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追》 第一章 清爽的秋风吹起一片树叶,散落在好不容易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地上。拿着扫把的少年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女乃女乃的,就是和老子作对,这来来去去要扫到什么时候!” 纵然满肚子不爽,少年还是认命的继续扫。 突然一阵马蹄声狂啸着急速而来,呼呼地揭起了满地沙尘。 少年愣了愣,猛地回过抻来朝里面大喊:“喂,快通知师父,大师兄把小师妹接回来啦!” 一阵骚动,大门里匆忙走出一堆人来,各个难掩喜色。 飞奔的马队眨眼间到了眼下,头马上的白表男子轮廓颇深,眉清目秀一脸英气。他轻松地翻身下马,对右边马上的人伸出了手。 马上之人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姑娘,面若芙蓉却气势盖人,不似平常富家小姐的矫作。只见她微微一笑,大方地把手放到男子手中,借他之力翻下马来。 等待的人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大师兄!” “大师兄辛苦了!镑位师兄辛苦了!” “已经给各位师兄准备好洗澡水了。” “喂!”那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娇吟:“我和大师兄一起回来,你们怎么都不关心我?” 除她之外,莫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遇到这大伙从小宝贝到大的小美人,却个个红起了脸。 少女哈哈地仰头大笑起来。这动作若是他人想必会低俗不堪,而她笑起来却只显可爱。 “女孩家笑得如此,成何体统!”一声斥喝吓得少女赶快闭上嘴。 众人向刚出来的老者恭敬行礼,“师父!” 他年过半百的岁数,黑白相间的胡子,身子挺得笔直,目光中透着威严。 少女笑咪咪地靠了过去,撒娇地扶住他的手“爹,半年不见,女儿好想念您!” “我看你是在外面野疯了,早忘了我这个爹!” 少女吐吐舌头,求救式的对一旁的白衣男子投了个眼色。 男子识趣地上前搀扶住另一边,“师父,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再说吧。” 云南方家堡富甲一方,垄断南北盐米两商。堡主方唤天门下弟子百余人,更以大弟子方云轩为傲。 方云轩乃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精通各种兵器。内功心法更是一点即通,方唤天对这个大弟子欣赏有加,把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许给了他。 方唤天当年以一记降龙手独霸武林,行侠仗义,在江湖中颇有威望。 就在半个月前,发生一起震撼整个中原武林的大事,武林盟主薛飞被人杀死在自己家中。此消息一传出,各门各派如惊弓之鸟般小心翼翼。众门派商议过后,一致同意推举在江湖中德高望重的方唤天,继任新盟主之位。 方家堡内宾客盈门,都是为两日之后的上任大典而来。 “武林大会时日缓缓逼近,堡中宾客众多。你一个姑娘家乖乖待在房里,莫要乱跑。”方唤天坐在主位,接过女儿递来的茶。 “爹,您自小就教我,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方萌不满地道,“姑娘家怎么了,来参加大会的女侠有如过江之鲫,反倒独独多了女儿一个?” “近年来江湖中没什么太平日子。魔教猖狂,各帮派子弟时被围剿,无一幸免。薛盟主算得上江湖中一流高手,没想到竟也惨遭毒手。” “这事我听说了。”方萌眼神渐黯,“只是魔教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怎么突然又窜了起来?” “正邪不两立,千古不变的定律。想是那帮贼子养精蓄锐良久,就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一举侵入中原武林。”方云轩拍拍她的手,“萌儿,堡中黑白两道龙蛇混杂,师父也是担心你出什么事,听话好吗?” 方萌冲他一笑,“我明白了!你们放心,我在外面那半年可不是白待的。我已经长大了,不会让爹操心的!”她站起来伸伸懒腰,“爹,女儿累了,先去休息一下,晚上再陪您吃饭!” “这个丫头啊,只听你一个人的。”方唤天无奈又宠爱的目光随她消失在门后,“今后你们成了亲,还要你细心照顾她啊!” “师父言重了,您对云轩思重如山,不仅收留了我,对我倾囊相授,还把小师妹许配与我。知遇之恩,云轩只怕来世也还不了!” 方云轩是个孤儿,自小便在市井中乞讨,直到七岁那年遇到了方唤天,才被带回堡中,随方姓。 “只要你对她好,我已别无所求了。”方唤天看着茶壶升起的雾气出神,“争了一辈子,做下多少错事,到头来还不都是一场空,日后进了棺材,功名、地位什么都带不走。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只望她好,其他都不重要。” 方云轩点点头,“师父,我们不要说这些了,每次提起您都不开心。” “好,不说这个。”方唤天抬起头来,又变回那个精明强干的堡主,“如何对付灵隐教,你可有头绪?” “魔教势力日渐庞大,分布各省,从南到北,大大小小分舵多不胜数,他们行事嚣张,却又隐藏得极为隐秘。徒儿曾私下和几个丐帮、华山派等弟子商议过,竟然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摇摇头,“只知道他们手段毒辣,被他们盯上的人,不会有活命的机会。” “此恶不除,日后必为武林带来一场浩劫!” “师父,不好了!出事啦!”堡中一名弟子匆忙跑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方云轩一改斯文的书生样,皱起剑眉。 那名弟子害怕得口齿不清了起来:“武……武当三名……弟子,被……被发现……陈尸于……山边的路上!” *** 室内蔓延着让人窒息的闷气,亦敌不过厅中央三具排列整齐,却惨不忍睹的尸体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那尸身各个全身黑红,双目大张,四肢肌肉紧缩,胸口露一大洞,黑色血液已经干枯。心脏,显然被人活活挖了出来。 武当掌门不忍再看,亲自为三人盖上白布,狠狠道:“魔教欺人太甚,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此话一出,厅内各大门派纷纷沸腾起来。 “诸位,”少林德远方丈一开口,众人立刻静了下来,“我们还需从长计议。敌暗我明,自首件青城派弟子被害以来,我们一直处于被动状态,就连那批贼子的一个小小分舵所在何处,都无从得知。江湖中不少好汉接二连三的遇害,可见魔教中高手如云,其所用之武功更是狠毒非常,我们若不小心行事,只怕反而着了他们的道啊!” “大师说得不错。”蛾眉派远虚师太站了出来,“继任大典本来还有二日,但那魔教既然已经等不及了,各路豪杰今日都聚集在此,不如就免去那些繁文褥节,请方堡主接受盟王权杖吧!”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众人附议。 方唤天上前一步,对大家微微一鞠,“承蒙各位看得起方某,方家堡日后定全力与魔教对抗,以报各路豪悉的抬爱!” “哈哈哈……豪杰?我看也不过如此!”突然一阵悦耳却嚣张的笑声从厅外传来,那人轻功奇佳,转眼之间,竟已立在众人眼前。 翩翩公子,玉面红衣,手持银笛。 “宫曲臣!”众人大惊。 那人始终笑着,细长美目扫过厅中众人,最后定在方唤天脸上。“正是在下。” 镑派听此,纷纷拔剑而出。“魔教妖孽,竟敢只身来此,看我等在此收拾了你!” 爆曲臣却处变不惊,“宫某今日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替我主传句口信给各位。” “有屁快放!” 他再度轻轻笑起,“所谓江湖好汉,也不过是些鲁莽匹夫,好没水准。” “魔教恶徒,岂容你在此放肆!”那名武当弟子再听不下去,架好长剑,腾身刺了过去。 爆曲臣直立不动,笑笑地摇摇头。就在那剑直刺眼前不到半寸处,忽然抬手握住剑身,内力虚使,剑竟然被节节震碎。那武当弟子看着手中剩余的剑柄。愣了不到两秒,突地一声惨叫,右手血腥四溅,落得个和那剑同样的下场。 众人震惊,如临大敌。 “各位稍安勿躁,宫某说了,不是来打架的。”他目光一闪,虽仍在笑着,却暗藏杀机,“但如果有人想坏了游戏规则,在下也不妨陪他玩玩。” 他突然正色道:“传我教主口谕,天下各派,速速招降。违我令者,死无全尸!” 此话一出,众人再忍无可忍。“岂有此理,原来是来下战书的!待看你有命进来这个门,有没有命走出去!” 一时之间,厅内刀光剑影。 爆曲臣毫无惧色,应付自如,“话我已经带到了,各位英雄自掘坟墓,日后入了阿鼻地狱,可莫要责怪宫某!” 一直沉默的方云轩忽然急步上前,一招排云烈日掌呼啸打出。 爆曲臣未料他如此神速,眨跟间已逼近眼前,心下一惊跃身避开,却还是被一掌震碎了左肩。一口鲜血哇的呕出,急忙运气险些定住了身子。他不再嘻笑,目光一凛,手中长笛凑到唇边,缥缥缈缈的笛声如万箭刺耳,直窜心房。 方云轩眉头一皱,运住内力不动。 顿时厅内哀嚎四起,全部人都痛苦万分的死命捂着耳朵,那笛声的杀伤力却不减分毫。 爆曲臣,灵隐教左护法,也可以说是隐蔽的灵隐教在武林中唯一活跃的人,自魔教传说开始,他的名字便在武林中崛起。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皆因他师承西域邪圣——通天子。 二十多年前,江湖各派肃起,联手围杀被称为天下第一恶人的通天子。他却一把竹笛,魔音穿心,血溅百步。那一年,中原武林元气大伤,魔教称王。直到十年前,通天子突然退出江湖,再不知所踪。 江湖中人众所周知,宫曲臣其实并不是块练武的料,却有绝佳的内力,师父那一手杀尽天下高手的“笛刹”,倒是学了个八九。 内力尚浅的人,唇畔已经流出血来。 “大家莫要惊慌,西域魔笛最忌惊乱!”少林方丈喝道:“快快定坐运气,勿让笛声扰乱心志!” 笛声如化作亿万毒虫侵蚀全身,在所经之处啃咬。即使定坐养心,却也不敌钻心之痛,莫不要吐出血来。 方云轩面色通红,着不是他底子深厚,只怕也早出尽洋相。 就在此时,宫曲臣只觉身后掌风呼啸,未来得及转过头去,已哇的一声咳出血来。 笛声震断,众人猛然抬头看向宫曲臣身后。 来人高大挺拔,英俊不凡,浑身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大家都惊讶的忘了讲话。只见他刀未出鞘,直直看向瞪着他喘息的官曲臣,语气沉稳地道:“正邪不两立,烦劳公子转达贵教教主,若有野心称霸天下,蓝某奉陪到底!” 爆曲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昂首擦去唇畔血迹,不发一语捂着左肩走了出去。 那男子没拦他去路,走到德远方丈身边将他扶起,“晚辈来晚了,各位可有大碍?” 众人如经历了一场大战,狼狈地慢慢扶地上爬了起来。 方唤天抹了抹额际虚汗,“蓝公子来得正是时候。想不到魔教贼子招术如此歹毒,真让人防不胜防!” 武当掌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蓝公子为何不一掌毙了他,留他做什?” 德远方丈叹道:“两国交锋不杀来使,罢了罢了!” 大伙刚刚应付那厮耗尽不少内力,倍露疲态。方唤天道:“不如今天就此作罢,大家回房体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众人对望别无他法,各自退了出去。这场仗输得既狼狈又糊涂。 大厅内只剩下几个有声望的掌门。 “蓝公子长途跋涉光临方家堡,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哪里。”蓝追淡道:“堡主盛情邀约,蓝某哪有不来之理。” 德远方丈又叹了口气,“我等知晓蓝公子不愿过问江湖琐事,可如今大敌当前,实在是……” “晚辈明白各位的用心。”蓝追搀扶德远方丈落坐,“需要晚辈一臂之力时,我定鼎力相助!” 方云轩一直凝立门边默不作声,细细打量着这个男人。 蓝追,燕朝十三皇子,与生俱来皇室之人的霸气与贵气,在他身上表露无疑。然而他却不爱江山,不喜富贵的生活,常年四处游玩拜访名师。 一柄破空刀独步天下,当今武林,谁人未闻蓝十三子?四年前齐云山上那浴血一战,已注定他的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方云轩俊逸的脸闪过一抹不服气,看我如何夺你这天下第一! 正冥想之际却听方唤天叫他:“云轩,你为蓝公子引路,送他休息去吧。” 云轩点了点头,礼貌地对蓝追一鞠,“蓝公子,请!” *** 方家不愧为南北第一大堡,光是客房就分为东南西北、春夏秋冬八个大院,再加上十三个偏厅。若没有人带路,只怕在里面十天半个月也走不出来。 蓝追袭承亲王爵位,自是堡中贵客,住的是离主房最近的东院。庭院深深长廊回转,园内花香柳碧景色怡人,蓝家公子慢慢放缓脚步,在国内赏起风景来。 方云轩走了好远却没听到后面脚步声,一回头,就见那个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男人走到凉亭中吹起风来。 “蓝公子好雅兴,不如让在下带你认识你的房间,再来乘凉如何?”方云轩耐着性子道。 蓝追看了看他,忽然感兴趣的上下打量起来。 云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蓝公子你不累,方某可是被刚刚那魔笛弄得累极了。” “方少侠何必谦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那种雕虫小技又岂能伤你分毫?” 方云轩心底微微一惊,“不知蓝公子所说何事?” 蓝追从亭中慢慢走到他面前,“没有少林方丈那几十年的内功修为一遇那魔音非死既伤。方少侠却面不改色,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力实在令人惊讶。” 方云轩镇静自若的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云轩自幼苦练内力心法,只此一技而已。”推开朱漆红门,明亮宽敞的房间摆设清雅却不失庄重。 蓝追把手中的破空刀放在桌上,扫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却发现方云轩站在门口盯着那把破空看。“有兴趣?” “当然,天下名器。” 蓝追大方的把刀往前一推,“过来看吧。” 云轩也不客气,跨前一步长手一伸。不料那刀身极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抱在怀中,那男人却轻松拿着它到处走!他暗暗咬牙,抖着手把刀放了回去。 蓝追哈哈大笑,丝毫不给面子,“要降服此刀可不能只靠蛮力。” 他说着,大掌轻松抓起刀身,“锵”的一声宝刀出鞘,发射的精光晃得云轩有些睁不开眼。刀刀细薄锋利无比,上面刻着的龙身随之舞动。“传说破空是战国时期铸造的,铸刀师用十名童子的血浸泡刀身,最后砍下自己亲子的头颅开锋祭天。千百年来为了得到它而枉送性命的人,多不胜数。”蓝追把玩了半晌才把刀合了回去,“天下能与破空披敌的,也只有残阳剑了。可惜……” “可惜那把剑在四年前齐云山一役掉人悬崖,不知所踪了。” 蓝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方云轩一笑,“蓝家十三爷一人杀退魔教五大高手,江湖之中谁人不晓?”低下头看了看破空,“破空残阳,就是要献给魔教教主的吧!” “没错。” “传说残阳破空双刃合并,便可找到武林绝学。”方云轩语气平稳,垂着的眼睛让人模不透他的心思,“蓝公子从未想过,去那悬崖下把残阳剑找出来吗?” “传说而已,又何必费神去探其虚实。若真有那秘笈出世,只怕天下人又要为争夺它而血流成河了。” “早闻十三爷淡薄名利,果真如此。”云轩抱拳,“曲某佩服!” 蓝追看了他很久,就在方云轩挥身不自在时淡淡说了一句:“方少侠才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云轩一愣,呵呵笑道:“过奖了!” 不愿在这似能洞悉人心的男人面前多待,方云轩转身告辞。蓝追撑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方云轩刚离开东院来到自己的轩厅,就被急忙跑来的方萌撞了个满怀。 “这么急去哪啊?” 方萌一见是他立刻喜道:“师兄,你没事吧?听堡里的人说灵隐教的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还跟你们在前厅动了手!” “没什么大碍。”云轩把她引进厅中坐下,“魔教尽是些邪门歪道的功夫,我们今后要更加提防。” 他轻轻握住方萌放在桌上的手,“现在真有点后悔,不应该这个时候接你回来的。” 方萌柔媚一笑,反握住他,“只有跟师兄一同抗敌,萌儿才觉得自己是能配得上你的女人。” 云轩眼底闪过一丝感动,微一倾头,吻上那香软之唇。 方萌俏脸嫣红,却未做挣扎,乖乖地张开嘴让他的舌侵入。过了半晌,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方萌看着喘息的方云轩,娇柔地依进他怀里,“师兄……” 不料云轩用力抱了抱她,随即把她推出怀里,“萌儿,一切等成亲再说。” 方萌却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起身关紧房门,深深锁了起来。待一转身已面若桃红,她娇羞地低垂着眼,缓缓地解开身上衣带。女敕粉薄纱随声落地,完美的曲线映入方云轩眼里。 “萌儿,你这是?” 方萌依靠在他身畔,双颊酡红,“师兄,爹刚刚跟我说了,明日接下盟主令后,即为我们筹办婚礼。” 毕竟年少气盛,方云轩此时已乱了方寸,软玉在抱,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 方萌壮起胆子,抓起他右手,放到自己胸前,“师兄,我喜欢你,你莫要负我!” 方云轩只能胡乱地点点头,任她拉起自己坐入床中,放下纱幔…… *** 碧草围绕,山雾弥漫。夜幕低垂之下,却有几分阴森之气。半人高的落地灰石之上,鲜明地刻着“神木林”三个大字。 一道火红的人影飞跃而下,跌跌撞撞地向内跑去,捂着的左肩正不断地渗出血来,拖成一条长长的线。 穿过森林不久,遂看到一个地下入口,守卫见他大惊:“左护法,你受伤了!” 爆曲臣一挥手,“我没事,叫右护法来我房中。” 守卫已经打开暗道,斜身让他走了进去。九弯十八拐的穿过通道,入眼竟是个巨大的地下宫殿。这里便是被正派人士恨之入骨的灵隐教总坛。 这里守备森严,方才那九弯十八拐的通道便处处机关,对路况不熟悉者稍有不慎,随时都会葬身在那机关暗器中。 爆曲臣直接回到自己的房中,这才敢喘口气。要是那帮所谓的名门正派下流地追他不放,想他今日也没命再踏入这里了。 “看来,真是伤得不轻。”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淡绿的男子,微微皱起眉头,眼波流转,却又轻笑了起来。这一笑清丽出尘,仿若误落凡间的仙子,日月都为之失色。 这人便是右护法,夏初九。 爆曲臣却对着美人视若无睹,低吼一声:“罗唆什么?我快疼死啦!” 夏初九慢步到他床前,把药包放下,双手唰地撕开宫曲臣肩上的衣服。那伤乍入眼下,不免为之倒吸口气:“这!” 倒不是为那已碎裂的骨头,宫曲臣生性不驯,偏好在外面逗弄那些江湖人士,比这更重的伤都带回来过。只是这掌风…… 他略一侧头,悄声打量宫曲臣脸色,却见他双眉紧皱,—脸委屈,从不向人妥协的倔强大眼中竟布满迷雾。心下一惊,不再逗他,细细为他处理伤口。不料他竟忽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的满床都是。 夏初九大惊:“曲臣!” 再往下撕开他的衣服,只见背部有一个已显黑紫的手掌印,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 爆曲臣已破口大骂:“若不是那个该死的蓝追突然冒出来,我今天定杀了那些伪道士!”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趴倒在床边。 “你真是胡闹!”夏初九低诉道,叹了口气把他扶起,“说了只是让你去传个话。曲臣,教主的话,你为何从不听呢!” 爆曲臣哀怨的一扯嘴角,竟透出股说不出的迷人味道,“你不会明白的。初九,你不会明白的。” 他之所以不听话,不过是为了能让那人的目光,多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啊! 夏初九只得再叹一声,翻上床与他对坐,内力微提,渡出真气为他疗伤。宫曲臣满怀感激,“初九,只有你对我最好……” 第二章 饼了两日,正是方唤天接任武林盟主之时。 方家堡百米校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江湖好汉。只见方唤天接过德远方丈手上的权杖,高高扬起。所有人齐齐恭敬的一鞠,声动震耳:“恭喜方盟主!” 宴客时,方唤天显然很高兴,乐得合不上嘴。不时有人上来敬酒寒暄一番,方云轩坐在他身旁,理应为他挡酒,却又怎能抵得住不断涌上来的人潮?不消一会工夫,二人均不胜酒力,双双倒在了桌上。 被几个师兄弟七手八脚抬到床上,又被方萌灌了碗醒酒汤后,方云轩的神智总算清醒了些。方萌见他无恙,这才放心退去。 云轩躺在床中,只觉天昏地暗,原来自己的酒力竟如此之差。 迷迷糊糊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了自己的唇,薄热温软。随之而来一股熟悉的清香飘入肺中,他轻轻笑了起来,抬手抓住趴在自己身上那顽皮的人,“真是胡闹。”声音中却全无责怪之意。 那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我今日若不来,又不知要何时才能见到你。“ “疼吗?”云轩说着不着边的话。 “……你也会心疼我?”那人满腔委屈,却更紧的往他怀里挤。“不疼,你就算活生生把这只胳膊砍了,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唉,你这傻瓜!”云轩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细细抚模绝艳的容颜,心里止不住地涌上一股股怜惜,“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身下之人闻言笑了起来,却带丝苦涩,“只有在我受伤的时候,你才会对我好。” “你知道的,我……” “你大业未成,不想儿女情长是吧?”从他身下钻了出来,红衣人缓缓走到窗边,“我一直没有忘记。所以,我会尽全力助你大功告成的!” 说完回头,深深看了仍坐在床上的方云轩一眼,满是不舍,却只得咬牙一跃而起,又从那窗口离去了。 方云轩愣愣看他离去,收了收神,下床关了窗。待再回到床上时,脸上已找不出一丝怪异之色。 *** 第二日起身后,方云轩只觉得头疼欲裂,待要下床,门已被人轻轻推开。方萌手捧托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快把这汤喝了,头就不会那么疼了。” 方云轩刚要伸手接过碗,又是一声尖叫,一阵骚动,小师弟已跑到门前,气喘嘘嘘:“大师兄,又有人死了!师父叫你马上到前厅去!” 方萌一惊,与未婚夫婿对看一眼,顾不上喝汤,匆匆出了房门。 大厅内围满了人,云轩挤过人群,只见蓝追单膝半跪于地,一手揭开已被血迹染红的白布。死状甚惨,似是被凶猛的野兽撕食,身上碗口大的伤口处,仍不断渗着血。双眼已被人挖去,本来应该有鼻子的地方空着一个大坑,血肉模糊。 厅内跪满了武当派弟子,无不为之垂泪。竟是武当掌门! 方云轩只觉胃部一阵翻滚,顾不得在众人面前,弯子吐了出来。 “师兄!”方萌惊呼。 云轩把胃中酸水吐了个精光,头昏脑胀地对她挥了挥手,却听得背后砰然一声巨响,惊讶的地转过头。 蓝追面色阴沉,额际青筋暴现,怒气腾腾。只见仍是半跪在地,右手却在地上穿出个尺深的洞来。地裂石崩,他却面不改色,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欺人太甚!” 众人暗叹,这蓝家十三果非浪得虚名。 方唤天昨日才接任盟主之位,却在今早于自家后山中发现惨死的武当掌门,早就气歪了脸。“不灭灵隐教,我誓不为人!”手起掌落,身旁的木桌已四分五裂。 几个武当弟子起身行礼:“请让晚辈们把师父的尸体带回武当山安葬!” 方唤天点点头,吩咐家奴为他们准备马匹。 “灵隐教所用皆是西域的武功。”德远方丈打破沉默:“大魔头通天子是从西域而来,这套凶恶狠毒的武功,便是他带来的。” 众人想起那日前来的宫曲臣,也是师出通天子。 “难不成是这魔头重出江湖?” 德远方丈摇摇头,“二十年前,武林各派围剿通天子未果,却反被他的魔笛所杀。魔教称王,聚神木林为营,在武林上横行霸道了整整十年。之后通天子却不知何故,突然退出江湖,从此销声匿迹。他当年既可放弃正如日中天的魔教,今日卷土重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蛾眉派远虚师太道:“却不可排除与他有关。” 蓝追挑眉,“这么说来,我们倒是可以去那神木林一探究竟。” “不,在下接任掌门之位时恩师便嘱咐过,神木林不可轻易前去。”说话的是华山掌门贺一风。 蓝追沉思道:“我听闻神木林外常有瘴气,吸入过多会耗损内力。林中还有天罗地网的阵式遍布。当年正派人士多次欲攻进去,却都是死在那里。” “天下没有破不了的阵,正如没有过不了的河。”人群中忽然出现一道低哑的噪音,这人说话有几分狂傲。他从人堆中走了出来,一身深蓝华衣,手摇折扇。 这便是四川唐门的四公子唐兰,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在江湖中闯出名号。唐门的毒药暗器他无一不精,更是对各种机关深有研究。 众人眼睛一亮,“唐四公子可有破阵的办法?” 唐兰笑道:“只要给晚辈些时日,破那阵法并非难事。” 此话一出,好比救命稻草,大家只觉眼前有了希望。 众人从厅中议事出来,已过了午后。 方萌扶着父亲回房休息了。云轩久未进食,方才又差点把胃都吐出来,此刻只觉得通体发麻,胃痛如绞。他有些不稳地扶住一旁的柱子,微微地呼着气。 蓝追一出来,便看到他这副样子,“你没事吧?” 云轩脸色发白,一阵腿软,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 蓝追一皱眉头,二话不说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向膳房走去。好在这时走廊中已经没人了,不然方云轩以后哪还有脸见人! “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蓝追腿长,没几步已到了地方,四寻不到桌椅,只好把怀里的人往柴堆上一放,翻箱倒柜找起吃的来。 午饭早就吃过了,几个厨子这时都在后院打牌,蓝追找了半天,却一块干粮都见不到。也难怪,堡里这百来口的人,哪还会有做好的东西留下。 无奈之下,看了看坐在柴堆里满脸期待的方云轩,卷起袖子烧起水来。 方云轩满脸失望,“有情饮水饱?”一说完使差点咬掉自已的舌头。 蓝追嘿嘿一笑,从背后变出一把面条,故意在他面前晃啊晃啊。 方云轩逐笑开颜,口水差点流下来。 接着蓝追的身影就在厨房里忙开了,下面、撒盐,咚咚咚利落地切了几棵青菜,打入两颗鸡蛋。 云轩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这家伙不是王爷吗?怎会对做饭这种下人做的事如此精通? 三分钟后,一碗香味四溢的汤面端到了云轩面前。 云轩如头饿狼,再顾不得形象,抢过碗开始狼吞虎咽。 “慢点慢点,小心烫到。”蓝追看着他的样子,声音不觉的轻柔了起来。 方云轩哪有空理会他,只顾着把碗中之物一扫而空。 “你为何会做饭?”吃完面后,方云轩仍坐在柴堆里,模着圆起的肚皮看着蓝追洗碗的背影。 “我长年在外,都是自己生活,这些琐事当然会了。” “蓝大侠,对你另眼相看啊!”他站起身,来到蓝追身后。 “放着金碧辉煌的皇宫不住,锦衣玉食的王爷不当,为何来走这江湖路?” “蓝某生性不喜约束,错生在帝王家啊!” “这也是为什么四年前各派推你做盟主时,你拒绝的原因了?” 蓝追笑菁点点头,“人生苦短,何必再为了些空名拘谨自己。” “可是我看你这侠客当得还真累。” “哦?愿闻其详。” 云轩戏道:“不说过江湖上的琐事要你操心,就连国家大事,你也割舍不下。” 换蓝追苦笑,也不否认。 “燕朝子民谁不知道你与当今至上手足情深,虽说是不问政事,但皇上登基以来几次出兵,不都是征求你的意见?” “云轩,这可是燕朝机密,你从何得知啊?”蓝追哧笑出声。 “哼。”方云轩狠狠瞪他一眼,忽然变了脸色,阴沉严肃,“蓝追,你一直在塑造一个英雄的形象,却不还是个满手血的刽子手!!”说完留下愣在原地的蓝追,快步离去。 *** 镑路人马聚集在方家堡已经有段时间了,众人讨论后决定各自回去,以免魔教之徒乘当家的不在时去捣乱。 大厅内,齐远镖局总镖头张木淮一脸为难,“上个月押往京城的镖被洗劫一空,十二个镖师全遭魔教毒手无一幸免。虽然这趟只到金陵,但眼下镖局里能护镖的师父没有几个,我却又早早就接下这趟镖。盟主,你说……这如何是好啊!” 