薄呢?简直让他一点成就感也没有,反倒像是在欺凌弱小。 对着这个五年前的厉害对手,他忽然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怎么他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她却没长多少? “你……你打死我吧!”宁死不屈,聂千回索性闭起眼睛不再理他,紧抿的红唇微微颤抖,白皙的小脸上倔强与脆弱交错。 华允扬呆呆的看着她,手掌上的劲力越来越轻。他居然下不了手,他居然舍不得打她…… 第三章 不知怎么,华允扬的眼前彷佛又出现了夕阳西下时,聂千回站在湖畔那一刻的情景。 那一抹灿烂如朝旭的笑容,早已在冥冥中注定了他的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这么多? 他……他真是没救了! 他挫败的放开手掌,低下头默默哀悼自己在奉天书苑里思考了整整五年的报复计画。 聂千回感觉到肩上的压力消失,忍不住睁开眼向他望去。 他……不打她了吗? “啊!”惊呼响起。 聂千回错了。 罢刚还低着头的华允扬忽然抬头笑了一笑,然后猛的向她俯,热热的气息喷到她脸上,滚烫的唇也顺便封住了她的惊叫。 他并没有用手打她,而是用唇…… 这也算是报复吧?而且是最最令他开心的那一种! 被他如铁环一般的双臂抱得死紧,她不能动弹也没意识到该动弹,因为她已经被他的举止给吓呆了。 他……他在做什么? 虽然他和她是夫妻、虽然他和她已经成婚了五年,可是他们根本连最熟悉的陌生人也算不上啊!最多只能算是互看不顺眼的敌人吧? 可是……现在他却抱着她猛啃猛亲? 这是为什么?拜托谁来告诉她一下! 聂千回开始挣扎,剧烈的挣扎。因为她想起来了,他和她是对头冤家!他亲她,明明就是报复手段里的一种! “呜呜……放开……死豆芽……你放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动不了半点,她悲愤到极点。 为什么老天把他的力气生得这么大?为什么她要这么可怜的任他狂舌忝口水? 又羞又气,她忽然用力向肆虐在自己唇上的那张大嘴咬了下去。他可以亲她,那她当然可以咬他了! “哇!”华允扬一声痛叫,果然火速抬头离开了她的唇。 滴滴答答……鲜红的血珠又一次从他身上流了下来,只不过上次伤的是手,而这次是嘴唇。 微微红肿的唇可笑的破了一个洞,鲜血长流,一直流到他胸前的衣襟上,看起来这一口咬得实在不轻。 他满身沸腾起来的热情开始消褪,转而怨恨的瞪着聂千回。 得不到满足、得不到发泄的男人会心情极度恶劣,华允扬也一样。 舌忝着唇上微带腥味的血液,他恶狠狠的看着她,用微带瘖痖的声音道:“妳居然敢咬我,嗯?” 她抿了抿唇,感觉嘴里满是他的气息,皱眉道:“咬你又怎么样,又不是第一次咬了……”说到后来感觉好像不对,不由得越来越轻声。 “是吗,”华允扬瞪她,忽然伸出手掌一把握住她纤细的脖子,恶声恶气道:“以后不准再咬我!不然的话,我就把妳的头拧下来!” 一边说,一边果真收紧了手掌。 “咳咳……你放开……咳……”她马上呼吸不畅,难受得涨红了小脸。 天哪!他真的想掐死她吗?谁来救救她啊? 她开始两眼发黑,胸口快要涨开。 “哼,看妳以后还敢不敢咬我!”龇牙咧嘴,看到她痛苦的模样,他总算感觉开心了些,慢慢把手掌松开。 她浑身虚月兑,软软的坐倒在地上,捧住脖子猛咳一气。 这个男人好可怕!他不是豆芽菜,他是阎罗王!聂千回又畏惧又愤恨的瞪着他,一边咳一边剧烈喘气。 怎么办?他现在变得这么厉害,那今晚……他会不会把她怎么样?害怕的瞧瞧身边那张既华丽又刺眼的红木大床,她的表情变得很僵硬。 床……睡觉……两个人…… 她今晚会不会被他吃干抹净、霸王硬上弓? 华允扬看看她,再顺着她的眼神看向那张床,渐渐有些热血沸腾起来。 “你……你给我出去!”她小脸涨红,一手轻颤指向门外,小小白白的手掌,颤得像秋风里的一片落叶。 她很紧张,也很害怕。 “这房间我也有份,凭什么要我出去?”他邪气的笑了笑,目光灼亮得慑人。 眼中水光一闪,她狠狠道:“如果你不出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右手从袖中抽出,她的手中竟是一把短小匕首! 摇曳烛光下,匕首锋刃上泛出冷冷幽光,显然尖利异常。而刀刃对准的地方,赫然是她又细又白的脖子! “妳疯了吗?”他顿时又惊又怒,不敢置信的瞪着她。 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他可是她货真价实的相公,有必要像防采花贼一样对付他吗? “出去!”她握着匕首尖声大叫,眼中泪珠满满,但滚来滚去就是不肯落下。 看着脆弱又倔强的聂千回,华允扬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他在做什么? 难道五年之后学得一身武功回来,就是用来和她吵架的吗?还是惹她、欺负她已经变成习惯了? 他的火气慢慢消退。 这样含着泪水的聂千回,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可居然感到有些心疼。 算了,虽然他确实很想,可是现在好像并不是圆房的好时机,就算他可以很轻易把她手中的刀夺下,可是对着不甘不愿的妻子,他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 闷哼一声,华允扬猛的转身走了出去。 灭火,他要去灭火! 她是他的妃子,可他居然还要去找别的地方睡觉,真是郁闷透顶! 看他以后怎么收拾她! 咬牙,他又在心中记上一笔。 屋内,看着他离开,坐在地上的聂千回用力把匕首丢到屋角,眼中含着的泪水一下子滚滚而下。 既然娶了她,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她? 既然走了,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像以前那样欺负她? 她讨厌他!讨厌这个皇宫! 宽大华丽的屋子里,渐渐响起她的哭声,委屈又伤心。 ***bbs.***bbs.***bbs.*** 第二天清晨。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让宫女为她梳妆打扮。 她当然不想这么早爬起来,更不想双眼红红丑丑的去见人,可是不去不行,因为下旨召见的人是太后。 与她一起去慈瑞宫的,当然还有华允扬。 看来太后确实看重他,昨夜已经为他设过宴,今天一大早居然又遣宫人过来召见。 闷不吭声,两人并排走出承玥宫,中间却足足隔开了一丈。还好宫里道路宽敞,不然聂千回肯定得走到沟里去。 她还在生气,华允扬也一样。 用眼角瞥了一眼,她发现他的脸色好像并没比她正常多少。 她是脸色发白、双眼发红,一副疲倦无神模样;华允扬却是唇角发肿、脸色发青。 那唇上的伤是她昨晚咬的没错,可他脸色为何发青?难道,昨天晚上他也没睡好吗? 莫名的,她心里忽然舒服了一点。 靶觉到她正偷眼打量,华允扬忍不住转过头瞪她一眼。 都是她!害他冲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冷水澡! 现在可是深秋啊!他没得风寒真是老天保佑。 两人的沉默与对立,一直保持到走进慈瑞宫才结束。 因为坐在高处的是太后,在她面前,他们这两个小辈当然不能再摆脸色。 齐齐俯身施礼,华允扬和聂千回努力做出恭顺平和的表情。 这次华丽的厅堂里只有太后一人,身边不再有那些吵闹做作的妃子,耳根清静很多。 “起来吧,这里并没有外人,你们不用多礼。”太后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微笑注视两人。 “谢太后女乃女乃。”施完了礼,两人才依言站起。 太后虽然非常客气,但他们当然不能真的把客气当福气。 看着抬起头、脸色精彩的两人,太后眼里精光一闪,然后温柔笑道:“允扬,昨晚宴席上人太多,哀家都没能好好瞧瞧你,所以今日才这么早宣你过来,你不会埋怨哀家吧?” “太后女乃女乃召见是允扬的福气,允扬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埋怨?”唇角有些刺痛,显然还没消肿,他只能拚命忽略掉尴尬,笑着回话。 “是吗?”她呵呵一笑,道:“哀家只怕吵了你们小夫妻的好眠啊!” 太后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傻? 华允扬与聂千回的脸色同时一僵,忍不住低下头去。 皇宫之中通常毫无秘密可言,昨晚他与她分房而睡的事,太后怎么可能不晓得? 越想越懊恼,他简直抬不起头来,只得勉强回道:“谢太后女乃女乃关心。” “嗯。”太后点点头,又转向聂千回,淡淡笑道:“千回,允扬前几年在宫外,有些事哀家也未曾提起过。现在允扬已经回宫,那妳这个当妃子的,可要好好尽心了。” 尽心?他回宫便回宫,有什么事需要她尽心了? 聂千回不甚理解,愣愣的回道:“太后女乃女乃请吩咐,千回一定尽力而为。” 华允扬站在她身边,脸色却立刻变得通红。 天哪!这个女人真是笨到家了,难道不明白太后说的尽心是要她快点生孩子吗?她、她居然还说要尽力而为? 转头,他咬牙怒瞪她。连跟他圆房都不肯,她还想尽什么力啊! 太后看着她笑,索性点明道:“千回,帝皇之家最重子嗣,妳身为允扬的正妃,自然应当尽力。” 子、嗣!这下她终于听懂了,立刻与身边的华允扬一般面红耳赤。 不要!她才不要和他圆房,更不要和他生什么子嗣! 两人对瞪,通红的脸色有得一拚。 两个苦大仇深的冤家,能生出娃儿来吗? 天晓得! ***bbs.***bbs.***bbs.*** 足足两个时辰,太后的召见终于结束,华允扬低头快步一个劲的往承玥宫冲。 在太后面前丢脸也就算了,总不能再让宫里其他人看见他这副尊荣吧? 他越想越气、越走越快,把聂千回远远甩在后头。 呼……呼……那个人有神经病啊?居然给她走那么快,存心报复嘛! 她缓下步子,大口喘气。 她昨晚本来就没睡多久,再做这种远距离的疾速快走,当然会体力不支。是谁把这皇宫盖得这么大的啊?简直是折磨人嘛! 靶觉头昏眼花,她索性停下脚步,往旁边的树丛走去。树下有几块大石头,又干净又平整,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愤愤然坐在石头上,她咬着唇生闷气。 华允扬真是她的灾星!五年前已经害了她一辈子,五年后回来,居然又给她带来这么多麻烦! 生气,不断生气。 她的唇咬得红红的,一张小脸也气得红红的,再衬上一身樱红的罗裙,简直像根鲜艳又可爱的红辣椒。 落在某人的眼里,美丽,又够味。 某人是闲闲立在树丛边的一个年轻男子,因为聂千回走过来时只顾着生气,所以并没注意到他。 可是他却很明显注意到了她,而且是那种很放肆的注意。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他把聂千回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微笑着绕出树丛,走到她身前。 “呀!”被突如其来的黑影吓一跳,她猛的抬起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 “怎么,被吓到了?”男子的神情很随意,随意到有些轻浮,再加上他衣饰太过华丽、相貌太过俊美,一副标准的浪荡子模样。 看清他的面容,聂千回脸上现出一丝厌恶,站起身退后两步,冷冷道:“原来是四皇子。” 四皇子华随晟,其母是后宫一霸刘妃,其娘舅则是朝中颇具权势的刘相国。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但他在宫中最最出名的并不是硬朗的后台,而是他热爱拈花惹草的本性。 看着娇艳的可人儿,华随晟的本性似乎开始作怪。 “九弟妹,我那亲爱的允扬九弟不是回宫了吗?怎么他没和妳在一起,反而把妳一个人丢在这里?”双眼牢牢盯住她,在说到华允扬时,目光好像黯了一黯。 “关你什么事!”聂千回冷冷扫他一眼,半点不假辞色,她原本心情就不怎么样,看到他后更加糟糕。 真是流年不利啊!什么人不好遇上,偏要遇到这只花蝴蝶! 当机立断,她马上转身向树丛外走。她要离开,离这恶心讨厌的花蝴蝶远远的! “咦,九弟妹何必急着走?” 轻笑声起,她的手腕忽然一紧。 “你干什么?!”愤怒回头,她双眼冒火。 衣袖飘荡,她纤细的手腕被华随晟捉住,挣扎不月兑。 这采花贼,居然敢在宫里轻薄她! 瞧着她的怒色,他笑得更加开心,竟然把她的手腕缓缓拉近,凑到鼻下轻轻一嗅,笑道:“好香。” “你、你放手!”她头顶充血,气得快要昏过去。 这辈子除了华允扬外,她还没受过任何男子的欺侮。于是她开始不顾一切的拚命挣扎,兼凶狠攻击。 大脚踹向他小腿、左手成拳打向他右眼。 可惜,她的花拳秀腿全部落空,华随晟仅是拉着她轻轻往后一扯,她就站立不稳的向前倒,倒下的方向正是他的胸前。 恶……她要吐!吐满他全身! 绝望的闭上眼,她厌恶至极的咬住唇。 很奇怪,就算当初华允扬强吻她时,她也没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忽然,一股更大的拉力从她腰间传来,硬生生扯住了她正在倾倒的身子。 有人揽住了她的腰,她不用倒在花蝴蝶怀里了! 她万般感激的睁开眼,转头向后看去。 咦?怎么……会是他? 惊异得张大眼,聂千回看到的是一脸沉怒的华允扬。 压抑平静的脸色、冷冽锐亮的眼神,他看来显然很恼火。 “呵,原来是九皇弟来了。”华随晟缓缓放月兑聂千回的手腕,笑意不改。 “四皇兄好闲情,居然在这里照顾我的人!”咬牙切齿,他的眼角瞥到聂千回手腕上那一抹青痕。 罢才她挣扎得太厉害,所以留下了一大圈印记,很明显、很刺眼! “哪里,九皇弟回宫后事务烦忙,为兄如此空闲,真是惭愧了!”华随晟好像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讽刺,依然笑得开心。 华允扬揽在她腰里的手掌因怒气而收紧,一时间忘了松开,当下冷冷道:“允扬还有事,不陪皇兄了!” 说完,便拉着她转身走人。 看着他满含怒气的背影,华随晟的笑容慢慢收起。 好一个武艺精湛、有情有义的九皇弟呵! ***bbs.***bbs.***bbs.*** 一路半拖半拉,华允扬带着聂千回火速回到了承玥宫。 “都是你!走那么快,害我被那采花贼欺负!”双眼红红,刚才的不满和害怕全部发泄出来,她冲着他大喊。 华允扬欺负她,她只会生气,可是被别人欺负,她却委屈难受得要命! “那是妳自己走得太慢!”他寸步不让,大声喊回去。这个笨女人,知不知道他刚才发觉她不见后,已经很快返回去了啊?救了她还这么嚣张! “你……”握住手腕,她眼中的泪水渐渐积聚成泛滥之势。她这么难受,他居然还对她这么凶? 又委屈、又伤心,手腕又痛得很,她忍不住了…… “喂,妳别哭啊!妳妳妳……妳怎么哭了啊?”活像见到大头鬼,华允扬目瞪口呆看着她眼中的泪水滚滚流下。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对付野蛮女子他有的是办法,可对付哭泣中的女子,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眼泪越流越多,聂千回渐渐哭出声音。 “别哭,乖……别哭了啊……”一脸无措,他笨拙的伸出手,试探性的揽住她双肩。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招数,曾经看见一个宫妃对其三岁的小儿子用过。 “呜哇……”感觉肩头一暖,她哭得更大声、更彻底,身子顺势往前一靠,靠在他胸前痛痛快快的哭,鼻涕、眼泪、口水一古脑儿往他的衣襟上抹。 这是她小时候受了委屈,在父亲怀里哭泣的方式,如今在他的怀里,忍不住又使了出来。 因为,他的胸怀与父亲的差不多宽厚;因为,他的气息与父亲的差不多温暖;也因为他安慰的话语,与父亲的差不多笨拙…… 这一刻,她哭得头昏脑胀,忽然记起了华允扬是她的夫君,是可以全心倚靠、尽情宣泄的夫君! 华允扬双臂环拥着她,默不作声的任她痛哭,他不懂得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抱着她用手掌轻拍。 一向倔强好强的聂千回,现在像个迷路的孩子钻在他怀里抽泣,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就像刚才他看到华随晟强握着她手腕时一样。 她是他的! 他吸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 哭到疲累、哭到无力,她终于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红红的脸蛋、红红的鼻子,可爱可怜到无以复加。 唇边勾起一抹笑,他把她抱到房里安置好,然后轻轻掩上房门退去。 他是君子,当然不会乘人之危!而且,他也舍不得…… ***bbs.***bbs.***bbs.*** 清晨,万物苏醒。 “起来,妳给我起来!”嗡嗡嗡……有一只苍蝇飞过来。 她要睡,继续睡。 “睡了这么久还不醒,妳是猪啊!”苍蝇忽然变得有些凶狠,像马蜂。 她挥手,赶马蜂。 “该死的妳给我起来!”马蜂开始咆哮。 咦?现在的马蜂怎么长这么大个儿? 聂千回终于半睁开眼,迷离蒙眬的往旁边看。 她刚才挥到的是什么?结结实实一大团,肯定不会是马蜂。 是──华允扬的脸。 在她床边,他正一脸凶相的瞪着她,右边脸好像有一点发红。 她慢一拍的瞧瞧他的脸,再瞧瞧自己的手掌,弯起唇瞇着眼笑了笑。 真好,居然打到他了! 她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所以这抹笑容是绝对纯净也绝对真实的,就像一朵绽放在晨光下的娇艳山花。 华允扬看着她的笑,忽然全身火气都消失无踪了。 “起来啦!”咧咧嘴,他只能吐出这么一句。 “嗯?”他好像不太对劲啊,挨了打还这么好脾气?皱皱眉,她忽然记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她好像是在他怀里哭睡过去的? 天哪!她猛的清醒过来,开始脸红。昨天,他没有对她怎么样吧? 马上低头掀被子,她检查自己的衣服状况。还好,还好,一切正常。 “哈,真是个笨蛋!”华允扬站在一边瞧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大笑。要是他真对她怎么样,现在看还来得及吗? “哼,这么早叫我起来,干么啊?”心定下来,聂千回下床,开始慢条斯理的梳妆。 经过昨天的事,她对他的防备心一下子减弱不少。 “早什么早!人家都到大厅里排队了妳还不起来。”他的口气不怎么耐烦,但盯着她没穿外袍的眼神却很热烈。 呵呵,她是他的人,身材真不错! “什么排队?”她愣了一下,正在穿衣服的手也顿了顿。 “笨蛋!妳以为我堂堂九皇子回宫后会乏人问津吗?”他挑了挑眉,口气有些得意也有些厌恶。 能招来那么多朝中官员的热烈问候,说明了他的重要性。但一下子就来那么多人,却让他非常头大。 现在承玥宫的前厅里已经是人满为患、礼盒遍地了。 “那关我什么事!你那么得意就到前厅接客好啦。”她顿时明白过来,一边梳头发一边侧过脸嘲笑。 “妳……别忘了妳是我的皇妃,我做什么妳当然也得跟着!”他听到“接客”两个字立刻开始生气。她把他当什么啊! “真麻烦。”她咕哝一声,很快结好发辫。 就是那天他在湖边看到的那一种,很简单也很奇怪。 “喂,妳干么不叫宫女给妳梳头啊?”他盯着她的头发,忍不住发问。 “你去顶那么一头珍珠假发给我看看,不压死才怪呢!”她白他一眼,轻轻松松的站起身。 平日宫里没有重要的事情,她是绝不会花心思打扮的。除非必要,她也从不要那些胆小如鼠的墙头草宫女服侍。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华允扬坚决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她的机会,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这个模样非但不难看,反而独特漂亮得很! “走吧。”不想看到发呆,他马上转身往外走。 既然不想“接客”,那当然得快点躲开了。 ***bbs.***bbs.***bbs.*** 不走前厅、不走青石径、不走有路的地方……华允扬把聂千回一路拉到了承玥宫最最边上的花园一角。 “你要我爬墙?”看看眼前高大的花石围墙,她愤怒的转过脸瞪住他。 她就知道,一大清早被他拉出来准没好事!七拐八弯跑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居然是要她偷偷爬墙?承玥宫没有门吗?还是他要带她去做贼? “废话,往这里走不但可以避开前厅那些官,还可以马上跳到栖月宫。”他得意的笑笑。 这是他与离宵之间的秘密,栖月宫和承玥宫看起来相距甚远,其实有一角院子只有一墙之隔。 自小,他就常常避开大堆女乃娘宫女从这里爬墙去找离宵。 “来吧。”华允扬走上两步,一把揽住她的腰往上跃去。 他有武功,当然不会劳驾她辛苦爬墙。那么细的手脚、那么长的裙子,爬得过去才怪。 “哇!”忍不住尖叫,聂千回只感到腰间一紧,然后突然一阵腾空。 天哪!飞起来了,她紧张的闭上眼。 还好只是短短一瞬,她已经脚踏实地。 在华允扬的怀里张开眼,她受惊不小的转头四处打量,忘了要跳开。瞧着陌生的景物,陌生的园子,果然已经翻墙出来。 华允扬看着她惊讶的小脸笑了笑,随即松开手臂。 要吃她豆腐并不急在一时,反正她已经是他妻子了! 现在,他急的是快点去和分别足足五年的离宵见面。昨天早上被太后召去,后来又忙着照顾大哭特哭的聂千回,都耽搁一天了! 第四章 朝阳初升,好读书的离宵正在书斋里晨读。 华允扬熟门熟路的拉着聂千回,穿过花树小径向几间掩映在竹丛里的屋子前近。 咦?离宵的身边怎么有个女子?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好奇的站在一丛竹子后头偷看,跟在他身后的人儿收不住脚,一头撞在他背上。 “唔……”鼻子好痛!她刚要张嘴开骂,就被他回手一把捂住,并且拖到胸前抓紧。 瞪眼,她骂不出声也挣月兑不开,只得待在他怀里跟他一起偷看。 前方修竹环绕的院子里,华离宵正静静的坐着。 五年来,他的身子没怎么好也没怎么坏,反正就是药不断吃、书不断看、病不断生,仍然是皇宫里十足的药罐子。 岁月流逝,并没在他身上现出多少变化,他的沉静与清雅一如五年之前,只是环绕在周身的稳定气息又浓了几分。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册,视线就落在书册上,一动也不动。在他身旁,则是一个白衣如雪的纤秀女子,摆弄着一套精致茶具,慢条斯理的沏着茶。 女子二十出头年纪,容貌虽然不是顶美,但有说不出的雅致月兑俗,泡茶的姿势也文雅到了极点,让人觉得那不是在泡茶,而是在表演。 可惜,她的表演并没吸引到身边的华离宵,反而是躲在一边偷看的两人看傻了眼。 女子的眼波分明有点幽怨,在斜向华离宵的时候,简直要滴出水来。 聂千回若不是被华允扬紧紧扣在怀中,恐怕早已经冲上去大骂华离宵──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啊?难道是病得太久太重影响视线,连美女都看不清了? 让那么温柔那么清雅的女子帮他端茶倒水,真是浪费!要是换了身后的华允扬,恐怕早就…… 想到这里,她忽然用力转头看了看他,果然,他正是一脸的惋惜。 他在惋惜,离开五年时间,大哥居然有了这么出色的红颜知己,而他这个亲弟弟居然半点都不晓得,真是不称职啊! 不过聂千回当然不会知道他的想法,于是马上大脚踩下! 就算他们还没正式圆房、就算她还没把他当相公,但五年前他们已经成婚了,所以他是属于她的,绝不容许他再对任何女人动心! “哦呜……”他正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却被她重重踩了一脚,忍不住痛呼一声。 只是很轻微的声响,却让前头的两人同时抬起眼。 偷窥,被发现了。 “嘿嘿,哥,是我。”华允扬连忙放开她,转出竹丛笑嘻嘻的向前走。 “允扬。”华离宵笑了笑,清淡的目光一下子多了些温度。 五年,他的兄弟终于长大成人,回来了。前天的晚宴,他并未参加,理由是风寒未愈。 他缓缓站起身,与华允扬相视而笑,双掌交击,发出轻轻一响。 兄弟的情谊,便在这一击掌中尽情交融。 “哥,这位是?”他开心的看向旁边的白衣女子,一声“皇嫂”已经准备出口。 “她是我的丫鬟。”华离宵看了她一眼,轻笑回答。 “什么?”把原先准备好的称呼咕咚吞下,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这么一个清丽绝俗的女子,大哥居然拿来当丫鬟用?真是浪费到了极点! “苏玉,去拿壶酒来。”华离宵很自然的转头吩咐,名叫苏玉的女子便很顺从的进去拿酒。 好温柔、好斯文、好听话哦…… 华允扬忽然看向闷不吭声站在一边的聂千回,眼神有些愤愤不平,用双眼谴责她:妳看人家,多温柔啊! 她则用大白眼来回他,只当作有看没有见,但并没像平时那样马上发作。 应该说,自从走近华离宵后,她就安份得有点奇怪。 没办法,从五年前起,华离宵便是这深宫中唯一令她忌惮、唯一令她害怕的人,因为他曾经点醒过她,也因为他清楚她在这宫中做下的每一件坏事!甚至,他还帮过她好几次。 如果没有他的暗中相助,她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五年内把宫里上下整得服服帖帖,所以,她在他面前一向很老实。 三人在石桌旁落坐,苏玉捧着酒壶站到一旁倒酒。 “来,这第一杯,为兄贺你长大成人、学成归来。”执起酒杯,华离宵微笑着向华允扬举杯,苍白削瘦的手与碧绿酒杯相映,更显病态。 “谢谢大哥!”华允扬禁不住心头一热,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华离宵如兄亦如父,在深宫中以病弱之躯护持他平安长大,有些道理就算他从前不懂,现在也已懂了。 他们的母亲很早就去世,在这深宫里,没有母妃守护的皇子要安然长大,实在不容易。 “来,这第二杯,为兄贺你们夫妇两人相亲相知、同甘共苦。”他的面容依旧平静温和,只将所有情感聚在眼底。 “是……大哥。”华允扬与聂千回对视一眼,双双举起酒杯。 相亲相知?同甘共苦?两人同时在心底做了个鬼脸。照他们两个现在的样子,能不大打出手、大骂出口就已经很好了。 瞧着他们怪异的神色,华离宵只是微微一笑。允扬的性格他很清楚,而这么几年下来,他对聂千回也算得上了解。将来会如何,他的心底早有计画,有些东西既然他得不到,那就让允扬去得到吧! 身旁清风回旋、杯中美酒甘浓,兄弟两人相视,忽然有种心意相连的感觉,只觉在这复杂深宫之中,只要相互扶持,再大的困难也可以化作云烟消散。 瞧着两人畅饮,聂千回在一旁无聊得直翻白眼,苏玉却始终安安静静的执壶斟酒,那种柔顺、那种温和直让华允扬看得感叹不已。 喝到微醉,他忍不住多瞧了苏玉几眼,越看越是心酸。 唉!如果他身边的女人有苏玉的一半温柔,那他就该感激涕零了! 忙着感慨的他并没意识到,在他连连哀叹的时候,聂千回的目光已经快要冒火,简直是恶狠狠的瞪着他。 很好!他喜欢柔顺又听话的女子,是吗? 在他眼里,她就是摧残他人生的恶妇,是吗? 等着吧,她会让他好好清醒一下! ***独家制作***bbs.*** 夜晚,华允扬摇摇晃晃的走向书房,他在兄长那儿足足待到现在,酒也着实喝了不少。 唉,长夜冷清、孤寂难眠呵!人家有老婆抱,他只有被子抱…… 一把推开房门,他模黑走向床榻。 “啊!”惊叫! 怎么回事?他的手模到什么了?温温的、软软的、滑溜溜的…… 他脑中轰然一炸,忙不迭的往后退。如果他的手掌没骗他的话,他刚才模到的是──女人,而且是个衣衫单薄到极点的女人! “嗯,殿下……”女子的语声又轻又细,从前方飘了过来。 他在漆黑的屋子里瞪大眼,拚命的想清醒过来。他的房间里怎么会有女人? “什、什么人?”声音有点紧张,他一边退后,一边模索到桌子点燃油灯。 难道是大哥看他孤独可怜,特地送给他的礼物? 天哪!他到现在为止还从未开过“荤”呢,不会在今夜终结掉吧! 很快,油灯颤颤点起,照亮了一室春光。 “哇!”他又是一声大叫,双眼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屋子里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女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一、二、三、四……他困难的扳动指头,居然是六个女人! 而且,她们身上都只穿着薄到不能再薄、透到不能再透的白色轻纱,轻纱之下再无他物,女子们浑圆的酥胸、紧致的腰月复……几乎是一览无遗! “殿下,您还满意吗?”见他两眼发直,女子们娇笑着慢慢将他围了起来。 丰乳肥臀、摇曳生姿,腰肢如同风中杨柳。 “妳、妳们……”华允扬的眼珠都要瞪出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美人当前,他应当很高兴很冲动不是吗?可是……这些美人也太多太主动了吧! 全都穿得那么少,还一点难为情的意思也没有,好像披着轻纱的那个人是他! 惨了惨了,他是不是正在被她们调戏啊? 六个女子走到华允扬身前把他牢牢围住,居中的一个柔柔的倚靠在他胸前,腻声道:“殿下,我们今夜便是您的人了,殿下要我们做作么都可以……” 话音未落,几只纤手便一起采到他胸前,开始帮他宽衣解带。 白生生、软绵绵,嗯!他的身上怎么好像缠满了蛇? “喂,住手啊!”他本来已经有点晕陶陶,可是被她们的手一模,又猛然清醒了几分。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啊!爆中哪来这么多不害臊的女子?简直比青楼艳妓还要骚嘛! 等等,一向有洁癖的离宵怎么会送妓女给他? 这些女人到底是哪儿来的? “殿下怎么了?难道是嫌妾身们不好?”几个女子被他的喝声吓了一跳,全都可怜兮兮的瞧着他。 “妳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困难的把一只只手臂拉开,挣扎着退后。 “妾身……就是您的人嘛!”女子们吃吃浅笑,软软身子,全都向他身上倚了过去。 “喂,不要啊!”他手忙脚乱,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把女子们推开,可是光溜溜一大团,实在无处落手。他想拔腿逃跑,可是被女子们的绵软手臂缠住,彷佛陷入了盘丝洞般。 嘶啦!华允扬的外衣被撕得四分五裂。 “啊!放开我啊!”他又窘又慌。 嘶拉嘶拉!他的裤子一分为二。 “快放手!再不放我就不客气啦!”他在肉堆里奋力大喊。 “咯咯咯……”女子们东拉西扯,笑闹作一团。 “都给我滚开!”一声怒吼。 他忍无可忍,终于推开了六只快要把他扒光的八爪鱼。 纵身跳到桌子上,他冲着众女子气喘吁吁怒吼道:“都不准过来!” 一身冷汗的他抽空低头看了看,忍不住在心底惨叫。他身上只剩下贴身衣裤了,再扒下去不就走光了吗? 他才不要把第一次给这些如狼似虎的妓女呢! “殿下……”女子们愣愣站着,一时间不敢再靠近。 “妳们都给我出去!”他抬起手一个个指过去,冷声命令。 他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要是让他查出谁这么整他,他一定要…… 华允扬正在心底怒骂,门口却慢慢走进了一个人。 看到这个人,女子们全都跑到了她身后。 “呵呵,尊贵的九皇子,温柔乡的滋味可好受?”开心娇笑,聂千回瞧着他狼狈的样子差点直不起腰。 哦!他不穿外衣的样子好好笑哦!腿毛那么长肌肉那么多…… 肆无忌惮,她的双眼像两把刷子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妳、妳懂不懂害臊啊!”他被她看得缩成一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害臊?”哈哈一笑,“你早就是我夫君了,我干么要害臊?你看,我把侍寝的都帮你找来了呢!” “那我是不是要多谢妳?”恨得咬牙,他身上的肌肉开始一块块鼓起。 聂千回眨眨眼,“多谢就不必了,谁让我的心太好,知道你喜欢温柔听话的女子就拚命帮你操心呢?”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因为他白天多看了苏玉两眼而记恨! “妳这个小气透顶、阴险毒辣的女人!”他的酒意终于全部消去,瞪着她破口大骂。 老天啊!他上辈子到底作了什么孽,要被妻子这么修理? 在众女子的咯咯娇笑中、在聂千回的得意狂笑中,衣衫不整的华允扬再次痛心疾首。 ***独家制作***bbs.*** 夜过,又是一个艳阳天。 皇帝的养心殿里忽然传出一道圣旨,十日之后要在宫中举行摘月宴,所有的皇室子孙都须参加。 华允扬自然也接到了圣旨,可是却没怎么在意,因为他现在正忙着生气,生聂千回的气! 包气人的是,他现在明明不想看到她,离宵却偏偏遣人把他们两个都邀了去。 竹林里清影幽幽,一派闲雅。 表情僵硬、目不斜视,华允扬坐在华离宵对面,直把身边的聂千回当空气。而她却是一脸笑意盈盈,不时的歪头看他,显然心情极好。 昨晚大大的整了他一下,她又怎会不开心? 呵呵,简直开心得一夜没睡好觉呢! 华离宵瞧着两人间怪异的气氛,眼里除了笑意外,尚有一抹深思。将手中青瓷茶盅放下,他开口,“允扬,十日后宫中将举行摘月宴之事,你可知晓了?” “知道。”他点点头,表情总算缓和了一些。他的火气再大,也不能波及兄长。 “嗯,摘月宴上,所有皇室子孙都将应命比试武艺。谁能夺魁,便可获赐明月刀。” 华离宵的语声很平静,可是平静之下,却仍然可以让人明白,那摘月宴恐怕并不寻常,而夺魁获赐的,只怕也不会是明月刀这么简单。 天机难测,但也并非不可测。 “大哥的意思是?”华允扬有些疑惑的瞧着他。 “我要你夺魁,取下明月刀!”定定瞧着他,华离宵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生性淡泊的离宵、清雅无求的离宵,怎么会对一把御赐明月刀如此看重? 华允扬想了想,抬头笑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夺魁!” 在奉天书苑苦学五年,若他连那些娇贵的世家子弟还敌不过,那也太可笑了! 他一定不会让离宵失望,虽然他现在还不怎么明白,夺到那把明月刀,究竟有什么用? 看着弟弟,他赞许的笑。宝刀本该配英豪,他这个兄弟磨练了这么久,也该是一飞冲天的时候了。 华离宵忽的回头,对随侍在侧的苏玉道:“去把妳的琴拿来,为允扬弹奏一曲,预祝他夺下明月刀。” “是。”苏玉应声而去。 琴是七弦焦尾,曲是十面埋伏。一身白衣的苏玉在竹下弹指急拨,顿时将一阵激荡急促的曲音挥奏了出来。她的容貌清雅非常,衣袖翻飞不见丝毫急促,谁知奏出的古曲却是激越绝伦! 华允扬与聂千回本来都有些奇怪,不解华离宵为何要在此时命她抚琴,可是听到曲音高亢处,不禁都忘了先前来栖月宫时的别扭。 十面埋伏、金戈铁马。令华允扬恍若再度回到操兵演练的奉天书苑,也令聂千回再度想起年幼时候的千里边疆、万里风烟。 隐隐的杀伐声中,两人都有些怔忡,都有些怅然若失。 比起宫外的广阔天地,他们之间的小小情绪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深宫里,在这富贵繁华里,这一曲十面埋伏,怎会显得这样凄绝而压抑?好像是振翅不得高飞的雄鹰,当空厉啸。 华离宵慢饮杯中酒,细瞧两人脸色,眼中不由得缓缓流露一抹喜色。 半晌后,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华允扬的神情已经平静许多,连聂千回也低下头,不再一脸飞扬笑意。 有什么,已经随着这琴声苏醒了? 唯有华离宵淡然不变,看一眼苏玉轻笑赞道:“很好。” 他要的,即将得到。 ***独家制作***bbs.*** 不到两天,皇上设定摘月宴竞技的事情已经在宫中传遍,所有的妃子皇子们全都紧张起来,连带那些宫女太监的神经也变得敏感很多。 当今皇帝膝下皇子众多,但太子之位却始终虚悬。 御前竞技是件天大的事,若能月兑颖而出赢得皇上青眼,那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众皇子们无不加紧操练,以求临时抱佛脚、夺得明月归。 华允扬轻松悠闲到无聊,跟太后请过安后就躲在自家的承玥宫里偷懒。 他不是轻敌,只是不相信临阵磨枪而已。如果靠这么几天的加紧猛练就能练出名堂来,那他整整五年的苦不就白吃了? 所以,他笃定得不得了。 三大盘蜜果、两大盘糕点,石桌上满满当当全是零嘴,他正与聂千回一起坐在大树底下斗嘴打发时光。 聂千回虽然个子娇小,但吃起零嘴来却一点也不含糊,直跟他抢得不可开交。 “哟,九皇子和九皇妃真是好兴致,这么紧要关头还坐在这里吃喝玩乐哪!” 又尖又细且不怀好意的女声传来,打破两人的午后抢食运动。 未经通报擅自闯入、未打招呼擅自发言,用脚指头想也必定是某个沉不住气的宫妃前来打探挑衅了。 一起闭嘴转头,两人同时向旁看去。在有外人进犯的时候,内部保持团结一致是必要的。 衣妆华丽的中年女子走近,原来是四皇子华随晟的生母刘妃。 与五年前差不多,刘妃依然属于乌鸦一族,脸上的笑容刻意而阴险,说出来的话也夹枪带棍。 华允扬站起身施礼,淡淡道:“原来是刘妃娘娘,允扬有礼了。”虽然他对华随晟厌恶至极,但再怎么说,刘妃的辈份也比他高了一级,所以礼不能废。 聂千回却是安坐不动,冷笑一声把目光转到别处。 刘妃瞥她一眼,心里暗骂,脸上却仍堆起笑容道:“允扬啊,虽说你是从奉天书苑学成归来,但摘月宴将至,你仍坐在这儿陪伴九皇妃,就不怕失手吗?” “刘妃娘娘请放心,允扬苦习武艺多年,自然不必临阵磨枪。倒是四皇兄,可要抓紧时间好好操练了。”他本来就不是笨嘴笨舌的人,更何况身边有聂千回这个超级陪练在,暗讽的话说起来一点也不含糊。 “是吗?”刘妃哼了一声,拂一拂鬓边乱发再度笑道:“既然允扬你一点都不紧张,那这些天又为何要与九皇妃分开休息呢?难道是为了摘月宴取胜,这么早就开始养精蓄锐了?” 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的向聂千回瞧去。 在她眼里,武艺高强的华允扬固然可恶,但桀骜不驯的聂千回则更可恨!恰好昨日让她得知两人分房而居的消息,怎能不过来嘲笑一番? 华允扬闻言不禁有些尴尬,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成婚到现在,他与聂千回之间依旧清清白白,这种事传出去岂不笑掉人家大牙?也太伤他这个大男人的面子了! 聂千回闻言俏脸一沉,猛的站起身来盯着她冷笑道:“娘娘真是有心,连我与允扬之间的闺阁之事也了解得明明白白。那想必四皇子夜夜宠召歌伎、强占宫女之事娘娘更是一清二楚了?难道娘娘不怕四皇子精力涣散,到时举不起刀枪吗?” 她的语声冰冷,一双明亮眼眸寒光流动,凌厉的气势把刘妃刺得又气又怒。 四皇子风流成性是宫中上下皆知的事,正好让聂千回借来反讽。 刘妃僵着脸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转向华允扬勉强笑道:“我就不打扰允扬与九皇妃了,告辞!”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那华丽背影上散发出的恼恨浓烈得不容忽视。 聂千回瞧着她走远,冷冷嗤笑道:“真是只超极大乌鸦!有其母必有其子,果然不错。” 华允扬脸上的红晕总算褪尽,满不高兴道:“都是妳!要不是妳不许我进房睡觉,怎么会……” “就是不许怎样?”没等他说完,她双眼一瞪大声的打断,哼道:“想进房欺负我?没门!” 闻言,他忍不住翻翻白眼,一声哀叹。 天哪!他的运气怎么那么背,娶回家的居然是只凶狠透顶的母老虎! 不过话说回来,身边有凶狠的聂千回在,对付刘妃这种人倒是好用得很,而且,承玥宫里的小爆女小太监们好像也比其他宫的安份听话得多。 想到那些宫女在她面前诚惶诚恐、低头谨慎的样子,他忽然感到有些奇怪。 越想越疑惑,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宫女们都那么怕妳?为什么她们那么听妳的话?” 听话到居然敢动脚踢他这个九皇子,听话到连灭族大罪也不惜犯下! 这是他早就存在的疑问,现在有空正好问出来。 “因为你欠揍,人人得而踹之!”想到那晚他惨遭她修理的模样,她双手负在身后,得意非凡。 “妳胡说!”他顿时有些火大,开始横眉竖目。 她笑够了,才道:“她们怕我是因为我太厉害啦!你以为我在这宫里五年什么都没做吗?如果任人欺负不还手,那我早就不知死在哪个荷花池了!” 垂下眼眸看着石桌上的颗颗鲜果,聂千回的语调很是轻描淡写。 华允扬听后,心底却是微微一动。 这五年里,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她从不要任何一个宫人亲近,更不要宫人为她梳妆穿衣,这是为了什么?那些宫人怕她怕到连尊贵的皇子也敢打,她到底做过什么?她在自己的宫室里都还随身带着匕首,她害怕什么? 他忽然感觉有些歉疚。 “对不起。”闷闷的说,他走到她身前。 “什么?”她一愣,希奇的抬头看他。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吗?华允扬居然会对她说对不起? “我是说真的,是我不对,让妳在这宫里被欺负。”他的眼神和语调都很诚恳,不像作假。 聂千回抿着唇,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凶狠的华允扬、恶劣的华允扬她很熟悉,可这样诚心诚意道歉的华允扬却不是她能够习惯的。 忍不住咯咯大笑,她仰起头,挺胸高声道:“什么我被人欺负?我是飞虎将军聂北辰的女儿,当然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 华允扬瞧着她明艳自信的小脸,双眉舒开,心情跟着开朗起来。 是啊,就算他离开,就算他没有在她身边,以她的性格与能力,也可以好好的照顾自己。 当然,现在他回来了,更不会让她受人欺负! 第五章 数天后,宫廷摘月宴。 宽大平整的比武场周围,用深红与鹅黄两色绫罗隔断,布置出一个辉煌又精致的观看席,尽显皇家奢华。 太后、皇帝居中而坐,宫妃皇子们则依照各自品级,在两侧按序坐开。 作为赏赐的那把明月刀由鲜艳的红绸包裹,端端正正摆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长长的深红丝绸迎风飘动,牵系住无数双向往又热烈的眼睛。 当然,不是因为明月宝刀本身,而是因为明月刀背后所代表的那份尊荣! 此的是刀剑、赛的是拳脚,激烈且具有极高的可看性。 但毕竟众皇子身份尊贵,平常要什么东西得不到?何须劳烦到他们动手动脚。于是,一个个皇子兴奋的上场,然后又狼狈的下场。 没办法,得胜者只能有一个,余下的自然都是垫脚砖,用处是娱乐大众。 比赛已接近最紧张的时刻,哄笑声中,又一个尊贵皇子翻身落地,灰头土脸。 最后剩下的决战者,一个理所当然的是九皇子华允扬,另一个却十分出人意料,居然是四皇子华随晟! 人人都知晓四皇子在花堆里确实战无不胜,可在这种竞技场合居然也能坚持到最后,不禁让众人大为诧异,而诧异之后,则要去深思这其中的原因。 武技是不可能一夜之间练成的,那四皇子又是从何处练得这一身让人惊奇的功夫? 真是个意外又值得探讨的问题。 站在宽大的比武场上,华允扬强压下怒火,瞧着对面一脸招牌式浅笑的华随晟,忽然觉得这个四皇兄确实与其他皇兄不同。 手执一柄长剑的华随晟虽然脸上带笑,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波动,更没有平日见面时的那种浮华,反而平静得很。 从他握剑的姿势、站立的姿态上,华允扬看得出来,只有勤练武艺的人才能有这份沉稳。 一个整天纵意花丛的人,是绝不可能这样的。 难道,这个四皇兄风流成性的表象,全是故意张扬出来迷惑人心的?难道,那一日调戏聂千回,只不过是刻意要他轻敌? 好一个掩藏实力的四皇兄,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刘妃,竟存心要在这盛大的比试中一鸣惊人! 是为了得到父皇青睐,以便日后角逐太子之位吧? 想到那尚且无主的太子之位,华允扬便忍不住笑了笑。 他半点也不希罕争当太子,但今日的明月宝刀,他却必须夺到手!因为,他绝不能败给华随晟;更因为,这是他答应离宵的。 他的笑意还未收起,对面的华随晟已挥剑攻了上来。 不错,剑招狠辣、劲风凌厉。看来四皇兄的确在剑上下过几年苦功,只可惜比起他这个从奉天书苑出来的打架高手来说,还是差了那么一大截。 在他挥舞利剑交织而成的漫天剑气中,华允扬灵活跳月兑,简直不像是在对战,而是在玩耍。只是偶尔出手反攻几剑,却招招逼得华随晟匆忙收剑抵挡。 “四皇兄,真是好剑法啊!”在剑气里自由穿梭着,他忍不住出言讽了一声。 “是吗?只可惜再好也强不过九皇弟。”华随晟俊美的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眼里多了一抹阴鸷,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森冷骇人。 他没想到自己苦练了那么多年、隐藏了那么多年,此时居然及不上这个年少的皇弟!难道奉天书苑真有那么厉害?难道母妃一直告诫他的深藏不露竟然错了?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当初就上奉天书苑算了! 心绪浮动,他的剑法便多了几分急促、少了几分稳定。看熟了他的招式,华允扬便不再等待,借机反攻起来。 不一会儿便瞧到一个破绽,一剑递了上去。 剑尖明亮似雪,一直穿过破绽递到了华随晟胸前。 “四皇兄,承让了。”他得意一笑,缓缓收剑,心底终于吐出一口怨气。 可惜场边有父皇在,不然他一定要把他狠狠打到趴下! 华随晟也随势收剑,森冷之色早已消逝无踪,朗声笑道:“是为兄技不如人,恭喜九皇弟得揽明月刀!” 赢者不骄,败者不馁。 长身对立的两人从外表看来真是兄友弟恭,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得来阵阵赞叹。 皇帝更是龙心大悦,立刻命内侍将他们召到驾前,亲封赏赐。华允扬得的当然是明月刀,而华随晟也另有奖赏。 捧着宝刀,华允扬忍不住向场边观看席上掠了一眼。 坐在一大堆皇妃宫女中,聂千回娇艳夺目、笑容灿烂,显然也很高兴。 打败了华随晟,也算是替她小小报了下仇吧? 他忍不住得意一笑,她却是马上收起笑容皱皱鼻子,回了他一个大大的鬼脸。 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他捧着明月刀走下,心底轻轻浮起一抹遗憾。可惜啊!离宵身子不佳,不能到场臂战,不然一定会更加开心! ***bbs.***bbs.***bbs.*** 应付完了一大堆前来道贺的各路人马,华允扬终于冲出包围来到栖月宫。 他的胜利、他的喜悦,当然要与离宵一起分享! 清雅的书斋里,将明月刀捧到只长面前,他开心笑道:“大哥你看,这把刀还真是不错呢!” 明月刀,刀身弯转如新月,刀锋尖利如勾月。 握在高大英俊的华允扬手里,如同天造地设般契合。 可惜华离宵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调开,淡淡道:“允扬,你可知道这把明月刀代表的意思?” “意思?什么意思?”他一怔,缓缓把刀收了起来。 难道,大哥也要跟他说那些争夺太平之位的事吗? 就与四皇子华随晟要的一样? 他──不喜欢。 华离宵却不看他脸上神情,只将眼神移向窗外明月,悠悠道:“明月刀,曾是先皇身边的一员大将所有。那位将军手持明月刀,守护边疆四十余年,为燕赵国立下汗马功劳。后来将军年老病笔,先皇便将这把明月刀寻回宫中,传了下来。” “平定边疆?汗马功劳?”华允扬望着他,不解大哥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他的心思已被华离宵所说的那个大将引了去,眼前彷佛正有一幕幕千军万马、列阵冲杀的情境在蔓延。而纵马骋驰在最前方的,则是一个高举明月刀的雄浑身影。 “允扬,现在你手执明月刀,可想过今后的路该如何选择?”他调回视线,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大哥,你……要我选择?”华允扬心头震动,感到有些茫然。 自他出生记事以来,一举一动无不是有人为他打理,就连五年前离宫进入奉天书苑也并非他本意。 现在忽然听到选择这两字,感觉倍加沉重。 “不错,选择。”华离宵看着他点点头,“允扬,相信你现在已经明白,宫中形势并非如表面所见那么平稳。你现在夺得明月刀,已成了整个皇宫里最受瞩目的那一个。” 接下去的话,他并未明说,但是华允扬已从他慎重的表情上明白大半。 最受瞩目的,不就是最受忌的吗? 必于立太子,多年来一直是宫中诸人刻意潜藏不宣的话题,可是现在透过一个摘月宴,却鲜明的浮了上来。 “大哥,既然如此,那你当日又何必要我胜出摘月宴?”他实在想不通。 “因为,摘月宴的赏赐,是这把明月刀。”华离宵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刀身,那动作极温柔、极珍惜。 “原本执有明月刀的那位将军是谁?”华允扬瞧着他的动作,忽然若有所悟。一把再珍贵再著名的刀,若没有独特的意义,以离宵的性情绝不会多看一眼。 “他是我们的外公。”他轻轻的笑,眼里有些许暖意,也有些许隐忍。 他们的外公是天下最英武的将军,他们的母妃则是世间最温柔的女子,只可惜母妃在生下允扬之后,便早早离世。 “原来如此。”华允扬也笑开,更加用力的把刀握紧。 原来,这把刀本就该是属于他!所以不管摘月宴的意义如何,他都得把刀夺下。 “允扬,现在刀已在你手,你是要将它一生困锁于繁华深宫内,还是要让它重见天日、再饮敌将血?”他再度出言,语音轻淡,双眼却是湛然铄亮。 “大哥……”华允扬猛的抬起头,双眼中一片惊讶。怎么,难道大哥的意思,不是要他在宫中争权夺位? 而是要他──离宫! 不错!华离宵跟他说了这么多,并不是要他去争夺什么太子之位,而是要他离宫,远远的离开这些是非混沌。 华离宵无言,只是看着他轻轻点头。 “对不起,大哥。”华允扬忍不住惭愧一笑,心中感动至极。 他真是混蛋啊!那么护他爱他的大哥,怎么可能会让他去参与那种残酷又无聊的宫廷争斗? 送他远远离去,才是大哥早已为他作好的打算呵! “允扬,明日你便去向父皇请旨赴北疆吧,相信父皇会非常欣慰的。”他了然微笑,眼里带着一份习惯性的宠溺。 不管弟弟如何成长,在他心底仍然忘不了当年那个瘦弱幼小的形象。而送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则是早已做下的决定。 “什么?我去北疆父皇会很欣慰?”华允扬又是一呆。 “当然。”他语气肯定,世事澄明尽在他眼中。 “大哥,难道父皇举行摘月宴,赐下明月刀的意思,是要从皇子中挑选一人去北疆?”怔了半晌,华允扬忽然想通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为什么摘月宴不迟也不早,会正巧选在自己回宫之后的第十日举行?为什么父皇赐下的不是其他金银珠宝,而偏偏是明月刀? 按此想来,自已当年莫名其妙的进入奉天书苑,难道也是为此而做准备? 纳勋国日益强大,北疆守卫近年来压力越发沉重,飞虎将军聂北辰镇守北疆三十多年,也已老了…… 眼里带上一抹明了,他紧紧的握住了明月刀。 “你说得没错,父皇的意思,本来便是如此!”只可惜被宫中某些心系太子之位的人弄混了而已。 想争太子之位、掌控一切吗? 为时尚早! 轻哼一声,华离宵的眼神忽然变得锐亮异常,脸上一惯的淡青病容,在瞬间全都褪了去,整个人由病弱变得犀利起来。 彷佛,正是刚刚出鞘的那把明月刀,只是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慑意。 华允扬瞧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哥放心,允扬绝不会辜负这柄明月宝刀,明日我便去向父皇请旨,赴北疆!” “好!”华离宵见他神情激扬,不由得安心而笑,“允扬,看你今日已经长成,那为兄此后,也不必再以病容示人。” “大哥?”他又开始有些不明白,刚才见大哥一下子神清气爽,还以为是心情太好的缘故,照他现在所说,难道从前竟是装病不成? 看出弟弟心中疑惑,淡淡笑道:“你猜得不错,我以前确实是在装病。至于原因嘛……将来你自然会知晓。” 将来会知晓,那就是现在还不能说。 华离宵不肯说的事,向来没有人能够勉强。华允扬最明白这个兄长的脾气,便笑笑道:“好,反正大哥没病是好事,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华离宵微笑点头,心底不禁安定下来。 允扬离宫之日,便是他走到幕前追讨一切之时! ***bbs.***bbs.***bbs.*** 第二天,华允扬自养心殿请旨回到承玥宫,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长排捧着各式赏赐的宫女和太监。 不出所料,父皇举行摘月宴,果然是为了守卫北疆之事!要不然方才他提出请求时,父皇怎么会那样欣喜安慰?又怎么会立即下旨策封他参军一职? 看来,腰间的这把明月刀,果然属于边疆呵! 掩不住满脸欢喜,华允扬雄纠纠气昂昂的踏入承玥宫,与迎面跑来看热闹的聂千回正好对上。 “哇!这么多赏赐,皇上没搞错吧?”她吓了一跳,刚才听小太监说皇上赐给承玥宫一大堆东西,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恐怕堆满两大屋子也绰绰有余。 “当然不会搞错,三天之后我就要去北疆当大将军啦!案皇高兴才赏赐的。”他得意扬扬,扬起头用眼角余光瞧她。 现在是不是捉弄她的好机会?拿北疆做诱饵,应当是她无法抗拒的吧?华允扬在心底偷笑。 “什么?去北疆?”她一愣,忽然变得激动异常,扑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臂大叫,“我也要去!我要跟你一起回北疆!” 对她来说,只有北疆才是她真正的家。因为她在北疆长大,也因为北疆有她最佩服最在乎的父亲。 “那怎么行!我去北疆是保家卫园,妳这个丫头片子怎么能去?还是给我乖乖待在宫里吧!”他坚定摇头,抬起脚往屋里走去,心底却狂笑到快抽筋。 炳哈,风水轮流转,今天看他怎么好好整她! “不行,我一定要去!”聂千回大急,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步进屋,“我要去看我爹、要去看我的马儿,还要去看我那些北疆的好兄弟!你一定得带我去!” “嗯……要我带妳去也行,不过,妳得好好求我才成!”看着她焦急的模样,他简直全身舒坦。 输了那么久,也该让他赢一回了吧! 闻言,她瞪大眼,气呼呼的盯着他,半晌后骂,“你这个小气鬼,居然趁这时候报复我!” 华允扬冲她挑挑眉,笑嘻嘻道:“是又怎么样?谁让妳以前老是欺负我。快点求我吧!求了就带妳去。” 她咬着唇,小脸上慢慢升起一抹艳红。她的性子向来倔强,要她求饶认输简直比掐死她还痛苦,所以她现在气得火冒三丈。 不过还好她长得美,那种生气时的表情非但没让她的脸变形,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娇艳。 双眼中两朵闪闪发亮的火光,直让华允扬看得目不转睛。 唉,娶了这么漂亮的妃子却抱不到,简直是活受罪啊! 他咽了口口水,忽然坏坏的笑开。如果他把圆房作为带她到北疆的条件,不晓得她会不会答应? 正在胡思乱想间,聂千回已经安静下来,一双黑黑亮亮的眸子瞧着他,就好像一只小狐狸瞧着面前好骗的痴呆小白兔。 他回过神来,不由得大感奇怪。咦?她怎么不生气了?也好像不怎么着急了? 心底马上警铃大作,他知道她的鬼点子一向很多──至少比他多得多。 聂千回冲着他一笑,道:“喂,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打赌?赌什么?”他警惕的盯着她问。 就算知道可能会有不对,就算知道可能是个陷阱,他仍然一脚踩了进去,因为她问的是“敢不敢”!笑话,在她面前,还有他华允扬不敢做的事吗? 小白兔乖乖上钩了。她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笑道:“我和你打赌,在你离开皇宫前的三天三夜里,我会寸步不离、不分昼夜、一刻不停的跟着你,如果你让我跟完这三天,那我就认输,如果你受不了我跟着你,自然你就得认输!” “妳、妳是说真的吗?”他听完,简直有些不敢置信。 寸步不离、不分昼夜、一刻不停……那不就是说,连晚上他上床睡觉,她都会跟在他身边? 哇!这么美好的打赌方式,他宁愿一年四季天天打赌! 华允扬忽然两眼发光,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当然是真的!”她小脸一板,斩钉截铁的肯定。 “好好好,我跟妳赌!那从现在就开始打赌吧!”他心花怒放,马上向她靠去。 寸步不离……那他当然不能离她太远喽! 她立刻退后一步,瞪眼道:“我有说过是从现在开始吗?从明天早晨开始算啦!” 说完,转过身子就离开,留下华允扬瞧着她美美的背影咧嘴笑。 嘿嘿,她很快就要变成他的人了……不对,她本来就是他的嘛! 真是双喜临门!他抱着明月刀,满脸期待的走回自己的书房去睡。 最后一个独眠夜啊!他要回去好好欢送他的独身时光。 ***bbs.***bbs.***bbs.*** 第二天一早,聂千回主动来到他睡觉的书房。 为了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她,他起得也很早,正在吃早饭。 “继续吃,不用管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她微笑看着他大口喝粥。 “妳不吃吗?”他拿筷子点点桌上的小菜,心情舒畅,开始喝第二碗。 “不吃,你多吃点吧。” 她的心情好像比他还舒畅,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看着他喝粥反而很高兴。 “嗯。”他欣慰的点点头,大口喝粥。 炳,今天的粥特别好喝,今天的聂千回特别温柔! “吃完啦,散步去!”把碗一放,他开心的站起身,开始实施昨晚就已经想好的计画。 有她陪伴的时光,当然不能太浪费,与美人一起逛花苑赏风景,够风雅了吧? 苞她并肩走在一湖碧波旁,华允扬自觉风流潇洒了很多。花树掩映、有美人相伴,真是人间乐事啊! 走了半个湖,他忍不住伸出手掌抓住她的小手。好柔软、好细腻,而且没有挣扎…… 屏气等待中的巴掌和大脚没有出现,他瞧瞧身边安静柔顺的聂千回,再瞧瞧眼前美景,简直快乐得不得了。 炳哈,就让他这么一直走下去吧…… 半个时辰后,咧嘴笑着的华允扬忽然皱了皱眉毛,笑容收了一点,也放月兑了牵着她的小手。 “怎么了?”她眨眨大眼,瞧着他一脸疑问。 “嗯……那个,妳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他咳了一声,表情有点不自然。 “那怎么行?我要和你寸步不离的,你忘了吗?”她继续眨眼,一脸疑问。 “不行啦!我要去的地方妳不能去。”他的脸好像变红了,但因为皮肤黑,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我不管,我们打赌说要寸步不离的,如果你不让我跟,就算你输!”聂千回轻笑,晶亮的双眼中闪出既得意又狡猾的光芒。 “妳……我要去的地方是茅厕!妳也要跟来吗?”他开始冒冷汗。妈呀!他早上喝了那么多粥,现在肚子已经涨得快要撑不住了。 她挑挑眉,半点也不意外的道:“如果你不认输的话,我当然要跟!” “妳、妳是故意的!”他脸色发青,蹬着她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要他认输,怪不得看他喝粥看得那么高兴! “是又怎么样?”聂千回开开心心的笑,胸有成竹的笑。 “妳以为我会认输吗?”他冷哼一声,忽然转身快步朝茅厕的方向走。 她要跟,就让她跟,他才不信她敢跟进来呢! 用力打开精致豪华的茅厕大门,他顿了顿,转身对她冷笑,“不怕臭,那就进来吧!”然后径自往里走。 聂千回毫不犹豫的大步跟上,在他背后咯咯笑道:“皇宫里的茅厕又漂亮又通风,怎么会臭呢?” 