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清悠女子》 前言 不知为什么,向来喜欢古代的事和物。不管是衣妆、诗词、房舍还是情意,总觉得古人的那份雅与静都不是身处现代的自己所能企及的。 所以,第一次写爱情小说,便选了最爱的宋代下笔。一方面,对宋代官制礼仪较为熟悉;另一方面,宋代文人辈出,诗词佳作传世极多。 而对宋代王安石这个人物,历史上评价应该是趋于正面,就由他所倡导的变法中,织出了本书中男女主人公随朝政变动沉浮的一段爱情故事。因为感觉宋代偏于清丽,所以女主人公是以优雅聪慧为主,融合现代女性的坚强与独立,可以说,这是作者我心目中的理想古人形象。 笔事是边写边发展的,到后来,书中各位主人公似乎都有了自己的灵魂,逼得作者我跟着他们的思路跑,幸好并未与原先构想偏离太远。 写下这本书,最大的感叹就是:古人说话真是精炼,比现代人实在省下许多废话。 第一章 京城,霍府。 已经是深夜子时,白日里端华贵气的高阁楼堂在沉黑夜色下仿若屏息,位于偌大府第之后的书房内仍是灯明如昼。门外两个侍卫身着劲衣挺立,沉稳不动。房内檀木书案前,一个青衣男子正蹙眉安坐,对卷沉吟。 他便是年纪轻轻,便名动朝野的现任大理寺左断刑主事霍霆矶,以性情正直严谨而深得当朝宰相赏识,从政六年间连升数级,身居高位。 霍霆矶面容清俊淡漠,此刻虽然是垂目敛眉,却掩不去隐然威重的仪态。左手执卷,手指修长瘦削,因暗自用力而微现苍劲之意,手中长卷上所记录的,是三日前当朝尚书梅贺良于尚书府内被害一案。 伸指轻压眉间竖纹,霍霆矶自卷上抬眼,双目深邃若无底冰潭,沉肃冷然的表情顿使空气一凝。 好一个入室行凶之案!出入尚书府如历无人之境,于二百侍仆眼底作案却不留一丝痕迹,安然全身退去。若不是廊外婢女听到碎裂之声入房查看,恐怕,连梅尚书何时逝去都会成为疑问。 至于那碎裂之物,霍霆矶展开紧握的右掌,坚厚掌心内是一块通红的碎玉,或者说,是一块质如玉石的琉璃。 通体赤红而溢金,质地坚密而如玉。断裂处豁口犹新,尚完整的一端纹理流转,形状如同凤羽。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碎片,但其精致华丽之态却仍旧触目逼人。 六年间,霍霆矶官至大理寺左断刑主事,经眼的宝物已是不少,但像这样入手沉甸无丝毫杂质的琉璃,却是从未见过。 这琉璃碎片,正是从梅尚书遇刺的书房内寻得的,当时隐于书柜之下。若依照霍霆矶推断,必定是凶手从府外带入,碎物杀人后不及仔细查看捡拾而遗留在地。因为,询遍整个尚书府上下二百余人,没有一个见过这赤红琉璃。 这琉璃碎片,在此时,便成了惟一的破案线索。 纵观大宋举国上下,能烧制得出如此璀璨夺目的琉璃上品,惟有岭南西樵城内寥寥几家工坊。其余的琉璃产地,充其量只能制造些粗糙简单的琉璃砖瓦而已。既然是绝顶精品,那么,寻找原来的执有者,应该不是很难。 “风华,烈涛。”霍霆矶抬眼沉声低唤。 “是,大人!”门外两名侍卫身形一闪,已端立于案前。 “明日禀报相爷,我要南下西樵查案。” 风华抬头,“大人,此时京中局势变幻不定,大人这时候离京……” 霍霆矶微眯双眼,目光幽暗更显深远,“在京莫测,离京未尝不好啊。” 风华烈涛对视一眼,同时躬身敬答:“是!” ☆☆☆ 岭南地处大宋南端,江河流畅、商贸发达。当地诸城得以经济开敞、百业葱荣。 此时正值三月,未时惊蛰。岭南地气温热,虽然是春初尚早,但放眼四野已是一片流水妩媚,绿树妖饶。 霍霆矶安坐马背沿河而行,风华烈涛远远跟随。山下轻风夹杂着草木香气拂过水面扑来,说不出的清新之意。他自干寒的京城一路南下,沿途景物愈见苍翠,到了岭南境内更是生气盈然,与京城华丽生硬的氛围大不相同。纵是满月复疑虑依旧,也不由得暂化宁和。 六年前,霍霆矶经国子监科试入大理寺,以审慎严谨之势入主左断刑,手中不知判过多少疑难顽案,也不知断过多少将校命官。却在这尚书一案上花去偌大工夫,甚至不惜亲身南下。 是的,一件小案子!霍霆矶习惯性地垂眼。他人无法掠见的眼中快速划过的却是冷冽光芒。 原本,对高官皇族云集的京城来说,死个尚书,也只属寻常,最多令朝中人事稍有变动而已,动摇不了什么根本。但,死的是梅尚书,又死在这朝局动荡的时候,恐怕,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他这次简装出行,是为了便于查案,也是为避免惊动太多的京中官员。 眼前河道渐窄,隐没在了高高的城墙下。一墙之隔,城外青山如翠,城内琉璃如醉。 岭南西樵城虽小,却是举国闻名的琉璃制品产地。城中民居、商厦的墙面屋顶上,无不缀饰琉璃砖瓦。夕阳下幻彩霓光,有如三宝呈现。 城中更拥有顶级工坊七眩阁,听说阁内限量烧制的琉璃精品千金一换,是各地皇族高官争相藏购或用来馈赠的极品。 城内青石街道不甚宽阔,路两边的店铺颇为热闹紧凑。霍霆矶敛去眉间厉色,下马沿街缓步慢行,风华烈涛自入城后便紧侍身后。 宋代重文轻武,积习之下,多是白衣纸扇故作风雅的公子哥儿,很少有如此肃然若威的俊朗男子。一袭寻常青衣掩不去他沉稳轩然的气势,再加上面貌清俊,容色刚毅,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不少女子更是羞涩抬眼悄悄打量。 入城已是日暮,待风华打理好居住事宜,四周已是华灯初上。依霍霆矶所示,一行三人并未入驻西樵府衙,却住进了城中最大的升平客栈。离这客栈不远便是名动天下的琉璃工坊,七眩阁。 深朗夜色下,四周街道屋舍渐渐暗下。惟独七眩阁三层楼宇内仍是明灯重彩,阁内依稀人影憧憧,通体五彩辉煌直如那赤金琉璃一般夺目。 ☆☆☆ 晨起。 风华早已侍立门外,闻声入房施礼,“大人,今日可要属下分头查案?” 霍霆矶轻笑道:“今日初来岭南西樵城,四处游览视探即可,让烈涛也来吧。”言毕悠然起身向外行去,神态甚是从容。风华闻言不由诧异,谁不知道京中左断刑主事霍大人向来以肃穆沉稳见称,除了出席必要的同僚官宴,平时从不出府行游。今日居然有如此雅兴,就连跟随六年的风华烈涛也未曾见过。 双手负于身后,霍霆矶缓步行走于青石街道,饶有兴致地举目四顾,间或与身旁的风华交谈几句。烈涛本来不善言语,看到再奇再异的物事也只当是过眼无痕,而风华性子亲和活跃,见到这异地风物,满脸兴味怡然,含笑领略,不时近前细观。 兴步游走之间,绕城中集市一周,最后却终是向七眩阁而去。 绑有三层∶一层展、二层谈、三层是为阁主日常处事之所。而阁后才是烧制琉璃的工坊,占地宽广。 展阁,不愧为盛名远扬的琉璃坊。连见惯京华奢靡的霍霆矶也不由心下暗赞。 绑内布置淡雅怡然,粉墙石地,硬木展架颜色深幽造型古雅,阁内青烟缭绕隐有檀香。架上陈列的琉璃制品皆是精美奇异、浓色重彩,且形态之新颖独具匠心。古来富贵人家向以玉雕为贵,但玉雕素淡,于华丽珍奇处却远远不及眼前这些琉璃制品。 展阁甚为宽畅,陈设颇具巧思,纵是观赏者众多也不显得拥挤繁杂。三人入得阁来,早有静候在旁的侍者上前接引。 霍霆矶仍是青衣布履,但一身气势宛若渊岳。七眩阁接待天下贵客不知凡几,便是一个小小侍者也深韵查观色的道理。 只见侍者上前恭敬一鞠,“这位爷必是初来我阁,不知可有需要小人引领之处?” 霍霆矶闻言注目侍者,微笑道:“七眩阁果然不负盛名。看小扮举止谈吐从容镇定,想来阁主,必然更是人中龙凤了。” 侍者直身笑答:“谢爷夸奖,小人只是阁里照应四方贵客的一名侍应罢了。我七眩阁主平日从不轻易下楼,连我等在此工作数年之人也未见过几次呢。这位爷若要观赏购置,小人自当尽心随侍。” 霍霆矶缓缓转过侍者身侧向旁踱去,边观赏边不经意道:“七眩阁虽占尽天下琉璃精品,可惜,却独少了一件稀世珍品啊!” 那侍者不禁双目圆睁,原本挂满微笑的脸上顿现惊疑不信之色,“爷,七眩阁藏品之珍世人皆知,难道,爷还见过什么比我阁中还要精奇的藏品不成?”侍者虽经长久训练,但心绪浮动间,出言甚是无礼。 身后烈涛闻言浓眉一皱,虎目逼向侍者,便要出言相斥,却被身旁风华暗暗止住。 霍霆矶也不动怒,侧身右手轻抬,掌心向上托起一块红色琉璃静立。 侍者近前两步低首细观,顿时愣住,良久抬首,脸上笑容已半丝也无,低声道∶“这位爷,此琉璃品质奇佳,确非我七眩阁所出。小人能力所限,瞧不出爷手中琉璃出处,若爷有兴趣,可否请上谈阁稍坐?小人去请阁内琉璃品鉴师与爷一叙。” 霍霆矶收掌轻笑道:“有劳了。” 上得谈阁,烟绕之氛尽去,入目处竹帘掩映,分隔出一间间独立会谈之所,原木几案上清茶幽淡,更显娴雅。 霍霆矶独身入座,风华烈涛侍立身后。竹帘一分,只见一长须老者弯身入内。这老者虽身着丝服,但满面皱纹身形佝偻,双手更是通红粗砺,比之种田老农尚苦三分。霍霆矶静观老者不言,老者躬然入座后开口:“这位客官,老夫是七眩阁首鉴师吴执,听闻客人藏有稀世琉璃,可否借老夫一观?”话音喑哑如石磨,实是难听。 霍霆矶将手中琉璃置于几上,数缕日光自帘隙透入照上琉璃碎片,几案上顿时反射出一片金红暗彩,隐隐然有流动之势。那首鉴师吴执见状,满脸皱纹似是一抖,伸手拈起琉璃迎向日光运目凝视,枯手与长须却同时微微颤动。半晌,将琉璃回置几上,哑声问道:“客官从何处得来这琉璃,不知可否相告?” 霍霆矶看着老者,“在下便是为查这琉璃出处而来,难道,吴先生也不明吗?” 老者略微迟疑,“据老夫所观,这琉璃质地坚密,合金粉而无气孔,色浓重而不晦暗,表面莹润。其品质远非我阁中现任工匠所能及,我看……”说到此,语气却稍停。 霍霆矶双目微黯,“吴先生是指?” “除非是五年之前的琉璃大师叶九扶所制。只是,叶大师早已于五年前故去了。”老人声色之间极是恭敬惋惜。 “哦?五年前故世……”霍霆矶低头沉吟,“那,可否相告这位叶大师原本居所何处,家中可还有后人?” 老人闻言看了霍霆矶一眼,道:“这,老夫也不清楚。可否请客人告知贵姓居处,老夫若得闻叶大师后人消息,必来相告。” 霍霆矶心中有些了然,长身而起一鞠,“谢过吴先生慨然相告。在下姓霍,自京城而来,暂居升平客栈。先行告辞了。” 转身出了七眩阁,噤声良久的风华忍不住问道:“大人,那吴老头分明是知而不言,言而未尽,大人怎的就放过他了?” 霍霆矶侧目看他一眼,“风华,是你在审断司中待得太久了?那吴老并非有罪之身,他不肯说,你是要我逼问他吗?” 风华双眼一转,忙低头道:“是”。 “那吴老头一双烈火掌可厉害得很。”向来沉默的烈涛忽然开口。 “哦?”霍霆矶侧目瞧向难得开口的烈涛,“你看,他有几重火候了?” 烈涛黑脸微皱,“依卑职看,最少也有八重了吧。” “八重?”风华吐吐舌头,庆幸自己未当场傍那老头儿难堪。行不到一会儿,终忍不住又问:“那,现在我们又该怎么找呢?” 霍霆矶嘴角噙笑,心情似是甚好,“不用去找,只要等着别人找就行了。” ☆☆☆ 夜,七眩阁内。吴执待阁中侍仆全部散去后,踏上三楼。 “阁主。”主厅石阶外,吴执见到厅内窗前直立的背影,躬身轻唤。 “什么事?”男子依然背对而立。其声阴柔,名动天下的七眩阁主竟然并非垂垂老者。 “今日有一京城男子,携一块琉璃来阁中询问,依属下看,极像是赤金琉璃。” “赤、金、琉、璃?”男子闻言,背影忽的僵硬,一字一顿宛如诅咒般重复,豁地转身瞪向吴执。 吴执不敢抬头,在男子目光下越加躬立。 男子年约三十上下,脸色苍白,五官甚是清秀,但双眼间却浮动一缕阴柔邪气,嘴角似笑非笑,令人厌惧顿生。 男子苍白右手紧握身侧案台,手背青筋浮凸,双目紧盯吴执冷冷问道:“你看到的,难道是丹凤吗?” “不,属下见到的只是一块小小碎片,但确是赤金琉璃无误。” “啪”的一声,男子手下的紫檀木案面忽的爆裂,如斯坚铮之木,竟硬是被这看似纤瘦的男子徒手拗下一块。 “哼,世上除去丹凤,还有什么是用赤金琉璃制成的!”男子心绪激动间,脸上邪色更重。 “可恨!稀世丹凤竟成了一堆碎片?”男子抿唇沉思良久,怒色渐平,静静道:“把那男子的行踪给我。” “是!”吴执终于直起身,暗自吐气。 待吴执下楼,男子转身向厅后走去。走廊狭长幽暗,重重帘幔尽处,赫然是数十幅琉璃画卷悬挂墙上。卷上所绘琉璃制品极尽堡巧,并非写意也非工笔,似用炭笔绘就,虽然只是黑白两色,但玲珑浮凸无不纤毫毕展,宛若真品。 男子对诸画不置一眼,只停在一幅略显破碎的画前凝神良久。 这画上所绘的却并不只是琉璃。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稚龄少女亭立湖畔,意态悠闲自若,迎风扬面,双目微眯。身后一只展翅昂然的飞凤,惊鸿处如要破纸翩翔而去。画卷已略显陈旧,明明看不清少女颜容,但立于飞凤之前,她的身姿却丝毫不为飞凤所夺,反而闲适悠远,更显清绝。 男子脸上邪意悄退,愤意却生,低喃道:“好师父、好师妹啊!丹凤玉碎,七眩终落到我的手里。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 夜色过,朝阳初上。 升平客栈,霍霆矶静坐客房内,风华、烈涛不见踪影。 托起清茶徐徐品饮。等待,真是不怎么好受呢!不过,该来的,总会来的。 未已,门外响起敲门声。 “请问客官在吗?楼下有位爷找您。”是客栈的小二来通报。 霍霆矶闻言唇角略展,放下茶杯扬声道:“烦劳小二哥,还请他上楼相见。” “好咧!”小二边回声边转下楼去。 客房门开,霍霆矶起身静候厅中。脚步声近,入眼的人年纪甚轻。 “在下七眩阁江焚越,请问,这位可是霍公子?”来客身形清瘦,话语斯文有礼。 霍霆矶直视其双目,抱拳还礼道:“正是霍某。”语音一顿,“没想到,七眩阁主如此年轻,真令霍某惊佩了。” 江焚越谦逊一笑,“江某不才。倒是霍公子,能执有琉璃中的圣品赤金,更让在下惊奇了。” “哦?原来,这琉璃叫赤金啊!” “是。不知霍公子,可否将赤金借在下一观呢?” “当然可以。”霍霆矶自怀中取出碎琉璃,毫无迟疑地递予江焚越。 两手将交未交之间,霍霆矶不动声色运力与扑身而来的强大气劲相抵,气劲阴寒诡异,在他身周翻腾冲绕。霍霆矶全身上下却连衣角也不动一丝,依旧微笑静立。 江焚越深吸口气,收回内劲,薄唇微抿,接过琉璃微微侧身观看。霍霆矶观察其面上表情,只见江焚越神情平稳不动,眼中光芒却极是复杂,闪烁不定。 半晌,江焚越收回目光,缓缓伸手将琉璃递回霍霆矶手中郑重道:“霍公子,这确是天下琉璃工匠人人心想得之的赤金丹凤一角。可惜啊,可惜!却不知为何成为碎片了?”言毕,似是无限心痛地皱眉长吁。 霍霆矶道:“在下素喜琉璃制品,这块碎片,也是无意中得到的。怎么,江公子所说的丹凤,便是这琉璃吗?” “不错。” “那,可否请江兄告知这丹凤的出处?” 江焚越露齿一笑,“当然可以。这丹凤是已过世的琉璃大师叶九扶生前所制。” “那可奇怪了,既是如此绝妙工艺,为何竟不见流传世间呢?难道,这叶大师并无后人吗?” “后人自是有的,许是未获真传。霍兄若有兴,不如上城外折柳湖畔叶九扶故居一探,或有所遇呢!” “多谢江兄告知。”霍霆矶双目微垂,抱拳一礼。 “不敢,在下告辞了。”言毕,江焚越转身而去。 这是,下战帖了吗? 霍霆矶注视那已消失的背影,心下暗忖。既然是琉璃中的工艺圣品,人人都想得到,但这七眩阁主,却是镇定淡然得太过刻意,更将丹凤由来坦然相告。 是不屑强占,还是胸有成竹? ☆☆☆ 入夜,窗畔帷幕扬处,身着鲜丽华衫的风华如轻燕投林般飞掠入室。 “大人!”拱手为礼,原本面相俊俏的风华,如今着一身锦缎华服,更显风流倜傥。 “回来了。”霍霆矶安坐含笑打量风华,“这样打扮,真是适合你呢。” 风华俊脸顿时皱成一团,“大人不要取笑属下,天晓得属下快被那些女人烦死了!” “哦?探得如何?”霍霆矶难得展一笑。 说到正事,风华面容一整,道:“七眩阁,起自五年前,建阁之初便以藏品精妙一朝成名。坊内烧制工人技艺甚佳,更为难得的是,他每月推出的琉璃新品,设计独特新颖、精美典雅,当世再无人能出其右。而且,这些琉璃佳品每次烧制完成的最多在十数尊,每尊纹银数千两,还供不应求。” “一朝成名?”霍霆矶眉间竖纹浮现,“这样一个七眩阁,一朝成名,需要多少财力人力?五年之前,那阁主江焚越不过二十出头而已。还有,既然是这样巨大而稳定的收入,怎么从未听税部提到过?” “大人,属下另探得,五年之前,江焚越突现西樵琉璃界,且现身时便创立七眩阁,之前,并无人知晓此人来历。” “嗯。”霍霆矶轻应一声,沉思间,一身黑衣的烈涛自门外步入。 “大块头,你探得怎样了?”风华知道若不询问,烈涛轻易是不会开口的。 “禀报大人,七眩阁上下三层,楼阁占地二顷,阁后工坊七顷,阁内侍应四十六人,烧制工人七十九人,鉴师八人。依属下观察,这些侍应工人有不少身怀武功。阁主江焚越性情孤僻,每月十五下阁一次,行踪成谜。” “好。风华烈涛,你们先下去吧。明日清晨,我要出城一趟。” ☆☆☆ 西樵城外。 湖名折柳,自是杨柳处处。 三月杨柳,叶绽枝柔。枝上露珠在朝阳下泛起点点金光,与湖面粼波相映,惑人眼目。 湖面宽广,湖岸蜿蜒流转。绿柳翠藤掩映之中,始终不见有人居处。 霍霆矶悠闲地漫步折柳湖畔,似专来游湖踏青一般,不见半分寻人的急躁神色。 愈向前行,绿树藤萝愈是缠密难分,到最后已是寸步不可前行,哪有半点可堪居住的样子。 霍霆矶袍袖一挥,索性跃身上树御风疾行。青衫长带挥展处身姿轻灵,与平日沉稳大不相同。 如此疾行,不多时眼前景物便渐渐空旷,来时的那些藤树就像天然的屏障般,将湖泊深处隔出一片路人难近的清幽之境。湖畔绿草如茵,三间茅屋坐落一旁,茅屋虽是简陋,墙上绿萝几缕,门前花草成环,却处处洁净可爱。 风中忽地传来似有似无的女子歌声,霍霆矶循声而进。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滴泪春衫酒易醒。 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只听得曲调婉转平和,是当世词人晏同叔的一阙《采桑子》。和着细柳微风,音韵清柔低缓,使人烦愁消散。 这折柳湖看似平常,但若非他身负轻功,要越过重重藤枝深入却是困难。又是何等女子,居住于这与世人相隔的地方呢? 眼前开朗处,歌者已现。 湖畔淡淡烟气缭绕,柳枝纷乱间,一个白衫少女怡然而立,垂首静看湖面。虽只是一道背影,但与晨风晓雾相合,说不出的轻灵柔逸。 霍霆矶不由停下脚步,伸手拂开眼前枝条,静观少女。他内息悠长,自信并未发出任何响动,眼前少女却如有所感,吟声顿停,长发一扬转身看向霍霆矶。 十步之远,少女疏眉朗目,霍霆矶竟有一刹那的微微失神,眼中景物全然隐去。少女乌发飘垂,肤色柔晰,脸上一双幽深大眼内暗星流转,灵秀异常。她五官并非绝艳,浑身的清和之气却将周身亮色全都压了下去。 少女骤然见到霍霆矶也不惊惧,反而微微侧首打量,神态从容。 霍霆矶收回目光,稳下心神微施一礼,“这位姑娘,在下姓霍,冒昧入林,打扰姑娘雅意。 “霍公子?”眼波一转,少女温言询问:“前来折柳居,是寻人,还是寻物呢?” “在下是特意前来寻找琉璃大师叶九扶的后人,还请姑娘指教。”见到这少女后,霍霆矶便已明了,她定是叶九扶的后人。寻常女子,断不会孤身一人居住于如此隐秘处所。那江焚越肯慨然相告,恐怕是另有所图了。 少女仍是一派宁静,长眉轻扬,淡淡道:“小女子叶疏襄,叶大师便是先父。”却并不出言询问他为何而来,仿若毫不在意。 霍霆矶微微笑道:“原来是叶姑娘。在下前来,并非想要烦扰姑娘。只是在下手中有一块丹凤残片。这丹凤本是叶大师的杰作,姑娘必会想要一观了。”说完将手探入怀中,取出琉璃碎片,托于掌心,身形却不移动,仍站在原地。 叶疏襄听到此,心绪已无法再宁定如初。为得丹凤工艺,六年来亦有数人进过折柳居,但手执丹凤前来的,眼前男子却是第一个。 只是,丹凤已残。远远望去,男子手掌心中泛出一抹赤红,叶疏襄早已平静无波的心终忍不住一阵酸楚。轻咬下唇,强抑睫下涩意,叶疏襄步向男子,在一臂之遥处停下。 “丹凤……丹凤……本是无辜的物事,却引得这许多烦扰。”凝视良久,叶疏襄秀目抬处已不见丝毫激色。退后两步,静静道:“多谢霍公子远道而来,予我丹凤琉璃一观。现下我已经看过,公子若无其他的事,就请回吧。” 霍霆矶看着她分明由心情激荡而近,一转念间却又恢复到原先的平静安然,云淡风轻好像这琉璃是再寻常不过的物品,看过之后毫不留恋,心下不禁讶然。眼前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心绪却如此之镇定。是本性使然,还是历练所致呢? 欲待深究的目光落在叶疏襄脸上,手中琉璃收回,“叶姑娘,霍某前来,不单是为见姑娘一面,更是想请教姑娘一件事。” “小女子深居简出,孤陋寡闻,有什么事可以告知公子的?”叶疏襄口中甚是谦逊有礼,视线却投向湖面,漫不经心地作答。 “是关于这琉璃丹凤的购买人,不知姑娘可否告诉霍某?” “丹凤早在五年前家父在世时就被他人取走,这是多年以前的事,小女子实在是不记得了。” 霍霆矶浓眉一皱,他立足官场多年,早已历练得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见眼前女子目光飘移,言辞拒人于无形,不禁按捺不住心头薄怒微起,沉声道:“叶姑娘,霍某此次前来查问丹凤渊源,干系甚重,还请姑娘据实相告!”他相貌本是清俊,这一低喝,脸上立刻威重肃然,让人不敢逼视。 叶疏襄闻言丝毫不惧,反而仰首,“小女子若真知取者姓名,自然会告知公子。如今确实不知,公子想要如何?”吐字清晰如珠玑,颊畔青丝飞扬,直视霍霆矶双目,眼中神情湛然毫无惧色。 霍霆矶一言出口已暗自心惊,眼前不过是个弱质女子,自己情绪却如此轻易失去控制,未免有欺负弱小之嫌。当下脸色放柔,“叶姑娘,霍某一时心急,失礼了。在下任职京师大理寺,这次是为了查案前来西樵。这案子,与叶大师所制琉璃丹凤有很大的关联。” “哦?”唇角轻扬,叶疏襄道:“原来是霍大人。大人是来这里审犯人来了吗?可惜啊!疏襄一介孤女,从不外出,并未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啊!”螓首微侧,眼中神情三分嘲弄,三分玩笑。 霍霆矶从未见过妙龄女子在他面前如此轻松言笑,不觉心头一动。那略带笑意的娟秀脸容好似异花初绽,泌入心腑。 只是,丹凤踪迹事关重大,要待对这秀雅少女厉言逼问,却怎么也做不出来。心念一转,温和道:“既然姑娘确实不知,那霍某也不为难姑娘。这里地处偏僻,姑娘独身一人居住,大不方便,可有需要霍某相助的地方吗?” “不劳公子劳心,疏襄山野村女,早已习惯啦。”顿一顿,望向水面,“况且,这里湖水清悠,不闻人声。做尾游鱼,也比做那城中人自在多啦。” 话语明明清淡依旧,可霍霆矶听闻却是心头一紧,微生怜惜之意。那叶九扶过世的时候,眼前女子至多不过十三四岁。一介纤弱女子,却长年独居在这人烟不至的山野中,孤苦清冷可想而知。 奇怪的是,她为何会居住在这样一个难出难入的地方呢?看湖面上并无船只,她又显然不会武功,不能穿林而出。在这等绝境之中,已经近似于被软禁了。 是谁,将她锁困于这折柳湖畔? 想要询问,但看这女子话语中显然有甚多忌惮,即使再追问,她也不会愿意回答什么。便道:“既然这样,那霍某就告辞了,姑娘珍重。” 叶疏襄也不多言,微微点头,霍霆矶转身疾跃离去。 第二章 遥望那掠在枝上的青衫背影远去,叶疏襄黯然轻叹一声。五年了,没想到,今生还会有瞧见丹凤的一天。只可怜,物碎人非。爹爹呀!早知小小一尊丹凤会引来这许多的波澜,你可还会执意要将它烧制完成? 转身面向空荡湖面,淡淡道:“已经走了,还不出来吗?” “哗”的一声,岸边水花纷溅,窜出一条暗黑身影,全身衣裳湿透,勾勒出玲珑修长曲线。 