方唤天抚须沉思,蓝追却已经开了口:“若张镖头不嫌弃,不如就让蓝某帮忙保这次镖吧。” 一旁的方云轩立刻上前,“晚辈愿一同前往!” 张木淮喜上眉梢。方云轩的资质是武林中第一名的,年纪轻轻便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而蓝追更不用多说,不久前死去的武林盟主薛飞,也只能在他刀下称败。 “有二位公子相助我就大可放心了!” 方唤天早有意让云轩出去磨练磨练,听他自愿护镖很是高兴,立刻吩咐下人为他与蓝追准备行装。 “师兄,可要小心!”方萌满脸关怀,顾不得有旁人在,紧紧握住云轩的手。眼下危机重重,纵使有天下第一的蓝追在,她又怎能轻易放下心来。 “放心吧,我快去快回。”方云轩对她笑笑,翻身上马。 张木淮怕自己不在镖局有人来抢,竟然就把它带在身边。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除了张木准,没人知道那里面是什幺,只知道是送给金陵楚岭王的寿辰贺礼。 从方家堡到金陵,快马加鞭只要三天的时间。 这趟镖张木淮不敢稍有怠慢,加上方云轩与蓝追竟有二十几个人,一路上浩浩荡蔼想不惹人注意都难,只好挑些林间小路,避人耳目。 第一日风平浪静,刚好在天黑时进了一个小镇,花了银子包下整间客栈,睡得很是安稳。 第二日下了场大雨,一路上泥泞不堪,只好投宿在一座牧场里。牧场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为难地告诉他们只有一个睡房,其他两个屋于都用来做放干草的仓库了。 张木淮这倒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江湖的泥里打滚惯了无所谓,蓝迫身为王爷,怎好委屈在这马圈里? 不料,蓝追只是谢过夫妇二人,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躺在了干草之上。 云轩在他对面坐下,闭目不语。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就再没说垃一句话。 张木淮这才放心的和衣躺下,怀里紧抱着木盒。 二十几个人,一半睡下,一半在门外把守,过了半夜再起来交换。可是直到快四更的时候,都没有人进来接班。 蓝追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低叫一声不好冲了出去。 方云轩与张木淮并未熟睡,同时被他吵了起来。三人一到屋外,全愣在了原地。草坪上空旷如也,十几个人竟全不见踪影。 张木淮冷汗直冒:“会……会不会是……去解手了?” 蓝追冷冷一笑,十几个人一起去解手?不自觉地握紧手中长刀。屋里的几个镖师也跟了出来,面面相觑。 “啊!”突然间,林中深处传来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凄惨异常。 蓝追与方云轩立刻提气向林中跃去。张木淮为难地看了看怀中木盒,却觉得跟在蓝追身边会更安全,只得带着其他人追随而去。 一踏入林中,便已闻到浓厚的血腥味。方云轩压下作呕的感觉,忽然脚底被绊了一下,若不是蓝追即使扶住他,只怕就要跌个狗吃屎。 “点火!”蓝追命令道。 身后立刻有几个人把火点了起来,随之而来的确实阵阵呕吐声。 树林里铺天盖地的都是血的颜色。碎裂的尸块遍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七横八竖。有人即使还活着,却已肠穿肚破,只能瘫在地上不住痉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蓝追怒火冲天,拔刀指向黑暗处,“滚出来!” 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他缓缓地从暗中走了出来,全身上下已被血染满了,根本看不到脸。他嘿嘿地发出一声怪笑,声音嘶哑有如野兽:“我是灵隐教四大长老之一,‘碎尸人’屠擒!” 蓝追正欲提刀向他砍去,突然又一个人影从屠擒身后钻了出来。 这人身材矮小有如三岁孩童,却长着一张极为老成的脸,说出的话尖锐刺耳:“‘铁掌心’汪魁!” 张木淮一下想到那三名被掏了心的武当弟子,和像被野兽撕咬至死的武当掌门,无疑就是出自此二人之手。额上冷汗像雨水一样唰唰滑落,把怀中木盒抱得更紧。 蓝追已凌空一跃向他二人砍去,十几个镖师也纷纷加入战场。 就在这时,数条黑影从天而降,把张木淮团团围住。 蓝追一惊,欲上前援助,却被屠擒缠得月兑不开身。他体态壮大,身型比蓝追宽大一倍,手无兵器,却内力雄厚,掌风呼啸在蓝追耳边擦过,脸旁立刻出现一条血痕,虽没被他打中一拳,身上却被他的掌风刮满了伤口。 那十几个镖师明显不是汪魁的对手,几个回台下来,四个人的心脏已经被他轻易掏出,惨叫声此起彼伏。 汪魁不断嘿嘿怪笑,瘦小的身体在众镖师身边团团乱转,跳上跳下。众人大怒,红了眼睛疯狂乱砍,最终却被他又跳到旁人身上,那一刀便狠狠砍向自己的同伴。 方云轩内力暗提,“轰”的一掌把那数条黑影震开十米之外,回身使力推了一把早被吓呆的张木淮,喝道:“快走!” 张木淮这才回过神来,拖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往林外跑去。 那儿个黑衣人训练有素的立刻追了过来,方云轩身形一晃挡在了前面,九天凤舞月兑鞘而出,剑身火红如炎,体刻飞凤栩栩如生。反手一挥,剑气如风,最近之人来不及发出呼声,身体已经一分为二。 众黑衣人互使眼色,自知不是其对手,丢下一颗烟雾弹又腾空而去。 方云轩应变不及,被浓烟呛地咳了起来,却觉右肩一阵难忍的剧痛,惊地叫出声来。 原来汪魁掏出最后一个镖师的心脏后,刚好看见云轩被烟呛地睁不开眼睛,兴奋之际心手直直向他袭去,却在他抬手驱赶烟雾时失了准头,铁掌刺裂肩骨,直直扎了进去。 蓝追听到惊叫声立刻转头往了过去。屠擒已被方云轩砍去双手,却仍死缠着他不放,蓝追这下被屠擒分了心,硬是从后面抱了上来,把他紧紧勒在怀里。 “呲”的一声,右肩里的手抽了出来,血如泉涌,云轩又是一声哀叫,险昏了过去。 汪魁见自己失了手,正在懊恼,却发现方云轩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欢喜之余又是一掌刺了过去。 蓝追大惊,心底一阵刺痛,憋的差点背过一口气,一声虎吼,勒在怀中之人砰然一声,四分五裂。 却见到九天凤舞直直刺了汪魁的身体,方云轩粗喘着气,一把拔回宝剑,滴血不沾。 “云轩!”蓝追飞奔过来,一脸自责。飞快地点了他身上几个穴道,这才止住了血。 “快……张木淮!” “你……”蓝追一脸为难,从来没有这么犹豫不决过。 “我没事……你快去找他!”云轩脸色惨自,右肩的剧痛让他的神智开始变得不清楚。 蓝追紧紧握了握他冰冷的手,终一咬牙,“我马上回来!” 待蓝追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后,一条火红人影方自树上跃下。 来人捡起一柄长剑,狠狠地在汪魁的尸体上连刺了数下,破口大骂:“畜牲!畜牲!” 方云轩一直忍着疼痛,却微笑着看他发泄,眼中流露出一种怕是方萌都不曾见过的宠溺。 那人总算是消了气,把剑用力往地下一丢,急忙跑到云轩身边。 红衣公子,腰挂银笛。一张绝艳的脸写满了焦急,不正是灵隐教左护法宫曲臣! “很疼吧?”他心疼无比地让方云轩靠在自己身上,欲从衣中拿出伤药。 “不。”云轩摇了摇头,“东西到手了吗?” 爆曲臣咬了咬下唇,这才放弃给他上药的念头,手掌一摊,显见一颗葡萄大的黑色药丸。方云轩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让他喂自己吃下。 就这一颗小小的药丸,三十多人为它赔上了性命。 “快走,他快回来了。”云轩催促道。 爆曲臣依依不舍,好不甘心地站了起来,转身欲走,却又被他唤住。“曲臣……” “嗯。”他回目一望,满是期待。 方云轩吃力地抬了抬右肩,对他微微一笑,“这样一来,就原谅了我吧!” “你……你是故意的?” 方云轩目光温柔,“乖,快走吧。” 那人终于露出笑颜,人影一闪已不见踪影。 爆曲臣前脚刚走,蓝追后脚就赶了回来。低沉的脸色是方云轩早就预料到的,果然见他摇了摇头。“张木淮被人掐断了脖子,木盒还在,里面的东西被抢走了。”他边说边蹲下为云轩上药包扎伤口。 “这怎么向楚岭王交代?” “明日到了金凌,再向他禀明缘由吧。”蓝追说着扶起云轩,紧紧地把他虚弱的身子揽在怀里,小心不碰到伤口。“我想这林中一定有可挡风的山洞,希望灵隐教的人抢到了镖,今晚不会再来。” 树林深处果然有一个小山洞,蓝追在洞外找了堆稻草,让云轩不至于睡在硬石之上,又捡来些树枝生火。 火光照出方云轩脸上的细小汗珠,他眉紧皱着,抿唇不语。 蓝追抬起袖子为他擦汗,却触到他滚烫的额头,暗叫声不妙。“云轩,你还好吗?” 方云轩迷迷糊糊,此刻已经神智不清,头一歪,倒在了他身上。蓝追深叹口气,只得把他揽入臂中。 怀里的人呼吸紊乱。已无血色的嘴里不停叨念着:“火……好大的火……爹……娘……” 蓝追默然,只能把他搂得更紧。 折腾了半宿,蓝追右边的袖子已经湿透了,方云轩才总算平静下来,沉沉睡去。蓝追靠在石壁上,虽然疲惫却了无睡意,无奈之下其好细细打量起怀中人的容貌来。 方云轩剑眉星目,英姿勃发,乍看之下倒有几分异族人的味道。蓝追不自觉地抚上了那片薄唇,“有道是,薄唇之人更薄情……” *** 日从东出,方云轩在蓝追宽厚的怀中悠悠醒来,方一睁开眼睛,便是另一双含笑的俊目,“如何?” 方云轩有片刻不自在,“头重脚轻。” “你昨夜高烧,好在没死在我怀里。” 云轩瞪他一眼,挣扎着要起身,却脚下一软又跌了回去。这一下牵动了伤口,更是疼的呲牙咧嘴。 蓝追干脆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走出山洞,“待会到了金陵,再找个正宗大夫给你好好包一下,现下我们连块干粮都没有,只能让你饿一饿肚子了。” 出了山洞,蓝追把手含在口中吹了一个口哨,不一会儿林中传来马蹄声声,毛黑发亮的宝马呼啸而来。 蓝追扶方云轩上了马,自己则坐在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怕他晃来晃去摔下马,又伸出右手,握紧怀中人的腰身,这才上路。 云轩任他在自己身上“轻薄”,好在都是男儿身,不然如此这般搂来抱去,岂不是要下嫁于他? 两人快马加鞭半日的路程,刚好在晌午赶到了金陵。 楚岭王是蓝追的四皇叔,年过半百,在这金陵城安享晚年。 门卫一见十三王爷满身血迹的站在门口,怀中还抱着位重伤的男子,吓得连滚带爬前去禀报。 “追儿,这是怎么了?”竟是楚岭王亲自来接。 蓝追碍于有人在怀中不便鞠礼,只是对他点了下头:“皇叔,快传大夫!” 二人被簇拥着进了王府,又请来大夫为方云轩重新上药包扎,忙活下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蓝追坐在半躺在榻上的云轩身边,刚要开口告诉楚岭王昨夜所发生之事,却听见方云轩的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 这一声好响,让屋内之人都听了个清楚。云轩从没在人前出过丑,只觉面如火烧。 蓝追一回头便看到他低着头,双颊酡红,心中不禁涌起满腔怜意,笑容不觉的也温柔了起来。“是我不好,忘了你已经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楚岭王早已吩咐家奴准备膳食。吃饱喝足后,才对楚岭王把昨晚的事讲了个明白。楚岭王听后气愤难忍,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蓝追知道这位皇叔脾气一直很好,今日动了怒,那盒中之宝一定非比寻常。“敢问皇叔,盒子里是?” 楚岭王叹了口气,“是十年前我托一位炼丹师炼的药丸。它是用几十种名贵草药配制而成,这些药现在恐怕已经找不到了。” “竟然炼了十年?难不成是长生不老药?”云轩故意问道。 “呵呵,世上哪有那种东西。”楚岭王抚了抚花白的胡子,“我自幼习武成痴,曾听高人说这丹药一旦炼成,服用后便可增加十年的内力。” 方云轩暗地一笑:你已一只脚踏入棺材,若真吃了那药丸岂不浪费?还好我先帮你吃了。 “唉,罢了,我这种年纪的人了……怕只怕,那已落入魔教之徒手中,平白让他们占了便宜。” 蓝追一脸自责:“只怪我太过轻敌。” “你们只管在这休息几日吧,让这位小兄弟好好养伤。”楚岭王站了起来,“我这就派人去方家堡,给他师父报个平安。” 目送楚岭王离去后,蓝追就翻身倒在了方云轩身边。 “喂!你想压死我啊!”方云轩气极败坏的低吼。这软榻虽比长椅宽敞,但挤进两个大男人却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睡觉啊,我为了照顾你,可是一夜未曾合眼。”边说还边伸过手臂搂上云轩的腰,一腿更压住他的腿,防止他把自己踢到地上。“让我搂一下,我怕掉下去。” 说完,不管方云轩怎么吵怎么骂,他都不睁眼睛。带着唇边那抹让方云轩恨的牙痒痒的笑容,很快就呼噜出声。 云轩死死瞪着眼前的俊脸,咬牙切齿。 第三章 两人只在金陵待了一日,便起程赶回方家堡。蓝追对齐远镖局众镖师的死一直耿耿于怀,一路上所言甚少,心事重重,反观方云轩却是满面春风。 “喂,前面有座小城,今晚不如就在那投宿吧,’ 两人已经策马狂拜了一整天,蓝追一心想早点回去,却没忘方云轩还有伤在身。见他俊逸的脸上带了丝疲惫,心底不禁一阵心疼,点了点头。 那座小城可说是热闹非凡,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人潮却还是不息。方云轩似是常来这里熟门熟路地领着蓝追进了一座豪华的庄院。乍看之下是个酒楼,男男女女坐的几乎爆满,温言细语,酒漫迷香。 方云轩刚一进门,就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脸媚笑着迎了上来:“这不是方公子吗?您怎么这么久不来啊,我们姑娘都想死你了!” “最近堡里事多,我这不是抽空来看你们了吗!”蓝追脸色一沉,站在一旁看着二人虚伪的寒暄起来。 “啊,对了。”方云轩这才想起蓝追。“我跟我朋友赶了一天的路,老规矩,先弄上一桌菜,再让秋灵、秋雨上来伺候。” 女老板早就笑得合不上嘴,看方云轩的眼神仿佛在看一锭金条。“没问题没问题,两位爷快楼上请!秋灵、秋雨,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两人被引到了二楼的一间偏厢,伙计手脚很快,三两下十几个精美佳肴便被端上了桌。方云轩举起筷子刚要夹菜,门又被推了开来。 两个衣着华丽的漂亮女子满脸娇笑地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坐在方云轩大腿上,“方公子,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们想死你了!” 方云轩心情甚佳,也顾不得吃饭、与她们调笑了起来。 蓝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口堵着一口闷气,看那两女的手轻薄的在云轩胸膛上乱模,他竟有股想抽刀把它们砍断的冲动。 云轩对坐在左腿上的秋雨使了个眼色,秋雨会意,一转身坐到了蓝追身边。“小女子秋雨,这位爷,您怎么称呼啊?” 蓝追双目含怒,死瞪着正一脸笑意看着自己的方云轩。 秋雨见他不理自己,笑意盈盈地端起酒杯,“爷为何一脸不快呢,来这种地方不就是要寻开心的吗?来,秋雨敬您一杯,等您酒足饭饱后,我一定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蓝追听她一口婬语,更是气愤,一手挥开举到面前的酒杯,起身踢门离去。 方云轩满意一笑,不理会被吓了一跳的秋雨,追了出去。他一个箭步,在楼梯间拉住怒气腾腾的蓝追,“我好心好意带你进来享受,你生什么气啊?” 蓝追甩开他的手,见他唇边那抹得意的笑容,眼睛几乎要烧出火来,“方云轩,你竟然带我来妓院!” “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是男人哪个不来?”他露出一脸坏笑,“难道你第一次来?” “你!”蓝追深吸口气,转身继续下楼。 的确,是男人哪个不来。他早在十六岁之时便是燕京名妓的闺中常客,后来为专心习武,他已经很节制自己的……让他生气的不是这个,而是,带他到妓院的人、竟然是那个自己想宠爱的方云轩!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 方云轩在他身后,不料他忽然停了下来,直直地撞上他的后背。“你在气什幺呀?” 蓝追回过身,心中一片汹涌,脸上却故作平静,“你回去吧,我去找家客栈。” “那多麻烦!”云轩怪叫,叹了叹,“唉,算了。你也别找客栈了,跟我回去吃饭,我把她们打发走,今晚咱就在这老老实实睡觉,行了吧?” 说完不等蓝追拒绝,拉着他的胳膊上楼,“别罗唆了,我快饿死啦。真是没见过你这种男人。” 蓝追跟在他身后,不由自主地紧盯着抓着自己的细长手指,白滑如玉…… “你经常来这里?”席上果然只剩下他们二人,蓝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抽空问起话来。 “还好吧,有空才来。”方云轩真的饿了,顾不得形象的大吃大喝。 “你不是有未婚妻吗?”蓝追看着他用手剥了只虾送进嘴里,还满足地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指头,顿时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尴尬地端起茶杯垂眼喝水。 云轩嘿嘿一笑,酒足饭饱伸了伸懒腰,“这不是男人间的共同密码吗?” 蓝追忽然发现,方云轩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掩饰他不完美的一面。人前的方云轩总是一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只有对着自己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懒散狂野的本性。 这是否表示……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呢? 此时方云轩已经趴在桌上呼呼睡着了。 蓝追轻手轻脚地把他抱上了内间的大床,又唤了人来收拾桌子。“再给我准备一个房间。” “这位爷,实在是不好意思,其他间都满了。”女老板一脸赔笑,“您看,你们也不找姑娘陪,不如就两个人睡一间吧?我在这谢谢您大量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蓝追也不好再讲什么,几个人收拾完桌子,悄悄带上了门。 蓝追慢悠悠地走到床前,云轩睡得正熟,毫无防备。这床很是宽大,别说两个人、躺上四个都没问题。可是自己…… 他坐在云轩身边,看着他无邪的睡颜,心中又是一阵乒乓乱撞。 他知道这种感觉,十六岁那年,父皇大寿时特宣第一名妓沈如诗入宫献艺。他初见沈如诗,便是这种心跳如鼓的感觉,但跟现在的感觉又有些不一样,他对沈如诗只想过占有,却未曾想要宠爱。 厚实的大掌,已不自觉地抚上了那人的眉眼,动作甚为轻柔,深怕扰了他的美梦。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会对一个男人有非分之想? 他方云轩虽然气宇不凡,却怎能比得上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沈如诗娇媚?而自己此刻,看着那张艳红的薄唇,竟有狠狠含在嘴中品尝的冲动! 胡乱摇了摇头,蓝追缩回了手,不敢在他身旁久留,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罢要起身,却被方云轩拉住了手。“你怎么还不睡啊?” 云轩往里一滚,腾出个位子给他,“老板的话我听到了,快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路呢。” 蓝迫只得硬着头皮爬上床,四肢僵硬地躺在方云轩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不一会儿又呼呼睡着了,却可怜了他,整夜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才渐入梦乡。 然而在梦中,方云轩也没有放过自己。 他不知为何压在自己的身上,全身不停扭动。蓝追被他撩得通体火热。更要命的是,那股火气竟全冲往。 方云轩忽然抬起头来,双目迷茫,红唇微张,缓缓的缓缓的,覆上自己的唇。蓝追低吼一声,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把他揉进怀里,疯狂的索取他口中的甜蜜。 两人狂乱地扯去对方的衣服,云轩白女敕无一丝赘肉的健挺身躯映入眼帘。他对自己露出迷人的笑容,右手伸向蓝追的胯下轻柔地套弄起他早已火热无比的坚挺。 蓝追紧闭上跟,在体内四处激流,快感一波波涌向大脑。 “喂!” 不要叫我,就快了……快了…… “喂!”那人终于忍无可忍,趴在他耳边大叫一声。 蓝追立刻从床上惊起,满头大汗。 方云轩就站在床边,衣着整齐,“叫了那么多遍还不起床,该上路了!” 他忽然—脸贼笑地看向蓝追的,“嘿嘿,做了什么梦啊,看你满头都是汗。”说完,好心地从衣服里抽出一条淡蓝的汗巾递给他。 蓝追愣愣地接过汗巾,眼睛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裤子被撑得高高顶起,那宝贝叫嚣着呼之欲出。 蓝追只觉脸上一阵火热,从没这么狼狈过,尴尬地拉过被子遮住。 方云轩已经转身配剑,“我理解我理解,男人嘛……嘿嘿!”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蓝追懊恼的地抓了抓头发,如果他知道自己刚才竟梦到跟他欢爱,只怕那九天凤舞剑已割断自己的喉咙。 *** 齐远镖局众镖师被杀一事,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各门各派关紧了门户,生怕成为魔教下一个攻击目标。 “还疼吗?”方萌坐在云轩身边,眼中皆是心疼。 云轩微笑着摇了摇头。 蓝追皱着眉别开了眼,对方唤天道:“都怪晚辈太过轻敌,让那群贼人有机可乘。” “蓝公子已经尽力了,无须过多自责。唯今只有等待唐四公子破了神木林外的阵法,聚集江湖豪杰,一起杀进去探个究竟。”方唤天深叹口气,“总之一场江湖劫难,是在所难免了。” 方云轩垂眼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方唤天面前,一擦衣摆跪了下来。 众人吓了一跳。 “云轩,你这是做什么?” “徒儿想尽快与师妹完婚,请师父成全!” 一旁的方萌羞红了脸,却是止不住满脸的笑意。 蓝追像被雷狠狠劈中,愣在当中动弹不得。云轩坚毅的侧脸看不出一丝异样,炯炯有神的双眼满怀期待,自始自终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原来他蓝追在他心目中,竟一点份量都没有…… 方唤天听后哈哈大笑:“好好好,此次接萌儿回来,本就是要给你们完婚。这时日光忙于江湖上的事,竟然把你们的婚事给忘了。这就吩咐下去筹备婚礼,给各路豪杰发下喜帖,请他们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 说完,他转身对蓝追:“刚好蓝公子在此,就请公子做这场婚礼的证婚人吧!” “不……”蓝追仿佛活吞下一只苍蝇,“晚辈何德何能,怎敢出此重任?江湖中德高望重的人大有人在,请方盟主……” “蓝公子贵为十三王爷,命带福星,做这证婚人再适合不过了。”方唤天笑着打断他,“望公子莫要推辞!” 方云轩突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还望蓝大侠赏脸。” 蓝追看着眼前这张在梦中缠绵过无数次的俊颜,纵使自己心痛的像被硬生生撕裂,却也不忍心让他失望,只得硬着头皮,寒着脸点了头。 *** 婚礼在一个月以后,方唤天就这么一个女儿,自是要铺张一番。里里外外的忙前忙后,方家堡上下又热闹了起来。 方萌的脸上整日挂着幸福的笑容,满怀期待的,做她的新嫁娘。 蓝追自那日心碎后,便以闭关为名住进了后山的一座木屋内,不准任何人靠近。 婚礼的一切事宜皆由方唤天一手包办,方云轩则乐得清闲。堡内上下为筹备婚札忙得昏头转向,自然不会有人在意准新郎的行踪。 常年薄烟弥漫的神木林,看似人间仙境,实则暗藏杀机。 方云轩屏息提气,脚下神影飞速,在林中准确熟练地绕了七十二个步法,轻松跳过了机关。 地下宫殿内被四周燃烧的火把照得通明,灰色的石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西域戈字,正殿内直直站了两排黑衣人,脸上均戴着铁面具。宫曲臣与夏初九一左一右恭敬地站在正中的教主位旁。 方云轩此时判若两人,俊秀的脸上全是冰冷。他缓缓走向那属于他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 两排黑衣人齐齐单膝跪地,声亮震天:“参见教主!” 爆曲臣跪在方云轩身前,他是满殿的人中,笑容最灿烂的一个。 夏初九轻轻拍了拍掌,石室右侧一个小门被人推了开来。四个人拉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入殿中。那二人已经血肉模糊。身上还不停往外涌着血,在被拖过的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夏初九此刻面无表情,声冷如冰:“叛变教徒,听候教主发落。” 方云轩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个血团,灵隐教四大长老,二十年前多么的不可一世,二十年后,两个死在荒山野林中,两个沦为眼前的阶下囚。 在江湖中神秘莫测的灵隐教,并不如众人想像中的强大,余百的教徒只能耍些小手段,不敢兴风作浪。四大长老早在方云轩接任教主之位时心生不满,纠集谋反是迟早的事。 方云轩的心月复,只有这殿内的二十余个黑表人,与左右护法而已。 消失了十年的灵隐教,早已不能恢复往日的强盛。 “按教规处死。”云轩清冷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里。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他从来不会心慈手软。在这乱世之中,对敌人的仁慈,就等于把自己推向地狱。 看着那两个又被拖走的人,方云轩眼中带着一丝怜悯。十年风水轮流转,人的好运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颠峰。“传我口令,下月初十,围陷方家堡!” *** 灵隐教埋藏在泥土之下,常年不见天日,乃至这里的人皮肤都非常的白。而夏初九,则是最白的一个,晶莹剔透,几乎透明。他是方云轩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人。 也许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有不妥,但除了美,却找不到另外一个词能来形容他的出尘。莫说宫曲臣的绝艳让人难以忽视,那初九的清丽则让人不敢直视。 他此时静静地跪在宽大的暗室内,面前的高桌上摆着一个灵位。 西域邪圣-通天子,也是他们三人的师父。 方云轩缓缓走入堂内,恭敬地上了烛香。 夏初九抬头望他,扯了扯嘴角,却是笑不出来。 云轩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拉出暗室,“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每天跪在他的灵位前忏悔。” 爱上自己的师父,到底有什么错?通天子一生狂傲不驯,生平只有他们三个徒弟,论他们的资质把毕生武学倾囊相授。 夏初九出生在一个贫困的村压里,村中的男人都被征去当兵,他从小便在温柔的女人堆中长大,直到十二岁的时候,才被云游四海的通天子收入门下,跟他回了西双版纳。 “今天正好是初九,以后就叫你初九吧!随我姓夏。” 在这之前,他是没有名宇的。 通天子狂野的男子气概让夏初九深深着迷。起初他并不懂,只知道,其要师父模模他的头,对他讲讲话,便高兴的睡不着觉。 直到十六岁的一夜他看着熟睡的通天子,情不自禁的,送上了自己的唇。他承远忘不了通天子惊醒时看着自己的目光,震惊、愤怒。 那一夜,初九自废了武功,换得不被逐出师门。 一年之后,通天子恶疾复发,临死的时候,把自己四十余年的内力传于夏初九。 可夏初九九却没再练过武功。这一眨眼,便又是四个年头。 夏韧九唇角微扬,“你大仇将报,是紧张,还是兴奋?” 方云轩低头沉思,此刻他心里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却满脑子都是自己对方唤天提出举行婚礼那天,蓝追痛心疾首的表情。“初九,你说……到底什么是爱?”他答非所问。 夏初九微微一愣,忽然温柔地看向云轩身后,“我也不清楚呢。这个,要问曲臣吧。” 其实方云轩自己也理不清对宫曲臣是什么样的感情。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吃睡练功都在一起,直到七岁的时候被方唤天收为徒弟,他们才中断了整天粘在一起的生活,只能偶尔偷偷见面。