华允扬的背一下子变得有些僵,咬牙切齿的回过头来瞪她。 在他身旁,那只他急欲用来解决问题的朱红色精漆便器,闪闪发亮,雕工细腻,坐上去想必很舒服。 可惜,他的身前还站着聂千回,而且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又轻松又大方,好像半点也不介意。 他直直站着,额角开始爆出青筋,后背也开始冒冷汗。 要命!他快忍不住了,可该死的他竟然没法子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包不用说是在她眼皮底下方便了…… “妳给我滚出去!”一声怒吼,他忍无可忍,把房梁上的浮灰震落不少。 “那么,你认输了?”聂千回毫不惊惧,反而扬头冲着他微笑。 “是,我认输……”怒吼过后,他显得有气无力。 老天爷,他娶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妻子啊?一肚子坏水、一脑子搞怪,简直是他的克星! “好,那你请便吧!”瞥一眼他有些微微发抖的双腿,她强忍住大笑,转身飞快走了出去。 门一关,他便听到一阵放肆到极点的笑声传了进来,在这笑声伴奏中,他终于得到解放。 不一会儿,阴沉着脸的华允扬推门走了出来。 聂千回看着他笑嘻嘻道:“好啦,我要回房收拾衣服了,你也早点去收拾行李吧。要帮忙的话,尽避开口。” 他磨了磨牙,黝黑的脸变得更黑,冷冷的挤出两个字,“不用!” “嗯,那就算了。”她点点头,准备走开。 “等一下!”他忽然叫住她。 “什么?”她停住脚步。 “为什么妳一早上都没上茅厕?”这是他很奇怪也很不服气的一点。他不相信他的耐力没她好,更不相信她的肚子会比他的大。 “哦,我没上茅厕,是因为从昨天晚上开始到现在,我什么东西都没吃过!”聂千回很愉悦的笑,爽快的回答他。 没吃任何东西,自然就不用上茅厕了。 她提出的这个赌,比的就是谁有本事不上茅厕罢了,可惜以他的脑袋当然不会察觉。 呵呵,自己又赢了一次!她轻快的转过身,心急的回房收拾行李去。 华允扬在她身后干瞪眼,额头上的青筋又开始爆出。 当然这次不是因为急着方便,而是遭受了严重的打击。 他──又输了! 第六章 三日后,通住京城郊外的宫道上,一辆华丽到无以复加的马车正缓缓行驶着。在马车的前前后后,则是不下两百名的京城侍卫随行守护。 马车内,华允扬与聂千回相对而坐。 很宽敞、很舒适,锦绣车厢、檀木方桌,茶具点心一应俱全,这实在是一辆豪华到无可挑剔的极品马车── 除了体积实在大了点、速度实在慢了点外。 从一大清早华允扬带着聂千回告别了宫中诸人,到现在夕阳西下,他们居然才出京城不到十里,估计龟爬也比他们快! 没办法,跟随的护卫太多,乘坐的又是这么一辆中看不中跑的超大马车,他们怎么可能走得快? 燕赵王朝有哪个参军奔赴边疆,是坐着马车去的?华允扬满脸苦笑,无奈至极。他当然也想骑着骏马威风凛凛出城,可是不行。 因为这辆马车是父皇亲自下旨赐给他,而那两百名持刀护卫也是父皇亲自选派给他的,护送他一路平安前往边疆。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父皇的面抗旨,所以两人只好乖乖坐在马车里、慢慢悠悠的晃着。 “喂,你说按照这个速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晃到北疆?”有点晕车,聂千回倚着车厢有气无力的提问。 “估计过年前一定可以到。”他苦着脸,认真回答。 现在是秋末,按照这种速度由南至北,没有三四个月肯定走不完。 “过年……”她咬唇思索,弯弯的眉毛皱成一团。 要她天天在这又闷又晃的车厢里晕三四个月?那还不如直接把她敲昏打包成行李呢! “唉!”他低下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唇角却不易察觉的上扬,好像在偷笑。 “不过,我想我们也不一定要这么走吧?”想了想,她忽然眨眨眼向他凑近,黑黑亮亮的眸子又像只小狐狸似的盯着他,红红的唇好看的向上弯起。 “咦,难道妳想……”华允扬一下子瞪大眼,很吃惊的看着她。 “呿!难道你不想吗?”她扬扬眉,心底暗骂。估计他想的比她还早还急呢!只不过故意要她说出来而已。 “嗯,现在已经离京城很远了。”他不再装傻,笑着掀开一侧车帘往后指,那是快要消失的高大城墙。 “所以,我们在不在车厢里皇帝也看不到了。”她配合的接上。 “那么,月黑风高夜……”他贼贼的笑,瞇起眼。 “策马飞奔时!”聂千回小小的手掌捏成拳头,做了个凶狠的表情。 炳哈!相视一眼,两人忍不住笑成一团,同样的兴奋又愉快 真是不容易啊!他和她的意见可是第一次这么团结又一致。 要他们两个老老实实坐在马车里直到北疆?那不是开玩笑嘛!不半路溜走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了。 一切,就等待晚上住进驿站时动手了! ***独家制作***bbs.*** 离城十五里处,就是第一个停留歇宿的驿站。 因为走得实在太慢,等到两百多人的队伍全部进入驿站,天色早已漆黑一片,还好驿站靠近京城,设施、人员一应俱全,要不然他们今晚也别想睡了,光安排铺位就得弄到大半夜。 两个时辰后,整个驿站终于安静下来,华允扬与聂千回待在最宽敞舒适的一间卧房里,小心的趴在窗缝边住外瞧。 “应该可以了。”压低声音,他朝她点点头。 除了门口那两个值班的侍卫,整个驿站的人都已进屋沉沉睡去。而对他来说,要悄声无息的解决掉两个人,是很容易的。 “那,就是现在?”她又兴奋又紧张,小脸有些发红。 “嗯。”他一笑,伸手一把揽住她,纵身便往窗外跃去。 如一阵秋风吹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穿窗而出,往房舍后边快速掠去。 屋后是供马匹休息的地方,他们的目标是偷两匹马后再走。 路途遥远,总不能让他们走路上北疆吧? 运气很好,马儿们除了从大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表示不满之外,并没有捣乱,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好马。 把两匹大黑马和聂千回带到屋角藏好,华允扬首先跃出去点了两名守卫的昏穴,然后才上马与她一起离开驿站。 炳!成功了! 无声无息小跑出一段路,在确定身后没有动静时,华允扬忍不住与她相视大笑起来。 好刺激、好爽快啊!迎着夜风,骑在骏马上奔跑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不晓得明天带队的侍卫首领看到他们留在房里的那封告别信,会怎样? 紧张?害怕?掉头回京城请罪?还是快马加鞭赶上来找人? 不管了,反正自由最重要! 呵呵,终于可以一路快快活活、轻轻松松去北疆啦! ***独家制作***bbs.*** 怕侍卫们追赶上来,他们策马飞奔一整夜,朝阳初上时已奔出了四百里。因为兴奋,两人居然没有丝毫疲惫,反而精神饱满得很! 瞧着眼前渐渐现出的一个小镇,聂千回高兴的转头大声道:“喂,我们去吃早饭好不好?看谁先到城门!” 一整夜下来,她虽然不累,但是饿了。 “当然好!”他咧嘴一笑,扬起手中缰绳便当先催马向小镇奔去。 “哇!你耍赖啊!”她连忙也快马加鞭跟上,娇小的身子依在高大马背上,起伏间协调又平稳。 这一夜赶路,两人已经比赛了不知多少场,居然还是不相上下。 想当年她三岁就会骑马、十岁就跟人赛马。现在虽然隔了好多年,但操纵马匹的本事可是一点也没落下。华允扬要想赢她,还真得耍点小花招不可。 仗着率先奔出两个马身,他总算赢了这一场。 “嘿,妳输了,等下妳请我吃饭!”得意扬扬,他黑黑的脸在朝阳下满是明亮笑意。 “请就请。”不怎么服气的咕哝一声,她撇撇唇回道。 好,跟她耍赖是吧?看她等下请他吃啥! ***独家制作***bbs.*** 两个干巴巴的面饼、几根油腻腻金灿灿的奇形怪状长面棍,还有一碗又稀又糊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东东…… 坐在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雨棚下,对着一张破到不能再破的木桌子,华允扬好奇的瞧着面前食物。 “这些──是什么?”他真的不是怕脏,只是好奇而已。 面前的食物,连他在奉天书苑时都没见过,当然皇宫里更不可能出现。 虽然看起来形状不怎么样,不过闻起来倒是挺香的! 吞了口口水,他学着她把一根油腻腻的长面棍捏了起来。 “笨蛋!这么大的人连烧饼、油条、豆腐花都不认得。”咬掉一大口油条,聂千回鼓着腮帮子嘲笑。 哼了一声,华允扬也不跟她计较,大口开动起来。 吃饭最重要,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双手并用,他老实不客气的和她一起抢夺食物,不管他们两人身上的衣服是否华贵精致,也不管这样的吃相和他们的身分搭不搭配。 渐渐的,早市开始,小镇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在经过两人身边时,都忍不住好奇的多看一眼。 虽然小镇离京城不远,但像华允扬与聂千回这样,穿得出众又长得出色的年轻人,还是不多见,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极端有钱。 “这位公子,又香又软的芝麻糕,公子可要来两块?”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个白发苍苍、又瘦又驼的老头儿拎着食盒兜售早点,食盒的盖子开着,露出许多黑黑白白的芝麻糕,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老人家,给我来两块吧!”聂千回吃得一向不少,虽然已经吞了一个大饼两根油条下肚,但瞧见芝麻糕马上又开始嘴谗。 “好,好!”老头儿连声答应,开心的伸手向食盒里探去,干瘦的身躯弯着,估计满是皱纹的脸上必定笑容不少。 忽然“嗤”的一声轻响,老头儿的手颤了颤,一整盒芝麻糕全都打翻在地。 “啊!”聂千回一怔,瞧着满地乱滚的芝麻糕大叫可惜。 可是,华允扬却好像察觉到什么,双眼紧紧盯着老头儿。 因为刚才食盒打翻的那一剎那,老头儿的脸忽然抬了起来。他皱纹是不少,年龄也确实很大,可是双眼却是精光四射! 明明是一个七八十岁的糟老头,怎么可能有那么一双锐亮的眼? 必定有问题! 他猛然站起挡在聂千回身前,一掌向老头儿扫去。 虽然他的反应很迅速,动作也很快捷,可惜老头儿比他更快,华允扬大掌还没挥出多少,他便已经如风一般窜起,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 敏捷快速到不可思议,与满头白发截然不符! 皱眉,他瞧着地上香喷喷的芝麻糕,缓缓坐下。聂千回不会武功,他当然不能丢下她离开。 “喂,出事了吗?”她疑惑的瞧着他,不明所以。 她不会武功,也没有半点江湖经验,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那么沉重? “那个老头儿是来杀我们的,这些芝麻糕里肯定有毒。”他语气平稳,尽量不吓到她。 “是吗?”她点点头,并没怎么害怕,又问:“他是来杀我们的,那救我们的人是谁?” 食盒不会无缘无故打翻,必定有人在旁相救。 “不知道。”苦笑,他老实的回答。 他一点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想到要来害他们?而且一边有人要加害,一边居然还有人在旁边保护? 皱眉想了半天,他忽然抬头笑道:“不管了,我们赶路要紧!” 既然想破头也想不出,那当然就不用再想了。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们,那还怕什么?更何况他的武功也不差,只要路上稍微小心一些就成了。至于回头让后边那两百个侍卫军来保护他们,他是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好。”聂千回也一扫疑惑神色,开开心心的站起。 她的胆子一向很大,既然华允扬不怕,那她自然也不必怕。 不知为什么……她非常笃定有他在身边,她就一定会平安。 虽然他欺负她、惹恼她的时间比较多,但她就是相信,一旦有事,他必定会像刚才那样,立刻挡在她身前。 记得那天在御花园,他曾说过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而她,相信他。 翻身上马,两人并肩向前行去。 ***独家制作***bbs.*** 城外的风光秀丽、城外的民风有趣,与深宫中截然不同,可惜他们暂时还无暇欣赏,因为他们急着赶路,想彻底摆月兑身后的两百名追兵。 一整天纵马疾驰,傍晚时分聂千回终于支撑不住,两人住进了路边的一家客栈。 整整六百里路耶!除却中午用餐的时间,他们几乎没有停过,连那两匹骏马都让他们折腾得口吐白沫了。 浑身酸痛的聂千回一冲进客房就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老天啊!她的腰快断了,她的腿也快没知觉了,她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 骑术再好再精妙,她也不过是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而已,当然不可能有华允扬那样好的体力。 满面尘灰、发丝散乱、衣衫褶皱,现在的她实在狼狈得可以,简直像刚刚被华允扬糟蹋过一样。 “喂,妳不吃晚饭啦?”把一大托盘的饭菜端上楼,他一进房门就看到她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咧嘴嘲笑。 炳!还敢跟他赛马?这下不行了吧! “吃啊,你放在桌上等我睡醒再吃。”她稍微撑开一点眼皮,只考虑了一下便决定放弃。 那张桌子离床好远哦,她肯定没力气走过去…… “嗯,那我先吃了哦?”他毫不客气的坐下,准备开动。 “死豆芽!你不能回你房里吃啊!”她的身子虽然累到没力,可嗅觉偏偏灵敏得很,桌上那一阵阵飘来的饭菜香简直让她口水直流。 如果再看到他大吃大喝的话,她不累死也会馋死! “妳说什么?什么回我房里?”他正要举起筷子,听到这句话后忽然满脸惊讶的停住。 “这明明是我的房间,你老待在这里干么啊!”极度不耐烦,聂千回闭着眼睛大叫。 “哈哈,怎么妳以为今天晚上我们会睡两个房间吗?”华允扬忽然大笑起来,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八条腿的青蛙。 “你、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发觉不对劲,瘫软的身子一下子有了力气,猛的坐起身,脸上的表情既吃惊又不敢置信。 不会吧!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跟她想的一样…… 可惜,老天爷是残忍的。 笑够了,他才道:“妳没忘记今天早上我们遇到过刺客吧?妳又不会武功,分房睡的话到时候我想救妳也来不及!” 所以,他只要了一间房而已。 呵呵,天赐良机!不是同床共枕,就是英雄救美…… 而坐在床上,聂千回本来就已经很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呆呆的瞧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分房睡被刺客暗杀比较危险,还是同房睡被窥探更危险? 算了,还是先吃饱再说吧!坐都坐起来了,当然不能浪费体力。 慢慢的挨到饭桌旁,她开始慢慢的吃东西。 今晚说不定要跟对面这个大对抗一整夜,不多吃点东西怎么行? 吃!把力气全部吃回来! 风卷残云,一大桌子饭菜最后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点滴不剩。 夜深,他们轮流沐浴完毕,站在床边面对面,开始解决实质性的问题。 “我睡床,你睡地板!”吃饱之后果然力气大增,聂千回再度中气十足,昂头跟他大声谈判。 “为什么是我睡地板妳睡床?妳先讲个理由?”他不服气,马上顶回去。 “第一因为我睡相差,第二因为你是男人所以应该让我,第三因为我今晚睡不好的话明天肯定骑不动马!”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无数条理由,现在先列举其中三条。 “哼,第一妳睡相差就更该睡地上,那样才不会滚下床。第二我是男人妳就该听我的!第三如果我睡不好,明天遇到坏人打不动架怎么办?”华允扬一一反驳,理由简直比她还充分。 “你、你这个小气鬼!”娇小的身子布满火气,她忍不住伸指猛戳他的胸。 哇!好痛……火速收回手指。 轻哼一声,他皱着眉勉为其难的道:“要不,我们两个挤一张床算了?” “作你的大头梦去吧!”她决定不再跟他争论,因为她已经用实际行动来抢占床位──一个飞身侧扑,聂千回跳到床上,并且像八爪鱼一样将被子牢牢抱紧。 沐浴饼后半湿的长发披散在床上,黑黑亮亮、柔柔顺顺,再衬着她因为生气而发红的小脸,实在很美丽、很诱人…… 叹气,再叹气。 华允扬看着她侧趴在床上玲珑起伏的身子,却没有上前对她怎么样,只是摇摇头而已。 因为,房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客倌,您要的铺盖来了。”店小二满脸堆笑的打开门,手上是一大迭被褥和床垫。 “好,谢啦。”华允扬伸手接过,然后走到床前的空地上开始整理地铺。 手脚不怎么俐落,铺得歪七扭八。 聂千回抱紧被子瞪着他,不知该大笑还是大骂。 这个混蛋,既然早就做好打地铺的打算,那刚才还跟她吵什么?真是无聊! 忙了老半天,一个地铺总算勉强成形。华允扬满头大汗的直起腰,满意的赞叹道:“唉!我真是天才啊!居然连床也会铺。” 说完,一头栽倒下去,抱头大睡。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但是蒙在被窝里的脸已经笑到快抽筋。 炳哈!那个小傻瓜,以为他真的会趁机使坏吗? 也不想想骑了一天一夜的马下来,他还有那个精力才怪呢! 好困啊!好想呼呼大睡。 不到一刻,他的呼吸便开始极有规律的起伏。 聂千回躺在床上双眼大睁,恼火又戒备的瞪着他。天晓得他这么大方的放过她,是不是装的? 一刻钟……两刻钟……晶亮的双眼无法坚持,不由得轻轻闭上。 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已抵挡不住疲累,沉入了梦乡。 她实在太累了,所以就算睡在地上的真是头大,她也不管了。 客栈外,明月被云层所掩,若隐若现;屋内寂静一室、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原本该沉睡着的华允扬忽然睁开了眼,湛亮有神的目光在微弱的光线下闪动,一点也不像是刚刚从睡梦中苏醒的样子。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聂千回床前,凝视了半晌,双手忽然向她的身躯探去,把她连人带被一古脑儿的抱在臂弯中。 无声无息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扇,瞧也不瞧的跳了下去。 窗外是客栈的后园,一片稀疏的花木与草地。他似乎早已观察好地形,落地时正巧踏在一小片空地上。 抬头看看边不明的月色,他得意一笑,然后头也不回的抱着被子里的女人向一侧奔去。 在这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而聂千回也没有任何醒转过来的迹象。他们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客栈,连那两匹值不少银子的好马也不要了。 疾奔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华允扬真是无法不佩服自己。 炳!他不喜欢有杀手跟着他,但也一样不喜欢有哪个家伙一路盯着他随时准备当他的救命恩人,所以他当然要跑。 