榜格一笑,水中人脸上包覆黑纱,露出一双细长凤眼极是娇媚,“姑娘,人虽走了,但这事情,叫妙狐我该怎么禀报阁主呢?” “不知怎么禀报,那便不用禀啦。”叶疏襄不为所动,看也不看那女子一眼,转身向茅屋行去。 身上湖水滴落,女子眼中媚色也似要流淌出一般,“那可不成啊,阁主问话,妙狐怎敢不答?不如这样吧,我便把姑娘与那霍公子的谈话一字不漏地禀与阁主?” 叶疏襄听而不答,径自进入茅屋内闭上木门。 ☆☆☆ 正午已过。步入客房,风华烈涛早已等待多时。见霍霆矶归来,风华脸上神色一舒,问道:“大人,可有见到那叶九扶的后人吗?” 霍霆矶坐下,手按茶杯,“见了。只是,见到的可不止一个人。” “什么?那叶九扶有多个传人吗?”风华不解追问。 “不是。”简单作答。霍霆矶轻抚杯身慢慢回思湖畔少女寥寥数句听似浑然无心的话语,话虽不多,暗中含义却是不少。 他问的,是何人将丹凤购走。那女子答的,却是不知被取走之人姓名。 是取,而不是购!一字之差,相隔千万,此中必定另有玄机。 自己与身旁女子说话时,湖水中显然藏匿有人,而且,是在自己到达之前便已经伏在水中。不然,不会一时未曾察觉。会是何方神圣要探听他说话?或者,是来监视那少女的?自己今日前去折柳湖,也只一人知道而已,便是那告知他消息的七眩阁主江焚越,除了他,还会有谁预先设下暗伏? 还有,五年前,叶九扶为当世琉璃巨匠,制得琉璃圣品丹凤。年前,也正是江焚越出现,建立七眩阁之时。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默思良久,西樵城内,诸般疑点,全指七眩阁而去。抬头吩咐:“烈涛,从今夜起,你去七眩阁守候。” “是!大人。”不问任何原因,烈涛转身而去。 “大人,那我呢?”风华忍不住询问。 “你,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呢!”霍霆矶笑看风华。 风华一见那笑容,顿时头皮发麻。他知道,每次大人用这种很柔和的眼光看他,那便是又要他去做一些非常之事的时候了。 ☆☆☆ 七眩阁顶。 飞檐画栋上月光滢然。 深广大厅内,一个黑衣女子悄然立于阶下,扬首远观上方男子邪气面容。 “就这些?”江焚越冷冷看着妩媚身影。 “是,妙狐所言,一字不差。”话声甜腻,是日前伏于湖中的女子。 “唔,下去吧。”言毕转身,再不看那妖媚如狐的女子一眼。 ☆☆☆ 湖上云舒月明,茅屋内幽暗深沉。 “不……不要……走,爹……”竹榻上哽声细语,似泣似诉。 榻前一人负手直立,冷眼看着面前女子陷入幻境辗转哀伤。 良久,榻上人儿自梦中挣扎醒转。榻前黑影沉沉,背向月光眉目难见。 叶疏襄轻吁一口气,缓缓自榻上坐起。似未看到塌前人影般,双手抚平发丝,整理衣衫。下榻走到窗前,让月光落满身周,静静等待适才梦中的悲意消退。 身后人影终于不耐转身,脸上邪容呈现,正是七眩阁主江焚越。 “今日尚未到十五,师兄夙夜来此,是有什么事吗?”叶疏襄静立询问。 “小师妹啊!师兄待你宛如重生,难道,没事就不能来吗?”窗外月光清明,江焚越语声阴柔似丝缎,靠近叶疏襄身后,气息拂动她耳边青丝。如斯深夜,如斯耳语,情人间喃喃相诉也不过若此。 叶疏襄暗自咬牙,强压心底厌恶,仍是淡然道:“师兄言重了,疏襄生死自由天定。师兄深夜尚在费神,不会是发生了什么让师兄担心的事吧?” “丹凤现世,师妹,你竟然一点都不在意吗?” “现又如何?不过是一堆碎玻璃罢了。” 江焚越瞪视眼前镇定淡漠依旧的瘦弱身影,愤恨突如潮水汹涌。猛地伸手一把抓过叶疏襄右腕,拉扯间毫不留情,直把她整个身子拧转过来面对自己。 一时头晕目眩,静静承受对方升腾的怒气,疏襄垂眼漠然望向自已被抓住的右腕,腕骨剧痛如裂,她脸上神色平静到似已麻木,好像这手腕并不是她所有。语意略冷地道:“师兄,莫要逼我,逼我太过,你也知道后果。” “好,很好!疏襄师妹!”江焚越咬牙,“既然你如此看得开,那师兄我自然也不必多事了。” “师兄请便。” 终于,被紧握的手腕渐渐松开,身边衣袂带风过处,江焚越穿窗而去。 左手撑向身旁桌案,身形轻轻晃了晃,终于支持不住慢慢贴墙软坐在地。月光下,右腕一片淤紫,脸上两道清泪无声滴落。 ☆☆☆ 强自压抑心头莫名怒火,霍霆矶僵坐静听烈涛回报,紧握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扭曲。 短短数言回禀完毕的烈涛良久得不到回应,也不急躁,退下侧立一旁等待。眼中神色讶然,向来沉稳如山岳的大人,此刻神情却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宁静诡异。 是刚才的话中有什么触动了大人心绪?可是大人初来西樵,人事皆不熟,更不用说是结下不共戴天的仇家了。 “很好,烈涛。继续察看!”说完,霍霆矶豁地起身向外疾行。 烈涛粗黑脸上顿时迷惘一片。跟随大人整整六年,何时看过他这般急躁的行止? ☆☆☆ 湖畔宁静无声,霍霆矶伫立茅屋门外。 轻歌不再,那唱歌之人,现在怎样? 自己也理不清为何会这样贸然前来,只是为了得到有关丹凤的消息吧?暗自在心底寻找好虽然光明正大,却没有多少说服力的理由。 伸手推开木门,屋内陈设井然。眼光自空无一人的竹榻移向别处,隐见窗前书桌下的一角轻衫。 心下一紧,霍霆矶轻轻走向窗前。只见女子衣衫单薄,兀自垂首靠墙而眠,晨光照射下,整个人苍白轻柔似要化去,脸上泪痕宛然。 目光下移,置于身旁的素手纤纤,腕上赫然一圈黑紫浮肿,入目惊心。霍霆矶默然低身,自怀中掏出一瓶药泥,轻轻执起淤紫手腕,将药泥涂抹而上,手势轻柔至极。 只不过匆匆一面而已,为何会在听到她受人伤害时心绪难平?为何会在意一个素未平生的女子是痛是苦? 掌中肌肤触手微凉,柔腻异常,霍霆矶恨不得将那伤痕立时擦去。 纤手微微一动,叶疏襄睁开双眼,炫目日光下看到昨日的男子正在为自己上药,心神一时恍惚,口中轻呼,下意识地便要将右手回抽。 “别动,就快好了。”定住掌中纤手,霍霆矶头也不抬地继续。 靶受男子温热手掌宽厚而轻柔地抚触,叶疏襄沉寂多年的心湖如被轻风拂过,微起涟漪。已有多少年,未曾接触过纯是关心的触碰?只是,自己此刻长发披散,衣裳凌乱,脸色也必定好不到哪儿去。这副模样,却尽叫这男子看了去,脸上不禁微微一热。 静默无言中,似有数缕迤逦柔丝缭绕两人之间。 “好了。”竭力保持双手镇定地为她上完药,暗吁一口气。霍霆矶将药瓶安放一边桌上,道,“三月春寒,姑娘独身居住,更要保重自己才是。”站起身又道:“在下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姑娘,先到门外相候。”说完,有意无意间瞥向一旁桌上摊开的画卷,转身掩门,留叶疏襄在屋内。 迎风一吹,手上沾染的莫名热度终于渐渐散去。 他在想什么啊!霍霆矶暗暗自责。他到这里,只是来查案的,不是吗? 屋内,叶疏襄蹙眉起身,心想,这男子也真是霸道,也不问她愿不愿答。但是,低头看一眼腕上均匀药泥,算啦,看在他送药的分上,就不去计较了。 右腕使不上力,更衣梳洗比平时用去了更多时间,也使叶疏襄从原本晨起的迷糊中彻底清醒过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受伤了呢?昨夜……除了那个恶魔,还有人在? 镇定心神,拉开木门,走近湖边男子身侧,看着那清肃背影温言道:“多谢霍大人晨起送药,小女子不胜感激。” 霍霆矶转身上下看她一眼,道:“不用。只是身边正好有药而已。” 叶疏襄闻言不由得低首一笑,这大人倒真会替人着想,丝毫不提自己昨夜的狼狈,也免了彼此尴尬,“霍大人今天来,是想问小女子关于七眩阁的事么?”心下早已明白,他能找得到自已居所,必定也是那人故意透露。只不过,这一位霍大人,会否和先前数人有所不同? “不错。”眼前女子倒是灵敏剔透。霍霆矶看她如此坦白直接,微微诧异,“昨日与姑娘相见,姑娘已告诉在下甚多,在下很是感激。再想请教,那七眩阁江焚越是何来历,为何会事先派人暗伏在水底监视我与姑娘谈话?”昨日两人交谈间,叶疏襄数度暗示,让他知晓湖中有人,是以他才未再追问,匆匆离去。 “大人想问的,其实是我与江焚越有何关系吧?”叶疏襄扬首直视霍霆矶,“我与他系出同门,他是先父所收的惟一弟子。” “哦?”霍霆矶也不惊异,“那,五年前七眩阁如何而起,姑娘定是清楚了?” “我……”正待说话,霍霆矶耳闻异声,忽地转身看向湖面。远远地,只见一叶小舟正破浪而来,行速惊人。舟底似乎有绳索牵引一般,转眼间已近前十数丈。说是小舟,也确实小得可怜,只是取大树中干挖制而成,简陋粗糙。 不一会儿,小舟已近在眼前,舟上竟然还坐了两个七八岁的女圭女圭,一男一女,两张玉白小脸蛋上喜笑颜开。霍霆矶双手原本蓄起的真气不由松去。身旁叶疏襄轻唤一声,似乎甚是欣喜。 未及靠岸,那两个小娃儿已自舟上双双跃起,凌空落下。足未着地,男女圭女圭已大声欢呼:“疏儿姐姐,天儿樱儿又来看你来啦!”话音未落,双手攀住了叶疏襄衣摆左晃右晃,那小女娃儿略为腼腆,只站在男娃身后用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看住叶疏襄,轻声细气地叫了一声:“疏儿姐姐。” 叶疏襄展颜轻抚两个女圭女圭头顶,“天儿樱儿,你们好大胆子,怎么又溜出来了?不怕爷爷罚你们吗?” 天儿一吐舌头,双目骨碌碌地转动,忽地双脚一跳,小手指向一旁霍霆矶呼道:“咦,你是谁啊?是不是又来欺负疏儿姐姐的大坏蛋?告诉你,赶快回去,不然,我乐翻天饶不了你哦!”挺胸扬头,个儿小小的,气势却是十足。 霍霆矶见叶疏襄在两个小娃面前展颜欢悦,不觉随她微微一笑,也不去计较那小小孩儿的无礼,反逗他道:“乐翻天?你要保护姐姐,那你有什么本事?像小猴儿一样翻跟头吗?” “你……你……这个大坏蛋!竟敢说我是猴?”双脚乱跳,小男孩立时横眉瞪目,拼命做出一脸凶狠模样,小手前指,忽地一闪已揉身跃上,短胖双手变指为爪,往霍霆矶面门攻去,身形迅捷,招式精巧,指掌下竟隐隐有劲风疾掠。霍霆矶脸上微现诧异,轻咦一声,右手仍负于身后,只略抬左手轻轻一拨,小人儿顿时被一圈无形气环所阻,去势一缓,凌空翻转落地。双目圆睁怒瞪霍霆矶,却不急于上前抢攻。 旁边小女娃早在霍霆矶抬手时急呼:“阿天,不要,你打不过他的啦!”一见男娃落地,忙上前拉住他小手,甚是关切。 叶疏襄含笑观战,半分忧色也无,待男娃站定,才施施然上前,“天儿莫要莽撞,这位先生是姐姐的朋友呢。” 女娃樱儿也细声道:“是啊,笨天儿!没见疏儿姐姐和这位大叔刚才正在说话吗?” “啊?”天儿伸手抓抓头顶,脸上怒气立刻消失,反堆上满满笑容道:“是吗?对不起,对不起啦,大叔。”脸色变幻之快,直如翻书,也不枉乐翻天这三个字了。 霍霆矶在一旁听三人言语却是又好气又好笑,喜的是叶疏襄将自己称作朋友,显是诚心接纳。气的是两个小女圭女圭一口一个大叔,自己有那么老吗?还是,在朝中浸染太久,未老先衰了? 天儿自樱儿掌中抽出小手,一蹦一跳地跑到霍霆矶面前,双眼忽闪腻声道:“这位大叔,你武功真高啊!你的青冥连环可不可以教我啊?” 霍霆矶一怔,他的内力源自武林中一位早已隐去的宿辈,寻常武人连听都未曾听过,今日却被这眼前小儿一语道破。 不待他出言,旁边樱儿已道:“笨天儿!青冥连环小孩子是不能练的,你想练了以后变成小矮子吗?” “什么?那可不行!以后如果我比你还矮,那我不是就不能娶你啦?不行不行,我不练啦!”天儿闻言小手乱摇,跑到樱儿身边郑重言道。 “哼,羞羞脸,谁要嫁给你啦!”樱儿伸指到脸上轻刮羞他。 天儿一听急了,“什么?你不嫁我!那你想嫁谁啊?难道是那个老妖怪吗?”两个小娃顿时为嫁与不嫁的问题在一旁争论起来,争到急处,两条小身影一前一后绕屋疾奔,一追一逃,细看之下,那娇娇弱弱的小女娃樱儿轻功竟更胜天儿三分。 霍霆矶没想到这两个小小孩儿不但武功底子扎实,那小女娃更一语道破他内功的玄机。不由望向叶疏襄,眼含询问之色,叶疏襄走近道:“霍大人见笑了,这两个小孩儿是折柳湖对岸西樵山中一位隐者的子弟,与我相邻而居,所以常来玩闹。” “是吗,顺便替你打跑一些闯入的坏蛋?”霍霆矶嘴角轻扬,难得调笑一句。 叶疏襄抿唇微笑道:“霍大人对疏襄甚好,怎么会是坏蛋呢?况且,大人武功高强,当世恐怕少有对手啦。” “过奖。”抬头见两小儿尚在甚远处,霍霆矶微敛笑意道,“在下见令师兄武功颇精,怎么,姑娘却半点也不会呢?” 叶疏襄听得话题回转,适才欢悦不禁散去,“疏襄天姿所限,不宜习武。”语意简洁,不愿多言。 些微笑意初露,来如春梦,去似朝雾,转眼间叶疏襄脸上已复归平淡。霍霆矶暗道可惜,这女子性情淡泊,但难得展颜一笑间,却是容光摄人,夺目至极。 “方才霍大人问到,五年前七眩阁为何而起。其实,大人要查案,不如去问另一个人。”提起先前所问,叶疏襄眼光微动。 “谁?” “七眩阁首鉴师吴执。他跟随江焚越已久,问他,再也清楚不过。况且,也可能会对大人以后多有帮助。”顿一顿道,“你去问他,他必定肯说。” “是吗?那吴老我先前已见过一面,好像并不如姑娘所言啊!”霍霆矶皱眉回思当日与吴执匆匆一会,并未得到什么有益的消息。 叶疏襄微微一笑,“先前是先前,现在自是不同了。” “怎么?姑娘所言是指……” “吴伯与先父相交甚厚,大人只要说与我有关,他便不会不理大人了。” “那就多谢姑娘指点了。”眼见事情略有转机,霍霆矶心下稍宽,便要离去。转目四顾方才那两个小儿,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静候霍霆矶离开,叶疏襄思潮起伏。多年的结,终是要明明白白地解开,这位霍大人,应该是可以信赖的吧?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她已快要心力交瘁,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等待了。 待霍霆矶背影消失,一旁柳树下忽地探出两颗小小脑袋。原来那两个小女圭女圭并未走远,只是藏在树后。当下一左一右跳出,天儿近前笑嘻嘻地道:“大坏蛋叔叔早走远啦,疏儿姐姐还在看什么啊?” 叶疏襄伸指在他额上轻轻一弹,笑谑道:“人小表大,我还没说你呢!无缘无故,为何出手试人家武功?还有,你们躲在树后做什么?” 天儿夸张地哇哇大叫,分辩道:“人家哪有啊!他武功那么高,你怎么不说他欺负我呢?疏儿姐姐真是偏心啦!敝不得爷爷老说,女生外向啊!” 樱儿在一旁听得红唇一扁,顿时上前重重踹他一脚,天儿避之不及。 疏襄心事百转,抬首处,天上浮云飘过,湖畔草地上难得有笑语盈盈。 ☆☆☆ 回到西樵城内,霍霆矶一脚踏入客栈,不由面色一沉。店堂内人声静默,平时来往的住客一个不见,惟有众多整装衙役济济肃立满堂,居中一个身着官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对门端坐,相貌老实敦厚,书卷气甚浓。 一见霍霆矶进门,那青年立时疾步上前长身一鞠,恭恭敬敬道:“下官林阙,见过霍大人!” 霍霆矶站在门口环目四顾,轩然之态不怒而威,沉身应道:“林大人。” “不敢,不敢。霍大人到我西樵城内数日,下官竟然不知,还请大人赎罪!”那林阙满面惶然,又是一鞠道,“大人尊贵,怎可居于这乡野小店。下官恳请大人随我入府衙暂居,也好让下官一尽地主之谊。” 霍霆矶双眉微皱道:“林大人消息可真是灵通得很哪!” 林阙只躬立垂手低声道:“是,是……”也不知在是什么。 霍霆矶心下暗忖,自己此番简装前来,若没有熟识底细之人透露,这西樵府衙断不会有识得自己身份之人。如今满堂府衙上下皆知自己身份,再隐藏也是无用,倒不如大方前去。 思及适才环顾间,未见烈涛身影,也不说破,道:“林大人先行带路吧。” 林阙似松了口气,“霍大人请!”忙前行引路。身后众多衙役列队跟随,声势浩大。 ☆☆☆ 西樵城占地不若京城宽广,行不多时已到府衙,官邸建筑倒也甚是气派威严。 入府之后,少不得一番客套兼饮宴接待。霍霆矶生平最是不喜这等虚伪作态,端坐首席,冷眼虚应席下地方众官,于宴上轻歌曼舞观而不见,只管独自饮酒。 那林阙见状脸上神色稍变,轻轻三击掌,宴上众脂粉女子全部收身退下。席下丝竹一停,鼓声渐响,原先轻柔之音突转激昂,一绛纱女子从帘后扬袖舞出。红绡覆面,纤手如莲。腰肢绵延,偏又转折回环若飞天。 霍霆矶甫见艳色,徐徐啜饮杯中酒,眼神终一改先前冷锐。席下林阙观得,眼中神情似喜似妒,复杂难言。 蹦声慢慢繁亢,庭中女子也越舞越疾。其声直欲裂金石,其姿宛若穿云霄。众官员侍者观之无不目眩神迷。 手持酒杯,霍霆矶凝神细辨女子声息。疾舞之下,竟一丝不乱,依然绵长轻悄,显然内息颇深。而若无相当轻功,要舞出这般回旋之姿,怕是很难。 穿过飞扬红绡,霍霆矶目光落在席下林阙面上,眼中透出一丝兴味。那位林大人,好像不怎么高兴呢! 终于,鼓声于最高处骤停,女子于旋回中落下,垂首伏于霍霆矶案旁,轻纱纷落处,似是不胜娇依。 “好!”霍霆矶放下酒杯,双手轻拍鼓掌,“好一曲天魔之舞!”女子闻言抬首,脸上红绡早落。只见她雪肤红唇,凤眼狭长,眼中波光隐隐,娇媚之态比身上绛红纱衣更胜三分。 “谢大人夸奖。”娇声柔腻,缓缓坐起,侧依于霍霆矶身畔,执壶斟酒。 席下林阙双手按于桌几,扬声道:“西樵城中,新罗妙舞,大人可还满意?” 霍霆矶接过舞姬手中酒杯,看向林阙,微微笑道:“林大人费心了。如此妙舞佳人,霍某怎会不满?”言毕,转首注目身边女子,含笑不语。 那舞姬在霍霆矶注视之下,仿佛娇羞一颤,垂眼轻声道:“大人……” 一语未完,席下林阙突地扬声道:“霍大人,今日大人初来府衙,卑职对朝政律历尚有多项不解之疑,想要请教大人,不知大人可愿赐教?”语声略急,双眼紧盯霍霆矶。 “哦?林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啊!如此深夜,还要与霍某商讨律法?”霍霆矶似笑非笑,斜视林阙。 林阙脸上肌肉一动,道:“是,卑职愚钝,还请霍大人不吝指教。” 低低一笑,霍霆矶垂眼道:“今日夜色已深,林大人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霍某素喜独居,林大人府中若有清静之处,请容霍某离席了。”言毕,再也不看身边红妆佳人一眼,自顾退席行向一旁。 林阙闻言,原先紧绷的脸立时松了下来,忙跟在霍霆矶身后陪侍引路。 席上案边,舞姬低垂的螓首终于抬起,唇边笑意盈然,直视林阙背影。 ☆☆☆ 将近十五,皓月明朗。西樵府衙高墙下,两人相对而立,面容在月光下纤毫毕现,原来是林阙与那绛衣舞姬。 柔媚嗓音响起:“林大人,颐平尊阁主所示,当庭献舞,大人为何……” “住口!”林阙低喝,日前平和全然不见,只余怒容满脸。 “你来时,难道贵阁主没有说明白吗?他要你刺探霍霆矶的底细,可不是要你来献媚邀宠!”林阙愤愤然,喘息粗重。 “是啊,林大人。阁主是要我来刺探。可是,要探得消息,自然是要近他的身了?你不让我与他相处,我又怎有机会呢?” “我……我不许你近他身,是免得在我这府衙中出事!要怎样探听,你另想办法!”说完,恨恨一拂衣衫,转身便走,身后媚眼如丝。 颐平慢慢移步回房,她看到林阙怒色,竟更是欣喜。 人影俱去,独留月照重林。 ☆☆☆ 后院清净卧房内,本应歇息的霍霆矶凭窗静待。不久,在客栈中未曾露面的烈涛果然跃入。 “大人!”烈涛先拱手一礼,“属下接风华自京城飞鸽传书,呈交大人。”自怀中掏出一卷薄纸,递于霍霆矶。 “很好。”霍霆矶接过,侧身就着月光展卷而览。 原来,五年前,发生了这许多事呢!阅毕,掌风扬处,薄卷顿化飞灰不见。 霍霆矶转向烈涛道:“明日酉时,你去七眩阁传话,请吴执到城外一叙。”略顿一顿,又道:“就说,事关折柳湖边人,务必前来。” “是!”烈涛纵然不解其意,但听令必行。 “属下告退!”言毕穿窗掠去。 霍霆矶闭窗踱向榻边坐下,轻抚额角,寻思方才席上情景。 那林阙,看似一平常小辟,但心机实在难测。是接何人消息,邀自己入府? 煞费心思地将自己安顿在这西樵府衙内,有何目的? 那舞姬,内息绵长诡异,绝非常人,又是何身份? 而这两人之间,纠葛甚深呢! 突的想起那日与叶疏襄第一次见面,湖畔水下潜伏之人。开始连自己都未察觉,若非叶疏襄语中暗示,定然难以发现。能够潜伏在水下那么久,必是气息绵长,难道,竟与那舞姬是同一人吗? 若是一人,那这一切,便要尽遍于七眩阁了! 思及当日湖畔白衣清淡,弱柳扶风,霍霆矶心头不禁怅然若失。也不知为何,他对这女子,总是牵记在心。疏襄,疏襄,十五月圆夜,我将会见到怎生情景呢? 第三章 一夜思绪起伏,几乎未曾安眠。日照窗纱时,霍霆矶睁眼起身,却无半分疲态。想那些待在京中的日日夜夜,又有几个能得安枕的?他早已习惯了。 只是,他没想到,在京中时身旁眼线密布,今日在这西樵府衙,竟也避免不了被人环伺的待遇。 漫步在回廊上,闲看庭中流水落花,身旁伴着那娇媚舞姬,身后跟着众多丫环侍女,原本是一件赏心乐事。只是若一日下来寸步不离,那可不是人人都吃得消的。 看来,被安顿进这西樵府中,要想行动自如,是得费些心思。 寻思与那吴执相约时候将至,霍霆矶转首向身畔佳人道:“平姑娘,今日怎么都未见到林大人呢?” 言及林阙,颐平脸上笑容更甜三分,道:“林大人日间在衙门处理公务,要过一会儿才回来呢,霍大人可是有事找他?”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霍某只是看夕阳正好,想出城观日落而已,林大人既然还有公务,那不如,就姑娘与我同去吧?”说着执起颐平一手,便向廊外走去。 “啊,霍大人请慢。”颐平娇声唤道,“林大人马上便要回府,不如我们再等一会儿,同去不是更好?” 霍霆矶闻言皱眉,“平姑娘,霍某诚意邀请姑娘,林大人不在,并不妨碍你我同游吧,况且林大人公务繁忙,一日下来必定劳累,还是你我同去即可。” “这……好吧。”颐平只得答应,眼神向一旁随侍丫环略瞟。 霍霆矶不等她出言,挽住她手臂笑道:“夕阳珍贵不等人,就请平姑娘随我快去快回吧!” 说完便拉着颐平向府外走去,兴致甚是高昂,留后一众侍女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 城外荒山,人迹罕至。山石横空悬出,崖下云气悠悠。酉时将至,日已西沉,霍霆矶与身旁颐平并肩临风矗立,远眺天际斜阳将落未落,笼罩山脚城镇。耳听身后脚步渐渐走近,转身迎向应约而至的吴执。 “霍大人!”那七眩阁首鉴师吴执一见霍霆矶身畔女子不由一怔,在七步外停下迟疑不前。 而颐平见到吴执,也是轻咦一声。 霍霆矶一笑道:“怎么,两位是认识的吗?” “不,当然不认识!”颐平抢道。 “哦?看姑娘神色,我还以为姑娘认得这位吴老呢!” “啊,怎么会呢。”颐平娇笑一声,看吴执一眼。 吴执脸上皱纹更盛,却不理睬她,只道:“霍大人约老夫前来,有什么事吗?” 霍霆矶先不作答,看看颐平道:“平姑娘,崖上风大,我与吴老有些事要谈,就请姑娘到崖下稍待如何?” 颐平轻咬红唇道:“是,大人。”款款走下石崖。 待颐平走远,霍霆矶才转向吴执道:“吴老既然肯来,自然应该知道霍某用意。” 吴执缓缓抬头看霍霆矶一眼,道:“老夫不管霍大人用意如何。但,只要是小姐吩咐过的,老夫定会回答得清楚明白。” 小姐?看吴执话语间对叶疏襄如此恭敬,霍霆矶微微诧异,斟酌道:“霍某此次来西樵城是为了查明一件案子。现在这案中牵涉甚广,与叶姑娘也有一定干系,与七眩阁,更是息息相关。” 