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眼》 前言 一直觉得这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人,谁都会有些缺点,谁都会被人误解。有些缺点、有些误解是可以改变、可以解释的,但有些却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在爱情中尤其是这样,往往会由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导致情人的悲哀分离。 在写这本小说之时,正好经历了一些很伤心很难过的事。但是对于美好而坦诚的情感,仍然怀有十二万分的信任与期待。 因为人与人相识相对,绝不是为了争吵与怨恨,如果没有理解与深情,那么,又何必相守呢? 第一章 妖美!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用“妖美”两个字来形容,是不是太过邪气怪异了? 其实,她只不过看起来比别的小孩娇美一些、纤弱一些、苍白一些、沉静一些罢了。 但是,聚集在出云谷的天道盟高手,在突然发现悬崖上多出来的这个小女孩后,再也想不出还有其他词语更合适她。 天空阴云密布,黑沉沉压在头顶。 悬崖上云烟滚滚,昏暗中小女孩娇柔苍白,长长的发丝像黝黑轻软的蝶翼,随山风悠悠舞动在身后。一双眼睛盯视众人,隐隐泛出异光。 那眼神……妖般魑魅,似乎要把人的魂魄吸入。惑人心神的力量,早已超越了七岁孩童原本的纯真与稚女敕。 一张美丽到极致的脸孔,一双空灵到妖异的眸子。 看着小女孩幽灵一般站在那里,刚刚还在欣喜感慨的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狰狞凌空的峭石上,集齐了武林中名声最响亮的九大门派首领。三殿、四府、南宫、华商。自七十年前,他们就组成了代表正义的天道盟。那么多绝顶高手,竟然谁也没有发现,这个小女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今日的行动,只能成为武林中永久的秘密,绝不能让天道盟之外的人知晓!当然,也包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 她是谁? 是什么时候上的悬崖? 她……看到了多少? 窃窃低议响起,迟疑的目光纷纷向悬崖尽处投去。 悬崖尽头,厉非天灰衣猎猎。他是剑道中的神话,天道盟的盟主。26岁时就击败了武林中所有的用剑名家,28岁时凭一身正义与卓越剑术摘下武林盟主令牌。 长剑如泓,神情内敛,剑上滴滴红艳血珠落下。 瞪视万丈深谷良久,厉非天心绪翻腾。几个月来,整个武林中都流传着出云谷殷挽潮的美艳绝伦,引得各大门派的年轻弟子为之疯狂争斗,也引得天道盟各派寝食难安。虽然她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伤人性命的事,但是,她是魅门族人,是注定会祸害世间的邪道妖女,仅凭这两点就足以让她死有余辜! 现在他终于不负众望杀了她,让天道盟各派不再惶恐担心,也安抚下因为殷挽潮而失去了门人弟子的各派怨气。 但是在他拔剑相向的时候,她的脸上为什么没有怨恨,只有忧伤?甚至,在他的长剑刺入她胸口的那一刹,她唇角绽出的分明是一丝笑意,而她看他的眼神…… 在她的眼中,最后的那滴泪,是为何而流? 收剑转身,厉非天掠过九派掌门,目光直直盯向孤单站在崖边的小女孩。 那眼泪,究竟是为他,还是为这女孩而落? 小女孩单薄稚弱,在山风中几乎要飘向天外化去。她慢慢穿过各大门派众人,向厉非天面前靠近。 “厉叔叔,姐姐呢?你带她出来了这么久,她在哪里?”声音娇娇软软。幽暗的双眼只专注在厉非天脸上,似乎没有看见在场那数个提刀佩剑的武林中人,也没有看见厉非天手中正在滴血的长剑。 轻轻一句话,忽然令各大门派的掌门不约而同地寂静下来。 姐姐?妖女殷挽潮,竟然还有个妹子!盟主明明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现在妖女已经死了,这个小妖女怎么办?最彻底的方法,自然是斩草除根了! 猜疑声嗡嗡四起,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全都从小女孩转移到了厉非天身上。 他们都是名门大派,谁也不愿被套上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杀害孤儿的罪名,所以,谁也不会先表露意见。但要他们放过这小女孩,那也是万万不能! 不过,这个难题用不着他们操心。能决定她生死的,应该是眼前执掌武林圣令的厉非天。身为号令天下的盟主,必要时自然应该牺牲小我,成就众人心愿。 厉非天慢慢走到小女孩身前,一大一小的身影交织对峙。 “殷流汐,你姐姐已经死了。”厉非天声音低沉,俯首注视殷流汐双眼。 没有言语,看着断崖下云烟绕动,慢慢地,殷流汐小脸上泪滴滚落。 殷挽潮,这个世间她惟一的亲人,曾经朝夕陪伴她、抚养她的姐姐死了。 今天之前,他们也曾经在出云谷中这样地靠近站立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脸上没有冷意,挂着的是温文亲和的笑。手中握着的并不是滴血长剑,常常是一束摘来哄她开心的山间花朵。那时候,美丽温柔的姐姐也还没有死,而是倚坐在一旁看着她微笑。 被泪水浸润的双眼隐去了眸子深处的异光,面对厉非天,面对这些武林群豪,她脆弱悲伤仿佛回到了寻常孩童的模样。毕竟,她只有七岁而已,听到亲人死去,除了哭,还能怎样? 许久,厉非天慢慢伸手向眼前纤小身躯探去。在旁观看的人立时全部屏气噤声,紧张地盯视厉非天。只要他愿意,世间已没有几个人能在这双手下逃过性命,何况是眼前这个稚弱的小小女孩。袍袖阴影下,殷流汐双肩微微颤抖,无声低泣,浑然不见自己的性命只存在于厉非天一念之间。 厉非天脸上神情喜怒难测,双手微抬,殷流汐的身躯被他轻轻抱起。 众人脸上神色顿时僵住,诧异地注视厉非天出人意料的举动。所有人都认为,这双手应该做的,是结束小妖女的性命。 背对诸人,厉非天将她拥在身前,与她平视,“殷流汐,你姐姐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你如果想要好好活下去的话,那就忘了今天的一切。不管你看到多少,全部忘记!” 两人的眼眸在太过靠近的距离中放大,低低的话音也如同耳语般幽沉。 殷流汐垂下双眼。 目睹惟一的亲人死去,是不是该有刻骨难消的怨怼?面对这许多害死姐姐的凶手,是不是应当用痛彻心肺的悲凄来抗争?只是,她太过弱小无力,所有的哀怨与挣扎,在这些人面前都是多余的。殷流汐苍白的小脸空茫一片,细弱的手指轻轻颤抖。 姐姐是妖女,所以活该被杀。她是小妖女,所以也该死。 但是,姐姐和她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什么人也没有杀过啊? 姐姐说过,只要是魅门的族人,就算没有害人之心,也多多少少带些妖邪之气的,她是,姐姐也是。可是,她从来没有觉得,美丽异常的姐姐是妖、是邪。 姐姐带着她隐居在烟雾缭绕的出云谷中,盛开的花朵也比不上姐姐的展颜一笑,清溪畔的垂柳枝条也不如姐姐的身影轻柔。所有闯到出云谷中看见姐姐的人,全都会迷了心神,再也不愿归去。 那些人都被姐姐赶了出去,直到有一天,这个穿着灰袍,背着长剑的人来到。他没有消失,反而和姐姐、和她成了朋友。但是,也是他让姐姐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再也不能与她相见。 忘记,要忘记这一切…… 见她低头迟迟不语,厉非天低声催促:“殷流汐,我知道你看得懂,也听得懂。在我面前,你不必再伪装。忘记,还是死,你自己选!” 殷流汐终于停住低泣,抬起深沉大眼看他,原来的悲伤无助全然淡去,取代的是与年龄不符合的沉静和灵慧。 “如果我忘记,就可以不死?” “如果你确定的话,是!” 在数个武林掌门的眼前,两个人一大一小、一强一弱,垂首低语。谁也不会想到,厉非天会同一个小小稚童这样郑重其事地商议。 轻吸口气,殷流汐道:“我忘记”。 “好!”厉非天点点头,“记住你今天答应我的话。如果哪天让我发现你是在骗我,我会立即取你性命!” 他是身负着诛邪除妖的责任进入出云谷,靠近了殷挽潮。谁料到她竟然并不是他预想中的恶毒妖女,数月相对,他的心更因那妖媚绝伦的女子有了丝丝裂缝。 为了天道盟的名望、为了他的权势地位,他强压下心头悸动,亲手将她打下了悬崖。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举动。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让她的妹子命丧自己手中。 她肯忘记,他便要在整个武林的敌视中保她平安、让她重生。 厉非天转身面对众人缓缓道:“各位掌门,现在殷挽潮已死,她的妹子年龄幼小,绝不可能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我们自然不能做出滥杀无辜的恶行。” 环视一眼,将诸人的戒备反对都瞧在眼中,继续道:“这小女孩虽然是殷挽潮所留,但她年纪尚小,若是能用正气义理教化,料想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危害。所以,厉某决定将她带入天道盟中教养,各位以为如何?” 镑大门派听到厉非天后续几句,面面相视,默然不语。 看她小小年纪已经美丽沉静得怪异,又是妖女殷挽潮的嫡亲妹子,谁能担保,长大后会不会又是一个小妖女?况且,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旁边看了多久,看到了些什么。殷挽潮的死,今日在场的人谁也月兑不了干系,放了她,以后会不会来向众人复仇夺命? 在场之人都是心有所忌,对这小女孩,既不能明着除去,也不敢轻易放回,但若是过后再暗下杀手,那和黑道又有什么分别?实在是棘手之极。 厉非天武功高深又是天道盟的首领,如果他说不杀,那便没有人能反对。他愿意负责看管这女孩,也算是一个比较妥当的法子。 只是就这样留下殷流汐性命,总归心有不甘。 寂静中,三殿之一的离宵殿主罗昆干咳数声,踏前几步,“盟主,在下以为,这小女孩虽然年幼,总是沾染过邪气。若要带她回天道盟,那盟主必要担保她此生绝对不能作恶,才可让各门各派放心。” 离宵殿已有数代殿主庸碌无为,致使离宵殿在武林中渐形暗淡,与其他两殿的威望相距越来越远,近年来好不容易在年轻一辈中出了个武功能力都是上上之选的弟子,谁知却在出云谷外与人争斗时送了命。掌门罗昆眼见光耀宗派的期望落空,对殷挽潮是恨毒以极,连带对殷流汐当然也恨不得立时夺其性命,只是碍于厉非天盟主身份,不能太过违拗。 厉非天闻言,沉声道:“好,既然诸位都不能放心的话,厉某今天便封了她的经脉,令她从此不能习武!” 注视殷流汐半晌,见她泪痕满脸,眉目间微现倦意,软软的身躯偎靠在自己怀中。 心下微微不忍,轻叹一声,右手扬起,在她四肢血脉集结处连拍几下,看起来轻描淡写,殷流汐纤细身躯一缩,受掌处阵阵酸痛。 武林中人都将自身武艺看得比性命还重,身处江湖若不会武功,简直是任人宰割。今日殷流汐被厉非天数掌封住手足经脉,此生此世,她只能做个柔弱女子了,莫说危害他人,恐怕要保住自身性命也成问题。 厉非天略略抱紧怀中身躯,扬声道:“诸位,如今她已只是个寻常女孩,又成了我天道盟中人。今生今世,希望大家不要再向他人提及今日之事,以免多生事端,令厉某为难!” 这几句话,是提气以内力送出,话音清晰有力,传到数人耳中凝聚不散,丝毫不被凛冽山风影响,语中暗含告诫之意。 其实,即使他不说,在场之人也绝不认为聚集天道盟中高手,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付一个邪派女子及一个弱小女童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就这样,小小的殷流汐,在武林各派的戒备与谨慎中,成了盟主厉非天的所属。从此以后,她脆弱的性命就只能在天道盟中,在厉非天的身畔才能有所保留。 她的恨,她的怨,她的留恋,只要是七岁之前的回忆,统统随妖女殷挽潮一起,被埋葬在了出云谷。 ☆ 天道盟是武林中的圣地,也是盟主号令群雄、裁决纠纷的地点。代表了正义与公平,强盛与威严。历年来的各届盟主全都是武功高强、众望所归,可以说,谁执掌了天道盟,谁便是执掌了正道武林的强大势力。 厉非天掌管圣令四年以来,带领白道群雄铲除了不知多少邪魔歪道,格杀了无数黑道高手。正道长而魔道消,如今整个武林的势力有一大半都掌握在了天道盟的手中,余下一些黑帮邪教,或未成气候,或地处偏远。作为盟主的厉非天,隐隐然已有武林至尊的地位。 天道盟建筑宽阔雄伟,数十年增建整修下来,将整个苍彦山的山顶包围。从山下仰首遥望,云烟缭绕中亭台楼阁只是偶然一现。 山顶院落广布、楼阁重重,是武林中人常来常往,也是厉非天及家眷住宿的处所。 山下仆从通报,厉非天离开数月终于归来,使得天道盟上下热闹非凡,纷纷涌挤到山阶边欣喜相迎。 握着厉非天的手掌,殷流汐一步步跨入了天道盟。石阶宽广粗砺,阶旁仆从侍卫林立。殷流汐低着头,小小的身子走得分外辛苦。厉非天耐心地缓下脚步配合她的步伐,在所有人微微惊讶的眼光中携她走入了天道盟正堂。 厉非天身为盟主,言行举止自然是沉稳多过亲和,平时在别人面前,连对待自己惟一的女儿也没有太多亲近神色,现在居然牵着一个陌生小女孩的手回来。 “爹爹!” 一个小小的身影快速冲出众人包围,向厉非天跑来,在他面前停步扬首欣喜叫道:“爹爹你怎的这么久才回来!云儿在家里天天想你呢,娘也是。” 跑出来的俏丽女孩约莫八九岁,是厉非天的女儿厉云真,童音清亮爱娇,引得众人一阵窃笑。 “云儿不要胡言,爹爹是去办正事呢!”前面为首的一个女子姗姗走近,对厉非天轻轻一福,“非天,你回来了。”女子二十六七岁,衣着华丽,神色矜贵,一派名门气度,正是厉非天的妻室岳明婷。她出身于四府之中惟一与官府有所联系的飞将府,十年之前也算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 厉非天点点头,淡淡道:“回来了。”分别数月,夫妇两人见面一个是矜持有礼,一个是神色淡然,居然不露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看在众人眼里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咦,爹爹,她是谁啊?”厉云真好奇地打量厉非天身侧的小女孩良久,忍不住询问。她好小、好娇弱啊!真像那尊她前几天摔破的水晶女圭女圭。但是,为什么爹爹会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连自己都很少能接触到爹爹呢!直觉地,厉云真咬咬下唇,对眼前的小女孩起了一丝反感。 厉非天将殷流汐拉到身前,对着众人道:“从今后,她也是天道盟中一员,她叫流汐,是孤儿。” 简短的几句,隐去了殷流汐的姓,也隐去了她的从前。 听到自己的名字,殷流汐终于抬起眼,看向面前众人。先触及的,是小女孩娇艳而略有防范的脸,然后,是岳明婷克制而打量的双眼,再然后,就是所有堂中仆从及侍卫猜测的眼神。 这是她进入这苍彦山天道盟的第一次抬眼,也是山上所有人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 许多年之后,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厉云真与岳明婷,都忘不了当时她抬眼的一瞬间,给了她们多大的震动。 那实在不像是一个小女孩应有的神情,镇静而淡远,迷离而灵媚,仿佛看透了所有的人心。 岳明婷忍不住微皱柳眉,移开眼光,向厉非天问道:“非天,这小女孩是从哪里来的?”她本来从不过问厉非天武林中的事务,这女孩的眼神却让她从心底泛起隐隐的不安,放弃了一贯的谨慎优雅出言询问。 “她是故人之后。”厉非天略略沉默后回答,简短的语气显然是不愿再多说。 笔人,什么样的故人?岳明婷很想问,但是看见厉非天的脸色后只能忍住。 夫妻十数载,厉非天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他不想说的,就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就如同从未允许她走进他的心,她就只能在外徘徊观望。 这个小女孩是特别的,那么,那个故人,就更加特别了吧! 心中猜忌,岳明婷看向殷流汐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厌恶。 ☆ 作为神秘的故人之后,作为流汐,她在天道盟有了一方小小的容身之地。 封栖园清静而寂寞,与其他院落相距甚远,除去平时的仆从及授课夫子,几乎人迹罕至。 殷流汐入住后,没有另行添加丫环,她不要求,也没有人想到。或许不是没有想到,只不过,是刻意将她遗忘在角落。 厉非天忙于处理武林事务,对她不免疏离。加上岳明婷及厉天真对她的敌意,仆从侍卫对她的莫明畏惧,导致了她的孤立。 ☆ 五年后。 太过长久的平静总会有被打破的一天。 天道盟权倾武林却内部纷争不断,黑道邪教隐隐然有兴起之势,盟主厉非天手执令牌竭力应对内忧外患,苍彦山上常常有灯火整宵不灭。 “破日教?” 开轩堂内,厉非天皱眉看着堂下数名不约而同专程赶来的弟子。 三殿四府、南宫华商,九派之中到齐了七派,禀报的事务也非常相近,全是因为武林中新近崛起的帮派,破日教与他们的摩擦与敌对。 渌波殿,门下弟子因为一座船运码头的归属与破日教发生冲突,结果有六人被打成重伤。 离宵殿,因为经营的药材来源与破日教当街对峙。 飞将府,原本想以重金赎出一个不小心伤人性命的堂主,最后却遭破日教阻挠,导致那香主被收押入狱,不日便要当街问斩。 …… 天道盟势力强大,武林独尊已久,众人平日行事自然不免骄横。 但是,一个新兴帮派,势力居然会迅速扩张到大江南北,并且同时和其中的七派正面冲突?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明着向天道盟宣战了。 “你们谁知道,破日教的教主是什么人?”厉非天双目含威,缓缓开口询问。 年轻弟子们全都噤声无语。 厉非天轻叹一口气,“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看来,他这盟主真是做得太久了,久到有人蓄意上门挑战,他都弄不清楚这人是什么来头。 待各派弟子退尽,厉非天向堂侧的一扇小门轻喝:“给我出来!” 房门打开,钻出一张明艳的少女脸蛋,撇撇红唇娇嗔道:“不好玩!怎么我每次躲起来都被爹爹发现。” 看到女孩,厉非天脸色稍缓,“那是你轻功太差,自然容易被人发现。” “不对!那是爹爹你武功太高之故,这天下有几个人及得上爹爹嘛!”已初初长成娇俏少女的厉云真自门后蹦跳到厉非天面前讨好撒娇。 轻哼一声,厉非天道:“好啦,别再讨好爹爹了。说吧,这回你又想要什么了?” 榜格娇笑几声,厉云真抓住厉非天衣袖摇晃,“好爹爹,你最明白云儿啦!这回山上来了这么多门派的弟子,云儿要他们陪我练武对招,好不好?” “我说不好,难道你就不去找他们了?”厉非天横她一眼。 这个女儿自小被天道盟众人捧在掌心,平时天不怕地不怕,骄横任性之处简直连他也时时头疼。 “好啦,爹爹你是答应啦!那云儿告退。”得到厉非天应允,厉云真立时欣喜地奔出堂外。 她从小就爱舞刀弄剑,但是这苍彦山上的人个个对她不是疼爱就是尊敬,惟恐会不小心伤了她,使得她连个真正切磋武功的对手都没有,所以每次一有山下的门派弟子来,她都会趁机与他们较量过招。 苍彦山后的树林中有一块空旷平地,很少有人会来打忧,就成了厉云真找人练武的场所。几个器宇轩昂的少年正围在场边,专注地观看场中两条打得难解难分的身影。 其实,他们看的只是一个人而已,就是眼前身着绿衫黄裙,明媚娇俏的少女厉云真。 厉云真身形迅捷轻巧,如一只彩蝶般绕着向对面少年忽左忽右地攻击,姿势煞是好看,那少年见招拆招,大多采取守势,偶尔才乘隙进逼几招。看起来两个人武功不分上下,直打得难分难解。 忽然人影一分,厉云真俏脸紧绷,生气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故意让我,以为我会稀罕吗?” 与她对招许久难分高下的少年是渌波殿殿主的儿子江长策,看年纪才十六七岁,闻言俊脸一红,忙辩解道:“厉姑娘,我没有存心让你,真的!” “是吗?好,那你和南宫大哥对打一场让我看看,渌波殿的武功是不是真的这么没用!”厉云真一指站在场边的南宫无极。 江长策顿时愣住,他为讨厉云真欢心,对招时确实只使出了五成功力。但是现在如果和南宫家的传人比试,不使全力的话只会败得难看,这可关系到本派的名声脸面。当下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能被各门各派谴上天道盟的,当然是本派的杰出子弟,堪称是武林中新一辈的人才。要打败厉云真,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站在一边神态最是悠闲的南宫无极轻轻一笑,“厉姑娘,我看今天你也打得累了,就不用再练了吧。待明天休息得精神些再打,好不好?”南宫无极在数人中最为年长,相貌斯文俊秀,待人也亲切平和。对着厉云真不紧不慢温和数语,顿时令她脸上怒气消去大半。 “哼!那好吧,南宫大哥,明天你陪我练好了。”不再理会江长策,厉云真重新挂上娇甜笑容看向南宫无极。 南宫无极笑笑不语,忽地“咦”了一声,视线微转,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动。 通向树林深处的小道阴暗曲折,慢慢走来一个纤弱女孩。 女孩身着素衣,窄窄的肩,细细的手腕,低着头拎了个竹篮,篮中似乎放了些花草植物。她的脚步轻柔但是虚浮无力,显然不会武功。 这时厉云真与其他几个少年也转头看到了那女孩。 轻哼一声,厉云真脸上甜笑转为厌恶,冷眼看着女孩垂首走过。 一旁刚刚受到冷落的江长策察看她脸色,低声讨好道:“厉姑娘,这小丫头胆敢偷看我们练功,我去教训教训她,好不好?” 佳人当前,他可管不了什么不可欺负弱小的盟规,只要能得厉云真转颜一笑,就是让他杀人放火也心甘情愿。 闻言,厉云真果然侧过小脸,唇角含笑斜视他,“好啊!不过,她也算是我们天道盟的,你可不要打得太厉害哦。” 那从树林深处走来的小女孩,正是五年前进入天道盟的殷流汐。 不知为什么,厉云真从看到她那天起,就从心底讨厌她。讨厌她的长相、讨厌她分散了爹爹对她的注意。只不过平时畏惧厉非天责骂,不敢对她做出太过分的举动。现在有人肯代她出头,自然是乐得开心。 得到佳人鼓励,江长策心底一阵兴奋。 当下跨前几步,伸手向殷流汐身前一拦,大声道:“站住,小丫头!你躲在旁边偷看我们练武,好大的胆子!” 殷流汐停下脚步,看着地上青草,轻声道:“我没有偷看。” 身形纤弱,语声细柔,安静宁和得没有半分抗拒和不满,倒令江长策略呆了下,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对她威吓出手。 看了看一旁厉云真期待的小脸,他终于咬咬牙,豁地伸手向殷流汐一推,口中道:“好狡猾的丫头,你不是偷看,那干吗躲在林子里不出声!” 他身形足足高出了殷流汐一尺,又是练武之人,一推之下,殷流汐瘦弱的身子立时向旁边飞去,“砰”的一声撞到了树上才停下来,软软倚着树干坐倒在地上半晌不动,手中竹篮飞出,花草散落一地。 南宫无极站在旁边微微皱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厉云真看着殷流汐伏在地上,上前几步俯身笑盈盈道:“喂,小妖怪,你别再装啦!这么一下就能摔死你吗?今天我爹爹可不在这儿,你装可怜也没用!” 说完,一手伸出抓向殷流汐披在身前的长发,又接道:“唔,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受了伤啊?”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啊……”长发被扯紧,殷流汐吃痛不住,终于略抬起头。 厉云真瞪着她一会儿,心中恼怒越积越多,恨恨道:“果然是来路不明的小妖精!”长发被揪的女孩小脸微微从发丝中露出,眼睑低垂,五官精致娇美更胜她三分,叫素来自负明艳的厉云真不由得妒意横生。 “好了,厉姑娘,我们是武林正派,欺负一个小女孩做什么!”南宫无极见小女孩委顿在地不言不动、甚是可怜,忍不住出言阻止。 厉云真听到南宫无极为殷流汐说话,愤恨更炽,忽然右掌一扬,便往她脸上挥去。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是情意萌动、敏感多疑的年纪,以厉云真的骄横,怎么容忍得了身边的少年在她面前维护其他女孩。 “厉姑娘!”十步之外的南宫无极想要阻止已是不及,眼看厉云真手掌就要落在那小女孩脸上。 突然一声尖叫,厉云真身躯一软,“砰”倒在了地上。 南宫无极和其余少年都站在两人身后,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见厉云真忽然摔倒,忙围上去急急察看。 厉云真全身麻软不能动弹,口中怒斥:“小妖精!你竟敢暗算我,不要命了吗?” 罢才她扬掌时只觉得腰际一阵酸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封住穴道摔在了地上。这里并没有旁人,南宫无极等绝不可能会出手暗算她,那么剩下来的当然就是靠她最近的殷流汐了。只是急怒之间,忘了殷流汐不会丝毫武功。 几个少年忙围到厉云真身边,运功为她解穴,谁知试了半晌竟然毫无反应,厉云真依然瘫卧不起,也不知道是被什么怪异手法封住了穴道。 江长策转身向一旁的殷流汐抓去,口中狠狠道:“臭丫头,你使了什么恶毒招数!”五指扭曲形如鹰爪,隐含劲风,若是真被抓上身,恐怕殷流汐非得折筋错骨不可。 