再过了几年,初九便出现了,取代了自己的位置每日陪在他的身边,可是曲臣对自己的依赖却从来没有减少过。 方云轩转过身,宫曲臣就站在身后。深幽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款款情深。 “逍遥,你可答应过我的,报了仇后一起回西双版纳。” 只有他还叫着那个连方云轩自己都快忘记的名字。 逍遥,任逍遥。曾经天下第一庄任家庄的少主,爹娘为他取名逍遥,是希望他无忧无虑不受拘泉。可惜他今生注定要被红尘所扰。 云轩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自己对他的唯一承诺。 *** 方云轩一回到堡内,便被召到了方唤天的房间内。 方唤天生在桌旁品茶,桌上放了一本内功心法——《降龙手》。云轩表面平静,实则心中一喜。 方唤天把心法推到他面前,“方家的降龙手从来不曾外传,可惜到了我这一代,只生了萌儿这个女儿。你们即将完婚,那就是我的半子了,这招心法为师便传授于你,望你善加利用。” 云轩把书收了起来,毕恭毕敬的对方唤天鞠了一躬,“徒儿想在婚前把降龙手练一练,请师父允许我到后山闭关。” “可是蓝公子还经在里面……” “那正好可以找蓝公子切磋。” 方唤天思索片刹,欣然道:“那这一个月内,你就在后山安心的修炼吧。” 云轩带着温和的笑容,走出了他的房间。 一个月后,他要用方家的降龙手,拧断方映天的脖子。 *** 后山的那座小术屋,在层层的森林之后,门前有弯湖水,清澈透明。 方云轩拿着简单的行李,轻敲敲开了木门。 几日不见,蓝追显然憔悴了许多。双眼透着血丝,万分惊讶地站在门口。 “你……” 云轩推开他走了进去,摆设都是木头的,极其简单,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一张床。他仔细瞧了瞧那张床,还好,足够两个大男人睡了。 “我奉师父之命,来这里修炼的。”他扬了扬手中的书。 蓝追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我……” “只好委屈蓝公子与我同床了。没办法,后山只有建一间屋子。” “你大婚将至,还有闲工夫在这练功?”蓝追说得酸溜溜 “婚礼有师父他老人家一手操办,不用我费心。”他关道:“只不过是一同修炼而已,蓝公子不必紧张,方某又不会吃了你。” 我是怕我吃了你!蓝追懊恼。 木屋离主宅怎么说也得走上半个时辰,更何况蓝追住进来前,已经吩咐过不准任何人打扰,所以两人在这里的衣食全要靠自己。好在旁边有个窄小的厨房,麻雀虽小,五脏惧全,大缸里压的青菜,也够他们吃上好一阵子。 方云轩是个烹饪白痴,这是蓝追早就知道的。所以当他的肚子很不客气的发出响声时,蓝追只好深叹口气,认命地转身进了厨房。 叮叮咚咚没用多久,两个素菜一个浓汤就被端上了桌,香喷喷的白米饭惹得方云轩口水直流,抄起筷子狼吞虎咽了起来。 “慢点慢点,别呛着。”蓝遣没有动筷子,看着他满足的模样自己就觉得很快乐。 云轩喝着香浓的玉米汤,幸福的眯起了眼睛,“好喝!你以后不走江湖了,还可以考虑做厨子!” 蓝追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孩子气的吃相,嘴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昨天之前,自己都不敢再奢望,能跟他这么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酒足饭饱后,方云轩可没有急着开始练功,而是模着圆滚滚的肚皮,大模大样的横在床上,“我说你啊,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赶快找个老婆成亲,整天在外面乱晃什么啊?” 蓝追斜他一眼,“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好命,认个师父还附送老婆的。” 云轩从床上翻了起来,“你多大了?” “……二十有七。” “三师弟今年才二十六岁,孩子都生了四个了。”方云轩摇晃着脑袋,“你比我……大了四岁呢。” 蓝追笑了起来,“好像方家堡里年龄比你小的没几个,怎么你反而成老大了?” “师父收徒弟又不是按年龄,是论资质。”说着下了床,直直走到门外伸起懒腰。 蓝追痴痴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咬牙克制自己想上前把他抱在怀里的冲动。想起这捣蛋鬼要跟自己朝夕相对一个月,冷汗就从脑门上不客气地流了出来。 “哇!”方云轩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我从来不知道后山有个这么漂亮的地方!” 蓝追从屋里走了出来,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银盘皓月高挂于空,衬着满天星斗,照得湖面波光粼粼,衬上遍地野花,倒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感觉。 “唉……若能在此处终老,也是人间美事。”蓝追叹道,当然前提是有方云轩一直陪着他。 可惜那人好不解风情,此刻已经走到湖边宽衣解带。不顾身后有个男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三两下把自己剥了个精光,扑通一声跳进湖中。 “哇,好凉快!”方云轩从水中站了起来,湖水刚好漫过腰身,遮住了腰下的稳隐约约。凝脂象牙般的身子上还滑落着晶莹的水珠,黑亮的发丝被水打了个湿透,恰好盖往了胸前两颗红润,平添了几许性感。 蓝追猛吞了下口水,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弯飞快窜去。 方云轩靠向岸边,微仰起头看着呆若木鸡的男人,“下来吧,很舒服的,一点都不冷。” 蓝追如看到洪水猛兽逼近,吓得往后一退,不料却被脚下的树枝绊得一坐在草地上。更要命的是,那尴尬的部位正好跟方云轩的眼睛成平行线。 他堂堂燕朝十三王爷,从来没这么丢脸过,恨不得刚刚那一跤摔死自己。 他以为方云轩会大声嘲笑自己,却见他像只优美的豹子,缓缓从水中走了出来,爬向自己。湿漉漉的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漆黑如星的眸子贪婪地盯着眼前的人。 蓝追觉得那一刻,他的心跳停止了,时间静止了。 方云轩就那么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身体,缓缓低下头,把娇女敕欲滴的红唇送了上来。 蓝追只觉得通体一阵酥麻,头晕目眩。方云轩慢慢地折磨着他的唇,挑逗般伸出粉舌描绘他的形状,再一点一点的向内探去,清香人口,有如一坛醉人美酒。 蓝追再也支撑不住发抖的双臂,砰的一声倒向草地。身上那人嘿嘿一笑,口舌紧跟了上去,更趁蓝追被亲得晕头转向之际,慢慢解开了他被浸湿的衣裳。 “你在干什么!”在方云轩的唇终于贴上自己胸前的敏感时,蓝追忍不住叫了起来。 “亲你。”他回答的含糊不清,专心挑逗着身下早就兴奋的男人。 蓝追觉得口干舌燥:“云……云轩,快别闹了!” 方云轩哪理会他,已经一路吻到了小肮,望着眼前已经高高耸起的,坏笑出声。待蓝追看出他的意图想要阻止的时候,方云轩已经成功的扯下丁他的裤子。 蓝追哇哇大叫,狼狈至极,想要伸手遮住,却被方云轩先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那晚在酒楼,你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梦啊’”云轩的手已经抚上那滚热的硬体,亮晶晶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里。 蓝追已经呼吸急促,下面硬得生疼,“不不不,没有没有!” “没有?”云轩轻叹一声,收拢手心,缓缓地套弄起来,“那为何我早上起来,你口中一直叫着我的名字,这里又胀得像现在这么硬啊?” 蓝追申吟出声,满脸通红,“别……弄了,我说我说!那天我是做了……不该做的梦。我知道我不应该,云轩,快别戏弄我了!” 那人终于满意的松开了手,满目盈盈笑意,“我在梦中都干什么了?’ 蓝追闭紧了嘴,大有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架式。 方云轩忽然一笑,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星空都为之失色。他低身伏在蓝追的硬挺之上,伸出舌尖,缓缓地舌忝弄起来。 蓝追一声惊叫:“云轩!” “是这样吗?”他半抬起星目,轻言浅笑,手配合着唇的动作上下套弄。 天地仿佛都在旋转,梦中那奇妙的感觉汹涌而来,的野兽在体内呼啸着要爆发而出。蓝追咬紧牙关,挣扎在快感与理智的边缘。 方云轩忽然抬起头爬了上来,微微的呼着热气,吹拂在自己脸上。他轻轻拨开蓝追挡在眼前已被汗水打湿的发丝,眼波流转,是蓝追前所未见的温柔。 “我一直都想着戏弄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都搭了进去。我一闭上眼睛,脑里便满是你的影子。我们明明都是男人……明明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却为何……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呢?” 紧窒包覆了冲动,蓝追震惊的张大双眼。 眼前的云轩邪美的让人窒息,坚挺的眉因剧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身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更使力往下一坐,让那原本已在体内的源头更深入进去。 两人同时倒吸口气,云轩疼得惨白了脸,趴倒在蓝追胸前。 “云轩,快起来,不要这样子!”这话说得咬牙切齿,那紧窒的通道,暖暖地包围住他肿胀到极限的,理智已经开始崩溃。 “我喜欢你。”方云轩忽然喃喃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 像一记闷棒狠狠敲在心口,蓝追低吼:“解开我的穴道!” 云轩犹豫着看了看他,还是给他解了穴。 恢复自由的人一个挺身,就着还在他体内的姿势把他压倒在地,抓住了双手,十指紧扣。唇模索着探到那张磨人的小嘴,喃喃自语:“是你招惹我的……你这个妖精……” 云轩低柔的申吟,好似流光天音,那一刻天地万物再也入不了蓝追的眼,只剩眼前的人。碧绿杨柳的草地上,池光潋滟的湖边,随风飘起的杨花柳絮,遮不住旖旎风情。 牙白的月光从窗口照向木床之上,两个赤果果的男子紧紧相偎。一夜的疯狂,疲惫的两人却毫无睡意。 蓝追不停地用面颊摩擦着云轩细腻的肩膀,止不住的温柔,落下无数轻吻。两人的关系演变至此,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可一旦暖昧的纸被捅破,汹涌的爱意便不受控制的爆发出来。 不想再放他走!不想让他挣月兑自己的怀抱!如果能就这么相依偎着到老,即使舍弃所有荣华富贵,他也心甘情愿。 “会痒。”云轩低低笑了起来,转过身子与他对视。 蓝追情动,细细的轻吻着他精致的眉眼,无限爱怜的含住红唇。 云轩此时像只乖巧的小猫,柔顺地回应着他的吻。 “云轩,云轩……”蓝追低叹道:“你爱方萌吗?”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定有的,爱,说不上。” “那你爱我吗?”他满眼期待。 方云轩轻笑:“我喜欢你。” 蓝追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欣喜的笑了起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我爱你……” “傻瓜……”心底流过一股暖流,烫的眼眶都热了起来。 大傻瓜,亏你在江湖上晃荡了十几年,最后却还是逃不了情关。爱有什么用?当你发现我的真面目后,你会毫不犹豫的逃离我。 有些人有些事,早是上天注定好的,我们都是被命运操纵的人无力回天。只是缘分太爱拿人开玩笑,我们的相遇注定是悲剧收场。 只因道不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爱,世上最变幻莫测的字眼。 “云轩,不要成亲……”他还在喃喃自语:“我们浪迹天涯,过一辈子。” 方云轩没有回答,倾身封住他的嘴,辗转缠绵。 此时爱着,那便爱吧。 一辈子,你可知道有多长?你若此刻抬头望见那弯明月,便可知我心伤,不被上天眷顾的人,说承诺太过渺茫。 第四章 想要在个月内熟练擒龙手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只要有人以内力相渡,也可以练至十之八九。方云轩知道蓝追不会拒绝自己,所以上山来找他。 每个早上,第一道晨光从窗子射进来时,方云轩都会第一个醒来然后调皮地捏住身边人的鼻子,用嘴堵上他的口。 用过早饭往往都已日正当中,木屋不远处有一片碎石岗,倒是个练武的好地方。 太阳下山后,两人便从碎石岗回到小木屋,蓝大公子卷起袖子洗菜做饭,方大少爷就托着下巴坐在门口跟他胡闹斗嘴。 门外清澈的湖水,便是他们饭后玩闹的地方。赤果在月光下的宁静湖泊,皎洁剔透。若遇夕阳斜下,便是漫天的流霞,熠熠生辉。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眨眼之间大半个月已经过去。两人嘴上虽然从不再提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却各怀着心事,每每总在欢爱之时疯狂撕扯,誓要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那一夜的星空璀璨无比,明日必是晴空万里。 蓝追靠坐在床上,闷闷不乐地看着正在收拾衣服的方云轩,久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在这木屋中跟我过一辈子?” 方云轩愣了一秒,抬眼看了看他,又继续刚刚的动作。 “有没有?”蓝追锲而不舍,“哪怕只有一闪而过也好。” “有。”他答道,神情淡然,“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我们生活在现实中,就要面对现实。” “跟一个你不爱的女人结婚,就叫面对现实?”蓝追急道,跳下床拉着他的手臂逼他看着自己,“你会毁了三个人的幸福!” 方云轩淡淡一笑,调侃道:“若你不嫌委屈,我们仍可见面,切磋武艺。” 蓝追咬牙切齿:“就是说我要跟一个女人分享我的男人。” 方云轩反手,把他推倒在床上,欺身压了上去,“不,只怕过了明日,你会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那为何还要来招意我?”蓝追撑起上半身,看着埋头在自己胸前的人。 “我说过,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他抬起头,满目哀怨,好似当初主动勾引的那个不是他。 蓝追一个翻身把他压到身下,细细亲吻他精致的眉目,哑着嗓子喃喃低叹:“你就这么狠的心,把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悬崖?” 云轩勾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若是地狱,我便早已在下面等着你。” *** 九月初十,艳阳天。 方家堡从一大清早就热闹非凡,登门祝贺的客人络绎不绝,给足了方唤天面子。 准新郎方云轩一大早使出现在堡中,被师弟们二话不说就按在椅子上清理起门面来。 眼见吉时逼近,却还不见主婚人出现,方唤天急了起来:“云轩,蓝公子怎么没跟你一同回来?” 方云轩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蓝公子今早起来觉得身体不适,来不了了。” 方唤天一愣,虽有不悦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唉……只能在客人中再找位主婚人了。” 方云轩任师弟们把他从椅子上拉起,往身上套红色的新郎衣服。垂下的眼睛直直盯着地板,面无表情。 今早他一醒来,便捏着蓝追的鼻子喂他吃下一颗药丸。这一觉足够他睡到方家堡横尸遍野,鸡犬不留。 说好了要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却毕竟……没有见他失望惊怒的勇气。 另一厢的方萌,穿着大红的礼服,端坐在镜子前面。镜中之人面若芙蓉,唇边带笑,满脸幸福模样。 一旁的喜娘见了她娇媚的眼神、忍不住戏谑:“你这大师兄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个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做鬼也风流哦!” 方萌娇嗔微颦大瞪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可不是嘛,见你其他那些师兄师弟们,一个个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不要别人对我流回水。”方萌喜滋滋地道:“只要师兄一个人对我好就够了。” 回想起十五年前,父亲第一次带着那个浑身肮脏,却掩盖不住一身傲骨的男孩回家时,自己便被那双骄傲却温柔的眼睛所吸引。从此以后,身边多了一个保护自己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他的陪伴。 十五年啊,方萌温柔的美了起来,双手情不自禁地抚模着自己的小肮,脸上的幸福美得醉人。 她花了十五年的时间陪着他长大,看着他日渐山类拨萃,光芒四射。她也努力的充实自己,跟着他的脚步,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变为人母。 方唤天宏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萌儿,吉时已到,快出来拜堂吧!” 屋里几个女眷嘻嘻哈哈的笑闹起来,七手八脚的扯过红霞披在方萌头上,遮住一脸娇媚。 前厅里张灯结彩,正中央贴着大红双喜,两支雕龙刻凤的红烛,喜气洋洋。 方云轩平静地望着被喜娘搀扶,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方萌,一身的喜红色,紧绞着衣畔的双手,透露出她的紧张。看不见她的脸,却可想像得到她此时必定是满脸喜悦的做自己的新娘。三拜之后,这个陪伴了自己十五年的女孩便成为他的发妻。 可,命运早在十五年前就埋下定数,她注定成为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一拜天地!”这话本来应该由蓝追的口中喊出,现在换成了昆仑派掌门。 “二拜高堂!”方云轩转过身,望着满面欢笑的方唤天,面无表情的曲下了膝。 “夫妻交拜!”红帕之下的容颜,低笑出了声。 晚宴开始,方萌被进入了洞房,云轩端着酒杯,像个寻常的新郎一样挨桌敬酒。 酒过三巡,众人醉意朦胧,独见方云轩面不改色,稳稳的端起了酒杯,举向方唤天:“云轩……敬师父!” 方唤天哈哈大笑,豪迈的一口饮下:“好徒儿,不,好女婿!” 方云轩微微一笑,摊开手掌任酒杯直直落地,四分五裂。原本喧闹的大厅因这不大不小的声响安静了下来,纷纷转身望了过来。 赫然问几十道黑影翻身而入,包围了正厅。 “何方妖孽?竟敢来此捣乱!”人群之中有人喊了出声,却顿时月复痛如绞,一口血从大张的嘴里喷了出来。 不只有他,席内所有的客人都月复痛难忍,抱着肚子申吟起来。 爆曲臣踢门而入,唇边带着讥讽的笑客,高傲地扫视众人。 一人尾随他走入厅中,一身洁白不染尘烟,清丽月兑俗,与那股优雅格格不入的,却是那条缠绕在手臂上的漆黑幼蛇,尖利骇人的毒牙深陷入皮肉之中,紫黑色的血管绷得呼之欲出,却不见一滴血迹。 方唤天满额大汗,青筋浮现的捂者肚子,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地转过了头,看向身旁一派平静的方云轩,倏地瞪大了眼。 他正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 方唤天挣扎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每动一下,都有如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啃咬般刺痛。 方云轩气定神闲地站起来,“各位不必多做无谓的挣扎,刚刚你们喝的酒中掺了西域盅毒。不用紧张,这毒死不了人,只不过会顺着血管入体内的每一条血脉,只有盅师念咒时,才会剧痛难当。” 众人倒吸口气。 “方云轩,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身为方家堡大弟子,竟然和魔教勾结!畜生!” 爆曲臣气急败坏的上前抽了那人一巴掌,“呸!再从你的脏嘴里说出一个脏字,我就把你的舌头拽下来喂狗!” 方云轩不以为然地看了那人一眼,郎声道:“勾结谈不上,在座各位都欲除之后快的灵隐教教主,便是在下了。” 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大伙面面相觑。方唤天面无血色的看着这个刚与自己女儿拜堂成亲的男子,不能接受事实,“为……为什么?” 云轩低下头,讥笑着看着他额上不断涌出的汗滴。“师父,不,爹……您在害怕吗?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让你做个明白鬼,为什么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小绵羊,会反咬自己一口。” 他直起身,缓缓走到少林方丈面前问道:“前辈在江湖上行走了数十年,不知可曾听说过青原任家庄?”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厅内众人骚动,方唤天仿佛料到了什么事,脸色更加凝重起来。 德远方丈处变不惊,缓缓睁开眼睛,只有鼻头上的虚汗泄漏了异状。“自然听说过。任泉风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在江湖中难寻对手,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二十三年前,任盟主娶了西域圣女穆红玲,从此退出武林,回到青原做起来生意。” “听起来日子似乎过得不错,后来呢?”方云轩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语气平静无波。 “后来……”德远方丈闭了闭眼,陷入回忆之中。“不过几年的光景,任家庄便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山庄被烧成废墟,庄内百余人……无一生还。” “不,有两个人活了下来。”方云轩接话道。 他回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方唤天,忽然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在他耳边开口说道: “方叔叔,你可还记得遥儿吗?总是喜欢在你脖子上撒尿的任逍遥啊!” 方唤天猛的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就像看到鬼一样的望着眼前挺拔的男子。 云轩转过身,看向不知是因为惧怕还是剧痛而不住颤抖的峨眉远虚师太,“还有你,齐姑姑。” “你……你是逍遥?”远虚惊叫:“不可能,不可能!那场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不可能还有人活着!绝对不可能!” “你也可以把我当成鬼。”他笑得很恶劣,“来向你索命的鬼!” 众人议论纷纷,江湖上新人辈出,那场陈年往事在江湖中已经鲜少有人提到。 “你当真是任大侠的后代?”德远方丈惊讶地问,随即又怒道:“任大侠一生光明磊落,行侠仗义,你却遁入邪道,如何对得起你爹?” “正邪?那只不过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口中说出的大道理罢了。这两者之间就只有一线之隔,而大部分人表露在别人眼前的,往往只是虚假的正义一面。” 方云轩伶俐的目光扫视着方唤天与远虚,冷冷笑道:“如果一生的正义,只换来最后被曾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害死的下场,想必我那冤死的爹娘,一定很后悔没有加入魔教。” 方唤天忽然悲痛地喊了出来:“云……任逍遥,你要报仇冲我来就是,为何要处心积虑娶我女儿?” “因为我想来想去,觉得一刀宰了你实在太便宜你了。任家庄一百三十几口人命,你以为我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话音方落,已觉得气愤难耐,长臂左右一伸,抓住方唤天与远虚的衣领,把二人双双摔倒在地。 方唤天难受其辱,欲挺身还击,却不料连站都没站起来,体内各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不只有他,厅内所有喝过酒的人都无一例外。一时之间哀声四起,更有些功力浅薄者已七孔流血。 夏初九盘腿坐在角落里,双目紧闭,口中喃喃低念着咒词。手臂上的幼蛇随之起舞,被利牙咬过的血管,已经绷起得仿佛要爆裂开来。 爆曲臣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师父曾经说过,若是回西双版纳,以初九的资质,他有资格成为西域地位最高的神坛祭司。 他们俩人本来就是来帮逍遥报仇的,三人早约定过,今日了结恩怨后,便回到西双版纳,从此再不踏入中原。为了这个信念,他竭尽全力地为逍遥做任何事,只为这连梦中都在期盼的一天。 方云轩一挥手,夏初九便停止了念咒。黑蛇停止吸食血管中的血液,温驯的盘绕在手臂上。 “二十多年前,青原五侠的名号可谓在江湖中无人不晓。我爹任泉风、擒龙手方唤天、永莲仙子齐远蓉、武当弟子杜园、齐远镖局少主张木淮,这五个人在神像面前结拜,一起行走江湖。 “但是方唤天一直为我爹的名声在他之上耿耿于怀,在我爹被推举为武林盟主后,他更是不服气,经常在杜园与张木淮面前口出怨言。 “后来我爹娶了一直被中原人视为邪门歪道的西域圣女穆红玲,便退出了武林,盘下了青原一座牧场,从此不问江湖事。 “爹一直知道方唤天对自己有很多怨言,可是他从来不以为意,待他仍如手足。牧场的生意越来越好,方唤天眼看着义兄从曾经名噪武林的大侠,转变为家财万贯的商人,再看看一无所有的自己,积压已久的嫉妒之心再也隐藏不了。 “他说服了嗜赌如命的张木淮,又找来心仪我爹却被他拒绝而怀恨的齐远蓉,杜园一直苦苦追求齐远蓉不果,却在她利用下也成了帮凶。” 众人屏息听着云轩清雅的嗓音娓娓道来,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方云轩对那两人笑道:“小侄当年不过四岁,对真相当然不太清楚。这些只不过是从前爹娘闲聊时讲过的话,我拼凑出来的答案而已。方叔叔、齐阿姨,逍遥说得可都对吗?” 方唤天与远虚神色呆滞,抖着唇无从反驳。 “十月初五,我的生日,任家庄百十余口的忌日。”方云轩轻言浅笑,眼中却浮现出杀意。 “青原镇里都是下农地的老实人,庄里上下除了我爹娘以外,只有把我带大的女乃娘会一点武功。那晚,我娘把我托付给女乃娘后,便冲入火海。 “女乃娘怕那些魔鬼不肯放过我,把自己刚从农场接过来的亲生儿子留在了爹娘房中,充当我被烧死。她抱着我走了整整两个月,夜了就露宿林间,饿了便吃树皮野果,渴了就喝青湖雨水。 “我师傅通天子一直深爱我的母亲,我哀求他留着那四个畜生的命,传授我武功,因为我要亲手替我爹娘报仇。于是他放弃了魔教,带着我回了西双版纳。我固执地想让方唤天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所以我在三年后回到了中原。” 方唤天此时眼里已积满了泪水,他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慢慢地与当初那个只及自己腿高的男孩重叠。 四人分了从任家庄抢来家产后,他便如愿的建了这方家堡。后来不知道从何时起,大门口多了一个乞讨的小男孩,每日在他出门的时候乞求一个馒头,却倔强的不肯收他给的一文钱。 他见这孩子破落却有傲气,想起了自己寒酸的出身,便收他做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徒弟。而他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无论资质或头脑,他都让他极为满意,于是把他唯一的宝贝女儿许给了他。 他以为他们有缘,却没想到是场孽缘。 他造的孽啊! 厅内的武林中人无不被这真相震惊,窃窃私语。德远方丈长叹一声,坐得笔直,惋惜地摇了摇头。 方云轩冷冷一笑,继续道:“杜园与张木淮死得那么早,是在我的计划之外,其实便宜他们了。