吴执轻咳数声,垂眼道:“霍大人请问。” “请问吴老,七眩阁确是五年前江焚越所创?若是,江焚越用何手段独自建立这耗资千万的琉璃宝阁?” 未想到霍霆矶一提问便是直指中心,吴执略想一想,才道:“七眩阁,是江焚越所创,也不尽然是他所创。这七眩的名称,早在唐代便已经有了。原来是专门研究琉璃烧制的一个家族的称号,只是自唐代兴盛过后,七眩一族人丁单薄,到现在就渐渐隐没了。那已故的琉璃宗师叶九扶,便是这七眩一族的传人。而现在的七眩阁主江焚越,”略停一停,吴执浑浊眼珠中忽现恨色,“他本是叶大师的惟一弟子,被叶大师自小收养。但是,他……他……”忽的嗓音嘶哑,驼肩轻抖,似是激愤难平。 霍霆矶凝神细听下来,心中已隐约猜测得一些轮廓,温言道:“吴老请慢慢说,不必急。” 重重喘息几下,吴执接道:“他不念师恩!不记私德!为建七眩阁,强索琉璃丹凤换得名成利就,最后逼得叶大师含恨故去!包将小姐软禁于城外。老夫……老夫这条命,若不是为了小姐安危,忍辱伏于他身边,早已与他拼个玉石俱焚啊!”说到此,脸上竟然老泪纵横,胡须抖颤,难以自控。 霍霆矶愈听脸色愈寒,双眼冷芒电闪。默立静候吴执心绪稍平,才道:“那,吴老与那叶大师是?” “老夫一命本是大师所救,跟随大师二十年,在旁侍候听命,研习琉璃工艺。大师与我,是半师半主。” 霍霆矶见天色将暗,想要询问有关叶疏襄为何会被软禁之事,一时之间,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看远处女子身形略转朦胧,只得定神拣紧要问道:“吴老可知,最后丹凤去处?” 吴执摇首道:“当日江焚越带人取走丹凤,老夫并不在场。” 轻叹一声,霍霆矶要待再问,时辰已晚,只得道:“多谢吴老今日助我破案,他日若有时间,霍某再与吴老相约。” 吴执看一眼崖下女子,转向霍霆矶道:“是。不过大人,那女子……”眼光疑虑。 “不妨,霍某自会处理。”霍霆矶躬身一礼,“就此别过,吴老请。” 当先跃身下崖。等待许久,那颐平俏脸上却无丝毫不耐之色。见霍霆矶近前,轻轻笑道:“霍大人真是厉害,说与小女子同观夕阳,原来是别有所图啊!就不怕我在主人面前告你一状,说你欺负我吗?”容色虽是如常,但话中已暗带讽意。 霍霆矶听她语含轻讽并不着恼,反而微微笑道:“平姑娘莫要生气,想今日与姑娘同来的若是那前科进士,姑娘定然不会计较了吧?”语毕直盯颐平双目。 颐平娇躯隐隐一震,“大人此话怎讲?” 霍霆矶在半黑天色中负手往前踱去,回忆那日风华自京城急递的薄卷上所述一段,曼声而言:“五年之前,京城中书侍郎林大人之子林阙高中进士,并蒙皇上恩召,承四品官印。谁知,三月之后,他在府中莫名自毁印信,被贬西樵府衙。” 霍霆矶略微寻思,豁地转身道:“平姑娘,我想,你可是最明白那林阙是为何而自毁前程的吧?”其实这林阙毁印被贬,本是朝中隐秘,若非当事人,绝难了解其中缘故。也不知风华如何在京中查得,报于霍霆矶知晓,如今却正好用来牵制这西樵府衙中人。 颐平凤目一转,娇笑道:“霍大人真是消息灵通。知道的可真不少呢!但林大人的私事,颐平可不敢多言。” “哦?既然与姑娘无关,那霍某便不必多管闲事了。”霍霆矶闻言状似惋惜地看看她,“只是,可惜了林大人栋梁之材,却偏要为某人留在这西樵小城了。” 话中含意虽浅,却是不尽不明。引得颐平不由暗想,难道这霍大人早已将实情观在眼里?自己行事向来小心,他知道的,到底有多少呢? 颐平本不是寻常女子,只略略一想,便红唇轻扬道:“霍大人,今日之事,颐平知晓轻重,不会多言,大人放心便是。” “好!真是个聪慧爽快的女子。”霍霆矶低低一笑,“也难怪他宁愿违父毁婚,为你甘居一隅。” 听得此言,那颐平倒是螓首微垂,如有氲色。 待两人回到府衙内,已是华灯初上。林阙早在堂中等候多时,见两人一同归来,自是猜忌难言,只是碍于霍霆矶,不便发作,霍霆矶识趣先行回房,留两人相对。 林阙脸上神色微苦,看着颐平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想着,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对我?自京城,到西樵,我一路跟随你整整五年。家人、官位、前程、名誉,我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是,你对我却总是若即若离。身不由己,不可谈情,那又怎样?我要的,只是一句承诺而已呀! 颐平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苦闷。但自己身份特殊,现下,却也无法言破。待要装作不知,终是不忍,只近前道:“林大人,何事难过,是颐平做错了吗?” “不、不是你错,也许,是我错了吧。”刚低声说完,林阙便立即后悔了。明知她也是身不由己,又何必逼她呢?忙又抬头,“不,不对,你我都没错!” 颐平轻轻一笑,看他满脸急色,心下一软,柔声道:“林大人,你不必烦恼。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便可以离开这里。” “我们,离开?”林阙闻言暗喜。她,终是用了“我们”两字了!看来,他在这七眩阁畔等待五年,也是值得的。 点点头,颐平将今日崖上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林阙听后深思半晌,这样看来,霍大人是要与七眩阁正面对上了。也许这回,也是自己全力一击,扭转前路的时候了! 林阙忽地问颐平:“如果这回,我要离开西樵留京任职,你会怎样?” “我?”颐平一呆,立时格格娇笑,“怎么,林大人终于想回京做官了吗?那颐平自然是恭喜大人了!” 林阙闻言顿又气恼横生,却奈何不得。 ☆☆☆ 柳枝轻柔,夜色幽幽。 茅屋内,油灯几盏,围放于窗前书桌上。 灯下一幅白卷坚起,叶疏襄勉力持笔对卷轻描,额上冷汗涟涟,手下却是不停。卷上初初显现一尊琉璃制品的轮廓,观其笔法形态,竟与那江越焚堂后所挂的数十幅琉璃画卷如出一辙。 有谁相信,七眩阁中诸般精品,竟然是她一手绘就? 轻叹一声,明日便是十五,这些画,总要完成的。不然,那人又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来为难自己。 腕上淤痕仍然清晰可见,虽然已比原来淡去不少,但挥振间刺痛连连。叶疏襄轻抿双唇,抬手轻抚鬓边散发。他是故意的,她知道。伤她右腕,不过是想让她不能按时完成画作,借机羞辱一番而已。可惜呵,她是从来也不曾让他如愿过! 但不知那霍霆矶查案查得怎样了,如果所料不错的话,他应该已在吴伯那里得到他想知道的,那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是否会如她所愿,直指七眩阁?她现在,可是在赌她的将来呵! 回思那日晨间上药一幕,叶疏襄不禁心头一暖。腕上温热抚触仿佛仍在,连疼痛也似消减不少。那霍大人,看似严厉,对她,倒真是不错呢! ☆☆☆ 三月十五,午时一刻,艳阳高照西樵府衙。 霍霆矶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闭门不出坐在房中。他知道,即使出了房门,也不过是多几双眼睛探视罢了,那还不如独自安静点更加自在。 后窗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有花枝打上窗格。霍霆矶快速起身打开窗扇,只见窗棂上一截枯树钉着半页纸张。 伸手轻轻取下,霍霆矶皱眉暗念:小心湖边! 纸上只此四字,别无它言。看字迹仓促潦草,似是甚为急切。 是什么意思呢?霍霆矶暗想,这分明是有人想要示警提醒于他,但语意不尽不明,又会是何人所留? 正沉思间,门外忽然闪入一个人影。服色沉暗,是烈涛。 “大人!”向来面无表情的烈涛脸上微现急切神色。 “说吧,京城出了什么事?”霍霆矶知道,除了京城有急事,以烈涛的性子是绝不会轻易动容的。 “是,大人。京城风华急报,先前梅尚书遇害,原本暂缺的尚书位置现在已被保守派的李岚占去,顺便接手均输法的推进工作。” “李岚!”霍霆矶听后心底略沉。 离京数日,风云已是变幻。 原本推行得颇为顺利的均输法却让李岚接手。那么,这次的党派暗争,相爷已是落于下风了!看来,他要加快探出丹凤背后的凶手才行。 “烈涛!”霍霆矶当机立断道,“你即刻持我印信,去岭南府调集八百兵士,尽速赶来。六日之后,与我在七眩阁前会合,彻查七眩阁!” “是!大人。”接过印信,烈涛郑重放入怀中,躬身退去。 霍霆矶负手凝目,是该有所动作了,谁胜谁负,还没有到最终结局呢! ☆☆☆ 转眼已是暮色渐起。 折柳居外轻波绿柳,看去一派祥和宁静,见不到丝毫异样。 叶疏襄长吁一口气,终于从书案画卷上抬起头来。 总算好了!直起身,才觉得腰背酸痛,双脚麻木,右腕也已将近失去知觉。 两日一夜未眠,四幅琉璃设计图稿展现在桌面上。 许久未曾这样熬夜了。叶疏襄揉揉酸涩双眼,再细看一遍,满意地弯起嘴角,虽然在仓促间完成,形态不是最好,但也算是差强人意了。那人眼光再挑剔,要捉出她的败笔来,也还差得远了。 忍着关节传来的酸痛慢慢挪身坐到椅上,感觉身子里熟悉的灼热缓缓爬升到血脉肌鼻中,叶疏襄长眉微皱,这破败的身子,真是害她非浅啊!年年月月,不得自由。 看看天色已晚,那人,也该来了吧? 月光渐渐自窗口移进屋中。不过是一会儿工夫,叶疏襄原本细柔白腻的双颊上泛起异样的红晕,口中喘息渐渐急促,身子软软靠于椅背,仿佛是发了高烧一般,但发热的速度却比寻常高烧快得太多。她却并不慌张害怕,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 “师妹!”门口总算传来每月为她续命的声音。 江焚越嘴角噙笑踏入屋来,走近前弯腰看着椅上叶疏襄,眼中邪气闪动,道:“可怜的小师妹,怎么又犯病了!啊,瞧我这师兄,竟来得这样晚,让师妹受苦了,真是对不住得很。”口中话语关切,脸上却似得意地欣赏着叶疏襄的病弱娇态。 “不劳师兄费心,这点病痛,疏襄还支持得住。师兄来,该是急着取琉璃画稿的吧?”叶疏襄身体难以动弹,口中仍淡淡反讥。 江焚越闻言道:“哦?师妹这样虚弱,怎么这个月的画稿仍是如期交付吗?真有困难的话,师妹不妨直说呵!师兄自然会体谅你的。” 叶疏襄体内热度愈行愈高,已觉头晕目眩,勉力开口:“师兄对这画稿极是重视,疏襄怎会扫兴呢?四幅画稿便在书桌上,师兄自己取吧。” 转身走近桌边,江焚越瞪眼看过四张叠在一起的画卷,心中恼怒。凭什么!自己从小为得到七眩一族琉璃真谛,用功处决然不下于她。刻意求成,却偏偏及不上她天赋机巧,下笔如神。那日故伤她右腕,她竟然还能如期交出画稿。更气人的是,画上琉璃图样精巧依旧,华美典雅夺人心神。难道,不是嫡系子孙,便真的不能执掌七眩吗? 他偏偏不信!今天他掌握了叶疏襄,那便和掌握七眩无甚差别。 冷哼一声,江焚越看着叶疏襄双目因炙热而微眯起,身体承受高温已至极限。走近她身边,不发一言伸掌抵上她手心,将自身阴寒内力输入,压下她体内炙热。 一会儿,叶疏襄体温渐复正常,身体虽然仍觉虚软无力,但总算是能够稍稍坐起,淡然道:“师兄内力又有精进呢,恭喜了。” 江焚越背对窗口,脸上忽地邪气转盛,嘴角噙起一丝阴阴笑意,“为了师妹性命,我自然要勤加练习了。不然,师妹若是不小心伤重难治,那师兄可是要心痛惋惜的了。” 叶疏襄闻言微诧,略皱眉头,垂下双目,“师兄惋惜的是七眩阁的琉璃珍品吧!若无其他的事,师兄请回。” 江焚越格格一笑,“那怎么成呢?师妹你身子还没恢复,师兄怎么舍得留师妹独自一人在此?万一有人闯进来惊扰师妹,那师兄可就罪大恶极啦!” 见叶疏襄脸色不动,江焚越上前一步道:“小师妹啊!你看,师兄与你自小相伴,情意深厚,不如你考虑一下,就长伴师兄于七眩阁如何?这样,你我长相互补,在阁内潜心研制精品,七眩阁声誉定会更上层楼呢!” “师兄莫要开玩笑。你我皆知,若是真有情意,疏襄今日还会在此吗?”叶疏襄心下对江焚越的反常言语隐隐然觉得不对。 平日的他绝不会如此多言,即使话中有轻侮嘲弄,也绝不会涉及半丝情意。 他故意说这些废话,是给谁听呢?难道…… 心中怀疑,视线迅速移向窗外一瞥。江焚越忽地侧身一转,挡住她视线,俯身轻笑,“好师妹,择日不如撞日,你看窗外今夜月色如华,良辰美景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说完伸出双手揽向叶疏襄腰间,将她柔软身躯轻轻抱起,踱向一侧床榻放下。 叶疏襄此时脸色已变,不看江焚越,却急向窗外喝道:“不要……” 江焚越突地伸出双指轻轻一扯,叶疏襄右臂衣袖顿时裂下,清脆碎帛声掩去她后半句话语。江焚越邪邪低笑,“小师妹,不要什么?”说时手下不停,索性向她衣领拈去,堪堪抓住她领口正要施力扯下—— 屋内突然烛光一摇,只听得一人跃身入窗沉声喝道:“住手!” 江焚越不等闻言已转身一掌向来人击去,出招迅捷老辣,竟似早有准备。 叶疏襄在听到那声音时便心下一沉,低叹,这霍大人到底还是进了屋,中了圈套。 霍霆矶在窗外树上藏身探看已久,明知道湖边极有可能设有圈套,暴露行踪非常不妥,但眼见叶疏襄受到这样侮辱,却再也容忍不住,当即出声阻止。 只是没想到刚入窗内话音未落,江焚越已转身出招,一瞬间如闪电般拍到自己胸前。掌势看似轻柔,内含劲力却如江底暗流汹涌。 要想出手相迎已来不及,霍霆矶急吸一口气,含胸收月复,向身后屋门疾退,江焚越一招攻出便紧随而上,劲气奔涌在霍霆矶身前三寸,绝不容许霍霆矶出招相抗。 罢刚跃出房门,耳边陡闻数道利弩破空的声音自湖畔树上疾速向他背后射来,这湖边早已是埋伏重重。 此时前有江焚越滔天掌劲相逼,后有利箭穿身之虞,霍霆矶再无全身而退的余地,情急中身形向上奋力一拔,翻身躲过如蝗利箭,却避不了江焚越的掌劲,硬是用后背接了这如影随形的一招。 “砰”的一声,霍霆矶被一股阴寒内劲击得飘开数丈,顿时五脏皆损,落地间脚步虚浮,嘴角一缕血痕流下。江焚越一掌得手,已将霍霆矶逼至湖岸,身后是深广水面,再无退路。 屋内叶疏襄惊见霍霆矶情势紧急,低呼中强撑起绵软身躯追出屋去,只见霍霆矶背靠湖边柳树,显然已经身负重伤。 冷眼看叶疏襄踉跄奔到霍霆矶身侧,江焚越得意地观视霍霆矶苍白脸色笑道:“霍大人真是武艺精湛,如此情境之下,居然还能迅速应变而退,真是令江某佩服啊!” 霍霆矶强抑体内奔腾真气,一时难以开口。 叶疏襄见状,心底忧惧难抑,向来淡然的脸上怒容呈现,“江焚越,你竟利用我伤了霍大人,你可知后果?” 踱上前几步,江焚越冷笑道:“我既然敢出手,又怎会害怕后果!江某今日是必定要大人留命在此了。”说完对一旁叶疏襄喝道:“你让开!” 霍霆矶心知今夜凶险难转,可叹身负的那许多重任,竟不能再完成。思及身旁女子孤弱无力,勉力低首对叶疏襄开口道:“叶姑娘,请让开吧。” 叶疏襄倚在他身侧,抬眼看他脸色如纸,双眼深沉无力,脸上两行泪珠不禁滴下。这世上,除去双亲,还有谁对自己这样舍命相护过?他见自己受到侮辱,便不顾一切地伸手来救。只是,今日情势危急,也不知…… 心中断断不忍他就这样为自己送命。双眼含泪看向江焚越,“师兄,你我好歹出自同门,为何你总是如此无情?霍大人对我甚好,你又何苦要他性命?” 江焚越浓眉一挑,“出自同门又怎样?你难道不知同门相残是最平常不过的吗。”顿了顿又冷哼道,“况且,是他自己找死来招惹我七眩阁!要他命的,可不止我一个,我只是完成诸多人的心愿而已!” 叶疏襄闻得后面两句,略微一怔,问:“那到底是谁要杀霍大人?” “他反正都要死了,知道了又怎样!”江焚越避而不答,突然上前一步扯开叶疏襄,扬起右掌便要向霍霆矶击去,叶疏襄见状不顾他掌力凶猛,奋身扑上抱住霍霆矶,江焚越急收掌力大怒,“你做什么!这么想死吗!” 叶疏襄双手护着霍霆矶轻声道:“师兄,我从小到大没有求过你什么事。今日霍大人为我送命,我心里难过得很。你让我与霍大人说几句话,你再动手,好吗?”话音凄楚,神态可怜,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恐怕也要动心。 看她一眼,江焚越终于收手冷声道:“快说!”退开几步站在一旁。 霍霆矶性命已悬于一线,心中恻然。但见她纵身相护,脸上泪光盈盈,不由柔声道:“叶姑娘,你不要太过伤心,霍某今天送命,只是自己鲁莽而已,与姑娘全不相干。” 悠悠轻叹一声,叶疏襄放下原本抱着他的双手,凝视霍霆矶眉眼,“霍大人,到了此刻,你还说与疏襄全不相干吗?” 霍霆矶闻言心中一动,苦笑道:“叶姑娘,霍某今日命已如此,还说什么相不相干的。只盼来世有缘,或者能再与姑娘相见。” “来世再见,便又如何?”叶疏襄闻言嘴角轻扬,注视着霍霆矶。 霍霆矶面对眼前清净容颜,回想先前数次短暂相见,虽然不曾有过任何稍涉情感的话语,但面前女子早已在自己心中留之不去,只是碍于身负重责,没有闲暇去深思。现下生离死别间,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释出,深吸一口气道:“若有来世,霍某定会与姑娘执手!” 言下之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叶疏襄顿时笑意晕开,轻声道:“来世太远,那倒也不必等啦。” 伸出一手握住霍霆矶右掌,靠近他耳边悄声问道:“霍大人,你体内的半分真气还能用吗?” 霍霆矶耳边一热,虽然不解,但仍答道:“还可以用。” “那就好。”叶疏襄拉着他脚下略转,移到身旁柳树之下,倚入他怀中。 霍霆矶微微一怔,道:“叶姑娘,你……”此时两人身形相依,傍于垂柳之下,说不出的迤逦情深。 一旁江焚越冷眼观之,只当是鸳鸯亡命。 叶疏襄轻轻一笑道:“大人,你可还记得当日天儿与樱儿乘小舟破水而来吗?” 回思当日小舟行速飞快,如同有绳索在舟底强行拖拉,霍霆矶恍然明了,看向叶疏襄道:“叶姑娘,是要借那绳索力量潜到对岸吗? “不错!”叶疏襄点点头道,“疏襄现在手上无力,等一会儿,大人拉着我一同跳到这柳树下,运劲扯开那湖底绳索,在水中闭气抓紧就行啦。只是……” 还待细说,一旁江焚越已不耐斥道:“够了没有!” 叶疏襄转头看一看,轻叹道:“师兄,还有几句,说完就好啦。”又继续对霍霆矶道:“只是能不能安然上岸,就只能听天由命啦!” 趁江焚越还未走来,拉紧霍霆矶手掌道:“走!”闻言,霍霆矶运起残存真力,携叶疏襄奋力一跃,双双跳入湖中。 江焚越见两人跳湖,先是一愣,马上发觉不对,立时冲向两人下水处,只见水面下一道急浪笔直朝对岸冲去,转眼间已经离岸数丈,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是遁水而逃。 江焚越顿时怒愤至极,这折柳湖水面宽广,水岸绵长,要靠轻功横渡追赶是绝不可能。一拳击断身侧柳树枝干,江焚越借力跃身半空厉声吼道:“还不绕岸去追!”数名潜藏的黑衣箭士马上跟在他身后从岸边奔绕直追。 紧紧抱着霍霆矶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叶疏襄勉力闭气。一入湖中,还未感受到湖水冰冷,已经被一股强大拖力拉出。速度太快,湖水的摩擦力如同石磨在两人身上急速碾压,全身疼痛欲裂,要思考如何安然上岸已极是困难。 这样的冲力下,对岸即使全是枯草烂泥,两人撞上去也非得伤上加伤不可。 霍霆矶强忍昏眩剧痛,一手紧握绳索,一手揽紧怀中人儿,水流激荡下双眼无法睁开,只能凭感觉猜测对岸的距离,最后绳索拉力稍缓之时,霍霆矶当机立断松开绳头,双手紧抱住叶疏襄奋力一转,强大惯性之下,后背重重撞上河岸,极度昏眩之中,仍全力顾及怀中人儿安危。 叶疏襄一口气息已将要用竭,胸口痛闷烦厌,口鼻间将有湖水呛入。只觉得全身剧烈一震,身子总算不再往前,而是向水下沉去。她自幼长于这湖水边,泅水的本能还在,四肢竭力一挣,浮上了水面。清新空气一入肺腑,立时记起身旁霍霆矶,忙在水面上四顾找寻,只见霍霆矶身躯在自己不远处浮沉,月光下黑沉沉一片,却动也不动。 心头大惊,也不知何处来的力量,叶疏襄全力游到霍霆矶身畔,将他沉重身躯托出水面,咬牙拉扯上岸。伏身探他鼻息,虽然感觉微弱,但总算还活着。心下一宽,全身力气松下,叶疏襄重重一跤跌在旁边。将近昏厥之时,想到后有追兵,自怀中掏出一管竹笛,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强吹,笛音响时,她也不支倒地。 第四章 湖面映着辉月,泛起波光粼粼。四周虫鸣蛙啼,惟独不见半个人影。 “该死!”江焚越自空中如猛禽跃下,瞪视岸边犹湿水痕。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跳。 这么短的时间,那两人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会走得到哪里? 而且,湖边除一摊水迹之外,再无半颗脚印! 难道,这荒山之上,会有人接应不成? 猛地回身看向湖畔连绵高山。山势巍峨,在夜色中更形威峻,要想搜山,显然是绝不可能。 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来人!”江焚越冷冷道,“马上给我调集阁中所有死士,守住这山下所有入城的路径。若看到霍霆矶,格杀勿论!”半晌又道:“还有,带回叶疏襄,不得伤她!” “是!”众黑衣人遵令,迅速散开溶入夜色。 “叶疏襄!枉我对你向来处处留情,你却是这样回报于我!为了一个外人,竟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吗?好!我倒要看看,你日后会怎样回来求我!”江焚越心底怒火如炽,双目冰冷至极。 ☆☆☆ 悠悠晃晃,影影憧憧。 这是哪里?叶疏襄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不习惯突来的强光,又再闭上。 是了,是和霍霆矶在一起的。 霍霆矶—— 猛地一凛! 他在哪里?急切睁眼,忍着眼底酸涩看向四周。 竹墙空旷,屋内只有自己一人啊! 焦急间想强撑起身,却是全身酸软,只在竹榻上敲出一声轻响。 听得屋内响动,竹门外两道小身影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醒了醒了!”惊喜的童音清脆明亮,扑到床前的是天儿和樱儿。 看到眼前这两张小脸,叶疏襄心中略微一宽。是在这里的话,那霍霆矶应该是死不了的了。 “天儿,樱儿。”轻唤一声,嗓音干哑。 一旁樱儿轻声道:“疏儿姐姐,你总算醒了。先喝口水好不好?”说着从床边案头取来水杯,慢慢一口口喂叶疏襄喝下。 天儿在一旁瞪着圆眼,“坏樱儿,怎么我生病你从来不喂我喝水?” 樱儿白他一眼,“你那些又不是病,是练功受的伤!爷爷说过的,病可以治,伤是活该,就不用治啦,那我当然不用喂你喝水了。” 叶疏襄一听,急转向樱儿问道:“樱儿,和姐姐一同来的那个大叔呢?爷爷有没有为他医治?” 樱儿乖巧道:“疏儿姐姐别急,那个叔叔现在正躺在爷爷的药室里呢!爷爷一定不会让他死的。不过,不过……”不过了半天,却偷眼打量叶疏襄,仿佛有所顾虑。 天儿在一旁不耐烦接口:“不过,爷爷不喜欢见别人,所以,疏儿姐姐现在不能去看他啦。那个坏蛋叔叔内伤加外伤,现在连动都不能动,只剩一口气啦!” “什么?”