最为镇定的南宫无极并没有像其他少年一样围到厉云真身边,而是满脸警戒地游目四顾。他方才在殷流汐出现之前曾隐隐觉得林中有些异样的,似乎是被一道隐藏的视线打量,阴冷如芒刺在背。现在再回想,绝对不会是这小女孩。 这时见江长策出手狠厉,忙身形一晃挡在了殷流汐身前,右手快捷如电扣上江长策手腕,摇首道:“江兄弟不要鲁莽,这小女孩不会武功,暗算厉姑娘的另有其人。” 数人之中属他武功最高,心思缜密。听他这样一说,众人也觉得不错,看那小女孩瘦弱无力,绝不可能身怀武功,马上转身向四周树林看去。 风动树梢,林外寂静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众人都忍不住背上一阵发凉。 能够在这几个少年高手眼皮底下躲在树林中,再下手暗算厉云真而不被他们察觉分毫,其武功自然不知要高出他们多少。如果刚才那人是存心要取他们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对视中一阵静寂,殷流汐缓缓起身拾起竹篮走出林外,留下躺在地上怒叫不休的厉云真和惊悸满脸的众少年。 第二章 “爹爹!一定是有奸细混进了天道盟里,你要找出来帮我报仇啊!” 白天在林中被暗算的厉云真足足躺了四个时辰,才能恢复行动。气怒未消的她在厉非天书案前生气跺脚,只想着怎样才能把那暗算她的人抓来解她心头愤恨。 厉非天脸色阴郁,低斥道:“够了!一个姑娘家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以后呆在园里不要乱跑,下去!”神色严厉异常。 “爹爹!”见厉非天不再理睬她,厉云真咬住下唇,眼眶一红奔出书房。 “来人!”厉非天对着书房外的侍卫沉声发令,“从今夜起,天道盟内外增设玄天卫警戒!” 其实,厉云真被暗算,他比任何人都要吃惊。天道盟素来守卫严密,如今却被人无声无息地潜入,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损害,但也足以让他引起重视了。 而且,那封住厉云真穴道的内劲阴柔怪异,竟然连他也不能解开。 ☆ 深秋夜凉。 静寂的苍彦山顶突然被一阵杂乱喧嚣惊醒,烛火相继点起。 厉非天一剑在手,沉稳调令天道盟中各处侍卫搜寻翻查。 竟然会有大胆的杀手埋伏在他身侧窥伺,当他发觉后立即一剑挥去刺伤了那人。可惜杀手身法诡异迅速,中剑后立时借剑气后跃逃逸。但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跑远的。 天道盟中人声四起,远远独立在各院落之外的封栖园尚未被波及。园内花草繁茂,隐隐有药香环绕。 屋内一灯如豆,书案前,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小少女静静倚坐,凝神看书。女孩身形青涩细瘦、尚未长成,一头长长乌发披垂到膝下。 窗外忽有微风吹入,灯影一晃,片刻又恢复安宁。 女孩眉尖轻轻皱了一下,身影纹丝不动,仍然维持着看书的姿态。 “一定在这里!我方才看见有个人影往这里的!” 随着遥遥传来的话音,不一会儿,园中响起了快捷的脚步声,顷刻来到门前。“砰”一声,房门被人拍开,几个天道盟侍卫手持利剑跃入房中站定,神情紧绷,四处察看。 这几个侍卫身着镶嵌金色边条的衣裳,是天道盟中级别最高、武功最强的玄天卫。玄天卫平日职责应该是守卫盟主左右,从不会轻易出动,看来今夜天道盟中是出了什么大事。 少女眼角略瞥数人一眼,并不惊悸,视线不离书本,轻轻道:“你们找错地方了。”语声安然宁和。 众侍卫不敢松懈,环视一周后,见屋内确无他人,神色才略略缓下。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侍卫对少女道:“小姐见谅,我们是在抓一个夜闯天道盟的大胆刺客。不过他已经受了伤,跑不了的,请小姐不必惊慌。” 这女孩便是五年前被盟主带回来,传言中从来不肯正眼看人的怪丫头?侍卫略带探究的眼光在她身上停滞。 “嗯。”淡淡应了一声,女孩没有反应。 屋内静了下来。 似乎是察觉到被打量得太久,女孩忽然抬首,向众侍卫看去。 待瞧清楚眼前女孩容颜,众侍卫都是一呆。 案上柔和的烛光映照在女孩脸上,她年龄甚小,长相清灵娇美,一双大眼深黑如星子,眼波流转时动人心魄。 时隔五年,殷流汐的眼,魑魅远胜从前。 这是她进入天道盟后数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抬眼。平日低头,只是为了隐藏她随着年龄日益显露的惑神术。魅门一族与生俱来的魅术分为两重,第一重时形于外,控制不能自如,所以总会在无意间夺人心神,被人断定为妖孽转世。等练到第二重,才能够随心所欲,或收或展。 天上星辰黯然。 此时魅门的惑神术从她幽深双眼中倾泻释出,如同波涛席卷。 一个年轻些的侍卫脑中微乱,手上拿着的长剑“当”一声落在了地上,竟然是看得失了神,松了手。 响亮的兵器落地声总算唤回了他们的心志,年轻侍卫脸上一红,急急捡起了地上长剑,不敢再瞧那奇异少女。 殷流汐唇角微抿,仍将视线转回到书上,不再理会。那年长的侍卫心中惊异难言,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一个小小女孩面前走神。尴尬地干咳一声道:“打扰小姐了。”带领其他侍卫急急退出屋外,继续到别处搜索。 四周恢复空寂,殷流汐放下书册,起身将桌案旁的窗格掩上。 屋内有人,在方才烛影晃动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因为,满室的药香在那一刻渗入了丝丝腥味,如果她没有弄错的话,应该是血腥味。 她没有提醒前来搜寻的玄天卫,反而使出刻意隐藏的惑神术惊走了他们。因为,不管进来的是什么人,只要是天道盟想杀的人,她就一定要救。 殷流汐拿起油灯,缓缓向屋内一角走去。静寂的深夜,些微细小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响亮。 她停在屋角,俯首看向地上。 “嗒……嗒……” 有滴滴液体从屋顶掉落,细看色泽暗红,正是点点鲜血,在地上汇成了一摊小小血迹。 方才那几个侍卫如果不是为她容颜所惑,急急退去,只要多呆一刻,必定能够发现异样。 殷流汐退后两步,昂首看向屋顶横梁,手中烛火微弱,梁上漆黑难辨。 “下来。” 语声未落,横梁上有黑影一动,“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殷流汐脚边,一个浑身黑衣的少年半卧半坐在地上,双手勉强支撑着身体。 侧首上下打量他几眼,殷流汐忽地弯身蹲下与他平视,将手中的烛火移近少年。 少年喘息低促,几缕散乱的发丝垂在额前,双唇苍白如失色落花、眼神阴鸷如狐,实在是个美丽的人儿。 “你受了伤。”她淡淡陈述 “哼!”少年冷淡回应。 殷流汐撇撇嘴,忽然伸手往他肩上一推,少年立时支持不住,往旁边侧倒。 “臭丫头!”少年惊怒交加,目光阴沉似毒剑向跟前少女射去。 站起身,殷流汐俯视他,“看清楚,伤你的不是我,救你的才是!信不信,你再这样瞪我,我便把你交给天道盟的人!” 少年闻言,目光一闪,“你不是天道盟的人?”身周戾气果然收敛了不少。 “这个不关你的事。若想活命,就乖乖别动!”殷流汐不再多言,从一旁取来药箱,剪开少年胸前被血浸透的衣衫,察看伤势。 是严重的剑伤,从他右肩一直划到了左胸,皮肉翻卷,几乎深到骨头。剑势凌厉迅捷,是高手的杰作。失血这么多,这少年竟然还能硬挺着逃逸,没有晕倒。 殷流汐注视眼前十七八岁少年的胸膛,没有丝毫惧怕为难的神色,迅速取来屋内药箱为他止血上药。金针穿过绽开的皮肉迅速缝合,手势熟练轻巧,看起来比一般大夫还要精准。 封栖园中五年孤寂,与她日日相伴的是药草金针。不能习武害人,就习医救人,这是她进入天道盟后提出的惟一要求,也是获得厉非天允许的要求。 忍受着阵阵皮肉刺痛,少年牙关紧咬不吭一声,最后在肯定少女确实没有害己之心时,终于松了口气,放心昏晕过去。 屋内光线微弱,看着地上少年失血过多的青白脸色,殷流汐皱眉思索。 这少年是什么人物,居然敢夜闯天道盟,还惊动了玄天卫?他外伤虽重,脉搏仍然强健有力,显然内功不弱。翻遍他身上衣衫,也找不到什么能说明他身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人,敢和天道盟作对? ☆ 天色渐亮。 地上少年手指微微一动,在她的注视中睁开双眼。在接触到陌生的环境时,混沌的眼神马上转成清晰。 目光在半路相接,于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无言对视起来。 清醒后的少年阴柔俊美,也可能是年龄的关系,他的长相,不似一般阳刚男子。 “我饿了。”半晌,少年移开眼,平静发话。 他总算知道,昨晚那几个天道盟侍卫,为什么会在看到这小女孩后像受到惊吓一样匆匆离开了。她生得很美,特别是一双眼,美得简直……怪异。这种美,可以让人忽略她的年龄、忽略她的瘦弱、忽略所有的一切,如飞蛾扑火。 看在她救他一命的分上,他的评价有所保留,其实,他在看清她第一眼后想到的,是妖。这样一个怪异的小女孩,怎么会呆在天道盟中? 殷流汐点点头,起身端过一碗放凉了的清粥,自然地一勺勺喂他吃起来。 眉头紧皱,少年努力将碗中清淡无味的稀粥解决,若不是为了养伤,这种粗陋吃食他平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小妖女!”门外忽地传来尖声呼喝,是厉云真! 殷流汐右手一颤,汤匙与瓷碗相击发出一声轻响。 “糟了!”口中轻呼,手中粥碗迅速放下,对少年道:“快躲起来!要不你死定了!” 举目四顾,屋中陈设简洁,实在没有什么躲藏的好地方。 少年轻轻一哼:“只不过一个小丫头,怕什么!” 殷流汐撇撇小嘴讥笑道:“原本是不怕的,不过你现下还能打吗?” 少年瞪她一眼无语。以他现在的伤势不要说动手,恐怕连走路都有困难。 说话间殷流汐已将他用力扯起向屋角的床榻推去,少年闷哼一声怒道:“臭丫头!你做什么?”想是拉扯间牵动了他的伤口。 “想活命就别出声!”情势紧急,殷流汐才不管抓到了什么地方,用尽全力将他沉重的身子推上床,抖开棉被兜头兜脸罩住了他全身。 门外脚步声逼近,殷流汐快速奔去打开房门,正好迎上了踹开园门长躯直入的厉云真。 “小妖女,原来你没聋啊!”见她迟迟才开门,厉云真俏脸薄怒。 殷流汐习惯地垂首,“有事吗?” “哼!我是来看看,那些侍卫说的小妖怪长什么模样啊!”厉云真脸上神色轻蔑,语音刻薄。原来她是听了昨晚搜寻杀手的玄天卫说,封栖园里有个美得不像人的小女孩,心里又气又妒,故意来寻殷流汐麻烦了。 殷流汐摇摇头,移开脚步向园内走去。 她不再用身子阻挡厉云真目光,屋内所有什物顿时一览无遗,包括藏着少年的那张床榻。 还好,厉云真的注意力只放在她的身上,眼光跟着她的身子转了开去。 弯腰拿起水壶,殷流汐居然旁若无人地为园中的几株纤细藤蔓浇起水来,还浇得十分仔细、十分认真,摆明了没有把厉云真瞧在眼里。 厉云真顿时被她气炸,上前几步一脚踢飞了她手中水壶,骂道:“小妖女!我在和你说话,你还敢走!”转眼一瞧脚边碧绿的藤枝,伸手抚向几朵藤上开出的淡紫小花,侧首向殷流汐坏坏一笑道:“小妖女,你很稀罕这堆破草吗?”眼中闪动期待与恶意的光芒。 殷流汐轻轻摇首道:“不要……” 厉云真似乎非常满意她的反应,不待她说完便用力一扯,几枝细柔的藤条立时断裂开,零零落落卧在了地上。 看着被毁坏的植株,殷流汐轻轻一叹。 见她难受,厉云真欢喜万分,笑嘻嘻问:“做什么,心疼?”殷流汐在意的,便是她要破坏的! “藤上有毒。”殷流汐细细说明。 她说的是实话,这株开花的藤蔓叫透骨清萝,毒性虽然不是很强,但只要是人的肌肤触到藤中汁液,必然会乌青发麻,原本是准备让她做成麻醉药物用的。 厉云真一怔,“有毒?” 低头向手上看去,并没发觉什么异样,不由气道:“小妖女,你敢骗我!” 冷冷一哼,忽地身形闪动双手即挥,顷刻间园中植物被她扯了个七零八落。 殷流汐抬起头静静看她四处破坏,脸色不急不怒,反而像是很期待的样子。 正跃动的厉云真忽地身形一缓,停了下来,惊惧地抬起双掌瞪视,一双细白柔女敕的手掌,竟然变成了青黑色,还伴着阵阵的麻痒。 “你……小妖女!你种的什么鬼草?”厉云真骇怕抬头。 “唉!我早告诉过你有毒的,你偏偏不信。”殷流汐惋惜摇头。要对付鲁莽冲动的厉云真太容易了,简直跟逗弄三岁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小脸,厉云真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现在看到的是一张鬼脸。 她可以十分确定,殷流汐是故意的! 虚浮的脚步慢慢向园外退去,厉云真尖叫地跑向厉非天的住处,奔掠的速度快得惊人。 含笑目送厉云真离去,殷流汐满意地转身,去探视那个被她推得可能只剩下半条命的少年。 少年并没有老实地缩在被子里,他的头早已伸了出来,脸色古怪地看她走近,相信园中的情形也全都瞧在了眼里。 “还好,你还没死。”殷流汐庆幸地低笑。 “原来是你!”少年瞅着她静静开口,先前的怒气不知去了哪里。 “什么?”殷流汐不解。 注视她披泻在身前长长的黑发,少年补充:“那天在林子里的小丫头,是你。” 罢才他看到了厉云真与她在园中对峙的情形,想起前几天帮过的一个小女孩,应该就是眼前的殷流汐。当时他藏在树上用指劲为她解围,见到的不过是她的小小背影,却没想到这么巧,也被她救了一回。 这算不算是好人有好报呢?可惜啊!他可没有那种泛滥无用的善心,帮她,只是因为看不惯厉云真的跋扈罢了。 侧着头,殷流汐恍然,“原来是你暗算厉云真的。” “哧”地一笑,少年道:“厉云真?是厉非天的女儿吧!没有足够的本钱,偏偏那样嚣张,早该有人来让她清醒了。”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似乎想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对啦,我救了你的命,你却害得我园子里这么多药草都毁了,该怎么赔我?”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那些药草是她好不容易种了很久的。 “那些破花破草有什么好种的,你想要的话,等我伤好要多少有多少!”他并不是信口开河,以他见过的奇花异草来说,殷流汐种的那些与路边野草确实没什么两样。 “你是说真的吗?”殷流汐怀疑。 轻哼一声,少年懒懒道:“我骗你一个黄毛丫头做什么!”奇怪的,看着眼前瘦弱女孩不信任的眼光,他居然没有生气。或许,是因为她救了他?不,不对!他十分确定,在她的面前耐性越来越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一种非常陌生、非常遥远的感觉。 下意识地将那种感觉从心底驱走,少年闭上眼道:“小丫头走远点,我要睡了!” 瞪视霸占她床铺的恶劣少年,殷流汐咬咬下唇,决定暂时不和他计较,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呢! ☆ 伤重的人总是需要充沛的睡眠,天色渐黑,终于整理完草药园的殷流汐腰酸背疼回到屋内,少年仍躺在床上酣睡。 “喂!起来!”又累又气的小女孩伸出手胡乱敲敲少年裹在被中的身躯。是他害得她做了一天的劳工,他却好命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少年咧嘴倒吸一口冷气,在她的恶意敲打下痛醒了过来。 “臭丫头!你再敢动手,别怪我无情!”少年眯着眼恨恨扫视扰他好眠的女孩。 “你占了我的床,还很有理吗?”歪着头,殷流汐一脸惊异地打量少年。 “怎么?”少年好像警觉地想起了什么,看看身下并不宽畅的床榻,不敢相信眼前的小女孩心中的打算。 他猜得没错,殷流汐的目标确实是属于她的床。 “进去一点!”殷流汐干脆地命令。 “呵呵,你想和我同床共枕?”少年不怒反笑。世俗义理在他看来原本就比粪土还要不如,他没想到的是一个天道盟中长大的女孩居然也视礼教如无物。 “或许,你想睡地板?”殷流汐非常笃定。睡地板的绝对不会是她,连昨晚她也是把少年扔在地上大半夜。 少年笑笑,配合地向内侧靠了靠,空出一块不大但总算够用的床位。 殷流汐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床拉过被子便睡。她实在累坏了,没有半分力气再去计较那些无用的礼教道德,而且,少年的严重伤势也让她能够确定,他绝对是伤害不了她的。所以,躺下不到一刻,她就沉沉跌入了梦乡。 和一个黄毛小丫头躺在一起,该有什么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的少年一时反而睡不着了,双眼大睁瞪视近在咫尺的小女孩脑袋。通常,睡在他身旁的女人只有一种身份,当然——她的年龄还不能算女人。 气味……是淡淡的药香,不同于乳臭未干,也不同于浓腻脂粉。 肤色……细白莹润如上好美玉,难得地没有瑕疵。 触觉……柔柔的,女敕女敕的,像是绵软的…… 少年的眼不可思议地瞪视不知何时模上殷流汐脸蛋的手掌,他中邪了吗?连一个小丫头的脸也会去模?即使,她确实美得不得了。 见鬼!少年低咒一声,火速将手掌收了回来。她美不美,那是长大以后的事,他可没有恋童癖! ☆ 属于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小少女的夜终于过去。 天色微明,殷流汐渐渐醒转。 侧头看去,身旁少年的脸色已经好转了许多,形状优美的唇从苍白变成浅红,脸上的青白也褪去不少。 看来少年的功力着实不错,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能快速恢复不少。 “喂,你醒了吗?”看少年长长的眼睑动了几下,殷流汐侧身探问。被隔离了十年,对于别人温暖的体温,殷流汐不自觉地有种潜藏的留恋,窝在暖暖的少年身旁不想立刻离去。 “你叫得这么响,不是死人当然会醒。”少年睡意未消,懒得睁眼。 “你的内劲很怪异,连厉非天也没有办法解开。”殷流汐轻微地试探,她想知道,这个武功不错的神秘少年从何而来、会不会对她有所帮助。 “小丫头,这么想知道我的来历?”少年警觉睁眼,一手撑住头微坐起身俯视她,长长的眉扬起,“等你哪天不想活了,或许我会考虑告诉你。”言下之意,知道他的来历,就得死! “呵呵,不用那么久吧。你的内力虽然怪,也不过是地魔禅宗传下来的而已,对不对?”仰首看着少年,属于小女孩的得意与慧黠首次出现在殷流汐脸上,好像小孩子猜中了谜语得到奖品一般可喜。不过,小嘴里吐出的话就不怎么可爱。毕竟戳穿人家的隐私,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唔,你居然知道地魔禅宗?那现在,我该不该为此而杀人灭口呢?”少年仿佛在轻松地自言自语,但是看到他幽黯眼神的人却绝不会这么想,那是一种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阴冷杀意。 “不,你不会舍得杀我。因为,你还要等着我长大呢!”殷流汐神情自若,少年对她的兴趣远大于刻意制造的杀气,她的眼睛不会骗她。 “小丫头,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久!”少年冷哼一声道,“你叫什么?” 住在天道盟中,却被其他人排斥。不会武功,却用高明的医术大胆救他。对这个怪异的小女孩,少年渐渐起了兴趣。这可是很难得的,他第一次对“人”起了兴趣。 “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想报恩吗?别忘了你也帮过我,可以算扯平。”殷流汐好心提醒。 “呵呵,真不诚实啊!如果没有企图,你怎么会费力救我?”少年好心情地原谅她小小欺瞒。 被戳穿心事的少女轻轻一笑,“好,那你记住,殷流汐,我的名字”。 少年长眉一跳,“你姓殷,是魅门的传人?”轻松的神情忽然起了巨大的波动,那是一种接近于震惊的反应。 魅门的族人以殷为姓,天上地下,也只有魅门的人,才会有这种妖异的美丽。 魅门是武林中消逝已久的一个隐秘族群,族人不多,但不论男女,个个邪美异常,只要现身于江湖,必定会搅得天翻地覆。他们是正派联盟打击的对象,数十年来已经被灭绝了。别人不知道的是,魅门的族人还具有另一重隐秘的身份。 这女孩小小年纪就已经这样惊人,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如果哪一天,厉非天或者天道盟中的人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气得跳崖自尽呢? 少年略有血色的薄唇掀起,目不转睛看着她。 殷流汐神情自若任他打量,刚才她说出姓名时,就已有了被揭晓身份的准备。不过引来少年这么大的反应,倒是她没有预料的。知道魅门并没什么稀奇,反而是他突变的神色令人疑惑,难道他和魅门有什么关系?或者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心中起了疑惑的殷流汐问:“你是谁?” “哥舒离城。” 盯着她,哥舒离城缓缓吐出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说出全名。 “哥、舒、离、城?”细软的嗓音一字字念出他的名字,仿佛是要将这四个字刻印入心底。殷流汐直觉地知道,这个少年对于她必定会有重要的意义。 顺着那声音牵引,哥舒离城慢慢低头凑近殷流汐,嘴角噙笑,“殷流汐,你在这天道盟中,要的是什么?”体力恢复后的他,不再是伤重少年,而是只美丽危险的魔道妖兽。 魅门留下的惟一后人居然会藏身在正义的天道盟中,除了别有所图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而她冒险救他的举动也说明,她与天道盟是敌非友。 “要?”殷流汐眼中悲哀一晃而过,继而摇头轻笑:“不,我不会去要,我只想看看而已。” “是吗?只能想,不能要吗?”哥舒离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地逼近她,直到两唇将接未接,温热气息相融。 殷流汐微微怔住,没有做出任何退却的动作。她明白,少年的逼近是一种试探、或是考验,她不能有丝毫示弱。 两个相像的人儿,一样的绮丽,一样的邪美,此时躺在床上这么亲近,会造成什么后果? 如轻风拂过唇瓣,带着花香与地狱的幽暗,殷流汐的初吻被浅浅掠走。 “记住,青涩的小女孩,你是我的了。等着吧,我会如你所想!”阴柔的少年在邪气的小小少女面前许下诺言,以吻为证。他不急着带走她,也不会轻易告诉她隐藏的所有,他会等到有足够的能力时再来。 ☆ 又是五年。 破日教,盘踞整个大江之北,其强大声势已成为武林中足以与天道盟抗衡的第一门派。 破日教的教主是近年来武林中最为神秘的人物。 破日教的教址除了门下教众,武林中绝少有人能够确知。 破日教凭借何等财力物力迅速崛起更是无人知晓的谜。 诺大一个破日教,有了这几个不为人知的隐秘,再加上平日正邪难辨的所作所为,已足够让自诩为名门大派的天道盟担心。 其实,破日教所处的地方只是偏远了一些、险峻了一些,而某个人不怎么喜欢看到太多愚蠢的人而已。 金碧辉煌迷人眼。 纯然以坚石雕凿堆叠起的宫殿连绵高广,殿内装饰华美,用一颗颗夜明珠聚集采光,柔和而明亮。 这哪里是一个武林门派的聚集所在,应当是哪一个皇新贵胄的豪华府第才是。 殿上丝竹腻耳,舞娘妖娆。她们轻纱半透,全身扭动如灵蛇,眼神妩媚而诱惑,为的,只是那个倚坐在大殿宽塌上,嘴角含笑的奇异男子。男子随随便便披着一件锦绣长袍,露出胸前白晰肌肤。他的唇瓣比女子还要红艳,他的眼神比女子还要媚惑,他慵懒含笑的时候,温柔得好像是天下最最多情的情人。 可是,殿内所有的人没有一个敢这样认为,包括站在上阶的几个教中长老。 以前也没有。因为,曾经这么认为过的人,全都不知所踪了。 他就是破日教的教主“离”。 现在,“离”的修长手指中正拈着一张红缎纸笺,看着笺上数行苍劲草书,他的笑容越来越浓,眼中闪动的光芒也越来越明亮。 七日之后,天道盟厉非天欲邀破日教教主于苍彦山一叙。 纸笺是天道盟盟主厉非天所发,笺上的意思也非常简洁明了。 不过,他等这句话,可是等了整整十年呵! 他一定会给天道盟一个非常好的答复。 ☆ 风雨飘摇的武林动荡影响不了天之骄女的神采飞扬。 天道盟盟主的女儿厉云真十九岁,被誉为武林第一侠女、第一美人的明艳和任性天下皆知。她是三殿四府、南宫华商共同争取的联姻对象,也是无数青年俊杰眼中的带刺娇花。 春光明媚,斯人如绘。 天道盟中也有温柔景致。一条小小清溪穿过花树蜿蜒而下,厉云真低头看着水中片片落花难得宁静一刻。她看的,是落花与流水的亲昵。 所以,当那个身着银白丝袍、神态悠闲的年轻男子走近时,厉云真并没有立刻注意到他。 直到他站在清溪的另一边注视她好久,丝毫没有离去的样子。 两人的倒影在水流中摇曳相叠,厉云真恼怒地抬头瞪向男子。天道盟中,有谁敢擅自闯入她的飞云阁,这样无礼地看她? 天色晴明,他的衣着并不特别鲜艳出众,只是用丝线在银白长袍上绣了层层叠叠的昙花图样。墨黑的头发随便用一根银色发带束在脑后,嘴角噙着微笑,仿佛是带了一身的花香走来。 一个引人注目的男子,比花冶艳,比狐丽媚。 武林中,有哪一派的门人弟子会有这样的邪色?天道盟怎么会让一个这样的男子进来?他身上虽然没有令人作呕的杀气,但也绝对与正道沾不上边。 这男子的神情太过悠闲,相貌也太过阴柔俊美。一个亦正亦邪,难以分辨的男子。 厉云真看着他想了很久,开始时的气恼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脸却微微红了。 然后,男子仿佛笑了笑,转身从她视线中走开,留下一个修长飘逸的背影在厉云真眼中、心中。 有疑问不去弄清,向来不是厉云真的作风。 于是,她很直接地跑去了厉非天的化风阁。 “爹,这几天盟中是不是请了什么特别的客人?”厉云真难得地对天道盟事务产生了疑问。 正在审察议事单的厉非天警觉抬眼,“不错,天道盟与其他帮派有事商议。怎么,你看到谁了?” “没有啊,我只不过是看到几个陌生人,随便问问而已嘛。” “那就好。