我本来想把你们几个都留到今天,一起杀掉才有成就感。” 远虚师太因心烦意乱,早就乱了真气,被那蛊毒折磨的连连吐出血来。她面色惨白的像死人一般,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当年造下的罪孽,我早就知道有报应的一天。欠下多少年的债,我就背负了多久的良心谴责。”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方云轩,目光深远,“你其实一点都不像你爹,倒是像极了穆红玲……让任泉风到死都不肯放手的女人……我怎么就没早些看出来呢……” 云轩神情冰冷地看着她,眼前布满皱纹的女人,渐渐与儿时记忆中的远蓉姑姑相重叠。那个经常唱歌哄他睡觉,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玩的娇俏少女…… 远虚师太哈哈大笑了起来,鲜血不断从口中涌了出来,她却如未察觉,任它滴得满身都是。“我杀了穆红玲,如今她的儿子却来杀我!报应啊,哈哈哈,这就是报应!” 她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来不及给众人错愕的时间,忍着月复中剧痛暗自提气,只闻砰然一声闷响,竟是体内筋脉尽断。失去支撑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倒去,七孔流血,惨不忍睹。 方云轩闭了闭眼,拔出了凤舞剑,锐利的刀锋点向方唤天的喉头,“到你了。这把剑是你传授给我的,我爹当年,便也是死在这剑之下吧?不用擒龙手杀你,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 方唤天任命地闭上了眼睛,“只求你放过我女儿。” “不!”一声惊呼惊扰了众人。 只见一道大红的身影飞奔而来,直直扑在方唤天面前。 方云轩微一皱眉,看着眼前与自己刚拜过堂的妻子。此时的她已经满面泪水,通红的双眼里充满了惊慌失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才成了亲啊!”方萌激动的大叫着:“如果一切都是为了报仇,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你为何不问问你爹,为什么要背信弃义?”方云咬着牙命令自己狠下心,方萌决堤的泪水,像利刃一样刮着自己的心。 十五年前,当方唤天带着浑身脏臭的自己回方家堡的时候,年幼的方萌便热情地围绕在自己左右,总是用她甜甜的声音,一声声地唤着“大师兄”。 可怜的她并不知道,早在第一眼起,她便是他为报仇铺路的一颗重要棋子。然而十五年来的朝夕相处,这女子的一点一滴都已融入自己的生活,他方云轩再铁石心肠,毕竟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师兄……”方萌哭得说不出话来,微微抬起了身,抓住方云轩的手拉他抚上自己的小肮,“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方云轩浑身一震,像被烫到一样抽回了手,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方萌的肚子。 四周都发出了惊呼声,谩骂声此起彼伏。宫曲臣紧咬着下唇,气愤地拽起身边一人,一掌就要朝他的天灵盖拍去。 众人却觉得眼前黑影从头顶一闪而过,宫曲臣的一掌还未来得及打出,便已被来人的掌风打出半丈之外,狼狈地撞到桌子上,呕出口血来。 待众人看清来者是何人后,都大喜的惊呼出来。 蓝追满脸怒气,一手抓着从宫曲臣手中救下的人,眼睛却死盯着方云轩。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耐力,才能站在门外一直听他们把话说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昨夜还在他怀中缠绵到天亮的人,竟然是为了复仇而来! 方云轩已从惊讶中恢复了平静,挂起一副绚丽的笑容,仍能谈笑风生。“太过小看你了,妄想用一颗药丸让你睡到天亮,是我的失策。” 蓝追双目几欲喷火,却还是保留一丝希望地问道:“一切,你我之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仇?” “不然呢?”他轻笑道:“我尊贵的十三王爷,你从生下来便不知民间疾苦,上天早就为我们做了主,你我之间,注定不能两立。” 蓝追此刻恨得咬牙切齿,被最在乎的人玩弄利用的羞辱,使他丧失了理智。身形一闪,快到让人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竟已站到了方云轩面前。 望着眼前吃惊的脸许久,他越来越不能控制想把他揉进怀中的冲动。他燕蓝十三,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几年,头一次尝到爱恨入骨的滋味。 来不及细想,手中的破空刀已经月兑离掌握,从左肩直到右月复的血口划破方云轩的新郎服,自己的心,也被撕裂成两半。 爆曲臣与方萌同时惊呼,双双飞奔过去接住方云轩不住后退的身子。包围了整个大厅的黑衣人纷纷抽刀而出,准备决一死战。 蓝追扭过头去,不愿看他脸上痛苦的表情,破空上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墙上那张大红的双喜,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蠢,缓缓地开了口,声冷如冰:“给我滚!这一刀断了你我的恩怨,往日种种,全当时南柯一梦。他日再见,不是陌路,只是敌人!” 方云轩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划开的伤口,曲臣与方萌伸过来的手又怎么抵得住流出的血,本来应该是很痛的,他却麻木毫无所觉。想笑,心口却被什么堵住了,压得喘不过气来。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这个结局早就已料到了呀…… 恩断义绝。 他日再见,不是陌路,只是敌人…… 早就注定了的,只能做敌人,为何却管不住自己的心,要来招惹你? 到最后,却连自己都赔了进去。 “……这样也好……”一张口,血也跟着呕了出来,“如此……我便不再欠你什么了……” 他对夏初九使了个眼色,趁众人被夏初九扔出的烟雾弹熏得睁不开眼睛时,拉着方萌的手臂消失在浓雾里。 *** 云蒸雾绕的神木林一如往日般宁静,侍女们端着水盆在教主房内来来回回,一盆清澈的温水进去,换出来的总是深红色的血水。 爆曲臣被夏初九关在门外,勒令不准踏进房门一步,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脑门上憋出一头虚汗。 蓝追那一刀砍得不轻,方云轩从方家堡一出来就陷入半昏迷状态,伤口处流出的血把扶他回来的自己,跟夏初九的衣服都染红了。 想起蓝追,他气愤地捶向墙壁。今日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方唤天此刻应该死在云轩的凤舞剑下,哪知半路杀出个惹人厌的家伙! 他知道方云轩为了借助蓝追的内里早日练成擒龙手,与他单独共处了一个月,却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云轩看着蓝追时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不安,那目光中,仿佛有一种不舍、依恋…… “曲臣,进来吧。”夏初九推开房门,擦拭额头上的汗。 爆曲臣大喜,立刻冲了进去。 方云轩躺在床上,微睁着眼睛看着房顶发呆,上身缠了层层白布,已见不到血迹。脸色有些苍白,缓缓地转过头,对一坐在床边焦急的人轻轻一笑。 爆曲臣这才如释重负,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夏初就走到桌前收拾装着各种伤药的瓶瓶罐罐,瞄了眼床上的两人,用极淡的口气道:“你体内的毒已经侵入了肺部。” 方云轩吃力的坐了起来,“……我知道。每次运功的时候,都会觉得肺部痛如刀绞。” 爆曲臣大惊:“什么毒?你什么时候中毒了?” 夏初九答道:“楚岭王炼了十年的丹药,是用几十种名贵草药合起来的配方。这么补的东西,通常都会造成两种极端。教主的内力的确提高了很多,却也被那药性反噬。” “怎么才能解毒?” “我们连药引都不知道,如何寻找解药?” “这是什么话!难道就让他一直这样下去?”他宫曲臣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毒已经侵入肺里绝对不是什么乐观现象。 夏初就拿出一本医书,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画着的植物说:“这株草叫仙人醉,能解百毒,是行医者梦寐以求的宝物,却被练武之人视为蛇蝎。” “为何?” “医术上记载,仙人醉本身就含有剧毒,药性极强,练武者使用后必被其吸去内力,等于自废武功。” 爆曲臣一愣,安静下来。有不禁恼火起自己来,当初要是没听他的话把那破药丸拿给他吃,也就不会害他中了什么鬼毒。 方云轩悠道:“不,大仇未报,若是为了活命而失去内力,往日我们的努力岂不全白费了?” 夏初九合上书卷,“仙人醉只生长在人烟稀少,空气清新的地方。我在西双版纳都未曾见过它,在这繁乱的中原,可遇而不可求。” “初九,你说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有解毒的办法嘛!”宫曲臣垮下肩膀,不知所措地看着方云轩。后者温柔地对他笑了笑,“没事的,师父不常说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许是他在天上寂寞了,想我早点去陪他呢。” 爆曲臣一听更沉下脸,“我呸!他寂寞也应该找初九,找你做什么?” 方云轩无奈地摇头笑了起来,“你这个小脑袋呀,都在想什么啊!” “想你。”宫曲臣别过脸去,“你清楚的很。” 方云轩收起笑容,转移话题。“方萌呢?” “我把她安置在初九隔壁的房间里。” “她……怎么样?” “倒也奇怪,不吵也不闹。我去看过好几次,她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无论如何,方云轩的心里对她都是充满愧疚的。一个女孩,满怀期待的与自己心爱的男人成亲,换来的却是这种结局。 是他,毁了她一生的幸福。 “你心软了吗?” “我……欠她太多。” “其实我倒有些羡慕她。”他转过头看着方云轩的眼睛,笑中带着苦涩,“至少她可以给你留下一个孩子。而我……倘若有一天我死了,都不知道什么才会让你想起我……” “傻瓜……”伸出去想要抱住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蓝追清晰的眉眼莫名地浮现在脑海中,胸口一阵闷痛,拍了拍他的肩,“你在我生命中,永远不需要靠其他东西来让我记起。宫曲臣在任逍遥心目中的意义,也永远不会有人能够代替。” “我不管是哄我开心,还是出自你的真心,有你这句话,我便死也瞑目了!”宫曲臣轻笑了起来,“等你报了仇,天涯海角,我也要为你找到仙人醉。” 第五章 胸前的伤口疼得火辣辣,但却比不上心里的痛处,方云轩总觉得被什么东西堵得胸口喘不过气来。挣扎着爬起身下了床,就着微弱的烛光拉开红漆木门,初九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永远记得在这经年不见光的地方留上几盏烛火。 流沙秤中的散沙已经滑落了大半,想是快天亮了吧。阴暗的大厅内四周仍燃烧着炭火,所有人都睡去了,静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不管日日夜夜,总是笼罩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阴森。 轻轻推开一扇门,没有上锁,不是不怕被关的人跑,而是神木林中的机关,对外来者永远只有死路一条。 有些意外的看到那人此时仍坐在床边,微微低垂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喜气的红衣仍然穿在身上,现在却是那么的讽刺。 方云轩走到她面前,站着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方萌慢慢地抬起了头,面无表情。 她轻声唤道:“师兄。” 方云轩一怔,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你带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有了你的孩子,对吧?”方萌轻声问,语气平静无波。 不可否认的,他点了点头。 “我很想知道,如果我没有这个孩子,你会怎么处置我?” 方云轩低下头,没有讲话。 “若是今天蓝公子没有出现,你的仇早就报了。你恨我爹,想杀了他,那我呢?” 其实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也许是因为一直可以逃避,从计划开始的那天,就已料到日后的行同陌路,却不论如何,都对她下不了毒手。 “我……生存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我与你爹,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至于你……”他故意寒起声音,“我要你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天涯海角,任你流浪去。” 方萌突然笑了,微微颤动着瘦弱的身子,大眼里慢慢涌起了雾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自己一直深爱着的男人的脸,发现自己用心认识了十五年的人,此刻却如此陌生。 她紧咬着下唇,倔强的不肯让眼中的泪掉下一滴。“好……我会如你所愿,把孩子生下来。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的房间,我方萌……永生永世,都不想再看到你一眼!” 方云轩牵动着嘴角,望着她傲气的脸,慢慢退出了门。 *** 流沙秤已经被人倒转了过来,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方云轩经过石门暗室,里面只摆着通天子的灵位,除了他们三个师兄弟外,其他人是不被允许踏入这里一步的。 那抹优雅的暗绿,恭敬地跪在灵位前上香。初九总是第一个起来,也是最后一个睡下的人。早晚一次在这里上香诵经,从未曾间断过。 方云轩缓缓步到夏初九身边,因牵动了伤口而皱起眉,“即使有绝世的武功,却没人能违抗阎王爷的召唤。人都是这样,为了某些目的努力了一生,最后也只是一堆白骨。” 夏初纠睁开了眼睛,深情地望着那块灵位,“我想……值得回味的只是努力的过程,而不是结果。他已经得到了他所有想要的,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 “他没有得到我娘。”他还记得娘口中的“他”,是个爱板着脸的毛头小子。 “不。”夏初九轻笑了起来,“在他心里,与喜欢的人能够厮守并不重要。他若要真想得到,你爹娘又怎么会有那几年的安宁日子过,也不会有你了。” “你似乎对他很了解。” 初九微愣,有些失神。“当你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便想知道他的一切。时间久了,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云轩看着他,心里涌起苦涩。从小到大,他跟初九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记忆里的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乖巧、安静……竭尽全力用自己最好的一面,来讨爱人的欢心。那人却鲜少对他笑过,或许是天生冷漠,也或许那颗孤傲的心,早被一个女人填满了。 “初九,你还年轻,不应该就这样把自己的一生囚在这个鬼地方。离开吧,海角天涯,去找你的梦。” 他笑着摇头,目光不曾离开那块冰冷的灵位。“逍遥,相思入骨。不管我走到哪里,伴随他的每一刻记忆,都会随着心跳想起。” 相思入骨……方云轩苦笑,他定是全天下最没资格话思念的人了吧! “明是飞蛾,却执意扑火。”他蹲,侧头看着身旁的人,“若是他还活着,你打算跟他纠缠到什么时候?” “其实……我一直很庆幸他死了。” 方云轩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勇气……再被他拒绝一次……” 话音方落,宫曲臣便气急败坏的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为难地看着方云轩。 方云轩从地上站起,看着眼前欲言又止的人,突然像料到了什么一样冲了出去。 眼前的情景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瞬间失去力气的腿,咚的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方萌僵直的身体横在床边,脖子上一道清晰的紫黑色勒痕,活像一条恶心的蛇。精致的五官被鲜红的血沾满了,眼窝处隐约只剩下空洞。 方云轩屏住呼吸,视线顺着红衣向她的右手看去,血肉模糊的一片…… 痛心疾首的别过脸,尖利的银牙把下唇咬的印出了腥味。脑海中清楚地记得,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永生永世,都不想再看到你一眼! 永生永世……即便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你也要这样残害自己来表示决心吗…… 自己先自私的骗了她,又有什么资格埋怨她没有信守承诺? 夏初九蹲在她的身边,伸出手探了探已经开始僵硬的脖颈,深叹口气。 方云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宫曲臣拉出那间那屋子的,当神志再度清醒的时候,才惊觉自己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长年笼罩在雾气中的神木林,总是给人一种悲伤的错觉。林中唯一的一棵百年古树下,通天子的坟墓已经孤寂了好几个年头。如今,他的隔壁多了一位芳邻。 骤雨初歇,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方云轩坐在地上,身后靠着大树,丝毫不在乎身上的白衫被泥弄脏。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在这里坐了一上午,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小土丘。里面有一个在他生命中占了极重要位置的女人,和他未及出世的孩子。 石碑是空白的,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在上面刻些什么。 他的出世,或许就是为了另一场毁灭吧。所有跟他沾上关系的人,都逃不了这个诅咒。 “能永远沉眠于这神木林中,其实也是种幸福。”他喃喃自语。 一阵清风吹过,扬起满天柳絮。方云轩眯起眼,神智有些涣散。 模糊的记忆里,有个妙龄少女站在阳光下对他挥手。轻纱薄舞如一只美丽的蝴蝶。 一声声地唤着:师兄……师兄…… *** 本应是一片喜气的方家堡,这两日却笼罩在浓厚的低压下。 火红的灯笼与贴了满墙的双喜都被撕了下来,三三两两的堡内弟子默默地收拾着残局。鸡鸣未几,正厅内已坐了好些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众人面色凝重,却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前一晚还意气风发的方唤天满面愁容,想起自己被劫走的女儿,一夜间便愁白了两鬓青丝。 有人终于打破沉默。“在下以为,方堡主多年前竟然犯下如此罪孽,实在不适合再当这盟主一职。” 仿佛说出了大伙的心声般,大厅内的人忽然都出声附议。 峨眉远虚已死,同辈中人便只剩下少林方丈一人,见这位多年老友一脸为难地望着自己,方唤天终于站了起来。 “当年的孽是我一手造成,理应由我一人承担。各位没有唾弃方某,在下已感激不尽。盟主一位也实在无颜面再继续任下去,我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各位同盟看在小女与此恩怨并无关连,又……又怀有身孕的分上把她救出来吧!”说完,经声泪俱下地朝众人跪下。 德远方丈立刻把他扶了起来,“方堡主这是何必!就算堡主不开口,老衲也会率少林弟子尽力把贵小姐出来的。” 大伙都觉得那晚丢尽了面子,自然是要讨回来的。所谓的江湖正派难免都有些心高气傲,不把邪门歪道放在眼里,偏偏却同时遭到暗算。这口恶气若没地方发泄,是怎么都不可能咽下去的。 “方堡主既已答应卸任,盟主一位又成了空缺。蓝公子刚正不阿武艺非凡,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选。”有人提议道。 “没错,昨夜若不是蓝公子及时赶来,只怕我等已凶多吉少。” “愿誓死追随蓝公子,剿灭魔教!” 蓝追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他的情绪一直处于游离状态,直到听到有人在跟他讲话,才反应过来。 “蓝公子,刚刚我们说的……” “哦,不。”他清了清喉咙,神色疲惫。“那日出手,只不过是与方云轩的私人恩怨。在下并无意过问江湖中的事,盟主一职,晚辈更是无力担任。” 众人无不错愕,但早对蓝追不追逐名利有所耳闻,也就不觉得奇怪。 “唉……只是除了蓝公子,眼下再无合适的人选。” “武林中若有劫难,蓝某定不会坐视不管。只是……” “蓝公子既然不愿意,我们也不好再做勉强。”说话的是唐四公子,“当务之急,应是想想办法怎么把方小姐解救出来,等解决了魔教后,再选出一个盟主人选也不迟。” 虽然唐兰在江湖中名号不小,但毕竟辈分偏轻,在这种场合中插话实属不应该。 唐兰有一双细长的凤眼,深蓝色的长衫手工精细,他看人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微昂起脑袋,有那么几分目中无人。 蓝追自第一次在武林大会上见到唐兰,便对他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厌烦。唐门中人一向谦虚有礼,这个不可一世的唐兰实属异类。 “神木林常年有浓雾保护,外人在林外根本看不清其中的障法。在下研究了月余,却毫无所获。”唐兰语带懊恼,“看来我们要想进入林中,只能抓一个魔教教徒带路。” “既然已经敌我分明,想必他们也早有防备,只怕没那么容易。” “唉,敌暗我明。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了。”德远方丈看着满面愁容的方唤天。“方堡主无需对令小姐的安危担忧,方云轩若是想加害于她,也不会费神把她掳去了。” 听人提起那个人的名字,蓝追心底猛然一震,被撕裂的疼痛感又蜂拥而来。眼前众人的讨论再也进不了他的耳中,默默地站起身,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正厅。 只有唐兰注意到了他的离开,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 蓝追漫无目的的一直走着,待回过神来,才发现不自觉的又回到后山的那座小木屋前。山水河流都未曾改变,世上最善变的,竟然是人。 林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刻着方云轩的影子。蓝追伫立原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便想起了他在湖中嬉戏的样子。一言一笑,无不深刻入骨。 这两日他夜不能眠,闭上眼睛,便是那日自己的破空刀砍在他身上的情景,那人不闪不躲,任由身上的血汩汩流出。蓝追在他的眼中找不到歉意,只有倔强。若不是他立刻离去,只怕自己会不受控制地把他抱入怀中。 恨他的欺骗,像傻瓜般被他耍得团团转,以为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却未想也是他复仇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恨蒙蔽了理智,在后悔莫及时那一刀已经挥了出去,强自收回内力的结果是伤了自己,却也没能避免伤害到他,那一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身上,也割裂了自己的心。 恨他的绝情,却掩盖不了爱着他的事实。 破空砰然出鞘,蓝追像要宣泄心中的燥闷般低吼一声,挥刀在林中乱舞。刀刀生风,剑气如虹。待柳絮落尽,冥然天际已经布满流霞,他微微呼着气,徒然跪倒在地。 得天独厚的蓝十三第一次落下了泪水,只是那个他费尽心机去爱的人,永远也看不见。 *** 自从灵隐教亮了底牌后,江湖上便再无一日安宁。正邪两派厮杀抵斗,两边每日都有无数死伤。无奈这些出来挑衅的多是灵隐教的徒众,没有一个进过神木林。 方云轩为了安心养伤,没再踏出过神木林半步。林外不时聚集了一些各派的弟子,耐不住性子的冲林口破口大骂,林内安静的多,对其充耳不闻。 这日夜空漆黑一团,神木林外又聚集了二十多个人,叫骂一阵后随即生火烤起捉来的兔子,只见神木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火红的身影,面如雕玉。 一众人马上如见猎物般大喜,纷纷丢下手中酒肉拔出武器。他们已经在林外守了半月有余,里面连只老鼠都没爬出来过,耐心早就被磨光了,如今见走出个大活人,无不喜出望外。活捉了他套出林中阵法,剿灭魔教指日可待! “三更半夜在人家门口狂欢,不觉得失礼吗?”红衣公子微微一笑,说得云淡风清。 在场之人多半是各派上不了台面的小弟子,未参与过方家堡一战,自然不会知道这长得邪美的男子正是灵隐教的护法之一。 大伙见他一派斯文又弱不禁风的模样,无不摩拳擦掌。 “哈哈哈哈,我道是什么人物。难道灵隐教那几个凶残的长老被杀了后,只剩你这种书生了?” 戏言一出,众人的笑声却都卡在了喉咙里,惊骇地瞪大了眼。 说话之人仅愣了愣,惊觉喉间一阵刺痛,刚想抬手去模,却听见啪的一声,血便从喉处喷洒出来。 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无声无息地到了下去。滚落在地的头颅,仍惊恐的大睁着眼睛。 一股阴寒之气,从每个人的背后升起。齐齐向那红衣男子望去,只见他唇边笑意满满地扫视众人,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银笛发出寒光。 “你……你就是那个宫曲臣?”人群中有人低吼。 武林中人一谈起西域魔笛,有几个人不闻风丧胆? 话音方落,火红的身影便腾空而起,霎时林中便是一阵刀光剑影。声声惨叫起落,不消半刻钟的工夫,二十多道人影便一一倒下。 爆曲臣把银笛又别回腰间,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又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一踏入房中便发现方云轩又在发呆,最近他总是不知想什么想到出神。看着他恍惚的样子,不觉的叹息,自己不管怎样努力,都不能占据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方云轩听到那声叹息便立刻回过神来,见到宫曲臣不知何时站在自己床前,一脸忧愁。“还没休息?” 爆曲臣摇摇头,坐在他身边,“狗叫得我睡不着,出去打狗了。” 方云轩闻言失笑,“你这种冲动的性子,只怕早晚要吃亏的。”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即问道:“怎么了?” “逍遥……你心里,是不是有点后悔了?”宫曲臣轻声的试探。 “后悔什么?” “后悔……与他为敌。” 方云轩一愣,略垂下眼,“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我感觉到你变了。”宫曲臣别过了脸不去看他,“从前的你,脑海里永远只有报仇这一个念头,可是现在,已经被他取代了。” “不……” “你不用急着否认,我比你还了解你自己。”他打断他,声音带丝苦涩,“你最近总是容易出神,连别人接近都感觉不到。我知道,你在想他。” “曲臣,我……”他想狡辩,却发现找不到借口。 爆曲臣忽然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莫非是师父这派受了诅咒,我们似乎,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呢。” 方云轩的脸上闪过内疚的神色,张开了口,却什么都说不上来,最后深叹一声,只能拥住身旁人的肩。 