叶疏襄心里一惊。 樱儿咬唇睬天儿一脚,对叶疏襄道:“疏儿姐姐,你别听天儿胡说。他是见不得武功比他高的人啦!” 天儿小脸一皱,哼了一声:“他武功高有什么稀奇的,等我长大了,肯定比他还要高!”又道:“疏儿姐姐,你好好休息,这屋子在爷爷布的锁神阵里,山下那群坏蛋是进不来的。你早点好起来哦,我要和你一起去找他们报仇!” “好……” 叶疏襄原本是全身月兑力后昏迷,适才强自清醒一会已是勉强,现在听得霍霆矶安然,一下子倦意难支,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感觉精神清朗,已经好了很多。看窗外天色,日影西沉,竟然又睡了一日。 起身下床,叶疏襄突地低呼一声,只见旁边增设了一副竹榻,榻上沉睡不动的男子,正是自己心中牵挂的霍霆矶。 他好了吗?站起身上前探视,谁知脚下虚浮无力,才行了两步双膝一软,整个人扑到了霍霆矶榻上。 霍霆矶胸前被压,低低痛哼一声,睁眼看向叶疏襄。 脸上一红,叶疏襄急忙撑起身子,心下懊恼。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自己竟然还笨手笨脚地弄痛他!轻轻问:“你,好些了吗?” 霍霆矶双唇一动,音若游丝:“放心,死不了。” 叶疏襄倚在他床榻旁,见他能够开口,掩不住欣喜笑道:“霍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脸上笑意盈然,长眉秀目说不出的温文清雅。霍霆矶身体不能动弹,精神也甚是衰弱,眼光却停在叶疏襄脸上目不转睛。两人自那夜折柳湖边同生共死后,情意已生,如此月兑险后安然相处,都觉得恍若隔世。 “你就是我的福星、救星。”霍霆矶忽然低低说道。 话音实在暗哑,叶疏襄一时听不清楚,只是任他凝视,也不觉羞涩。心中感到温馨欢喜,恨不得就这样子相看到老。但霍霆矶终究是伤重后精神不济,只醒来一刻,又支持不住,闭上眼睛睡去。 任凭是谁受了那么重的内伤外伤都不可能马上就精神十足,霍霆矶有这样半刻清醒神色,已是内功浑厚,医治得当的结果了。 看着霍霆矶沉沉睡去,叶疏襄站起身,缓缓向门口走去。没有那两个小女圭女圭在一旁吵闹,反而觉得奇怪,以天儿的性子,怎么会不过来探看呢?莫不是那古怪爷爷不让他们来吗? 竹屋外,山石巍峨杂乱,巨木参天,说是锁神阵,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绕了一圈,怎么也看不见能下山的路罢了。 奇怪,怎么会就这一间屋子,原来天儿樱儿他们不住在这里吗?忽然想起天儿似乎说过,他们的爷爷不喜欢与外人相处,心下也就释然。 能够精通机关、阵法、医术,又能教出这样两个小孩子的,本来就不是平常人。世外高人,通常也就是孤僻的代名词。 想到这里,疏襄暗笑。若真是这样,那自己以前单独住在折柳居,不也是孤僻得很吗?只是,不见得怎样高明而已。 ☆☆☆ 山上岁月,与世隔绝。 第三日上,霍霆矶已经能稍稍坐起。 叶疏襄助他换药,见到他背后纵横交错,数不清有多少大小伤口,不禁恻然。 这伤,显然是那日撞上湖岸时得来的。霍霆矶为了免于自己受伤,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手上轻轻换药,怕他疼痛,口中说话分散他注意,“霍大人,你还记得吗?当日你为我上药,今天可换了我啦。只是,你的伤可比我重得多了。” 只要你无病无痛,我的伤再重,那也无防。霍霆矶暗自心道。 突然记起十五月圆夜,叶疏襄犯病需江焚越施功医治的情形,微微转身问:“叶姑娘,你先前可是中了那江焚越施的毒吗?” 轻轻摇首,叶疏襄手上不停,也不言语。 “为什么不说?”霍霆矶见她无言,心底反而警声大作。深知她性情冷静聪颖,面对再大危机都能淡然化解。但若是不说,那,就一定是难以解决的问题了。身躯微僵,霍霆矶追问,“到底是什么毒?”语声已极其严厉。 见他因肌肉紧绷,伤口已近绽裂,叶疏襄只得低声道:“大人快些放松,小心伤口裂开。其实,疏襄身上的并不是毒,而是因我娘怀我时接触了琉璃热毒,自小从胎里带出来的炙伤,每月十五便要发作一次。” “所以,叶大师传了江焚越内功,每月来为你医治?” “是。” “如若不治,又会如何?” “全身高温,衰竭而亡。” 轻轻吐出结果,叶疏襄却并不觉太多的害怕担忧。 每月都有这样的火热煎熬,也自小受尽了这热毒的制约,她早已看得淡然。 霍霆矶顿时心情大震,身上诸处刺痛一下子再无感觉── 她为救自己月兑险,显然已经触怒江焚越,与其决裂。 日后再想要江焚越施手相救,必定困难重重。 包何况,若要叶疏襄重回那折柳居,纵然能够得以活命,也不过是受更多的折磨,吃更多的苦头罢了! 这一切,全是为相救自己而起啊!无意之间,自己竟是害得她如此? 不顾自身伤口,转身拉过叶疏襄急问:“叶姑娘,除了这内功,便没有其他法子能够治你的伤了吗?” 叶疏襄摇了摇头,“家父在世时,也只寻到了这样一个内功心法为我延续性命。但是距离下次发作,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略停一停,“纵然有其他方法,仓促之间又到哪里去另寻良药呢?” 眼看他脸上神色激荡,双目怔忡,叶疏襄反而柔声安慰:“大人不必太过焦虑。疏襄命薄,怪不得他人的。况且,若我不想死,那江焚越定会为我医治,为了他的七眩阁,才舍不得让我死呢!现下,大人还是小心自己的伤,要快些好起来。” 语气轻松,心下却微酸。以前,未遇到霍霆矶时,自己心无牵挂,在折柳湖畔独居五年,并没什么特别难耐之处。但现在,此心已有所属,若再要她在湖边寂然作画渡过长日,她还能甘心安然吗? 见她故作淡然,霍霆矶心中更是刺痛。 一个月,一个月……又怎么够呢? 如若不够,现在,还能将她拱手让与他人吗? 再过三天,便是与烈涛会合,彻查七眩阁之日。这一彻查,更是与江焚越及其身后势力正面对上了,事情将再无转机。 朝事固然重要,但事关眼前此生此世惟一心系的女子,又该如何处置! 默思良久,霍霆矶缓缓道:“叶姑娘,无论如何,霍某定要尽力习得那内功心法,为姑娘治疗!” 叶疏襄闻言感动。她知道,霍霆矶既然说出了这话,那必定是拼了性命不要,也会去尽力完成的了。只是,要取得解药不难,要习得那疗伤内力,却非得让江焚越心甘情愿传授不可,其中艰难根本无法预计。 双目微微一热,叶疏襄柔声道:“霍大哥,从今日起,疏襄便要随在你身边了。这一个月中,无论能不能得救,疏襄也决计无怨无悔。不过,请你不要再叫我叶姑娘啦,你和我爹爹一样,叫我疏儿好不好?” 点点头,霍霆矶凝视叶疏襄清颜,低低唤道:“疏儿。” 山风宁静,树影安然。 两人四目相看,只觉彼此已是生死相依。 ☆☆☆ 七眩阁之约,转眼间便要来到。 霍霆矶勉力打坐运功疗伤。短短数日要想痊愈是不可能,只盼有足够力量支持到下山。 叶疏襄见他专注运功也不打扰,只是按时换药送食。 “我已派烈涛调兵入西樵,明日便在七眩阁相会。”见她又到身边,霍霆矶忽然开口。 既然是要携她同行,那,有些事,就不如直说了。 “啊”的一声,叶疏襄低头微微怅然。 山上清净的日子只过了几天,她已快要忘记,霍霆矶是身负查案的重责而来西樵。也罢,本来,她就是想借这案子,来收回她的一切,抬首道:“霍大哥,那明日一早,疏襄便与大哥一同下山。”对为何调兵之事,却一字未提。不是不敢提,只是不愿提。 “原本,调兵入西樵,是要彻查七眩阁上下,看有无和丹凤相关的线索。”霍霆矶见她不应,索性自己挑明。 “霍大哥和疏襄说这些,是想明日暂时按兵不动,与江焚越谈判吗?恐怕,反而会为人所制呵!到时,对大哥可是大大不利。”叶疏襄见他神色坚定,双眉微蹙,心中快速计量。 “当然,这只是缓兵之计。”霍霆矶眼中赞许,与聪明女子谈话,真是省力许多。 “怎么个缓法呢?” “我在想,擒贼先擒王。” “王?在江焚越身后指使他杀你的人?” “不错。江焚越如此处心积虑地布局,目的只有一个:掩护他身后的人。也就是取走丹凤、杀害梅尚书的主谋。”霍霆矶静静分析。 “取走丹凤之人……”叶疏襄忽地一笑,“霍大哥,那你要不要知道是谁取走丹凤的呢?” 霍霆矶闻言疑问:“怎么,你知道吗?” 长眉一挑,叶疏襄眼中略显俏皮之意,“那要看,大哥记不记得疏襄说过的每一句话啦。” 霍霆矶见她容色笃定,难道,她真的知道是谁取走的吗?记得,第一次在折柳湖畔见面时,她说:不知道取走丹凤之人的姓名……不知道姓名,但是,可以记得对方长相啊! 自己怎会粗心这么久,竟忘了她有一双灵妙丹青之手呢!他立刻欣喜莫名,抓住她双手道:“疏儿,霍大哥真是迟钝,竟到现在才想起来。待明日下山,你便把那取凤人的相貌画出来。这样,主谋逃不了,那江焚越便也容易对付多了!” 天网恢恢!这破案关键,竟会是这样轻易得来。 低头看着被紧握住的纤手,叶疏襄心中感动。霍大哥狂喜之时,竟然还不忘要为自己疗伤续命。得君如彼,此生何求!轻声道:“好,疏襄明日定将那两人画出,让霍大哥辨认。” “嗯!”点点头,霍霆矶脸容因负伤略显苍白,但往日冷肃的神情已淡得若有似无。面对如斯灵秀女子,百炼钢也堪堪化为绕指柔啊! 只是,这明日下山之法…… 自己重伤未愈,疏儿又不会武功,怎样安然下山呢? 沉吟一刻,抬首问:“疏儿,我看这竹屋外机关阵式奇巧深奥,可是救你我上山之人所设?”当日他伤重昏迷,虽然被那高人救治一番,却和叶疏襄一样,未曾见过其庐山真面目。 “不错。”见他沉吟后发问,叶疏襄已经明了他想的是下山的方法,接道:“大哥不必烦恼,我去问问天儿樱儿就行啦。他们在这山上布下机关暗道无数,要悄悄下山入城定然是不难的。” “好。”费力说话许久,又兼之情绪颇有激荡,霍霆矶脸上已倦色尽显,无奈只得继续凝神静养,为明日下山聚功调息。 本是内功深湛,不见劳累的人,现在却这样虚弱。明天,他可支持得住?叶疏襄轻叹一声,担忧也无用,只能听天由命了。 悄声走到竹屋外,取出竹笛轻吹。这竹笛原是天儿和樱儿怕她遇险,放在她身边作为联络用的,想不到,这次竟真的救了两人性命。 笛声清锐悠扬。响后不久,天儿果然来到。只是,却不见形影不离的樱儿。并且,天儿是臭着一张小脸赶来。出来的地方也甚是奇怪,竟是从山石底下钻出。 拍拍身上草屑,天儿一见叶疏襄便委屈万分,“疏儿姐姐,不是我们不来看你哦,实在是爷爷太可恶,他不让我们来!” “是吗?爷爷是怕你们遇到坏人,才不让你们出来的吧。”叶疏襄笑笑,安抚他。 点点头,天儿忽的眼圈一红,“疏儿姐姐,你和坏蛋叔叔都是好人!可是,爷爷说,你吹笛子的时候,就是你们想要走了,是不是真的?” “是的。明天我们就要下山去了。爷爷是让你来告诉我们怎么下山的吧?” “嗯。不过,你们以后还会来看我和樱儿的,对吧?” 叶疏襄保证:“当然会了。”在心底补充一句——如果,我还能活着的话。 不是没有考虑过,救出霍霆矶,自己恐怕便是命不长久。 但是,五年了啊!让她怎样再夜夜忍受噩梦的煎熬?怎样再月月忍受自己的命,竟要心底最痛恶的人来施手延续? 漠然存活于这世上,整整等待了五年,为的不就是要追索五年前失去的所有吗?即使有些东西再也追不回来了,她也要他付出该付的代价!这,并不过分,不是吗? ☆☆☆ 三月二十一,申时。 八百兵士刀冷枪肃,齐聚七眩阁。 绑上亭台,东风猎猎扑面寒。江焚越冷眼俯视阁下重重列队。 队伍从七眩阁正门开始,成环形密密包围住整个楼阁工坊。装戎严整,军士众多,又企是阁中区区数十名死士可以抗衡? 况且,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身居高位的那几个人,他也绝不能与官府正面对上。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他不信,那身受重伤的两人能安然入得城来! 所以,他有的是时间等。 缓步走下楼阶,踏出宽广阁门,立定。环视阁前人头攒动。 除了军士,门前更多的是西樵城内百姓。从未见过这么多军队出现,自然是有热闹可看了。最重要的,这热闹的主角,是城中声誉最隆的七眩阁。 “烈涛大人。”既然来了,那自己一介平民,总也得打声招呼了。江焚越淡淡招呼。 “江阁主,大理寺左断刑到此查案。请你将七眩阁内所有人员全部清出,等候霍大人到此办案。”烈涛虎目生威,定定看向江焚越。 江焚越闻言脸色不变,挥手召出阁中侍应工匠,环视众军不发一言,仿佛现在被围的并不是他一手建立的七眩阁。 等待中,日光从炽热渐转清凉。三人俱是无言,军士队列之外的城中百姓却是越聚越多。看到众军士迟迟不动,百姓猜测喧哗声渐大。 江焚越昂首静立,在心底冷笑。霍霆矶,你以为暗潜烈涛调兵入西樵,我七眩阁便会乖乖地待在这里等你来查吗?我倒要看看,主帅不至,今天这八百军士要如何回转! 申时将过,日光自西侧穿透七眩阁上重彩琉璃,泛出隐隐流光。 远处人群突地惊起一波小小响动,接着,原本密集的人潮缓缓分离出一条狭长通道。 尽头,两个人相依相扶款款走来。白衣轻软、乌发低垂的,是叶疏襄;青衣布履,满脸病容的,自然是伤重未愈的霍霆矶了。 女子清雅,男子俊肃。方才喧哗的人声,忽然平静了下去。 走到近前,四目相对。霍霆矶深沉如海,江焚越眼中怒色一闪。 “霍某迟迟到来,劳阁主久等了,不胜惭愧!”霍霆矶中气不足,语音间低沉无力,浑身散发的沉稳气势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目光。 江焚越抑下心底奔腾怒气,冷声回敬:“霍大人,重兵来此,七眩阁上下生辉!但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大理寺左断刑霍某,闻七眩阁与京城梅尚书遇刺案有关,特来一查。” 环顾四方,冷哼一声,江焚越道:“霍大人,今日你调兵相协,江某不会与你如何。但是,若你以为只凭这区区八百岭南兵士,便可叫江某俯首称臣,那是绝不可能!” 霍霆矶在旁轻握叶疏襄左手,正容道:“霍某身为大理寺左断刑主事,今日系为查案而来。国法朝纲,江阁主若是问心无愧,自然不需俯首。但若阁中真有违法犯纪之事,那,江阁主就是不想认罪也不成!” 说了一段,稍稍停下喘息,复又言道:“江阁主,朝中亦有减责条款,若你肯此时认罪,那霍某自然会为你量刑减免。” 江焚越愈听,眼中邪色愈起,待霍霆矶话音落下,更是狂笑一声:“霍大人,你对江某说得这样客气,是想江某将内力传于大人,好保全这叶疏襄性命吧!” 叶疏襄左手搀挽霍霆矶,淡淡代为答道:“疏襄性命如何,师兄不必太过挂心。倒是另有他人,恐怕要让师兄劳心劳力一番了。” 瞪视叶疏襄半晌,江焚越并未立即反唇相讥。心知这小师妹虽然年轻,但智计谋略却是丝毫不下于任何人。她与霍霆矶能越过城外布下的重重暗哨,入得七眩阁,已让他心惊。现在又出此言,更加令他心底隐隐不安。 半晌,抿唇转身,不再理会阁前重兵,江焚越只对叶疏襄抛下一句:“你跟我来!”径自向阁内走去。 叶疏襄轻握霍霆矶手掌,与他对视一眼,便跟随在江焚越身后。事关七眩,她终究得独自面对。 目送叶疏襄入阁,霍霆矶心中略微牵念,但知她与江焚越之间恩怨深长,也不便干涉。 “大人!”烈涛疾步走到霍霆矶身旁,皱眉看他泛白面色。 “无妨的,已经好了很多。”知道烈涛担忧,霍霆矶出言安慰。 转身举目绕视,霍霆矶眼光缓缓在众军士脸上扫过。神态镇定,肃然自威。待看到七眩阁中百余侍应,众人只觉得那道目光如冰如电般在自己身上刷过,个个垂下眼不敢迎视。 突地眉心微皱,众人之中,怎么独独不见吴执?难道,叶疏襄与江焚越对立,已危及其身了吗? 人群中瞥见那日展阁中曾接引自已的侍应,便抬手一指:“你,可知阁中首鉴师吴执下落?” 神情威冷,那侍应见之心神一颤,抖声应道:“回大人,小的已有数日没见吴管事了,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脸色微沉,霍霆矶不再发问。 江焚越心机深沉,看来早已做好诸般应对措施,才会如此有恃无恐。自己潜烈涛入岭南调兵虽是迅捷隐秘,但他身后之人位高权重,难保已闻得风声。 眼下,要一击奏效,恐怕是要多花些心思了。 昂手观视远处城门,静待其变。 ☆☆☆ 静静穿行于阁内,直走到三层楼阁深处,江焚越才停步转身。 这是一个封闭的大厅,除来时长廊,再无一窗一门。顶上明珠镶嵌,柔光投射下,厅内空旷不设一物。墙面三壁皆空,另外一壁上,悬挂着数十幅画卷。 叶疏襄一一看去,这画上琉璃绘样,正是五年间自己月月绘制交予江焚越的设计图稿。 而居中一幅┅┅轻轻放开霍霆矶手臂,走上前去静静凝视。 笔法清奇若行云流水,画上少女意态闲舒悠远,身后飞凤昂扬欲飞。正是五年前父亲为自己所绘,也是当时琉璃丹凤的初稿。 睹画思人,叶疏襄清淡面容渐转哀伤。幽幽道:“师兄,父亲待你一如亲生,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提起五年前,江焚越心中烦乱。 回想当年情景,叶九扶用赤金琉璃之法烧制成丹凤,刚一面世便被人传为稀世奇珍。为建立七眩阁,自己带领京中一高官家将面见叶九扶,想以丹凤换取建阁巨资。最后,那人终出手重伤叶九扶强取丹凤离去。当时自己冷眼旁观,并未出手阻止。一刻之后,叶九扶内伤过重,一代巨匠就此辞世离去。琉璃丹凤的烧制工艺,也随他深埋地下。 想起自己最终未得琉璃烧制的最精工艺,不由怒喝:“那是你爹自己执迷不悟,又怪得了谁人!” “不错。天下财帛名利谁不爱。师兄,只是你不该用我爹爹的命来换。”眼中清泪渐聚,叶疏襄话声更形凄凉。 江焚越闻言心中一惊,她这样说,难道是看到什么?不,不可能!当年事发之时她并未在堂中,不应知晓才对。 他却不知,当时,叶疏襄竟是藏身在后目睹所有情景,未发一声。 冷冷嗤笑,江焚越道:“师妹你真是清高。既然如此,那师兄便让你好好瞧一瞧这世间俗物!” 侧跨两步,展袖扬掌往墙上猛力一拍。 四周倾轧声响起,连绵不断。原本空旷平整的墙壁上竟慢慢显露出层层木格,格中所盛,耀眼生辉。流光相互交映间,满室五色纷呈,赫然是数百件琉璃制品。 叶疏襄环目而顾,脸上惊色立现。实在是眼前琉璃数量之多、形态之精、色彩之华,比之楼下展厅内所呈精品不知超越多少倍。 恐怕,这世间再无一处琉璃藏品,能比得上眼前丰富绝佳了。 金银珠宝固然是世人所爱,但像这样的琉璃珍品,其中内含艺术精髓,早已远非钱财所能衡量。金钱易得,珍宝难求呵! 踱步琉璃格前,江焚越缓缓道:“五年之间,七眩阁所出极品共计二百四十件,加上你父亲生前所制精品七件,共计二百四十七件,尽呈于此。其余同批所出次品暇品,或售予各方权贵,或呈于楼下展厅。” 转身遥遥看向叶疏襄:“师妹,你我皆是自小醉心琉璃之人。你说,面对这眼前诸宝,你真能毫不动心吗?” 第五章 叶疏襄眼神略显迷离,如置身梦境。眼前,是连父亲也未曾实现的情景啊! 她深知,琉璃烧制靠的纯是手工,每一件都必须经过几十道工序才能完成。从设计、制模、月兑蜡到加色。烧制、切割、打磨、抛光等,一件晶莹剔透的琉璃制品,不知要花去众匠多少心血,其中有半点差错,便是前功尽毁。所以,一批琉璃制品的成品率一般只在三成左右,通常以三十公分以下的中小件器物居多。 像眼前件件都如婴儿般大小的作品,普通工坊能制得数尊已是不简单,其价值足可保一生衣食无忧,更不用说是数百件了。 不错,她得承认,这个琉璃宝窟确实让她心动了。 见她无可反驳,江焚越低低而笑,“师妹啊,现在,你还能说我做的无半分益处吗?你可知,若无当年丹凤交换,又怎能集得天下高手工匠于七眩阁,制出这些琉璃宝物?”伸手轻抚其中一尊灿金游龙,江焚越眼神迷醉,“师妹,今日我让你看这些,只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而已。” 叶疏襄轻问:“什么事?” 江焚越脸上神情转沉,背对琉璃双臂向上扬起,盯住叶疏襄道;“看看这室中所有!你们做不到的,我做到了!所以,我才是七眩一族的真正传人!” 眉头微皱,叶疏襄不解,“是传人又如何?入了我爹门下,我们便都是七眩的传人了啊。师兄你到底在介怀什么呢?” “是啊,师妹,你从小有你爹教授诸般琉璃工艺,自然没什么稀罕的。可是,师兄我可不姓叶,是个外人哪!你总该知道,七眩门内有过什么规定吧?” 低首细想,叶疏襄轻轻道:“七眩琉璃技艺,只传族人,不传外姓之人。”刚一说完,又抬头补充:“可是,师兄,我七眩一门早已零落。所以,爹不是就收你为徒了吗?” 冷哼一声,江焚越愤然,“收我为徒?你可知,我为入七眩,当年吃了多少苦,舍弃了多少才入得你爹门下学艺?我刻苦精学十多年,到了最后,他却连赤金丹凤的制法也不肯传授予我。而这一切,原本就该是属于我的!” 叶疏襄闻言起疑,口中询问:“你说什么?为什么原本该是你的?”心中却快速回想当年情景。 师兄大自己将近十岁,在自己记事起,便已来到家中,那时他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到懂事后,问他有无家人,他却一概闭口不言,只是神情冷淡得很。难道,他的身世和父亲有关?不可能!叶疏襄才一思及立时否定。当年父母很是恩爱,父亲断无另娶可能。 思之不得,江焚越已出声打断她:“不用去管为什么,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叶疏襄心神微定,看定江焚越道:“师兄,琉璃再美,也是死物,又怎及得上人命珍贵!师兄你犯下累累罪行,即使拥有再珍再奇的宝物又如何?” “呵呵,师妹以为,我是要用这些琉璃来换取性命吗?不,师妹,你错啦!”笑看向叶疏襄,“我要想安然月兑身是轻易之极,何须耗费如此心神。” 忽地侧耳细听,脸上得色渐升,格格笑道:“好师妹,阁外有人来啦,你还不快去看热闹吗?”大笑声中疾步下楼。 叶疏襄却不跟随而下,反而走到楼台上俯首观望。 绑前众人簇拥依旧,也纷纷闻声转头。 远远城门处数骑驰来,扬起风烟如线,滚滚推进,马上乘者身着深蓝宫服,竟然是宫中首领太监服色。 爆中来人,这就是江焚越有恃无恐的原因吗?轻咬下唇,叶疏襄默思一刻,才下阁去。 ☆☆☆ 眼观骏马奔驰而来,霍霆矶脸色更显苍白。没想到,来的是宫中之人。丹凤一案,牵连竟然是如此之广啊!这变数,更比自己预想中来的还要快,还要狠。 当先一人左手执缰,转眼间已穿过众人到得霍霆矶面前。猛拉缰绳,骏马奋蹄立起,长嘶站定。马上太监着二品首领服色,细眼白面,神色倔傲,是在太后前正得宠信的刘公公。 霍霆矶面不改色,烈涛已是怒容满脸。 论身份,太监即使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宫内仆侍而已。可恨一个区区奴仆到得宫外,竟也如此嚣张跋扈。身后若无强大倚仗,又怎敢无礼? 只听得那首领太监端坐马上扬声道:“大理寺左断刑霍霆矶接旨!奉皇上口谕,京中有急事召霍大人商议,梅尚书一案暂缓查证。宣霍霆矶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静静等候来者说完,霍霆矶微一点头,“有劳刘公公长途传旨。霍某尊令,当即刻回京。” “怎么,霍大人有事要回京了吗?”只见下得阁来的江焚越睑上笑意盎然,满是得色。 霍霆矶轻展唇角:“霍某虽是急于回京,但七眩阁中所犯甚多,却也不能不办!” “来人哪!傍我将七眩阁封了!”忽然间清俊面容一沉。一声断喝,惊动诸人。 那刘公公立时在旁高声呼喝;“霍大人!皇上分明已让你罢手查案,你这是何意?” 江焚越也跨上几步,怒道:“霍霆矶,你凭什么封我七眩阁!” 