你这几天安分一点,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来。那些人与天道盟可是不同的!”厉非天语含警告提醒她。 他请来的,是近年来在武林中迅速崛起的破日教教主。短短十年,破日教从当初的诡异分散发展成了今日的庞大强劲,并且全然不似天道盟内部的散乱牵强。现在的破日教,足以动摇天道盟的根基。 而且,更让厉非天心惊的是那个教主“离”。他过分年轻,表面阴柔而心机深沉,绝不是冲动任性的厉云真可以招惹。他是一个让人捉模不透、无法预测的男子。 所以,厉非天要乘正道门派尚未与破日教彻底闹翻前,尽力与其协商共存武林,减少纷争与损伤。虽然他这样做有太多的门派不能理解,但是,他深知以现在天道盟的实力,纵然能够与破日教一拼也必定会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第三章 “离”被安排在客园,与同时上山的天道盟各门各派居所隔着湖面遥遥相对。原来,正与邪、黑与白的距离并不遥远。 “离”瞧着湖水边谨慎打量他的几个名门弟子,南宫无极、江长策、丘峰、商略弓……当初林中的少年都已经长成了轩昂男子。 看来,天道盟中九大门派到得还真齐呢!这厉非天到底是邀他来谈判,还是要那些人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或者,是想来试试他的斤两?不过,若以为凭他们几个就能奈何得了他的话,也太看扁他了吧! 也好,正巧他闲来无事,有人陪着消磨时光,自然是再好不过。 慵懒的笑容不变,“各位少侠兴致不错,也在这里观赏湖光水色啊!” 江长策脸上鄙夷神色微露,嘴角一动,似要开口说话,却被南宫无极用眼光阻止。 “离教主,苍彦山景色奇丽,确实有不少可看之处。教主不也这么认为吗?”显然,温文俊雅的南宫无极已在天道盟年轻一辈中具有绝对优势,不管是武功还是声望。 “唔,景色确实不错,只可惜,看得人多了也就不值钱了。”他刻意地挑逗着众人的怒气。 悠悠数年实在没有磨去江长策分毫锐气,闻言立即上前一步道:“不错,若是有邪魔歪道观赏,自然有损于山川景色!” “离”绯红的唇扬起,“江少侠很会说笑哪,正义的天道盟中怎么可能容忍有邪魔歪道存在,可否指来让本人一观?” “你……”江长策顿时气结。这次与破日教谈判,是厉非天一力主持,盟中九派都存了不以为然之心,只是勉强听令于厉非天而已。本来嘛,正道又何须与邪道妥协! “或者,江少侠觉得妖魔太过厉害,不敢指出?”观赏江长策脸色,“离”再度火上加油。 “住口!你这个邪道妖人!”不出所料,江长策果然在他的三言两语下失去控制。刷一声长剑出鞘,剑锋斜斜向他刺来。到底是名家子弟,招术精良,剑上厉风隐隐,只可惜火候差得太远。 南宫无极在旁摇头轻轻一叹,不再出手阻止,只退开两步观战。 “离”身形微动,也不见怎样转身就已避开了冷冽剑锋,贴在江长策身侧轻笑道:“原来渌波殿的武功不过如此。” 江长策怒极不再言语,一剑快似一剑向他攻去,剑光绵密如网,却怎么也碰不到他衣角。“离”的身影竟然好像是化成了虚像在剑光中穿梭晃动,脸上还挂着恶劣的嘲弄。他不必出手还击,两人的武功高低也早已明明白白。 忽地,“离”眼中泛起近乎邪恶的光芒,于万道剑光中右掌虚虚一拍。这一掌速度奇快、角度诡异。虽然让在场的人全都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包括江长策自己,可是他居然就是躲不开,整个前胸端端正正迎了上去。 顿时“砰”然一声巨响,江长策身躯急速飞出,撞断一根碗口大的松树树干掉在了地上。 “离”的眼光跟着江长策在空中画了个弧形,一直到他撞树落地才似笑非笑地收回手掌。 “好功夫!”南宫无极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兴奋的女子声音已经响起,是方才到来站在一边悄悄观战的厉云真。 这一句夸赞的话如果是别人所说,那这人的日子以后肯定不会好过。可惜,这是厉云真说的。所以南宫无极暂时抑住了心底略升的怒气,不发一言去察看伏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的江长策。毕竟是江长策先出手,被人打败只能是技不如人而已,没有什么可分辩。而且他们都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异样的男人武功高得太多,绝不是他们能够抗衡。 厉云真看也不看别人,径直走到“离”的身前。其实,从她来时起,她的眼中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其他人。 此时,她双眼中闪动的是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过的光彩,盯着“离”道:“你的武功很好!” “过奖,是他们太弱而已。”“离”谦虚有礼地回答,非常有效地气晕在场数人。 少女的心其实很简单,都是为强者而萌动,这一点,聪明的男人都明白。他早已发现了厉云真躲在一边观战,为了他想得到的,只好很惋惜地让江长策做出些小小牺牲。还有一点,他不怎么愿意承认的,是想为五年前的某个人儿报复一下。 那个幽闭在封栖园里的小人儿。 她,已经长大了吧? 三言两语摆月兑掉厉云真的纠缠,“离”用一种称得上是期待的心情向那座偏僻的园林走去。 风拂过药草,带来阵阵清香。 ☆ 站在种满植物的园外,“离”微微皱眉。他是应该光明正大走进去看她的,可是,路呢? 入眼皆是绿,前后左右上下全是碧绿招摇的一片,根本已看不清路在哪里。虽然这些植物全是他派人潜入天道盟给她的,但他还是非常厌恶。药草是送给她用来阻挡别人,可不是对付他的! 不耐烦细细寻找,“离”轻飘飘跃起,从枝叶上掠过这一片长得实在过分茂盛的植物。 还好,园子中间尚未被全部占领,还留了些许空隙。空地上一些黄黄绿绿的花叶铺了满地,甚是好看。 不过,就在“离”刚想落脚的时候…… “不许踩在这里!”一个清亮娇柔的声音在身后急急响起。 “离”想也不想,硬生生拔起身形挪往旁边再落。 “那里也不行!”声音更加急促。 “离”再度跃起,这回他总算比较明智,跃高些落到了旁边的一株灌木植物上。 踩着细细娇女敕的枝条,“离”终于有了一个落脚处,也看清了隐在花树下,那个对他连说两次不许的女子。这是他第一次很配合地听进了别人的阻止,只因为,这里的人儿和其他的不同。在她面前,他可以不是令人寝食难安的“离”。 那是繁花,还是她的脸? 一样滢白,一样娇女敕,一样温润。 站在花枝旁笑意盈盈的少女虽然娇美绝伦,但她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吗?连他也不能确定。 因为,她的双眼中,已经消去了当初摄人魂魄的流光,代替的,是一片清灵纯净。那是经过了百转千回、长流不息后,将所有杂质洗去了的天湖雪水。魅门的摄神术,已被殷流汐修到了第二重:隐于内。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能轻易抬头,妖气满身的小女孩。 距上次相见整整五年,虽然哥舒离城不时地派人来探视她的境况,但是,言语又怎能尽情描绘出她的每一处变化? 现在的她,仿佛月兑胎换骨,修妖成仙。 “哥、舒、离、城。”殷流汐抬首仰望立在枝条上随轻风摇动的男子,轻轻吐出很久以前曾经叫过的名字。 “唔,小丫头,看来你真的长大了。”哥舒离城居高临下欣赏眼前娇颜,满意地听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满意自己当初将她留下的决定实在不错。他可不耐烦等着一个黄毛小丫头一日日长大,而且将她留在天道盟中能起的作用,应该比带她回破日教要大得多了。 散发一扬,哥舒离城忽地飘身而近,一把揽住殷流汐纤腰跃到了屋外石阶上。这是屋子外边惟一没有覆盖植物的地方。 低头皱眉看看满地黄绿,哥舒离城对怀中人儿问:“都是药草,你要这么多做什么?有那么多人可以让你救吗?”语气中略有不悦。 殷流汐轻轻一笑,“你到底是不喜欢这些药草呢,还是不喜欢我救人?” 闻言,哥舒离城忍不住唇角上扬,“鬼丫头!你若敢救别人,我就杀人!”鲜红的唇美丽得残酷,好像杀人本就是平常之极,强烈的霸道与独占在言语中显露无疑。 “呵,放心吧,我殷流汐的药,又怎么会轻易救人呢?”淡淡的邪气终于又回复少许,在绝丽的少女容颜上交织成了三分妩媚、三分诱惑。 猛地放开她,哥舒离城退后两步瞪眼凶道:“小丫头,你对我也想用惑神术吗?小心引火烧身哪!”分别五年,他差点忘了她是可以轻易吸人魂魄的魅门族人。 殷流汐站在原地格格娇笑,“对你,根本用不着惑神术吧!反正,你早就已经说过,我是你的,对不对?” 听她毫无抗拒之意,哥舒离城满意地站定在她面前道:“很好,你还记得。放心吧,我哥舒离城说过的话绝不会反悔,我会等到那一天再来。不过在这之前,你得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值不值得我要!” 殷流汐虽然很美,但徒有美貌不具任何能力的女子,他绝不会稀罕。他要看看,五年的时间让这个小女孩改变了多少。 “哦?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殷流汐笑问,她很明白,毫无理由得到的只会让她在将来付出更多。 “我要你,亲手拆散天道盟。”美丽的薄唇中流泻出的是最最要命的词句。 殷流汐小脸上泛起些微惊吓,眨眨大眼问道:“我又不会武功,能帮你拆散什么?” “呵,魅门的人想报仇还需要自己动手吗?要想得到你所想的,就乖乖配合吧!” 无奈地轻叹一声,殷流汐道:“那么,好吧。” 她叹息的不是要去伤人,而是他对她、对魅门的了解。反过来,她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所以,现在除了听话配合外别无选择。就如这五年来,他派人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清灵的眸子和狭长的凤眼碰触,相隔五年,已经长成的傲岸男子与绝美少女再一次确定彼此的需要。非关爱情吗?恐怕连殷流汐和哥舒离城自己都不甚明了。 ☆ 是时候了,为了尘封的往事,为了离散的魂魄,殷流汐任由哥舒离城拔去了封栖园中蔓蔓藤枝,显露出园中被遮掩得面目不清的路径。他说,不喜欢有东西挡他的路。 所以,这是她在十二岁那年之后第一次走出封栖园。她要去瞧瞧,十年之后的厉非天会有多少改变。 他不想见她,她却偏要他看看,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不再是任人幽禁不会反抗丝毫的稚弱幼童。 殷流汐记得,厉非天应该是在化风阁的,可是到底怎么走,她从来就没有知晓过。 漫无目的边走边寻,穿过条条小径,眼前树下有数名天道盟中的年轻男子围立争执。她记得他们,是当年在树林中陪厉云真练武的少年,其中一个最最温和有礼的,应该叫南宫无极吧? 她渐渐走近,轻柔的脚步声引来了注目的视线,几个高声呼喝的男子忍不住停下争端。 武林之中,厉云真已经是明艳无双,但是和眼前这个少女相比,根本就只能算是清秀平常了。 这少女是什么人?天道盟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绝子? 南宫无极向来自负记忆绝佳,依稀觉得她有一丝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女。殷流汐幽闭于园中数年由女孩长成少女,身形容颜气质都已大大改变。不要说是在场这几个只见过她当年身影的男子,即便是天道盟中侍卫看清她面容,恐怕也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是谁了。 想起当年南宫无极曾经出言回护过自己,殷流汐对他微微展颜一笑。 见丽若春花的少女神情友善,南宫无极忍不住也回以温文一笑。 想了一想,殷流汐停下脚步轻轻问道:“南宫少侠,请问厉盟主是在哪里的?”与其漫无目的地乱走,还不如问一问路吧。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能省点力气还是好的。 南宫无极听她询问,不由一怔,这少女身在天道盟中,竟不知盟主日常所在?自己不认得她,她却一语道出了自己姓名。不由得对她更加疑惑,口中仍然道:“盟主现在应该是在化风阁, “化风阁?”殷流汐微微低头,“对不起,我还是不认得,你带我去好不好?”脸颊旁长长发丝垂下,像是满怀歉意,又像是少女含羞。 南宫无极的目光再也收不回来,只能柔声道:“当然可以。” 有时候,心的沦陷,也只在弹指之间而已。满意地用眼角扫视南宫无极略带痴迷的脸,殷流汐笑得更低更柔。 ☆ 化风阁,属于天道盟盟主厉非天的院落。 南宫无极带着殷流汐走过一片松林,穿过玄天卫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进入。其实作为盟主所在地,院中的侍卫本来不可能让一个陌生女子随便进入。但是,这样美丽的少女,又有南宫无极带领,什么盘问都显得唐突多余。 殷流汐跟在南宫无极身后,非常容易地见到了厉非天。 厅中,厉非天正与各大门派的掌门商讨破日教各项事宜。他们都是一派之尊,各自拥有庞大的权势威名,所以,在对待破日教的态度上,与厉非天的期望实在是相差很远。 僵硬压抑的气氛已经存在好一会儿。 南宫无极的走入正巧缓解了众人的僵持,只不过,当他们看到南宫无极身后的少女时,脸色忽然变得比方才还要难看,简直可以用铁青来形容了。他们看到的是鬼吗? 那少女的面容分明是十年之前早已死在崖下的妖女殷挽潮!只不过少了几分妖媚,多出几分纯净。但是,一个不妖不媚的殷挽潮,比十年之前更要让他们心惊。 南宫无极观察着厅中突然变得诡异的情形不明所以,慢慢退到一旁。 “流汐?” 良久,厉非天盯着少女喑哑开口。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厉非天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知是痛还是悔的滋味,就像从十年前开始,日夜凿刺他心底的一样,只不过要猛烈得多,酸楚得多。 当年的小女孩,终于长大了。 “是,厉叔叔。”殷流汐雅然施礼,垂下头,似乎不敢看厅中人脸上神色。 “无极,你先下去!”南宫世家的掌门稍稍缓过情绪,马上沉声低喝。不管怎样,与这少女有关的事情分毫都不能让在场之外的人知晓,包括他的亲生儿子也一样! “是”。南宫无极掩去满月复疑问,静静退下。 一片沉寂,十双神情各异的眼睛盯着悄立在厅中的殷流汐。已经过去整整十年,原本他们都已把当年的事情沉埋在心底快要淡去。可是,今天见到了这少女才又发现,原来那些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不过是刻意隐藏而已。 现在,这个少女又站在了眼前,她到底想做什么? 在众人排斥的目光中,殷流汐轻声道:“厉叔叔,流汐在封栖园里好久,今天只是想来看看你。”语音细柔中隐含凄凉。 其实,任何一个少女被幽禁冷落十年,都不会只是凄凉而已。 厉非天心头微微一酸,缓下脸色轻叹口气道:“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能来的。” “是。”殷流汐柔顺回应,不再多言,转身时一滴小小水珠落在地上,晕开了一点小小水痕,仿佛在向众人诉说她的孤寂与柔弱。 看着她慢慢走出化风阁的清寂背影,厅中所有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她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妖女。 这个少女满身满脸的清与柔,和妖女两个字实在搭不上边,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而已。 走出化风阁,殷流汐抬手抹去脸上泪痕,环目四顾。山中鸟语花香,山外浮云悠远。她的自由,还远吗? 身边忽然有人轻问:“姑娘,你还好吗?” 声音温和,是刚才先行走出厅堂的南宫无极。 他一直站在化风阁外等待她出来。为什么要等她,连南宫无极也说不清楚原因,从他父亲、从厅中所有掌门人的脸上,他都有些微了解,这个少女,是特别的、不能轻易碰触的。 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再看她一眼。谁知,看到的却是她泪痕宛然,神情堪怜。 “我没事,谢谢你,南宫少侠。”殷流汐退后两步,忽地俯身一礼。 “谢我?”看她郑重施礼,南宫无极微微讶然,即使自己刚才为她带路,也不值得她这样一礼吧。 “是。可能南宫少侠已经不记得,五年前在林中的那个小女孩了吧?” 五年前,天道盟,林中…… “啊!那个又瘦又小的女孩,就是你吗?” 看着殷流汐纤细织柔的身形,南宫无极终于回想到,他多年前确实见过她,还出言维护过她,只不过当时没有看清她的脸。没想到,当年无助的小女孩,今天长成了这样娇美清悠的绝色少女。 南宫无极摇摇头道:“你不要谢我,我实在没有帮到你啊。”想到那时他任凭厉云真在众少年面前折辱欺负她,不由大为后悔,当初为何不立刻出手拉开厉云真。 看他脸上悔意,殷流汐柔声安慰:“南宫少侠无须自责,当年的事怪不得别人的,况且早已经过去好久啦。” 武林中,何曾有这样美丽又这样温柔和善的女子? 南宫无极看着她道:“姑娘,你住在哪个园子,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是世家子弟,向来以礼自恃。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又怎么能免俗? “好。”殷流汐垂下头低低一笑。 ☆ 封栖园独立在众院之外,连常上苍彦山的南宫无极也没有到过。 看着园内散溢药香的诸多奇花异草,南宫无极忍不住惊讶。南宫世家向来以刀法与医术传家,他身为南宫家的接班人,对药草自然也是了解甚深。但是眼前这些珍稀药草,有一大半他居然连见也没有见到过。其实,没见过也很正常,因为那都是哥舒离城从中原各地乃至遥远域外搜罗来的。 “这些都是你种的吗?你会医术?” “是啊,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这些。” 回到了熟悉的药香中,殷流汐似乎轻快愉悦许多,小脸微侧对南宫无极道:“你是南宫家的,医术一定高明,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我制的药?”神情期待。 “好啊!”能够伴在她身侧,南宫无极自然是求之不得欣然应允,何况他自负家传医术独到,在一个少女面前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屋中青烟缭绕,隐含丝丝药香。南宫无极看着木架上众多的瓶瓶罐罐,神情从原先的自信转成了惊讶钦佩。 这些药物中除去一小部分是治疗外伤之外,极大多数是针对人的精神气理而调制。 自古医书中记载的内外损伤药方不可胜数,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但是,用在人精神上的却从来少见。因为,人的思维情绪在于脑中心中,而这两处正是最难用药的地方,寻常医者根本就不敢触碰。 这少女年纪不大,着手的居然是所有医者避之惟恐不及的医理,而且研究得还颇有建树。 南宫无极不由赞叹:“流汐姑娘,你的医术药方已经不是在下所能企及了。” “是吗?多谢南宫大哥夸奖。”走到他面前,殷流汐对着他愉悦一笑,秀美绝伦的面容混合着幽幽药香,说不出的纯净动人。 看着她闪动的双眼,南宫无极心中突然一滞,只觉得整个人轻轻飘飘,再也说不出话来。 直到走出封栖园,回到南宫世家居住的院落中,他眼前晃动的,仍然是殷流汐清灿到极点的双眸。 收回眸中魅光,殷流汐轻轻一叹。 老实说,利用南宫无极是她非常不情愿的事,因为他毕竟和天道盟中其他人不同。但是,谁让他是最为合适的人呢? “怎么?觉得愧疚吗?”淡淡的嘲讽在窗外响起。 是坐在窗台上静看她良久的哥舒离城。 “愧疚?”并不意外他出现的殷流汐摇摇头,“该愧疚的人绝不会是我!” 她日日夜夜都记着那夺去无辜姐姐性命的冰冷一剑,也年年月月重复着孤清的寂静,这些,又有谁会来对她负疚? “不是愧疚,难道是不舍吗?”想起温文的南宫无极,哥舒离城的眼光闪了闪。 轻轻一笑,殷流汐抬头玩味地看向他,“你这是在吃醋吗?” 扮舒离城脸色微微一变,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是,他身周的气息却明显地感染到了殷流汐。 “好吧,你没有吃醋,只是不高兴而已。”殷流汐不怕死地又补上一句。 “鬼丫头!”哥舒离城冷哼一声。 忽地扬手一挥,一张薄薄绢纸向殷流汐飘去。 伸手接住,殷流汐好奇打量:渌波殿江长策,三年前因泄私愤杀河南镖师宋长忠一家六口;一年前强夺良家女子不成将其打入长江溺毙…… 罪行历历,皆是号称武林正道者所为。 抬起头长叹一声,殷流汐道:“看来,天道盟中不该杀的人还真不多。” 扮舒离城伸手一按窗台飘入屋内站定,道:“小丫头,你以为天道盟真的便是替天行道吗?看来,十年之前的教训还没让你明白过来嘛!”脸上满是讥笑。 殷流汐神色黯然,“不是不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记得姐姐曾经告诉过她的,人性本善? 只是还记得出云谷中与她共存的一草一木,相信姐姐所说的天地万物,各有所命? 真是可笑啊!众人眼中真正的邪派妖女,居然有着最最无用的慈悲心! 在天道盟中十年,她从不轻易落泪,但在哥舒离城面前,她忽然就控制不住地湿了双眼,任凭泪珠垂下。 扮舒离城默然看她难得的哀伤,心中微微一软,不再出言打击讽刺她,抬手轻抚她发际,低低道:“想哭就好好哭个够吧!” 或许累积的哀伤与泪水实在太多,殷流汐直哭到倦极入睡,眼泪仍挂在脸上晶滢闪动。 以指尖掬起一滴清泪,哥舒离城凝视她半晌,薄唇一动,低低念出一句音节模糊古怪的话语,脸上显露一丝笑意,转身走出封栖园。 他念的是什么,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今天是天道盟与破日教共商武林大事的日子。 才是清晨,天道盟开轩堂中已经布置妥当,只待九大门派与破日教的首领到齐。 扮舒离城心情非常好地沿着小径缓步向开轩堂走去,神态之悠闲、速度之缓慢,简直是早起散步,而不是去商议正事。 当厉非天及九大派掌门看到他时,他手里甚至还拈了一朵娇红春花。银白的衣裳,乌黑的发,狭长的凤眼,鲜红的唇。 以一对十,独身一人的哥舒离城气势却不减分毫,他的淡定与阴柔,奇异地冲散了天道盟众人刻意制造的压力。 双方相视一刻,正待走入开轩堂内就座,突然,园外响起了一声惊叫。天道盟中连小小侍仆都是经过特殊挑选训练,这叫声如此骇然,显然是遇到什么太过突然的事情。 厉非天眉头一皱,与众人一起停下脚步回首向园外望去。 一名侍卫迅速奔来,脸上掩不住惊异神色,到众人面前颤声道:“禀报盟主,花园内发现一具尸首。” 心头一跳,厉非天沉声道:“是什么人?” “是……是渌波殿的江长策江少侠。” “什么?”渌波殿殿主江奎断喝一声,立时身形一晃向园外扑去。他年近五十,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自小就骄惯宠溺,如今听得爱子身死,心神早乱。 余下各派掌门愕然相视,厉非天深吸口气道:“大家先去看看再说,请教主也来吧。”目光落在哥舒离城脸上不再移开。 现在,天道盟中无论发生什么事,破日教的教主都是最有嫌疑的人。 扮舒离城眼光闪烁,轻笑道:“好。” 园外芍药花丛中,赫然躺了一具年轻男子的身体。江奎站在一旁凝视男子面容,脸色凄厉,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地上躺的,正是他的儿子江长策。 南宫世家掌门南宫问走上两步俯身细细一瞧,那江长策体色已变,触手冰冷坚硬,显然是死去已久。摇头长叹一声,脸色黯然道:“是昨夜子时前后。” 江奎猛然抬头,血红双眼直直盯向哥舒离城:“是你,一定是你!”他须发疾张,立时便要扑向哥舒离城。 “慢着!”厉非天忽地出言阻止。 江奎愤恨切齿:“做什么?这恶贼杀了策儿,老夫要他立即赔命!” 厉非天摇首道:“江殿主,别忘了这里是天道盟。我们即使要人伏罪,也要他心服口服才行。” 扮舒离城在旁闻言一笑道:“不愧是盟主,还算清醒冷静。” 他自始至终都神情自若,没有半分杀人凶手的不安与慌乱。这是厉非天阻止江奎出手的原因之一。另外一点,凭哥舒离城的武功心计,杀了人,又怎会明目张胆地放置在园中,就等着众人来发现? 厉非天正视他问道:“请问教主,你昨夜子时人在哪里?” 扮舒离城低头赏玩手中鲜花轻轻一笑,“昨夜子时,我在苍彦山后观赏青松明月。” 子时已是深夜,别人都已入房歇息,他却还有闲情赏月?这么一说,众人只觉他嫌疑更大。 厉非天再度问道:“可有人证?” “有。” “是谁?” “抱歉,在下不便说。” 不便说,是不是因为人证已经被他杀了? 江奎听到这里早已按捺不住,痛喝一声,纵身一掌向哥舒离城打去,掌上劲风席卷,显然悲愤之下已运出全力。 这时,几个掌门人的身形已经站成包围之势,立于哥舒离城前后左右,显然是防他逃逸。这一掌,哥舒离城避无可避,惟有硬接。 凤眼中精光一闪,哥舒离城扬起右掌正对江奎一挥,只听一声巨响,哥舒离城身形未动,江奎却是禁不住退后数步,脚下虚浮。这一掌功力谁高谁低,已经明显之极。旁观的数人不禁脸色一变,惊异他年纪轻轻功力却如斯深厚。 可惜,今日哥舒离城面对的不是只有一个江奎,他面对的是十个武功一流的掌门之人,即便他功力再高,要想逃月兑也是不可能的。 江奎脑中昏热,咬牙不吭一声再度扬掌击出,另一边灭相府掌门脚步虚移,明显断了哥舒离城后路,或者是想乘势夹击。在他们看来,对付邪魔外道是用不着讲什么武林规矩的。 “不是他!”忽地一道纤细身影跃出,阻在了哥舒离城身前。 众人一看竟然是厉云真,江奎要收掌已经来不及,眼见就要打到厉云真的身上。他掌劲浑厚,如果厉云真挨上一掌的话,恐怕是性命难保了。 