跑到所有人都找不到他,跑到彻底轻松自在! 低头看着兀自睡得香甜的可人儿,他唇角牵起一抹笑意。待到明天早晨她醒来时,会感到怎样意外? 当出了小镇进入郊外时,他开始放慢速度找寻落脚的地方,东张西望,不一会儿就发现了路边的一间小小茶棚。 依照茶棚破损的情况,可以断定早就已经无人使用。 掠进茶棚,他这才舒了口气,挑个稍微干净些的角落,轻轻放下聂千回,然后靠在旁边一坐下。 茶棚破归破,但总算有茅草顶和破木墙,挡挡风还是足够的。 天上云层开始散开,明亮的月光终于漫漫洒下,映照得茶棚外景物一片清晰。 很空旷的荒郊,除了一条小路和大片野草,什么都没有。 瞧着在月光下摇曳晃荡的草丛,他轻松而小心的靠在木板墙上,准备闭起眼睛休息。 忽然,才刚刚瞇起双眼的华允扬猛的一跃而起,紧张的掠到茶棚之外,他的目光锐利,全身紧绷的丰牢盯着前方。 轻微的草枝断裂声显示有人正在靠近! 丙然,不一会儿,一个白衣人便从茂密的草丛里现了出来,定定站在他面前,与他相隔十步,负手而立。 白衣白袍,来人从头到脚都包裹在一片白色中,头上则是一顶带着白色纱幔的帽子。 彷佛全身如罩一片轻烟,与散亮月光融合。从白衣人的身形看,他实在分辨不出他是什么人──包括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人是鬼。 “你是什么人?”盯着白衣人,华允扬终于沉不住气,主动开口询问。 瞧他全身戒备的样子,白衣人静静道:“不必紧张,我不是杀手。” 白衣人的嗓音略低,让人分不出性别。 “是吗?”华允扬挑挑眉,持怀疑态度,全身流转的真气依然不肯松懈。 “当然。我若是杀手的话,还会站在这里和你闲聊吗?”白衣人轻轻一笑,语音里略微含着嘲讽味道。 “昨日清早,那些有毒芝麻糕是你打翻的?”依然不放心,他出言试探。 “当然是我!本来看你懂得深夜偷溜还不算笨,可怎么现在却这般迟钝起来?”白衣人开始不耐烦起来,宽大的纱幔动了动,好像正在摇头。 “好,就算你是帮我的那个,可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帮我?”他慢慢收起防备,现在让他感兴趣的,是白衣人的身份。 “唉,看来你真的不怎么聪明。天差地远,真是天差地远啊!”纱幔不断晃动,白衣人频频摇头,然后极其不耐烦的把负在身后的手伸出,道:“懂得偷跑就不懂得换装吗?把这些衣服拿去!” 说完一抛,大大的包裹便朝华允扬直飞过来。 他连忙接住,按照软软的触感判断,包裹里边确实塞满了衣物。 轻哼一声,他拍拍包裹抬头道:“猜不出你是什么人就不聪明了?那你猜不猜得出我明天会吃什么早饭?” 嘴上胡言乱语拖住白衣人,他心底却在思索“天差地远”这四个字。白衣人在拿他和谁比较?他是地,那天又是谁了? 白衣人闻言微怒,稍微高声道:“我又不是你肚里蛔虫,怎知你明早吃什么!” 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尖细,似乎像是女子的音调。 华允扬微微惊讶,怎么保护他安全的居然是个女子?而且从刚才一路尾随而他恍然不觉的状况来看,这个女子的武功还高强得很! 咧嘴笑笑,缓声道:“明天我不吃早饭了,因为这里是荒郊野外,根本没东西可以吃。” 这下白衣人全身衣物都抖动了起来,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如一条白练般快速转身离去,显然被气得不轻。 看着漠漠夜色中的那一点白影,华允扬忍不住笑得更开心。 他虽然一向不怎么聪明,但怎样让人生气还是知道的。 反正白衣人是来保护他,而不是来杀他的,所以他尽可以气得她七窍生烟,而不用担心会被修理。 拍着包裹,他脚步轻快的走回茶棚,开始抓紧时间睡觉。离天亮只剩下两个时辰了,他得好好休息。 靠在单薄的木板墙上,瞧着沉睡中的聂千回,华允扬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光亮,然后慢慢睡去。 第七章 清晨,两人被一阵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 聂千回睁开眼,愣愣的看一下四周的破烂木板墙,再愣愣的看一眼和她一样睡在地上的华允扬,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她昨晚明明是在床上睡着的,现在怎么会在荒郊野外? 视线上移,正好和他亮亮的眼眸对上。 “妳醒啦。”他冲着她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来。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慢慢从被子里爬起来,她还是一脸的迷惑不解。 “呵呵,快点佩服我吧!这可是我想出来摆月兑杀手的高招哦!”不放过任何一个吹嘘自己的机会,他得意的斜睨她。 “是吗。”聂千回马上明白过来,忍不住笑开。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希望真的管用。 “那,换衣服吧!”打开包裹,华允扬把一套衣物塞到手里。 粗糙的布料,浅淡的颜色,一看便知是小老百姓穿的那种寻常衣物。 她向来对穿着打扮不怎么挑剔,马上伸手接过,瞪了他一眼命令道:“转过身去!” “好好好。”他依言转身。 一阵轻微声响,她快手快脚的换好衣服。 “好啦。”愉快的声音像是对衣服甚是满意。 华允扬回头看,忽然一呆。 淡青的颜色、简单的样式,明明是一套再寻常不过的女子衣衫,可穿在她身上竟是出奇的好看! 衣裙很合身,窄窄的裙带束出她玲珑的腰身,宽大的衣袖下是她纤细的手腕,再衬上她披垂的长发、娇美的容颜,好一个清纯美人儿! 她明明已经嫁给他五年了,怎么看起来还是一副未嫁女儿的模样? 很不甘心的皱皱眉,华允扬忽然问:“喂,妳不会梳发髻吗?”梳发髻代表是已婚妇人,可以减少骚扰。 “当然不会。”干脆的回答,她奇怪的看他一眼。 那种盘来盘去的发髻那么难弄,这里又没宫女,她怎么可能会梳? “真是笨啊!”他喃喃轻哼。 “难道你会梳吗?那你梳给我看。”她一听马上生气,跳到他面前瞪眼。 “我又不是女人,当然不会梳!”他振振有辞的强辩。 聂千回冷哼道:“原来你也不会,那凭什么要我会!” 这个人真是有毛病,她梳什么头发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的想法,她半点也不明白,所以只感觉他不可理喻。 勉强收回目光,华允扬开始换衣服。他的是一套深蓝色布衣,把他黑黑的肤色映得更加黑。 咬牙,他忍不住在心底暗骂白衣人,居然帮自己弄了套这么难看的衣服! 他要换掉!等赶到下一个村镇,一定要换掉! ***bbs.***bbs.***bbs.*** 走出茶棚,开始上路。 现在没有了马匹,两个人只能靠双脚走路,待遇到城镇后再花银子买马。 幸好现在是深秋,走在路上非常凉爽,不会热到汗流浃背。 半个时辰后,聂千回开始肚子饿。 “喂,你那里有没有吃的?”咕噜咕噜,她的肚子在使劲抗议。 “没有。”华允扬也很饿,不怎么高兴的回答。 看来他真的不很聪明,怎么没想到昨晚从客栈里跑出来的时候,要先打包一些点心呢? 唉!忍着吧。 饿着肚子赶路,一个时辰后,她开始走不动。 “喂,我们找个地方歇息吧?”脚好酸啊!原来走路比骑马要累多了。 “妳怎么那么麻烦啊!”他瞪着她,感到极度郁闷。怎么以前没觉得她是个大累赘? 女人,妳的名字就叫麻烦! 看着她哀怨的表情,华允扬没办法,只好俯来背起她,让她当马骑。 饿着肚子施展轻功,他一路向前狂奔。反正是在郊外,路上不会有人看见他们不合宜的动作。 “呵呵,你跑得这么快,那刚才还慢吞吞的走路干么?”俯在他宽阔的背上,聂千回非常高兴,两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还一荡一荡的。 “妳以为使轻功不要力气啊!”他恶声恶气的回答。 老天保佑下一个城镇快点到,不然他肯定会累死。 足足两个时辰后,他终于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城墙,连绵延续,城域甚是宽广。 律城。 厚实的城门上方,大块的青石镂刻出两个方正的篆体宇。 华允扬一看到这两个字,马上大大松了口气。 律城也算得上是一个较为繁华的城镇,看起来他们中午可以吃顿好的了! 放下聂千回,他一身轻松。城里人多,总不能再让他背着她走吧! 石板路很宽敞,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甚是热闹。 “喂,我们赶快找个好地方吃饭!”她穿梭在人群里,兴奋得两眼发光,牢牢盯着一间间的酒楼食铺。 烧鸡、烤鸭、酸菜鱼……她嘴馋得口水直流。 “废话!”华允扬的目光比她更亮,并且领先一步的瞧见前方一家看来非常不错的酒楼──福淬楼。 红漆楼身,门面宽敞且豪华,一看就知道是间高档酒楼。 “走,就这家啦!”停在酒楼门前,聂千回拉着他就向门里走。 “哎呀这位客倌,请留步。” 她的身前忽然出现一条胳膊,很不识相的拦住了她的脚步,那是一个满脸堆笑的店小二,正点头哈腰的挡在两人身前。 “做什么?”皱皱眉,她的口气因为肚子太饿而很不耐烦。 “不好意思两位客倌,咱们福淬楼今天已经被包下了,所以不能款待两位,请两位改天再来吧!”店小二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只有一个,就是拒客! 她感到很生气,她肯赏脸来吃饭,居然还要被人挡在门外?真是没王法了! 正要发作,忽然衣袖被华允扬一拉。 “干么啊?”她暂时按捺下火气,转过头询问。 “有时间和他吵还不如快点另外找一家,难道吵一吵就饱了?”他比她实际得多,说完便拉着她往前走。 棒开十几步,福淬楼的前边还有一家酒楼,虽然门面小了一点,但看起来也不错。 她想想也对,就跟着他走开。现在填饱肚子最要紧,等吃饱后再回头报复也不迟! 在两人身后,那个满脸堆笑的店小二笑得更欢,自言自语道:“今天恐怕整个律城的酒楼都给包下了,你们这么晚进城还想找好地方吃饭?难喽!” 两人又一次被挡在门外。 俏脸气得通红,聂千回盯着面前这一个更加客气的店小二,几乎是用尖叫的道:“你好大的胆子,快给本小姐滚开!” “这位小姐,请不要为难小的,本店真的已经被人包下,您千万不能进去啊!”店小二苦着脸,拚命劝说。 如果是律城之内的人,自然全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绝不会有人发火硬闯,可眼前这一男一女显然是从城外赶来,实在让他大伤脑筋。 另一边华允扬的火气也已经上来,瞪着店小二冷冷道:“什么人吃饭用得着包下整个酒楼?你是怕我们没钱,吃不起吗?” “小的不敢,今日整个律城有点档次的酒楼都已经被横刀门包下,不光是本店哪!横刀门的人本店实在得罪不起,还请两位饶了小的吧!”店小二一阵慌乱,连连躬身。 虽然华允扬与聂千回衣饰寻常,看来年纪很轻,但是那种尊贵的气势与出色的容貌瞒不了人,负责迎宾的店小二当然不敢轻慢。 “横刀门?”她不甚明白的皱眉,看向华允扬问:“横刀门是什么东西?很厉害吗?” 他摇头,“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哪个江湖帮派吧。” 她冷冷看向店小二,道:“只是一个江湖帮派聚会就这么霸道,要包下整个城镇的酒楼?” “小姐,这横刀门是远近闻名的大帮派,确实不好惹啊!”店小二见她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心底不由得大叫糟糕。 原本他还指望用横刀门的名头吓退两人,谁知他们居然连听都没听过。 “哦,很不好惹?”她盯向酒楼紧闭着的两扇大门,眼中的怒气抑下,却换上了一脸的兴味。 很不好惹?那她就偏要惹上一惹!反正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华允扬在,她可不怕会吃亏。 “看你说得这么厉害,那我可一定要进去瞧瞧了。”她对着苦瓜脸小二笑笑,转头看向华允扬,微含挑衅道:“喂,你敢不敢与我一同进去?” 心底有些好笑,他挑眉道:“妳若害怕便直说,我自然会陪妳进去。”难道他会放她一人进去胡闹不成? 说完直接伸出手掌一挥,店小二“啊”的痛呼一声,马上被横扫到一边,四脚朝天的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 聂千回踏上两步用力推门,便大摇大摆的走进酒楼。 “什么人!” 眼前刀光一闪,她还没站稳便吓了一跳,定睛看时,立刻有点头皮发麻。 厅堂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四五个劲装男子,但是每一个都身形高大、浓眉深目,看起来一脸凶相,散发着浓重的江湖味。 而且有两个男子腰侧的大刀已经出鞘,尖利雪亮的刀锋正直直指着她。 惊吓过后,聂千回开始生气。只有这么四五个人,居然要包下整座酒楼? 敝不得一个横刀门就把律城的所有酒楼占掉,她看他们改名叫强盗门还差不多! “说!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横刀门的地盘!”一个持刀大汉瞪着她凶狠发问,那模样似乎恨不得立刻把她一刀砍了。 被大汉一激,她也大眼一瞪吼道:“我们当然是来上馆子吃饭的!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包下律城所有酒楼?” 看她虽然身形娇小,但脸上却毫无惧色,大汉倒是微微一呆,有些拿不准她的路数。 举凡武林中人都清楚,行走江湖最不好惹的人有几类──女子、小孩、僧道等都在其中。现在她冲着他质问,他竟然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转头,大汉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 聂千回眼珠一转,马上知道大汉是在向领头的人请示,便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厅中,定定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 与她目光相对,男子缓缓走了过来,他面貌轮廓深邃,全身散发着强悍霸道的气势,显然是这里的首领。 “你,就是横刀门的头儿吗?”她好奇的看着男子走近,没有退让半步。 “横刀门堂主湛休。你们是哪一派的,找我横刀门有何贵干?”男子瞧了一眼站在后头的华允扬,仍把目光定在她身上。 派?她好像什么派都不是!聂千回皱皱眉,胡乱诌道:“我们是宫城派的!现在要在这个酒楼里吃饭,你们赶快让开!” 爆城派?!华允扬在她身后差点忍不住喷笑出来。 天哪!这个笨蛋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照这个样子看,恐怕今天是非打一架不可了。 丙然,湛休闻言马上浓眉一扬,冷笑道:“小泵娘,横刀门所占之处怎能说让就让,妳要想在这里吃饭,那便按江湖规矩来吧!” 原本看她模样娇弱,并不想为难她,可是被她这么毫不客气的一说,他想放也不能放了。 聂千回可不懂半点江湖规矩,当下眨眨眼,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就是打架嘛!是不是我们打赢了你,你就肯让开了?” 湛休一听笑道:“好!你们两人便一齐上吧,若能打赢了本堂主,这酒楼自然便让与妳!” 闻言她咯咯一笑,“我们宫城派向来最讲道义!这样好了,我派我师弟与你一对一。谁输了,就得马上离开这个酒楼,怎样?” 华允扬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自己什么时候从夫君变成她师弟了?却不得不踏出两步,挡在她身前。 看她笑靥如花,湛休双目中光芒一闪,转头对华允扬道:“小子,横刀门若输了,自然会立刻离开,但若是你们输了,那便留在横刀门吧!” 他说得分明很不公平,但武林之中,又哪会讲什么公平? 华允扬也懒得多辩,笑道:“如你所言,出刀吧!” 他与聂千回撇下两百护卫而行,要的便是自在,求的就是刺激,现在有人送上门来让他练刀,当然不会拒绝。 湛休冷笑一声,退后几步刷的一下拔出腰侧长刀,斜斜指向华允扬,其姿态沉稳中满含霸气,看来武功着实不弱。 华允扬一挑眉,也缓缓伸手抽出明月刀。 “明月刀?”湛休看他拔出刀来,忽然失声低叫,双眼牢牢盯在刀上,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咦,你也认得此刀?”华允扬一怔,笑着横刀于胸前。 刀身弯而长,上有细密繁复的花纹,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淡青冷色。 “天下使刀之人有谁未曾听说过明月刀?没想到今日湛休居然能与此刀一决高下,请吧!”他眼中光华灼灼,呈现出一种非常狂热的情绪。 “接招!”华允扬大笑一声,挥刀便向他劈去。 刀法与剑法不同,讲究的完全是气势与力度,更何况他现在手中执的是又长又阔的明月刀,更加不去使那么多繁巧花招。 他的内力向来不错,明月刀又锋锐异常,就算平平常常的招数,也会有排山倒海之势。 “好!”湛休高大的身形一跃,避开正面刀锋,反手挥刀砍去。 当然,他砍的绝不会是刀锋,而是刀背!湛休的意图,是要藉深厚的内力将华允扬手中的明月刀震落。 华允扬瞧他一刀出手,马上明白他的意图。 他手中的大刀虽不如明月刀锋利,但他的内力却要比自己略微胜上一筹。 咧嘴一笑,华允扬马上修正刀法,招招都向湛休刀身迎去。 横刀门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他跟湛休当然不用讲究那些繁琐的侠义规矩。在他眼中,唯有取胜才是最重要的! 取胜──才能有好饭好菜吃。 相斗半晌后,整个厅堂慢慢被两人刀上的凛凛劲气填满,空气不住回旋撞击。 那几个大汉都会武功,不觉得怎样,可聂千回却越来越难受,简直有些呼吸困难,一直退到了最远的角落还遍体生寒。 怎么这样慢啊?她都快要饿昏了,那个混蛋居然还打个不停!哀怨的瞪着厅中刀光来去的两人,她感到无力至极。 而他们之间的打斗一时半刻还分不出胜负,因为华允扬有宝刀之利,湛休却胜在内力浑厚,所以两人恰恰扯了个平手。 “啊!”角落裹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急促而短暂。 聂千回! 华允扬心下一紧,立时转头看去。 只见墙角空荡荡的,她居然不见了踪影!唯独上方的一扇雕花窗棂大开,窗扇兀自前后摇动。 聂千回让人捉走了! 心慌意乱,他的刀法立刻凝滞,现出大大的破绽。 湛休分明把破绽看在眼内,却并未乘势进逼,反而即刻收刀,跃身退到一旁。 华允扬心知是他不愿乘虚而入,转目稍一点头,便快步冲到墙角往窗外跃去。 捉走聂千回的人必定是一路跟随他们的杀手!他要马上去救她,不然天晓得会出什么事! 又急又悔,他浑然忘了身后的横刀门。 他真是个大笨蛋!明明晓得有杀手跟在后头,居然还跟那个小笨蛋一起找人打架惹事,这下可麻烦了! 跳出窗外,是一条又小又窄的巷道,他依稀看到巷尾转弯处有人影闪动,便运起轻功追了上去。 一边追,一边听到身后好像还跟着一人,百忙中用眼角余光扫去,竟然是湛休! 华允扬心中大为奇怪,却顾不得回头询问,只是一个劲的向前狂奔。 近了……看到人了…… 那个杀手轻功居然不错,扛着一个人还奔得飞快! 他越追越生气,简直恨不得飞过去杀人,因为聂千回正伏在杀手肩头一动也不动。 真是找死!他的妻子连他都还没抱够呢!这个杀手居然敢拿手碰她! “给我停下!”咬牙切齿,他忽然顺手抓过巷道里一根竹竿扔了过去。蕴满内力的竹竿如同一根锐箭,带着尖利呼啸疾奔杀手双腿。 杀手听得背后利啸声只得往旁边一让,步伐顿时微乱,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时,巷道已快至尽头,再往前便是一个交叉路口。 杀手忽然把肩上的聂千回猛力往前一扔,然后转过身来迎向华允扬。 巷口必定还有其他杀手接应! 华允扬顿时大急,如果现在被杀手阻挡的话,那就别想救下聂千回了。 “这个交给我!”