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只属于你》 楔子 “你相信吗?人的心是有记忆的!”清脆娇女敕的声音信誓旦旦地如是说,“要不人们干吗总喜欢强调说要‘用心记住’呢?可见对于那些真正重要而珍贵的东西,人们都是用‘心’来记忆的。” “相信,相信,这解大小姐说的话还能不对吗?”戏谑而充满笑意的男子随声附和道,拿女孩的天马行空没辙。 “好啊——你敷衍我,根本一点诚意也没有!”忿忿不平的指控声响起,继而又转为不依的娇嗔,“人家是跟你说真的耶!对我而言,你就是我会用心记住的人。如果有一天我失忆了,抑或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只要我的心还在,它就一定会记得你。而且啊,它还会指引我再次爱上你,因为——它只属于你。”女孩的言语中满溢着不容错辨的深情,乍听之下似乎犹带几许稚气,但郑重的口吻听来却更像在许下一个神圣的誓约。 “傻丫头,又在说傻话了。好端端的干吗咒自己?”男子的语气很有些无可奈何,却饱含着毋庸置疑的宠溺。 “不管啦!你到底相不相信嘛?快说,快说!”最后几个字已近乎命令了,隐隐还伴随着一阵闷闷的捶打声。 “哎呀——我的大小姐,别打了,再打下去就成谋杀亲夫啦!”男子哇哇怪叫。 “你还不快说?!”细听似乎有阵阵的磨牙声隐约传出。 “我相信。”收起玩笑的心思,配合女孩的要求,男子慎重答道,“我相信!” 慵懒的午后,一株高大茂盛、绿荫如盖的梧桐树下,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女孩懒懒地斜倚在男子的怀中,男子则微微低头,两人的视线紧紧纠缠在一起,无声的幸福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一阵风吹来,拂乱了女孩的发丝,男子爱怜地抬手为她别在耳后,顺势点了一下女孩的翘鼻,眼里漾满了某种名之为温柔的东西,唇角泛着宠溺的微笑。女孩则淘气地耸耸鼻子,回之以一个大大的鬼脸,随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这个春日的午后飘散得很远很远,风中隐约又传来女孩的话语:“要记住哦,我心只属于你。” 第一章 漫无目的地走在纽约起风的街头,他只是机械地迈动着脚步,丝丝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乎遮挡住他的视线,他也毫不理会,脸上只是一派的漠然。 三年了,三年来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他的注意,自从……她去了以后。 自欣彤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任自己堕入了一个冰冷麻木的世界。她带走了他所有的热情与想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未来对他来说是看不见光亮的黑暗。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也许……是因为对父母还有一份为人子的责任未了,也许还因为好友的执意牵绊,不许他轻易离弃这个世界。 双眸刚因为想到家人与好友而染上些许的温度,转而又化为了淡淡的苦涩。有这么一个了解自己的好友,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嘟——嘟——”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冥想,他慢吞吞地打开翻盖,“喂?” 电话那边的人已是气急败坏,入耳就是一阵中气十足的大吼:“死小子,怎么半天不接电话?存心让我着急是不是?” 听到好友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吼叫声,杜审言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什么时候商场上有名的笑面狐狸竟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 “好小子,竟敢消遣我!你老兄倒是逍遥得很,只可怜了我这个好兄弟却得为你做牛做马、两肋插刀!”忿忿不平的声音再度从电话那头传来,却引来电话这端的静默。 沉默半晌,杜审言方低沉说道:“我知道这三年来辛苦你了……” “哎——哎,打住,打住!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别说这么多废话!”那头惊慌失措地打断这端的未竟之言,急急岔开话题:“你现在人在哪里?” “纽约。” “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吧!饼几天是欣彤的忌日。”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懊死的,话题还是绕回了他极力想避开的方向,任自飞在心里暗自咒骂着。 “那……回来后别忘了给我来个电话,说不准我就跑去看你了。哎,我们两个也很久没一块喝酒了!”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怅然和怀念,接着又转为凶恶,“这回你要是再学那个混账大禹过家门而不入,就小心我的拳头!” “好,我会小心你的拳头的。”