这时两道人影同时跃起,挡在厉云真身前接下了江奎一掌。 一道人影自然是厉非天,他接掌后不再移动,只拦住了江奎去路。另一道人影却是哥舒离城,击退了江奎后拉着厉云真退后数步站到了众人身后。 众人齐齐一怔,厉非天出手并不希奇,但破日教的“离”会出手,着实出乎他们意料。再看两人相依相对而立,竟然甚是亲密。 厉非天喝道:“真儿,你做什么!” 厉云真依旧道:“爹,江长策不是他杀的。” 她挺身相护哥舒离城已经让人惊讶,这时候说出这句话,更是让人疑心。江奎眼中血红欲滴,不看厉云真,却狠狠看向厉非天。 厉非天转首怒看厉云真,“好,你凭什么说不是他杀的?” 厉云真俏脸微微一红,低头轻声道:“因为……因为昨夜子时前后,我一直和离大哥在一起……赏月。”她纵然是性情骄蛮,但说到后来,也不禁声如蚊蚋。试想,两个年轻男女,深夜不寐,却在一起赏月游玩,这还能代表什么? 闻言,众人都大出意外,忍不住盯着两人猛看。 厉非天伸手指向她,“你……你这个……”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奎举起的手掌慢慢放下,神情呆滞。不是“离”杀的,那是谁杀的? 这时一直俯身在江长策身旁的南宫问忽道:“不错。江贤侄不是他所杀。”起身继续道,“贤侄双眼大睁,脸色诧异多过恐惧,双手还垂在身侧。而且,他是被人一掌正正拍在胸前震断心脉而死,下手干净利落,掌力不弱。杀他的人,一定是他熟识并且绝没有料到会出手的人。不然以江贤侄的武功与反应,不可能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死寂。 熟识之人所杀?凶手功力不弱? 天道盟中,江长策熟识并且毫无防备的便是九大门派中人。 形势顿时逆转。 方才最有嫌疑的哥舒离城,此时竟成了最没有嫌疑的人。 疑云重重漫开,几个掌门人都心下暗惊,各有所思。试想,凶手就在身边,杀人目的又不明显,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出手?如果凶手下次出手,被攻击的又会是谁呢? 厉非天轻咳一声道:“各位,今日发生的事太过突然。原本定下的商谈暂时取消。”又转目对哥舒离城道,“教主请多留几日,暂时不要离开天道盟。” 虽然有厉云真为他洗月兑嫌疑,但是不知怎的,他对这个阴柔的男子就是不能放心。 扮舒离城非常配合地点点头道:“好。”然后低头对厉云真扬唇一笑,将手中鲜花递了过去。神色举动无不言明,他留在这天道盟中实在是乐意之极。而厉云真满脸含笑地接过花朵,显然对这个决定也是欣喜万分。 第四章 傍晚,回到化风阁的厉非天叫来厉云真低沉着脸训斥:“真儿,以后不许你再与破日教的人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后悔!” 那个心机深沉的男人,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厉云真动心?其中一定另有目的! “爹!他哪里不好了?他的武功高强,又是一教之主,对我也很好啊!”厉云真满脸不悦。 “住口!你若不听,从今天起就别想踏出房门一步!”厉非天神色严厉至极。 厉云真俏脸一扬,怒道:“爹,你向来都是什么原因不说就命令我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这回我可不要听!”说完不等厉非天回答,就转身奔出了化风阁。 满月复怨气的厉云真在天道盟中四处寻找,那个能轻易抚平她心绪、逗她开怀的美丽男子。 可是,直找到夕阳西下星辰满天,也不见“离”的踪影。 到底去哪儿了?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怎么就是不见人影? 怒气不断积聚。 渐渐的,厉云真越走越远,到了偏远的封栖园。 停下脚步,看着园中婆娑的枝叶,厉云真忽地想起了那个妖异的小女孩。自从五年前不慎中毒后,她心中微微有了戒意,再也没去找过她的麻烦。现在,她忽然很想看看她,顺便把所有的怒气都宣泄一下。 走入园中,厉云真恶意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响亮的破门声惊动了正对着香炉调整燃香的少女。 咬着唇,厉云真慢慢走近。 可恶的美丽!可恶的清灵!她竟然比五年前还要出色。隔着袅袅青烟,厉云真圆圆的杏眼中泛起极端的厌恶。 殷流汐安然放下手中香炉,退后一步道:“厉姑娘,有事吗?”面对着这个从小就以整她伤她为乐的女子,殷流汐仍旧平静淡然,以不变应万变。她知道,她若是越恐惧,厉云真只会越快乐。 冷笑一声,厉云真看着她道:“小妖女,你倒是过得很好啊。为什么,你不害怕,不求饶呢?求我,我就放过你一回,怎么样?” 这个邪恶的小妖女,打她伤她,从来就没有太大的反应。现在,她只想瞧瞧她哭泣求饶的表情。 摇摇头,殷流汐轻轻道:“不。” “你!”厉云真怒极反笑,右臂重重一挥,殷流汐纤细的身子立时斜斜跌出撞上了一旁墙壁。 低喘着气,殷流汐倚在墙边忍受身上剧烈疼痛。 心情稍好的厉云真盯着她略现苍白的小睑,格格一笑道:“小妖女,怎么样,疼痛的滋味可还好受?想清楚,让你低头有这么难吗?” 见殷流汐垂首不语,她杏眼一转,看见桌上燃着的油灯,不由目光一亮,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 走到桌前拿起油灯,厉云真缓缓弯腰俯向殷流汐,“小妖女,你瞧见了吗?这可是火呢!再不求饶,我就把你的头发全烧了!或者,烧几个疤在你的脸上,怎么样?”眼光中笑意兴奋而恶劣,伸手抓起了殷流汐一束长长黑发,慢慢向灯上靠去。 发束细软柔滑,眼见便要点燃,殷流汐脸上终于现出了惧怕之色,眼中泪光盈盈。厉云真心中一喜,心想,这小妖女终究是害怕了。 忽然耳边劲风掠过,厉云真被一个身影迅速出掌打飞到了旁边,手中的油灯也被那人夺了去。 轻轻放好油灯,及时赶到的南宫无极怒瞪厉云真一眼不再理睬,转身轻轻扶起殷流汐问道:“你怎样,要不要紧?”他方才站在远处,正为要不要来封栖园而犹豫,突然发现有一道黑影向这里闪过,于是不假思索地就急急跃入了园内查看,谁知黑影没有找到,正好看见那个纤弱的人儿被厉云真伤害。 泪珠滚落娇女敕肌肤,殷流汐身躯轻颤,靠在他搀扶的双手间道:“我没事了,南宫大哥。”眼中惧意仍然未消,看向一旁厉云真。 厉云真见南宫无极对殷流沙呵护有加,刚才出手推开自己时更是毫不留情,冷笑道:“呵,原来南宫家的少掌门竟然看上了一个小妖女,真是难得啊! 南宫无极向来温文有礼,难得对人生气,此时也不由怒从心起,沉声道:“厉姑娘,你是盟主千金,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若是让厉盟主知晓,相信他也不会同意吧! 厉云真板着俏脸,想起父亲不许自己与“离”交往的事,恨恨道:“我爹又怎么样,我想做的事,谁用管不了!”转身奔出了屋外。 南宫无极轻叹口气,扶殷流汐坐下。 殷流汐微笑道:“南宫大哥,你又救了我一次啦。” “没有,如果我再来得早一点就好了。”南宫无极怜惜地看看她。这少女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厉云真总是一再伤害她? 他很想留下来安慰她,但是今日发生了江长策被杀的事,厉非天号令天道盟中各人都要呆在房间不得随意走动,以免为杀手造成可乘之机,他实在不能久留。 凝视她脸上虽然笑魔如花,但眼中水气未褪,脸上泪痕未干,实在惹人怜爱,心中忍不住一阵恍惚。 殷流沙见他并不坐下,柔声问道:“怎么,南宫大哥有事吗?” “是啊,今天有事,我要走了。”南宫无极点点头,慢慢踏出门外,脚步迟缓。 屋内恢复平静,殷流汐轻叹一口气,纤纤手指抚弄身前秀发喃喃道:“幸好,幸好。” 动心吗?歉疚吗?南宫无极对她的全然信任、对她的百般维护,她全都看在眼里,可惜啊!她的心早在十年之前就葬在了出云谷的悬崖下,再也没有办法为他人悸动。 园外,看着南宫无极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站在树梢上静待已久的修长人影嘴角勾出诡异冷笑。月光下衣袂翩飞,散发飘扬,居然是厉云真遍寻不获的“离”。一切都在遵照他的意愿而进行着,他就如捕鱼的渔夫在等待收网那天到来。 ☆ 厉非天所下的禁行令,对一些人可能会有效用,但是,对另一些人来说,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比如说,对他已经心有嫌隙的门派中人。 比如说,终于寻到了情郎的痴心人。 冥冥之中,注定要发生的事情,是怎么也避不开,逃不了的。 苍彦山上侍卫全神警戒,布防在各院落间来回巡逻穿梭,一派紧张。 深夜子时,月正中天。 纵然凶手隐秘可怕,武功高强,但是这些在热血青年的眼中,反而是激起雄心壮志的挑战。他们相信,越是危险,越是建功成名的绝好机会。 以身为饵,扑杀凶手,该是多么响亮的武林传奇! 在天道盟九派之中,华商派与四府之一的灭相府交情特别深厚,有冒险的机会,两家的年轻人自然是结伴而行。 山上树影幢幢,山径寂寥无声。两个神情戒备。手握兵器的年轻人边走边四处张望。说不紧张是假的,特别是,当前方树林中忽地出现了一条模糊的人影时。 两人一下子都全身紧绷,盯视着那人影。 慢慢地,那人走出树下阴影,向面人步近。明亮的月光照在那人身上,两个青年同时长吁了一口气,轻松地放下了手中横在身前的兵器。 因为,那个人绝对不会是隐藏的杀人凶手,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 所以,当那个人负手含笑走到两人身前时,华商派的商略弓笑道:“原来是你啊,吓了我一跳,还以为……” 可是,他的这句话没有说完,那人忽地就递出了原本负在身后的双手,寒光闪过,两个年轻人身上几乎同时多了一道致命的伤口。 商略弓双眼暴睁,口中断续道:“是你,原来……真的是你……” 两个年轻的身躯相继倒下。 那人真的出手攻击他们,所以,他们才信了。 ☆ 又是清晨。 一大早,一堆人已经围在了开轩堂中。 这回不再有尖叫,破日教的“离”也不见踪影。 众人一脸凝重地盯视着地上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已经死了,是灭相府的弟子。另一个还有一线生机,是华商派的商略弓。 只要有一个能够活下来,那么,凶手的真面目就绝对藏不住。 南宫问俯在商略弓身边迅速处理伤口,竭力为他延续一线生命。 良久,南宫问满头大汗地站起身,看向强行保持镇定的华商派掌门商韬,及一旁数双隐含期待的双眼,皱眉道:“弓儿的伤势太过严重,并且失血过多损伤了神经机体,现下虽然护住一线心脉,要想保命也很困难,要让他清醒……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简言之,商略弓即使现下活着,以后可能也只是一个不言不动的活死人了。那和一株植物,又有什么分别? 闻言,商韬终于禁不住长叹一声,老泪纵横。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厉非天的身上。 厉非天神情沉寂,咬牙不语。 那凶手实在狡诈阴险,于天道盟中杀人不留丝毫痕迹,再怎么说,他这个盟主也推卸不了责任。 商略弓现在是惟一能指出凶手的人证,他一日不清醒,这凶手就潜伏一日。下次会是谁被袭击,是谁都不能预料的事。 “盟主……”身后响起了迟疑的声音,在压仰宁静的厅堂中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是一直与各派弟子侍立在旁的南宫无极。 厉非天转头道:“无极,有事吗?” 南宫无极看看父亲南宫问,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又望了地上的商略弓一眼,终于道:“是,盟主,无极知道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让商兄弟清醒过来。” 闻言,南宫问脸上果然露出了不信的神色。他是南宫家的现任掌门,对于医术的研究造诣可以说是独步天下了,连他都不能救治的人,还有谁能救? 商韬却是双眼一亮,急问道:“贤侄快说!”事关眼前爱子生死,他也管不了南宫问的面子过不过得去了。 南宫无极垂下双眼道:“是。无极曾见过山后封栖园中的一位姑娘,或许,她的医术与药物可以让商兄弟清醒过来。” 他一说完,厉非天忽然道:“不行。” 众人一时诧异莫明,齐齐注目厉非天。能够有人救醒商略弓,他为何要出言阻止呢? 在众人询问的眼光中,厉非天缓缓开口:“大家应该明白,她不能涉足武林中的任何事情。” 这么一说,各大门派的掌门立时反应过来。住在封栖园中的,是当年的那个妖女的妹子,殷流汐。 可是,当年的隐秘心结,与现在迫切需要清醒指认凶手的商略弓相比,哪一个更重要? 这一个问题孰轻孰重,在商韬的眼里,其实再简单不过。 他马上对厉非天道:“盟主,事关小儿性命,还请盟主,请各位通融!”脸上神情急切。 见众人依然沉默不语,又催促道:“诸位,前日大家也曾看到过,她只是个柔弱普通的小女子而已,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半晌,厉非天终于道:“好吧。” ☆ 天高云淡,百花开透。 殷流汐跟在天道盟数名侍卫的身后款款而行。 她,终于光明正大地出了封桐园,走入了开轩堂,走到了那些人的面前。 “厉叔叔。”穿过众人,站在厉非天面前,殷流汐温柔有礼地垂首,不去看厅中情形。 “晤。”低应一声后,厉非天迟迟不开日。 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是杀她至亲、软禁她整整十年的人。是用命令、恳求,还是其他? 殷流沙乖巧地站在原地,静静等待,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终于,厉非天对南宫无极道:“无极,你对她说吧。”既然他们不能开口,那么只能换一个方式。 南宫无极点点头,上前道:“流汐姑娘,请你看一看那位商兄弟,能不能让他醒过来,好吗?” 殷流汐抬首对他微微一笑,道:“好。”似乎对他的话很是愿听。 旁边的南宫问却狠狠瞪了南宫无极一眼,任何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儿子与一个身世隐晦的女子熟识,都不会欣喜的。 弯身俯在商略弓身旁细细察视,又用手探查他眼睑各处,半晌,殷流汐起身道:“他是因为流血太多损伤了脑部经络,要让他清醒并不难,只是……” 商韬急急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清醒过来,对他的性命也于事无补。” 这回,商韬不再追问,只是眼神凄凉,脸如死灰。他最为关心的,是商略弓的性命,至于指认凶手,对他来说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但是,对其他人却非常重要。 南宫问略为思索,道:“你有把握让他清醒?” 殷流汐点点头,“是。但是清醒的时间不会很长,或许,只有短短一刻。” 短短一刻,对于众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南宫问转向商韬道:“商兄……” 默默承受将要丧子之痛的老者悲叹一声,道:“各位请看着办吧,若小儿死前能为天道盟铲除凶手尽一份力,那也总算没有枉送了性命。” 接下来,就只能看殷流汐的医药功效了。 堂中众人纷纷退出,只留下南宫无极在旁看守。 这是殷流汐的要求。因为她说,商略弓的神经脆弱之极,刚刚醒转时若看到太多人,情绪太过激动的话,会承受不住。但是,她知道众人对她不会放心,所以,就留下了南宫无极。 有南宫无极在内监看,各派掌门总归是放心的。 开轩堂门窗紧闭,以减少室内的光线刺激。空气中香烟袅袅,用来镇定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日已西斜,开轩堂的门终于轻轻打开。走出来的是脸色苍白疲惫的殷流汐,和略带欣喜的南宫无极。 向众人点点头,南宫无极轻声道:“商兄弟醒了,请各位长辈进去探问吧” 厉非天与众掌门一听,心中都是一紧,忙急急入堂查看。 地上的商略弓脸色青白,呼吸浅促,双眼果然已经睁开。只是眼神呆滞,精神非常虚弱,似乎随时都会不省人世。 南宫问微微伸手一摆,阻止太多人围上前,只向商韬点点头。他精于医术,自然也知道气息过多过杂对于伤者的危害,由商略弓熟悉的人上前问话是最为合适的。 商韬缓缓走上前,跪坐在地轻抚爱子额头,颤声问道:“弓儿,你告诉我,是谁将你打伤,是谁? 商略弓双眼无神,喘息良久,低低吐出一个名字,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厉云真!” 竟然是厉非天的女儿,厉云真! 厉非天的惊诧是所有人中最激烈的,怎么会是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呢? 但是,其他人的眼光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事实已经被确定。 先是江长策,后是商略弓和灭相府的弟子。 能够让人不设防而下手杀人,对于厉云真来说的确是轻而易举。 那日江长策被杀,厉云真在众人面前不惜自毁闺誉,力证破日教的教主没有嫌疑,但是那夜两人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却没有其他人看到。 那至少可以说明,厉云真和破日教,或者说厉非天和破日教,是有什么特别关系存在的吧? 而现在开口的,是惟一见过凶手真面目的商略弓,听到的,是在场所有的人。 厉非天如坠冰窖。 商韬颤悠悠站起,地上的商略弓,已经闭上了双眼,气息全无。 走到厉非天身前,他哑声道:“盟主,原来你的女儿就是杀人凶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给我们一个解释。” 哀莫大于心死,商韬的语声平静无波。 “好。”厉非天只能点点头,现在,什么解释都是多余的。他转身向厅外喝道:“将小姐带过来!还有,把破日教的教主也请来!” 等了很久,等到厅中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对劲,去找人的侍卫才返回。 侍卫匆匆上前道:“报告盟主,找遍山上各处也没有找到厉小姐和破日教主。” 这一下,人证确凿,凶手逃逸。 厉非天纵然一向处事沉着,面对众人也不禁心绪烦乱,无法言语。 “好,很好!厉非天,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昨日痛失爱子,性情最为急躁的江奎首先发难,两眼狠狠瞪着厉非天,仿佛随时会扑上拼命。 飞将府与厉非天一脉相连,掌门岳移山马上劝道:“江掌门请息怒,我看,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冷笑一声,江奎道:“难道是弓儿在说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商略弓的指认,恰恰是所有人都不能否认的。 岳移山不敢再出言维护,只得默默退到一旁。 现在,厉云真和破日教的“离”已经被诸人肯定是杀人凶手,接下来,厉云真为什么会同“离”联手杀人?背后有没有指使者?杀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些全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而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一个人,手握天道盟令牌的厉非天! 商韬忽地冷冷道;“厉非天,老夫现在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与破日教的妖邪共存于武林。”他自从知道了谁是杀死商略弓的凶手后,原本满月复悲痛忽地化成了复仇的怒火,也不再称厉非天为盟主。 灭相府的掌门也咬牙道:“厉非天!为了你女儿,难道你真要将天道盟拱手送予那妖人吗? 这是他们得出的惟一结果。 因为他们全都亲眼见到,厉云真与“离”是怎样的关系。 “厉非天,华商一门从今日起退出天道盟!害死小儿的凶手,老夫一定会要她赔命,你等着吧!”商韬恨到极处断喝一声,愤然一挥衣袖转身出堂。 华商派从此决裂于天道盟。 接着是同样丧子丧徒的渌波殿与灭相府。 天道盟九派,立去其三。 余下六派之中,就属飞将府、南宫世家同厉非天最为交厚,南宫门向来心思缜密,静待三派离去后忽道:“依我看,这事情中另有溪跷。” 岳移山双眼一亮,忙道:“南宫兄请说!” 南宫问思索一刻,道:“诸位请想,以凶手那样隐秘又凶残的性情,下手时怎么会粗心到留下了弓儿性命,并且容他开口指认?而且,凶手真要对付九大派,杀几个晚辈弟子又有什么用?现在的结果不用我说大家也看到,只是造成了天道盟的分裂而已!” 余下四派闻言一惊,心中暗道:不错! “所以,我看这凶手未必就是真儿,应当是另有其人!而且这人,必定是最终得到好处的人。”南宫问又继续补充。 天道盟一散,谁能得到好处? 除了破日教外,再无别人! 众人不由得微微点首,脸上对厉非天的戒备神色立时消去大半。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厉非天平日素来沉稳机警,方才只是因为关系到厉云真才有片刻慌乱,现在被南宫问数言点醒,感激道:“多谢南宫兄提醒!”又向众人道,“这件事破日教肯定是有备而来,现在三派已去,在场留下的六派绝不能乱,以免给他可乘之机!” 众人纷纷点头。 以破日教现在的势力,天道盟一散,武林中将再无能够与其抗衡制约的力量。 岳移山道:“非天,现在真儿失踪,我看一定是被破日教的妖人捉去,要那三派回心转意,必定要尽快救出真儿将情况说明!” “不错!”厉非天点点头。 但是,破日教向来行踪诡秘,要想救人,谈何容易? 众人默然无语。站在原地沉思半晌,厉非天抬头,看到了立在堂前的殷流汐。 她已经在一旁看了很久,看着天道盟在眼前遭遇从未有过的危机。 清美的脸上神色悠然,没有太大的喜悦,也没有诧异的惊奇,只是静静地等待一切发生在眼前,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厉非天静静与她对视,皱眉。 为什么,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这么巧?眼前的殷流汐,和所有的事情会有多少联系? 商略弓是经过她的医治才开口说话,这其中,会有什么玄机? 难道,会是她吗? 厉非天缓缓开口:“流汐,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殷流汐唇角微微绽开一朵笑意,道:“是。” 等待了十年,她终于等到了轮回的开始。 ☆ 入夜,没有了杀手的苍彦山一片寂静。 厉非天坐在化风阁的书房内,对着油灯沉思已有许久,脸上略显疲惫。思考许久,对于所有的事情,他还是毫无头绪。 门外忽地飘来了一阵清淡药香。 厉非天皱眉,这药香他并不陌生。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但就是记不起来。 纤影轻俏,慢慢走进来白农长发的殷流沙。 微微一怔,厉非天道:“你……” 现在看到的殷流汐,与白天似乎有些许不同。 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随夜风飘舞,轻软的罗衣款款摆摆、层层叠叠,将她娇美绝伦的面容映成了一朵初绽的莲。 那目光,幽深哀怨,无穷无尽地从眼底涌出,像要把他淹没。 “挽潮……”一声像是叹息的呼唤从厉非天心底逸出。 厉非天恍然明白,他看到的不是殷流汐,而是十年之前的殷挽潮,在被他打下悬崖时,对他微笑流泪的殷挽潮。 那是同样的哀伤,和同样的无奈。 所有的神志渐渐淡去,现在存在他眼中心中的,只有面前这个让他牵挂心伤了十年的幽灵女子。 厉非天缓缓站起身,向她走去,双手放上她肩头轻轻道:“挽潮,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原谅我……” 眼前人儿似真似幻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你知道对不起我,那你为何还要这样对我?”语声凄凉迷离,近在耳边,又远在天际。 “挽潮!”心痛低呼,厉非天再也把持不住心神,将眼前的人儿拥人怀中。 温香软玉,这一刻,他仿佛等待了一生一世。 “厉非天!”一声愤怒断喝响起,近在身后。 厉非天心底一震,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怀中女子,立时放手退后数步,脸上是他自己也不能明了的惊诧。 怎么会?他怎么会将殷流汐看成了殷挽潮? 站在门边看着两人相拥相依的岳明婷双眼如冰,直直射向厉非天,冷冷道,“厉非天,原来你的心是在她的身上,怪不得从未让我走进。” 厉非天一惊,“明婷,你胡说什么!” “住口!我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解释?”岳明婷冷笑。 “这是误会! “误会?厉非天,算我看错了你!十年之前的妖女你忘不了,十年之后的今天,连这个小妖女你也不放过!” 厉非天一怔,“你从哪里知道?”那应该是个被埋葬的秘密,怎么会让她得知? 岳明婷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吗?莫要忘了,我是飞将府的人!当年没有我飞将府,你又怎会这么容易当上天道盟盟主?” 她说的确实没有全错。当年厉非天年纪尚轻,虽然武功高强,但如果不是与岳明婷成婚,赢得了飞将府的全力支持,凭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他独自一人要执掌天道盟,是绝没有可能的事。 