轻咳数声,霍霆矶对那刘公公缓声道:“公公,皇上让我暂缓调查梅尚书一案确实不错。但眼前七眩阁所犯的,可并不止这一桩呢!难道,公公是要霍某纵容恶行,见罪不罚吗?” “这……这个……好!那霍大人倒说说,这七眩阁有些什么罪啊?”刘公公即便再骄横,面对朝廷律法,却也不敢强来。 霍霆矶转身正对江焚越沉声道:“江阁主,今日我暂不与你追究丹凤一案。但我且问你,你七眩阁自建阁营业以来,每月所入四万八千两白银,可曾依律向朝廷交纳过赋税?收入了这样巨额钱财,去向如何?你阁中数年来蓄养死士共计六十八名,私藏大量兵器,可曾上报过官府?江阁主,就凭这几件,不管是哪一条,都足以封你的七眩阁了吧!” 江焚越闻言,脸色铁青。自己阁中绝密,竟叫这霍霆矶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四周百姓听得,更是惊异声起。 那刘公公已翻身下马,疾走到霍霆矶面前,细眼上翻尖声问:“霍大人,你说的这些罪可着实不轻啊!但不知大人可有切实证据?” 霍霆矶似是早料到有此一问,眼光自刘公公头顶掠过.向后沉声道:“有请林大人!” 只见一行官差自众军队列后转出,当前一人敦厚稳重,正是西樵府衙林阙。 今日清晨,霍霆矶下得山来便先到西樵府衙中。他断定那林阙绝非与七眩阁是同路中人,与林阙一番长谈后,果然如他所料。这林阙静候一旁暗察七眩阁,五年来收集了不少证据,足以让江焚越俯首认罪。 不紧不慢走到近前,林阙将手中一卷递于霍霆矶,“大人,这是卑职在西樵府衙任职五年以来,所查录的七眩阁诸般状况。” 轻吁一口气,向林阙微微点头。霍霆矶伸手将纸卷接过,身形略微一晃,在旁静观的叶疏襄即上前轻搀。 霍霆矶强提精气勉力扬声:“今有西樵府衙查证确实,七眩阁诸般罪状所涉甚大,阁主江焚越身系其中。现将七眩阁查封,阁主江焚越由霍某押解入京,再行审断!” 江焚越怒火攻心,双目瞪向林阙,咬牙道:“原来是你啊!林大人。”冷笑数声,“林大人倒真是深藏不露,没要到江某竟会看走了眼,还当大人真是为区区一个妙狐而来!” 林阙负手走近,语音平和:“江阁主过奖了。林某只是不愿做违背大宋律法的罪人而已。” 可恨!看来今日大局已定。江焚越衡量轻重,若要离开,凭自己武功自是不难办到。但是,一旦逃离,那便是与整个官府作对,事情将再无转机。而若是入京等候,要不了几日,京中诸人必定会设法为自己翻案! 主意既定,江焚越任烈涛取锁具缚住自己双手,昂首向天不再看众人一眼。 至此,阁已封,人已拘。四周百姓见事情如如此落幕,不由感叹散去。 那刘公公手牵缰绳,原本嚣张气焰尽已敛去。面对霍霆矶病容,却突感其压力沉重如山。只得恨恨道:“霍大人,皇上召见急切,大人还不随我即刻返京吗?” 霍霆矶点点头道:“好。待我安排好诸事,一刻后立即启程。” 挥手召来烈涛,“你去将众军士遣回岭南。” 又轻执身旁叶疏襄素手移开几步,转首凝视,“疏儿,现下我马上要赶回京城,再快也得十天左右。官职在身,不能带你同行,你要小心照顾自己。” 想想这番南下,虽只寥寥十余天,却已经历了几番凶险,幸得有眼前疏襄相伴。此刻暂作分离,不由大为不舍。而回到京中局势将会如何发展,也不能确知,更是浓眉深锁。 叶疏襄淡淡微笑,“我自然会等着和你见面的,霍大哥。你不必挂念我,只是小心自己的伤势才好。” 将怀中一轴画卷取出,递予霍霆矶,“霍大哥,你上京后定会彻查丹凤之案。这画像,交给你保管吧。” 霍霆矶伸手接过,轻抚叶疏襄鬓边散发。温声道:“你放心,有这画卷,再加上林大人证词,江焚越这回是跑不了的了。到时等你我相见后,我便可以设法为你疗伤治病啦。只是这几日我不在身边,你要孤单些了。” 两人对视一刻,终是收敛心情,缓缓放手。 眼看着霍霆矶等人勒马出城,孤身悄立于街道上的叶疏襄身形单薄,脸上却无半分离别伤感,反而漾开浅浅笑意。 抬起脚步,悠闲向前行去。 不能带她同行,那便是要她在后跟随了。而再次相见的地方,当然是在京城中了。 也好,近二十年的岁月,她从未曾独身远游过。不如趁此上京的机会,自由领略四处美景风光罢。 ☆☆☆ 不想虐待双脚,叶疏襄很实际地花银子买了匹矮矮的枣红马儿。因为,她不想走得太累,也不想错过路上人物景色。信马由缰,她在看人,人也在看她。春色明媚中,这样一个年轻秀雅的女子,不坐在马车里让丫环仆从随侍着,却是独自执鞭驾马,可不多见。 额上微有汗意,腰背隐隐酸痛。再过两天,总算要到京城了!轻叹一声,想不到骑马竟也是这么累的。 一路向北,数天的行程,已让她小小吃了些苦头。原本素净的衣裳早已沾染浮尘,鬓边发丝微散。这官道纵然宽阔平坦,但灰土飘扬却是免不了的。 行得半日,总算看到一座竹搭茶亭,想是专为路上行人所设。 叶疏襄下马走近,亭子虽小,但还算洁净整齐。主人只得一对六七十岁的老夫妇,躬背驼身,满脸笑纹若菊花绽开,眼风却极是灵动。见到叶疏襄忙上前热情招呼。 浅笑相对,叶疏襄礼貌的接过老妇人递过的茶杯,啜饮一口。呵!凉风清茶,自在逍遥啊!没想到这等专供旅人休憩的凉亭中也有好茶。 可惜,茶还没凉,她的逍遥便被迫结束了。 数匹骏马疾驶而近,一行六人飞身下马走入亭来。眼角瞥得衣饰华贵、身姿矫健。叶疏襄静坐不动,眼观手中茶杯也不抬头。她只是要安然上京而已,别的人,别的事,能不理会,还是不去理会的好。 凉亭本就狭小,亭中只有数张坐椅,那几个人一拥而入,顿时稍显局促。 那老妇人见有客来,忙端出茶来,和气招呼:“几位小爷,路上辛苦了,请随便用些罢。” 一男子声音温和道:“谢谢老婆婆,放下罢。” 待老妇人转身,另一男子却哼了一声:“这样粗糙吃食,当然是随便至极了。” “京外荒郊,自然简单许多。青濯,此地离京尚远,我看你们也坐下歇歇脚吧。” “是,公子”。那叫青濯的男子应声。 看来,是京城中哪一家的贵公子呢!缓缓啜饮手中清茶,叶疏襄背对身后诸人闻言而思。 忽听得足音近身停下,微微皱眉,怎么想喝杯茶也不得安静呵? “这位姑娘,茶亭中座位甚少,打扰了。”也不待叶疏襄回复,那人已侧身坐于桌沿。 靶觉对方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叶疏襄抬首向侧望去。京中之人,果然比之乡野村夫大不相同。眼前虽只是一名随侍,但紫衣鲜丽,面容英武,气概甚是轩昂。能用这般人物做侍从,那公子,身份必定极为尊贵了。 青濯是习武之人,感觉灵敏异常。原本叶疏襄满身烟尘,低头不语,他只当是寻常村姑,并未在意。但此时叶疏襄定睛打量,却引得他立即警觉回视。一看之下,不由微微一怔,山野陋亭中,怎会有这等秀丽清雅的女子! 叶疏襄触到对方谨慎视线,心下暗悔,忙低下头去不再观望。 “青濯,怎么了?”是那温和男子发问,想是发觉他脸上神色微异。 “没什么,公子。”青濯回答,仍紧盯住叶疏襄侧脸不放。 身后另一男声扬起:“呵呵,我看是青濯见人家姑娘长得美,舍不得转眼了吧!”话一出口,引来众人数声轻笑。这样荒郊官道,若真有美人独身行路,那可就奇怪了。 “莫要胡言。”公子轻斥,眼神却不由得在叶疏襄背影略停。 叶疏襄心下微恼,感觉如芒刺在背。忍住不动,仍是低首徐徐慢饮。 那公子见状却越感兴味。细看这女子,才觉其身姿清曼,举上文雅。 一杯清茶将近,茶亭老妇端来了叶疏襄所要的几样点心。叶疏襄轻叹一口气,身旁有这许多大男人的眼光盯着,她可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只得抬头看向老妇人,“老婆婆,这些点心我带着路上吃好了,请你把银子收好。” 正将铜板置于老妇手心中,轻轻起身,眼光忽地一凝,之后神色自若径向亭外走去。 眼前忽地人影一闪,一个二十来岁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拦在身前,眼角带笑定定看住她道:“姑娘还是请入座吧,该离去的,是我们才对。”听声音,正是那为首的公子了。 叶疏襄眉目轻扬,淡淡拒绝:“小女子正要赶路,公子不必客气。” 待要举步绕开他身侧,青年伸手一挡,叶疏襄皱眉看看横在身前的手臂,“公子还有事吗?”话音稍露不耐。 赵誊见状顿觉奇怪。自己相貌清秀、气质尊贵,不要说是寻常女子了,便是名媛淑女,哪个见着自已不是亦步亦趋、唯唯诺诺。眼前这淡漠女子不仅容颜月兑俗,性情更是特殊得很。 他本性多情,遇到这样出子,更不想放她就此离去。笑言:“在下只是见姑娘独身一人行路,多有不便。不知姑娘要去哪里,若是与我们同路的话,不如结伴而行怎样?”话语虽然仍是客气,但已颇有留难之意。 轻咬下唇,叶疏襄心中微急,向另一侧绕行道:“多谢公子,我看是定不顺路的!” 身后青濯看她如此急于离去,愈加起疑,只听厉风响处,已拨刀出鞘逼住了她。 上前几步将公子隔开,那青濯对叶疏襄喝道:“姑娘何必这么急于离开?莫不是有什么隐情吗?” 叶疏襄见利刀加身,心下微怒,“小女子身无武功,只是寻常路人罢了。诸位实在不必对我如此小心留意!” 青濯闻言略略迟疑,叶疏襄不会武功,他当然看得出来。执刀之手突的轻轻一动,差点落在叶疏襄肩头。他顿时全身一僵,猛喝道:“不好,茶中有毒!” 说话间已经身形晃动,“哐当”一声钢刀落地,伸手撑向旁边饭桌。同时间叶疏襄只听得身旁坠地声不绝,环目一看,那公子及众随侍已全部倒在一旁或坐或伏。 长叹一声,叶疏襄心想,终究还是来不及躲开啊! 此时亭中诸人,只余自己是好端端地站着了。 众人虽然内力全失,浑身无力,神志却还清醒得很,立刻全部恨恨瞪住叶疏襄,有几人更是耐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什么小妖女小妖精的全部出笼。 叶疏襄受了冤屈,听得叫骂也不气怒。侧首看那赵公子一眼,站定一旁静观其变。 只听得亭外格格两声娇笑,适才收了铜板而去的那老婆婆竟轻捷异常地“飞”进了亭内。 那笑声虽不很年轻,但也甚是妩媚,身形更不再驼背。哪里是原先六七十岁的老妇人了,跟随在其身后的老头也已直身而立,身形高大。 地上众人不由齐齐闭口愣住。他们满心以为有问题的是叶疏襄,却没看出来这两个老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难道,真的是错怪叶疏襄了? 那易容女子不理会地上众人,独独对叶疏襄笑言:“小妹子真是眼尖得很呢!居然看得穿姐姐的易容术。只可惜啊!还是走得太慢。倒被这伙蠢材连累了。” 叶疏襄置身险地不急不惧,反而抬眼回视女子,“这位姐姐,你的易容术高明得很,本来是没有破绽的。只是你指尖沾了点茶水,肤色与别处稍有不同而已。”叶疏襄自小习画,分辨颜色极是敏锐,纵是小小差漏,也逃不过其双眼。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我哪里出错了呢!那我就放心了。”易容女子闻言将双手伸到眼前细察一番,果真见得指尖颜料略有月兑落,但色差却并不明显。 女子放下双手,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叶疏襄几眼笑道:“小妹子,你模样标致得很,又这样细心,姐姐挺喜欢的。看你没中离功硝的毒,那便是不会武功了。姐姐也不想为难你,你这就走吧。” 听得终于可以离开,叶疏襄移动身形走了两步,却又在赵誊身侧停了下来,回首问易容女子:“你们想抓的,是这个人吧?” 易容女子闻言一怔,“不错啊,小妹子有什么意见吗?” 叶疏襄双唇微抿,“没有意见!只不过,这些个人实在是无礼得很,特别是他!”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所指的,正是瘫倚于桌旁的青濯。 “哦?小妹子是想要报复吗?”易容女子了然而笑,适才青濯对她多加留难,她自然是在旁瞧见。 “哼,你要报仇,那这个人便让给你杀好了!”身后易容男子突然阴声接道。 身旁女子闻言斜他一眼,似乎颇不以为然,只是脸容为易容药物所盖,瞧不出表情。 叶疏襄察言观色,轻轻一笑,仍看向易容女于,“杀个人有什么稀奇的,只不过让他痛一下子就完了,这也叫报仇吗?” 女子闻言大喜,笑得全身乱颤,“好妹子,姐姐平生最不爱的就是杀人,折磨人才最好玩呢,你真是和姐姐一个心思啊!” “好。那,我要他!姐姐肯给吗?”叶疏襄闻言也不特别欢喜,只是淡淡地看向一旁的青濯,眼中神情莫测。 青濯与她眼光相接,顿时身上一冷。这女子喜怒不形于色,若是落入她手中,真不知要怎样对付自己。立时愤愤道:“大丈夫只可杀,不可辱!你……你这小妖女!”惶急之中,骂声又再出口。 反观一旁公子赵誊面对险境倒尚算镇定,“两位姑娘,若有什么事,来寻在下便是,不必迁怒他人吧。”他外貌极是温和文秀,这份镇定实属难得。 “赵公子,你自然是少不了的。其他人嘛,也不能放走。不然,我夫妇俩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易容女子笑音娇媚非常,还未散尽,突然抬手一挥,“动手吧!” 那高大男子身形立刻一闪,亭中数声闷哼响起,只一瞬间,又已站回女子身后。 叶疏襄定睛看时,心中立时一寒。地上众人,除了那年轻公子与桌旁的青濯外,已全数毙命。伤口全在颈间动脉,地上鲜红血液正缓缓流开。清净茶亭,已成血泊地狱。 地上青濯见同伴惨死,一时悲怒交加。 那公子见状脸上哀色微现,双眼轻闭,不置一言。如此境地,再求饶或是怒骂都已无用。 易容女子看着地面连连摇头,轻叹几声:“可惜了,白白的就这么死了。”转而对叶疏襄娇笑,“罢了,姐姐今日破例做个人情。这蠢材就送给小妹子吧。不过,妹子你可不能让他死得太快啊!” 言笑声中,与身后高大男子拎起地上赵誊,急速跃身亭外扬长而去。 看着两人远去,叶疏襄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本她看破这亭中数人落入那茶亭夫妇设计,实在不愿多事理会,才想在事发前离开。只是可惜得很,终究慢了一步,不好再视而不见、置身事外。谁知竟会目睹数人惨死自己面前,闻到满室血腥味,心中烦恶已极。 幸好,那易容女子的心思还算容易捉模,才勉强留下一命来。现在,只希望那位赵誊公子脑袋生得牢一点,运气更要好一点了。 身旁被单独留下的青濯惊怒至极,眼看众侍被杀,公子被劫,却又无法可施。回眼瞪向叶疏襄,只见她正沉静自若地看住自己,不由愤然大骂:“小妖女!你可知我家公子是何人?今日你敢侮辱我,他日你定会被处以极刑,诛连九族也不够!” 叶疏襄不理会他脸上狰狞口中恶言,忍住空气中浓烈血腥,视线避开地下众人走近桌前,执起先前曾喝过的茶杯,低声道:“离功硝?”看向青濯问,“你可知道是什么东西,如何解吗?” 青濯闻言一怔,喝道:“小妖女,你又想做什么?” 叶疏襄也不多加分辨,只静静答道:“你若能解得了这毒,我便可以教你去救你家公子。”眉间清越灵动,双目睿智。 “小……姑娘,你说的可是当真?”青濯一惊一喜,称呼立变。难道,她刚才竟是为救自己才与那两人周旋的? “我骗你干吗?”叶疏襄追问,“你到底会不会解!” “会!会!只要姑娘你去多取些水来让我喝下就没事啦!” 捧着水坛痛喝了大半,青濯只觉消失的内力终于慢慢回转。当下一跃而起,对叶疏襄一揖到地,“多谢姑娘援手,青濯方才冒犯!” 摇了摇头,叶疏襄走到亭外,俯身细看方才两人跃过的地方。青濯随在她身后不明所以,却不敢出言相扰。经过适才,他已非常明了,眼前这姑娘虽然容貌柔弱,但智计却是机变绝伦。 癌身移动几步,叶疏襄双眼一亮,轻道:“是了!” 青濯急忙问:“姑娘找到什么了?” “当然是你家公子的下落了。”叶疏襄抬首看向青濯盈盈笑言。 青濯闻言猛看地面,但见地上尘灰落叶一片,哪有什么痕迹,不由皱眉。这官道岔路极多,那两人又轻功卓绝,若无痕迹留下,找人是难上加难。 叶疏襄弯腰指向地上一点,“你看这里泥土颜色。” “啊!”青濯极目盯视,终于发现数处干燥尘土中混有极其细微的红色粉末。 这便是叶疏襄适才站在赵誊身前,说话分散那女子注意力时,负手自袖中滑下的一瓶胭脂红粉了。还好那赵誊倒也不笨,懂得迅速藏起并加以运用。 得到主人下落,青濯心神略定。他跟随赵誊已久,自然也不是庸碌之辈,稳住心神后已能顺畅思索。站起身对叶疏襄道:“姑娘,我家公子陷在匪人手中,我要立既跟上想法营救。姑娘你不会武功,便不要去了。” 叶疏襄点点头,“好。不过,你独自前去未必能救得人回转。这样吧,你先跟上去见机行事,一路留下记号。我去京中为你传讯搬救兵如何?” “好!那就多谢姑娘了。待我家公子安然月兑困回返京中,冉与姑娘相见!”心中焦急,青濯也不多话,将怀中一方玉佩递予叶疏襄,“请姑娘执此玉至京城惠王府召人。”回视茶亭中地上数人一眼,强忍悲痛,飞身跃上马背遁地面粉迹追赶而去。 咦,真想不到,无意间出手救助的人,竟还是个小王爷呢!也不知他得罪了什么人,竟卷入江湖仇杀之中。可以确定的是,这下入京之后暂时有好地方落脚了。目选青濯远去,叶疏襄嘴角微舒,心情稍好。 不过,既然得了这么个靠山,那便绝不能让他倒啊! 快步骑上枣红马儿,叶疏襄挥僵直奔京城,搬救兵去也。 第六章 京城,大理寺。 斑阁飞檐,威武沉寂。 日光透过木雕窗棂照入偌大厅堂中,地上青石如割。 身着重绸官服,两个男子在光影中若真若幻,凝重挺立。 回到京中,霍霆矶并未遵旨即刻入宫,而是先来到了这大理寺中。 “相爷,霆矶在西樵府已查得确实证据。此次回京,便可以揪出幕后凶手。但,京中到底发生何事,以致会中断查案?”站在霍霆矶对面的正是当朝宰相。只见其脸容端方,目光炯亮。 “霆矶,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这次梅尚书的案子牵连甚广。而你这番在西樵查案所得,已经严重触及到那些人,对方自然会设法阻碍。” “那又如何?有罪自然当诛,即便皇亲国戚也是一样!”霍霆矶抿唇断言。 着暗红朝服的宰相深深一叹:“霆矶,你秉性刚毅正直,协助本相为社稷百姓推行变法,是为大宋之福。只是,你可知这次是何人将你召回的吗?” 霍霆矶一怔:“难道不是皇上?” 宰相微微摇首,“下旨的虽是皇上,但,将你召回的,却是太后啊!”略顿,“若不是太后一力阻碍,皇上又怎会令你中断查案呢?” “太后?”霍霆矶目光一闪,这梅尚书一案原本是为变法之争而起。难道,连太后也是置身其中?皇上纵然一心思变,但是如今朝中高官再加上宗室皇亲联手抵制的话,变法更将是难上加难了! “而且,太后将你召回的理由,是要为你择婚。”宰相轻轻补充,言语微涩。 “什么!”霍霆矶心头大震,直望宰相双眼,一字字地问道:“相爷,你说,太后要为我择婚?” “不错。而且,很可能是与其谪亲侄女高宛洛。”宰相深邃双眼直视霍霆矶神色。 好一个太后赐婚!竟想用自己的亲侄女作饵。其目的,不是牵制宠络,还会是什么?霍霆矶极力平复气息,理清思路。现在,还不是愤怒的时候。很显然,变革之事,已连内宫皇亲也牵涉了进去。现在若不能镇定想法应付,自己便立时会被对方所制,于相爷一方极其不利。 而叶疏襄……她的心,她的命,已尽在己身。便是拼尽性命,他也绝不能丝毫有负于她! 一念之下,激荡情绪尽收。霍霆矶沉声道:“相爷,霆矶立时进宫。先设法回拒太后,然后加紧让丹凤之后的凶手显形。这样,相爷便也可有所依据了!” 宰相抚须点头,“好!霆矶,老夫果然未曾看错了你,你去吧!” ☆☆☆ 深宫长阶,曲折回环。 纵是奇花辅路,也驱不散阶上沉郁。 丙然,入宫面见的,不是皇上,而是太后。 石阶尽处,暖阁华贵辉煌,太监宫女静肃环立。阁中轻纱飘绕,微露憧憧女子身影,不可逼视。 “臣,大理寺左断刑霍霆矶,见过太后。 “唔,霍大人不必多礼,请起吧。”阁中传来中年女子慵懒的嗓音,显然便是太后了。 “谢太后。”霍霆矶依言挺身而立。 半晌,纱幔之后再无回音,却隐隐传来女子轻言笑语。 霍霆矶面无表情,端立阁前许久,不言不动。 绑中轻纱一分,缓缓行出个宫装丽人。面容娇美,身形修长。站在阁前对霍霆矶微微一礼,娇声道:“霍大人,太后召您入阁回话。” “是”。踏级而上,霍霆矶入得重重轻纱,终见到端坐于描金凤座上的当朝太后。一片荣光耀眼中,太后容貌反而不甚清晰。 凤座旁,那宫装女子侧身含笑,不住偷眼打量霍霆矶面容。她身为太后侄女,也便是当今皇上的表妹,身份自然尊贵。更兼才貌出色,为寻得一良配,家中长辈早已择选多时。素闻京城霍霆矶是当世第一等的轩昂男子,相貌俊朗不说,性情更是沉稳冷肃,不近。若得与此人相伴,倒也不算辱没了她。 太后待霍霆矶站定,含笑开口:“霍卿,今日哀家召你来,是为了问你一件要紧的事。” 霍霆矶目不斜视,恭敬道:“太后请问。” “不知霍卿可曾有婚配了吗?”太后静视霍霆矶举止谈吐,沉稳端方,不亢不卑,确是个人才。若真能为己所用,定然不可限量。 “回太后,臣未曾婚娶。” “哦?”太后微笑,“霍卿栋梁之才,当早日安家立室,才更能为国为民谋求福祉啊!今日,哀家便为霍卿牵份良缘吧。”说完,向身旁女子笑看一眼,语中含义已极其明显。 霍霆矶闻言平静依旧,扬首道:“臣谢过太后恩典。只是,霆矶虽未曾娶妻,但实已有命定终身之女子,不敢再劳太后费心。” 阶上宫装女于闻言一怔,眼光看向太后,太后轻拍她手背,转向霍霆矶,仍是一派慈雅,“是吗?只是,霍卿难道不知,私定终生,不容于常啊!”眼光慈和之中,隐露冷意。翻权覆势数十年,在她心中,向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不得己用,那么毁去也是该当。 “臣所衷心之女子,与臣生死与共,真心相随。”江焚越已解入京城大理寺天牢中,他不信,在西樵城中诸事会传不到京城诸人耳中。与其搪塞,倒不如以退为进,据实以告了。 “好!好一个生死与共,真心相随。但未曾完婚之前,说这些,也还太早了些吧!”凤座上太后笑容依旧,但金光映射下,着实刺眼难辨。 ☆☆☆ 退下暖阁,霍霆矶眼视前方疾走不语。来时一人,归时,却多了那宫装女子。 苞在他身后,女子柳眉微蹙,忍不开口娇唤:“霍大人,姨母让我陪你观赏园中佳景,你怎的走这样快呢?” 霍霆矶闻言突地停步,豁然转身直视她的双眼,“宛洛姑娘,霍某府中尚有事要处理,不劳姑娘陪伴了。”表情冷淡,殊无笑意。 眼眶一红,高宛洛气道:“你,霍霆矶,你好无礼!”眼中已隐隐含泪,原本娇美的脸上满是委屈。她出身高贵,何曾受到过如此冷落。 霍霆矶视而不见,依旧淡然,“姑娘误会了。霍某府中确有要事,并非有意得罪姑娘。告辞!”躬身一礼,就此转身快步朝前出宫而去。 宛洛立在当地顿时羞怒交集,瞪眼看着他背影,伸手一把扯旁鲜艳花枝,用力揉搓。好一个霍霆矶,你竟敢如此对我! 气怒半晌,忽又扬唇一笑。这世上因她身份容貌动情之人何其繁多,只这霍大人不因此而低眉折腰,仍固守己心。如此铮铮男儿,若不能归她所属,岂不是太可惜了吗?她倒要瞧瞧,那个让他真情所系的,是怎样的女子! ☆☆☆ 长街静寂,星河欲稀。 接连两日夜纵马急驰,途中不敢稍停,终于赶到了京城。 伏在马上,叶疏襄体力已将尽耗竭。费力抬首看清眼前惠王府匾额,长吁一口气。摇摇晃晃滚落马背,扑到沉厚木门前用力拍击。 才是凌晨时分,拍击声更显响亮,不多时,大门便被府中人拉开。叶疏襄双脚酸软,没了支撑顿时瘫坐于地。 看服饰,开门的是个府内当值侍卫。不等他询问,叶疏襄右手托起那玉牌喘息低叫:“快,快去救你家王爷!两日之前,官道茶亭,有青濯留迹。” 侍卫一见玉牌大惊。这玉牌是王爷府中专用印信,除非事态紧急,断不会落入外人手中。 顿时,不待破晓,惠王府中已灯烛大亮,数十人马疾刻冲出府去。 这惠王赵誊是当今皇上的幼弟,向来极得皇上与太后宠爱,在京中无人不知。