爆曲臣的头自然而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唇畔映上抹满足的笑容。“逍遥,刚刚我出去,发现今晚的月亮好圆呢。” 在这晨昏不分的地下里,是永远也见不到那璀璨的月光的。 方云轩静静地拥着他,黑暗中耳边传来的呼吸声渐渐沉稳,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重。 入了夜的地下总是透着股阴凉,任是什么钢筋铁骨的身体,在这鬼地方住久了都会落下一身病来。当年师父通天子的恶疾,想来也与这阴冷的地方月兑不了关系。 方云轩轻轻地把宫曲臣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细地为他盖好,在黑暗中缓缓低下头去,吻上熟睡中那人的额际。 满腔温柔的一吻中,有愧疚,也有疼惜。 除了那已经放逐在别人身上的心,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 皓白星辰,满月当空。 入了秋的夜风寒凉刺骨,背靠着竹干,手中抓着坛烈酒,对着空中满轮明月发呆,满目忧愁。 许是醉意朦胧,以至于有人从当空掠下走至身旁都无从察觉。送到唇边的酒坛被人夺了过去,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来人抓起酒豪饮。 他一怔,困惑却失落地笑了起来:“我果然醉了呢。” 方云轩低吟:“呆子。” 蓝追又愣住了,呆呆地望着眼前鲜明的人,滑稽地眨了眨眼,“你……” “呆子,你若不想趟这浑水,大摇大摆地回你的燕朝皇宫便是,何必逞这英雄,在这里买醉?” 方云轩叹息:“你本不是江湖人,却偏偏喜欢多管闲事。你们所谓的白道正义,也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已。我无意涉及无辜,偏却有人要惹火上身,你当真以为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喜欢过在刀口上舌忝血的日子吗?” “你为何……还来找我?”蓝追气息不稳地问。 方云轩没有回答,撩起衣服坐在他的旁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微笑了起来: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呢。” 蓝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温柔而依恋的,近乎绝望。他轻轻开了口,声音哑了:“云轩,不要再争了,跟我走吧。天高海阔,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方云轩站起身,转过身四处看了看,最后静止在那弯依然明净的湖水里。“你有你的坚定,我亦有我的执著。也许有些事情,只有留在回忆里才是美好的。” 蓝追也跟着站了起来,只是酒意上头,脚步都站不稳,抓着青竹的手握得泛白。 方云轩忽然脸色一变,身体猛的僵直,呆立了半晌,忽然向前扑倒在蓝追怀里。蓝追措手不及,脚下一个不稳,两人齐齐摔倒在地。 来不及起身,却觉唇上一阵温热。蓝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忘了呼吸。 方云轩很快便放开了他的嘴,愣愣地看着身下的他,决然一笑。蓝追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又在眼前消失了踪影。 飞快向前狂奔了百米,确定身后没人追来,方云轩才气喘如牛地停了下来。望望朦胧天色,已近日出。月兑离了方家堡的范围,以往的轻功在半个时辰之内回到神木林是轻而易举的事,可目前这个身体状况…… 他自嘲地笑了笑,抵不住心口剧烈的疼痛,靠着树滑倒在地。 最近毒发的次数,真是越来越频繁了,可他竟然还敢拖着这样的身体,闯入方家堡见蓝追,不被发现,实在要归功于对堡内的地形跟换班巡视的时间熟悉。 其实今晚来见蓝追,只是自己一时的任性。 只是想在生辰的这一天,见他一面而已。 靶觉到后方的寒意而回头时已经晚了,冰冷得毫无温度的剑刃抵在脖子上,锋利的透着寒光,轻轻一动,便能见血封喉。 第六章 身后的人并没有因擒到他而放松警惕,快速地点住了几处穴道。似乎注意到了他发白的脸色,得意地眯起细长的凤眼。“绞尽脑汁的在想怎么把你诱出洞,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方云轩暗自在心底大骂自己大意,看着他的目光毫无温度,“你想怎样?” “带我进神木林。” “做梦。” 唐兰略微恼火,握剑的手向前顶了顶,利器滑破脆弱的皮肤,鲜红的液体从伤口中渗了出来。 “你以为我怕死?”方云轩轻蔑的一笑。 “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唐兰嘿嘿怪笑一声,“不过后山那个醉鬼恐怕就没这么好运了。只怕他现在醉得连刀都握不住,对武林同人又没有提防……” 忽然对上方云轩满含杀意的目光,他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男人如今已是自己的阶下囚,便又大起胆子说道:“方才你们在林中做的那些龌龊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不怕死,却舍得情郎去见阎王吗?” 方云轩冷哼一声,眼中寒气逼人。“好,你想送死,我便成全了你。” 唐兰眼睛一亮,抬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瞬间从黑暗中窜出二十几个人影。看穿着打扮,都是唐门弟子。 一行人拉起被封了穴的方云轩,向神木林快速走去。 众人按照方云轩指示的步法,在林中穿梭了半个时辰,才顺利进入林中时,已有六、七个人因踏错步法而死在林中的机关之下。唐兰精通各类机关,这次却也不禁憋出满头冷汗。 整整七十二套的步法,不仅要准,亦需上乘的轻功,稍有一丝怠慢,便随时有可能葬身在密布的暗器中。 唐兰本以为进入林中便安全了,却在听到背后两声惨叫后惊骇地回过了头。走在最后的两名唐门弟子,被长满刺藤的绳子吊住脖子,高高拉到树上,来不及挣扎,被割破的动脉便爆裂开来,痛苦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就断了气。 寒意自脚底升起,众人看着眼前的惨景,都惊得忘了呼吸。 啪的一声,又一唐门弟子自眼前腾空飞过,被银白的长矛活活钉在大树之上。 唐兰一惊,迅速转过头,只见地下通道前不知何时站了一行黑衣人,为首那个,可不正是一身艳红的宫曲臣! 爆曲臣望着抵在方云轩颈上的长剑,目光阴冷。“所谓的正道中人,手段也不过如此卑鄙而已。灵隐教神木林,岂是你这种鼠辈想闯便闯的地方!” 唐兰仗着有方云轩这个护身符,也不甘示弱。“二十年前通天子与正派武林一场血战后,统领江湖有十年之久,相传那些败在他手里的门派武功秘笈,就刻在灵隐教的地下总坛里。江湖中人早就各个摩拳擦掌,想来一探究竟了。” “原来你不是来救那个女人的。” “哼,姓方的老东西又没给唐门什么好处,我为何要救他的女儿?”他说着,推了方云轩一把。“带我下去。” 方云轩向前踉跄了一步,却听身后砰然几声巨响,从地底凭空钻出的竹藤,如蛇般缠住几个唐门弟子的脚,越收越紧,直至脚骨崩裂,哀嚎着摔倒在地。 唐兰吃惊地回头望去,仅是一秒便惊觉到身边的变化,仓促回身却已来不及拽回被宫曲臣拉走的方云轩,只惊险躲开笔直向眉心飞来的长剑。 下一刻林中黑影簇起,灵隐教众再无顾忌,砍向唐门弟子的招式毫不留情。 唐兰来不及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宫曲臣已招招致命地杀了过来。 唐兰年纪轻轻便已在江湖中小有成就,并非空穴来风。这一辈唐家子弟人丁稀薄,唐大老爷年余四十才得来这一子,自是宠爱有佳,亲自把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他。唐兰天资聪慧,几年的工夫而已,唐门剑法的精髓便学了十之八九。 爆曲臣与他过招是只能吃亏而占不到便宜的。西域人并不善于用剑,通天子当年以魔笛称霸天下,一生未曾使用过兵器。 爆曲臣的剑术是方云轩教的,在天下第一堡长大的方云轩精通各种兵器,为了让宫曲臣有一技防身,便教了他用剑。但他开始接触兵器的年纪过晚,已领会不到其中的精髓,与云轩过招时,往往是五招之内便被震掉了手中的剑。 方云轩被安置在大树底下,还来不及解开身上的穴道,只能心急如焚地看着眼前一片混战。灵隐教向来以手段凶狠闻名,碰上善于使用暗器的唐门却也占不到便宜,双方你来我往,不分上下。 呼吸一窒,眼见唐兰手中的剑狠准地向宫曲臣脑门刺去,好在他躲闪及时,剑尖只挑断了发上的红丝,如瀑的黑发在半空中披散开来,落地时已是气喘嘘嘘,高下已分。 腰间的银笛掉了出来,他急忙捡回握在手里,看向一旁的方云轩,又收回了心思。 魔音一出,方圆百里鬼神皆泣,若是没有深厚的内力护体,必内脏俱裂七窍流血而死。如今方云轩被封了大穴动弹不得,如何承受得起? 唐兰见他并不是自己的对手,剑式更猛,招招逼退,直入死穴。 爆曲臣只觉浑身剧痛,身上已经被唐兰的剑气扫得满是伤痕。其他人与唐门弟子的激战更是自顾不暇,不过片刻的工夫,本是宁静的林间刀光剑影,哀嚎四起。 “曲臣,不要管我,快用银笛!”又一剑从宫曲臣的肩膀划开血痕后,方云轩终于痛吼出声。 那人突然分了心,似是想朝他笑一笑,本应躲过的一剑硬是从月复部穿了过去。喉中一甜,口里的血跟着拔走的剑呕了出来,身子也随之倒了下去。艳红的身影,已分不清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曲臣!”方云轩气急攻心,月复部火烫翻滚,剧毒作祟,丝丝鲜血从嘴角滴落下来。 唐兰洋洋得意,提着沾满了血的剑一步步走向方云轩,望着他的目光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接下来轮到你了。”他提剑指着方云选的颈间,居高临下。“原来名噪天下的灵隐教也不过如此,空有其实。武林中人莫不以为这里高手云集,却哪知早已不复当年通天子统领天下时的盛况。” “灵隐教在中原的高手,的确只有这么多而已。”方云轩冷眼看着他,“你现在从神木林退出去还来得及,否则……我必血洗唐门!” 唐兰闻言张狂的大笑起来,忽然身子一震,脸色剧变,手中长剑摔在地上,双腿一软,砰的跪倒于地。全身刺骨的剧痛,正和那日在方家堡时一样! 他满目惊恐地回过头,林中唐门弟子皆已跪倒在地,抱头哀痛。一个淡绿身影伫立在他身后,清丽绝美,手臂上缠绕的幼蛇,阴寒骇人。 他听见那人缓缓说道:“你那日在方家堡中的蛊毒是不可解的。” 唐兰狠狠地瞪着眼前美的让人窒息的脸,悄悄把手伸进衣间。 夏初九蹲在方云轩身旁为他解开穴道:“我在底下见你们还不回来,便出来看看,没想到……” 他的话未说完,便听到宫曲臣撕心裂肺的呼声:“逍遥!” 回头的瞬间,暗器已经飞到眼前,夏初九本能的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方云轩。呲的一声,暗器从背部穿入体内,下一秒却爆裂开来。从口里不断涌出的鲜血把方云轩的肩膀染成了黑紫色,夏初九抱住方云轩的手猛地收紧。 “初九!初九!” 已经讲不出安慰的话了,大量的血液从口中涌出。天际变成一片血红之色,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迅速失去了知觉。 云轩的叫声,曲臣的叫声,都听不到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闭上了双眼。 苍茫的白光中,一道人影正向他招手。 低沉悦耳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第一次他说:“今天正好是初九,以后就叫你初九吧!随我姓夏。” 这一次,他说:“初九,随我去吧?” 只为这一句,此声足矣,上天入地,有你的地方,便是我夏初九栖身之地。 方云轩呆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人咽了气,身体逐渐冰冷,手臂上的幼蛇渐渐焚烧了起来,化为灰烬。 他不能接受,上一刻还在对自己微笑的人,下一秒却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怀里。 逼师既死,蛊毒自解。 唐门众人顿觉通体舒畅,方才体内的剧痛已经全没了。 唐兰从地上站起,刚刚那一道暗器是唐门最恶的百古毒,入体即爆。他本想与方云轩同归于尽,却不料那美人帮他挡住,却阴差阳错解了自己的毒。 爆曲臣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月复部的剧痛使他的脚步轻浮,难以站稳。眼中似能喷火,狠狠地盯着唐兰,几欲拆吞入月复。 唐兰捡起剑对他比了比,讽笑道:“怎么,还想再给我扎两下吗?” 爆曲臣大怒,咬牙向前跨了一步,下一秒却被人抱住腰身放置于树下。 “接下来就交给我。”方云轩握住他的手,眼睛却始终看着唐兰,冰冷无波。 爆曲臣呼了口气,安心地向后靠在树干上。 微风扬起林间黄土,杀意四起。 方云轩一挥手,示意灵隐教众退下。 一声虎吼,声震四方。唐门弟子只见一条人影腾空飞来,放眼望去,皆是猩红一片。 *** 方云轩亲手把夏初九埋在通天子的坟旁边,日夜常伴。 神木林中的血腥味久久未散,逼得人作呕。 方云轩一掌震崩了地下入口的石块,千斤重石牢牢的压在门前,再动不得分毫。率领教众在通天子坟前叩拜三首后,方云轩抱起了身受重伤的宫曲臣,最后望了望着块有深刻记忆的土地,便消失在竹林里。 是夜,神木林外聚集了大批白道中人,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火海。 最前方几棵尚未被殃及的树上,高高挂着十几个人头。血已凝固的伤口处,并不像是被利剑所砍,倒像是被生生撕裂。 面对这凶狠的手法,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心寒。 蓝追望着熊熊火海中的神木林,心像是被掏空了。 茫茫人海中,那人似是已远去。 今生今世,何时再见? *** 琉璃夜,万花灯。 金碧辉煌的大燕皇宫内,一片歌舞升平。葡萄美酒夜光杯,文武百官把酒言欢,好不快意。 龙椅上的英挺男子斜坐着,冷眼看着厅中美眷献舞,不耐地皱着眉端起酒杯,朗声道:“各位爱卿尽兴,朕稍感疲惫,先行回宫休息了。” 这一夜,皇宫内灯火辉煌,长明不熄。 蓝啸挥退了侍卫,独自踏入了九重殿。宴会中缺席的人正站在窗前,望月兴叹,见他到来,不免为之一愣,“皇兄……你不是在前殿宴请百官吗?” “实在无聊的紧。”蓝啸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上一杯茶,“相同的戏码,年年如此。我真是羡慕你,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逍遥快活。” 蓝追垂头苦笑,“是人都有烦恼,我们就不必相互抱怨了。” 有人不以为然。“你那算什么烦恼!江湖上整天为了私利打打杀杀,做了天下第一又如何?我一声军令,大军南下,整个中原尽踩脚底。” “常言道,天高皇帝远……”见他恼了,变换个话题:“我明日便出宫。” “又去找他?何必浪费心神,你说过他大仇未报,自是不肯罢休的。时候到了,自然会现身。” 蓝追望着窗边的金铸小火炉,怔怔出神。距离神木林那场大火,已经过了整整四个月,而方云轩,好像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 其实不只是他,整个武林的人都在找他的下落。 唐门在江湖中的声望颇高,少门主无故惨死,被挂人头于神木林中一事,已在江湖中传遍了。唐门门主立下毒誓,为唐兰报仇者,可得唐门暗器秘笈。 蓝追心如火焚,整日担忧他的安危。离开了神木林,也不知他是否有另一个安身之地?即使身怀绝世武功,要与天下武林为敌,未免也太过牵强了。 江湖上到处奔走的这几个月,不是听闻方云轩被擒的消息,却往往都是那些肖想唐门秘笈之人放出的假风声。暗自窃喜他仍安然无恙之余,却又为他身在何处黯然神伤。 若不是年关将过,皇兄一道召唤令送到了手里,他自是不会在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回宫来的。 “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人家未必领情。”蓝啸撇撇嘴,冷笑一声:“他若有心跟你在一起的话,你们现在早就此比翼双飞了。他逗你玩你,你却还想自己送上门去。” “我相信,他不只是想玩玩而已……”他还记得,那夜在方家堡后山,方云轩轻声骂他呆子的模样,温柔无波的眼里,款款深情。 “呆瓜。”蓝啸轻斥一声。冷烈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只有在自己的兄弟面前,才可以安心的腿去帝王的威严。 蓝追转过头,望向空中高挂的银月,忽然笑了起来,“你不必骂我,你也是傻瓜。你若不是,就不会让他离你那么远了。” 知道他说的是谁,蓝啸目光又黯了下来,不悦地道:“我的事你不必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蓝追像是没听到他的警告,自顾地说下去:“你虽然是皇帝,却也是个普通人。幸福是要好好把握的,你却总是把它往外推。” 蓝啸活像被人踩到尾巴一样蹦了起来,面色阴沉。“早知道你一回来就罗罗嗦嗦,我绝不费心叫你回来。早点睡吧,明日早点滚蛋,我不送你。” 蓝追看着他负气甩上的朱红漆门,心底五味杂陈,自己又何尝能把幸福握在手里?无奈的苦笑,拍了拍脑门,“我果然是个呆瓜。” *** 蓝追此次急着离宫,倒也不是为了找方云轩。再过几日,便是新武林盟主继任之时,英雄帖一出,天下豪杰纷纷赶往参加盛会。 丐帮帮主谭西文武功颇高,年余四十,为人正直好客,在江湖上颇有声望,是众人心中的最佳人选。 蓝追只在方家堡时跟他有过一面之缘。未想到物换星移,不过短短半年时间,方家江山便已移主。 林间的管道凹凸不平,虽已入了开春的季节,却仍感觉风寒刺骨。不远处一座破旧的茶寮,生意倒是兴隆,里里外外的坐满了人。看那一个个握刀提剑的模样,想必全是前往北岳英雄会的江湖人。 蓝追栓了马,步入茶寮之内,左右张望着空位,却无意间见到一抹白色身影背对而坐。心猛地震了一下,惊喜地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般冲上前去,“云……” 轩字还未出口,那人似是感觉到有人,便回过头来。眉目英挺,气度不凡,却不是他要找之人。 蓝追失望地垮下了肩膀,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抱歉,误以为遇到故人。” 那人却微微一笑,别有风情,起身拱手道:“蓝兄,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蓝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眉目间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男子也不介意,反向他微微鞠了一躬,“南宫左晨见过恩公!” 伴随着这个名字闪入脑海,记忆便像海水般翻涌了出来。 四年前,三大世家欲夺回消失已久的残阳剑,却反被魔教围剿,在齐云山上陷入困境。当年他接到南宫世家的求救信,便只身赶上齐云山。记忆中那少年全身浴血,奄奄一息,他心急之下用手臂帮他当了一剑,差点让自己少了一只手。 时隔以久,他几乎快忘却了那段往事,南宫左晨却仍记得清楚。 四年前稚气未月兑的少年,如今已是江湖上风度翩翩的“清峰剑”南宫公子了。 南宫左晨拉着蓝追一起落座,热情地招呼店小二多上几道茶点。蓝追这才注意到,满满的茶寮中却只有他一人独坐一桌,不免有些奇怪。 “恩公可是要去北岳参加英雄会?” 蓝追点点头,苦笑道:“别叫什么恩公了,我虚长你几岁,你就叫我蓝大哥吧。” 南宫左晨开怀一笑:“太好了,蓝大哥!我也是要去北岳,咱们正好结伴而行。” “南宫世家似乎一直很少参加江湖中的聚会,怎么……” “爹爹看我武功渐长,就放心我一个人出来了,他觉得男子应该多出来闯闯。”左晨始终笑着,“上次的英雄会发生了那么多事我都没赶上,平白错过了许多好戏。” 蓝追又觉得心中一闷,不禁黯下神来。 若是这次,灵隐教也来捣乱的话,那就好了……至少,能知道他安好。 自己心中所想,若是被人知道,只怕中原武林每个人都要朝他吐一口口水,大骂虚伪。 南宫左晨见他苦笑,便问道:“我听闻蓝大哥在方家堡放走魔教教主,原来你们是旧识?”见蓝追不答,他又说道:“那人也不知道现在藏身何处,若再现江湖,只怕又要揭起一场腥风血雨。” 蓝追低下头慢慢地喝着杯中的茶,神色黯然,就算要搅得天下大乱,他也希望方云轩能留在身边。 *** 枯燥的路途上多了个伴,倒也是件好事。一路上奔奔走走,说说笑笑,丐帮北岳总舵近在眼前。 离英雄会还有几天时间,两人并不急着上山,便在山下的城镇里找了家客站投宿。客栈中来来往往的江湖人络绎不绝,生意兴隆。 南宫左晨自四年前随父亲北迁孤岛后,便没有出来过几次,此刻就像被关在笼子里久了的鸟,兴奋地拉着蓝追在街上乱晃,什么平常的玩意都能吸引他的注意。蓝追见他笑得开心,与他人口中那个清峰剑一刃封喉的厉害角色,实在相差甚远。 “出了岛后,我觉得什么东西都比岛上的好吃。”南宫左晨呼噜噜地吃着碗里的面,一脸满足。 蓝追苦笑摇摇头,忽然被店门口一闪而过的红影吸引住。“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那人走得甚快,蓝追在人群中吃力地寻找着他的身影,紧紧地跟在后面,眼睛眨也不眨,生怕跟丢了。 红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跟踪,微微偏头,忽然身影一闪进了暗巷。蓝追一惊,提气追了上去。 二人轻功卓越,没片刻工夫就翻出了镇外。那人见甩不掉蓝追,心急之下竟自己乱了阵脚,被人堵在了树下。 蓝追生怕他跑掉,拽着他的胳膊急道:“他在哪儿?” 红衣男子脸色微红,气喘嘘嘘,不就是宫曲臣? 蓝追见他不讲话,又问:“你既然来了,他定也来了北岳!” 爆曲臣冷哼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手,“他才不在这里。” “你们两个形影不离,他若不在这里,你怎么回来?”蓝追并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中有股酸味。 “我来做什么你管不着。”眼前这男人,只不过长得比自己高了点,壮了点,更有男人味了点,武功也强了那么一点点……除去这几条外,有什么比自己好? 爆曲臣的醋坛子翻了天,“我警告你,滚回燕朝皇宫,给我离他远远的。不然总有一天,爷爷我剥了你的皮!” 狠话说得吓人,溜得也飞快。宫曲臣知道十个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模出怀里的烟雾弹,伴随着蓝追怒气冲天的谩骂声,消失在夜色里。 烟雾逐渐散去,错过了找到方云轩的大好机会,蓝追垂头丧气地转身往回走,却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你怎么在着?” 南宫左晨微笑道:“我见你走得匆忙,就跟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蓝大哥,那人是谁?” 蓝追绕过他的身边,向镇内走去,“灵隐教的人。” 南宫左晨望着宫曲臣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灵隐教,红衣人……”随即大步追上蓝追的脚步。“蓝大哥,后日便是英雄会,我们天亮就上山吧?” 第七章 照理说英雄会将至,这些时日来往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北岳山口应该畅通无阻才是。这日蓝追与南宫左晨上山时,却发现山口处设置了关卡,几名丐帮弟子谨慎地盘查每个上山者的身家姓名。 蓝追早在四年前便名声大噪,为首的丐帮弟子一见到他就自己抱拳迎上前来,“蓝公子来得正是时候,帮助等候多时,请上山吧!” 蓝追认得这人,该邦七代弟子步华衣,为人正直,虽然武功平平,在江湖上却有极好的名声。“步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唉!”步华衣大叹一声,满脸懊恼。“昨晚值班巡山的几个兄弟被发现死在后山的泥潭里,现在山上都乱了套,几大门派相互猜忌,情势一触即发。帮主命我等在此严加审查来往的武林中人,其实还不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步华衣见蓝追大吃一惊,又道:“我这一言二语也说不清楚,蓝公子上了山后,自然就会明白了。” 蓝追也不再多问,与南宫左晨相视一眼就往山顶走去。一路上兜兜转转,到处可见巡逻的丐帮弟子。 丐帮总舵是一片石屋,虽不气派,却不失庄重。谭西文听人通报蓝追已上了山,亲自迎了出来,“蓝公子,稀客啊!” 二人来往客气了几句,谭西文才注意到蓝追身旁的男子,“这位是?” “在下南宫左晨,见过前辈!” “原来是南宫世家的人,失敬失敬!谭某一介匹夫,却得天下豪杰爱戴,实在是受之有愧。”他叹了一声:“这一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江湖上每次有大型的聚会,都会遭人破坏。” “在山下就听步兄弟说出了事,到底怎么了?” 谭西文以便把他们引到偏厅,一边道:“本来是好好的,昨晚众家兄弟还高兴地喝了几杯,早早便去睡了,谁知后半夜听到帮里弟子来报,山上巡班的兄弟被人杀死在后山。我等立即到后山察看,竟然发现四人都是死于不同的剑法之下。 “昆仑、青桐、华山、五岳,这四大门派的剑术名满天下,若是一人所为,那他在武学上的领悟力实在惊人,却不用在正道上……” “各派掌门怎么说?” 谭西文神色一凛,又叹了起来,“这几个门派素来不甚和睦,出了这等事,自然是相互指责对方……” 他话未说完,便见一丐帮弟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帮主,四大剑派的掌门又吵起来了!” 谭西文一惊,飞快地跑了出去。蓝追与南宫左晨尾随他进了正院大厅,远远便听到冲天的怒吼声。厅内站满了人,除去四大剑派,还有不少江湖上的侠客,遇上这种事,大家谁都不好说什么,只能隔岸观火。 “不要再吵了!”谭西文劝阻不果,唯有虎吼一声。众人见这位一向好脾气的准盟主发了怒,也乖乖的噤声。 “昨夜之事,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敌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挑拨离间,希望我们自相残杀。几位都是一派宗师,且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吧。” 人群中有人附议:“兴许是魔教卷土重来的预兆?” 又一人回道:“江湖上小打小闹的家伙入不了眼,灵隐教自神木林那场大火之后就销声匿迹,再说他们早就跟我们正邪不两立,何必要耍这些花招?” 五岳剑派的掌门人年届四十,却已花白了头发。一脸威严不苟言笑,听到这话却冷哼一声:“魔教中人向来都喜欢玩这些小把戏,再说现在江湖中的门派,又有几个敢说自己是清清白白,没动过一点小脑筋的?”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暗示我等与魔教勾结不成?”华山派掌门砰的拍了一声桌子,站了起来。 昆仑掌门冷冷一笑,“有道是贵人多忘事,阁下忘了有人也是死在你五岳派的剑法下吗?” 这话说得五岳派掌门脸上一片青紫,却答不上反驳的话。 谭西文连忙插嘴道:“各位仔细想一下,自家的剑法可有机会外泄?” “这怎么可能!”华山派掌门哼道:“就算有,也不可能四家的剑法都被偷学去了吧!” 蓝追忽然随口说道:“除非那人悟力极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凡是见过的武功,便能一招不漏的学下来?”谭西文摇摇头,“这种武学奇才,至今世上还未出现过一人。” “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蓝追也摇摇头,想起在山下见到的宫曲臣,轻叹:“也许真的是魔教要卷土重来了。” 南宫左晨这时突然插嘴:“我与蓝公子在山下亲眼见到灵隐教左护法。” 蓝追吃惊地看向他。 “你是何人?”有人问道。 “在下南宫左晨,见过各位前辈。” “原来一向不闻江湖事的三大世家,也开始回归中原了。” 南宫左晨不明所以地看着昆仑掌门,疑惑地问:“前辈,此话怎讲?” “当年三的世家与魔教在齐云山激战后惨败,便北迁据岛为主,再不踏足中原。如今三家的几位后人先后在江湖中成名,大有一血前耻之兆啊。哈哈哈!” 南宫左晨垂下眼,默不作声。四年前在齐云山那场战役,是三大世家的奇耻大辱。蓝追在那时一举成名,而三大世家却成为江湖的笑柄,以前所有的光环,对随着那一场血战被埋没在齐云峰顶。 谭西文见气氛僵硬,连忙上前解围,“既然两位亲眼见到魔教之人,那看来灵隐教卷土重来之说是真的了。我立刻派帮里的弟子在城内打听消息,看近来又没有什么可疑认识出没。大家也要谨慎小心,避免再遭魔教暗算。” 前厅的人群逐渐散去,蓝追与南宫左晨也被引领到客房休息。 