厉非天闻言脸色一变,“岳明婷!” 天底下,任何男人都忍受不了这种鄙视。 “厉非天,如果你还是男人的话,那就立刻去把真儿找回来!”岳明婷眼神冷厉,神情厌恶。如今她惟一放不下的,只是这个女儿。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厉非天咬牙忍耐。 岳明婷又转眼瞪向殷流汐,冷冷道:“小妖女,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是吗?从十年之前,你就等待着今天吧!”语意森冷,表情恐怖。 她当年执意嫁给厉非天,心中曾怀了多少情意向往,谁知厉非天娶了她,却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摆设。后来她从飞将府的掌门兄长口中得知了殷挽潮的事,女人的敏感让她感觉到,殷挽潮对于厉非天,绝不仅仅是个死在剑下的妖女而已。从他时常的恍惚,从他不解的眉头,她都看到他对那女人从未忘记过。 而眼前这个小妖女…… 愤恨中,岳明婷长剑出鞘,一道凌厉剑光逼向殷流沙,剑光急速指刺她心口。 “明婷!”厉非天心中一紧,不假思索出手一掌便向岳明婷挥去。 岳明婷见掌风凌厉只得回剑避开,恨声道:“厉非天,你为了这小妖女竟要与我动手吗?” 厉非天咬牙道:“你不能杀她。”神色甚是坚决。 岳明婷一剑试出厉非天真心,已感觉十多年情分如斯淡薄,不由心灰意冷道:“好,好,厉非天,你我今日恩断义绝!”言毕不愿再看厉非天一眼,转身便走。 厉非天身形略微动了动,却终是没有上前阻拦。他现在不能走,更不能为岳明婷乱了心志。 眼看着夫妻二人反目,轻轻的笑声,忽地从一旁殷流汐口中响起。 哀怨的神情化作了邪美如妖。 此时的殷流汐,仿佛比十年前的殷挽潮更加妩媚,更加艳丽。 魅门的女子,有哪一个是真正软弱无能的?即使她不会分毫武功! 看着眼前依稀神似的容颜,厉非天心中一动,“殷流汐!是你?” 他终于想起来,是在哪里闻到过那缕清淡的药香。 是在十年前的出云谷中、是在今天的开轩堂,走近商略弓的身边时。不过,白天时的药香更清更淡,是尚未散尽的余香。 这分明是魅门独有的秘香! “我?我做了什么吗?杀人的明明是你们!”殷流汐轻轻摇头低笑,“不是吗?姐姐她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做过任何害人的事,但你还是亲手杀了她!” “殷流汐,你从未忘记过。”厉非天沉沉开口。十年前的那一剑,是他今生永远的痛,他忘不了,她也一样。所以,才会有了今天的一切。 殷流汐道:“怎么,厉叔叔要杀我吗?可惜呵,来不及了。”她曾经答应过他要忘记,如果不忘,就要被杀。但是,现在的她可不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的小女孩了,难道,还要呆呆站着被杀不成? 厉非天目光一凛,“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吗?”当初的一念之慈造就了今日邪气无边的殷流汐,如果这样,不如立时毁去。 “不,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舍不得。”对着轻轻一指就可以让她毙命的厉非天,殷流汐丝毫不惧。她有太多的筹码在手中,厉非天想要证实真相、想要找到厉云真,惟一的希望就是她。 “殷流汐!”厉非天怒目断喝。 榜格一笑,殷流汐道:“厉叔叔,你不必太担心,我看她现在还不会死。或许,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而已呵!” 那笑容,比地狱的嗜血修罗还要幽黯华美。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教养出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邪? 震怒的厉非天派人将殷流汐严密监管了起来,并且严禁任何人的探视接近。 为了厉云真,为了武林,他不能再冒险。 第五章 被迫与世隔绝的殷流汐安然服从厉非天的命令,原本她就是被囚禁的,现在,所差的只不过是从封栖园搬到了更加幽闭狭小的石屋而已。 真是多此一举呵!对付她一个小小女子,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吗? 十年岁月,天道轮回。 凭什么,天道盟可以随意判人生死,夺人性命?凭什么,他们可以轻易决定她的生命,将她隔离软禁?这一切,凭的都是武力,都是权势吧! 正道邪道,黑道白道,只不过是胜者为王而已! 失去了殷流汐的身影,封栖园并没有沉寂。 “厉兄,魅门的秘香难道真有这么大的效力,可以控制人的心神?”南宫问一边全神贯注地仔细检视木架上数量众多的药丸药粉,一边向旁边的厉非天发问。 “除了这,我想不出别的解释。”厉非天皱眉。对于那夜在殷流汐面前的异常失神,他心中存了极大的怀疑。如果不是另有原因,以他的沉稳与定力,怎么会轻易产生错觉? 也由此推想到,当日的商略弓或许也是受了某种药物的控制,才会错指厉云真为凶手。良久,南宫问转过身轻叹一声,脸上满是挫败神色,道:“厉兄,这些药物我都已经看过,但实在找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用来安神静气调养精血的而已。” “是吗?”心中疑虑未解,厉非天无奈地点点头。 “而且据我所知,任何药物也达不到长期控人心神的效果,即使弓儿的神志是被药物控制,难道,下手之人也是被控制了不成?”南宫问对于药物的了解甚多,对于凶手的疑惑也更多。 “唔。”厉非天沉声道,“但是不管怎样,凶手是天道盟中的人绝不会错。”殷流汐不会武功,破日教的“离”曾有厉云真作证,去除后剩下的就都是天道盟的人了。 “这确实很有可能。或许,那人还藏在盟中?”南宫问看向厉非天。 镑派之中,南宫问是最为信任厉非天的人。从一开始,他就认为凶手不是厉云真。 厉非天点头,“最起码,只要殷流汐还在天道盟中,就有可能会引出凶手!”这就是他把殷流汐关在石屋中的原因,一个诱饵! 南宫问恍然大悟;“不错!那,我们该何时布饵呢?” 厉非天未及回答,门外忽地有脚步传入。 “报告盟主!”一名侍卫神色仓促地奔进封栖园,“接山下快报,昨日离开的渌波殿、灭相府与华商派的掌门及门下弟子在半途遭到伏击,除了留在路上几个被杀害的弟子外,其他人全部失踪!” “什么?”厉非天与南宫门齐齐一惊。 那三派的掌门自身武功高强不说,近身跟随的弟子也都是精英好手,三派同时遭遇伏击,显然是掉进了别人预设的陷阱中。 “破日教!”厉非天沉声道。 “不错!这才是破日教的最终目的。趁我们九派齐集苍彦山时施计分离,再逐个击破擒拿!”南宫问豁然惊醒。 门派之中向来以掌门为尊,拿下了各派掌门,也就等于掌握了一半的控制权,其门下弟子,有哪个敢不顾掌门安危与破日教敌对? “来人!马上邀各派掌门到开轩堂议事!”形势严峻,厉非天与众掌门必须尽快做出回应。 ☆ 破日教。 一跃而成为武林中最强最盛的势力,哥舒离城此时的心情舒畅欢快。 现在天道盟九大派中有三派的掌门人已在他掌控中,拿下其余六派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他一点都不急。十多年都等了,再等几个月有什么关系? 站在雄伟华丽的厅堂内,哥舒离城很有兴致地欣赏着四壁镂刻的图案。 这座神秘大殿是破日教的禁地,也是他独享的空间。虽然破日教其他建筑也非常华美,但与这里比起来,简直就像平常的民居了。 斑大得惊人的殿堂内,四壁全是用滢润光洁的玉石铺贴,一些雕刻装饰的图案花样绝不是日常所见,仿佛充满了异国的风情,风格迤逦得怪异。大堂的地板用光滑的大理石铺就,花纹繁复曲折,正中央是座高出地面数尺的正方石台,台面绘着一幅圆形图腾,那是几条婉蜒鲜艳的毒蛇环绕着一轮红日,金红的火焰向四周喷射闪耀,无数的鸟儿在四角飞翔,布满了整个空间。 整个图腾就和他的长相一样,阴柔艳丽。 眼前这座空置已久的石台,何时才会站上它命定的主人呢? 扮舒离城嘴角含笑,若有所思。 “主人。”一个妖烧的身影垂首走近,在离他两步之处柔顺地跪下。那是一个柔若无骨、艳若桃李的女子,她穿的纱衣布料实在不多,露出整个纤柔腰身与修长的四肢,身上挂满了闪亮的饰品,俯地时叮当轻响成一片。 在哥舒离城脚下,她的表情、她的动作都异样温顺与卑微,仿佛是个可以让他为所欲为的女奴。 扮舒离城瞥她一眼,漫不禁心道:“唔,是赤奴啊。” “是。”赤奴用眼角偷偷看男子一眼,见他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不快之色,不禁暗喜,大胆扬首看向哥舒离一城,腻声道:“禀报主人,您吩咐的事情赤奴已经办好,主人是否要去瞧瞧?”语声柔媚,两腮桃红,实在不像有事回报,若是寻常男子得见,恐怕早已身软骨酥。 可惜,她面对的是哥舒离城,一个没有办法预料的男子。 低低笑开,哥舒离城这才正眼看向赤奴,轻轻道:“你这是在邀功吗?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不经允许就进入神殿?又是谁许你来质问我的?” 赤奴的脸色渐渐发白,轻颤地低下头,不敢言语。她以为,她在他的眼中是有些许特别的;她以为,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她的能干与柔媚可以让他破例一次。 只是她忘了,他是个怎样阴邪难测的男人。 “下去!”看在心情不错的分上,哥舒离城总算大度地饶她一次。 “是。”赤奴几乎是跪跌着退了出去。 扮舒离城再度抬眼环视,这座殿堂代表的是他的责任、他的向往,是他和那些人为之努力十多年的目标。他不准许任何人进来窥探,或者,除了她? 想起那个仍在苍彦山上的有趣少女,哥舒离城的唇角真正地舒展开。 殷流汐被厉非天囚禁,他一点也不急。因为,他手中的筹码要重得多,也多得多,他相信厉非天现在绝不敢对她怎样。 不久,他就会将她带回到这里,告诉她关于这神殿的一切。 破日教的大殿华丽炫目,牢狱却同天下所有的监狱一样,阴暗而恐怖。 回到教中以来,哥舒离城第一次走进深入地下的通道,去看那个被囚禁的女子。 棒着坚实木柱,地上女子衣衫脏乱地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苍白脸孔,赫然是与哥舒离城一同失踪的厉云真。 靶觉到有人注视,厉云真缓缓抬起头睁开双眼,与哥舒离城对视。 “离?”厉云真一震,猛地跳起,扑到栏杆前兴奋道:“离,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她被关在这里数天,竟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只记得,那日从封栖园出来后,在回飞云阁的路上遇到了遍寻不逛的“离”,她欣喜地与他一起携手而行,然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醒来时就被关在了这可怕的地牢中。 短短数天,她从先前的愤怒转成了恐惧,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美丽温柔的情人。 怜悯地看着这个天真的女子,哥舒离城不知该怎样向她说明,事实好像太残忍了,不是吗? 那天他把厉云真从天道盟掠走,关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来瞧过。对于他来说,厉云真只是完成他计划的一件工具、一颗棋子而已,他又怎么会愿意多看她一眼? 他进来,只是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与同样被囚禁的那个小人儿会有多大的区别。 忽然看到了哥舒离城的厉云真脸上神情从原来的惊喜慢慢变成惊愕,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不愿去相信。 扮舒离城的目光虽然是落在牢狱中的她身上,但是凤眼中泛出的却是疏离与厌恶,好像他现在看的,只不过是个陌生人。 哪一个有情人的目光,会是这样子的? 厉云真再鲁莽,也明白一定是有什么事不对了。 “离,发生了什么事?”她强抑心底慌乱,开口询问。 扮舒离城冷漠地摇了摇头,不发一言。这种不值得回答的肤浅问题,他懒得解释。 厉云真瞪大茫然杏眼,“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她忍不住低声追问,目光落在哥舒离城脸上。她仍然不敢相信,曾经对她温言软语的情人忽然变作了妖魔。这一刻,她再任性,再刁蛮,也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小小女子而已。 “因为,你是厉非天的女儿。”哥舒离城非常坦白直接地说明。 厉云真不能接受,“原来你都是在利用我,是不是?人也是你杀的,对不对?”脸上神色既是痛苦又是愤恨。 原来,她对他所有的真情、所有的痴心,都只是他眼中的筹码,手中的工具。 一日之间,情人原来是敌人,叫她如何接受? 眼神迷乱,厉云真双手奋力伸出木柱向哥舒离城抓去,叫道:“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恨你,我恨你!凄厉叫声在深长的地道里不断回响,甚是恐怖。 退后几步向外走去,哥舒离城脸上没有多余的怜悯表情。 外表任性跋扈的厉云真,实在比他预想的脆弱许多。 不过受了这点小小打击而已,就承受不住了吗? 那要是再知道日后发生的事,她不就得一头撞死了? 摇摇头,哥舒离城向破日教特设的火库走去,把厉云真彻底抛诸脑后。 火库,按照名字来解释,当然是储存火的地方。 这座坚固无比的库房与破日教其他建筑一样,也是用巨石垒成,只不过,所用的石块非常特别。其色泽黝黑沉暗,质地也更加坚硬,这是含有铁质的矿石! 据说,这种矿石,远比其他一般的石块坚固许多。 因为,这库中存放的,是比火更危险百倍、要命千倍的东西。 石库外,数排破日教守卫全神护卫。除了教主,任何人擅自靠近的结果都是死! 石门缓缓拉开,哥舒离城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堆满整个库房的,赫然是无数桶密封的火药! 这全部是哥舒离城派遣赤奴远赴域外取来,也是他准备用来对付天道盟的利器。 一个摇摇欲坠的天道盟,可禁得起震天撼地的摧毁? 石门重新关闭,哥舒离城满意转身。 远远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苍白的赤奴俯跪在地等待他走近。 “怎么,还有事?”看在她办事甚妥的分上,哥舒离城决定不再计较她方才的小小饼失。 “是,主人。月大人派赤奴传话,说……说如果主人在中原玩够了,就可以回去了。”赤奴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不敢有太多迟疑。 静听赤奴说完,哥舒离城向来白皙的脸色忽然浮上了淡淡绯红。轻飘的袍袖如被风吹般漾起层层褶皱。 他竟然还敢命令他回去? 狭长的眼眯起,哥舒离城嗓中滑出数声低低浅笑,听在赤奴耳中,竟不知他到底是喜是怒。 赤奴不敢抬头。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微微的轻笑都不知要比其他人的暴怒可怕多少倍。纵然她自小就跟随服侍在他身边,离弃一切随他从域外来到中原,还是不了解他分毫。 此时,哥舒离城不但脸上鲜红,连双眼中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红晕。 他是怒极反笑! 好一个月,以为他还是从前势单力薄的无奈少年? 以为,凭现在的族长权威,就可以命令他、摆布他? 可笑! 许久,哥舒离城慢慢平复下来,低下头非常温柔地对赤奴道:“很好,他叫你传活,你就传了,是吗?那好,你也替我去传句话吧,就说,我哥舒离城一定会回去!明白吗?是哥舒离城,可不是离!” 说完后非常轻俏地转身离去,留下跪在地上的赤奴欲哭无泪。此时她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泛青了。 她该怎样去向月大人回复? “离”是练日族的承继者之一,“哥舒”却是练日族所有人的禁忌啊! 这两个自小就如冰与火、夜与昼般不相容的男人,到重逢的那一刻,会有怎样的激烈碰撞? ☆ 夜已深,四周黑暗静寂。 与厉云真截然不同的,殷流汐自从被监禁后就安安静静到现在,坐在阴暗狭小的石屋中就像仍然住在封栖园中一样,一点也没有担心害怕的表情。 她在等待,等待一些事情的发生。 好不容易避过侍卫偷偷在窗外探视的南宫无极不禁奇怪,这个柔弱的少女为何会安然得过分,难道是吓傻了吗? 他对厉非天下令囚禁殷流汐非常不解,不明白天道盟中发生的这些事,会和这个柔弱少女有什么关联,严重到需要把她与外界隔绝。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询问这个少女的来历时,会遭到父亲的厉声喝阻。 “流汐姑娘?”南宫无极担忧地从窗口轻唤。 “啊,是南宫大哥!”殷流汐抬眼看到南宫无极,站起身走到窗前轻声回应,“你怎地还能未看我,不怕被盟主责怪吗?” 南宫无极笑道:“盟主和各派掌门都去商议对付破日教的事了,不会发现我来。”又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还不知道吧,天道盟中有三位掌门已经被破日教擒去,现在大家都在心烦要怎样去营救呢。” “是吗?”听到消息的殷流汐垂首不语。看来哥舒离城的动作很快哪!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不用再呆在天道盟中了? “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想盟主他们很快就会有办法的。”南宫无极以为她是太过担心,忙出吉安慰。 “嗯,我相信你,南宫大哥。到时候,我就可以出来啦。”隔着窗栏展颜一笑,殷流汐神色间是全然的信任。不过,她的信任可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另一个人,只可惜,南宫无极不明白而已。 能被一个这样的少女全心仰望是什么样的感觉?南宫无极从来不知道,只是被她这么看着,他就禁不住心动神摇起来。 胸口微微一热,南宫无极忍不住道:“流汐姑娘,我放你出来,好不好?”看着眼前女子被囚禁在阴森湿冷的石屋中,他忽然觉得这是件极不能忍耐的事,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勇气要放她出来。 “放我?你不怕盟主责怪吗?”殷流汐垂下眼。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心血翻腾,南宫无极再也控制不住,忽地绕到门前点倒了两个守卫,将石屋的门拉开。 门内的殷流汐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南宫无极,没有丝毫举动。 “流汐姑娘,你怎么还不出来?”南宫元极疑惑催促。 殷流汐摇摇头道:“南宫大哥,你还是快走吧。” “什么?”南宫无极一怔,不明所以。 随着话音落下,石屋后数丈的树丛中缓缓走出了两个人。 厉非天和南宫问! 而且,早已在一旁等待多时。 南宫问脸上满是震惊的神色,“无极,怎么会是你?”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会和杀人凶手扯上关系。 殷流汐轻轻一叹,静看南宫无极怔在当场。 从南宫无极靠近石屋同他说话起,她就已经在怀疑,为什么前两日的众多守卫一下子少了许多。到南宫无极能够轻易地点倒侍卫开门,她更加确定这不过是一个陷阱。 丙然,厉非天与南宫问一早就隐身在旁,等待与她有关联的人自动现身,或者,也是等待真正的凶手。 南宫无极从怔忡中微微回神,看看殷流汐,又看看南宫问,大胆道:“爹、盟主,我只是不想见到流汐被关而已,她并没有做什么,不是吗?”他不明白,为什么厉非天与他父亲的眼中一下子有这么多的惊异与沉痛。 厉非天摇摇头,他已经不知再说什么好。原本他和南宫问商定,如果凶手还隐藏在天道盟中,必然会设法营救殷流汐,所以才撤了部分守卫设下圈套。可没想到,出现的居然会是南宫无极,而他也确实打算放走殷流汐。 其实,对于南宫无极,厉非天心中早已怀疑过,因为当天目睹殷流汐施药,守在商略弓身边等他醒转的只有南宫无极一人。但没有证据,又碍于南宫问,他不便提出。现在南宫无极的出现只不过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 南宫问心中又恨又痛,上前几步,忽地一指点出封住南宫无极穴道。 “爹,你……你做什么?”南宫无极不解。 南宫问不理会他,两眼愤愤瞪向屋内的殷流沙,道:“小妖女,你到底施了什么妖法迷惑无极要他放你?” “不,这回我什么都没有做。”殷流汐无辜摇头。 她说的是真话,一早就知晓是陷阱,她又怎么还会笨得踩进去?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南宫无极施展过惑神术。 这也是殷流汐不解的地方,为什么他会那么傻,居然神志清醒地想要放她?原本,她是不想陷害南宫无极的。 南宫无极在旁急道:“爹,你不要怪她,确实是我想放她出去,和她没有关系的! 南宫问反手一掌挥去,正落在南宫无极脸上,喝道:“住口!你这个孽子!”他只怕南宫无极真的是凶手,心神一时动荡已极。 石屋幽暗,殷流汐的身影在屋内像一抹浅淡游魂。 厉非天盯着这个他亲手留下的祸害,怒道:“够了!殷流汐,你还要毁掉多少人才满意?” 看着厉非天,殷流汐轻轻开日:“对于我来说,天道盟中的任何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当年害死我姐姐的凶手。” 南宫无极不敢置信地转眼瞧向她。他真心喜爱的女子,只是把他看作一个仇人? “所以,你与破日教联手,借刀杀人离间天道盟?”厉非天说出心中已经确定的疑问。 此时,南宫无极的脸上已经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了。他不信,一个字也不信!什么借刀杀人?为什么爹和盟主好像认定了他是杀人凶手一样对待?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过啊! “唉,你刚刚才想明白吗?”殷流汐叹息浅笑。 第一次的江长策,第二次的商略弓及灭相府弟子,确实是她控制了凶手的心神后,借人之手除去的。 这就是魅门最为高深的惑神术,可以用眼神控制他人精神思维,使人快速进入半催眠状态,然后按照她下的暗示去做好一切。偏偏被催眠的人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至于那药香,只不过是因为她的惑神术练成不久,又缺少施展的经验而用来帮助镇定心神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流汐,你告诉我!”南宫无极温文尽失,失控大喊。 他怎么能接受,那隐藏在天道盟中的杀人凶手,可能是他? 眼看南宫无极神色大变,殷流汐眼波一转,忽地轻声道:“不是你。”。 厉非天一怔,“什么?” 已经久久不语的南宫问心底不由升起一线希望,南宫无极是他最为出色的儿子,也是南宫家内定的下一任掌门,他当然不希望南宫无极背上残杀同道的名声,更不希望因此损害南宫世家的声誉。 看着南宫无极渐渐从惊悸中平缓下来,殷流汐继续微笑道:“南宫大哥没有杀人。”的确,那几个死去的家伙根本就不配称作人,只不过是披着人皮死有余辜的禽兽罢了! 厉非天气怒,“殷流汐,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吗?”他一定要让她说出真相,这关系到天道盟的命运,更关系到厉云真的性命!至于南宫无极会怎样,他已无暇多想。 “我说的是实话,厉叔叔不信,我也没法子。”殷流汐惋惜地摇头,“况且,帮助南宫世家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唇角带笑,闪亮的目光忽地停在了南宫门脸上。故意为南宫无极月兑罪,是她一时的心软,还是要得到更多?她不愿多想。 丙然,南宫问眉头一皱,对厉非天道:“厉兄,你什么意思?为何一定要认定无极是凶手!即使无极今天确实想放她,也只是年轻人一时不懂事而已,怎么能一口咬定无极就是凶手?我知道你急于为真儿月兑罪,但也不能这样草率地把罪名安在无极头上吧!” 厉非天心底一沉,他终于知道,今天并不是南宫无极踏进预先设下的圈套,分明是他和南宫问中了殷流汐的离间计! 殷流汐让他和南宫问明白地知道了凶手是南宫无极,偏偏又出言否认。这样,南宫问心下存了一线希望,必然会努力保留南宫无极的性命和南宫家的声望。 现在天道盟中确知南宫无极是凶手的,只有他厉非天一人,接下来南宫问会怎么做? 这,就是殷流汐的计划? 让最支持天道盟的南宫世家,与他、与天道盟反目! 厉非天与南宫问遥遥相对,暗暗计量将要发生的转变。 鳖异的静寂中,头顶上忽然响起了愉悦的笑声,还伴着轻轻的击掌声。 厉非天和南宫问一怔,齐齐向上方看去。 石屋顶上,居然有个人悠闲地负手站着,清亮明月悬在他身后,衣袂飘扬如展翅飞鸟般凌空昂扬。 看样子,他好像已经站了好久,并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成了一场好戏。 “离!”厉非天顿时怒从心起。 在两大高手面前那样嚣张又那样轻松自若的,除了哥舒离城又有谁? 猛然反应过来的厉非天身形一动便向石屋内的殷流汐抓去。 无论如何,殷流汐是现在惟一能证明真正凶手的人,他绝不能让破日教的人带走她!而且“离”现在肯为殷流汐而来,就说明殷流沙对破日教的重要,或许,可以用来换回厉云真! 一道人影从他身后斜斜跃来截住他的动作。 阻拦他的竟然不是哥舒离城,而是南宫问! 