此番出府巡游若稍有差池,惹怒龙颜,也不知会牵连掉多少人的脑袋。 ☆☆☆ 清晨,霍府。 已半月不见的风华脸上神色欣喜,与烈涛一起等待在霍霆矶案前。 展开叶疏襄所绘画卷,霍霆矶抬头看向风华,“风华,你熟知京中各府人事。三日之内,查出这画上之人背景。 “是,大人。”风华领命,却不像往常般立即出府查办。 烈涛在旁斜他一眼,风华迟疑道:“大人,我今早接到密报,说是天亮前惠王府中有数十人马急速出城。” “哦?”霍霆矶一怔,这样的时间出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可知发生何事?”他离京半月,并不知晓赵誊出城。 摇摇头,风华道:“惠王府中并未传出音讯。只是,我想应该与惠王爷出城有关。 惠王爷不在京城内?霍霆矶皱眉沉思,若要动用王府中这许多兵马,必是这小王爷出事了!惠王虽未在朝中任职,身份却是特殊得很,会发生什么事呢?抬首吩咐:“风华,留意惠王府中动静。” “是!”风华这才转身离去。 坐于案前,霍霆矶静理思绪。江焚越已押入大理寺狱中,可随时提审,自己手中握有当年夺凤之人的画像,要揪出幕后主使,看似已非常容易。但,太过容易的事情,通常也是危机所伏之处。在这紧要的时候,又有太后介入,越发使局势混淆难测。 如今,为变法一事,皇上与太后互相牵制,相爷与朝中保守一派僵持不下,凶险中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若真查出这杀害梅尚书的最终主谋,究竟会动摇到多少人哪?! 他支持相爷推行变法,想改变的是百姓生活,而不是国之根本。 门外忽传来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烈涛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封信件,交予霍霆矶。 “咦?”霍霆矶接信一怔,这信封上,盖的是惠王府印。拆开一看,信中却连半张信纸也无,持信一抖,抖出一片树叶。 树叶碧绿清脆,显是摘下不久。叶片上用针尖刺了四个纤巧小字:盼君一叙。 轻抚叶上的小字,她,这么快就到京城了,还往进了惠王府。霍霆矶脸色转柔,原本紧绷的唇角绽出微微笑意。不错,京中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王府更安全、更隐秘的呢?她纵然不懂武功,却能想得到最好的方法自保。 烈涛在旁一看便知,这传信的,必定是那叶姑娘了。也只有她,才能令大人展颜轻松而笑。忍不住开心提醒:“大人,那传信之人还在门外等待大人回信呢。” 略略思考,霍霆矶挥笔一写而就,将信纸装入原来的信封中递予烈涛,“去吧。” “是,大人。”烈涛含笑退下。 ☆☆☆ 京郊,放愁苑。 景色最美,也是京中显贵豪富人人争入的园林。虽是对外开放,但若非皇亲高官府中之人,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官位稍低,要想进入也是难上加难。 园中景致精雅,树林占地千顷,处处流水落花,亭台掩映。 站于水边平台上,霍霆矶面带微笑,耐心等待伊人到来。青衣当风,潇洒站姿,轩昂清俊,引得不少前来游园的闺秀隐于四处亭台中探首张望,有的还装作不经意地观赏景色,自他身边婷婷走过。 不久,霍霆矶缓缓转身,看向侧方一片杏林。杏花正好,娇女敕如烟似雪。花林深处款款走近一个白衫女子,长眉轻展,秀目舒扬,正是清到极致也雅到极致的叶疏襄。 “疏儿!”霍霆矶按捺不住心情激荡,迎上两步,牵住了她双手。 叶疏襄扬首看着他双眼微笑,“霍大哥,我又见着你了。” 小别重逢,两人脸上神色并不如何激动,但双眼中俱是情意流动。 携手相伴漫步于杏林中,落花纷纷。叶疏襄浅笑盈盈地将自己路上所遇告知霍霆矶,事后诉说虽然言语平和,但其中凶险却仍惊人。 霍霆矶脸色愈听愈沉,抿唇道:“这么说,惠王是让人有计划地绑掠了。如此大事,怎的惠王府竟不上报朝廷!” 叶疏襄轻拍他手背,抚平他怒气,“霍大哥,便是因为事情太过严重,所以,我与王府管事商议下,决定暂不上报。反正,,匪人行踪昭然,有了府中这许多高手前去营救,相信过不了几日惠王便可安然回京的了。” “疏儿,事关惠王安危,你这样决定,那王府中管事竟会同意?” 轻笑一声,叶疏襄扬手呈接空中落花,“霍大哥,他可只是不想在惠王爷回府前白蹲几天大牢而已,你不要那么严肃嘛。而且,那小王爷可不是简单的人!要如何处置,待他回返后自行决绝吧。” 不再为他人烦心,安心享受眼前这专属于两人的宁馨一刻。迎着暖风向前几步,叶疏襄身姿轻盈,青丝衣带飘飞宛然,如要溶进眼前杏花烟雨中。 霍霆矶停步含笑观看,不由略痴。这样慧秀女子,是和自己心心相印的人呢! 且笑且行,正轻松和谐间,林前却走出了一行华裳女子。 为首在前的正是那太后侄女高宛洛。一身鹅黄绢绸将她娇艳妆容全部托出,发鬟上珠翠闪亮,身后众高官闺秀环绕,气势尊贵非凡。 宛洛只看霍霆矶一眼,便将目光定在了一旁的叶疏襄脸上。她,便是让霍霆矶看入了眼中、心中? 女子与女子的较量,向来是以容貌为先。细看之下,宛洛轻哼一声,这样素淡女子,纵然有几分优雅,但怎能及得上自己的娇丽无匹华贵天成?假以时日,必定要叫霍霆矶知道自己的优秀! 叶疏襄见前方众女全都盯住自己,便停下脚步,只略看那黄衫女子眼光已心知为何。浅浅一笑,回瞥霍霆矶一眼,心底想,看来,这京中喜欢霍大哥的女子还真不少。 斑宛洛不再理会叶疏襄,脚步一抬,走向霍霆矶娇声道:“霍大人,前日我俩同游宫苑,大人有要事先走。没想到今日在放愁苑得与大人重会,真让宛洛欣喜呢。” 霍霆矶一见诸女,笑意立收,淡淡回应:“各位小姐游兴正浓,霍某不便打扰。”他素来洁身自好,即便是面对权贵女子,也是不假辞色。谁知这样冷然独特的性情,偏偏引得不少女子倾心暗慕。 宛洛身后一着蓝衣的女子打量叶疏襄数眼,忽地问:“咦?她是哪位大人的千金,怎的我们都没见过呢?”其实,这问题也是在场诸女都想问的。能与霍霆肌结伴同游花苑的,关系必定不浅。而且叶疏襄静立花树下未发一言,其清姿秀逸,京中再无女子能胜。若是高官之女,早应闺名远播。 怡然自若,叶疏襄看向诸女从容接话:“小女子一介平民,各位小姐排场甚大,自然是未曾见过了。” “什么?”身后另一女子顿时尖呼一声,“这放愁苑怎的会让你这种低下平民进来?!” 叶疏襄闻言失笑,“是平民便低下吗?看来这位小姐显然不曾拜读过圣贤书呢。”她怀中虽持有惠王府印信,却不愿当众展示。 那女子顿时大怒:“你胡说什么!京中谁人不知我齐家世代书香,岂是你这平民女子能评论的!” “哦?那小女子便要请教这位书香世家的齐小姐了。请问,何谓‘民为重,社稷为次,君为轻’?” “你……”女子一时语塞,想不出话语来驳斥叶疏襄。 斑宛洛显是诸女之首,冷眼旁观众人故意为难叶疏襄,见其心思灵巧,分毫不落下风,娇声开口:“唉呀,齐小姐,你看这位姑娘是与霍大人一起进的放愁苑,便是出身低微,也大不相同啦。”明里似替叶疏襄解围,实则活中带刺。 众女一听更是嫉羡交加,数双眼眸一齐牢牢盯住了叶疏襄。霍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之那些靠父辈余荫的纨绔子弟大不相同,谁知竟会看上这不知从何处来的平贱女子,怎不叫她们这些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气恼万分。 心底轻叹一声,叶疏襄寻思,自己人缘也真是差了点,刚到京城,便结下了这许多梁子。但既然有人送上门来自取其辱,那她也不必太客气了。 唇角微微弯起,眸光悠悠掠过林梢纤白浮云,停在高宛洛面上,“多谢这位小姐替我说话,投桃报李,小女子自然也要回赠小姐几句了。”看一眼立在身旁的霍霆矶,温柔道,“我家霍大哥常说,世间女子最为俗气的便是浓妆艳抹,金银满身。那娇而不妖,艳而不俗的本事,可不是良家女子能无师自通的。所以,这位小姐,我劝你以后还是莫要再学那些青楼女子的妆容为好,免得叫人误会呢!”言语斯文,其中含义却是损人至极。 斑宛洛闻言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她容貌娇艳更兼家世显贵,在服饰打扮上远较寻常京中女子华贵,如今却被叶疏襄说成青楼艳俗,还是当着霍霆矶的面,不由怒极而斥:“住口!你这下贱女子,竟敢对我高宛洛如此无礼!你是什么身份,便是做我家的婢仆也不配!” 臂赏她铁青脸色,叶疏襄懒懒摇首,“原来京城中的尊贵小姐便是这般脸面哪,真令小女子大失所望。” 气怒之下,高宛洛一时闺仪全失。脸容扭曲,眼光怨毒,观之确实可怖。 看看一边霍霆矶仍淡然旁观,自己这副模样已全让他瞧入眼中,高宛洛更加羞怒交集。眼中珠泪欲滴,咬牙道:“好,好,小贱人,你等着!”猛一转身,疾奔出杏林。 身后诸女见她被叶疏襄的几句话逼退,虽然心中愤愤,但碍于霍霆矶在场,也不敢出言相帮,只得随后而去。 叶疏襄见众人尽去,回首微嗔:“霍大哥,看你的这许多红颜知己联手欺负我一个,你怎的也不帮我啊?”其实她也不是有心拈酸,那几个女子虽然容貌家世兼备,但性情全都骄纵浅薄得很,又怎能让霍大哥看得入眼。只是,现在她已把霍霆矶当做她所拥有,若有人上门沾指她的“东西”,她总归要小小反应一下,以表重视吧。 霍霆矶哑然大笑,“我哪来什么红颜知己了,有也就你一个而已。而且你这样聪慧,不要欺负别人太过分已经很好啦,何必再要我帮?你看,她们不是被你气走了吗?”这点他倒是笃定得很,以叶疏襄的才智,这几个闺阁千金又怎是她对手,是以从头至尾他都只负手旁观。 轻叹一声,叶疏襄闻言不喜反忧,“霍大哥,看这情形,京城可真是难待得很呢!”只从这几个女子身上,便已看得出朝中帮派结集,互相争斗的局面了。霍大哥置身其中,烦恼定是多得很。 “怎么,你怕吗?”凝视叶疏襄,霍霆矶走近轻声询问。 微微一笑,她靠向他胸前,柔声低语:“有霍大哥相伴,疏襄怎会害怕。” 满足地轻吁一声,霍霆矶仲手揽住怀中温软的娇躯,只觉冷寂已久的心底涌入一股暖流,洋洋洒洒,溢入全身上下,眼前纷飞杏雨再纯再美,也入不了眼中。低首细看叶疏襄,白皙面容上粉唇微扬,细女敕如异花初蕊,心神一荡,禁不住癌首亲向怀中娇颜。 叶疏襄羞涩低呼,轻轻一挣,却挣不开霍霆矶坚实环抱,只得侧脸躲避,那炽热双唇却落在了自己颊上,只觉全身一热,喃声低叫:“霍大哥!” 一亲之下,埋首深吸怀中人儿颊畔馨香,听得叶疏襄低呼,霍霆矶强抑心底情动,抬起头来,目中黯光闪烁,仍直直盯住叶疏襄面容。 被瞧得面色绯红,叶疏襄突地抓起他手掌用力一咬。霍霆矶只觉手上一痛,也不用力抽出,任她使劲,心底情潮却终于缓缓收起。 见他目光渐转清和,叶疏襄才放开他手掌,掌上已现两排细细牙印。忍不住一笑,“好笨的霍大哥,我咬得你这样痛,你也不躲?” 霍霆矶轻抚齿印,面容温和,“是你咬我,我怎舍得躲?” 他向来严肃,现在却说出这样轻软情话,做出这等亲密举动。叶疏襄又是羞涩又是欢喜,嗔道:“好个霍大哥,我不理你啦!”转身向林外走去。 苞在她身后,霍霆矶含笑漫步,心情舒畅至极。 只是天边层云渐聚,低低压近杏林深处。 ☆☆☆ 昏暗阴霾,一灯如豆。 江焚越盘膝坐于深牢,神情阴冷,不言不动。 自到京城后,他便被押入了这不见天日的大理寺狱中。 他不急,一点也不急。因为,他知道,他手中有的是筹码。不管是对霍霆矶,还是对那个人,他手中掌握的那些,可都是致命的东西! 他相信,用不了几日,那两方便会有所动作了。 他料得不错。他能等,霍霆矶已不能再等。离十五月圆夜叶疏襄旧伤复发已只剩半月不到,若不快速结案相胁,江焚越又怎肯将内功相援? 所以,第二日大理寺刑院便提案审讯。 霍霆矶高坐案堂,两侧侍卫林立,不怒自威。 江焚越立于阶下,冷眼相看,却不下跪。 审讯已有半晌,江焚越自入堂后便未发一言,藐视以极。 “大胆江焚越!现在本案罪证确凿,你还想抵抗不成!”一拍案上砧木,霍霆矶沉声低喝。他心知,今日提审江焚越,必定会有变故发生。所以,他也不寄望于当庭结案。昨夜,风华已将叶疏襄所绘的画上人像查出。他倒想看看,那两人的背后主使者,会不会来为江焚越开月兑罪责。 堂前脚步声响起,慢慢踱进案堂。 来者身着官服,银须低垂,是与宰相平位相称的当朝枢密院主使钱立翰。 霍霆矶起身离案,上前一躬,“下官见过大人。”他官位直属宰相之下,那枢密院自然便高出他数阶了。 “唔。霍大人不必多礼。老夫听得,大人今日审案,特来一观。”那钱大人自霍霆矶身侧踱过,走至江焚越身前,微一打量。 转身轻咦了一声:“霍大人,这堂上之人,老夫可是熟悉得很呢!” “哦?”霍霆矶眼光一闪,“下官愿闻其详。” 手拈银须,钱大人呵呵微笑,“此人是岭南西樵七眩阁江阁主,历年来他为朝廷赈灾捐赠不遗余力。据户部记载,自五年前至今,七眩阁捐额已近百万纹银。老夫想知道,这江阁主所犯何案,要解入大理寺重审呢?” 好一个捐款百万!要知,寻常商家收入按朝廷律法确是要交缴赋税的。但收人若是用于捐款赈灾,那赋税便可免除。钱大人如此一说,竟立时掩去其不缴赋税、白银流向不明两项。而先前阁中私养死士,自然是为护送银两上京之用了。 好个一举三得!看来,今日之案,不但无法再审,还将负上一个枉冤好人的罪名了。 镇定心神,霍霆矶上前一躬,“钱大人,下官先前并不知晓此事。如此说来,倒是下官冤枉这江阁主了。” “呵呵,不知者不罪嘛。幸好老夫来得及时,未曾让霍大人冤枉好人。既是误会,那放了这江阁主也就是了。”钱大人双眼微眯,开怀大度笑言道。 “是,大人。只是,此案虽属冤屈,但江焚越身上另负一案,下官却不得不彻查啊。” “是吗?请霍大人说来听听。” “便是梅尚书被刺一案,与这江焚越大有干系。皇上着臣定要清查明白,下官手中已有确实证据,待查明后,再回复圣上。” “是吗?”钱大人微微一怔,脸上笑意收起。握有确实证据?不可能啊!梅贺良一事隐秘至极,除遗下的那块丹凤碎片将七眩阁扯入外,并无任何其他的破绽。而江焚越也断不会透露只言半语。会是什么证据呢? 侧目一瞥堂前江焚越眼中突现的震惊之色,显然也不知晓这证据一事。而现下霍霆矶言中以皇命抵挡,自己却不能再问。心中狐疑暗惊,脸上不露声色如来时一般,镇定自若道:“啊,这样,那老夫便不再多加过问了。还望霍大人早日查清,以告慰梅尚书在天之灵啊!” 霍霆矶恭敬一躬,“多谢大人关心。下官定会尽快查出凶手的,将其绳之以法!” 嘴角微抿,目送钱大人离去。霍霆矶暗思,这画像身后主使,果然沉不住气,自动现身了。接下来,对方也会有所行动了吧。 转身看向江焚越,正正与他双目相对。目中均是精光闪动,冷冽异常。 第七章 惠王府 叶疏襄倚栏而坐,仰首闲沐春风。 昨日一别,她不能随他回霍府,便只有寄住于这王府之中。不跟他回返,是怕在他身边,反而会让他有所顾忌。京中危机四伏,多了她在旁,也只是多了个让人可以凭借的威胁罢了。 所以,她要好好地保护自己,绝不能让他担心。 她可不是那种什么都不会的柔弱女子,即使,她看起来很像。 王府中侍卫出府数日,却还未将那小王爷营救回转。低低一笑,她自己尚且可能命不长久,却还在这里担心他人安危,也太过有暇了些! 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未见其人,她便知晓这是王府老管事来了。只是,这管事向来行动蹒跚迟缓,今日却这样急躁?想必,除了那小王爷,不会再有人能令他如此慌乱了吧。 丙然,耳边传来老管事的话语:“叶姑娘,叶姑娘,小王爷回府啦!请姑娘快些去见王爷。” 转身温和地看向老管事,她轻笑一声,“恭喜董伯,您老的脑袋这下是掉不了啦。” 董伯老脸一红。当日叶疏襄深夜传讯,他一时间慌乱无措,府中再无他人能出面主事。倒是这小泵娘拖着疲惫倦容,冷静决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好一切营救事宜,更力主隐下王爷失踪暂不上报。 当时他六神无主,心中惴惴难安,只怕府中上下数百人命不保,几日间寝食难安。而今日王爷果真如她所言安然归来,令他放下心中的大石。 是以,现在王爷刚一入府中传她相见,他便亲自前来。她,可是整座王府,连同王爷的救命恩人啊! 施施然走向正堂,叶疏襄心情大好。总算这王府中人不曾让她失望,如她所料的平安归来。那么,从这刻起,她便可以细细思量,该索回些什么让他们报一下她的相救之恩啦! 堂中人声鼎沸,一片感动慰问的景象。王府中原有的那几个娇媚侍妾更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伏在那位年轻王爷身旁娇啼不已。 站在门边,叶疏襄淡笑静观着小王爷竭力安慰众人,看他全身上下无甚伤痕,显然未吃什么苦头。身旁站着那先前被她救下的侍卫青濯,自她现身便双目满含感激之色地凝视着她。只是小王爷此时被那几个侍妾团团围绕,令他一时不便出言提醒。 总算,堂内有人发现了站在门边半晌的她,马上收声,表情怪异地站到一旁。接二连三的,堂内诸人见到她全都噤声而退,让出一条路来让她进入。那小王爷身边的数个情妾更是豁地站起,表情惶惶退到了众人身后。 赵誊正奇怪众人一下子肃然垂首,转目见身前女子款款走近,心中一喜,忙站起迎上前道:“叶姑娘,你来了。”眼中光亮闪动,忽地长身一躬,“赵誉在此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遇险数日,赵誊向来尊贵,何曾受过这等危难。幸得叶疏襄机智相救,心中感激以极。如今安然无恙得回王府,重见她淡泊清雅风姿,更是恍若隔世,不由心底悸动。暗想这样慧秀出众的女子,若能长伴自己身边,真是人间一大快事!心中已然为她倾倒。 “王爷不必客气,小女子只是入府传讯,举手之劳而已。倒是这几日来叨扰贵府了。”叶疏襄淡然回应,并不刻意居功。 赵誊忙道:“姑娘不要谦虚,你是本王的恩人,更是我惠王府贵宾哪!” “好,王爷既然这样说,那小女子便也不客气了。”环视众人一眼,嘴角微掀,“小女子还要在这王府中暂居一段时日,不知王爷可允?” 堂中众人一听,脸上俱现苦色。 这王府中诸人,平日因赵誊温和纵容,管事年迈不力,都懒散悠闲得很,那几个侍妾更因无人管束,支银购物如流水一般。谁知数日前叶疏襄一入府中,闲来无事地便替老管家料理起府中事务,这下子顿时整得众人叫苦不迭。她是王府的救星,众人惧于她身份,个个不敢违拗。几日下来,府中秩序与以前已大不相同。若她再一直居住下去,那众人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赵誊自然不理这些,闻言欣喜,“姑娘肯居于小王府中再好不过,若有什么需要,尽避开口,小王定然为姑娘办到。” “哦?王爷说的可是真的吗?”叶疏襄含笑瞥他,眼中光华隐动。 “当然,当然!” “好。那小女子现下便有一事相求,王爷请随我来。”转身向正堂外行去。 堂内人多眼杂,她想要的,可不愿让这么多人听了去。 青丝随风,飘摇多姿。赵誊跟在她身后缓缓相随,一路走到花园深处,看她背影窈窕柔婉,不由得痴了。见到了她,他才知,原来世间那许多女子,竟都是庸脂俗粉。 四下寂静,叶疏襄回身看他,淡淡开口:“王爷,小女子要求的事,王爷若能办到最好,若不能办到,那请王爷直言回绝,小女子也不会责怪王爷。” 看她脸色,赵誊顿知事情甚大。自信一笑,“叶姑娘请说。” “好,那小女子直言。请王爷诏告天下,收我为义妹。” “什么?你要我把你当做妹子?”赵誊闻言一震。诏告天下,收她为妹自是不难,只需上报皇上再开宴庆祝即可。但是,这一收,她这一生,也就只能是自己妹子了。他想要的,绝不是妹子而已啊! “怎么,王爷不肯应允吗?”看他脸上神色苦恼,叶疏襄秀眉一扬,侧首轻问。 思量半晌,赵誊暗叹,罢了,自己堂堂一个小王爷,既然答应在前,又怎能毁言。注目眼前娇容,低声道:“我答应姑娘就是。” 心中苦闷,隐隐疼痛。他从未尝过对哪一个女子求之而不得的滋味,而今拒绝自己的,竟是第一次动心的对象。 怡然一笑,叶疏襄心中早有所感,抬目温言安慰:“王爷不必难过,天下女子何其多,以后疏襄定会为你多加留意。”这小王爷人品俊秀,本性更是多情温柔,任何女子见了恐怕都会动心。可惜呵,她心已有所属,今生今世,断不会再为他人动情。 赵誊只得苦笑一声:“好,那我就先谢过妹子啦。”此情此意,从今后只能埋藏心底。 ☆☆☆ 惠王认妹,设宴广邀权贵大臣共庆,更有当今皇上亲临相贺,这是京中何等大事。 几日间,京城中街头巷尾,流传的已尽是这神奇女子智救惠王,并得惠王赏识,与其义结金兰的故事。 笔事的女主角叶疏襄,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打量身上的银丝雪缕,对镜整妆。身后几个丫环手捧各色鲜丽锦衣宫花,却无一得用。 从镜中瞥一眼那些红红翠翠,再看看自己素谈面容,轻叹一声,她实在没有勇气将那些东西披挂上身。好吧,她承认,这认亲仪式的确隆重得很,身为主角的她自然应当盛装出席。但,她要的只是一个身份、一个结果而已。至于过程吗,就越简短越好了。 就这样吧!宽袖长裙如银河轻霜披泻一地,叶疏襄轻轻松松地走下绣楼。楼下早有一班侍女等待,迎接她入宴亮相。 惠王府临水回波廊,今日贵客盈席,堆香叠锦,皆因她一人呵!含笑缓缓走上水面廊桥,前方金灿耀眼,便是集天下最尊最贵于一席的皇亲首座了。 席上群臣皆侧目盯视,惊议纷纷。原来,那传说中智勇无匹的神奇女子,竟是这样的秀雅轻柔,并非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水波清碧,映射在叶疏襄飘扬的素衣上,释尽前朝长孙无忌所言的回雪凌波之态。 首席上,皇帝居中安坐,两侧是太后宫妃及众亲王席位。 施施然俯身一礼,从容站定,叶疏襄任凭席上众眼审视打量,温婉安然。 皇帝轻轻点首,看一眼身畔惠王,赞道:“九弟,这妹子认得好啊!世间雅致,已尽在其身了。母后,你说是吗?”眼光又转向席旁太后,语中微有征询语气,似乎对太后看法极为重视。 太后微一点头,她对惠王向来甚是宠爱,如今这眼前女子救了惠王,她脸上神色倒是不再倨傲冰冷。开口道:“皇帝说得不错。依哀家看,就封为端雅公主吧。” 太后一言,群臣俯和。席间顿时高响起众人举杯相贺的热闹祝词。 惠王黯然抬眼,笑意勉强。 叶疏襄含笑谢恩,依旨侧坐于惠王身畔。自此以后,她便是当朝端雅公主,再无人敢轻侮。人世际遇本无常,天与地,云与泥,最终又有何分别。 抬眼掠过满庭喧嚣,隔着数席座位,与远处两道深湛目光遥遥相对。原来,他也来了啊!今日开宴听封,事前自己并未与霍大哥商议过,但,他必定是了解她心中打算的吧。 交会中,她以目光轻问:“你明白的,是不是?”远处霍霆矶唇角轻扬:“你这样做,我自然知晓。” 两心相应,便有灵犀,又何须太多言语解释。 ☆☆☆ 夜深,曲终人散。 皇帝与太后早回寝宫歇息,余下众官也纷纷归去。 轻嘘一口气,叶疏襄看看身侧的赵誊,见他仍是一脸闷闷不乐,心下略微有些过意不去,上前笑问:“为何还是这张苦瓜脸?你看把人都吓走啦!你瞧我辛苦笑了这么久,也没你那么难受啊。” 赵誊知她心意,但要他立时放下这段衷情,却是难做得到。只温言回应:“好妹子,现下我们已是自己人了,今后有什么事,尽避和九哥说,九哥定会帮你到底的。”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确是他肺腑之言。他也不是愚人,叶疏襄舍弃王妃身份不要,执意认他为兄,定是另有隐情了。 