南宫左晨因为昆仑派掌门那一句恶意的嘲笑,始终闷闷不乐。蓝追沉默半晌,却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昨天那个是魔教的左护法?” “只听闻过他爱穿红衣。”南宫左晨坐在桌前托着下巴,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人,“你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灵隐教的人也来北岳了,为什么?” 蓝追摇摇头,“若他只是偶然路过这里,岂不是给他招来了麻烦?” “你倒仁慈。”南宫左晨冷哼:“他是魔教中人,正邪不两立,注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蓝追低头不语,是是非非,又怎么能是三言两语就说清楚的?每个人心中都已经有了一个认识,别人所言所语,通常是很难听进去的。 而那一夜,却并不安宁。 丐帮弟子于三更时分,在山腰处抓到了正在上山的宫曲臣。 蓝追那是早已熟睡,却被屋外骚动的声音吵醒,起身向正院走去,只见那里围满了人,院子四周都点燃了火炉,把漆黑的夜照得昏黄。 穿过层层的人群,蓝追看到了那个被绑在桩子上的人。低垂着头,看不见脸上的神色,火红的衣衫上布满了灰土,伤口处处,丝丝往外滴着血。 站在他面前的壮汉已褪去上身的衣服,火光照亮身上的汗水,他举起右手,黑的发亮的鞭子在夜空中响起清脆的声音:“还不快说!” 蓝追心下一惊,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手中的鞭子,望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谭西文。 “为何动用私刑?” “兄弟们在山中抓到他鬼鬼祟祟的往山上走,好不容易把他逼到陷阱里才捉了回来。没想到他的嘴巴倒是很硬,不管怎么打怎么问,就是不说出方云轩的下落,也不说上山为了什么。” 蓝追回头看着那个始终低垂着头的人,显然是已经昏过去了。右脚踝出一圈深可见骨的伤口,想是被捕捉猎物的器具所夹伤。血流了满地,要是再不及时救治,只怕那只脚就要废了。 蓝追夺下壮汉手中的鞭子扔到地下,说道:“即使道不同,他也是个人,你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与那些让你们痛恨的邪门歪道有什么不同?” “蓝公子,这或是从何说起?”谭西文沉下脸,“蓝公子上次在方家堡放走了方云轩,这次又指责我们的不是,莫非你要弃明投暗不成?” 蓝追上次放走访云轩的行为,多多少少引起了武林中人的不满,见谭西文说出这句大伙心里憋着的话,全都附和起来。 蓝追走到桩子旁边解下宫曲臣身上的绳子,把他挂在肩膀上。众人团团围上,自然是不肯让他把人带走的。 “蓝公子,希望你考虑清楚。今日救了这个魔教的人,便是与灵隐教同流合污,以后江湖上见了,我等绝对不会客气。” 蓝追一手抱着宫曲臣,一手捏着破空刀横在众人眼前,凛然道:“蓝某今日所为若是让各位不满,日后尽避来找我算账便是。现在我只想救他一命而已,多有得罪!” 也不只是谁先动了手,随即更多的拔剑声响起,飞扑进了战局。 蓝追没有拔刀,他的正义感不容许自己有向武林正派挥刀的一天。肩头的分量很重,抱着一个大活人跟一群人打斗是件很吃力的事,好在他的轻功是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够追得上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远远把众人抛在了身后。 众人的叫骂声震耳欲聋,南宫左晨始终静静地站在树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蓝追抱着宫曲臣下了山,躲过山下巡逻的丐帮弟子,在山下找到马,一路奔出了北岳镇。 狂奔了不知道多远,见没人再追上来,这才在一片树林中停了下来。 蓝追让他靠在树下,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给他包起伤口。脚踝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药末撒在上面的时候宫曲臣轻颤了一下。蓝追抬起头,发现他已经醒了,眉紧皱着,脸上的汗水像水珠般接连滚落,他却紧咬着下唇不吭一声。 “忍着点。”蓝追说着,手上微微使力,宫曲臣疼得揪紧了身下的草地。 “还好,没有伤到筋骨。”蓝追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块布,仔细为他包扎好伤口。自己一个翻身坐到一旁的树下,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吧,今晚他们是不会追到这里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宫曲臣的声音细小到几不可闻,冰冰冷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蓝追沉默不语。其实他自己都不确定答案,真的只是恻隐之心……又或者是为了不给方云轩怨恨自己的理由?他冷冷一笑,心中懊恼的看不起自己。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饼了片刻,宫曲臣忽然又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 “你若不想说,没人逼得了你。”蓝追睁开眼睛,打量他浑身布满伤口的身体,“又或者你只是喜欢被鞭子抽。” “呸!若不是我被那个捕狼的鬼东西夹到脚,那帮龟孙子怎么可能抓得到我!” 蓝追又闭起眼睛,“你若是没有鬼鬼祟祟的半夜上山,也不会被那鬼东西夹到了。” 爆曲臣突然正色道:“我上山是为了找‘东岛仙人’那解药。” “什么解药?” 爆曲臣犹豫片刻,才说道:“你还记得齐远镖局被劫的那颗能提升内力的药丸吗?逍遥吃了它,却敌不过它的药力。现在每过半个月,毒就会发作一次,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毒,也不知要用什么药来解。上个月听说云游四海的东岛仙人也会上北岳参加英雄会,我便想去碰碰运气。他既然敢自称‘药王’,想必是没有解不开的毒吧。” 蓝追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喃喃地跟着念道:“他……中毒……” 爆曲臣狠狠瞪他一眼,“你别一副死了老婆的表情行不行!” 却见蓝追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他现在在哪里?” “滚开!”宫曲臣用力推开他,低吼:“我告诉你,我上山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去找他,而是让你去给我找那个药王。我不会让你去找他的,你休想再接近他!” 蓝追被他推得跌坐在地,愤道:“东岛仙人根本就没来北岳!” 爆曲臣低下头,面色凝重,声音有丝丝颤抖:“他……毒发的时间越来越接近,我整天都提心吊胆,怕他……怕他有一天突然去了,那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蓝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燕朝的十三王爷,生下来便丰衣足食,从来没为得到什么东西而犯愁过。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多看上两眼,便会立刻被送到眼前。长这么大,直到遇见方云轩,他才初尝挫败的滋味。 他不像皇兄般胸怀大志,可以为了巩固江山而亲手把所爱的人送往边疆;他也不像宫曲臣可以为了喜欢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从认识方云轩的那一天起,便只会想着向他索取,却从未为他做过什么。 他看着宫曲臣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双膝之中。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一个可以为了所爱之人奋不顾身的优孩子…… *** 与宫曲臣一起行走江湖路,是蓝追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事情。与正派武林为敌,也是始料未及的。 离开了北岳,蓝追提议到江南一带碰碰运气,喜爱游山玩水的人,总会去些景色优美的地方。宫曲臣没有反对,一来是他的脚伤未愈行动不便,二是有蓝追在旁,为他挡过了不少白道中人的追杀。 蓝追也从未再追问过方云轩的去向,一心一意地把心思花在打听东岛仙人的下落上。 半个月过去,药王的下落仍然成谜,挡道追杀他们的白道中人却越来越多。 “蓝某不过救了这人一命,却得各位如此愤慨,想必还有其他原因。还望各位告知,让蓝某就算死了,也不至于做个冤枉鬼。”蓝追头疼万分地看着眼前的几名武林中人,这半月来他俨然成了所有名门正派的头号大敌,一路上所遇之人莫不拔剑相向。 “姓蓝的,你这个伪君子,竟然还给我装蒜!”领头之人喝骂道:“华山派掌门死于你的毒手,若不了结了你,怎么对得起正派武林同人!” “我杀了他?”蓝追疑惑的与宫曲臣对望一眼,“我什么时候杀了他?” “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小人,看剑!”那几人来势汹汹,招式狠准。 蓝追把宫曲臣护在身后,握刀相抗心中却翻腾不已。这些时日来他与人对招,从未拔过刀伤人分毫,更是连华山派掌门的影子都没见过,杀他之事从何说起? “蓝某真的从未做过此事!” 那人愤慨地道:“你那晚带走这个魔教之人,华山掌门便是第一个率人去追的。大伙第二天在北岳城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他与几个华山弟子的尸体,地下打斗的痕迹与他们身上的刀伤,都是出自你的破空刀之手,你却还想狡辩!” 蓝追大惊之下竟忘了仍在与人过招中,一不留神即被刺伤了手腕。一道红色身影倏地加入战局。手中的银笛“锵”的一声挡去敌人来势凶猛的一剑。 爆曲臣伤势未愈,这一下免不了牵动到伤口,疼的龇牙咧嘴,“你发什么愣!” 蓝追快步闪身到他身前,搀扶住他的手臂,“你不要紧吧?” 忽然间一个巨大的黑影腾空落下,映在月光下活像一只大蝙蝠。只听得几声尖叫,那几个武林中人身上不知何时竟爬满了蛆虫,恶心至极。也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扑通一声跳入河中,其他几人见了,竟然也跟着跳了下去。 爆曲臣见那几人在水中挣扎着抹掉身上虫子的滑稽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北宿,你还是这么顽皮。” 那个黑影已经翩然落地,缓缓走到宫曲臣身后,得意地看着河中之人,从鼻中哼了一声。 蓝追这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眉目清秀,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斗篷。 爆曲臣问道:“你既然已经来了,其他人是否也都到了中原?” 那小家伙偏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沙哑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都已经在路上了。祭司要我传话,只要教主一声令下,我等立刻血洗中原武林!” 爆曲臣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那孩子微微向他弯了弯腰,又腾身飞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眼前,速度之快连蓝追都不禁咋舌。 “他是什么人?” “西域人。” 蓝追思索片刻,“西域跟灵隐教有何关系?” “逍遥的母亲是西域圣女,他自然是那里的主人。”宫曲臣看了眼仍在河中挣扎的几人,无聊地转身便走。“去镇上找家客栈吧。” 蓝追跟在他身后追问道:“血洗中原是什么意思?” “逍遥才没那个野心,他只不过是想为他父母讨回个公道而已。”他突然转身,直直地看着身后比自己高了许多的男人,“事成之后,他就随我回西域,永不踏足中原。他说过的!” 火红的身影像是吸收了所有的月光,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 蓝追发现自己很欣赏他,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总是坚定不移。 *** 天灰灰的,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土。这个季节,总是阴晴不定。 小和尚握着手中的扫把,抬头望着天,唉声叹气。 百层石梯下,缓缓走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小和尚有点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访客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近几个月江湖上一直不得安宁,几个月前寺里来了一个大人物,方丈为了让他不受滋扰,下令闭寺谢绝一切香客。 已经有好久,不见有人上山来了。 那人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出色的脸上带着一抹笑容,声音温柔:“可否请小师父进去通报一声,方云轩来访。” 小和尚满脸难色地摇摇头,“方丈有令,不见访客。” “是吗?”方云轩微微一笑,把小和尚轻推到一旁,望着紧闭的红漆大门,忽然目光一暗,凛然道:“无妨,我本不是来见他的。” 小和尚猛的瞪大双眼,惊奇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见他屏息凝气,周身围绕起一股强烈的气团,四周的叶片纷纷扬扬,在半空飘舞起来,眨眼的工夫,他已一掌击出。 轰隆一声,千斤臣石所刻的“少林寺”三个大字已被击得粉碎,落下一场石粉雨。 小和尚啊的大叫一声,甩下手中的扫把,飞扑到漫天烟尘散落一地的石块中,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红漆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身穿灰色僧袍的少林弟子从门内鱼贯而出,手持戒棍,如临大敌般对踢馆者摆开了阵式。 “阿弥陀佛!施主大驾,敝寺恭候已久。”德远方丈双掌合十,缓步从门内走出,一派安然的模样,不变不惊。 方云轩随意地向他一拱手,“大师把我的仇人藏在寺里,我自然是要来的。为避免不必要的死伤,大师还是快把他请出来吧。” “方施主已放却红尘,一心皈依我佛。还望阁下开慈悲心,莫要再兴风作浪了!” “慈悲心?我又不是菩萨,为何要对我的仇人抱有慈悲心?” “老衲愿受阁下三掌,此后希望阁下就此放下这场恩怨。” 方云轩冷笑:“年纪一大把了,还逞什么英雄!我长这么大,还没哪个师父教过打不还手之人。你若要执意受我三掌,在下也无话可说。三掌过后,我仍要取他狗命!” 德远方丈如石像般挡在门口,神色木然。众人方才已见识过方云轩的掌力,那千斤巨石已不堪一击,德远方丈就算内力雄厚,却又怎么可能安然地接下他三掌。 方云轩缓缓的凝聚内力,他不想浪费时间,自己体内的毒发作时间越来越短,痛苦却越来越长。他不能确定会不会在下一次毒发的时候,就永远都起不来了,他只知道要在自己死之前,把来到这世上的使命做完。 千钧一发之际,红漆门又被打了开来,一名灰衣僧人走了出来,正是方唤天! 方云轩乍一见他,不免吃了一惊。几个月未见,方唤天竟已满头白发,苍老了许多。 他缓缓步下石阶向自己走来,“你要找的人是我,莫要再伤及无辜。” “很好,你没有做缩头乌龟。”方云轩紧紧盯着他,眼神锐利,“今日就做个了断吧。” “你为了我这个罪人,与整个武林为敌,值得吗?” “有很多事,不能以值不值得来衡量。” “云轩……”方唤天叹道:“你并没有善待萌儿,你杀了她。” “你这么认为也可以,她的确是死在神木林。而你,很快就可以去陪她了。” 天空上的浮云不知何时滴起了细雨,方唤天示意少林弟子不要搅入战局,自己则吃力的抵挡着方云轩的攻击。 他意外的发现方云轩的内力竟如此雄厚,已超出了自己预料的范围。他渐渐感到吃力,几个回合下来,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全然不是方云轩的对手。 已不复当年般健硕的身体被踢向半空中,方唤天只看见方云轩的身影在眼前晃了晃,下一刻自己便被一股巨大的压力击向石道旁的大树上。 粗壮的树干被冲击力撞成了两段,方唤天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一阵骨裂的声音,血从口中喷了出来,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方云轩缓步走向他,轻声道:“擒龙手,果然名不虚传。” 方唤天狼狈地靠在残留的半棵树身上,每次喘息,血都会从口中摘下来。 “当年,我计划洗劫任家庄,并不全是出自嫉妒你爹。武林上一直盛传,得破空残阳者,便能找到消失已久的武林绝学。恰巧破空残阳都在你爹娘手里,他们却没有丝毫的好奇心,任我怎样怂恿,都不为所动。 “我洗劫了任家庄后,用了五年的时间,却一直没有发现它们之间的秘密,于是便做了顺水人情,把破空刀送给了帝师,而把残阳剑送给了南宫世家。那两把名器……本应是你任家的。” 方云轩不料他会说出这段往事,怎么也联想不到破空刀会与自己有关系,而现在它的主人,却又是蓝追。 想到蓝追,脚下迟疑了片刻。这几个月来,自己音讯全无,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可曾……把自己忘了? 德远方丈从云轩上方跃过,挡在方唤天身前,“他已全身筋脉尽断,望阁下留条生路!” 方云轩脚下未停,冷冷哼道:“若我说不呢?” 德远方丈挡住重伤的方唤天不肯挪动分毫,后方的少林弟子突然摆开阵法,蜂拥而上。少林棍法名震天下,云轩巧妙的躲开攻击,却难免感到吃力。 这时,寺院大门又被打了开来,一个精瘦的中年和尚赤手空拳冲了出来,嘴里叫着:“哪来的毛贼,敢到我少林捣乱!” 那人轻功卓越,轻轻一跳便越过众多少林弟子的头顶,横空一掌直直向方云轩打来。 方云轩正疲于应付那烦人的棍阵,混乱间空出一臂接下他那功力实足的一掌,连连倒退了百步之远。青石地下被揭起滚滚沙尘,本是光滑的表面已丝丝崩裂。 像是早约好了似的,突然间凭空窜出十多个黑衣蒙面人,迅速护在方云轩左右。一人扬手拍开那和尚的手臂,身影极快。众人眼前一片撩乱,却已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十几个回合下来,仍难分出高下,精瘦和尚突然向后一跃,跳出了黑衣人的攻击范围。他额际微微冒着汗珠,却哇哇笑了起来:“西域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 他看着伫立在黑衣人间的方云轩,合起了双掌,苦口婆心地劝道:“佛门乃是清静地,方师弟前尘纵使罪孽深重,如今却已改邪归正,遁入佛门。冤冤相报何时了,望施主莫要再开杀戒了!” 话音方休,却闻得德远方丈身后的人发出一声痛吟,众人望去,只见方唤天竟七窍流血,已断了气。 方云轩呼吸一窒,推开护住他的黑衣人,直直走到树下的尸体前探他鼻息。 “阿弥陀佛!” 方云轩突然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望着眼前全是血的脸,一时间心中竟不知道是何滋味。从小到大,他唯一的目标便是血刃仇人,每日见到方唤天,便恨不得能刀刮他千万遍,如今心愿终于达成,他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眼前这男人,自己怨了一生,恨了一生,他为任家百余口人命讨回了公道;而这十五年来,他除了怨恨,还得到了什么? 心下一阵烦乱,气血便已攻上了头,只觉得心口一股闷气聚集,憋得喘不过气来。那该死的毒,总是发作的这么不是时候。 方云轩庆幸自己此刻背对着众人,微微颤抖的肩,和喉咙中不断涌出的腥甜,这副狼狈的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用袖口擦去嘴边的血迹,他缓缓站起身,脚下有些不稳,心口仍疼的厉害。 德远方丈已吩咐弟子们把方唤天的尸体抬入寺内,为他准备后事。远远地望了望方云轩的背影,长叹一声,便进了寺中。 方云轩始终低着头,走在黑衣人的前面,步伐有些不稳。 那中年和尚独自站在破碎的石土上,忽然开口喊道:“施主面色苍白,毒已侵入五脏,若不及时解毒,只怕一月之后,回天乏术了。” 方云轩的身影顿了顿,却仍是没有回头,举起手向他一敬,朗声道:“多谢!” 第八章 蓝追与宫曲臣连日奔波不停,从北到南,却无人知道东岛仙人的下落。偶尔有人见过他一面,竟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蓝追更是未料到,自己救了宫曲臣一命,却落得个武林公敌的下场。这一路走来,无论是林野小路或是官家大道,免不了撞上几个走江湖的,若遇到热血好汉,定是二话不说抄家伙便打;也有不少顾及蓝十三名号快步离去的,却少不了一番白眼。 罪魁祸首宫曲臣却不顾道义,饶有兴趣的坐山关虎斗,自己则袖手旁观。 “哈哈,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也有幸能看见白道自相残杀。”宫曲臣稳稳地坐在一匹白马之上,看着蓝追又把那些过来挑衅的人打得屁滚尿流,忍不住大笑起来。 蓝追不惊不端,狠狠瞪他一眼,翻身跃上另一匹马,“你以为是谁害的?” 马儿悠哉的在林间小路上缓缓而行,并未被方才那场打斗而吓到,似是早就习以为常。 “我又没求你来救我。” 蓝追气闷,知道跟这男子理论是等于给自己找苦头吃,便识趣的闭上了嘴,轻轻一夹马肚,走到他的前面。 春风拂面,撂起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宫曲臣微微抬起头,望着万里晴空下飘浮的云层出神。久久的,才吐出一句话:“方唤天在少林出家了,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 “逍遥随时会上少林找他。” 蓝追身影一顿,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难道不想见他?”宫曲臣用手模着白马的毛,漫不经心地道:“前面再走十里,便是少林寺,你不妨上山去看看。遇到他算你运气好,遇不到就顺便问问,可有哪位得道高僧知道那东岛药王的下落。” 蓝追喜不自禁,多日来宫曲臣对方云轩的下落只字不提,现在却主动告诉他云轩的行踪。前方那十里的路途,似乎也变得很短,轻快的一声喧喝,马儿飞步在沙石路上。 莫说这有可能是个陷阱,就算前有毒蛇万千,此刻在他眼中都已变得毫不可惧。 蒲团满絮,柳叶枝红。这样一个季节风多雨多,艳阳天多。 甭立于茂叶丛树中的少林石梯,到底有几百阶,已经许久没人去细数了。 爆曲臣便指着它道:“你自己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蓝追讶异:“你不上去?” “我跟少林的人早有过节,上去讨打不成?”宫曲臣跳下马来,随便找了一棵树下席地而坐,顺手揪了根草叼在嘴里,“你少罗唆了,快点上去。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不管逍遥在不在,你都给我下来。” 蓝追也不再理他,一路快步上山。少林近月来谢绝一切访客,是早就有所耳闻的。他与德远方丈多少算是有些交情,就算见不到方云轩,也不会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来到门前,已见到几个小和尚手持戒棍一副迎敌的驾式,一个略微老成的和尚看到了他,和善却带防备地走过来问道:“敝寺近来有些琐事,不便待客,施主请回吧!” 蓝追对他一躬身,“在下蓝追,有要事求见德远方丈,劳请小师父通传一声。” 那布衣和尚见自己这么明显的逐客令都赶不走他,不免面露难色,毕竟年轻气盛,心中恼火,方要发作,却闻寺门呀的一声开了,惊见德远方丈站在门内,身边站着一脸严肃的二师叔。 “大师!” “阿弥陀佛!”德远方丈微微一笑,合起了双掌,“蓝公子,你来晚了一步。你要找之人,昨日便已下山去了。” 蓝追微微一愣,心中那股好不容易盼到的希望,又被这一句话轻易打散了开。 “他……真的来过。” “他心愿已了,希望所有恩怨,就此了结。” “他心愿已了……是这样吗……”蓝追点点头,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方云轩没有了恩怨的束缚,是否愿意与自己度过余生…… “不知大师是否知道,东岛仙人身在何处?” 德远方丈摇了摇头,却见他身旁那高瘦的中年和尚奇怪的打量了蓝追一眼,说道:“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听闻他几年前隐居在‘万骨枯’。但他生性古怪,难以亲近,历来前去拜访他的人,都被他的徒弟打了回来。” 蓝追听后大喜,自己与宫曲臣奔波了这幺久,没一个人知道这怪老头的下落,如今终于有人能说出他的行踪,恨不得能插个翅膀立刻飞过去。 “晚辈谢过两位大师!” 那中年和尚见他要走,又开口叹道:“江湖上风险重重,蓝公子贵为皇族后裔,实在不应多做留恋。” 蓝追轻笑了起来,“待等到想等之人,中原境内,总能找个清静的地方。” 众人待见他身影一闪,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几年的江湖磨练,这人的轻功,似乎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 放眼望去一片碧绿中,那抹艳红尤为抢眼,华贵绚丽,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爆曲臣闭着眼睛,嘴里哼着小调,银白的长笛灵活的在手中转动着。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由远而近。他懒洋洋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那马上之人缓缓逼近,摇摇晃晃,马上的白衣男子,似曾相识。 心下一惊,猛地坐了起来。亮黑的骏马自眼前呼啸而过,未来得及看清骑士的脸,便远远地朝前奔去。那黑色,衬得白更加刺眼。 爆曲臣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施展轻功追了上去。十丈之外,却见那人坐在马上微笑着等着他。细看之下,那张脸却与自己思念的那个相差甚远。 爆曲臣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下一刻一张巨大的鱼网便从天而降,来不及挣扎,便罩到了自己身上。 “别挣扎了,那东西只会越勒越紧,你若不想被挤死,就乖乖待在里面别动。” “你是谁?”宫曲臣咬牙切齿地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现在你才是主角。”他拍了拍手,立刻从丛林中窜出几个汉子,把宫曲臣扛了起来。那人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只要你乖乖的,我便不让你受苦。” *** 蓝追飞奔下山,却并未见到宫曲臣的影子,而两匹马儿还悠闲的在树下吃着草,人却是上哪儿去了? 他在树下等了一刻钟,却迟迟不见宫曲臣归来,心下疑惑。“莫非上了当,他故意把我甩开,自己去找云轩?” 午后的阳光把叶子照成了璀璨的金色,蓝追骑在马背上被太阳照得眯起了眼睛,宫曲臣的马乖巧地跟在身后。他走得很慢,怕宫曲臣被什么事耽搁了,回来追不上他。 叶丛中的银光在那一片金中格外显眼。蓝追盯了它半晌,突然纵身跃去,把那东西捡在手里。 银亮的刺眼,正是宫曲臣随身携带的长笛,蓝追心下一惊,皱起浓眉。宫曲臣视这笛子为宝贝,任是再怎么大意,也断然不会把它弄丢了的。那便是在自己上少林的这段时间里,他遇到麻烦了? 虽然严格来说两人是情敌关系,一路上却相互照应着,蓝追不免为他担心起米。 在那个季节里,太阳都是很会骗人的。白天晒得人头晕,晚上却冷得直让人发抖。 蓝追在太阳下山后才赶到临近的一个小镇,镇子不走,只有一间客栈,他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应门。 老板一脸为难地陪着笑:“小店这两天都被人包下了,您多包涵啊!” 蓝追望望天色,月亮已经高悬于空,夜路难行,若是去别的镇子,只怕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若没有客房,我借宿在大堂也行。” 老板摇摇脑袋,突然压低声音道:“楼上只住了三个人,说是不喜欢被人打扰,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什么也不肯让别人住进来。