厉非天全身一冷。 看来南宫问已经做好决定了,为了南宫无极、为了南宫世家,他将背弃盟友信义! 趁两人对峙瞬间,哥舒离城已经无声无息从屋顶飘下,挽住殷流汐跃出石屋。 仰天高声长啸,厉非天不再顾及其他,决意召唤盟中侍卫擒下二人。 身边未带教众的哥舒离城不慌不忙立在原地笑道:“怎么?厉盟主想叫帮手吗?好,那我也来叫几个吧!”言毕,一道更为清越高亢的啸声响起,远远传向苍彦山四方。 他破日教堂堂教主来天道盟救人,怎么会势单力薄束手就擒呢? 随着两人啸声传出,苍彦山上下顿时一齐热闹了起来。 在山上迅速奔走赶来的重重人影,当然是天道盟中侍卫及各大门派的掌门,但是,在半山腰响起的阵阵剧烈轰炸声,是什么? 火光冲天划破深黑夜幕,隐去了微弱的星光,隐去了清冷的月色。 嗅嗅空气中隐隐飘来的异味,哥舒离城非常满意。 练日族妙绝天下的火药,毕竟不同凡响! 他低头对怀中人儿体贴一笑,问:“怕不怕?”问完之后,自己也忍不住觉得好笑。他怎么忘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可是有着世间最最坚韧的意志呵! 丙然——“怕什么,反正你不会让我比你先死的,对不对?”歪歪头,殷流汐很认命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 的确是从未见过的壮观场面! 火光如闪电灿亮,各人脚下所踩的山石,随巨大轰鸣声不断传来强烈抖动。如山之崩裂,如海之翻覆。 惊呆了的天道盟中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及动作。 难道,是地震了不成? 不对!地震是不可能有火光的。 是火药!只有火药,才有这种开山裂石的强大摧毁力! 明白过来的人群中发出了惊惧的嚎叫声。在密集的火药面前,武功再高又有什么用?除了远远躲开,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抵抗那种震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于是,这些平日名声响亮的大侠义士都不再顾及什么盟主号令,慌乱无措争先恐后地各自逃命要紧。 仁侠与道义,在危难面前被弃如草芥! 南宫问迅速解开南宫无极的穴道,拉着他向山下掠去。南宫无极频频回头张望,即便在最最危急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那个早已深刻烙印在他心头的少女。 远远近近不断闪耀的光华映亮了她的脸,一美得惊人。只可惜,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向他看上一眼。 这一刻,南宫无极的心终于彻底冷却。 强自镇定的厉非天眼看众人一片混乱,想要稳住情势已是力所不及。 “好歹毒的计策!难道你们想杀光所有人不成?”厉非天不看山下冲天火光,只牢牢看住扮舒离城与殷流汐。 他明白,有这两个人在,火药是绝对不会炸过来的。 欣赏着向山下奔走窜逃的人群,哥舒离城道:“杀人?不,我怎么会舍得杀你们呢?只不过是想请各位到破日教去做客罢了。顺便,与另外三位掌门团聚一下。” 冷哼一声,厉非天道:“你以为凭这区区炸药,就能擒下天道盟所有人?” 轻轻一笑,哥舒离城道:“盟主放心,擒住他们用不着在下花费丝毫力气,倒是留在山顶的盟主你,可要我动一动手了。” “你……什么意思?”厉非天不解。 “炸药不能伤人,炸出的烟雾却是有毒,向山下奔得越快,也就中毒越快。”见哥舒离城不屑回答,殷流汐好心说明。 她制的药,加上他的火药、他的人力,就这么简单。 这些,都是眼前这个笑得极端妖异又极端开心的男人定下的计策。_ 能在天道盟中执掌武林各大门派的人,都是心机深沉一武功高强的一方霸主,又怎会轻易被擒?所以,哥舒离城先用炸药乱了他们的心神,再利用混合在炸药中的毒粉令他们失去抵抗力。 任何人在急于奔命的时候,判断力都会减弱一些的。 厉非天闻言再也沉不住气,拔出长剑向哥舒离城挥去。 现在要救人,除了拿下眼前两人交换外别无他法。他一定要趁未中毒之前赢得筹码在手,要不然,天道盟便会从此毁去! 轻轻一掌推开殷流汐,哥舒离城身躯前倾疾向厉非天迎去。 厉非天是武林中公认的剑圣,剑招之快几乎无迹可遁,哥舒离城竟然不避不让,正正向剑光冲撞过来。 “叮”一声清响,厉非天与哥舒离城迎合再错开,齐齐向后退了数步。 原来,哥舒离城并不是空手,他掌中握了一把柔韧如丝、盘旋如电的软剑!这把软剑简直像极了它的主人,蓝光飘飘,柔媚而邪恶。 纤细剑身依绕在哥舒离城手腕上,到需要的时候,就会像至毒的灵蛇一样弹出。 一击过后不分高下,两人再度飞身攻上,尽展各自绝学。 人影越转越快,剑身交击的声音也越来越密集,其清悦动听,仿佛是丝竹声声不绝于耳。 扮舒离城的剑术,居然能与正道武林公认第一的厉非天拼成平手! 轰炸声渐渐褪下,激起的尘烟却隐藏在夜色中向山顶飘扬而来。 厉非天的身形不再迅捷如初,剑招也不复凌厉绝杀。 他的脸色已经发白,为了延缓中毒,长久的闭气必然会导致内力不济,更何况,他面对的是武功丝毫不逊于他的哥舒离城! 这显然并不公平,但是武林之中,又何来公平二字? 厉非天剑招沉滞如拖千斤,哥舒离城并不急着伤他,而是配合地缓下剑招与他对应。那情形,宛若猫戏老鼠。 终于,厉非天胸中真气耗尽,夹带着毒雾的空气一人口中再也支持不住,头脑一眩昏晕倒地。 扮舒离城手中剑尖直指他心口,却不立加杀手,而是转头看向殷流汐道:“你可要我帮你动手?” 现在厉非天的性命,是殷流汐的。殷流汐默然摇头。 她不会在这里杀了他,她要他到出云谷、到姐姐面前偿命! “好吧。”哥舒离城点点头,明了她心中想法。 “放心吧,我说过,会帮你完成你所想的!”走到她面前,哥舒离城抬起她略微茫然的小脸,看着她双眼再次坚定地说明。 他不喜欢属于他的女子脸上,有任何悲哀无措的表情。 不错,现在天道盟尽在破日教之手,她,不就是属于他了吗? 一夜之间,苍彦山天道盟中高手已尽落破日教掌握—— 除了南宫世家的南宫问与南宫无极。 南宫世家精擅医药,居然逃过了殷流汐制作的毒烟。逃过了破日教布满整个苍彦山的教中高手。 这是哥舒离城惟一算漏了的地方。 但是,天道盟中单单留下一个南宫世家,又有什么用呢? 第六章 松柏苍翠,山径婉蜒。 一辆华丽硕大的马车在山路上行进,速度不慢却非常平稳。 车顶上绘着红日流火的绮丽图案,车夫的衣衫是纯黑饰以红色缎带,明明白白召告路人,这是现今武林第一大派破日教的马车。 车厢内,离开苍彦山的殷流汐心情舒畅。毕竟,能够得回自由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更加重要的是,埋藏多年的仇怨即将得报! 她日日夜夜思念的姐姐呵!终于可以从那冰冷孤寂的万丈深崖处月兑离,从此后,姐姐的魂魄不会再孤单。因为,她会让那个姐姐爱过的男人——厉非天,去陪伴着她。另一边,哥舒离城倚坐在车厢绣塌上手执白玉杯徐徐啜饮。 他的目光自从凌晨进入车厢内坐定后就没有离开过她。 那纯然是男人打量女人的方式,侵略与欣赏并存。 “我们这是在逃命赶路,还是在押解犯人?”再安然的人被看得太久也会不自在,殷流汐选了一个较为安全的话题,打破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扮舒离城将她带下苍彦山后,就直接上了这辆马车。 其他天道盟的人在哪里、怎么走,她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是在擒下了天道盟各派掌门后,没有任何护卫的两人还敢明目张胆坐着破日教的马车单独赶路,分明是对各派门人的极度挑衅。 “押解犯人?不错的主意!”哥舒离城微笑做出选择。 “强盗抓官兵吗?”殷流汐忍不住嘲笑。 “很开心?”被她的情绪感染,哥舒离城唇角轻扬瞧着眼前既是出色的合作伙伴,又将是情人的绝色少女。 “天道盟快倒了,我当然开心!”殷流汐开心回视面前已成为她强大支持的男人。 “嗯?只是快倒了,不是已经倒了?”哥舒离城凤眼微眯。 “厉非天还没死,九大门派也还在,怎么能算倒了?”殷流汐非常有耐心地说明。她再开心,也不会忘记最重要的。 修长的男子忽地从锦垫上坐起,红唇微启:“所以?” “所以,我还不是你的。”少女浅笑着宣布。 她当然记得当初和他的约定,只不过,对于这个危险的男人,她还存在太多的疑问。没有确定的事,她绝不能做。 扮舒离城的笑意慢慢敛去,阴柔的面容转成了阴沉;俯视着安坐的殷流汐轻柔道:“小丫头,你在考验我的耐性吗?小心啊,那可是非常有限的! 此时的哥舒离城如同来自黄泉幽冥,寒冷得令人窒息。 殷流汐微微扬首,也收起脸上笑意淡淡道:“我说的是事实。” 两双同样明亮深沉的眼相遇,碰出灿亮火光。令人屏息的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开。 忽地,哥舒离城嗓中溢出了轻轻碎碎的笑,脸上的神色渐渐回复。 “倔强的丫头!不过,我还真喜欢你这样的性情呢。”这是哥舒离城第一次对殷流沙说出喜欢二字,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说。通常,他只喜欢夺人性命、喜欢毁灭某些东西而已。 殷流汐眨眨明澈大眼,唇角绽开,“喜欢?那么,一我也喜欢你吧!”聪明的女子都懂得何时应该适可而止,偶尔的违逆不等于永远的纵容。 靠近哥舒离城,殷流汐探出纤纤小手接过他掌中玉杯,侧首俏皮一笑道:“为了你将要得到的,干杯!” 尝试性地小小啜饮一口,马上便移开玉杯,眉头微皱道:“很难喝!” 看着她的可爱表情,哥舒离城忍不住大笑出声,“有趣的丫头!” 眼前的小脸柔润娇美,有哪个男人能不动心?长臂一伸,哥舒离城揽住她纤腰将她扯到身畔,紧拥入怀中。 殷流汐身子微微一挣,低呼一声。 这不是哥舒离城第一次抱她,但这样紧密地倚靠在他胸前,却是她不能适应的。坚实的双臂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属于男子温热强悍的气息充盈周身,令她觉得自己更加软弱无力。而软弱无力,恰恰是她自十年前起就极端抗拒的感觉。 察觉到怀中少女的小小挣扎,哥舒离城皱眉低头,“怎么?” 他一向以为,以她的聪慧与镇定,绝不会选择做些白费力气的事。比如说,抗拒他的碰触。 竭力稳住微微慌乱的心神,殷流汐勉强绽开一丝笑容道:“没有。” 看看缩在他怀中略显苍白的小脸,哥舒离城缓缓松开手,他非常不喜欢见到她难受的样子。 靶觉到身旁摄人的温度稍离,殷流汐反而诧异地看向哥舒离城。这个骄傲又专制的男人,也会注意并接受她的小小抵抗?这是不是说明,他有一些在乎她? “你在害怕。”用思量的眼光探视她,哥舒离城说出事实。 “是。”殷流汐知道,在他面前否认是没有用的。 “怕什么?” 怕得到了又失去,怕又一个孤寂的十年!这是殷流汐心底的答案,可惜,她不会让他知道。他和她,是因为各有所图才会走到一起的吧?她不能在赔上了身后,连心也一起交付。 情爱,是最最奢侈的游戏,她玩不起。 “怕被九大派的门人追杀。”这是一个看来不会错的理由。 “是吗?”哥舒离城不很相信,但是不再追问。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担心?”恢复镇静,殷流汐问出心中疑惑。 扮舒离城笑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那些老家伙都在我破日教中做客,有谁敢轻举妄动?” “况且,谁若是与我作对,我保证会炸得他粉身碎骨!”咧咧红唇,哥舒离城又补上一句。 “你真是……疯狂。”想了很久,殷流沙终于想到两个适合他的字。有哪个武林高手会动不动用火药来对付别人? 只有他,哥舒离城。 他一向认为,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达到目的,也就是最好的方法! 连她也无法否认,他的某些办法确实不错。已经被拆散的天道盟就是最好的证明。 扮舒离城说得不错,这一路上安然得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害得殷流汐小小的期待意外落了空。 因为在数天之后,马车行走的线路越来越偏僻,简直就是在荒野中穿行,不要说是武林中人,连寻常的山野村夫也没再得见。 一路上,难以忍受颠簸人睡的殷流汐无聊得只能和哥舒离城斗嘴打发时间。 不过,在终于到达目的地后,她的空虚心灵得到了充分的弥补。 ☆ 走下马车,扬起头,殷流汐诧异打量眼前过分雄伟庞大的建筑群。 破日教。 以巨石堆叠,以金粉妆饰,离奇地矗立在远离人烟的荒芜谷地中。 雄伟华丽的宫殿四周,不是花树成荫的庭院,而是绿草如茵的平地。 便阔而平坦的草地,从殿旁一直延伸到山间,令人惊讶的无边无际,好像这并不是中原的山脉,而是到了塞外的草原。“ 敝不得,那么多门派花费心力刻意找寻都不能得到破日教的正确所在,谁会想到,威赫天下的破日教竟是坐落在一片穷山恶水之后?更重要的,任何人想要悄悄穿越这片宽阔平坦的草地靠近宫殿,都是不可能的。 或许,曾经有人到达过这里,只不过,再也开不了口而已。 沿着通向大殿的笔直长路,殷流汐跟随哥舒离城缓缓走入。殿门外,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无数教众,黑压压一片恭迎他们的教主归来。 “怎么样,还满意吗?”欣赏殷流汐脸上微微露出的惊讶表情,哥舒离城故意询问,回报她数天来的怀疑。 殷流汐忍不住轻笑,“满意不满意都与我无关,这是你的,又不是我的。”她可不会被轻易吓倒,破日教再豪华人再多,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侧头瞥她一眼,哥舒离城扬唇,“你怎知会和你无关?”古怪的语气,语中的含义更是深沉。 殷流汐心头微微一跳,决定当作没听懂。 殿门在即,确实不由得她多想。 殿内,光洁的玉石地面上铺了洒满花瓣的红艳毛毯,两边,跪了恭敬垂头的十数个妖娆女奴。 殷流汐皱眉,这到底是在迎接一教之主,还是等待君王的归来? 扮舒离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牵起她的手掌带领她迈上柔软的红毯。殷流汐聪明地选择顺从,毕竟,这是在他的地盘上哪! 踩在长长的绒毛中,轻软得好像是踩在了云端。 殷流汐分明听到了轻轻细细的抽气声。虽然那些殿外的侍卫、殿内的女奴都没有动弹分毫,可是,被惊诧窥探的感觉强烈得不容人忽视。 是为了,她被他握住的手吗? 微微垂眼,殷流汐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这又代表了什么呢? 充其量,她也不过是他将要得到的一个奖赏吧。 红毯尽头,是华贵舒适的座椅,属于哥舒离城的宝座。 扮舒离城放开她的手坐下,一瞬间,殷流汐察觉到了他的改变。这个男人眼中原本微存的温和,全部深藏到了阴柔狂傲之后。他,已成了破日教的首领“离”,而不再是她面前的哥舒离城。 在这大殿中,他确实是可以掌控生杀大权的王者。殷流汐保持沉默,等待他对她的安排。 “赤奴,带殷小姐下去休息。”果然,坐定的哥舒离城很直接下了命令。 “是,主人。”粉色轻纱的赤奴恭敬从命,低头带领殷流汐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掩起,殷流汐叹息。 原来离开了苍彦山,她并没有得到自由,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居住,换了一批人监视而已。 眼前这个高鼻深目、艳丽得惊人的女奴,就是要来监视她的吗?那眼光,也太古怪直接了些吧。 此时,赤奴已经抬起了头,全身上下的恭敬服从半点不在。 打量殷流汐的表情,是嫉妒、猜疑、轻视,甚至是愤恨的。因为除了自小苞随的族人,哥舒离城从未带任何女子进入过破日教,也因为,哥舒离城第一次奉起女子的手。 又一个厉云真? 无奈地笑笑,殷流汐道:“这位姑娘,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赤奴丰满艳色的唇抿起,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前疾走,好像是已经完成了对她的评价,并且不屑与她对话。 殷流汐努力跟随,因为赤奴走路实在是很快,不全神贯注的话,她绝对会迷失在这片曲折庞大的宫殿中。 这,就是以后她要居住的牢笼吗?还……真是够豪华呢! 走了很久,她们停留在宫殿无数房屋之中的一间内。 赤奴离去,殷流汐赞叹地打量屋内宽敞而精致的陈设。水晶、象牙、锦缎、丝帛,各种珍贵的饰品无处不在,当中的床榻看起来更是柔软舒适至极。 对于一只金丝鸟而言,这的确算得上是花费重金打造的笼子了。或许,是那个男人银子实在太多了? 可惜,笼子只是笼子而已,永远不会变成自己的窝。 睡倒在如云层般轻柔的床榻上,殷流汐不再花费心思去感伤悲哀,目前,补回前几日马车上失去的睡眠才是最重要的。以后的事,再做打算也不迟。 ☆ 不知睡了多久,在殷流汐感觉中似乎足有一辈子那么长,她总算醒来。 游目四顾,恍若隔世。 华丽的床榻一角,坐着耐心等候的哥舒离城。 “醒了?”专注地等待一个女子从睡梦中醒来,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似乎还不坏。 眨眨眼睛,殷流汐努力赶跑残留的睡意,面对这个危险的男人,她可不敢有丝毫松懈。谁也料不到,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接下来要做的又是什么。 “唔,再睡下去恐怕就醒不来啦,你对天道盟的处置怎样了?”殷流汐缩在被窝里点点头。谈正事总不会错吧,方才哥舒离城命令她离开大殿,必然是要处理一些教中事务。 不过,她好像忘了她仍然是躺在床上,所以提问题太过严肃的话,反而有点滑稽。而坐着的哥舒离城好像也忘了,一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肯归于破日教者生,不肯依附的,一律毁去。”轻笑着吐出早已做好的决定。因为平静,更加残忍。每一个帮派的形成都经历了数代乃至数十代人的努力经营,他轻轻一句,便把人家长久累积的心而尽数抹去。 “他们会甘心吗?”殷流汐怀疑。 “不甘心,就得死!”哥舒离城不以为然。 “那,然后呢?”这是殷流汐存在已久的问题。她与他第一次相约,她要的是报仇,但他要的,她却不能确定。 看这豪华绮丽的宫殿、这显然是来自异国的装饰和摆设,还有绝对服从的教众。千金难求的大量炸药,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疑惑,他要的,真的只是武林独尊吗? “真的想了解我的全部?”哥舒离城敛起笑意,俯身探近她,“哪怕知道之后,再也无法月兑身?”淡淡的气息拂在殷流汐脸上,有些温热,有些暧昧。 “我已经不能月兑身了,不是吗?”殷流沙苦笑。她不以为,在有了最初的约定,在实现了她的复仇心愿后,他还会允许她自由离去。毕竟,将自身作为交换,是他提出,也是她同意的。 “那就好。”接收到了她无奈的认命,哥舒离城满意扬唇。对于他来说,只要得到就可以,至于是用什么方式得到,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你别忘了,你还没有帮我完成最后的心愿。”让一切结束在出云谷,是殷流汐最终的坚持。 “可爱的女孩,不用急。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办到。”轻浅沙哑的声音在殷流汐耳边摩挲缠绵,一切又好像回到了五年之前,那从睡梦中初醒时的亲呢。 只不过,那时的殷流汐还小得不识情滋味。那时的她,也还不属于他。 几乎是屏着呼吸承受哥舒离城贴近,微微的心慌涌”起。毕竟,对于情爱纠缠,她陌生得一无所知。 扮舒离城已将手臂支在她身子两侧,把她牢牢锁在了他的双臂与床榻之中。 无奈叹息,殷流汐闭上双眼,静待哥舒离城鲜红的双唇落下。这是她从他深黯氤氲的眼中读出来的,侵略与掠夺的光芒。 奇怪地,等了许久,并没有等到预想中热切的触觉,在她头顶上响起的,反而是哥舒离城一声轻碎的哧笑。 睁开眼睛,哥舒离城靠近依旧,不过,眼神已恢复到原来的轻嘲与倨傲。 殷流汐不明所以。 “小丫头,你慷慨就义的样子,真像是我要杀掉你一样呢!”哥舒离城玩味地讥笑她的僵硬脸色。 小脸微微一红,听到他的嘲讽,殷流汐反而松了口气。这表明,他并不会对她怎样了,是吧? “放心吧,我可没兴趣去啃一颗青涩的果子。”哥舒离城再度恶劣地启唇。但是,这是他的真心话吗?恐怕只有天知道。 “不过,在这之前,你应该不会介意我先尝尝味道吧?” 在殷流汐完全放松毫无准备的时候,哥舒离城俯下了头,对上了她的双唇。 不再是蝶恋花般的轻触,而是彻底的缠绵。 殷流汐的眼来不及闭起,呆愣地看着他霸道靠近,看着他像狂潮一样席卷而来。 一次唇与唇、心与心的交集。 仿佛过了许久,哥舒离城才抬起头来,顺便撤去了禁锢她的双手。站起身舌忝舌忝唇,干笑两声道:“果然不出所料,青涩得发麻。” 然后忽地转身走出屋子,留下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殷流汐。 因为转身,所以殷流汐并没有看到哥舒离城脸上忽然涌起的淡淡晕红。谁说,男人是不能脸红的?或许是羞涩,或许是因为升腾的。 青涩得发麻? 皱着眉,抚着唇,殷流沙仔细研究这几个字的含义,是说她太生女敕,没有风情吗?那也难怪,他习惯的,应该是那种妖娆妩媚的女子吧。 就像……那个艳到极点的赤奴?她并没察觉,一直奉命站在门口等待她醒来的赤奴,将所有的纠缠都看了去。 所以当赤奴端入梳洗用具时,殷流汐忍不住又红了红脸。 “你很想知道主人的事?”静待殷流汐梳洗完毕,赤奴忽然开口。这是她见到殷流汐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殷流沙思索其中含义,这个明显流露妒心的女子,是在引诱她吗?不过,这个陷阱确实很诱人,也的确很吸引她。 “你会告诉我吗?”如其所愿,殷流汐乖乖上钩。 “跟我来。”赤奴很干脆地指引。 爆殿内空旷寂静,那么多的教众都不知栖身在哪个地方。跟在赤奴身后,殷流汐只觉走了很久,而且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她们似乎已经走到了宫殿的尽头。 因为横在眼前的,是一扇高大沉重的石门。 其他的门全是侧立在走廊两边,只有这扇门,是横着的。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呢? 不用猜测得太久,赤奴很直接地伸手启动了门上的拉环。 石门移开,殷流汐不由自主地走人。 看清楚了殿内的陈设,她很震惊。 让她动容的,不是这殿堂的华丽雄伟,也不是风格怪异的装饰,而是展现于大厅正中的那个玉石平台。 平台上缕画的图案,怎会那么熟悉?那喷涌的红日、那缠绕的灵蛇、那飞翔的百鸟,一切都给她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可以确定,很久之前,她肯定曾经看见过。 不是在天道盟,应该是在更久之前。 模糊的印象如同轻纱翻腾在薄雾中,她很用力地想要捉住,却总是错开一段距离。 “你可知,这座石台的意义?你可知,这图腾来自何方吗?”赤奴并没有像她一样走近,只是站在门口遥遥相看。 “这不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殷流汐并未转身,仍竭力思索。 “不错。这石台代表了练日族的联姻及传承,是族中亲贵迎娶新娘的圣台,成婚当日,必须站在石台之上接受族人的敬拜。这图腾,则象征了练日族的神圣与尊贵,是只有族中的权贵才能持有的。” 赤奴幽幽道来,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悲凉,仿佛,是修了千百年却未能得道的术士,也仿佛,是等了无数个轮回却等不到双宿双飞的孤影。 “这,和我有关系吗?”殷流汐注视眼前似曾相识的图案,仍是不明白。 “离大人,是练日族的承继人之一。练日族自古相传,代代都会有一个守护人。守护人,必定是出自魅门的女子,而身为承继人的,必须要娶魅门的女子为妻,才能成为真正的族长。” “是吗?”殷流汐有些恍然明了,自己,不就是魅门的传人吗?所以,他才会帮助她达成心愿,来得到她? 那么,之前所有的帮助与关心,都是有原因的吗? 明白了真相,一刹那,殷流汐竟有些微的心酸。原本以为,他要她,只是因为她是她而已…… 酸涩的感觉正在悄悄弥漫中,她忽然想起了,是在哪里看到过同样的图腾。 是在出云谷,姐姐的书房中!那是印刻在姐姐深藏的一把匕首上,记得当时贪玩的她将匕首偷偷取出时,还被难得严厉的姐姐骂了几句。 那匕首,是代表了魅门与练日族关系的吗? 为了什么,姐姐会藏起匕首,携她深居在出云谷中? 此刻,她总算对姐姐的避世有了隐约的理解。姐姐,是在躲避什么人吗?或者,是在逃开这被注定的宿命? 赤奴飘忽的声音继续响起在耳边:“练日族的男子天生就是不懂珍惜的,所以,如果你不是魅门的女子,那就早些想法子离开他吧,免得像我一样……丢了心。” 殷流汐忽地有些同情起身后的赤奴。 她只是一个绝望到心灰意冷的伤心女子而已,纵然对哥舒离城身边的其他女子有天生的反感,但是,她却并不希望别人同她一样沉沦苦海。 殷流汐只有苦笑。 懊怎么说,她就是那个被注定了的魅门传人?而且,她真的并不希望这重身份? 作为被命定了的依附者,她只觉得无力而失望。 到这一刻,她总算明了自己对哥舒离城的情感,已经牵系了太久太久。或许,是起自五年前的初相遇? 真可笑呵!她还是不够聪明,在交付了自由之后,连心也快保不住,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吗? 轻轻叹息一声,殷流汐转身看向赤奴。 可是,她看到站在石门边的已不光是赤奴,无声无息中,哥舒离城不知何时来到。 他的脸色并不阴沉,眼光也并不凶恶,但赤奴已经脸色苍白俯跪在地上,一副等待处置的绝望模样。 这本就是破日教的禁地、练日族的神殿。