闻言,叶疏襄心头微微感动。原本,她对这小王爷只存着利用之心。但现下看他如斯真心,也不禁欣喜有了这样一个对她衷心护持的兄长。 退后两步,俯身一礼,叶疏襄柔声道:“谢谢九哥。”从这刻起,她心中才真把他认做了兄长。 赵誊浅笑受礼,转念想想,其实,有个这样聪慧的女子为妹,倒也不是坏事。心情稍宽,举起手中酒杯开怀笑道:“好妹子,你我既然已是兄妹,那九哥便敬你一杯!” “好。” 浅笑扬杯,正待一饮而尽。赵誊神情忽地一凝,转首道:“什么人!” 此时席上众人己全部散去,只剩两人对饮,他却警觉身后隐有异动,是谁敢如此大胆? 叶疏襄抬眼望去,几盏宫灯照射下,屏风后果然转出一个人影,叶疏襄轻呼一声:“霍大哥!” 那人影,便是在屏风后静待许久的霍霆矶了。 赵誊一怔,这左断刑主事霍霆矶之名他也曾听人提起过。难道,就是这人,让疏妹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霍霆面稳步上前微微一躬,“霍霆矶见过惠王!”神情泰然自若。 赵誊点点头,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旁叶疏襄欣喜一笑,“霍大哥,原来你还留着呢!” 霍霆矶近前轻抚她发上丝带,含笑低赞:“疏儿,你今日很美。” 叶疏襄闻言轻笑,‘霍大哥难得称赞疏儿呢。原来你等了这么久,便是要夸我一句吗?”宫灯下嫣笑如花,更增娇丽。 赵誊在旁看两人言笑亲昵神情和乐,再无第三人可插足之余地,不禁暗叹,悄悄离席而去。 至此,席中再无旁人。霍霆矶目不转睛看她半晌,低低开口:“疏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很危险的。”叶疏襄今日一宴,身份立变。旁人当她是攀附权贵,他却深知,她这样做,只为一件事而已。 轻轻摇首:“霍大哥,你说我危险,那你自己呢?你独身一人与那许多权贵相抗,就没想过我会担心吗?与其你一人应战,倒不如我们联手相对,更多胜算。”知道自己这番打算绝瞒不过他,索性坦言相告。 闻言,霍霆矶轻拥她纤细腰身,感动低语:“好疏儿,那从今后,我们便一起面对了。” 陷身朝野纷争数年,从未想到过,会有人伴在自己身边携手相助。而这人,竟是眼前心爱女子。她不但从未拖累自己,更曾舍身相救。现在,又将竭思尽虑涉案相助自己,叫他怎不动容。 静静相拥许久,两人俱都无言,情到浓时,又何须言语。 ☆☆☆ 四月初四,清明时节,天有婬雨霏霏。 这样的日子,合该是因果报因的时候吧!如若不是,上天又为何垂泪不止? 一早,霍霆矶带领数名侍卫踏入枢密院主使钱立翰府邸。 “咦?霍大人清晨到访,所为何事?”缓步自内堂踱出,钱立翰看霍霆矶身后随侍众多,心生猜疑。 霍霆矶守礼一躬,正容道:“下官今日自大理寺前来,确是有事相询,还望钱大人配合。”言下之意,是为秉公查案。 “怎么?难道我钱某府中有何不妥?”眼中精光一闪,钱立翰沉声责问,脸色不豫。 霍霆矶神情坚定,“人命关天,还请钱大人谅解!”他官位虽比其低了数阶,但查案之时,无论官位高低。 “什么人命关天?”钱立翰眉心一跳。 “是这样,下官前日接到一女子诉状。状上所言,五年前这女子生父被人杀害,当时她藏身在一旁,观得凶手样貌绘下。下官依画像查证,这凶手,与钱大人府上有关。” “哦?”闻言神色稍缓,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应该只是府中蓄养的杀手无意间所留的案底吧。钱立翰抚须道,“那请霍大人将画像取来看看吧。” “是。”’右手轻抬,霍霆矶缓缓展开手中画轴。 卷轴落处,钱立翰脸色骤变。 卷上所绘,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一个壮年男子的头像而已。至多不过寥寥数笔,却是清晰传神。 钱立翰盯视画上人像一眼,心底隐隐知晓霍霆矶今日定是有备而来,若要否认府中有此人,恐怕是遮瞒不过去。当下断然道:“霍大人,这画上之人确是我府中家将,但平日素来老实忠厚。大人怎的会听信一个区区女子片面之言,便断言他杀害其父?” “钱大人,那女子之言可不可信,大人稍后便知。现在,下官只要求大人唤出此人,以便查证对质即可。” 怒哼一声,钱立翰拂袖,“霍大人,你可知诬陷京官的后果?” 浓眉微挑,霍霆矶静静道:“下官不敢诬陷大人。”言下之意,是确认那人所犯罪责了。 “来人,把家将周武给我叫来!”怒到极处,钱立翰不再多言,心中已略有分晓。他倒要看看,五年之后,一个小小村野女子,要怎样和他这枢密使相斗! 堂下侍者还未将人唤至,门外忽地传来数声高呼:“禀报大人,端雅公主到访!” 庭院宽广,连番呼应下,女子人随声现,缓步走入堂中。白衣素秀,双目湛然,正是那新近听封的端雅公主叶疏襄。 钱立翰微微一怔,设宴那日,他虽是见过这公主一面,但未曾交谈半句,怎的这公主今日却自行来访? 他上前一礼,“下官见过公主,不知公主前来,有失远迎。”他官位虽高,但论身份,却比不得这公主隶属皇亲。 衣袖微扬,叶疏襄淡淡回礼:“钱大人不必客气。” 眼光转向一旁霍霆矶,与他双目一接,又向钱立翰道:“钱大人,端雅今日托霍大人至贵府调查一人,不知大人可曾知晓了?” “什么?”钱立翰心头剧震,看看眼前清贵女子,疾问霍霆矶:“霍大人方才所说的有女子相托,难道是端雅公主不成?” 唇角一抿,霍霆矶道:“正是。不知,大人认为公主之言是否可信呢?” 冷汗顿自钱立翰后背冒出,半晌哑声道:“公主之言,老夫自然不敢质疑。”他千算万算,也未想到,昔日网底之鱼,竟成今日催命修罗。 难道,是天意不成!竟叫那叶九扶之女倚仗现今身份,迫他交出此人! 目光阴沉盯向正跨入堂中的府内杀手。 那画上人像,此时正活生生地站立于面前。 叶疏襄目不转睛,自那人走入堂中后,再也无法抑下心底悲意。就是这张脸啊!让她五年间夜夜伤痛梦回。 缓缓上前,站定于他面前,叶疏襄双手微颤,含泪瞪视,口中一字字道:“是,就是你!”忽地挥手指向那人,脸上泪流如涌,凄声责问:“五年前,西樵城折柳湖畔,你下手重伤我父,夺得丹凤而去!你可知,我爹爹过后便重伤不治?你可知,你可知……”回想此后数年孤苦无依,一时间悲痛欲绝,纤腰无力,身形晃动,再也说不下去。 霍霆矶踏前两步,伸手轻扶她腰间,暗自相慰。 那人闻言立时神情惊异,转首看钱立翰在旁注视却不上前相护。惶恐间退后一步,颤声问叶疏襄:“你、你怎会瞧见?”当年旧事,他自然不曾忘记,但却想不起动手时,堂中还有这样一个女子。而他如此一问,显然已相当于自行认罪。 “大胆孽奴!你竟敢做下这等杀人暴行,现下又对公主如此不敬!老夫如何再能容你!”钱立翰不等叶疏襄回答,怒声暴喝,堂边一名侍卫忽地身形一晃拔剑而上,正正刺向那家将周武。 剑势凶险急速,周武背对利剑,惊惶间浑然无觉。 那侍卫下手狠辣,竟是志在杀人灭口!轻推怀中娇躯,霍霆矶袖底右手疾伸,青影晃动间只听“砰”的一响,侍卫连人带剑斜飞出两丈,已被霍霆矶手上刚猛内劲挥出。 “风华、烈涛!”站在那呆若木鸡的周武身边,霍霆矶注视钱立翰,沉声吩咐.“将凶手周武押入大理寺,听候审断!” 钱立翰脸色青白,胡须抖动,眼见人被带走,闭口不发一言。 一旁叶疏襄全身虚软,霍霆矶适才挥手一推用力虽然轻柔,却仍使她跌坐于地,茫然无措。 抬首间泪眼模糊,再不见众人,只看向霍霆矶,口中低唤:“霍大哥。”她纵使聪慧绝伦,但见仇人伏案,五年所盼一朝得偿,冉也控制不住心绪激荡。 霍霆矶脸上温柔神色隐现,上前轻轻将她拦腰抱起,径自与众侍卫踏出厅堂而去。 眼见两人神情亲密,钱立翰呆立良久,终知自己竟是为这端雅公主与霍霆矶联手设计。 那周武手下数条人命是丹凤一案的关键,他很明白,霍霆矶耗费这许多心思,将其押入大理寺,绝不止为那公主报父仇那么简单。 心底痛悔,竟未早早将周武除去!如今,事情即将败露,他,要如何交代才好? ☆☆☆ 站在深广寝宫富丽但清冷的玉石雕栏前,太后凤眼中怒火隐燃。 “你说,人是被端雅公主带走?” “是。公主突然入府要人,卑职一时别无他法,只得将人交予霍霆矶。”地上惶恐俯跪的,正是枢密院钱立翰。宫中春末轻暧,冷汗却自他额上不断渗出。 冷冷盯视他半晌,太后表情僵硬,久久不出声责骂。 四周寂静,反而令钱立翰更加如堕冰窟。跟随多年,早已知晓这太后心机深沉,行事狠辣。现下他府中出了这样大的纸漏,若依太后一贯手段,他的这条老命…… 身侧忽地响起女子恨声:“什么端雅公主!依我看,定是与霍霆矶早就串通好的那个卑贱女子!”出声的,是侍立在太后身旁的高宛洛。 自那日杏林中受叶疏襄言笑奚落后,她心中已对其恨极入骨,欲想除之而后快,但连日来遣出府中侍卫多方打探却未有结果。如今想来,这女子竟是藏身于惠王府中,并摇身一跃变成了惠王义妹。 “原来是她!”闻言,太后神情愈冷。当日霍霆矶言及生死相依的女子,居然便是自己前日宴上亲自封为公主的端雅!怒极反笑,“好一个大理寺左断刑,好一个端雅公主!竟敢如此愚弄哀家!” 地上钱立翰微微抬首,壮胆轻问:“太……太后,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废物!”冷哼一声,太后眼中尽显鄙夷神色,“先给我下去!” 听得斥责,钱立翰反而松了口气,如蒙特赦,巍巍起身退下。 一旁高宛洛越想越气,那女子不仅夺走自己中意之人,更使尽手段攀上公主高位,令她先前自恃身份之举顿成讽刺,叫她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俏脸上如蒙冰霜,委屈道:“太后,您看那两人如此嚣张,显然未将您放在眼中,这样故意刁难,太后您可不能轻易放过他们啊。” 太后侧目看她一眼,冷笑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吗?我自有打算!” 转头漠视身周冷丽楼阁,数十年来,她隐于这清冷宫墙后遥指朝堂翻云覆雨,羽翼渐丰,又岂容寥寥数人施行所谓变法,坏她权力基业! 轻蔑一哼,皇帝又如何,难道,还能违逆她这太后不成? ☆☆☆ 四月初七。 巍巍大理寺,因罢官断案无数平添几分沉重威严。 当朝宰相默看手上卷宗良久无言。 卷上所录,是枢密院钱府家将周武供词。 五年前,端雅公主之父制成稀世丹凤,时任中书侍郎的钱立翰遣周武前去强夺,并伤及性命。之后,丹凤秘密上贡于太后,钱立翰一跃而成枢密院主使。 五年后,尚书梅贺良追随宰相王安石,一力推行变法,危及朝中亲贵利益。钱立翰接太后密旨,派周武持丹凤入府威逼利诱,梅尚书愤而碎凤推拒,终为其格杀。 宰相沉思开口:“霆矶,此案干系如此重大,若明日公布朝堂,后果定然不堪设想。”心下烦忧,那下手杀害梅尚书的凶手现已收押入狱,证词确凿。上自皇亲,下至权臣,皆卷入其中不得月兑身。若据此秉公断案,必将引得朝堂大乱。 当今皇帝即便清明公正,但面对太后,面对半壁朝臣,又该如何自处? 霍霆矶双目深邃,“杀人伏法,本是天经地义。但事关皇族内眷,霆矶以为,相爷不如将此案上呈,交予皇上自行审断。” “好!好一个自行审断。”长叹一声,宰相摇头苦笑,“这变法一途本是良策,奈何,至今日却到这般境地啊!” ☆☆☆ 狱中,月光自高墙天窗洒下,为昏暗四壁增添些许光影。 江焚越盘膝坐地,静视入狱探看的叶疏襄。眯眼细想,今日,已是四月初七夜,离十五月圆之期只余寥寥数日,她是该有所动作了。 走近几步,叶疏襄在他身旁缓缓坐下开日:“师兄。” “端雅公主屈尊前来探视,江某不胜感激。”冷邪依旧,江焚越语中暗含讥讽。他身在狱中,于朝中异动却是了如指掌。 “怎么,难道师兄会因疏襄身份,心中忌惮不成?”叶疏襄故意出言相激。 冷哼一声,江焚越也不接话,径直道:“有什么事,说吧!” “好,师兄。你应当知晓,丹凤一案即将落幕,不知师兄有何打算?” “落幕?”江焚越闻言嗤笑,“你真以为案情会如你们所愿了结?” 叶疏襄缓缓自怀中抽出一卷画轴道:“这画上之人便是当年杀我父亲凶手,现已伏案看押,诸般证据确凿,主使之人明日便会在堂上现形。师兄,你还在坚持什么呢?” 眼观画轴,江焚越却不接过展开,脸上诸色变幻,复杂已极,“好,很好!小师妹,你果然瞒了我整整五年!”转目瞪视她,狠狠道:“只可惜,你们再怎样竭尽全力,也胜不过天意!师妹,莫怪师兄没有事先提醒你,我劝你,还是赶快离开吧!” 言罢,闭眼再不理睬叶疏襄半句。 ☆☆☆ 踏出重狱,迎上霍霆矶双目,叶疏襄安然浅笑。 见她无语,霍霆矶已知,江焚越并未松懈。抬头望天际缺月半刻,低低唤道:“疏儿。” 叶疏襄上前轻执他手掌,柔声安慰:“霍大哥不要太过担心,还有数日才到十五月圆,疏儿必会没事的。” 闻言,霍霆矶心中酸涩难抑。他行事向来磊落无悔,但现今眼看心爱之人性命朝夕不保,不禁第一次犹豫起来。 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值得?自己所坚持的原则,是否必要? 看他浓眉深蹙,叶疏襄上前轻偎他胸前,抬首静静望他,“霍大哥,你还记得那日折柳湖边,遇险之事吗?” 伸手微揽纤腰入怀,思及那日两人情生意动,霍霆矶扬唇:“自然记得。” “好,霍大哥。那日你本来存了必死之心,但终究还是逃了出来。那现在,疏襄性命尚未到最后时日,大哥又何须多加烦恼?”她就是不要见他苦恼啊!说丝毫不惧生死,那是自欺欺人而已。更何况,如今有了心爱之人,她又怎舍得独自离去? 霍霆矶轻叹一声,“疏儿,你明白的。” 不错,她自然明白。折柳湖边,命危的是他,他可以冷静面对。而现今,事关她的安危,他却止不住心乱如麻。 一切,都要看明日皇上在朝堂所做的决断了。若是依律公判,将江焚越背后倚仗尽行铲除,他或许还会慑于刑律,将内功心法作为条件交换。若是不能…… 霍霆矶已不愿,也不敢再想下去。 残月光华清冷,遍洒两人周身。 ☆☆☆ 熙宁七年,四月初八。 霍霆矶静立宰相府内等候。 算时间,早朝已散去许久,相爷也该回转了。 门边响起沉沉的脚步声,宰相须发灰白,缓缓步入厅堂。 “相爷!”霍霆矶一见,脸色立刻大变。宰相头上,竟已不见了象征身份官位的冠戴! 长叹一声,宰相脸色泫然,“霆矶,从今日起,老夫已不再是当朝宰相了。” 霍霆矶喉头苦涩,心底激荡难平,哑声问:“为何?” “朝堂之上,百官联名呈奏,要求罢相。独力难以回天,连皇上也奈何不得啊!”他根本没有料到,今日朝中诸人竟会做出如此激烈举动。 静默半晌,霍霆矶明知了无希望,仍低声问道:“那,丹凤一案?” “经各方证实,皆是钱府家将私下所为,按律处斩,与他人无赦。”吐出皇上决断,这位罢任宰相似是一夕间老了十岁,眼角皱纹积聚,沉痛不已。 有什么,比让一个清官目睹错案更加激愤? 有什么,比让一个良将满腔抱负遭遇破灭更加无奈? 有什么,比让一个忠臣亲见朝政腐败更加痛惜? 时熙宁七年,王安石第一次罢相。 宰相良久抬眼,“霆矶,我此身已罢,不日便告老还乡。但是,你……” 不错,为变法一事,霍霆矶已不知触怒朝中多少官员,如今宰相一倒,接下来,遭众人发难的,便是他了。 话音才落,厅外已响起众多脚步声。 数十宫廷侍卫手持刀剑冲入厅中将两人团团围起,横眉怒目,气势逼人。当先一人喝道:“查,大理寺左断刑主事霍霆矶,任职期间犯案累累,罪可当诛。着令即刻免去官职,收押入狱!” 事已到此,霍霆矶反而静下心绪。 成者王侯败者寇,这是千古不灭的道理。 最重要的,如今案情判定,她已续命无望,他又何必再独生于世? 第八章 惠王府。 青石古亭隐于繁花深处,赵誊眼含担忧侧立一旁。 叶疏襄怔看手下古琴足足一刻,纤细十指置于弦上,却迟迟不再抚触。自赵誊入亭告诉她宰相被罢、霍霆矶入狱之事后,她便如同被抽空了的水晶雕塑,空灵剔透,再无半分生气。 “疏妹,你没事吧?”赵誊在旁轻唤。他早已知晓她与霍霆矶两情相悦,所以一得霍霆矶遇难信息便前来告诉她,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叶疏襄缓缓回神。她的霍大哥,现在身陷狱中,她怎能有事?宰相已被罢免,如今能设法救他的,只有她了。 即使只余七日性命,她也要拼尽全力救他回转! 抬首处眉目已重归清明,静静道:“九哥,我要救他出狱,一定要!” 赵誊看她神色回复,原本已松了口气,现下听她一言,顿时又吃了一惊,“疏妹,你可知霍霆矶之罪是由皇上及百官一同判定?你要如何救他?” 轻咬唇瓣,叶疏襄定定看住赵誊,“皇上及百官定罪?”轻笑一声,“九哥,你也深知朝中纷争吧?所以才绝不涉足其中担任一官半职,反而甘愿背负轻浮之名,于朝堂外奔波辛劳。既然如此,那你更该明白,这将他定罪的人到底是谁了?” 默然半晌,赵誊微笑,“好个聪明的妹子,居然什么也瞒不过你。”正如叶疏襄所说,他看透朝局混乱,不愿沾惹涉入,所以只领了个隐秘的巡查御史。而对朝中太后一党渐有把持朝政之势,更是旁观已久。 只是,她是太后啊!是他与皇帝都无法痛下决心拂逆的人。 “那么,就请九哥,带我去面见太后,与她理论。”语声宁定,显然叶疏襄心中已有计较。 “理论?”赵誊扬眉,“疏妹,难道你有何良策可以说服太后吗?” 叶疏襄轻轻摇头,“现在还没有。” “那你要和太后说什么?如果她不答应,你去又有何用?”原以为叶疏襄要见太后是有所把握,谁知却根本没有,赵誉不禁失望。 “不见太后,是什么机会都没有。但见了,或许就有机会呢?”她也不是神仙再世,怎会事事如其所料。只是无论如何,有路可走,她就要去尝试而已。 “当然,如若九哥觉得为难,那疏襄也不强求,独自前去即可。”看他脸上微有难色,叶疏襄平静补充。 深吸口气,赵誊沉声道:“疏妹,你何必如此见外。当日你不畏凶险救我一命,难道现在九哥便连这点忙也不帮吗?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便与你进宫求见太后。” “多谢九哥。”弯腰轻施一礼,叶疏襄寂然向亭外花径移去。 赵誊注目她清瘦背影,心底暗叹,那霍霆矶竟有如此福气,能得她全心全意相待。 将赵誊留于身后,叶疏襄脑中思虑的已全是明日面见太后,该如何为霍霆矶开月兑之事,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便用这数日性命来交换了!只是,从此以后他会很寂寞,很寂寞的吧? ☆☆☆ 春暖花开,难得一个晴好天气。 太后与高宛洛端坐于园中悠闲品茗。看见赵誊与叶疏襄入得园来,太后不动声色,高宛洛脸上轻露讥讽笑意。 “太后。”两人双双上前躬身见礼。 “唔。今儿个惠王带端雅一同前来,是有什么事吗?”太后并不抬眼,只懒懒开口。若不是碍于惠王再三恳求,她绝不会答应与这民间公主见面。 叶疏襄注目太后头上叠翠钗凤,轻握指尖,徐徐道:“端雅前来,只为一件事。”顿一顿,忽地退后两步就地跪下,抬首清脆道:“求太后恕霍霆矶无罪!” 一跪之下,赵誊神情一震,脸露不忍之色。他深知,眼前女子本是何等倨傲坚强,如今却决然下跪,该要付出多大坚忍啊!只是今日来时,她已与自己说定,面见太后之时,任何事情都与自已无涉。只得忍住,并不上前相扶。 斑宛洛娇笑一声,心中快意至极,道:“呀,这当朝公主,怎么竟为一个狱中罪犯下跪求情了呢!不怕折辱了你吗?” 叶疏襄听而不闻,只注目太后双眼。半晌,太后终于放下茶杯,抬首看她一眼,神情深沉难测,道:“端雅,有罪无罪,俱是那霍霆矶自行得来,你何必多此一举,为他求情。”话音平淡,不辨喜怒。 “是,太后。只是端雅不愿他就此送命。所以,今日端雅前来,愿以他物作抵,换他平安。”叶疏襄见太后出言相拒,并不急躁惶惧。 太后闻言,似是稍觉意外。这民间女子年岁甚轻,性子倒是沉着得很,竟与她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眼露兴味神色,她倒要看看,她有何物作抵,能救霍霆矶一命。 “说吧。” “是。端雅请问,太后曾见过琉璃丹凤吧?” “那又如何?丹凤,不是已经碎了吗?”想起,心底不由些微惋惜。她身为太后,天下宝物自是探手可得,只是那样绚丽华贵的琉璃,却是再未得见,倒让那梅贺良平白糟蹋了。 细察太后脸上神色,叶疏襄微微一笑,“丹凤便是家父杰作。端雅尽承七眩一族技艺,若太后愿释放霍霆矶,那,端雅此生此世及数不尽琉璃珍宝,便为太后所得。她观察太后身上衣饰许久,见其所穿所戴皆是华丽之物,心中已有计较。 “是吗?我想要琉璃,还不容易?那江焚越与你同门所出,我又何必要你多此一举。”太后凤目低垂,似是不为所动。 “不,太后,您错了。江焚越虽是我师兄,但你可曾见过另一座丹凤?若他能独力制出诸般琉璃精品,那他又何必留端雅安然在世多年?”叶疏襄镇定解释。 “哦?”太后妆容精致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 心知已略有希望,叶疏襄续道:“太后若是不信,尽可将那江焚越叫来,与端雅当面对质。看若没有了端雅,他是否还制得出一件精品。” 听得此言,太后心底已知她所言不假。 现今宰相被罢,大半朝堂已握在她手上,余人皆不成气候。那霍霆矶对她而言,本就可有可无,只是激于一时愤恨,要夺其性命而已。但若能换得眼前女子口中所说诸般琉璃宝物,那,她倒也可以考虑一下,饶他不死了。 身侧高宛洛见太后微有所动,忽地看向叶疏襄格格一笑,“端雅公主,你为霍霆矶这样费尽心思、百般设法。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此生禁足宫中,那等霍霆矶出狱之后,他自然会另娶妻室。你这样做,不后悔吗?”其实,原本她要的便不是霍霆矶性命,心底所恨,也只这叶疏襄而已。如今她送上门来自取其辱,她自然是欣喜万分,只想着以后时日中怎样尽情折辱叶疏襄了。 淡淡一笑,叶疏襄神情丝毫不变,安然道:“至此之后,霍霆矶要娶谁人为妻,与我毫不相干。”是啊,待他得回自由,她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世上啦。 斑宛洛心下顿时得竟非凡,想和她争?到最后还不是低头伏在她脚下!转头看向太后,眼中已满含期盼。 太后瞥她一眼,自然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缓缓开口道:“霍霆矶现为朝廷重犯,有罪无罪,可不是一句戏言而已。” 叶疏襄微笑接口:“但凭太后决断。”听得此言,她已心知,太后是为自己所提条件打动,决意放人了。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心想,这小女子才智相较自己毫不逊色,若今后能为自己所用,那比之钱立谦、高苑洛等人,不知要顶用多少了。 想到此,脸上神色稍霁,微露一线笑意,道:“端雅,起来吧。” “谢太后。”叶疏襄终于起身。 至此,霍霆矶一命,终是保住了。 ☆☆☆ 出得深宫,回到惠王府内。 一路沉默无言的赵誊心中思潮涌动,看叶疏襄仍然神色温雅,仿佛以终身换得霍霆矶自由,并容他另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忽的低声问:“疏妹,以后你眼见那霍霆矶另娶她人,难道真能毫不在意?”他对她才刚动心而已,见她钟情于别人,已是难受得很。这叶疏襄对霍霆矶是一片真情,其中酸楚怎能想象啊! 唇角微扬,叶疏襄安然道:“若是眼不见,不就心不烦了?” 见赵誊怔然不解,叶疏襄缓缓转身,正色面对他。赵誊全心相助自己,那有些事,总该让他知道的,“九哥,疏襄之命,至十五月圆便是尽期。