您委屈委屈,找个人家借宿一晚吧。” 蓝追见他的确为难,也不再多说什么,谢过一声便走向拴在桩子上的马。这时恰巧一人迎面而过,身子撞上了他的肩膀,蓝追低头道歉,却见那人凌厉的目光狠狠地瞪了过来,看清他的脸时,却又为之一愣。 蓝追也怔了怔,眼前这只到自己下巴的人,不正是那日与宫曲臣在湖边遇到的黑衣少年! 北宿四处望了望,皱起了眉,“怎么就你一人,左护法呢?” 蓝追正被宫曲臣的突然消失弄得满脑疑惑,便把下午的事全告诉了他。少年听后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神情忽然有丝不知所措,低下头自言自语道:“教主现在这个样子,偏偏左护法又不知所踪,这该如何是好?” 蓝追眼腈一亮,惊喜地拉住他的手臂,“你们教主也在这里?” 北宿不高兴地甩开他的手,满眼恶意的上下打量他,“你想怎么样?” “带我去见他!” 北宿冷哼一声,目光往他身上瞟了又瞟,“你是什么人?我们教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蓝追被这男孩气得冒火,急道:“听你方才的语气,一定是他又毒发了吧?快带我去见他,我知道能解这毒的人在哪里!” 北宿一惊,愣道:“你当真知道?” 那客栈不算小,却有些破旧。北宿带着蓝追走得飞快,蹭蹭的就窜上了楼。蓝追紧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鼓,像个毛头小子,还在为了与久违的爱人重逢而兴奋不已。 北宿直直走到二楼的最里间,门口的栏杆上坐着个男人,疑惑地看着蓝追。 “他说他知道谁能解教主体内的毒。”北宿说着,轻敲了两下门,便推开进去了。 屋里点着昏黄的油灯,微风从打开的视窗吹了进束,却还是掩盖不了满屋的药味。床边的白幔被放了下来,模模糊糊的,只看见里面躺着个人影。 蓝追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跳到了喉咙口,眼眶发热。 上天怜见,我的云轩,差一点,我便又错过了你…… 那个人影微微动了动,撑起了上身,从帐中传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蓝追这一生都不会忘的。“北宿,是你吗?” 北宿走到床前单膝跪下,道:“教主,属下带了一个人来,他知道去哪里找给您解毒的人。” 床中那人没有出声,隐约见到他对北宿招了招手,示意他扶自己起来。 蓝追站在门边,屏住呼吸,手心因激动而透出了汗。 白纱幔帐被揭开,方云轩扶着北宿的手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体微微抖动着,脸上毫无血色,才几个月的工夫,便已消瘦如骨。 “怎么……是你?”方云轩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蓝追匆忙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控制不住宾落的泪水,声音哽咽:“才几个月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方云轩苦笑,转头对北宿说道:“我与他是旧识,你且先下去吧。” 北宿点点头,恭敬地退了下去。 方云轩靠在床边,歪头笑看着跟前思念了许久的人,“这么久没见,你不过来抱抱我吗?” 蓝追一愣,见他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脚下不受控制的向床走去。近看之下,更是心疼万分。方云轩面容憔悴,似是深受剧毒之苦,见他一如既往的温柔笑着,心却像被刀狠狠地割破了一样。 “云轩!”蓝追低叹一声,紧紧把他抱进怀里,“你可知道,我想你想的好苦!” “傻瓜。”方云轩温顺地靠在他怀中,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 “为何不来见我?你故意躲我?” “我们走的是两条路,即使见了面又能如何呢?” “如果我不来找你,我们就……这么算了?” 方云轩一阵轻咳,微微推开了他,“只要活着,总有见面的机会。” 蓝追握住他的手,道:“少林的前辈告诉我东岛仙人可能在万骨枯,也许他是这世上唯一能为你解毒的人了。你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启程。” 方云轩突然问道:“曲臣呢?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他让我自己上少林打听东岛仙人的下落,我下山时却已不见他的踪迹。” 方云轩一惊:“这……没收到他发的联络信号,一定是出事了!” “整个武林都是灵隐教的敌人,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当时地上没有一点血迹,我想不是他自愿去的,就是被人掳走了,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当务之急,是赶快为你解毒。” “不行,要先找到曲臣。那帮人没安好心,掳了他去会有什么好事!北宿,北宿!” 那男孩似乎一直守在门口没有离开,一听到唤声便立刻冲了进来。“教主,有何吩咐?” “立刻派人去找宫曲臣的下落,你……咳咳……”许是急得动了心脉,话还未说完,便被气冲得猛咳了起来。 蓝追急忙把他扯回怀里,“你这副样子,还逞什么强!你手下那么多人去找宫曲臣就够了,你跟我去万骨枯!” 北宿也插嘴道:“教主放心的去吧,属下这就带人去找左护法的下落。” 方云轩还想说什么,却被蓝追堵住了口。“什么都别说了,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半步的。” 无奈下他只好应允地点了点头。曲臣,你千万不可以有事! 幸好蓝追的坐骑是外族上贡的宝马,所以在托载两个大男人的情况下还跑得飞快。方云轩昏昏沉沉,蓝追不忍让他单骑,便把他抱在怀前,加紧赶路。 到万骨枯并不是很远的路程,那个地方也只有所耳闻,却从未想去过。 江湖上传闻,那是座人间地狱。空洞的山谷到处是岩石峭壁,草木皆枯。由于多是巨大的岩石,便形成一座天然的迷宫,进去的人虫鸟兽,多半是找不到出口的。颠簸的土路上,到处可见阴森白骨。 蓝追在入山前的一个小村落里,把马寄养在一处农户家,又向他们买了干粮与少量的水,才抱起方云轩向山谷走去。 “听说……进去那里的人,没有几个出来的。”方云轩微搂住蓝追的脖子,轻闭着眼睛,越显虚弱。 “‘没有几个’,便还是有人出来过。”蓝追心里叹着,云轩竟然瘦得抱起他都不觉得有重量。 “我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你若为我赔上性命,可真不值得。” 蓝追突然停住脚步,“睁开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 他严肃地道:“不许你再说这种话。从今以后,有你方云轩的地方便有我蓝追,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方云轩一愣,心里一阵感动,又觉脸上滚热,别扭地转过脸去不看他,“呆子。” 蓝追心中一动,低下头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日,笑着走进谷中。 云轩躺在他怀里,忽然轻声说道:“本来还有些怕死的,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他说这句话时,唇边带笑。 前路难行,黄土地上满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块,与森森白骨。 蓝追把方云轩背在背上,腰间挂着沉重的破空刀,这时尤显吃力。背上的人不时传来轻咳声或迷糊的喃喃低吟,似已有些神志不清。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岩石似乎都长得一个样子,蓝追绕了一个下午,眼见太阳即将落山,却还是像在原地打转。 这荒山野谷,倒不怕有猛兽出没,只是连可生火的干柴都没有,想到云轩已虚弱成这个样子,实在不忍再让他受冻。 “还是出不去吗?”一直昏昏欲睡的云轩忽然清醒了过来,趴在他耳边问道。 蓝追苦笑:“看来我是有点不自量力了。” 方云轩轻柔地用袖角拭去他额际流下的汗,有些不忍地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 蓝追微微侧过头对他笑了笑,“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就你现在这身子骨,还没我的刀重。”这话说完,心里又涌上股苦涩。“你太急于求成,若是楚岭王服下那丹药,兴许不会变成你这个样子。” “我们别走了,休息一下吧。”方云轩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跳下,蓝追无奈,只好把他放在一旁的大石块上。 “你看,这里的石头都长成一个样子,入口又那么多,很容易就被搞乱了视线。我们找些东西洒在路上做记号,这样就不会一直在原地绕圈子了。” “用刀砍吧。” “不行,这些石头都是连在一起的,要是造成石崩,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蓝追皱起眉,静看着带来的包袱,“可是没有能做记号的东西啊。” 方云轩侧头思索了片刻,说道:“你去捡些小石子来,要小的,越多越好。” 蓝追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照他的话做了。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满地捡起石头来。 “这么多应该够了吧?”他提着用旧衣服装满的碎石子到方云轩面前。脸上满是汗水跟泥土,狼狈不堪。 方云轩点点头,从衣内拿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二话不说便往自己的左手割去。 “住手!”蓝追气急败坏的拉住他,“你干什么?” “染色。” “你!什么鬼主意!” “别无他法,难道你要把干粮洒在路上?” 蓝追瞪了他半晌,抢过他手中的刀,狠狠地在左掌割了下去。 “蓝追!”方云轩惊呼。 “你这人……”蓝追把不断滴血的手举到那堆石子上方,眼睛没有看他。“我怎么可能让你做这种事。” 方云轩讲不出话来,默默地握住他有些冰冷的另一只手。 “我好像欠你越来越多了。”待那堆石子都被血染的差不多后,方云轩立刻撕下自己身上的衣料帮蓝追包扎了起来。声音哽咽着,带丝哭音。 蓝追深叹一声,把他紧紧抱进怀里,“那就把你下半生许给我,还你欠我的债吧。” 这主意也许蠢到了极点,但那堆石子的确起了不小的作用。 两人上路后,蓝追很快便发现渐渐绕出了迷宫。岩石越来越少,隐约可以看见前方两边的山峰峭壁。穿过了石阵竟然进了一座树林,抬头望去是高不见顶的山壁,壁上有不少黑洞,相应对称着,不似天然而成。 出了石阵,也再看不到满地的白骨。原来万骨枯不是死谷,只是没人能走出石阵到过这里而已。 方云轩不肯再让蓝追背着他,硬要自己下来走,蓝追只好握紧他的手,走在前面带路。天已整个黑了下来,夜路难行,又乌云遮月不见光亮。 方云轩勉强支撑着身体。已是大汗淋漓,却倔强地咬紧了嘴不肯开口呼停,心里无限不甘。想他昔日威风凛凛,几时曾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窝囊的一天? 蓝追察觉到他手中的汗越来越多,转身道:“太黑了,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天亮了再上路吧?” 方云轩觉得已是头晕目眩,再走下去恐怕支撑不住,只好点头同意。 蓝追把他安置在大树底下,自己四处捡了些树枝生起火来。火星被晚风吹得跳跃着,方云轩靠在树下紧闭着眼睛,眉头深锁着,嘴抿成一条线,双臂环抱着自己单薄的身子。 蓝追一阵不舍,凑过去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过来睡吧,暖和点。” 方云轩紧靠着他,幽幽道:“谢谢你这一路上照顾曲臣,也谢谢你救了他。” 方云轩低笑了起来,安心地靠在他胸前,不久便沉沉睡去。 “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有些模糊不清。 两人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相拥着睡了一夜,难免会全身酸痛。蓝追翻出包袱里的干粮跟水,随便的与方云轩吃了两口,就又急忙上路了。 方云轩白天的状态似乎更加恶化,没走几步路,便趴在草丛旁把早上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蓝追在旁看得心急不已,却又帮不上忙,只能在心里痛挥自已几拳,把软倒的人又扯到了背上。 下午的时候日头高照,火红的太阳挂在天际喷着火焰。蓝追额边的汗成串的落下,背后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方云轩似是又将毒发,趴在他身上剧烈的喘息起来,双手痛苦的紧扣着他的肩膀,指甲不由自主的深扣进皮肉里。 肩上的细小伤口被汗水浸的生疼,蓝追不敢停下来,急步朝前奔着,他害怕自己稍有松懈,便错过了救方云轩的时机。 “云轩,你快看!”他忽然兴奋地停住脚步,呼唤着背上已经昏沉的人。 方云轩听到他的呼声,粗喘着气,艰难地撑开了眼睛。 前方不远处,有条清澈见底的湖泊,湖的那一边杨柳飞絮,满地盛开着鲜花。有座漆红的木屋,拱立在湖畔边上。景色怡人,在这繁乱红尘,独落清闲。 方云轩从蓝追的身上跳下,摇晃着身体,缓缓向那里走去。 蓝追仿佛看到希望就在眼前,松了口气,随着他往湖边走去。 这时,突然凭空飞来一枝银箭,直直射在方云轩脚下。蓝追大惊,飞奔上前把他护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大喊:“什么人?滚出来!” “哪儿来的不要命的,敢闯万骨枯?” 两人齐齐向那把清脆的声音望去只见那木屋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净衣少年,满眼戒备地看着他们,手中还拿着把箭弓。 蓝追压下火气,抱拳道:“在下蓝追,因同伴身受剧毒,特来此打扰东岛仙人。请问前辈他可身在此处?” 那少年一听来人有求于他,气焰更胜,“师父早已退出江湖多年,不管这些琐事。你们请回吧!” “人命关天,请尊师无论如何都破例一次!” “说了不管就是不管,你这人怎么这么烦!”那少年扯开嗓子骂了起来:“再不快滚,我就让你们俩个一起死在这里!” 蓝追只觉额际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直响,恨不得冲上去把那该死的小表扔到湖里教训一番。但毕竟有求于人,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哪有连东岛老仙的面都没见到,就打道回府的道理。 “还请阁下通融!” 那少年显然脾气火爆到了极点,或是蹲在这山沟里太久了,不知天高地厚。见蓝追死赖着没有离开的打算,更是气得火烧眉毛。只见他腾空而起,两三个跟头便翻到二人面前。 蓝追见他来者不善,只好用身体护住方云轩,打算好好教训这臭小子一顿。“你要打架可以,我若五招之内把你制服,就把你师父请出来。” 那少年没有给他多说的机会,便恶狼扑虎般冲了上来。结果让蓝追大失所望,自己显然太给这小孩面子了,仅挥出一拳就把他打得腾空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蓝追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拳,又望了望趴在地上哀嚎的少年,一阵尴尬。方云轩跪坐在他身后,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硕儿,你这顽童屡教不改,总算吃到苦头了吧!” 几人齐齐向身后望去,只见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了位老者,眉发花白,年过半百,却非常硬朗。身后背了个箩筐,满满的枝叶草药。此时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蓝追,抚着垂到胸前的胡须。 “东岛前辈!”蓝追大喜。 “老夫昨日上山采药,便见到蓝公子与方教主在山下休息,蓝公子呵护之心,实属难得。” 方云轩听到此处不禁一阵脸红,想是昨夜相拥而眠,都被这老头看得一清二楚了,却又疑惑他常年在这山谷中,如何知道他的身世? 蓝追同样不解,“前辈,你知道……” “师父山中坐,照样能知天下事!”那少年此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狼狈地捂着右眼,唇边还挂着血丝。 “本来有人到谷中来找我医人,我也不会断然拒绝。不过蓝公子竟伤我徒儿,老夫若是医了方公子,岂不是对不起把他托付于我的父母?” 蓝追听完气愤不已,这老人一副慈祥的模样,没想到竟如此护短。“是蓝某不知轻重了,还望前辈见谅!” “老夫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不吃亏,你这一句见谅就了事的话,我的名声岂不要败坏了?” 方云轩已是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拉住蓝追的手臂,“我们走,不要求他!” 蓝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转头道:“前辈要在下怎么做才肯救我朋友,直说便是。” 东岛仙人满意一笑,道:“你就在这湖边朝我的小屋磕上一千个响头,若不愿意,那就请回吧。” “你!”方云轩气得大吼一声,若不是蓝追拉着他,只怕就要冲上前去。 东岛仙人说完便走上湖边的小桥,不再理会他们。那少年得意地回头冲蓝追做了个鬼脸,捂着熊猫眼跟师父去了。 方云轩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意思,拉着蓝追就要往回走。“就当那老家伙死了,咱们走吧。” 蓝追却站在原地不肯动,“去哪儿?” 方云轩一愣,低下了头,“去找曲臣。” “你身上的毒怎么办?” “随便吧,我不怕死。” “可我怕。”蓝追摇了摇头,甩掉他的手转身走到湖边。 方云轩气急败坏地追到他身旁,“你做什么?你真要给那老东西磕头?凭什么!他只知道护短,我们明明没有错!” 蓝追转头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突然抬起手,轻轻地拨走散落他额前的发丝,叹息地说;“对,我们没有错,但我要你活着。” 说完便双膝一曲,直直地跪在青草地上。 方云轩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没来由的,眼睛直泛酸,烧得眼窝火辣辣的。 蓝十三,尊贵的十三王,放眼天下,除了当今天子,谁还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曲下双膝? “起来!我叫你起来听到没有!你是皇家的人,不可以给别人下跪,你起来啊!” 方云轩使劲拽着他的衣服,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那人已铁了心,任他怎么捶拽都不肯挪动分毫。 直到方云轩体力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他身边,他才伸手模了模方云轩的头,温柔地对他笑了笑,便直直地往着湖的那一边,低下了头去。 方云轩看着他饱满的额缓缓地接近草地,咚的一声,接着没有犹豫的抬起,再低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就这么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呜声从紧闭的嘴里泄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硕儿很“尽责”的坐在木屋前的栏杆上,帮蓝追数着磕了几个头,嘴里咬着根草,好不得意。 夜里下起了雨,本是绵绵,却越来越急。大雨滂沱,水珠在身上打得生疼。蓝追推着方云轩,“赶快去找个地方避一避!” “不要!我哪都不去!”方云轩大叫着,突然站起来月兑掉自己身上的外袍盖在蓝追身上。 “你干什么?快穿上,会着凉的!” 方云轩已跪在他身边,“不就是磕头吗,有什么了不起?”说完竟也咚咚的在草地上磕了起来。 蓝追心疼万分,急忙拉起他,“你身子会受不了的,别在这淋雨了!” 两人突然同时禁声,只见东岛仙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撑着竹伞,笑着说:“硕儿说已经磕的差不多了,后面那些就免去,随我进屋吧。” 第九章 二人换了身干衣服,又被硕儿逼着各自喝下姜汤,顿时舒服了不少。 蓝追额头红肿,磨破了皮,幸好及时上药,倒不至于感染。方云轩则没那么幸运了,身体本来就虚弱,经过了夜的折腾,又淋了场雨,发起了低烧。 东岛仙人让他躺在床上休息,喂了药后,便拿出一包指长的银针为他试毒。 硕儿站在一旁帮忙,这孩子其实不坏,只不过脾气暴躁,嘴巴恶毒。“哇!这什么毒啊,从来没见过,还治得好吗?” 蓝追忍不住瞪他一眼,本来就七上八下的心,被他这句话搞得更乱。 东岛仙人微徽转过身,声音平缓地道:“为师还没罚你呢,等雨停了,就到外面磕两千个头吧。” 方云轩闭着服睛,却还清醒,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硕儿脸色一阵青红,还是乖乖地点头称是。 东岛仙人捧着试过毒的银针走到桌旁,把它们摊在桌上,叹气道:“老夫猜想,方公子是服用了什么提升内力的丹药吧?” 方云轩点头,对着老头又多了份佩服。 “练武之人,总喜欢吃这些东西增加内力,但他们服用之前,都会事先泡泡菜浴,以防服下后与身体不合,反成剧毒。” “前辈可有解毒的方法?” “解毒需用药引,但他体内含有的那些草药成份,很多都是千年难得的宝贝,可遇而不可求。” 这无疑是一个打击,蓝追寻遍了天下,无一人能解,唯一的希望便是这药王,怎知他给的竟然是相同的答案。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是有,只是方公子未必愿意尝试。”东岛仙人模了模胡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方云轩从床上坐起,“仙人醉吗?” “不错。”东岛仙人点了点头,“它对习武之人是种毒物,长期服用,可吞噬其全部内力,即使有绝世武功,到最后也变成废人。但是你身上的毒,只有它能解。” 方云轩低头不语。 蓝追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自然对那东西有所耳闻,“但我听说它长在很隐密的地方,不是轻易能找到的。” “这不就是天意吗?”方云轩忽然抬头说道。 蓝追望着他的眼睛,本来仅有的那一丝希望也失去了光彩。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赶快去找曲臣的下落吧。” 东岛仙人从柜子翻出一个小药瓶,“这里面有老夫练的续命丹,可减轻你毒发时的痛苦。至于仙人醉,老夫也会替你留意的。” “谢谢。”方云轩接过药瓶,心里翻腾不已。 东岛仙人又塞了张地图给蓝追,“你们照这个路线走,很快便可以出谷了。” 版别了东岛仙人,两人默默上路。一路上谁都没有讲话,本来满满的希望,在这时都泄了气。 照地图上所画的,果然很快便出了石头阵。这一路走来,已是后半夜,二人决定在山脚下的客栈里投宿一晚,明早再去把马牵回来。 那客栈虽小,生意倒不错,竟然只剩下一间客房。 床倒是可以躺下两个人,背对着背,心酸体乏,却都了无睡。大睁着跟睛,各自心事重重。 方云轩翻了个身,发现蓝追正在盯着他看,晶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然后就欺身过来,伸出手臂把他拉进怀里,头抵在他颈项处深深地吸着气,久久不肯离开。 方云轩也回抱着他,轻揉地抚模着他脑后的发丝,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爱惨了这个男人。 像团迷香,惹人迷醉,明知道禁忌,却还是忍不住扑身而去,一得到便永远不想放开。他在黑暗中模索着吻上了那股温暖,对方轻柔的回应着。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前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之火燎原般的在全身急烧了起来,方云轩喘息着爬上他的身躯,像只饥渴已久的狼般扯开他胸前的衣衫,碎星的吻随之印上,有些无力的手着急的向探去。 “别……”蓝追拉住他,喘息着:“你的身子受不了。” 方云轩没有理会他,继续疯狂的在他胸口上吮吻着,双手用力扯下碍事的裤子,不停的在周围点起火焰。 “云轩!”蓝追低喊,理智已经慢慢被侵蚀,他快控制不住自已了。 身上的人忽然整个趴在他身上,某处已经蠢蠢欲动的火仍积抵在他结实的小腰上。 “我想要。”方云轩声音有丝懒散,“帮我月兑衣服,我没力气了。” “可是……” 方云轩抬手捂住他的嘴,“你还记得有多久没抱过我了?” 很久了,久到这人一在自己身边躺下,全身就像被火烧般难受。 轻轻地把他压在身下,蓝追缓慢地解去他身上的衣服呼吸也随之急促了起来。一点点在眼前暴露的肌肤,永远都让他爱不释手。 “你与白道的人决裂,自然再难立足与江湖,他日待我死后,就回宫去吧,这俗世,毕竟不适合你。” 蓝追从他胸前抬起头来,黑着脸,“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我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时日无多,自然要把后事交代清楚。” “我不回宫,哪也不去。我说过的话就一定做到,死有什么好怕的,我陪你死。” 方云轩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却有点颤动,“说你呆,还真不假。” 蓝追贴了过来,挪开他的手,吻上他湿润的眼角。“云轩,我还没放弃希望呢,你也不要这么早就放弃。只要你活着一天,就总有希望!” 热烈的吻落在脸上的每个角落,蓝追像对着个珍爱的宝物,满腔热情并没有被从窗口吹进的凉风打散分毫。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腿,挤身而入,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个表情,舍不得再让他痛到一丝。 散落的发在夜空中飞扬着,原始的律动,疯狂的追逐着。谁也不肯停下,谁也不肯先弃甲投降。激烈又不失温柔的在对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爱着,并痛着。 此时此刻没有人再关心明天,生与死的忧虑,留刘天亮再去烦恼吧。 如今,眼中只有彼此。 爱的火花,从来没有熄灭过。 *** 辟道上的高山流水,自是美不胜收,忙于赶路的二人,却也没心思去欣赏。 东岛仙人给的药多少起了些作用,虽然不能根除,但仍勉强控制了毒发的次数。 出谷没有两日,便接到了西域饲养的红顶信鸽,蓝追对着全身雪白头顶深红的小家伙很感兴趣,拆下绑在脚上的纸条后也不肯放人家走。 “什么事?”小家伙扑腾着翅膀逃出了魔掌,蓝追只好无趣地转身问着正在看纸条的方云轩。 “有了曲臣的下落。”方云轩把纸条塞到他手星,坐到桌旁端起茶杯。 “速回?回去哪里?”蓝追低头看了一眼问道。 “灵隐教在中原的分舵,离这并不远,从西域赶来的武士全都聚在那里。” “我一直想问你,你的部下为何要来中原?” “不是我叫他们来的。”方云轩叹了口气,“两族的纷争早在几代以前就不曾间断过,中原武林认为我们擅用蛊术,武功毒辣,为名门正派所不齿。 “当年我娘嫁给我爹的时候,引起武林轩然大波。娘钦点了四大祭司处理族内琐事,让他们互相牵制,喝令族人不得再踏入中原,所以直到爹娘遇害前,都相安无事。” “娘死后,族内长老不肯甘休,誓要血洗中原报仇。我本无意伤及无辜,便与他们约法三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以十倍偿还!” 蓝追失笑:“所以他们是来助阵的?” “初九是师父最钟意的弟子,通天子的名号在西域一呼百应,他们自然是不肯轻易甘休的。” 窗外琐碎的动静,两人自然是听到了的,互使了个眼色,蓝追已抓起桌上的破空刀,向后庭追了过去。 “站住!来者何人?” 那人倒也不再跑,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平庸的脸上咧嘴一笑,满口黄牙。早已伏好的几道人影从四周窜了出来,不怀好意的将两人围了起来。 方云轩眼睛扫了一下,冷笑起来,“我道是哪条路上的野狗,原来连狗都称不上,竟是孤魂野鬼。” 江湖上总有些邪门歪道,喜欢做些暗箭伤人的小伎俩,大多人都被网罗去了杀手门,却不被白道中人所认同,难以立足于黑白之间。 