除了哥舒离城,不允许有任何人进人窥探,她不顾禁令带殷流汐进入观看,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要怪她,是我要她带我来看的。”殷流汐开口。 “不用害怕,我没有责怪谁。”哥舒离城一如平常哧笑道,“你们以为,真的能瞒着我进入这里吗?你能够看到听到,只是因为我允许而已。” “这,就是你带我来破日教的原因?”殷流汐低垂下双眼,轻声询问。 “原因?你到底在想什么?看不看到这石台,对我、对你,会有什么差别吗?”哥舒离城眯起眼,不甚高兴地看到她浑身隐射出抗拒。 “是,确实没有差别。”殷流汐温顺地说。 慢慢皱起双眉,哥舒离城开始有些不解。 既然他和她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相守,那还有什么问题值得不开心? 他非常确定,太过温顺对于殷流汐是反常的、不合情理的。 走到殷流汐面前,哥舒离城抬起她的下巴,仔细观察她的脸色。 “笑。”他直接命令。 轻咬下唇,殷流汐静静摇头。这一刻,她真的笑不出来。 “你不是很听话吗?”不知为何,看到她平静无表情的小脸,哥舒离城心中起了微微的愠怒。 头也不回,哥舒离城扬眉喝道:“你先下去!”他命令的是赤奴。 赤奴立刻迅速退离…… “告诉我,你在生什么气?或者,怎样才能让你开心?”烦躁涌上,哥舒离城很少关心别人的心情,所以语气并不柔和。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殷流汐已不敢再相信。 “我想……早些到出云谷去。”这确实是她的希望,他是现在惟一可以逃避的理由。她已经快理不清自己的思绪,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慌乱令她茫然无措。 “好,我答应你!”深深盯视着她,哥舒离城再次满足她的要求。 第七章 三日之后,哥舒离城真的抛开破日教,抛开了被囚禁的各派掌门,带领数名教众与殷流汐向出云谷而去,随行的,当然还有厉非天。 这对于他来说,也就是暂时放下了整个唾手可得的中原武林。 重归出云谷,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又那样的陌生。 云深雾锁、崎岖难辨的人谷险径,草木遮天、异花争艳的蜿蜒谷地,都是属于殷流汐七岁之前的记忆,也属于厉非天曾经放弃的隐晦情缘。 这小小屋宇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柱,都是她和姐姐亲手搭建而起的啊!站在几乎分毫未曾改变过的昔日景物前,殷流汐默然不语。景物依旧,可惜人事全非。 那样可爱可亲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厉非天武功被制,受两个破日教中侍卫看押于一旁,脸上的神色也好不到哪儿去,流露出的悲哀与痛苦甚至还更多几分。 对那个被他决然打下悬崖的女子,十年来他又何曾忘记过一时一刻? 但是所有的不得已,所有的无奈,在事实面前都没有辩解的余地。有些事,他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埋藏心底。 能够到出云谷来为殷挽潮偿命,厉非天反而觉得是一种解月兑,可以挥去椎心之痛、日夜煎熬的轻松。将所有人,包括哥舒离城也留在身后,殷流汐轻轻走入屋内,继续找寻熟悉的记忆。 相隔许久,所有的器物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灰,好像是在提醒她所有的逝去。走入小小的书房,十年前书桌上她习字的书册打开依旧,看到这里,殷流汐终于落下早在眼中翻滚的泪。这是姐姐每日握着她的手,教她习字作画、教她修习惑神术的地方啊! 恍惚中,殷流汐想起了姐姐深藏的那把印有怪异图腾的匕首,下意识地拂开架上书册,找到那个精致木盒。 姐姐从来不喜欢佩戴首饰或者饰物,连平日束发用的也只是一根简简单单的木钗。这匕首,竟成了姐姐惟一留下值得纪念的物品。 凝视半晌,殷流汐终于伸手轻轻揭开盒盖。 木盒开启处,殷流汐的脸色却变了,双眼大睁,惊异、不信,滚滚涌出。 她看到的,竟然不是那把匕首,而是姐姐的发钗! 这发钗,她明明记得是姐姐落下悬崖的那日簪在发上的啊? 为什么,竟会从崖底跑到了这木盒中?那原来的匕首又到哪儿去了? “厉非天!”殷流汐忍不住叫出声来。 她很少有失控大叫的时候,何况是边叫边急急奔出屋去。 听到叫声的哥舒离城一惊,马上跃到她身侧问:“什么事?” 殷流汐没有答理他,径自奔到厉非天面前,神色紧张地道:“厉非天,你瞧,这是什么?” 手掌展开,厉非天看到她掌上托起之物也是一震,脸上流露的神色惊异之外,却多了三分期盼与欣喜,喃喃道:“难道,她真的没事……” “你……你说什么?”殷流汐不敢置信地瞪视厉非天。怎么可能?当日她可是亲眼看见他将姐姐当胸一剑然后打下悬崖的啊!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姐姐头上的发钗又怎么会跑回来? “厉非天!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对不对?”殷流汐情急地抓住厉非天衣袖,平时的冷静自若已不知去了哪里。事关十年前落下悬崖的姐姐生死,她当然会急切失态。 一边被冷落得彻底的哥舒离城只是抿抿唇,很不是滋味地冷眼打量厉非天被她抓住的那只衣袖。 厉非天叹息一声,道:“流汐,其实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怀疑,挽潮她没有死。” “你是说真的吗?”殷流汐脸上满是期盼,声音细碎轻薄,好像是怕大声会惊扰了什么人一般。 “是的。因为十年之前,悬崖之上的那一剑,我根本就没有杀她!”厉非天终于吐出埋在心里整整十年的迷。 这是一个他欺骗了所有世人,也瞒过了殷流汐的秘密。 不看殷流汐,厉非天的眼神穿过众人头顶,有些迷茫地穿越层层纤云而去。 “挽潮是那样善良美好的女子,我又怎忍心杀她?我敬她爱她不会比任何人少!只可惜,那时我已经成婚多年,绝不能再对她有非分之想。而天道盟中一片除妖之声,我作为盟主,要怎样向其他人解释,挽潮她是善良无辜的,并不是天下人所认定的妖女?你明不明白,当时如果我不杀她,必定还会有其他人来动手!那还不如让我亲自下手,挽潮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她的妹子,或许也能够活下来。” 厉非天语声悠远,已不是在对面前的殷流汐诉说,而是在对云中虚幻的影子说话:“其实,挽潮她早已经明白,我到出云谷来是另有目的吧,但是她善良得不愿揭穿我,只怕会伤害了我的自尊,挽潮,挽潮……” 轻轻呼唤数声,殷流汐不敢打断他的回忆,静静听他继续诉说:“那一剑,我已经用了全部的心思刺得非常小心、非常轻巧。所有的人都以为是刺在了你心口,必死无疑。可是,只有我和你知道,那剑尖根本就没有深入,只刺入了三分,绝对要不了任何人性命的,是不是?所以,你中剑的时候并没有痛苦和愤恨,有的只是悲哀和无奈。因为你知道,这一剑是不得已的,也是惟一可以生存的希望。 “你也知道,不管以后能不能活,我都会帮你照顾流汐。所以,你在落下悬崖的时候反而对我笑了笑,你是在把流汐托付给我,我知道的。到那个时候,你想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许久许久,厉非天仍然沉浸在思忆中回不了神。殷流汐早已泪流满面,原来,她当年看到的一剑竟是这样的情形? 到这一刻她也终于理解,为什么姐姐落下悬崖那一刻确实没有恨厉非天,因为,姐姐是从头到尾知晓一切的,只是善良到没有诉说过半句。 但是,即使剑伤并不致命,那悬崖怪石磷峋又深不见底,掉下去也断不会有存活的道理啊? “厉叔叔,那悬崖下……”不知不觉中,殷流汐对他的称呼已经回到从前,几乎屏起呼吸询问那最重要的答案。 听到她的称呼,厉非天回过神来,轻轻叹息道:“在挽潮掉下悬崖的地方,我事先早已结了一张大网,算准了地方将她打落。然后,在天道盟中人全都离去,以为我也回苍彦山的时候,我半途折回出云谷,从崖上攀下去。可是,悬崖下并没有挽潮的人影,网上没有,地上也没有。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原本算好了一切,最后竟然会失去了挽潮的踪影。而且,之后我用尽了一切心思去找寻,也没有找到她。” 找不到,是不是可以说明,姐姐或许并没有死?这回到屋中的木钗,是不是也能证明,姐姐曾经回来过? 这时,殷流汐对厉非天的恨已经消去大半。虽然厉非天确实把姐姐打下了悬崖,但是,他曾经努力做过的一切,足够说明他的用心良苦。对他,殷流汐已经无法再恨。 “厉叔叔,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一切?”殷流汐忍不住问。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我并没有找到抗潮啊!而且,你不认为,就当作挽潮已经死去,会对你更好些?”厉非天说的是事实,为了保住殷流汐的性命,面对天道盟九大派的逼迫,殷挽潮必须死。 这也是他作为天道盟盟主的无奈与悲哀,武功高强又如何?权倾武林又如何?到最后,还是保不了心爱之人安然无忧。所以,这十年来的痛苦与煎熬,他怎会比别人少? 先惊后喜,满怀希望的殷流汐双眼闪亮如星辰,有什么,比姐姐或许还活在世上更让她兴奋?。 珍爱地轻抚手中木钗,殷流汐抬头笑吟吟:“喂,陪我到悬崖上去吧!”这句话是对哥舒离城说的,也是她这一路上第一次笑着对他说话。忽然而来的巨大喜讯,让她暂时淡忘了先前心中不快,对哥舒离城恢复友善。 轻哼一声,哥舒离城虽然不怎么愿意看到她为了别的事改变态度,但也勉强接受了下来。不管怎样,能看到她的喜悦,总比看她半死不活的神情好。 悬崖在出云谷的最南端,是突兀斜出的一大块巨石,横架在半山腰。极目望去崖下灰黑一团深不可测,中间更有团团湿重云气不时飘过,阴森寒冷至极。 只站在边上看了一眼,殷流汐便忍不住皱眉,哥舒离城见状马上抓住她推到身后几步。风势凛冽,站在悬崖边沿上恐怕一不小心就会滑落下去,而晃动的云雾也使她有昏眩之感。也不知当年厉非天是怎样攀手这湿滑冰冷的崖下结网寻人的。 “厉叔叔,这悬崖真的能下去吗?”殷流汐怀疑。 “如果有够坚固够长的绳索,当然可以下去。”穴道被制的厉非天站在崖边回答,知道她心中疑虑,又道:“如果你不信,那找绳索过来我先下去吧。” 山风越来越大,呼啸如鬼哭狼嚎,几乎吹散了厉非天的话语。 殷流汐点点头,向哥舒离城道:“绳索?” 他们出来时根本就没有准备爬悬崖,怎么会随身带一大捆绳索了,哥舒离城只得下令道:“你们给我去找绳子来! 几个教众马上奉命转身走下悬崖。_ 空中忽然传来数道破空之声,虽然细小,但是尖利刺耳直穿透了狂风呼啸。 扮舒离城睑色一变,这箭声他并不陌生。 即刻身形一展抱起殷流汐,就在他脚步刚动时,当空袭来了数十支飞啸利箭,根根向崖上三人站立处射落。哥舒离城护住怀中人左门右晃,堪堪避过了突然袭来的箭雨。 但一旁武功被制的厉非天却是躲闪不及,闷哼一声侧倒在了崖边,看来必定是中了箭。 是谁,会在这里埋伏下弓箭手突袭? 他们现在是站在突出的悬崖之上,三面都是万丈深谷,来去之路只有一条,形势凶险。 眼前的云雾草木中,隐隐多出了无数道渐渐靠近的人影,呈半圆慢慢包围上来,手中拿的,是具有长距破空能力的强劲弓弩! 扮舒离城心一沉。 殷流汐依在他怀中惊看人影靠近,不敢移动。在那么多轻易能够夺人性命的凶器前,有谁敢轻举妄动? 三十步处,持弓者全都停了下来。这恰恰是弓箭最有效也最强劲的杀伤距离。 看来,这些杀手绝对是经过精密部署,有备而来的。 可是,有谁会知道他们到这出云谷来,并且早早做好了准备?连破日教中的人也并不知情啊! 半圆中的人影微微移动,分开了一个小小的缺日。 一个人穿过飘动的层层云烟,穿过灰暗的暮色,走近悬崖。 竟然是从苍彦山上逃月兑的南宫无极!身后的那些杀手,自然就是南宫世家的人了。 一身缟素的南宫无极站在昏暗天色中苍白凄厉得诡异,脸上的神情依然温文,但眼中的光芒却是冰冷而尖锐。 他变了。 身为人子,眼看着亲生父亲为救自己,被炸药轰得残缺不全,又怎会不变?何况,他现在面对的正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 天可怜见,南宫问死前最后所讲的话,让他终于找到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她和他,果然来了这出云谷。 南宫无极轻轻绽开一丝笑意,非常温和地看向哥舒离城和殷流汐,道:“你们果然来了。知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些天,就等着看你们怎么死?” 殷流汐听着他的轻言温语,不知怎的,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向哥舒离城轻轻靠了过去。 厉非天脸色煞白伏在地上喘息道:“无极,你怎会在这里伏下箭手?南宫掌门怎么了?” “掌门?”南宫无极轻轻一笑道,“盟主还不知道吗?现在我才是南宫家的掌门,我爹已经死在苍彦山上了。我来,自然是要害死我爹的人偿命了!”那几支箭,只不过是给崖上的三人一个警告罢了,若是万箭齐发,他们早已没有命在了。 厉非天无语,不知是该叹息南宫问的死去,还是该痛惜南宫无极的改变。 “你想要的,是我的命?”哥舒离城干脆地问。 “不,你们三个的命,我全要。”面前的三个人,谁也别想逃月兑! 南宫无极的眼神落在了殷流汐脸上,有了些微的改变,仿佛是痛苦,也仿佛是后悔,对她轻声道:“流汐,为什么你要欺骗我呢?你可知道我对你的心?” 爱之深,恨之切,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殷流汐原本就对他有些愧疚,听他一问,不由垂头道:“南宫大哥,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我要你的对不起又有何用!”南宫无极苦笑两声道,“告诉我,那几个人,真的是我杀的吗?”这是他至今不能放下的心事。 许久,殷流汐开口道:“你没有杀人,真的。” 她不想再多伤害南宫无极,哪怕他现在立时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没有道理骗他的吧?南官无极点点头,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好吧,虽然我很不舍得你死,但是看你活着我只会心痛。所以原谅我吧,流汐。”这是南宫无极的真心话。 他的脸上隐隐浮现出痛苦的神手,右手慢慢抬起。 所有的南宫世家门人都拉满了手中的弓箭,只待他一声令下。 箭在弦上。 面对深谷往下跳,和面对无数的利箭,实在需要同等的勇气,哥舒离城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跳!”强忍月复上利箭穿刺的痛楚,厉非天勉强低喝。 不错!扮舒离城猛地醒悟过来,马上抱着殷流汐跃起,再顺手捞过一旁的厉非天。 就在南宫无极发令,漫天弓箭袭来时,三个人一起纵身跳下了万丈深崖。 ☆ 山云谷,谷深不见底,常年有厉风阴云弥漫。 殷流汐被南宫无极紧紧扣在怀中,体验着急速下坠的恐怖感受。她想尖叫,可是劲风在身侧如利刀割过,别想发出一点声音。而五腑六脏都要从胸口飘出的失重感更令她昏眩难受得忘了一切。 饼了许久,半昏半晕中一阵剧裂的震裂和晃动。好像是在长久的下坠后被略微向上抛了一下,然后再重重落下。 她摔成碎片了吗?可是,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刺目的亮光,和浑身的酸痛?害怕地睁开眼,殷流汐想看看自己变成鬼魂的模样。 她看到的,是一张过分放大的扭曲恐怖脸孔。 “啊——”殷流汐忍不住尖叫。她看到鬼了吗?怎么那么难看! 那张脸扭曲得更厉害,不过总算拉远了一点,并且很不高兴地道:“叫什么!我疼得要死都没叫,耳朵差点被你震聋!” 居然是哥舒离城的声音! 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埋怨,殷流汐奇异地不再害怕,稳了稳心神定睛看去。 那声音的主人,果然是哥舒离城,正歪歪地躺在她的身边。 咦?怎么他的身体是完好无缺的!她的也是!一旁的厉非天更加没有缺少任何一块,只不过眼睛是闭着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三个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居然没事! 瞪向头顶破了个大洞的巨型绳网,殷流汐终于明白过来。当年厉非天用来救姐姐的网竟然并没有拆去,也没有毁损,非常合作地接住了他们。只不过因为年月太久导致绳索老化,承受不住三人同时降落的冲力而破裂了。 正因为被那绳网阻了一阻,他们才没有送掉性命。 真是侥幸之至! 当时厉非天是因为知道有绳网在谷底,才会决定跳崖的吧! “喂!臭丫头,你看够了没有!”哥舒离城忍不住咧牙叫唤。他实在受不了了,为了让她在破网而下时不致摔伤,他在落地前将她往上抛了一下,谁知却更加剧了自身的冲力,正正撞在地上突起的一堆石块上,现在简直是浑身疼痛难以动弹。而眼前的可恶女子竟然只是瞪着天上的那张破网发呆,也不来看看他的伤势! “咦?你怎么了?”殷流汐歪歪头。 从崖上掉下来连她都没事,怎么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扮舒离城听到她的回应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见他神色确实不对,殷流汐怀疑地翻过他身子,细看之下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此时哥舒离城的后背,只能用体无完肤四个字来形容了,涌出的鲜血将整个后背都已染红浸湿。 这样的伤势再明显不过地告诉她,哥舒离城是用自己的身体换得了她的安然无损。 咬咬下唇,殷流沙心中不由震动。他的以身相护,是不是说明他要她,并不光是为了那些被注定的原因? “放心吧,你死不了的。”掀起唇角一笑,殷流汐坏坏地安慰他。 痛哼一声,哥舒离城回复:“放心吧,即使我死,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呆在这谷底。” 一个人?不是还有厉非天吗?他这样说…… 殷流汐急急放下哥舒离城,不理他痛声咒骂,转身奔向一旁未曾有过动静的厉非天。 厉非天脸如金纸,呼吸微弱至极。 殷流汐只伸手在他脉上一按,已知他命如风中残烛,已经断无活命之理。致命的,是射穿他腰月复的那一箭。再加上坠落到地上时震动了伤口导致大量流血,实在是只余片刻性命了。 “厉叔叔!”跪在厉非天身旁,殷流汐禁不住难过低唤。原本她来到出云谷确是想要厉非天丧命于此,但是在崖上澄清了部分事实之后,她已经不想再要他的命了。谁知。他竟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难道真是命中注定,要厉非天为情所苦十余年,然后一切尽遍于出云谷? 靶觉到身旁殷流汐的轻唤,厉非天缓缓睁开双眼,但是眼神已然略显涣散。 “挽潮……”口中轻唤的,是牵念了多年的女子。到临死时,他还是忘不了她呵! 看到他的深情,殷流汐心中一酸,忍不住轻轻道:“是,是我。”以挽潮的方式在厉非天面前微微一笑,殷流汐眼光闪动中,施出了可以控人神志的惑神术。 她要在最后一刻,让历非天沉浸在夙爱得偿之中离去,让他不必太孤单。 丙然,在她幻化的目光中,厉非天脸色一转浮上些许血色,欣喜轻喘道:“真的是你,挽潮!你……终于来了!你可知,这十年来我日夜不曾忘记你?” “是,我知道。”她轻柔地点头呼应。 手掌颤动,厉非天竭力想要握住身边女子的手,只是,乍然的惊喜已经耗去了他太多心神,那手掌,终于在堪堪抬起时无力跌落。 他的脸回复苍白,他的眼也已经紧紧闭上,只有那一瞬间绽开的笑容未变。 呆看他半晌,殷流汐轻轻一叹。 是武林至尊、英雄豪杰又怎样?一样还是要为情所苦啊! 站起身定定心神,她现在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感伤,身后还有个更重要的人等着她治呢! 仿佛是回到了五年前初遇的情景。 殷流沙揭开哥舒离城的衣衫为他治疗伤口,但动作明显轻柔小心了许多。那时少年的削瘦身躯,现在已长成为男子的轩昂有力。面对眼前哥舒离城大方坦露的上身,她着实有些不习惯。好在忙于处理伤日,也不会对她造成多大影响。 比底清水倒是不缺,有条浅溪蜿蜒流过,用水仔细地清理每一处伤口后,殷流汐对着哥舒离城皮肉翻卷的后背发起愁来。没有药草,这些伤可是好得很慢的。 “做什么,有什么不能救了吗?”趴在石上的哥舒离城感觉到她的注视,不耐烦地侧头询问。他可不认为,只是这么几处外伤就会难倒她。 “当然不是!只不过会好得比较慢,而且,也会很痛。”用手轻轻抚触伤裂之处,殷流汐皱眉。 痛嘶一声,哥舒离城咬牙道:“知道我痛你还动手乱模?”脸上神色凶狠,心中却有丝丝暧意流过,她在为了他的疼痛犯愁呢!炳哈,可惜他不能笑出声来,不然会震到伤口。 抬头看看已将近全黑的天色,殷流汐道:“这样吧,等明天天亮了,我去谷中各处找寻一下有没有可以治疗外伤的药草,今晚只能先熬上一夜啦。” “唔。”现在哥舒离城有伤在身,自然只能听凭她安排。 可是,谷底阴冷湿寒,要安然熬过一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要说伤口众多衣衫不整的哥舒离城,安然无恙的殷流汐也已感觉到了阵阵侵肌透骨的湿冷。 皱眉看看趴着的哥舒离城,殷流汐问道:“你冷不冷?” “废话!你月兑光了衣裳躺下试试!”又冷又痛,哥舒离城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 “你!”脸一红,殷流汐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决定饶过他这一回。 对于一个为了她才成为伤患的人,她能怎样报复?让他伤上加伤吗? 她现在只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不顾漆黑的夜色,殷流汐一脚高一脚低地向旁边走去。 “你做什么?”哥舒离城不解。 “去找个可以过夜的地方啊,难道你想在这块石头上躺一夜?”殷流汐头也不回。她怕一回头,就没有勇气模黑去找寻栖身之地了。 “喂!你给我回来!”不顾身上剧痛,哥舒离城情急坐起,“这谷中地形复杂得很,你想摔死吗?” 苦着小脸,殷流汐的勇气终究失去,只得走回道:“那怎么办?你不怕冷,我可是怕的。” 哼了一声,哥舒离城道:“去拔些草来。” “什么?”殷流汐一怔,要草来做什么? “唉,不想冻死的话就快去,反正越多越好!”坐起身的哥舒离城只觉背后伤痛更加难耐。他真是服了她,该听话的时候偏偏还有那么多问题,难道她不知道,草是可以作为褥垫隔寒的吗? “用草做床?好吧。”总算明白过来的殷流汐马上寻找草丛努力作战了起来。她可没有经历过露宿山野,生存能力自然比不得他了。 她这辈子也没有拔过这么多草! 瞪着石上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草叶,殷流汐手酸脚软。 “瞧什么,快点铺好啊!”受伤的男人理直气壮地指挥。 唉!认命地叹息,殷流汐把草摊开整理成两块床榻大小。 “喂,你不会以为,我们需要两张床吧?”哥舒离城不可思议地盯视分成两块的草堆。 “什么意思?”殷流汐比他更惊讶,他想做什么? 哧笑一声,看着她浮起的防范脸色,哥舒离城嘲讽道:“小丫头,你以为我受了伤还想干吗?告诉你,今晚不靠互相取暖的话,明天在这谷底的就是三个死人了! 他说的是事实,以这样的低温加潮湿,独自过夜是绝不可能存活的。 已经冷得发抖的殷流汐心中相信他说的是事实,不过,要她投怀送抱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快点铺!”哥舒离城不耐地催促。 困为犹豫,殷流沙动作非常迟缓地重新整理草堆。 强忍心中笑意,哥舒离城非常满意地看她俯身忙碌。这虽然是不得已,但的确是他心中期盼的。 动作再慢,这一堆草也总会铺完。 扮舒离城忍着痛走到厚厚的草堆上躺下,转头道:“过来吧。”’语气干脆,仿佛相拥取暖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唉!”叹息一声,殷流汐终于决定还是保命要紧。他受了伤,是不可能有力气对她怎样的,所以她应该是安全的吧。 有些决然地走到草堆上轻轻躺下,哥舒离城立刻伸长手臂抱了过来。 “喂!你做什么!”殷流汐顿时一阵紧张,想要推开。 扮舒离城虽然受了伤,可内力却半点也没有失去,感觉到她的抗拒,反而抱得更紧。 “笨丫头,不抱着怎么取暖哪!”哥舒离城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中闷闷地解释。 确实感觉到哥舒离城身躯的暧意,殷流沙只得让他抱去。老实说,要让她一个人抵抗寒冷,她更愿意缩在他的怀中呢! 对于哥舒离城的怀抱,她早已不再陌生。而对于他的体温,她似乎一直有种莫名的依恋,就像小时候喜欢姐姐抱她的感觉一样。 入夜后,谷底并不平静,四周虫鸣声不断。 山石坚硬粗糙,即使有一大堆草铺着,躺在上边也实在不舒服。殷流汐不禁万分怀念起破日教宫殿中那张舒适异常的大床。 在非常不舒服中,因为难耐的困意,殷流汐终于沉沉睡去。 方才就好像已经入梦的哥舒离城却睁开了明亮双眼,微微支起头专注地探视怀中殷流汐的小脸。 靶觉到她的瑟索,哥舒离城将她拥得更紧。 ☆ 在温暧的怀抱中,一夜安然度过。 总算天亮了,微弱的阳光透过层层云雾照射入谷中,带来些微暖意。 努力使唤已经被哥舒离城抱得发麻僵硬的四肢,殷流汐好半天才从他蛛网般的缠绕中月兑身站起。 还好,她和他都没有冻死。 受伤的人需要的东西实在是很多,食物、药物,她要尽快去想办法找寻才行。 