算来,还余六日不到。”静静陈述,如同事不关己。 说者清宁,听者心惊,“什么?”赵誊一震,“疏妹,你……你是说笑的吗?” 叶疏襄轻叹一声,“九哥,你何曾见我欺骗过你?” 赵誊呆呆看她许久,口中喃喃道:“只余六日,所以,你用这剩下的六日换他平安,所以,你不会再见他另娶妻室……”心中终于明白,为何她能如此处变不惊,力挽乾坤。她用的,是她仅余的生命啊!眼中隐有泪光浮动。这样绝世女子,为何不能长久快乐的活下去?为何不是他所拥有? 叶疏襄说出心中隐密,知他定会有所反应。淡淡一笑,话题一转:“九哥,疏襄还想再见霆矶一面,请九哥代为安排。”此时此刻,谁安慰谁都是多余的。况且,她还有事要做呢! “好!”赵誉听她要求,立时点头答应。 现在,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了,何况,只是要见那霍霆面一面而已。 ☆☆☆ 四月十二,月圆之期,尚有三日。 推开厚重牢门,叶疏襄终于见到了入狱已有数日的霍霆矶。 “霍大哥!”见到狱中情景,叶疏襄惊惧轻唤。 霍霆矶倚墙跌坐,双目紧闭。身上衣衫虽仍甚整齐,但脸容苍白、憔悴无比,竟不知受了何种折磨。扑到他面前,叶疏襄伸指轻触他脸颊,心痛不已。 霍霆矶缓缓睁开双目看她,脸上微露笑意,“疏儿”。 “霍大哥,你怎么了?”见他睁眼开口,叶疏襄心头略宽,眼中泪珠止不住滴下。 “没事。”不想她担心,所以不告诉她,入狱以来,自己所受苦楚。 但,有事没事可并非光用言语确定的。看他这副模样,叶疏襄便是猜也猜得出狱中境况了。一向正直严厉的霍霆矶入狱,想当然,那些曾吃过他亏的小人怎会轻易饶他。再一次的无比肯定,她费尽心机换他自由,是绝对正确不过的抉择。剩下的,只是如何说服他了。 为他轻理鬓边散发,叶疏襄轻言软语:“霍大哥,疏儿从未求过你什么。现在,求你一件事,你答允我,好不好?”以霍霆矶才智,用骗的定然行不通,那就用哄的吧,心底苦笑。 静静看她如玉脸容上泪珠晶莹滑落,霍霆矶道:“疏儿,太后本性深沉难测,你要救我出狱几近无望。”停下喘息数声又接道:“而且,便是侥幸得以出狱,你以为,我还能独自安然活在这世上吗?”他若看不出叶疏襄此时转何心思,那也枉负她一片真情了。 轻轻一笑,叶疏襄摇首道:“好傻的霍大哥。你不明白吗?江焚越毕竟是我师兄,况且,他还要靠我为他扩展七眩阁呢,又怎会让我轻易去死?” “疏儿,你不必再多说。我只要你知道,你活着一日,那霍大哥便听你信你一日。若从此你不在世上,那,霍大哥也不必再顾及任何人了。”寥寥数语,被霍霆矶缓缓道来,坚定如山。 “霍大哥!”哽咽轻唤,叶疏襄已不知再怎样劝解。枉费她平素机智多谋,在他面前,却是半点灵光也不复见。 其实,她也深知,如今霍霆矶身心所受打击实在过于沉重,数日之间朝政抱负遭遇覆败不说,心上之人更是命在旦夕。换作是她,也断然承受不起啊!要让他重拾生机,除非是给他一线希望。她不能给,那就让别人来给! 抹去脸上泪痕,叶疏襄勉力一笑道:“霍大哥,不管如何,你我还有数天时间可用吧?那么,你且答应我,这数日中,你断不可先离开疏儿!” 霍霆矶看她脸上容光重现,虽不知她又有何主意,但仍答应道:“好,疏儿。霍大哥绝不会先你而去。” 点点头,叶疏襄豁然站起,对霍霆矶道:“霍大哥,那你可不要忘记了这句话!疏儿便在惠王府中等待大哥出狱归来!” 言罢粲然一笑,脸上光华闪烁似要将这黑暗牢狱照亮。 转身向狱外光明处走去,她终于找到了能让霍大哥重拾生机的方法了啊!只希望,现在前去,还来得及。 ☆☆☆ 四月十五,本是月圆佳期,却不知月圆人可圆。 太后懿旨颁下,终将霍霆矶释出重狱。 眼前盛阳光华炫目,霍霆矶内息绪乱、脚步沉重,径直走向惠王府。她说过,会在惠王府中等他见面,他一直都很努力的相信。 轻启王府大门,定睛看去,霍霆矶心中如铅石坠落。门前等候的数人脸色沉肃,却独独不见叶疏襄清雅容颜。难道,她果然还是在骗他? 胸口血气一阵翻腾,霍霆矶身形微晃,一口鲜血止不住喷涌而出。在狱中数日,他早已身受内伤,只是心中挂念叶疏襄,支撑着没有发作而已。如今心中担忧渐成现实,他一口真气顿然散下。 门内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将他扶进府中,霍霆矶坐在椅上喘息半晌,渐渐回过神来,这才看清面前众人,微微诧异,“相爷?”面前神色忧虑注视着他的,正是已经应该被罢免出京的前任宰相。 “霆矶。”老宰相目光炯然,沉声道,“老夫知道你此刻心中痛楚。但是,有些话,你一定要听,有些事,你也一定要做!”他原本已整装出京,却在半路官道上被惠王派出的侍卫拦下,急速赶回京城前来劝解霍霆矶。 霍霆矶忽地低低一笑,脸上容色却是苦涩至极。好个疏儿!原来你想的法子,便是这样吗?终于彻底明白,那日狱中相见时,她原本为他担忧愁苦,却为何突然间振作欣喜。她深知他为变法失势而心灰意冷,便在今日约他入府,让宰相来劝解他。别人的话他可以不理,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相爷,他却不能轻言违背,“相爷,你所说的,霆矶都明白。” “明白就好。霆矶,你可知,如今变法一途并非全然无望?百姓愿望,大势所趋。若从长计议,终有一日,皇上定会邀你我重返朝堂啊!” 重返朝堂?听到这四个字,霍霆矶心中昔日凌云壮志忽地半点不再。没有了她,去哪里也是惘然吧。注视宰相脸上沧桑印记,霍霆矶黯然低声道:“相爷,霆矶恐怕要愧对相爷了。现下霆矶只想知道,她在哪里?” 老宰相闻言灰白胡须一颤,长叹一声,却不答话。他今日赶到惠王府,与叶疏襄匆匆一面,此时,她已奉太后懿旨入宫了。宫门一入深似海,霍霆矶身上功名官职尽被削去,便是知道了,也不能再与她见面。 见宰相无语,霍霆矶胸中一惊一痛,“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呕出,胸前顿时斑斑红印,触目惊心。 方才那侍卫脸上神情激动,忽地上前道:“霍公子暂且不要伤痛,叶姑娘现在仍安然无恙。” 霍霆矶本已涣散的眼神一凝,疾问道:“她在哪里?”再不见她一面,数个时辰后,她便要伤发逝去。 这侍卫正是当日蒙叶疏襄施手搭救的青濯,见霍霆矶为她心痛呕血,再也不愿相瞒,道:“叶姑娘已为太后召入宫中。” “太后召她入宫!”霍霆矶心底一沉,他早已料到,他能安然出狱其中定有隐情。如今果然是她与太后争讨得来!只是,她今日夜晚便会伤发致命,她用了什么才换得他自由?或者,她是如何瞒骗太后? 心中忧急,暗暗咬牙强提一口真气从座上站起。苍白脸容上神情决然,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留她一人在宫中孤立无依! 众人俱是一惊,宰相深知他心性,在旁皱眉道:“霆矶,你此时身受重伤,便是入宫,又能如何?” 霍霆矶竭力站定,坚声道:“不管怎样,我都要去带她出宫!”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吧。 言罢摇晃转身,脚下虚浮却不稍停,走向门外。青濯立时上前伸手扶助,“霍公子,叶姑娘对我恩重如山。你要入宫,那青濯陪你同去便是!” 侧首微一点头,霍霆矶心下感动。这皇宫禁地岂是任人来去之地,两人未奉召见贸然闯宫,其结果可想而知。 ☆☆☆ 夕阳渐下,深宫花苑内一片灿烂妩媚。 叶疏襄呼吸着微带花香的晚春气息,裙摆飘扬缓缓踏上白玉石阶。唇畔微扬,心中宁定。寻得了宰相,以霍大哥向来重视的变法大计相劝诱,他总不会再心若死灰了吧?只是,突然怀念起他那温暖的双手来。这宫中晚风吹抚身上,真是好冷,好冷呢! 太后端立白玉石阶上满意打量依言来至宫中的叶疏襄,描绘精致的唇角微启:“端雅,你果然不曾让哀家失望。” 叶疏襄迎风浅笑,“太后已将霆矶释放,那端雅又怎会失言,但将端雅所剩时日奉于太后了。” 神态静逸从容,在夕阳下如清莲绽放。送她入宫的赵誊在一旁心痛凝视,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样安然女子,所存性命已只剩几个时辰。 “好!那以后,哀家便静待你的表现了。”话音才刚落下,忽闻花苑外隐有杂乱呼喝之声。 太后脸色一变,疾向苑外看去,只见两个人影竟飞身向苑内疾跃而来,惊骇下退后两步,那两人已双双立在一旁。定睛看处,其中之一竟是刚被自己释放的霍霆矶! “霍大哥!”叶疏襄惊呼,见他满身血迹,脸色苍白,奔上前去拉住他手掌,一颗心如沉到冰寒湖底。怎么自己费尽心机安排相爷与他见面,竟还是阻不了他前来啊! 此时苑外众侍卫已快步跟入,手持刀剑将众人团团围住。 太后早已退在众侍身后,怒视霍霆矶沉声道:“给我拿下!” 两人凭借轻功自楼顶一路飞掠进太后寝宫,大胆狂妄之极,如此行径与刺客无异,众侍卫不待太后下令,早已齐举手中兵器要上前格杀。 “慢着!”一旁赵誊突然断喝一声。 众侍卫一怔,入宫行刺太后虽然当诛,但赵誊身为惠王,与皇上一般都是太后所出,他的话,自然不能不听。 排开众侍走到太后面前,赵誊道:“请母后手下留情,不要为难霍霆矶。” 冷哼一声,太后看向赵誊道:“霍霆矶胆敢擅闯禁宫,你还要我饶他?” “是。誊儿恳请母后放他与端雅出宫。”赵誊双眼炙炙。他为叶疏襄之事多日来心伤难安,如今只愿她能与霍霆矶相聚片刻,即使负上不孝之名也心甘情愿。 叶疏襄自霍霆矶入苑后便与他执手相依,如今听赵誊此言,不禁双双一怔。 太后更是震怒非常,“誊儿你好大胆子!在我面前,你以为可以说放便放吗?” 赵誊脸上神色压抑,痛声道:“誊儿不敢,但求母后应允!”突地拨出腰侧长剑指向自己胸前。 众人见得顿时同声惊呼,惠王身份尊贵,非同小可。此刻竟为了这两人以命相逼。 太后脸色铁青,如蒙尘灰,颤声道:“誊儿,你……你太让我失望了!”眼见他剑尖离胸口只余半分,稍稍一动便会刺入胸口,不由焦急,转目恨声对两人道,“给我滚!” 赵誊闻言脸色微松,手中利剑却仍抵在胸前不动,凝视叶疏襄道:“疏儿,赶快走吧。” 叶疏襄含泪对他感激一笑,与霍霆矶携手静静穿过众人包围步出宫苑。 ☆☆☆ 强聚全身真气,霍霆矶手揽叶疏襄在宫城上奋力纵跃。两人耳边风声呼啸不停,片刻间已掠出老远。 总算月兑身出得宫来!霍霆矶举目看天际夕阳尽敛,苍茫昏暗,明月片刻之间便会升起。此时要想救叶疏襄性命,惟有立刻去找寻江焚越伸手施救,但天地茫茫,不知他行踪,又如何找寻!心下酸楚,只想立刻找寻一个清静之地与她相拥片刻。 叶疏襄紧依在霍霆矶胸前,许久才觉脚踏实地。睁眼一看,周身花树繁茂,依稀曾见,竟是置身在城郊放愁苑的杏林之中。 已经入夜,宽广杏林寂静空旷,清悠至极。 忆起那日杏林中言笑温柔、举止亲昵,恍若前世印记。 昂首看向霍霆矶,见他鲜血遍身却神情欢愉,叶疏襄不禁苦笑责问:“霍大哥,你怎的这样傻!”好不容易将他救出牢狱,他竟又自己送入虎口,险险又丢了性命。 “你才是傻呢,疏儿。你可知我前去王府却不见你的踪影,有多害怕!”霍霆矶语中微含责备。 叶疏襄微微摇首,心下酸楚轻叹,“霍大哥,你便为了见我一面,才闯入宫中吗?你明知道,再见疏襄,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罢了。” 抬首望一眼杏林上明月渐升渐圆,霍霆矶低声道:“只要能得与你相伴,便是一刻,也值得。” 闻言心中凄凉,叶疏襄哀伤凝望霍霆矶泪落无语。 轻轻挽住她纤腰,霍霆矶拉叶疏襄坐到一旁杏树下,相拥相依。 眼看着月色愈明,渐渐林中景物分毫毕现,如在白昼一般。霍霆矶握紧叶疏襄双手,咬牙道:“疏儿,你怕不怕痛?苦怕的话,告诉霍大哥,好不好?” 叶疏襄此时体内已微觉热意,但双眼注视霍霆矶面容,实在不愿就此天人永隔,扬起一丝笑意,“不,霍大哥,我要多看看你。看多了,来世便不会忘记你。” 不由得记起那次自己在折柳湖边所问,来世如何。耳畔已响起霍霆矶的低语:“疏儿,来世,我们定会执手同老。”叶疏襄心中顿时一阵激荡,悲喜交替。 体温渐高,叶疏襄软软倚于霍霆矶怀中,轻轻喘息。霍霆矶眼中酸涩,双手颤动,紧抱怀中温软娇躯。 正静默等待,风中忽然传来隐隐呼唤。头晕目眩间,叶疏襄感官变得异常灵敏,秀目半睁低低开口:“霍大哥,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唤我啊!” 霍霆矶侧耳细听,脸上一震,道:“不错,果然有人!”当下提气迎风高喊:“霍霆矶在此!来者何人?”他虽身受内伤,但真气仍是遇风不散,传出老远。 不一会儿,林外跃来两人。 就着月光细看,竟是在西樵城中的林阈、颐平,而林阙手中另携有一人,居然是数日不见的江焚越! 一见江焚越,霍霆矶目光便再也不能移开,他可是惟一能救疏儿性命的人啊!时间紧急,怀中人儿体温渐行渐高,霍霆矶不及招呼众人,急喝道:“江焚越,你还不快救疏襄性命!” 林阙在他身上挥掌一拍,江焚越这才站起,看来似被点了穴道。颐平在旁娇声道:“阁主,你还不快替叶姑娘治伤吗?你若不把她治好,我这蚀肌散之毒可就认不得阁主啦,定要叫你更加惨痛一百倍!” 听来,这江焚越是被她下毒捉来。 江焚越闻言冷笑一声却不言语,仍站在当地盯视半昏半沉的叶疏襄。 叶疏襄微微睁开双眼,轻唤一声:“师兄。”与江焚越对视一会儿,道:“师兄,你终于还是来了。” 江焚越阴:“小师妹,你的帮手倒是真不少呢!这么多人请我,我又怎能不来?” 叶疏襄微微一笑,勉强低声道:“师兄,我记得,爹爹传你的内力至阴至寒,是不惧天下万毒的吧?” “哦?师妹的记性可真是好得很哪!”江焚越冷哼一声。 身旁三人闻言却是大惊,这江焚越本是被颐平下毒擒得,如今听叶疏襄所言,他竟是万毒不侵,那么,他又为何会故意被颐平擒获带来? 林阙与颐平立时上前一步,抬掌蓄起真气防备盯向江焚越。 只是江焚越武功极高,在场除霍霆矶外,再无人是其对手,而偏偏此时霍霆矶又显然身受重伤,一时间,众人都怔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第九章 靶觉手中娇躯已高热难控,霍霆矶猛然抬首哑声道:“江焚越,要如何,你才肯救疏襄?” 邪笑两声,江焚越双眉一挑,“怎么,霍大人终究还是愿意求我了吗?” 霍霆矶强抑心中痛惜焦急,马上道:“霍某求你援手相救!”此刻他但求能救叶疏襄性命,便是以自身作抵也在所不惜了,又怎会在乎一句恳求之辞。 江焚越闻言反而脸色一变,冷冷道:“你求我,我便一定要救吗?”忽地身形诡魅鬼魁向前一晃,退后时已将叶疏襄从霍霆矶怀中夺来,跃到杏林一侧。 棒着数步之远,江焚越停步冷冷道:“要想她活命,便都站着别动!” 三人见他突然发难,本已要作势扑上,但此时听他似是有意施救,齐齐收身,不再进逼。 又踏出数十步,不再多言,江焚越疾速将叶疏襄置于地上,伸手握住她手掌,内力源源递出。他为叶疏襄续命五载,叶疏襄每次伤发时承受极限在哪里,他早已是熟悉得很,若不再为她治疗,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霍霆矶在林外遥遥看视,心中煎熬如冰火交炽,偏偏又不得上前。 半刻后,江焚越缓缓收掌,面无表情瞪着她,也不知心中在计量什么。 叶疏襄体温降下神志复回,睁开眼看他面容,轻声道:“师兄,你终究还是救了我。”她本以为,师兄向来冷厉无情,这次自己是难免一死。没想到,最后时刻他竟仍是赶了来。或许,这也是惟—一次能让他解清她心底疑团的机会了。往后是恩是怨,旦在今朝。 微微坐起,看一眼林边三人,仍回目与他对视,道:“师兄,疏襄要问你一句话。”指尖轻拈地上缕缕青草,问出长久存在心中的疑问:“师兄,你真的,只是我师兄吗?” 眼光湛然,神情隐隐期待。这个问题存在她心中已有数年,只是一直未得机会询问。她多年来在旁察言观色,师兄,似乎有什么在瞒着她呢! 江焚越眼中浮上几分激愤不屑,身形略转道:“你以为呢,师妹?你不是向来聪慧吗?那就自己猜吧! 见他似要离去,叶疏襄急唤:“师兄!其实你也是七眩族人吧,是不是?你和我,是……” “住口!”江焚越忽地怒气暴涨,喝道:“我与你从此再无任何关联!饼去之事,再也休提!” 叶疏襄看他神情可怖,反而微微一笑,道:“师兄,你不用这样凶狠,也别急着离去。难道,你不想知道丹凤的制作工艺了吗?” 江焚越闻言怒气稍降,冷冷道:“你以为,你用丹凤报恩,我便会接受?” 摇首,叶疏襄轻叹:“师兄,我并不是想用丹凤报恩。其实,我即便现在告诉你丹凤的制法,你也是永远制不成的。” “是吗,你就这么肯定?”江焚越不信。 “师兄,你可知,当日爹爹为何在堂中只受了那周武一掌便重伤不治了?你想想,以爹爹武功,怎会不避不让,这样不堪一掌之力?当时你也在场的啊!”叶疏襄眼中含泪,又道:“当时你不是也断定了周武那一掌伤不了爹爹,才会在一旁任他出手的吗?” 全身一震,江焚越盯住她沉沉道:“你知道?” 点点头,叶疏襄唇角轻扬:“我自然知道,当日,你并非是有意要伤爹爹性命的,你只是……没有想到会这样而已。” 心头激震,江焚越以为,这个心底伤痛悔恨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人知晓,谁知却早已被叶疏襄瞧在眼底。不错,他并不是有意要取他性命的!那,当年叶九扶又为何会不敌周武一掌呢?难道,是和丹凤有关? 叶疏襄言到此时,脸上泪痕卓然,悠悠道:“师兄,你可知道,丹凤,是爹爹费尽心血制成送予我的生辰之礼。这丹凤,溶入了他全部的精魄血气。他本来是想让丹凤伴我身边,每月十五为我吸取体内热毒的。制成丹凤后,爹爹一身功力尽散,又怎能避得开周武一掌?” 江焚越愈听神色愈僵,双手紧握在身侧,咬牙低喃:“丹凤,是要合精血制成?” “不错。”含泪望他,叶疏襄凄然,“所以,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另一座丹凤了!师兄,现在你可明白,为何爹爹他一直未传你丹凤制法了吗?他本以为你不会太过介意,所以并未向你详细说明。谁知,你竟是一直放在了心中。”说到最后两句,已满含苦涩责备之意。父亲为了让她不倚靠他人活命,宁愿耗尽精血制成了那尊琉璃丹凤,谁知被江焚越带人夺去,最后又落得破碎下场。人亡物毁,叫她怎能不怨。 几近失魂落魄,江焚越突地狂吼一声挥掌打断了身旁数株杏树枝干,思绪凌乱。原来,自已为丹凤耿耿于怀、累积数年的愤恨竟是这样可悲! 但是,错的难道仅仅是他吗? 眼神狰狞瞪向叶疏襄,“你以为,我只是为了那丹凤?”仰天狂笑一声,“我要的,是愿本就该属于我的一切啊!你知道吗?我的父亲,便是你父亲的亲兄弟!只不过,我爹他是私生子,所以不能姓叶,而你爹他是嫡出,姓了叶而已!凭什么,你和你爹就可以继承七眩一族的所有,而我,偏偏就要付出那么多?!” 他此时神情激狂,挥手投足间树倒花横,叶疏襄坐于一旁任他发泄心中怨恨,林边霍霆矶却见状焦急,深恐他失手伤了叶疏襄,忍不住纵身向前,拦在了叶疏襄身前。 叶疏襄轻扯他衣角,道:“霍大哥,你放心,师兄他不会伤我的。” 缓缓站起,绕过霍霆矶,走到江焚越身旁,柔声道:“师兄,对不起,我和爹爹一直都不知道,你是我七眩一族中人。你不要如此生气了,七眩阁,已经是你的了,不是吗?” 江焚越全身真力激荡,见她近身却立时收敛。他一时气愤发泄殆尽,脸上又渐渐回复阴沉,再也不看叶疏襄双目,冷冷道:“不管如何,我都不想再见七眩一族中任何一人!从今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转身,跃起时抬手一扬,一张薄薄纸片疾向霍霆矶射去,待霍霆矶伸手接下,他已消失在朗朗月色下。 霍霆矶借着月光运目望去,只见纸上密密绘着一幅经络图释,竟是那为叶疏襄治伤续命的阴寒内功。不禁欣喜至极,抬首与叶疏襄相视而笑。 从此后,两人长相伴依,再也不用为续命而苦了。 叶疏襄含笑远望林梢轻声道:“师兄,谢谢你。” 这张内功图解显然是江焚越早就准备好了要给她的。他故意被林阙颐平所擒,原本就是为了救她而来。师兄,他还是关心她的呵! 这一个十五月圆,终于安然渡过。 看叶疏襄安然,林阙、颐平上前,颐平娇笑道:“还好,还好,我们终是赶上了,叶姑娘从此可就平安啦!我也用不着再受那吴老头的唠叨了。” 霍霆矶与叶疏襄双双一怔,这颐平本是七眩阁江焚越手下,如今现身京城救助已是奇怪,说吴执尚在人世,更是令人吃惊了。 霍霆矶与颐平在西樵城中有数面之交,当时已对她身份起过疑心,便问道:“颐平姑娘,那日为霍某送信的,便是姑娘吗?不知现下吴老何处,请姑娘告知。” 榜格一笑,颐平道:“送信的当然是我,只是没想到霍大人太有本事,这信居然白送了。还好大人安然无事,不然颐平可要被相爷怪罪了。吴执吗,那次他知晓你与叶姑娘出事,硬要赶去湖边,结果被江焚越手下打成重伤,现下正在折柳湖边养伤呢。” 轻啊一声,叶疏襄喜道:“原来吴伯真的没事!” 霍霆矶看她展颜,也笑道:“原来颐平姑娘也是相爷手下,霍某真是看走眼了。” 一旁林阙横她一眼道:“非但是霍大人,我也被她骗了好几年呢!”他自五年前在官宴上见到颐平一面后,情生意动再也不能收回。当时她还是那钱立谦府中的舞姬,他已为她不惜违抗父命拒不另娶。到颐平入七眩阁,他更是故意毁印随她同至西樵城,一番苦恋实在是费尽心思。谁知这颐平却是宰相安排在那钱立谦及江焚越身边的一着暗棋,倒是白让他愁苦了那么多年。 颐平眼波流转,娇媚轻笑,“我若这么容易被你们看破,那也不用叫做妙狐啦!” 月正中天,一时间清辉遍野.言笑随风传送。 ☆☆☆ 折柳湖,景物依旧,心情暗换。 两人携手一路自京城游览归来,足足用去了二十多日。 立在阔别一月的熟悉小屋外,叶疏襄脸上抑不住激动神色,扬声唤道:“吴伯,你在吗?” “小姐!”只听得屋内脚步急促,吴伯已双眼放光跑了出来,见到叶疏襄喜不自禁,“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那妖狐果然没有骗我。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哪!” 叶疏襄被他逗得格格一笑,“吴伯,没见你这么久,怎么你开始吃素信佛了吗?” 吴伯嘿嘿一笑,也觉自己太过婆妈了些。 一旁霍霆矶微笑静看两人相见后,上前一躬道:“吴伯。” 吴伯这才分神看到霍霆矶,连声道:“不敢不敢,霍大人请勿多礼啊!” “吴伯,我已不是什么大人了,你就直唤我霆矶吧!”此时官职尽去,霍霆矶却并不觉丝毫黯然,反倒轻松开怀许多。 “好,好!”吴伯喜笑颜开,脸上皱纹真如老菊盛开。 待吴伯暂离,两人漫步湖边,忆起往事,叶疏襄不由轻轻一叹。 霍霆矶在旁听得,转身面对她,道:“疏儿,你叹气,是否心中还有遗憾?” 叶疏襄摇首;“霍大哥,能得与你在一起,我怎的还会有遗憾?” “是吗?”霍霆矶唇角微扬,“那霍大哥送你的东西,便权当锦上添花吧。”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予叶疏襄。 眼含疑问地看他一眼,叶疏襄轻轻打开木盒,忽地低呼一声。盒中,赫然是一件琉璃饰物,通体赤红流金,雕成凤羽形状,顶端用银线空过,竟是用那丹凤碎片制成的一条项链。 轻轻拈起凤羽,叶疏襄含泪浅笑。他为她细心至此,她今生今世怎还会有遗憾? 阳光明媚,照上凤羽细腻纹理,折射出道道流光,明艳异常。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