江西的杀手门,高手如云,做着拿钱买命的勾当,全都是些亡命之徒。 那黄板牙老头不怒反笑,“方大教主竟然认得在下,也算是小老儿三生有幸。江西本是亡命之地,但教主与在下素来无仇,又无人出钱买你,我也不好伤你性命。我这几个弟兄只不过想借蓝大侠手中的破空一用,东西到手了,自是不会再找麻烦。” 蓝追一愣,万是没有想到他们是冲自已而来。 “呵呵,不愧是杀手门的人,皇十三爷的东西,你们也敢抢。” 那老头又笑了起来,“现下武林中人谁不知道,破空残阳双刃并合,便可得到绝世武功。到时候一统天下号令群雄,得罪了皇族又算得了什么呢?” 蓝追的目光冷了下来,锵的一声刀便出鞘。“好狂妄的口气,破空在此,有本事便来取吧!” 那几人过惯了刀口上舌忝血的日子,丝毫不将蓝追在江湖上的名号放在眼里,也不在乎以多欺少,一帮人全兴奋地冲了上来。 方云轩刚上前一步准备迎战,却被蓝追一把推到身后,不肯让敌人碰到他分毫。 烟雨楼外剑气四射,兵刃的撞击声,铁掌碎石声,一时间让本是宁静的小镇沸腾了起来。 蓝追以一敌众,却沉静自若,全没让对方占到便宜。沾了血的破空直抵敌人喉骨,左手抓住一人颈间,两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恶心的血喷在了自己的脸上。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敌方便已全数倒下,坠地那刻,了无声息。 蓝追微微喘着气,手中的利刃抵在黄牙老头的脖子上,他口中的血顺着嘴角不停地滴落,却还是神经质的不断笑着。 蓝追沉默片刻,收回了刀,“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老头翻了个身,捂着胸口从地上坐了起来。“现在江湖上人人都想得到破空刀,昔日敬你拜你的人,一言不合便反目成仇。什么江湖,什么武林,什么正邪,哈哈哈哈……我呸!” 他喉间发出一连串的怪笑,随即大量的血从口中涌了出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断了气。 方云轩蹲在他身前探探鼻息,“杀手门的人习惯把毒药含在嘴巴里,若未得手,便吞毒自尽。” 蓝追忽然走到他身后,一把把他拉进自己怀中,喃喃道:“他说的对,什么武林,争强好胜为私利赢斗。大家都戴着面具做人,表面上一套,私下却都想捅你一刀。” “我受够了他们的假惺惺,云轩,不要再跟他们争了好不好?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隐居,过属于我们的生活。” 方云轩轻轻推开他,自衣里掏出丝帕,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我早说过江湖路不适合你走,放着皇宫里悠闲的日子不过,你跑出来干嘛呢?” 蓝追咧嘴一笑,“也许是冥冥中注定,让我来找你。” 方云轩微微一笑,扫了地上的几具尸体一眼,“看来今晚不能睡个安稳觉了,咱们收拾一下立刻上路吧。” 蓝追点了点头,尾随他回到屋里收拾包袱。方才那场激烈的打斗声一定已经惊动了其他人,再多待下去难免会惹祸上身。 二人匆匆在马房牵出马便上了路,那晚倒是满天的星斗,照得地面微亮,马儿在林道中狂奔着,身边是自己所爱,倒有几分快意。 策马狂奔了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赶到一座大城里。城内一片寂静,人们都还在梦乡之中,飞奔的马蹄声尤其清楚。 方云轩减慢了马建,在一家大宅门前停了下来,上前去拍门。不一会便有人来应,嘴巴里嘟嘟喃喃的,很是不耐烦:“来了来了,一大早敲什么敲!” 那人见到方云轩先是一愣,突然脸色遽变,唯惶唯恐地忙低下腰去:“教……教……” “闭嘴!嚷嚷什么!”方云轩面无表情地往里走,“我先去休息,等会儿大家醒了叫他们在正厅等我。” “是是是!”那人忙凑上来赔笑脸:“您的房间都收拾好了,我再给这位公子也准备间房吧?” “不用了。”方云轩停下来看了看蓝追,“他跟我睡一起。” 那人在原地愣住,眼睁睁见两大男人进了同一间房。 方云轩的房间清淡幽雅,没有多余的饰物,屋内飘浮着一股淡淡的熏香。 他是真的累了,一躺下便立刻失去了意识,倒是蓝追一直侧着身子撑着头,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肿脸,自己却了无睡意。 这些天方云轩服用了东岛仙人给的药后,身体的确没之前那幺差了,但他悬着的心却还是放不下来。日夜担心着云轩身体里的毒没有解,什么时候他会突然撑不下去,或是这么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离自己而去。 哀上那张日渐消瘦韵脸,蓝追缓缓低下头,轻柔的吻了吻他紧闭的眼睛,心被揪的疼了。如果可以,他多想代替受这份苦,这份罪。 方云轩呼吸均匀,睡得很祝,似乎只有蓝追在身边的时候,才会感到安稳。 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两人才起床。梳洗一番后,简单吃了点仆人送来的东西,方云轩便领着蓝追往正厅走去。 “我以为你们的分舵应设在很隐密的地方,没想到在闹市中。” “这个宅子名义上是个土财主的产业,后面有条小路直通官道,所以进出都不会被察觉。” 绕过小花园来到庭外,正厅外已经站满了人,见到方云轩立刻静了下去,恭敬地弯下了腰。 蓝追有些惊讶,扫视过去,少说也有百十来人,有些穿着黑衣蒙面,有些穿着五颜六色的奇怪布料。 厅内整齐的站了两排人,蓝追见到北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帖子,递到方云轩面前。“前些天属下在询问左护法下落时,被几个丐帮弟子堵在林子里,他们并未纠缠,只给了这个帖子。我本不想理会,但稍后却有人放出消息说,左护法就在他们手上。” 方云轩看着手里几大门派联名的帖子,冷冷一笑,“哼,三日后齐云山群雄聚首?原来是来下战帖的。” 蓝追心下一惊,抽走他手中的帖子看了又看,黯然道:“一定……要这样子吗?” “黑白两道早已水火不相容,这个结局是早完要定的。”方云轩淡淡笑了笑,扫视了厅内众人一眼,朗声道:“这场仗是灵隐教与中原武林之间的恩怨,我不想涉及无辜,在坐当中若有人不想参加此次战役,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会怀恨在心。” 这话一出,只见厅中众人齐齐单膝跪倒在地:“誓死为教主效命!” “好!”方云轩满意地点了点头,“三日之后齐云山顶,就跟他们做个了断!” 两族间的恩仇早已根深蒂固,却一直没有解决的良机,这张迟来的战帖,无疑让每个人骨子里仇恨的血都沸腾了起来。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世世代代的恨。 “教主,你的身体……”北宿倾身在方云轩耳边道。 云轩摇了摇头,没有讲话。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瓶子里的药也只剩下一粒。他记得少林的和尚说他毒入五脏,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待那颗药也用完了,他还能活多久呢? “没事的话,大家各自去准备吧。” “教主!”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看了看蓝追,揣测半晌,还是问道:“蓝追长久以来与是隐教都是对立的关系,此时此刻我们如何能相信他?” 在江湖上行走的没有几个不认识蓝追,行侠仗义,疾恶如仇,这个“大侠”的身份,站在灵隐教众之中实在尴尬。 方云轩见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上前轻轻扶上他的手,回头望了眼惊讶的众人,温柔地笑道:“各位尽可放心,就算我众叛亲离,他必是那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 蓝追心中一动,反手紧紧握住他,在众人凡惊讶的目光中被他牵着回到了睡房。 方云轩把他按在椅子上,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中。“三天后,你不要去。” 蓝追吓了一跳,“为什么?” 方云轩笑了起来,“那些人都是你以前的朋友,你能向他们挥刀吗?” “我不会伤他们性命。”蓝追有些懊恼地低下头,望着热茶中冒出的轻烟,“但我不能让你自己去。”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决战……呵,这个提议真是蠢透了。”方云轩拨了拨垂在肩上的头发,“若不是曲臣在他们手里,我才懒得去理会。” 蓝追叹了口气,“真的分出了高下,又能证明什么呢?那些在争斗中死去的人,难道就失去了意义吗?” 方云轩定定地望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幸好你皇兄没有把你派到边关去,你这套大道理若是用在战场上,岂不要把江山白白拱手让人?” “我的确没有什么军事头脑。我自小只喜欢习武,七皇弟喜欢研究兵书,这些年都是他在宫中帮皇兄的忙。我……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不知道到底在追求什么。” 云轩走到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膀,趴在他耳边轻道:“上天对你不薄,没让你遇上为了皇位手足相残的帝王家,不然以你这种个性,怎么能在宫中立足?” 蓝追微微侧过头,在他的嘴上轻啄一吻,“生在哪里都不重要了,我只怕遇不到你!” *** 那之后的三天,却像一场美丽的梦境般过的飞快。每日睡前有爱人温柔的轻吻,醒来便见到他躺在自己身旁,蓝追从来没有比此时更觉得幸福过。 可是幸福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眼见日子将近,方云轩下令众人准备行囊,天亮出发。 那一晚方云轩非常热情,一次又一次的不住向蓝追索爱,像是永远要不够般,分秒都不肯分开。 “睡一会吧,不然明日哪还有力气跟人打架?”蓝追喘息着看向躺在自己身下的男子,零乱的发披散在白褥上,苍白的皮肤上满是吻痕。 方云轩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印下缠绵一吻,深深的,久久不肯离开,直到蓝追轻轻推开他,头疼地看着他,“别闹了,休息一下,嗯?” 方云轩翻身披上外表下床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中。“喝点水吧,然后好好歇歇。” 蓝追不疑有他,喝下了那杯水,片刻之后睡意便蜂拥而来,“云轩,我先躺会,出发时叫我。” “睡吧。”方云轩轻抚着他沉睡的脸,神色哀伤,“醒来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简单的清理好自己,穿好衣服,准备妥当后,望着桌上的破空刀出神,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它拿在手中。“我若死在齐云山上,这刀就落在他们手里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你日后再被骚扰。” 走回床边,见那人好梦正沉,熟睡的脸除去了所有防备。方云轩俯身轻轻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稳健的心跳声,浮躁的感觉安定了下来。跟睛流连在他脸上,舍不得离去。“我死后……你可会寂寞?” 想到两人初见,他忍不住轻笑起来。他对蓝追满心不服,刻意冷淡,他却还好心煮面给他吃。那一碗的平淡无奇,却又让人永远忘不了的味道。 还有在金陵附近投宿的那个夜晚,他故意逗弄,蓝追满脸窘迫被他叫醒的样子,每每想起都止不住笑意。 蓝追,蓝追……若能永世相伴,该有多好?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北宿迟疑的声音传来:“教主,大家都准备好了。” 方云轩轻轻一叹,坐起了身,缓缓在蓝追唇上印下一吻。 *** 风起,太阳被一片灰色的云盖在了身后,天蒙蒙的,仿佛随时会下起暴风雨来。 云蒸雾绕的齐云山顶,已经集满了江湖好汉。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的兴奋、有的期待,也有不少面露难色却还要死撑大侠的家伙。 突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他们来了!” 众人为之一振,如临大敌。 齐云山位于两座大城镇之间,江湖中人为了节省时间,常常弃官道而走山路。山顶树木稀疏,面积宽阔,路乎而易行。 一布衣青年信步上前,温文有礼地抱了抱拳,“方大教主,我们终于见面了!” 明明要决一生死,却还要装的表面上客套,方云轩冷冷一笑,“谭盟主,我的人呢?” 谭西文微露难色,侧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南宫左晨,笑道:“贵教护法身有不适,暂不能出来见面,还望见谅!” “你们中原人以人质要胁,还敢自称名门正派,天大的笑话!”说话之人须发鬓白,脸上却光滑如水,一丝皱纹都没有。 南宫左晨微一仰首,哈哈大笑了起来:“怎么连西域七十二长老都来了!灵隐教在中原找不到能上台面的打手,要哭着回去求助吗?” 话音方落,一道细光直直朝他脸上射击,南宫左晨心下一惊,连忙后退,险险避了开来。只见方云轩身后站了个清秀男孩,狠狠地瞪着他,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不由得一怒,喝道:“蓝追呢?他怕了?不敢来送死吗!” “他顾及往日三分情义,不忍痛下杀手,再说,杀鸡焉用斩牛刀?”方云轩举起手中的破空刀,朗声道:“尔等听着,你们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今日谁能从我手中夺下,方某附送人头!” 人群中骚动了起来,自从那个破空残阳的传说在武林中流传开来,谁不想将之据为己有? 南宫左晨眼冒精光,“得到了破空,要找残阳又有何难!” “各位且慢!”一道浑厚而有力的苍老声音从人群后传出,德远方丈率领少林弟子出现在山角处。“冤冤相报何时了,且望三思啊!” 谭西文迎上前,“大师不是在闭关修行吗?” “寺内弟子通传今日之事,老纳如何能置身事外。谭盟主,快快劝同盟散去吧,莫要再伤及无辜了!” 灵隐教十六星宿,西域七十二长老,在中原都有赫赫威名,一些偏派人士早就被这阵势吓住,起了离去之心。 “都给我站住!”南宫左晨忽然一声暴吼,无不让人微怔。 只见他阴冷着脸,锐利的目光扫视众人,“四年前与魔教在这峰顶一战,三大世家不幸落败,沦为武林中人的笑柄。我等举家北迁孤岛,闭门苦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一血前耻。我要你们每一人都睁大眼睛给我看着,从今而后,谁还敢对三大世家出言不逊!” 有人不满地叫道:“那是你家的事,老子今天不想玩了,你奈我——”话说了一半,只见剑影飞闪,血从双眉之间喷了出来,下一秒脑袋已裂成两半。 众人大惊,谭西文怒道:“南宫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大敌当前,谁敢再退缩一步,就跟他同样的下场。”南宫左晨把目光转向面无表情的方云轩,冷笑起来:“你今日来,是为了他吧?” 说着拍了拍手,人群中有两个男子抬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布团走了出来,粗鲁地丢在地上。布团内发出一声轻叹,却一动不动。 方云轩猛觉心跳加快,怔怔地盯着那团东西讲不出话来。 南宫左晨满脸笑意的观察他的脸色,微蹲一把揭开那张被血染红的布料。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方云轩倏地握紧拳头,心痛得浑身发抖。 鲜艳的红衣被鞭子抽得支离破碎,血迹已经干涸,伤口因没有及时处理而溃烂发脓,再也找不到完好的地方。 本是乌黑的长发,枯黄得失去了原来的色泽,零乱的披散在脸上,却遮盖不住那双眼处骇人的血洞,汨汨的血液,不停地往外涌着,原是艳丽的脸上苍白无他。 红色,竟是那么刺眼! 寒风里一声虎吼,天摇地震。 南宫左晨来不及反应,已被方云轩一刀劈在肩膀上,血倏地喷了出来。齐云山顶骚动不息,两派人马纷纷出手。 北宿飞窜至宫曲臣身边,见他如此惨状不禁红了眼眶,颤着双手把他抱进怀里。“左护法,左护法!” 爆曲臣的身体冰冰凉凉的,神智涣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着,干裂的唇抖了抖,声音哑得刺耳:“北……北宿吗?” 男孩飞快地点着头,摇落的泪水接连不断的滴落在怀中那奄奄一息的人脸上。北宿吃力地抱起宫曲臣瘫软的身体,险险避过没长眼的刀剑,护着他躲到悬崖边的树下。惊慌失措地翻出身上携带的伤药,倒在他大大小小的伤口上。 嘶喊和拼杀声冲破了云宵,来往搏斗中的人影使人眼花撩乱,少林方丈痛心疾首,命门下弟子尽力将他们分开。可是众人早就杀红了眼,不分敌我,多年累积的怨气与仇恨使他们拼尽全力的厮杀。 三大世家于多年前绝迹江湖,如今再入足中原自是不同以往,令人刮目相看。今日江湖上有名无名的全聚集于此,却也占不到什么便宜,灵隐教众虽人数不多,却个个是一等一的好手;而西域七十二长老更是奇招尽出,打得人措手不及。 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布满血迹的脸庞分不清谁是谁。 南宫左晨咧着嘴,满意地看着喘息越来越沉重的方云轩,他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无论是看过的书本或是别人耍过的功夫,都能一个不漏的记在心理。“如何,这套从蓝追那学来的剑法,还不赖吧?” 方云轩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因为体内突发的毒素已经占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本就不适合他的破空刀此时握在手中尤为吃力。他想立刻到宫曲臣身边去,可南宫左晨总是不停的在变换招式搅乱他的进攻,来去之中难免微落下风。 “噗”的一声,左肩剧痛,稍微的分神给了敌人攻击的机会,汨热的血迫不及待的从身体中流了出来。 南宫左晨看着他肩膀处流出的黑紫色血愣了愣,随即狂妄的大笑起来:“你竟然已中毒如此之深,想是也没几天的命了,我就做个顺水人情,送你上西天!” 剑风呼啸着在耳边闪过,全身每一处都剧烈的疼痛了起来,利刃割破皮肉时,方云轩瞬间失神,他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学会了西域武功? 黑眸倏地眯起,不易察觉的怒气铺盖了上的痛楚,那是一种强烈的侮辱,像是自己一直小心珍藏的宝物,被人窥视的感觉。 南宫左晨惊讶地发现他上一刻还有些心不在焉,此刻竟像换了一人,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意,周身的空气也随之冷冽起来。 “怎么,因为我这么快就学到你的功夫而生气吗?不过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过了今日,无论是你还是蓝追,或者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阴冷一笑,“都别再想骑到我的头上!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有南宫左晨才配高呼称王!” 赫然闪过眼前的身影给人一种压迫之感,南宫左晨心下一惊急急送出一掌,却被人抓住手腕,咯的清脆一声,骨头随之粉碎。 方云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拉住他反击过来的另一只手,狠狠地捏在手里,泛着银光的破空,在半空中画了道优美的弧度,深探地挑断了他双足的筋。 南宫左晨再也克制不住的惨叫声,惊动了正在与西域长老奋战的谭西文,他对南宫左晨信心百倍,似是没料到这个结果,震惊地向这边跑了过来。 方云轩单掌扣住南宫左晨的脖子,撑起他软倒的身子,杀红了的眼睛望着飞奔而来的谭西文,邪魅的笑容在唇边荡漾开来,手中的破空刀已雷厉风行般飞了出去,穿破他避闪不及的胸膛,向后拖行了十余米,牢牢地钉在百年老树上。 四周突然静默了下来,众人停下厮杀,齐齐望向被钉在树上的谭盟主,一时间竟被震得动弹不得。 经过一场殊死搏斗,都是狼狈不堪。谭西文的死无疑是雪上加霜,这已经是第几个死在魔教手中的武林盟主了?众门派弟于像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之际,西域长老们却兴奋的摩拳擦掌,料定是时候一网打尽。 方云轩冷冽的目光带丝厌恶地望着在自己手中奄奄挣扎着的人,声冷彻骨:“你今天,是败在你的天赋上,狂妄自大,学而不精!” 突然身后传来北宿凌厉的哭喊:“教主!” 方云轩猛的一震,扔下手中的人飞掠至崖边的树下。 北宿抱着宫曲臣不停地哭,德远方丈收回把在他脉际的手,叹息着席地而坐,缓缓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口里念念有词。少林弟子经过刚刚那一战尽露狼狈,却都随着师父坐了下来,朗朗颂经。 方云轩全身像被抽走了力气般,双腿一软,跪倒在宫曲臣身边,从北宿的手中接过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轻手轻脚的,生怕弄疼了他。 怀中气若游丝的人似乎嗅到属于他的气息,清醒了过来,无力的双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衫,急切地呼唤着:“逍遥是你吗?是你吗?” 方云轩抓住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声音温柔的,却有一丝哽咽:“是我,我在这里。” “逍遥……结束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方云轩应着他,抬起衣袖擦着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北宿见状立刻摘下腰上挂着的水囊,让他点着水为曲臣擦脸。 那一刻仿佛回光反照,宫曲臣喃喃地说着话,仿佛再也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 “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最喜欢在梧桐树下玩,天黑了还舍不得回去,每次都被师父责骂。我还问过你,等我们长大后,会不会离开那里。逍遥,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他轻轻笑了起来,苍白的面色,失去了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沉溺在过去甜美的回忆中。“你对我说……‘曲臣,我们哪儿都不去,只求梧桐树下死!’” 云轩紧紧抱着他,断了线的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他消瘦的脸上。 心痛而不忍,若是没有遇见我,你会比谁都活得更快乐,万万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知道自己对他只有兄弟之情,再也给不了其他,只能弥补般对他疼着宠着。可到了最后,却还是我害了你! 如果没有这一切,没有任家庄,没有那深刻的仇恨,没有灵隐教,没有任逍遥…… 爆曲臣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血从嘴角流下,呼吸吃力,他害怕地抓着方云轩不放。“逍遥……我想回家,我好想回西双版纳……我……我想念那棵梧桐树,想念我们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样子……” 方云轩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他干裂的唇,抖着声音道:“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怀中曾有绝代风华的男子露出一抹安心的笑,缓缓垂下了头,心满意足的在最爱的人怀里沉沉睡去。 方云轩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听到身后北宿的哭声,听到族里长老们的叹息声,心像被撕裂了一样。该死的明明是自己,为什么是他? 蓦然响起的长啸,声震山林,回荡于天际。像是要把多年的怨恨以及悔恨都发泄出来,久久不曾停歇。 突然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那熟悉的感觉使他愣愣回过头,茫茫人群中,他看到了蓝追。 他温柔而哀伤的目光紧紧地看着自己,缓缓抬手,用力拔下插在谭西文尸体上的破空刀,指向瘫在一旁的南宫左晨:“四年前,我在这里救了你的命。今天,是时候该还给我了。” 手起刀落,血飞溅而出,掉落的人头滚到方云轩脚边。蓝追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上天入地,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方云轩抱着已失去温度的尸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蓝追,今世我已欠他太多,而欠你的,来世再还吧!” 他最后听到的是众人的惊呼声,向后急速落下的身体,被逆风吹得几乎被撕裂。落下崖边的那一瞬间,他看到蓝追向他飞跃而来,没有一丝犹豫地跟着跳落下来。 身体被吹得快四分五裂,可他仍紧紧抱着怀里的身体不肯松手,而紧追在他身后的蓝追,却是那么遥不可及。 若有来生,愿化飞鸟,长伴梧桐! 尾声 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当头的烈日被一片乌云遮在了身后,终于能让被晒了好多天的遍地花草喘口气。 坐在木屋前闭目养神的男子睁开眼睛,起身收起晒在地上的草药搬回屋子,又拿起立在门边的竹伞,顺着嗡嗡传来的清雅笛声向山谷深处走去。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落满了被风吹落的柳絮,因滴落的雨水而微微荡漾着。清新的花香扑鼻而来,笛声也随着脚步将近而清晰。 单调却充满柔情的曲子,每日都会在这山谷中响起。 一位白衣男子坐在颗光滑的石头上,幽雅地把手中发亮的银笛含在唇边,轻轻闭着跟睛,不被外界所扰。 他的身边有一座孤坟,四周种满了各式花草,清素而典雅,似被精心照顾过。他每日都要来这里坐上一会儿,静静的为长眠于此的人吹上一首曲子。 笛声倏止,白衣男子抬头看了看遮住自己的竹伞,微微一笑。“你来啦。” 蓝追温柔一笑,牵起他的手。“下雨了,回去吧。” 白衣男子转过头望着石刻的墓碑,“明日再来陪你。” 蓝追揽住他的肩,仔细的为他撑着伞,一路无语的慢慢往回走。 两个月前从齐云山顶飞落而下,已抱着死也要死在一起的决心,不料双双跌入悬崖下的湖中,只受了轻伤。 比底别有洞天,有一座空旷的木屋,和树上摘不完的野果。 蓝追为宫曲臣在湖边修了一座坟,就全心全意照顾着身体虚弱的方云轩,不敢离开半步,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满山满谷的去找药材。靠着记忆里一些重要药材的样子,总算把他身上的伤,跟跌到湖中时染上的寒气治好。 也许一切都是天意。云轩伤愈后急着要去看宫曲臣的坟,却惊讶地发现在他的坟周围长满了仙人醉,那个在初九的医书上看到,宫曲臣吵着天涯海角也要为他找到的名贵草药。 换取生命的代价,是内力被仙人醉的药力一点点吸去,武功尽废。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所有的恩怨纷争,都从跳下悬崖那一刻变成了回忆。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过方云轩这个人。 比中有条山道可以通往外面,蓝追每半个月都会到市集上,购买生活上的必需品。两个人的日子,晨昏不变,却是他们一直所向往的。 平平淡淡地,相依为命,度过下半生。 云轩忽然抬头看了眼蓝追,发现他也在审视自己,遇见他的目光后手臂收的更紧。 雨停了,耀眼的太阳又耀武扬威的现出身来,身边的人收起了伞,抖去雨水。 方云轩抬起头,微眯起眼睛,万里晴空,方才的云已不见一丝痕迹,心中那浮现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记忆里那个孩子的笑容永远艳丽无比,不曾被这红尘浊气所染。 曲臣,我在湖边为你独奏的笛声,你可听到了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