罢刚醒来的殷流汐立刻就进入状态忙碌了起来。 比底并不很大,四周全是陡峭的石壁,要想徒手攀上是绝不可能的,所以,殷流汐就只能在这小小的范围中找到需要的物品。 小心拨开处处草丛,殷流汐非常仔细地寻找与治伤止痛有关的一切植物。半个时辰过去,在她几乎是走遍了山谷时,终于从一块突起的山石边看到了一丛紫色叶片的细小草茎。双眼一亮,殷流汐急忙奔到石边近看,果然是可以加速伤日愈合的牵机草! 采药,碎药,然后是敷药,这些原本简单的工作,因为没有适用的工具而变得麻烦缓慢,待到殷流汐将嚼烂的药泥涂抹到哥舒离城身上时,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扮舒离城早在她起身的时候已经醒来,安静地躺着看她走来走去忙忙碌碌。待敷完药,才懒懒地开口道;“找到吃的没有?我饿了。” 直起身,殷流汐又好气又好笑,“大少爷,我找这些草都找了老半天,你马上要吃饭,难道要我变出来吗?你等一下吧,我去摘些桔子来。” 罢才她找草药的时候已经略微看过一遍,这谷中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勉强有几株结着青绿果实的桔树或许还能作充饥之用。 “桔子?”皱皱眉,哥舒离城不甚感兴趣地道:“没有其他的?” “有啊,你看!天上的飞鸟,水中的游鱼,都可以吃。只可惜,我不会武功捉不来而已。”这可不是她存心气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谷中的确不时有飞鸟掠过,旁边小溪中也不时有几尾鱼游过,但要手脚迟钝的她去捉,简直是痴人说梦。 “好吧,那你快点去摘吧。”很难得,哥舒离城并未生气,反而笑了笑。 奇怪地看看他,殷流汐决定当他是受伤暂时转了性情。 第八章 看着殷流汐渐渐走远,不愿动弹的哥舒离城忽然慢慢坐了起来。 笑话!要呆在这谷底疗伤好几天,只靠吃几个桔子怎么行?即使他受得了,她也肯定会虚弱不支。 忍住背上牵扯的伤口疼痛,哥舒离城居然站了起来。抬头站在石上,眯起眼静待空中食物降临。 一会儿,有一点小小黑影穿过云层快速掠近,哥舒离城嘴角一勾,手指轻轻弹出,一块细小碎石顿时破空直击那送上门来的雀鸟。 身形颇大的鸟儿应声而落,在哥舒离城弹出的致命凶器前连鸣叫也未及发出。哥舒离城满意笑开,他纵然受了伤,但用石头打几只鸟还是轻而易举的,那丫头还真把他当重伤无用来看了吗? 等殷流汐捧着一堆青青绿绿的桔子回来时,哥舒离城已经打下了四只鸟儿,散落在大石四周。 殷流汐看看已经躺好的哥舒离城,眨眼惊讶道:“你还有力气打鸟?” 他连天上的飞鸟都能打落,那昨晚要是想对她怎样的话…… 心有余悸中,手上的几个桔子在她不注意间滚落下来。 扮舒离城忍不住嘲笑:“小丫头,现在害怕不觉得太晚了吗?赶快去生火吧!” 的确是太晚了,面对这个比她强大太多的男人,殷流汐只有认命地把桔子放下,生火烧烤去。能够有烤小鸟吃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惊喜,总比吃酸涩难咽的生桔子强吧! 幸好跳下山崖前哥舒离城的身上有带着火石火刀,谷底也有不少枯枝败叶,生火倒是不甚困难。 忙了许久,殷流汐将树枝上勉强烤熟的小鸟拿到哥舒离城面前。 瞪着有些焦黑的鸟半晌,哥舒离城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瞧瞧她,迟疑地伸手接过其中一串。 “怎么不吃?我烤得不好吗?”殷流汐怀疑地问。 “唔,很好。”哥舒离城不再多看,直接举到面前啃了起来。 点点头,殷流沙也撕下一只鸟腿送进口中。 皱眉,怎么这么难吃?又干又硬!殷流汐越嚼越慢。 看着她难受的表情,哥舒离城忽然停口问:“你从前烤过肉吗?” 摇摇头,殷流汐很诚实地回应。 这真的是她第一次动手烤东西吃,以前在谷里都是姐姐照顾她,后来到了天道盟,一日三餐也有盟中的仆侍送到封栖园门口。能够顺利生起火将鸟烤熟,已经算是她天姿聪慧无师自通了。 一串笑声从哥舒离城嗓中溢出,而且越笑越响。咧着嘴的哥舒离城第一次这样不受控制地狂笑。这应该是他从有记忆以来的惟一一次大笑了吧?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在殷流汐面前,他的情绪真是丰富得奇怪! 闷闷地看着他,殷流汐道:“别笑啦,我知道我烤得不好吃。”眼中是微微的挫败神情。 摇摇头,哥舒离城仍然边笑边道:“不,很好吃,真的!”然后,果然大口大口非常开心地啃起硬硬的鸟肉来。那表情,好像真的是在吃什么世间美味一样。 奇怪地瞧瞧自己手中的鸟,殷流汐非常确定,她刚才烤的方式是一样的,不可能哥舒离城吃的就比较美味啊!那为什么他会那么高兴? 不会是受了伤,连口味也变差了吧!同情地看看他,殷流汐继续和自己手中的坚硬鸟肉奋战起来。 几天下来,殷流汐烧烤的手艺在他的指点下进步神速,哥舒离城的伤日也渐渐愈合。 接下来,就是怎样出谷的问题了。 跳下来是很简单,可是要上去呢?这深谷四面环山,山壁也非常陡峭,安然上山的话确实要花费一番功夫。 已经能够随意走动的哥舒离城细察每一处山壁,计量安全出谷的可能。他一定要尽快返回破日教,可以确定,这数天来中原武林必定已经发生巨变。而这变化,一定与南宫无极有关。 “怎样啊?可以出去了吗?”这是殷流汐现在每天必问的问题。呆在这什么都没有的谷底,她都快变成野人了。没床没被没衣没食,全身脏乱不说,对精神更是个极大的考验,她的耐性在一点点消逝之中。 与平日不同的,哥舒离城笑笑道:“你这么想出去?陪我呆在这里不好吗?”其实他比她更想出去,只不过看到她沮丧的小脸想逗逗她罢了。 “呆在这里会变成猴子的。”翻翻白眼,殷流汐有气无力。 “唔,变成猴子的话,出去就更容易了。”哥舒离城好像很不在意地说。 “你说什么!”殷流沙眼睛一亮,整个小脸都鲜活了起来。他说“更”!也就是说,现在也能出去了? “是啊,到明天就可以出谷啦。”这是哥舒离城观察了数天的结果。相比之下,南面的峭壁较为和缓一些,凭他现在恢复了七八成的身体,带个殷流汐上去还不成问题。 “哈!太好了!”殷流汐开心得跳起来,第一次觉得哥舒离城无比的可爱。跑到他面前抓住他双手道:“哥舒,出去后的第一件事,我就是要买新衣服、大吃一顿,然后再找张最舒服的床睡一觉! 每夜同在巨石上相拥而眠,不知不觉两人间已经亲昵熟悉了许多。“哥舒”这个称呼是殷流汐自然而然从口中跳出的,哥舒离城也好像很接受,最起码,比“离”这个称呼要喜欢多了。 “离”,是属于破日教和练日族的。“哥舒”,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呼唤。 反扣住她双手,哥舒离城忽地敛起笑意,郑重地看着她道:“殷流汐,出谷之后不管形势如何,我都不会放你离开。告诉我,你可甘愿?” 这是他从未问过她的,也是第一次考虑到她的感受。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知道。这和掠夺、和强取的感觉是不同的。他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殷流汐双手轻轻一颤,眼中渐渐有泪意泛上。这个男人,终于懂得问她了吗?其实这几天的以身相护、每夜相拥时他的守之以礼,全都告诉她,哥舒离城要她,绝不是因为她是魅门传人的缘故。 现在,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询问她,真让她有种想哭又想笑的感觉,有什么,比知晓自己的真心没有白白空付更开心? “为什么不回答?不许哭!”看着她的表情,哥舒离城有些不安起来。他实在没有面对女子哭泣的经验,也不喜欢看到她的眼泪。 “我没哭,我是在笑!你没看见吗?”殷流汐脸上果然绽开一朵娇美绝伦的笑容,抑回眼中酸涩道:“哥舒,你可知道我如果想要杀死你离开的话,你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她说的是真话,没有人能在凝视她双眼时逃过邪异无边的惑神术。不对他施展,只是在等待他的真心。 她想让他知道,她跟随着他,并不是因为那最初的交换,也并不是因为无法逃月兑。而是因为她的真心,与渴望了许久的自由相比,她宁愿舍弃一切,选择被他禁锢。这些,他可明白? “哦?你舍得吗?”哥舒离城撤撇唇,不甚相信。 “你不信?”殷流汐看着他温和地笑笑,“不信的话,要不要试试?” 眼前殷流沙柔和的目光、温和的笑意,不觉令哥舒离城感到浑身舒适轻松,也跟着笑了笑,柔声道:“好,我相信。”仿佛他若不跟随着她回答的话,会非常非常对不住她。 这好像是两人第一次这么深情地凝望对方,哥舒离城渐渐沉迷在殷流汐绝美的容颜。灵澈的大眼中。 半晌,殷流汐笑着点点头,道:“终于相信我了?很好,那你现在可以醒来了。” 醒来?哥舒离城忽然整个人震了一震,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瞪向殷流汐手中。 不知什么时候,殷流汐手上多了一样东西,是时刻缠绕在他腕上的柔剑!这柔剑是他从小在练日族之时就从不离手的武器,平日也不轻易示人,只在天道盟中和厉非天动手时用过一回,被殷流汐看了去。 现在剑是什么时跑到她手里的,他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恍然大悟地抬眼恶狠狠道:“好大胆的丫头,居然敢乘人不备! 他方才已经是被殷流汐的惑神术控制,沉迷在她那朵笑意中,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警觉与感知,连兵器被取走也不知道。如果殷流汐真想对他怎样的话,他或许会在迷茫无感中送了性命。 这就是惑神术可怕的地方,不知不觉已把生死交付。 殷流汐笑将柔剑还他,“是你不相信,我才让你感觉一下的嘛!记住啦,以后再敢欺负我的话,我就用惑神术加倍还你! 阴阴一笑,哥舒离城道:“是吗?” 忽地身形一转绕到她身后,扣在她腰间一把将她举起,殷流汐尖叫一声:“你做什么!” 只觉全身向上一飘,哥舒离城已把她放到了谷中的一棵大树上,然后跃下扬首看着她惊吓地抱着树枝的模样,非常满意地道:“很好,敢耍我!你先在上边凉快凉快吧!” 一路狂笑着头也不回远离股流汐走开。 从很久之前起,殷流汐就知晓自己怕高,但是她不明白哥舒离城为什么好像也知道这一点。是在悬崖上把她拉到身后的那一刻? 紧紧抓着身边的树枝,殷流汐简真双脚发软头晕目眩,忍不住闭起双目大声叫道:“哥舒离城,你这个大混蛋!” 唉!好不容易第一次的相互交心,居然在恶作剧与叫骂中结束。 ☆ 重见天日、重归人群,这些平时毫不值得开心的事,如今在殷流汐眼里简直变成了无上的幸福。 经过两个时辰的手脚并用,哥舒离城终于把她一起拖上了悬崖,走到了出云谷外。 两人马上找了最近的集市去实现殷流汐那一堆出谷梦想。 买衣服、吃饭、找客栈大睡。当满街的路人看到两个长相绝美但衣衫脏乱的少年男女招摇饼市时,惊奇的眼光简直令哥舒离城火冒三丈。殷流汐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开心的笑容。别人怎么看,她向来都不在乎,能够从谷底逃命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被别人看两眼又有什么关系? 扮舒离城只得跟在她身后目不斜视地把身边所有路人当作不存在,要不然,他已经快控制不住想要动手杀人了。 换好衣衫。整理好仪容,两个人终于神清气爽地坐到了集市上最大的酒楼吃饭。说是最大,也不过就三间门面 两层木楼而已,卖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炒菜。 酒楼中生意不错,楼上雅座也已坐满大半。 扮舒离城与殷流汐上楼时,不觉又吸引了大把的目光。这回则是惊艳与羡慕,这小小的集市中,何曾出现过这样美丽得怪异的人?而且一出现就是两个! 买回的衣衫虽然质地普通颜色浅淡,但是穿在两人身上已经足够悦目出众。明珠美玉,本就不需要太多装饰的。 浅笑着,殷流汐与满脸不爽的哥舒离城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再吩咐看她看得两眼快发直的小二快快把好吃的端上桌。 “喂!别再拉着脸啦,有好吃的还不开心?”殷流汐好玩地逗他。有时候,这个男人的任性和霸道真像个小孩子呢! 轻哼一声,哥舒离城两眼看向窗外不理她。其实他是不想见到那么多双盯着她猛看的眼睛。没办法,虽然他也长得非常美丽,但在酒楼中吃饭的都是男人,自然都喜欢盯着殷流汐看了。这让他非常、非常的不爽,或许,是有些吃醋吧。 摇摇头,接过痴呆小二手中快倾倒的菜盘,殷流汐率先大吃起来。他不想开口说话,不见得连饭也不想吃吧。 丙然,哥舒离城马上回过头,两眼放光和她一起大嚼了起来。 这下看在众食客眼里不禁大为惊吓,这两个很高贵、很美丽的人儿,怎么吃起饭来仿佛饿了几十年似的?别说斯文优雅,简直是在用抢的了。 正吃得心满意足到七分饱,两人的动作都慢下来时,楼上又来了几个人坐下。这次,是背着弓、佩着剑的武林中人。 而且,是哥舒离城和殷流汐都见过的南宫家的人。哥舒离城的脸色马上变得阴沉。 如果不是南宫家的人,他怎么会掉下悬崖受伤?怎么会在谷底一呆几天狼狈不堪? 冰冷的杀气渐渐从他身上溢出。 旁边坐得近些的一桌食客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奇怪地抬头看看窗外,一样的阳光明媚,怎么突然间好像变得有些冷? 殷流汐伸出手轻轻按住扮舒离城,现在并不知道南宫家有多少人在附近,不宜轻举妄动。而且,如今最重要的,是赶快回破日教主持大局。 想必破日教主坠崖身死的信息早已传遍武林,面对各大派,此时教中必定是群龙无首,进退无措。 扮舒离城比她更明白,于是垂下眼,暂时忍耐。几个南宫门人坐定后,声势浩大地叫了一桌酒菜,一边大声说笑,一边有意无意地向两人瞟上几眼。 听着他们谈笑的内容,哥舒离城的眼越来越黯,脸也越来越沉。 因为那几个南宫门人说的,竟是七日后南宫无极联合九大门派将携手围攻破日教的事。看来,此时的南宫无极伊然已成为各大派新一任的首领。 他们竟连囚禁在教中的几个掌门也不顾了吗? 其实也不足为奇,名门大派、掌门之尊又怎样?除了真正的几个亲信子弟,多的是想出头继位的门众,能够攻下破日教,再顺利地送掉前任掌门的性命,那对新一代的掌门不是绝好的良机吗? 扮舒离城讽刺地暗笑。 这就是名门大派,这就是中原所谓的正义! 在利益权位之前,一样丑恶不堪。 酒酣耳热之时,一个南宫门人终于控制不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殷流汐走去。桌上众人发出阵阵哄笑,显然是想看一场闹剧。 殷流汐纤柔,哥舒离城修长但瘦削,看在众人眼里,只是两个长得太好又软弱可欺的年轻人而已。这些大派平时横行武林不说,对于普通百姓也是蛮横无礼,当街欺负调戏一下女子,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有谁敢管? 就在那人手持酒杯满脸不怀好意探向殷流汐时,哥舒离城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抬头扬手将桌上一支竹筷弹出。 竹筷疾射无声,那南宫门人立刻轰然倒下。 眉心一点艳红,竟是穿脑而入。脸上恶心笑意丝毫未变,想是未曾来得及反应便已毙命。 殷流汐转过头不愿多看,静待哥舒离城发泄怒气。 楼上所有食客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筷子呆怔不知所措,那桌南宫门人全部恐惧而僵硬地看着地上已死的同伴。 徒手以竹筷射入脑门的功夫,他们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的,现在竟然亲眼看见,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扮舒离城并未再下杀手,只是冷冷道:“回去告诉南宫无极,就说他的厚礼,破日教主‘离’一定会好好报答。”对于南宫无极,他如果不好好回报他的话,岂不是太失礼了? 眼前的可怕男子,竟是破日教主“离”!他没死? 这几个人正是数日前参与出云谷暗伏的南宫门人,他们都是眼睁睁看着哥舒离城和殷流汐跌下悬崖的,只是因为距离稍远,没有看清两人面容认不出来而已。这时的表情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就好像看到了死而复生的恶鬼一样。 瞧着酒楼上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一走而空,哥舒离城与殷流汐对视。 七日。 距九大派围攻破日教还有七日,要赶回破日教并不难,但是仓促间应对所有门派的进逼,即使破日教能够全力抵挡,也必然会有所损伤。 扮舒离城眼光闪动,他怎么会让南宫无极、让中原武林称心如意? ☆ 两人全力赶回破日教,只用了区区六日。 重新踏上这片碧绿广阔的草地,重新看到眼前雄伟华丽的宫殿,连殷流汐也觉得说不出的亲切熟悉。 反而是哥舒离城轻轻皱起了秀长的眉。 殿外安静宁和,门边数排黑衣守卫看他归来,早已如平日般恭敬地俯去。 但是,就是因为太安静太正常了,所以显得怪异。 他不相信,他被南宫无极打下悬崖的事破日教中人竟会半点不知,他也不信,明日九大派将围攻破日教的消息,没有半点泄露。 那为什么,此时教中竟是任何的异样或慌乱也没有? 答案只会在殿门内,等着他去揭晓。 携殷流汐平稳地走人殿中,哥舒离城的身躯忽地微微一紧,像是荒原上的野兽看到了强劲天敌那样地紧绷戒备。 站在殿内的,还有一个男人。 一个从小时候起就成为他天敌的男人,现任练日族的族长,磐月。 如果说“离”是阴柔,那么,月就是阴寒。 如果说“离”是丽媚,那么,眼前的男人则是俊美得已经不像人了。 因为太过寒冷完美,所以,也就缺少了一丝人的气息。 月,人如其名,就像是高高悬挂在天上的辉月,清冷遥远。 这就是破日教未曾大乱的原因?因为月及时到来主持大局? 白衣洁净的月看着神情戒备的哥舒离城淡淡开口:“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回不来了。”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感情,可是殷流汐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丝潜藏的关心。如果不是关心,那他又何必在听到哥舒离城的凶信后马上赶到破日教来等候? 可惜倔傲的哥舒离城半点也听不出来,只是冷冷回敬。“你都活得好好的,我怎么会舍得比你先死! “不错,如果你真的这么容易就被人杀死的话,那也不配做练日族的离了。”月点点头。 “离?在这里,我已经不是离了,我姓哥舒!”有些挑衅地,哥舒离城看着月。他要看看,身为族长的月,在听到哥舒这个姓氏后的反应。 离和月,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扮舒是他传自母亲一族的姓氏,但是,这个姓氏却是练日族最大的敌人,代表着背叛和敌对。 可惜,他非常失望。 月没有丝毫反应,却把冰冷的眼光移到了哥舒离城身边的殷流汐脸上,眉尖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下哥舒离城更加紧张。 她是他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夺去,即使是面前身为练日族族长的月也一样!他可没有忘记自古相传的族规,练日族的族长,是必定要与魅门的女子联姻的。 月看着殷流汐良久,也不开口,那种眼光是审视的、猜测的。 被他盯视的殷流汐却没有丝毫害怕受惊的表情,反而淡淡一笑,回视他的打量。直觉地,她知道这个冰冷的男人并不会是敌人,他的打量,只是在想证实一些什么。 月仿佛得出了什么结论,仍将目光移回到哥舒离城道:“不错,你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魅门的女子。可惜啊,还是不行。 月竟然用看的,就看出了她是魅门的人? 这下连殷流汐也吃了一惊,她的惑神术可是修到了第二重的,表面上不会有丝毫痕迹显露,为什么竟会被他看破? 扮舒离城皱眉,“什么不行?”月不会是想和他枪吧! “因为,我也找到了。”月静静地解释。他的意思是说,他找到的同样也是魅门的女子,所以才会顺利承继了练日族的一切。哥舒离城想用这一点来和他竞争族长之位的话,已经太晚了。他的语言很简单,哥舒离城和殷流汐想了想才明白过来。 这回殷流汐的表情已经有些激动而兴奋了。他也找到了一个魅门的女子?可是,这世上魅门的族人原就少得可怜,据她所知除了自己,另一个,便是落下悬崖不知所踪的姐姐了! 难道,他所说的女子,是姐姐? “你找到的女子,是不是叫殷挽潮!”殷流汐双手轻颤,声音微微发抖。 月慢慢摇了摇头,殷流汐心一冷,却又听他道:“我不知她叫什么名字,但是,她和你长得很像。” 长得很像,那除了姐姐,还有谁? 殷流汐全身一震,只觉喜悦如同排山倒海般倾涌而来。 转头对哥舒离城哺南道:“姐姐没死,她真的没死!”忍不住伏到他胸前又笑又泣。 现在的心情,她必须要和哥舒离城一起分享,要不然,她会开心得昏过去。 扮舒离城却暗暗松了口气,轻抚殷流沙头上发丝,脸色渐转柔和。 只要月不来和他抢人就好。 月在旁边点了点头,道:“你果然是她的妹子。”又转向哥舒离城道,“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走了。” 说完,竟然真的转身向殿门外走去。好像他不远千里从域外到中原来,只不过是邻家串门一样,闲聊几句就踱回家去。 真是冷得可以,也淡得可以。 扮舒离城似乎非常习惯,只轻轻哼了一声,连客气挽留的话也没有半句。本来就是,他和月从小就不对盘,有什么好说的?月要来便来,要走便走! 殷流汐却急忙抬起头来,追着月道:“喂!你先别走啊!版诉我,姐姐她现在在哪里?” 月停下,侧身看她一眼道:“她现在很好,以前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当然,也不记得你。所以,你不要再去打扰她。” 说完举步跨出殿门,背影微一晃动,顷刻间已经在殷流汐眼中消失。 姐姐失忆了,不再记得她了?所以,她这十年来才没有来找寻她,也没有半点信息? 殷流汐呆呆站在原地,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良久良久,她终于展唇一笑。 失忆、不记得她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姐姐活得开心快乐就可以啦。而且,她不记得自己,但是自己却记得她,还可以去看她啊? 笑看一旁由于天敌远去而彻底放松下来的哥舒离城柔声道:“哥舒,你知道那个男人住在哪里的,对不对?”她看得出哥舒离城对他的排斥,但是,不管如何她都要去看一看姐姐。 扮舒离城咬咬唇道:“知道又怎样,我才不会带你去!”有那个男人的地方,他才懒得去! “是吗?你真的不肯带我去?”殷流汐眼波盈盈,仿佛泪珠马上就会滴落下来。 “臭丫头,不许再看我!”哥舒离城一惊,急急转过身去。他可没有忘记殷流汐的惑神术会怎样让他神志全消。 “唉!”轻叹一声,殷流沙似乎挫败地低下头,唇角泛起的却是隐隐笑意。哥舒离城现在不肯有什么关系?总有一天他会肯的。 不过前提是,她能够和他一起安然渡过明日的九大派围攻。 抬起头,殷流汐眨眨眼间:“你说,明天我们会怎样?” 这下哥舒离城也总算记起了这件非常重要的事。 被那么多武林高手联手围攻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弄不好,就会死伤无数,性命难保。不过对于这一点,他老早就在路上想好对策了。 转了转眼,哥舒离城竟然轻轻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殷流汐不解。 “如果明天九大派要做的不是围攻破日教,而是窝里斗,你说,我该不该笑?”哥舒离城眼中闪出邪恶的光芒。 这才是殷流汐所熟悉的,正常的他。 “怎么做?”殷流汐继续问。 “你说,若我现在把厉云真放回,面对她的杀父仇人南宫无极,属于飞将府的厉云真会怎样?然后,我再选几个门派的掌门放回,对于急着谋朝篡位的门人,他们又会怎么做?” 这就是哥舒离城想出来的办法,让九大派忙着内乱,再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来与破日教抗衡。 眨眨眼,殷流沙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男人绝对是阴险而难测的家伙。或许,所有的孩子气、所有的无奈,都只是在她面前显露而已。 那是他对她独有的纵容,和宠爱吧? 一个魔般阴柔邪气的男子,和一个妖般灵动绮丽的少女,在命定的宿缘中,相携共舞。 一全书完一 后记 有没有人觉得,在如今这个现实的社会中,真小人要比伪君子可爱许多呢?不造作地暴露自身的缺点,不害怕表露自己的情绪,对于现代人来说真是不容易得很! 所以,我很喜欢这本书里的两个主人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骄傲得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而且他与她美丽又邪气、聪明又可爱,真像是卡通漫画里边的人物呢! 不过,两个同样出色的人,爱情注定是要经受很多勾心斗角、反反复复的,所以,我并没有把他们写到什么以身相许,百年不变的程度。 聪明人的爱情,彼此明白也就足够了。 还有,书里提到的月和挽潮,如果写成书的话,也会是绝配吧? 冰冷完美的月大人,纯善宁静的挽潮,想想就很可爱呢!欲知游界其他作品如何,请看—— 花与梦 028迷上清悠女子 080魅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