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低喝,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湛休已向杀手迎了上去。 他一愣,不及细想原因,连忙继续向前疾冲。 被高高抛起的聂千回正在落下,巷口果然又出现两个人影,已向她飞扑过去。 “给我住手!”他又气又急,自己的速度已到极致,可还是没有巷口那两道以逸代劳的人影快。 眼看她又要落到别人手里,一道白影忽的从天而降,比那两个杀手更快抢到了她。 白影从小巷两侧边的屋顶上一跃而下,白衣白袍、戴白纱斗笠,华允扬马上认出是那个一直跟随保护着自己的人。 看着白衣人接下聂千回退到一旁,他心下一定,快速对上那两名杀手。 明月刀再度出鞘,这一次却是杀气漫天! 在疆场上饮过无数敌军血,明月刀唯有在这种浓烈且愤恨的情绪下才能发挥到极致,于是森冷刀光映上他暴怒的神情,刀刀都向两个杀手狂劈而下。 青芒过处,绝不留情! 方才与湛休相对,华允扬拚的只是胜负,所以并未使出全力,可现在的他已动了真怒,心头满是杀机。 因为他们动的是聂千回! 两名杀手的武功虽然不弱,但似乎被他这种狂烈的杀气慑住,不禁有点畏首畏尾,只是一味闪避而不敢接招。 后方巷道里发出一声惨呼,先前的那名杀手已被湛休解决。 听到惨呼,两名杀手更是心慌,索性同时跃起分头逃了开去,再不敢停留。 白衣人守在聂千回身边,似乎并没有追赶的意思。华允扬也恨恨的收起明月刀,快速俯到她身前紧张查看。 还好,只是被点了穴道。微微舒口气,他一指点在她的腰间。 “嗯……”双眉微微一皱,她慢慢醒转过来。 坐起身,瞧瞧华允扬,再瞧瞧湛休与白衣人,聂千回有些迷糊的问:“怎么回事?好多人哦!” 他心头大石总算落地,忍不住骂道:“妳这个笨蛋,那么容易就被人抓去!” 害他紧张得要死,也累得要死。幸好有湛休和白衣人来帮他,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想到两个帮忙的人,华允扬连忙站起,先对白衣人道:“喂,刚才谢谢妳啦!” “不谢。”白衣人依然冷冷淡淡,身形一动,忽然向小巷内飘了过去。 “喂,妳做什么!”华允扬一怔,只见白衣人一把抓起方才被湛休打死的杀手,竟然快速的跃了开去。 华允扬大怒,但身边还有个聂千回因此没法追上去,不由得瞪着她远去的背影跳脚乱骂。 那死掉的杀手可是个重要线索啊!说不定可以从他身上找出指使人,现下被白衣人带走了,他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真不晓得她是来帮他还是来气他的! 愤愤不平,华允扬只得转过身来。 “你、你又做什么!”转身一看,他的眼睛瞪得更大。 他看到的是什么?怎么湛休会拿把大刀架在聂千回的脖子上?目瞪口呆,华允扬与一样呆住的聂千回怔怔对视。 为什么刚才还是帮他们的人,现在全都反过来了? 湛休手中的大刀稳稳横在聂千回身前,对着他笑道:“不必害怕,只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不会伤她。” 说完,目光再一次掠过他腰间的明月刀。 仍是那种专注,仍是那种狂热。 华允扬忽然有点明白湛休为什么会帮他,又为什么要拿聂千回来威胁他了。 明月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想问什么?”他苦笑,心底倒是平静了许多。知道了湛休的目的,他便不用再担心聂千回的性命。 “你从何处得来明月刀?”湛休盯着他询问。 “是我家传的。”他说得没错,外公传下,再由父皇赐给他,不是家传是什么? “家传?穆将军是你什么人?”怔了一怔,湛休似乎非常怀疑。 “正是先祖。”自己这么老老实实的回答,是不是可以让他放下大刀? “是吗?”很可惜,他的刀并没放下,眼中的怀疑也没释去,只是笑笑道:“你有什么证明?” “证明?”华允扬立时气结,瞪眼道:“难道要我外公跳出来在你面前承认我这个孙子吗?” 拜托!他老人家死了很久了好不好! 湛休哂笑道:“既然你没有办法证明,那就是说这把明月刀原本也非你所有!识相的话,就把刀交过来吧。” 说着,手中刀锋一横,堪堪凑上了聂千回的脖子。 这才是他的真正用意──强夺明月刀。 “住手!”华允扬大惊,怒道:“横刀门果然都是强盗,连把刀也要抢!” 湛休冷哼一声,道:“明月刀本是英雄刀,自然是有德者得之!你这小子也不知是从何处得到,既然迟早都会被人夺去,那还不如交于我吧!” 华允扬咬牙瞪他半晌,忽然道:“你要看证据是吗?” “哦,难道你真的有?”他挑起浓眉,微微讶异。 “当然!”华允扬傲然一笑,忽从怀中拈起一块玉牌,扣在掌心举向他。 第八章 飞龙盘旋、云气缭绕,上边刻着几个清晰的单体小字。 看清这块玉牌,湛休面色一变,道:“你……是当朝九皇子?” 华允扬收起玉牌,笑道:“不错,你既然知道明月刀曾是穆将军所有,那也应当知晓,他老人家曾有个女儿嫁入宫中为妃吧?” 他皱眉沉思半晌,缓缓收起大刀,“得罪了。” 既然华允扬是皇室中人,那想必他所言不假,湛休也不再强逼。 聂千回见刀锋移走,连忙站起身,快步奔到华允扬身后站定,又畏惧又气愤的瞪视湛休。 “不管如何,刚才还是多谢你拦下那名杀手。”看着他,华允扬笑着道谢。 “不用。”湛休摇头,神情甚是复杂。 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华允扬不再多言,却听到一旁聂千回轻轻低叫了一声。 马上回过身,他紧张的问:“喂,妳怎么了?” 只见她的小脸有些发白,正低头捂着肚子。 “嗯,没事……”她抬头看看他,咬咬唇又低下头去。 “到底怎么了?妳是不是受伤了?”华允扬更加紧张,盯着她追问。 “你这个笨蛋!人家是饿到肚子痛啦!”被他问得烦,她一生气索性抬头冲着他大叫。 叫声落下,他不由得大为尴尬,安抚道:“行行行,我们马上找吃的去。” 只不过……上哪儿吃? 湛休立刻走上两步对他道:“两位不必为难,今天就由湛某作东,请两位到酒楼里畅饮一回吧!” 听他的语气,似乎多了些隐隐的尊重。 华允扬马上欣喜回头,“那就多谢你了!” 不用打架也有得吃,他的心情一下好了起来,对湛休也客气许多。 回到酒楼,宽大的厅堂中那几个横刀门大汉还在,湛休立刻命人重排桌椅、重开酒宴。 一番客套后,三人齐齐落坐。 待两人稍进饭菜,湛休仰首饮尽满满一杯烈酒,对华允扬道:“穆将军当年守护我北方边境鞠躬尽粹,可称得上是北疆的战神!” “哦,原来湛兄是北方人。”华允扬也随他举杯。 “不错,我横刀门下大多是北方人氏,佩服的便是那些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杰,今日明月刀若不是握在穆将军后人手中,我必定要强夺过来!”北方人大多性情直率,湛休更是如此,丝毫不掩饰心中所想。 “那就多谢湛兄了。”他举杯,心中好笑的想着,这世道真是没天理,原来你不来夺我的刀,我还得谢谢你! 湛休也一笑,道:“还请九殿下见谅,我江湖中人向来便是如此,胜者为王而已。” 他摇摇头,并不见怪,心中只觉得像湛休这种人,虽然手段不少,但性情倒是光明磊落,比起宫中某些人要率直得多了。 这样一想,心中的不快尽去,便和他一起痛饮起来。 看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却有说有笑,吃饱的聂千回忍不住皱皱鼻子,轻哼一声。 男人,真是奇怪透顶! 北方男子,其酒量一向与性情同样豪阔。 两人正喝得兴起,楼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尖促的长啸声。 停住酒杯侧耳听了听,湛休转头对他笑道:“九殿下,湛某今日有事要先行一步,他日若在北方相见,再与九殿下畅饮如何?” 华允扬知晓定是横刀门中有事相召,便点头道:“小弟此去北疆任职,与湛兄必定还有相见的机会,湛兄请便吧。” “好,告辞!”湛休毫不拖拉,稍一抱拳便跃出酒楼飞速奔远。 华允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道:“北方人果然豪迈又直爽,还好我们从宫里跑了出来。” 要不然,就等着整天在宫里耍弄权术、勾心斗角吧! 聂千回早已吃饱,听到这句话连连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北方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比皇宫里可不知好上多少倍呢!” 她长在北方,听他这么说当然开心得很。 “嗯,是啊。”华允扬先赞同的点点头,而后忽然皱起眉,吞吞吐吐的道:“不过……” “不过什么?”她连忙追问。 “不过为啥妳的气量这么小?爱记仇又小气!”他咧嘴一笑,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火速跳起冲出了酒楼。 “该死的烂豆芽,你给我站住!”聂千回火冒三丈,马上跟在后头追去。 华允扬脚步未停。呵呵,饭后百步跑,健康又有益! ***独家制作***bbs.*** 傍晚,斜阳渐落,一片荒凉的野地上,孤零零竖立着一间小小的客栈。 客栈确实很小,上上下下加起来最多不过四五间客房,更要命的是,客栈还破到了极点! 单薄吧枯的板壁,有种风吹就倒的感觉;四处漏光的屋顶,估计大风大雨一来就会宣告阵亡。 难道他们今晚一定要住在这里吗? 咬牙切齿,聂千回一手指着屋顶上的大破洞,一边愤愤然盯住华允扬,“你这个笨蛋!到底怎么带路的啊?” “是妳说要多赶几里路的,怪我做什么!”他耸耸肩,唇边甚至还牵起一缕笑容,不以为意的四处打量。 事到临头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在这荒郊野外,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不错啦! “老板,一间上房!”看到角落里一个老板兼跑堂兼掌柜的老头儿,华允扬随手往柜台上扔了一串钱。 “哦,好,好!”老头儿迅速接过钱,提着油灯领路。 聂千回在旁边听了差一点抽筋。上房?这个鬼地方难道还会有什么上房不成?柴房还差不多! 踏着随时可能断裂崩塌的木板上楼,走廊里漆黑一片,映着老头儿手真的油灯,一片鬼气森森。 她有些头皮发麻,忙不迭的推开房门进屋点灯,把干枯橘子皮一样的老头儿关在门外。 上房,好一间上房! 这间上房的模样看起来比外边的走廊更糟糕…… 她瞪着床上那一卷湿答答的破棉被,胸口猛泛恶心。 那个是被褥吗?照她看叫化子身上的棉袄还比较干净。 “好啦,妳睡床我睡地板?”笑嘻嘻的看着她,华允扬很有风度的谦让。 “不用了。”聂千回扁扁嘴,拒绝他的好意,径自走到破木桌,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凳上。 罢刚坐下,她马上皱眉,翻白眼。这什么破凳子啊!竟然拚命咬她的…… 不过她总不可能在这破屋里站一夜,所以……咬就咬吧! 两眼哀怨的看向他,“今晚我可把床让给你啦!你可要好好利用哦。” “嗯,一定一定,多谢多谢。”他点点头,还不忘礼貌的向她道谢,然后开心的对着破床一跃而上。 可是……他好像跳得高了点,不是跳在床铺上,而是直接跳在床架顶上。 聂千回抬起头瞧着他,惊讶的道:“喂,我估计床顶要比床上还脏吧!你确定今晚要睡那儿?” 华允扬跃上去的时候已经运足了轻功,但落下时仍不免激起一阵尘灰,待烟尘散去,他才很慢很小心的盘膝坐下,苦笑道:“这里虽然不怎么干净,但空气总要比下面新鲜点吧?” “哦,是这样啊。”她虽然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表示赞同的点点头,反正睡在灰尘堆里的又不是她。 半夜,客栈里开始回荡起一阵阵“呜呜”的风声,是屋外的大风穿过木板壁上一个个小孔,闯入屋内而造成的效果。 听来有点凄厉、有点可怕。 一片黑暗中,忽然有一道尖叫响了起来,是年轻女子尖厉的叫声,从楼上客房一直传到寂静的荒野,差点把破败不堪的屋顶震塌。 尖叫声还没完全落下,客栈外就有一道白影飞快跃上二楼。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塌,化作无数碎片宣告阵亡。 “华允扬!”嗓音急促而不失清澈,正是一路跟着他们的那个白衣人。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半丝声响。 白衣人袍袖一挥,一根火折子马上燃烧起来。 只见聂千回正一动也不动的趴在破木桌上,细柔的长发从颈侧垂落挡住小脸,瞧不出状况如何,而华允扬却不见了踪影。 白衣人身形一动,快速飘到她身边伸手探去。 堪堪触到她发丝,却忽然一个纵跃更快的退了开去。 微弱的灯光下,聂千回已经笑吟吟的抬起头,缓缓收回的右手中抓着一方丝巾,正是方才白衣人脸上蒙的那一块。 白衣人心知中计,丝巾刚离面容便用最快的速度跃向门外,可惜华允扬比她更快! 伴着一阵呛死人的灰尘,他从床顶一跃而下,正好阻住了白衣人的退路。 “咦,怎么会是妳?”看清白衣人面容,他顿时大为吃惊。 眉目如画、清雅绝伦,白衣人竟是离宵身边那个柔顺又听话的丫头苏玉! “好狡猾的小子!”苏玉轻哼一声,不再躲闪。 他笑道:“我若不狡猾,又怎能捉到妳呢?” 为了揭开苏玉的身份,他可是很痛苦的在灰尘堆里待了半夜啊! 一旁的聂千回也笑着走近,“苏姑娘妳别生气哦,这都是他逼我的!” 叛徒!华允扬在心底暗骂一声,先前跟她商量的时候,她还一副比他更起劲的样子! 苏玉横了他一眼,道:“那么想知道我的身份,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说吧,到底什么人要害我,大哥又为什么会知道?”盯着她,他急于知道答案。 “我不会说的。”苏玉摇摇头,一脸淡然。 “是大哥不让妳说?”华允扬皱眉拚命思索。为什么大哥会知道有人要在路上害他?那些人跟他和大哥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职责只是把你们一路安全护送到军营,其他的,你以后自己问他吧。”苏玉白衣一动,便绕开他向门外走去。 “慢着……”他刚要伸手阻止,一阵奇怪的闷响忽然从脚下传了上来,而伴着闷响的,是极度剧烈的震动! 如雷声隆隆,如天崩地裂,破旧的地板和墙壁像散架一般颤动。 “哇!地震啦!”尖叫一声,聂千回第一个站立不稳,猛向旁边歪了过去。 “小心!”一把抓过她按在怀中,华允扬又惊又怒的吼道:“怎么回事?!”难道他设下陷阱引苏玉前来,却不知这客栈本身便是一个陷阱! “是火药,快走!”苏玉脸色大变,用最快的速度向门外冲去。 好卑鄙的杀手!好毒辣的手段! 火药无情,一经点燃便是天崩地裂,再高强的武功也会失去效用。如果不趁全部火药点燃之前冲出去,那他们今夜必定要埋骨于此! 闷雷一声响过一声,走廊里已是烟雾火光一片,灼热得惊人。苏玉刚刚冲出便折了回来,大声道:“破墙!” 走廊里一片火海,想从楼梯逃离已经不可能,若打破墙壁倒还有希望。 紧紧抓住聂千回,华允扬立刻随她一起回身冲去。 此时房外的烟雾已经从门洞里冲进来,缭绕整个房间,聂千回忍不住伏在华允扬胸前大咳。 幸好客栈实在很破,华允扬与苏玉一同屏住呼吸,数掌挥下便将木板壁打了个大洞。 客栈外便是荒野,一股冷风从破洞里钻入,顿时卷得烟雾更加浓烈。华允扬挥手一推苏玉叫道:“快走!” 双眼被浓烟呛得酸涩无比,她再也看不清房中情形,只得随着掌风一跃而出。 华允扬抱紧聂千回刚要跟着跃出,只听耳边一阵巨响,一片黑影已当头砸下。 房梁,塌了! 来不及抬眼细看,他咬牙护住怀中人儿,弯身向前猛冲。 在火药狂轰下整个客栈都已分解,再逃不出去可就真的完蛋了。这个时候无论砸下来的是什么,他都只有以身承受一途! 砰的一声闷响,头昏脑胀的聂千回只觉他全身一震,然后便是高高跃起,重重落下! “啊!”忍不住尖叫,她只觉他们好像跳下了悬崖,落地的速度快得惊人。还好落地时身下还有东西垫着,没怎么疼痛。 怎么会这样啊?以前华允扬抱着她落地时都是又轻又稳的啊! 冷风吹过,烟雾稍淡,她拚命睁开眼查看,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垫在她身下的怎么会是华允扬? “喂!你怎么样啊?”火光熊熊下,他痛苦神色一览无疑,她顿时又惊又怕。 “没事!”华允扬咬牙忍住背上剧痛,一跃而起。 杀手如此狠毒,绝不可能只埋下几处火药,客栈之外必定还有埋伏! 丙然,隔着烟火,几个黑影正快速的疾奔过来。 “快走!”一声清脆喝声传来,苏玉已如同一道白光般挡在那几个黑影之前,手中长剑快速舞动。 华允扬一咬牙,抱起聂千回便转身向后奔去。 他不是不想与苏玉一同抗敌,只是他现在已经不能! 聂千回瞪大双眼,伏在他身前叫道:“喂,你怎么走了啊!苏玉她……” “闭嘴!”他拚尽全身内力疾奔,顺手一指点了她的哑穴。这个笨蛋居然在这时候还乱吼乱叫,是想引那些杀手追上来吗? 身后的坍塌声与刀剑相击声渐渐远去,华允扬迎着冷风全力狂奔,脑中不断命令自己奔得快些,再快些;跑得远些,再远些! 若是不够快也不够远,不但他没命,怀中的聂千回更会没命。无论如何,他也要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为止! 他咬牙苦撑,当看到眼前一片荒山后,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笑意。 山脉宽广,躲入深山之后,便再也无人能找寻到了吧? 当机立断,他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向山上纵跃。 丛林浓密而黑暗,不断有枯枝从他身上划过,他紧抱着怀中的聂千回,在奔到一处空地时,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身体一晃,便直直倒向地上。 落地之前,借着微弱月光看她一眼,伸指解了她的穴道。 终于能够开口,聂千回马上从他怀中爬起,大骂,“你这个混蛋!为什么把苏玉一个人留在那里啊!” 他一动不动,伏在地上如一团没有生命的石块。 终于发觉不对,她心底一震,猛的瞪大眼冲上去细看。脸色煞白、双目紧闭,他……他怎么了? “喂,你怎么了?”伸手扶上他肩头,她忽的记起方才从客栈逃离时的那一下撞击。 那时她伏在他怀中,怎么还会有那么剧烈的撞击? 从客栈破墙跳下的时候,他怎么会和她一同掉落到地上,当了她的垫背? 他不是有武功,他不是很厉害的吗? “华允扬,你、你别吓我啊!”她的手开始颤抖,死命咬着唇,慢慢将华允扬的身躯翻转过来。 “呜……”一声压抑又惊怕的呜咽从她口中传出,一手死命捂住唇,她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后背。 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他后背的衣衫早不见了踪影,月光下,唯有一片惨烈至极的伤口呈现在她眼前。 鲜血汩汩渗出,不断把残留的衣物浸染成深色,也不断的一道道淌下,连聂千回的手掌上,都沾满了那黏稠的血液。 他在客栈里抱着她跳下时,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竟然还给她当垫背,又抱着她奔了这么远? 敝不得他不去帮苏玉,像他这样子的伤,还怎么帮得了任何人? 不,不对!他至少帮了她,是他抱着她一路奔到了这里…… 聂千回呆呆看着他那一片狰狞伤口,忽然失了力气。原来,他是拚着一口气带她逃命。 “笨蛋,你这个笨蛋!快给我醒过来啊!”她被浓烟熏过的双眼又酸又涩,眼泪止不住的一串串掉下来,双手颤抖着抚向他的脸。 凉凉的、静静的…… 不过,还没断气! 聂千回抵在他鼻端的掌心敏感的察觉到一抹温暖,虽然很弱也很浅,但确实是华允扬的气息! 咬咬牙,她忽的一咕噜站起,开始月兑衣服。 她要帮他清理伤口,再把伤口裹起来,不然在这荒山野地,他必定会失血而死。 靶谢老天,让她长在边疆!靶谢老天,让她从小见过那么多可怕的伤口!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长在军营。 曾经不止一次看过军医治疗,对于这种皮肉外伤,她至少知道及时的清理和止血最重要! 月兑下外衣,抽出一直放在袖中防身的短小匕首,她颤着手将衣服割裂。 手指一痛,她不小心被划了一下,可是她连看也没看,只是拿起布块便向他背上拭去。 微弱月光下,他一动也不动,背上渗出的鲜血将布块一次次浸湿、再浸湿。 他怎么可以流这么多血?他的血会不会流光? 她的眼睛快要看不清,因为眼里的泪水实在太多。她的外衣已经用去一大半,可是还没把他的伤口清理完。 她不敢太用力,只怕会让他痛,可是……那些血好难擦干净,一直涌出来,彷佛永远也擦不完。 慢慢的,聂千回开始哭出声,唇已经咬破,却止不住心底的慌乱。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好像他身上的血,也透到了她的口中、心中。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伤口都擦了一遍,她的外衣已经用尽,毫不犹豫月兑下中衣继续帮他包扎。 可是伤口那么大那么多,该怎么包扎呢? 她想了想,索性把整件衣物套在华允扬背上,然后将袖子绕到胸前紧紧打了个结。 她的中衣是白色的,一团团血色不一会儿就透了出来,如同在雪地上开了一簇簇浓艳的梅。 聂千回全身冒汗虚月兑,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他,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阵冷风吹来,令她凉快了些。 冷风? 糟了!她猛的全身一颤。深山中气候寒冷,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撑得过去? 记得军医曾经说过,受严重外伤的人必会发烧,此时最忌的就是受寒! 她坐起身,伸手往他额上探去。 好烫! 被他额上的热度吓了一跳,她心惊的收回手掌,一下子六神无主。 他受了这么重的外伤,发烧是理所当然,而且躺在这样又潮又冷的地方,就算健康的人也会睡出病来。 可是现在她身边什么都没有,难道就任他一直烧下去吗? 不行,她要想法子保住他的命! 捡枯枝、铺草床,聂千回一边喘气一边咬唇。既然没有现成的床铺,那她就为他做一个吧,总比睡在冷硬的地上好。 忙了半天,她终于拔到一大堆草,铺成了一张又软又厚的草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拖到草堆上安置好时,她已经手脚酸软,全身月兑力。 “你不要死,好不好?你死了,我会很害怕的。”低声的喃喃自语,她无意识的俯,轻轻拥住他,小心不碰到他身上伤口。 他的身躯好热呵!会不会烧成呆子? 聂千回忍不住抱得更紧,眼泪也流得更凶。 原来,她一点也舍不得他死;原来,她一点也不讨厌他的…… 为什么,以前不知道要对他好一点呢?为什么老是要整他、欺负他呢? 一边哭,她一边后悔。 “水……”很细很轻的低吟在她耳边响起。 “华允扬!”她一惊,连忙扳过他的脸。她没听错吧?刚才他好像在说话? “……好渴……”华允扬烧到干裂的唇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语音。 “渴?好,我马上帮你找水!”聂千回又惊又喜,放下他便跳了起来。 他能说话了,他要水!可是……她上哪儿找水? 茫然望一眼身边的茂密丛林,到处是高山峻岭,哪儿有水? 咬着唇,她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慢慢抬起纤细又白皙的手腕,猛的一刀划下。 刀锋过处,鲜血汩汩扫冒出,如同石上清泉,如同生命之花。 聂千回满意一笑,小心的把手臂凑近华允扬唇边。 “喝吧,快喝啊,水来了。”她托着他的下巴,将鲜血往他口中喂去。 吧裂的唇一经湿润,便如同久旱的大地降下甘霖,他无意识的就着她的伤口,用力吮吸起来。 “不用急,慢慢来,还有很多呢。”不觉疼痛,只觉欢喜,她眼中流光似水。 不到一刻,华允扬的力气似已用尽,唇离了她的伤口,双眉微微皱了起来。 “嗯,是吸不动了吗?”她明白的点点头,挥手又是一刀划下。 白皙的手臂上再添一道伤口,明艳的鲜血汩汩涌出,她索性翻转手臂,将血珠滴入他口中。 “这样,是不是好喝点了?”凑在他耳边轻问,她渐渐觉得视线模糊、心跳急促。 不行,她不能昏!他受了这么重的伤需要照顾,她怎么能昏? 半晌后,将再也滴下出血的手臂收回,聂千回气息急促的坐在华允扬身边,忍着脑中的阵阵晕眩。 她喂了他那么多血,他应该不会死了吧? 恍惚中,她轻轻躺倒在草堆上,双臂环住他腰身。 他好热……抱着好舒服……她已经好累了,就让她抱着睡一下吧。 黑暗寂静中,聂千回拥着华允扬,昏沉入睡。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同眠呢!她原是他的妻,同眠是应该的。 聂千回昏睡前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相拥的这一刻。 第九章 日光,刺眼,她不禁瞇着眼。 为什么全身酸痛?好难受啊!不舒服的晃晃头,聂千回慢慢醒转,有些模糊的视线落在一张虚弱又憔悴的脸上。 俊朗的五官,脸色却十分苍白,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那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起。 “华允扬!”猛然清醒,她忍着晕眩快速坐起。昨夜失血又露宿,她的精神状况不太好。 “嗯……”拧紧的眉头又收紧了一些,痛楚的神色更加明显,他好像正要醒转。 聂千回紧张的盯着他,连呼吸都快要忘记。 浓密的睫毛微动,华允扬果然艰难的睁开了双眼,费力瞧了她半天,才怪声吐出几个字,“我还没死啊?” 眼睛里泪水打转,她笑道:“笨蛋!死了你还能看到我吗?” “嗯……那也是……”他明明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可还是努力笑了笑。 “喂,伤口痛不痛?渴不渴啊?还要不要喝水?”伸手往他额头上探,她有些心疼的发问。 还好,温度正常!靶受着掌心微凉的温度,她激动得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再瞥一眼他的后背,眼泪就真的掉了下来。 晨光明亮,大片的深色血液凝固在白衣上,看来非常可怕。 “别哭啊,我又没死……”短短几个字,他说得分外辛苦。 “呜呜……你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她向他瞪眼,拚命擦眼泪。真丢脸!她居然又在他面前哭了。 “好,随妳啦。”华允扬咧嘴,一边笑一边感觉痛,但仍盯着她不放。 唉唉,真是人间美景啊!受这点伤实在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呢! 他的命算是被她抢回来了,真没想到这个小笨蛋还挺会照顾人的嘛! “喂!你看什么看!”兴奋紧张过后,她终于发现他的目光不对劲,立刻小脸通红。 她的外衣早没了,中衣也给他裹伤了,所以现在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衫…… 又轻又薄的衣料,简直什么也遮不住,大方展露出她贴身穿戴的粉色肚兜。 华允扬愣愣的瞧着她,仍然看得目不转睛,口水差点流下来。 “你……登徒子!”又羞又窘,聂千回瞪了他几眼,忽然不再生气。反正她老早就嫁给他了,爱看就看吧!而且,他能醒转过来……她愿意让他看个够! 红着脸,她害羞的低下头。 自从五年前成亲到现在,每次他们在一起不是发怒就是争吵,她这种小女儿娇态实在半点都没流露过,如今这么羞涩的一低头,直让华允扬看得三魂丢了两魂,连身上痛楚也忘了大半。他知道她以如此神情对他,便是说明真心接受他了。 真不容易啊!看来这伤受得很值得…… 他忍住背上阵阵疼痛,尽量忽略脑中阵阵晕眩。他要努力清醒,多陪伴她一刻也是好的,省得她害怕担心。 无意间,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臂上,看见两道还未凝结的、深深长长的伤口,深红的血口映在雪白柔女敕的肌肤上,有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华允扬立时双眉一皱,道:“妳……受伤了?” “嗯,不小心划到的。”聂千回笑笑,把手臂往身后移去。 “是吗?”他心底微痛,却又带着些许的甜。 那伤口明明是用利刃划的。他还记得,昨晚饮过的水好像略带腥甜…… 那,是她的血吧?她的血,在他身体里。 费力伸出一只手掌,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聂千回安安静静,任他的手掌落下。很暖、很舒服,是他好好活着伴在她身边的证据。 如果不是在荒山野岭、如果他没有受伤的话,她可愿意永远让他这么牵着手? 答案,是必然的。 轻咬下唇,她看着华允扬又闭起双眼沉沉睡去。他的伤很严重,能醒转一刻,已经是他内功深厚的结果了。 救兵,何时才会到来呢? 慢慢的,她也抵挡不了越来越剧烈的晕眩,沉沉昏睡过去。 ***bbs.***bbs.***bbs.*** 三天后,蓟州,提督府。 精致的厢房里药香缭绕,柔软考究的床榻上趴着人事不知的华允扬。 三天前苏玉奋力突围,连夜赶到提督府传讯,终于搬救兵找寻到了双双昏倒在深山里的华允扬和聂千回。 可是华允扬已经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仍未醒转。 床榻边,平日威严十足的蓟州提督一脸紧张,对着身材娇小的聂千回猛淌冷汗。 老天没眼啊!为什么九皇子偏偏会在他管辖的地界里出事?而且出的还是天大的事!害得九皇妃这三天来已经给了他无数个白眼。 “王大人,你叫来的那些庸医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九皇子到现在还不醒!”两眼冒火,心情烦躁到极点的聂千回冲着王提督怒吼。 汤药灌下无数碗、金创药换了无数回,华允扬还是双目紧闭,她都快急疯了。 “九皇妃,下官真的已经把远近所有知名的大夫都找了来,还请九皇妃耐心等待。”一身冷汗,王提督的腰弯得更低。 臂音菩萨、玉皇大帝在上,保佑九皇子快快醒来啊!他宁愿从此以后顿顿吃素、远离…… “等等等!我已经等了三天三夜啦!九皇子再不醒,我就让皇帝砍掉你的头!”猛跺脚,她瞅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华允扬口出恶言。 “啊?请请请九皇妃息怒……”王提督心口顿时一阵狂跳,差点也昏过去。 “千回。”一道清细的嗓音适时介入,成功的解救了那位可怜的提督大人。 “苏玉!妳看他都这么久了还不醒,到底怎么回事啊?”她一看到苏玉,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怒气一下子全都转成了惊慌。 苏玉的右肩右臂上裹满了布条,走近聂千回用左手拍拍她道:“不用急,九皇子只是因为受伤太重,所以要沉睡着调息恢复而已。” “是吗?那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呢?”低喃一声,聂千回走到床榻前,怔怔的瞧着华允扬。 他的气色明明好了很多,他的伤也已经开始结痂,可就是该死的不给她醒,故意让她心急嘛! 好,你再不醒,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一边流眼泪,一边噘起嘴,聂千回狠瞪着华允扬。 或许是药效发生了作用,也或许是她的怒气产生的威胁,慢慢的,华允扬居然张开了眼。 “你、你醒了?”她一下子张大嘴,有些不敢置信。怎么回事?早知道威胁这么灵验的话,她干么不早点用呢? “唔,我好饿……”刚刚醒过来的华允扬像只可怜小狈,哀哀的瞅着她,第一句话竟是叫饿。 “你、你这个混蛋!”聂千回又哭又笑,忽的俯身抱住他大哭起来。 呜呜……她都三天三夜没睡觉了,就为了等他醒过来…… “乖,别哭啊。”华允扬被她一抱,触到了背上伤口,忍不住“嘶”的一声,痛得龇牙咧嘴。 这个笨女人,到底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啊? 一旁的苏玉看得不忍,上前轻轻拉起聂千回,总算让他舒了一口气。 华允扬内功深厚,醒转之后便不再有什么大碍,只是需要趴俯在床上静养。这两天里聂千回简直是寸步不离的黏着他,就差没帮着他一起上茅厕了。 而苏玉身上的剑伤也恢复得很快,布条已经拆掉了大半。 第三天,华允扬刚刚能够坐起,便要聂千回慎重的请来了苏玉。 “九殿下。”坐在他对面,苏玉轻轻皱着眉,知道他将要问她什么。 “嗯,苏姑娘是聪明人,一定知道我想问什么吧?”他肩膀倚靠在聂千回身上,舒舒服服的发问。 轻叹了一声,苏玉无奈道:“九殿下请问吧。” 事情的发展已经严重到出乎她的意料,有些事想再瞒着他也不可能。 “嗯,那么,那些杀手到底是何人派来的?”这是他最想知道的。 “是四殿下。”吸了口气,她轻声回答。 华允扬闻言,目光顿时凝滞。虽然他也曾经猜想过这个答案,可是他却从来没敢深想过。四皇兄虽然不是与他同母所生,但毕竟也是兄弟,不是吗?有什么天大的仇怨,要手足相残呢? 喉头发苦,他不自觉握紧聂千回的小手。 她瞧他一眼,知他心底苦涩,索性代他问道:“苏姑娘,妳那日把杀手的尸体抢走,是不想让允扬查到真凶吧,可离宵到底想瞒住我们什么?” 苏玉看她一眼,心中暗自惊讶她心思敏锐,道:“九皇妃所料不错,原本三殿下确实不想让你们知道太多真相。” 包括杀手的幕后主使、包括一路追杀的原因,全都不想让他们知道。 “真相到底是什么?”华允扬盯着她问。 苏玉轻吸一口气,道:“真相就是,九殿下离宫之后,三殿下与四殿下之间就开始争夺太子之位!” 皇室争权,自古残酷,除几个皇子、杀几个无辜又算得了什么? “争当太子?”华允扬双眉一挑,忽的大声道:“我不信!大哥他怎会希罕去争什么太子之位!” 一生淡泊的离宵、清雅如天人的离宵,怎会希罕当什么太子?他绝不相信! 苏玉有些怜悯的看着他,轻声道:“是真的。不过三殿下曾经说过,他争夺太子之位,是有原因的。” “原因?什么原因?”他盯着她,急切逼问。 她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三殿下只说过一句话,等他登上太子之位后,自然会把原因说明。” 要等到登上太子之位后? 有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可以令离宵舍去淡泊宁定,费尽心思也要实现? 隐隐约约间,华允扬明白有些东西正在显现,但隔了一层迷雾,暂时还看不清晰。 那是被太后、离宵牢牢藏起,从未让他碰触过的秘密。 但有一点他十分明白,离宵是为了保护他,才不愿让他待在宫中。他也明白,离宵是为了让他远离争执漩涡,才会努力瞒住他一切。 因此离宵从小没病装病,而他也才能顺理成章的出宫。 一切的一切,都如流水般在心底滑过,他越想越心惊,心头烦乱至极。 离宵在宫中势单力薄,武功高强的苏玉又被他派来保护自己,那他呢? 转向苏玉,华允扬道:“苏玉,我要回宫。” 秀眉一挑,她立时道:“九殿下,三殿下要我带一句话给你,若你半途回宫,那便不配做他的兄弟!” 这句话,苏玉说得又清又冷,像极了华离宵的口吻。 他闻言顿时怔住,半晌作声不得。 他自小便极为敬爱离宵这个兄长,现在离宵这么说,摆明了便是不准他折返宫中。 缓缓吸了口气,他继续问道:“那除了妳,大哥身边还有其他护卫吗?” 苏玉眼中似有波光一闪,慢慢垂下头,“没有。” “大哥如今……一人在宫中。”他咬牙,喃喃低语。 她淡道:“宫中形势复杂,就算没有我在身边,三殿下也不会那么轻易遭暗算。” “话虽有理,但妳看看追杀我们的那些人,大哥能避得过几次?”他双拳握紧,连带把聂千回的小手也握得生疼。 苏玉心底微微一痛,冷声道:“他既然把我遣了出来,自然会想好保命的方法!” 华允扬保持镇静,低下头沉思。 如今离宵在宫中势单力薄,苏玉受了伤,他又不能返回宫中帮他,要如何是好?就算离宵再聪明、再厉害,身边没有护卫,遇上杀手可是危机重重啊! 房间里顿时沉入一片静默,压抑得令人感到窒息。 聂千回只能静静的握住他手掌,无声的安慰他。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华离宵保住性命,又让华允扬放心呢? 她的目光忽的落在他身侧的明月刀上。 “有了!”一声大叫,她露出兴奋神色。 “什么有了?”他依然皱着眉,闷闷不乐。 “凭你这把明月刀,便可以保护离宵!”手指明月刀,她脸上满是笑意。 “妳是说……湛休?”看着她的笑容,华允扬恍然。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去借助横刀门湛休之力呢?湛休对明月刀狂爱至极,若是自己以刀相换,他必定肯上京保护离宵! 忍痛转过身一把抱住聂千回,他大笑,“好娘子!我真是没娶错人啊!” 他要赶快派人去找湛休,让他立刻上京保护离宵! 以湛休的武艺,就算再凶再狠的杀手前来,离宵也必会安然无恙。既然离宵在宫中争夺太子之位,那么就让他这个兄弟在宫外助他一臂之力吧! 当日,蓟州提督府三千官兵倾巢而出,急寻横刀门湛休。 ***bbs.***bbs.***bbs.*** 一个月后,北疆。 飒飒秋风,离离荒草。 燕赵王朝北部的千里平原广袤而辽阔,在夕阳下泛出隐隐的淡金色泽。冷冽北风过处,更含着浓重的肃杀意味。 一群身着战袍的兵将牵马停在丘陵上,静静等待远处的一线尘烟靠近。 站在众将最前方的是一个黑袍将军,北风席卷中,将军的面容宛如刀刻,沉肃又威严。 他是聂北辰,镇守燕赵王朝北疆三十多年的飞虎将军,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两鬓发丝斑白,但身上久经沙场得来的气势依旧雄浑迫人。 随着聂北辰急切远眺的双目,远处那一缕风烟终于渐渐接近。 缓坡之下,重伤痊愈的华允扬与聂千回一同催马急奔,随着距离拉近,他们已经能够看到坡顶那一大片严整肃立的身影,也能够看清为首老将眼中的急切与抑制。 这里便是北疆,眼前便是守护燕赵国土数十年的铁血将士呵! 华允扬心底一热,不禁再度挥鞭。 而聂千回眼中早已是珠泪滚滚,离开边疆足足五年,今日终于能和父亲再相聚,看着那个高大又熟悉的身影,她怎能不激动? 五年不见,父亲苍老了很多,也削瘦了很多…… “爹!”狂奔到缓坡之上,她不待马匹停稳,已飞身向聂北辰扑去。 “千回!”他踏上两步,伸臂接住女儿。 宽大的黑色披风猎猎飘扬,如雄鹰展翅般将她娇小的身子纳入怀中。 “呜呜,爹,我回来了!”她顾不得坡上兵士众多,埋在父亲怀中便大哭起来。她心绪激荡,除了痛哭之外竟再也想不起其他事务来。 “好,回来就好。”聂北辰伸掌轻拍她背心,皱纹纵横的面容上除却欣喜外,另有一丝复杂。 他纵横沙场大半生,始终薄于儿女情事,到老也只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年将她嫁入宫中委实不舍,如今天可怜见,女儿总算又回到了身边。 只是……以现在的形势,她与九皇子到了边疆,到底是好还是坏? 待怀中哭声渐止,聂北辰抬起双目,向静静下马等待在一旁的华允扬看去。 华允扬立刻走上两步,对着他躬身道:“允扬,见过将军!” 他是皇子身份,但也是聂北辰之婿,所以索性按照军中规矩来行礼。 “殿下免礼。”聂北辰伸手止住,道:“殿下贵为皇子,虽然奉旨在我军中担任参将一职,但也不必太过拘礼。” 华允扬退后一步,坚持施过全礼后才抬头,“聂将军,允扬既然来到军中,那便与千万将士一般,只知保家卫国、沙场征战,原来身份如何,还请将军忽略。” “好,好一个保家卫国、沙场征战!”他看一眼止住泪水的女儿,再看目光湛然的华允扬,神情不由一振。 他聂北辰身为当世名将,当然不想女儿嫁一个只知繁华富贵的王孙公子,现在见他这般挺拔昂扬,心里自然高兴。 看来,他肩膀上的重担,终于后继有人了。 ***bbs.***bbs.***bbs.*** 夜晚,北疆军营。 聂北辰的帅帐位于整个营地的中心,帐内极为宽敞,当晚便摆下宴席庆贺华允扬与聂千回到来。 边疆饮食平日甚是简单,但今晚聂北辰特别命人备下了极为丰盛的菜肴。 烈酒浓香、牛羊肥腴,别有一番豪迈风味。 军帐上首,聂北辰居中而坐,下首便是华允扬与聂千回同席,然后两侧依次摆下十数张桌案,每桌都坐着两个军中的主要将领。 这是聂北辰特意为他而设,第一当然是欢庆他人军任职,第二嘛也可以说是一种测试。 测试他的能力,更测试他今后在军中到底该占据何种位置。 酒菜稍尝即止,聂北辰仔细的观察着华允扬。 北方天气寒冷,军中将士大多好酒,于是初来乍到、地位尊贵的华允扬便成了众人频频敬酒的对象。 华允扬心中甚是明白,若今日自己稍有推托或躲闪,那以后在军中的日子必定不太好过。要想摘去皇室子弟的帽子、要想确立自己的威信,那就必定要服众。 不但喝酒要喝得将士们心服,别的地方也一样不能输。 一杯接一杯,豪爽自如的饮酒如饮水,他暗自运起内力,将体内酒水集成一束悄悄逼出,沿左手小指缓缓流入案下。 看到华允扬酒量惊人,在座的军士脸上都微微露出讶异神色,虽然依旧轮流上前举杯,但已不如先前那般热烈。 聂北辰见状,暗自点了点头,然后转眼看向下首军士中的一名。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将领,身形高大、相貌魁梧,在接到聂北辰的眼神后,马上站起身端着一大碗酒向他走去。 “华参将,在下是军中的副将孟超,再来敬你一碗!”站定在华允扬面前,他右手端着酒碗平平伸出。 “好,孟副将请了。”他笑了笑,也将满满一碗烈酒端到胸前。 “孟叔叔!”见两人对上,坐在华允扬身边的聂千回忽然站起,满脸不依的看着他。 她从小苞着父亲,知道这孟超是北疆军营中第一等的猛将,不但酒量如海,一身武功也非常高强。现在见他站在华允扬面前脸色有异,心中顿时知晓他是来试探华允扬的深浅。 “千回,坐下!”不待华允扬出言阻止,坐在上首的聂北辰已先行喝止,且语气甚是严肃。 她顿时大感委屈,抿了抿唇落坐,在心底大骂父亲与军中将士欺生。已经喝了那么多酒,他们还想怎样? 抬头皱眉看着华允扬,她眼中满是担心。 他对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放心吧!”然后又抬起头,与孟超对视,“早已听闻孟副将是北疆军中的猛将,今日能与孟副将对饮,允扬很是开心!” 说完,便端着酒碗迎向孟超。 孟超浓眉一挑,道:“九皇子客气,孟超心领了!” 大手托住酒碗,也平平向前伸去。 营帐中,原本喧闹的将士们忽的全部静了下来,定定看着那两只快要在半空相撞的粗糙大碗。 虽然只是短短一段距离,可他们两人的动作都很慢,好像手中托的并不是盈盈酒碗,而是两座重逾千斤的大山一般! 华允扬举重若轻,微笑着渐渐推进。孟超的衣袖却如被劲风所摧一般,猎猎舞动起来。到后来,居然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似乎快要裂开。 终于,两碗相触,发出叮的一下轻响,华允扬笑着缓缓收手,孟超的手掌却平伸了半晌后,才慢慢收回。 两人各自饮下烈酒,孟超忽的向他扬躬身一礼,沉声道:“多谢华参将相让!” 他对华允扬的称呼不再是九皇子,而是改成了参将。 将士们讶异的看向孟超,竟然发现他一脸的佩服与尴尬,面上明显有些微红,在黝黑的肤色下略显滑稽。 很明显的,胜负已分。这碗酒拚的不光是酒量,还有内力! 方才两人手中酒碗撞击前,已经各自使出了内力相拚,谁的内力差,谁手中的酒碗便要破碎。 华允扬的内力显然要比孟超高出一筹,但却没有震碎他手中的酒碗,而是让他收手饮酒,免却了他在众将面前出丑。 孟超心底明白,自然对他大大改观。 酒量、内力、胸怀,仅是一碗烈酒,华允扬便令北疆军中诸人折服。 聂千回见状,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小脸上绽出娇艳笑意。 不愧是她的夫君啊!总算没给她丢脸…… 接下来,营帐中又恢复了喧闹。在孟超的带领下,一众将领彻底接受了华允扬,与他随意的称兄道弟起来,先前的拘束与刻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直喝到深夜,大半将领都东倒西歪的伏在桌案边,华允扬才放下酒碗,舒了一大口气。 虽然能用内功逼出酒水,可毕竟会在体内残留一些,再喝下去的话,恐怕他也要站不稳了。 营帐上首,聂北辰环视众人一眼,忽的命令近身侍卫将所有醉倒的将领都搬出去。 很快的,帐中只剩下四个人──聂北辰、聂千回、华允扬和孟超。 华允扬与聂千回见状对视一眼,心底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第十章 孟超脸上出现凝重神色,先到帐外仔细查看了一逼,才快步走到聂北辰身侧,紧张问道:“将军,您没事吧?” 聂北辰坐在案后半晌不语,忽然整个身躯都向后倒去! 脸色剧变、冷汗如雨,原本镇定威武的飞虎将军竟在瞬间露出病容。 聂千回见状大惊失色,冲上去大叫,“爹!你怎么了?” 他双目紧闭,靠在座椅上迟迟不语,直把她急得泪落如雨、连声哭叫。 华允扬面色凝重,看一眼无奈又担忧的孟超,伸手便向聂北辰腕脉上搭去。 “好重的伤!”略一探脉,他便惊诧的抬起头,失声低呼。 脉象急促又轻滑,分明是体力衰竭、血气不足的表征! 孟超咬牙,看着他点点头,“聂将军自两月前纳勋进犯后负伤,直到现在未曾痊愈。”而后,缓缓拉向聂北辰胸前衣襟。 黑色衣袍下,聂北辰的胸膛慢慢现出,里边不是结实胸肌,而是一层又一层的紧密白布。而随着层层白布的剥离,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淡淡腐味散发开来。 “爹!”一声痛呼,聂千回瞪视着父亲胸膛,立刻晕噘过去。 她的父亲,当年那具宽厚又有力的胸怀,如今已面目全非! 肌肉消减的胸膛上,有一道狰狞又凌厉的箭伤,皮肉翻卷几乎深至白骨,有几处已经红肿发炎到腐坏。 忙将她揽入怀中,华允扬下意识的伸出手掌掩住她紧闭的双目。这样的伤口实在太残酷,他不能让她醒来后再看一次。 好一个飞虎将军聂北辰,身受如此重伤,在人前居然还是挺立如常! 为什么要掩去创伤避人耳目? 是怕纳勋族探得他伤重前来进犯,还是怕军心不稳、自乱阵脚? 这么重的伤,他居然瞒得如此之好,看来整个军中也只有一个孟超知晓。 瞧着聂北辰,华允扬只觉心中钦佩至极。 什么是战神?是忍他人所不能忍、胜他人所不能胜! 闭目急喘半刻后,聂北辰的面色终于开始回转。 怜惜的看女儿一眼,他瞧向华允扬,沉声道:“允扬,你现在也已看到,我身受如此重伤,若近期纳勋族再度进犯,我将没有精力披挂上阵。” 他双眉紧皱,哑声道:“允扬知晓。” 没有了聂北辰,燕赵王朝的千里北疆还会固若金汤吗? 聂北辰喘口气,继续道:“所以,我要你快速融入军中,将镇守北强的责任担下。” “什么?!”他一惊,“允扬刚刚来到军中,怎能担负如此重任?” 聂北辰镇定一笑,“允扬,以你的身份,以你的武功,再以你的能力与胸怀,足够担此重任!” 华允扬并未马上接话,脸上稍现迟疑神色。 虽然他武功不错,虽然他在奉天书苑中学习了五年的兵法军阵,可是却从未真正的带兵上过沙场,现在聂北辰要将这北疆重任交付于他,他怎敢轻易接过? 聂北辰看到他神色犹豫,忽的厉声大喝,“华允扬!你身为燕赵皇室子孙,怎的如此婆婆妈妈!难道忘了你是穆将军后人,难道不怕辜负三殿下的期望?” 他悚然一惊,直视他湛亮双目,“允扬不敢!” 聂北辰这才点点头,神色稍缓,“允扬,如今形势危急,你唯有尽快适应一途。这样不但能继续守护燕赵国境,对身在宫中的三殿下也是一股最好的助力!” 深深瞧着他,聂北辰没有再说下去,华允扬却听得心惊。 原来,他进入奉天书苑,果真是早已安排好的! 原来,离宵让他此时来到北疆,竟是含有深意! 原来,现在他身上担负的责任,不但是守卫北疆,还要建功立业、扶助离宵登上太子之位! 巨大的压力一瞬间当头罩下,华允扬心头沉重,可双目中却出现了坚毅神色。 看着聂北辰,他沉声道:“允扬,定不负将军所望!” 他已决定,要把这一切压力都担负下来,为了宫中的离宵,更为了怀中的聂千回。 建功立业,固然可以让离宵登上太子之位;可是稳守边疆,更是让千万百姓安居乐业的根本。 唯有北疆稳固,聂北辰才能安心疗伤,聂千回才能安稳无忧。 华允扬一夜间成长,变得坚强果敢。抱着聂千回,他不再停留,快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从今夜开始,他要熟习一切军务、熟练所有兵法! ***独家制作***bbs.*** 三个月后,纳勋族携二十万大军,再度逼近燕赵王朝北部。 北疆军营里,所有将士都奉命做好出关抗敌的准备,整个营地弥漫着上阵杀敌的亢奋情绪,以及将与亲人分离的忧愁。 夜晚皓月当空,军营居中的一座帐篷里,聂千回与华允扬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把长而弯曲的大刀──明月刀。 爱惜的抚过粗糙刀鞘,华允扬抬头笑道:“真想不到,离宵居然会遣人将明月刀送来,也不知他是怎样说服湛休的?” 当日他将明月刀作为交换送给了湛休,没想到今日却又回到了自己手中,真是大大出乎意料。 “说服?我看不会这么简单吧!”聂千回深知华离宵的手段,于是不以为然的抿抿唇。 以湛休对明月刀的狂热,又怎肯轻易奉还?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定是被华离宵所迫。 “不管怎样,有了明月刀,我一定可以斩杀更多敌军!”明日便要拔营出发,他的心中甚是激动。 千里风烟、万里黄沙,执刀痛饮仇敌血是每一个英勇男儿最深的梦想,他更不例外。 她闻言,马上双眉紧皱,“上阵杀敌有什么好开心的!” 爹爹一辈子纵横沙场,到老来仍受那么重的伤,现在他又要上战场,要她怎能不担心? 毕竟他是她的夫君呀!她会担心,也会不舍。 华允扬目光一闪,放下明月刀安慰,“妳放心吧,我武功这么高,一定会活着回来。” 聂千回咬咬唇,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马上又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你这种祸害老天爷才不会收呢!” 她口中虽在说笑,可眼底却隐隐有泪光闪过,看在他心中不由得大为感动,连忙点头,“当然当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妳看我上次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事,这次肯定会立大功回来!” 他这么一提,她便想起了他背上那一大片伤口,禁不住心中一痛,眼圈发红嗔道:“谁要你立什么大功了!只要、只要你平安归来便是……” 越到后来语声越低,面上小女儿娇态尽露,又是可怜又是可爱,与平日的倔强大大不同。 华允扬心中柔情顿起,轻声道:“妳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绝不会丢下妳一个。” 她面上一红,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烛光幽幽,柔情脉脉。 两人隔着桌案默然对视,忽然都不再言语。 此时无声胜有声,那日在客栈中伏后,两人之间便已有了生死相依的感觉──虽然没用言语表达过,但彼此的情意却是心知肚明。 如今分离在即,难分难舍的心情更是明白不过。 他与她,已经成亲五年了呵!也已经……真心互许。 可叹却始终未曾表明过心底所想,难道在这即将分离的夜晚,也要如往常般相守以礼的平淡度过吗? 呆呆瞧着晕黄烛光下,聂千回微显轻愁的娇艳小脸,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很想做些“什么”,可是她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他拳打又脚踢? 那样的话,他会不会很没面子? 吞了口口水,他的目光又是灼亮又是犹豫,在情动与面子中挣扎。 饼了半晌,低头沉默的聂千回忽然看着他,“喂,你明日便要上阵杀敌,离宵将明月刀当作礼物送给了你,那我要送什么礼物给你好呢?” 华允扬心底正奋战得激烈,听到她发问突然一愣,“妳也要送我礼物?” “当然啦!”她依然笑靥如花,心底却在破口大骂。 这个笨蛋!居然考虑那么久还没有半点行动,难道真要她主动不成啊! 拜托!她到底还是个女人好不好! 可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在心底暗笑。若不是她对他向来凶狠又霸道,他怎会像现在这么好欺负? 瞧瞧眼前伟岸男子,她小脸上飘起些许红晕,微垂下双眼道:“你先把眼睛闭起来,我把礼物送你。” “闭眼?为什么要我闭眼?”华允扬一愣,不及深想就问了出来。 她顿时大怒,抬头骂道:“你这个笨蛋!不想要礼物的话就继续睁着你的眼吧!” 她快要气死了!人家都这么主动了他居然还不明白,真不知道是太笨还是太纯情! 看她边发怒边脸红,华允扬忽的有些明白过来,连忙欣喜若狂的连连点头,“好,我闭,马上就闭!” 说完,果真紧紧的阖上了双目。 聂千回咬着唇慢慢站起,走到了营帐的最角落。 华允扬闭着眼,只听得身后传来阵阵轻微声响,心跳渐渐加速起来。他听到的,分明是她在月兑衣服的声音嘛! 哇!她不会……不会…… 要死了要死了!他都快克制不住了! 全身热血沸腾到头顶,他快要被脑袋里幻想的情景刺激到狂喷鼻血。 忍住,千万要忍住啊! 紧张又期盼,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惹恼了聂千回,被她收回那份“大礼”。 度时如年,油煎火熬……老半天后,华允扬总算听到了她走近的声音。 “好了,你睁开眼睛吧。”站定在他面前,聂千回轻声开口。 这个礼物虽然是他早该得到的,但她现在送出,应该也不算太晚吧? 屏着呼吸,华允扬慢慢睁开双眼。 “啊!”他轻呼出声,怔怔瞧着聂千回,心中大为惊异。 虽然和他脑袋里幻想的画面不大一样、虽然她依然穿得密密实实,可是却给了他更大的震撼! 红衣、红裙、红纱绡…… 眼前人儿从头到脚一色的红色妆扮,红得彻彻底底、艳到光彩迫人。 这、这分明是五年之前,他与她洞房花烛夜的打扮呵! 那一夜,他与她年少不识情滋味,平白虚度春宵。 而相隔五年后的现在,她居然穿着满身嫁衣站在自己面前,隔着一方红纱与他默默相视。 红纱半透,透出眼底情意,将他紧紧缠绕。 她……终于肯将他当夫君了! 站起身,华允扬走近她,伸出手掌颤颤的向那方红纱拈去。 咫尺之间,轻纱薄弱,在他指间却如同拈起了一片天地。 她是他的妻,是与他华允扬同甘共苦、相伴一生的妻呵!而今夜,便是他与她真正的洞房花烛夜。 艳红的纱绡从指间飘落,露出她红灿若朝霞的脸容,肤光如雪,更衬得她双眼明亮如天上星辰。 那眼里有期盼、有羞涩,看着他的时候,还有些微的紧张。娇女敕的红唇轻颤如晨间花瓣,彷佛正在等待着采撷。 再倔强再骄纵的女子,在洞房花烛夜也免不了会万分娇羞,聂千回也不例外。 站在他面前,一身红衣的她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脸蛋热得简直快要烧起来。 “嗯……这礼物,你还满意吗?” 话刚说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天哪!她还真不是普通的蠢!他不满意又能怎样?难道还可以退货吗? 懊恼透顶,她的小脑袋垂在胸前简直抬不起来。 忍住笑,华允扬很郑重的道:“满意,我非常满意!” 扁说还不够,他激动的把她一把揽入怀中,紧紧拥住。 哦!老天啊……她是他的!这么娇美又特别的女人,是属于他的! 呼吸渐渐急促,他紧贴着聂千回的身躯早已起了正常反应,灼热又紧绷,让他尴尬得一动也不敢动。 伏在他怀里脸红偷笑,聂千回忽然扭了扭身子,正好扭在他最热的那一处…… “妳、妳做什么!”他敏感到极点,顿时全身一僵。 “嗯。”她的声音又娇又软,简直像是蜂蜜在他心上淌过,一直酥麻到全身。 老天,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了……他怀中的这个女人原来是个小妖精,居然故意挑逗他! 低吼一声,他猛然抱起她,一起滚到了营帐里的大床上。 红衣蜿蜒,层层剥落,展露出娇女敕又晶莹的肌肤,在白皙中泛出淡淡的粉红色泽,还有一股处子幽香直扑他鼻端。 亢奋到极点,华允扬将娇小的聂千回整个压在身下,开始攻城掠地! 春宵一刻值千金,更何况明日便要上沙场,不抓紧时间,怎么对得起他们已经浪费掉的漫长五年?怎么对得起将要分离的那抹刻骨相思?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禁忌都被抛开,初尝情滋味的华允扬动作急切又火爆,直与青涩的聂千回纠缠到云端。 痛吗?当然会痛!可是与心底的浓情蜜意比起来,那些许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夜,他们两人终成一体、密不可分,就算黄沙万里、就算千军万马,也绝对阻隔不了他与她相守一生的坚决! ***独家制作***bbs.*** 翌日,燕赵王朝北疆十五万兵马出关抗敌,于关外五百里处扎营布阵,迎击纳勋族二十万敌军主力。 战争历时四个月,燕赵军士以寡敌众,自损三万、歼敌八万,重创纳勋兵力大胜返朝! 参将华允扬英勇果敢、战功赫赫,由飞虎大将军聂北辰修书上奏朝廷,赐封为惊龙大将,着令镇守北疆。 尾声 夕阳绚烂,染亮层层晚霞,金红色的广阔原野上,并肩站立着两个身影。 右侧的男子穿着一袭铁灰军袍,身形高大而挺拔,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坚毅神色,一双湛黑眼眸定定凝望着东南方。 惊龙大将华允扬,再也不是当日那个飞扬跳月兑的生涩九皇子,历经沙场而归,在风火的洗礼中犹如利剑出世。继飞虎大将聂北辰之后,他成了镇守北疆的又一战神。 在他身旁,则依偎着红衣如火的聂千回。 从那日他出征后,她便再没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 红,是她与他之间的约定,热烈、浓重且坚定,就像天边那一轮艳丽夕阳,永远会在一个又一个的清晨升腾而起。 静静的,华允扬遥视远方,聂千回却微笑着瞧他。 东南正是上京的方向,她知道他正在想念京中的兄长,挂记着那繁杂凶险的太子之争。 “喂,你是不是想回去?”瞧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询问,明媚的眸光有些闪烁。 “妳说呢?”他低下头,挑眉反问,一双带着笑意的眼里是早已决定的坚持。 经过那许多的征战与烽火,他相信北疆才是他应该存在的地方,而京中的离宵,就算没有他在身边,也绝不会有事。 她皱皱鼻子,很干脆的道:“当然不要!” 这里天地无限广阔,这里的风光无限壮美,为何还要回到那个布满险恶与欺瞒的深宫去? 她原本便不属于那里,而他也绝不能离开她! 他笑意加深,忽的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豪气万千的道:“放心吧!我华允扬这辈子住定北疆了!我定要把纳勋族打到落花流水,还要和聂千回生一大堆小萝卜头!”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响亮有力,在原野上远远传了开去,直如平地炸雷。 “你想得美!”聂千回伏在他怀中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挥拳往他胸前捶去。 嗯……一大堆小萝卜头? 听起来好像挺好玩的哦,不过……不知道她最后会生几个呢? 晚霞如火,洒满整个广阔天地,也映红了两人的笑脸。 全书完 小女人 琉色 呵呵,想到华允扬和聂千回被一大堆小萝卜头围住的情景,就觉得很好玩呢! 不过要让他们生几个好呢?三男两女,或者四男一女? ok,本人还是较偏向四男一女吧! 这样四个大哥围着一个小妹打转,物以稀为贵,那小妹妹一定会被宠上天啦! 不要说我重女轻男,人家本来就是女生,本来就希望有人疼嘛! 不过估计聂千回肯定会拒绝多生多育,最起码会争取晚生晚育。因为感觉她还是童心未泯的样子,和成长后的华允扬差了两个级别呢。 不过,这样的搭配,只会更加幸福吧? 希望天下所有的小女人都会幸福、都会有人疼呵! 同系列小说阅读: 横行天下1:咸妻翻身 横行天下2:姻缘用脚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