明知好友的意思,杜审言却故意曲解。 “你这家伙!”任自飞在这边笑骂不已,“那就回来见喽。多保重,伙计!” “我会的,你也一样。”杜审言静静回道。 币断后,他下意识地抬头仰望纽约的天空。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遮蔽下,天空被挤压得只能看见一小块,显出苍白的灰蓝。 “我喜欢看一大片的天空,天空下面是一大片的草原,我呢,就骑在马上,在蓝天草原之间奔驰……和你一起。” 不用闭上眼,他就能轻易勾勒出欣彤说这番话时的表情。言犹在耳,仿如昨天。 收回目光,看着四周行色匆匆的各色人种。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目标吧!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标而追逐忙碌着吧!而他呢?他的目标又在哪里?失去了欣彤,他就像失去了根蒂的浮萍,没有了归属,没有了方向,只能随波逐流,四处飘零。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是到了该归去的时候了。欣彤,我将归来,你,高兴吗? 三日后 大厅里喧嚣攒动的人群,空气中萦绕不绝的广播声,千篇一律的迎来送往场面,仅仅只是因为触目所见的都是同胞,入耳所闻的皆为母语,一切就变得亲切而不再令人难以忍受。 随着人潮出了机场,杜审言先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五月的江城是温和的,“火炉”的威力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春天将这座城市装点得生机盎然,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花草的芬芳。这个季节是欣彤的最爱,老天安排她在最爱的季节离世而去,不知是对她的眷顾还是残忍。 想到这儿,一抹苦笑又爬上杜审言的嘴角。似乎每一次想到欣彤,他的笑容就变成苦涩的了,或者说,自欣彤去后,他就从来不曾真正地笑过。 犹记得欣彤最爱看他的笑,她常常会温言软语地要求他:“笑一个嘛!我喜欢看到你笑,你应该多笑的!”然后用她那双比秋水还澄澈动人的明眸深深地望着他,无声地祈求着,那样娇憨,那样动人。他永远也无法拒绝那样的她。 往往,他会陷溺在她的眸光里,忘了呼吸,忘了回应,忘了自己,直到绯红染上她的双颊,直到她嗔怪地白他一眼,他才会恍然惊醒,唇边自然而然勾出一抹笑纹,傻笑不已。每每这个时候,欣彤也会忍俊不禁,并不依地用两只小手拉大他嘴角的弧度,然后,两个人就会不约而同地捧月复大笑。 笑中的欣彤明艳动人,美丽不可方物,是他记忆中最美的画面。 欣彤常说他的笑容最美,其实他并不认为一个大男人的笑容有何美丽可言,这甚至大大打击了他的男性自尊,可他又不忍忤逆欣彤丝毫,只是心下却大大不以为然,因为他想象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欣彤的笑容更美。她贪看他的笑容,他又何尝不是呢? 回想起来,自己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但只要和欣彤在一起,就是自己笑得最多的时候,而她一走,也一并带走了他欢笑的能力。如今的他早已不知真正的笑为何物。欣彤,你若泉下有知,还忍心离我而去吗? 从恍惚中回神,发现自己又呆立了良久,杜审言无奈地叹息。自欣彤去后,他似乎习惯这样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发呆。而三年来,自己又养成了多少类似的习惯呢?不能再想了。用力甩甩头,杜审言举手招来一辆出租车,转眼就奔驰在回家的途中。 离乡三年,中途只在欣彤忌日时回来两次,而那两次又都是来去匆匆。尤其是去年那一次,若不是祭拜欣彤一定会惊动到她的父母,可能谁也不会知道他曾回来过吧。 悄悄地来,再仓皇地去,过家门而不入,明知自己的不孝,却仍执意任性地不想面对任何人。心中的伤太深、太痛,他只想抱着与欣彤共有的回忆独自哀悼,不想要任何人的怜悯、同情或是安慰。只因自己不想节哀,也不能节哀啊! 三年来他只是定期打电话向家中报平安,幸而双亲俱是少有开明而质朴的人,对他与欣彤之间的感情又知之甚深,因而很宽容地原谅了他,只在每次电话中殷殷叮嘱要他多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惭愧的是,连这点单纯而微小的要求他恐怕都无法做到。衣带渐宽,人渐憔悴,人生自是有情痴,他也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啊!等会儿进了家门,母亲八成又要唠叨了。思及此,冰冻已久的心不由得温暖起来。 车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驰,三十分钟的车程在冥想中忽忽而过,家——已清晰在望。 拎着简单的行囊下了车,杜审言站在楼下竟有些许踌躇。真的是近乡情怯吗? 定一定神,拾级而上,停在三楼的左手门边,迟疑了一会儿方轻扣门扉。现在正是五点多,父母应该都在吧,而母亲应该正在准备晚饭吧!揣思间门已被拉开,一位鬓角有些许银白的娇小熬人立在门内向外张望,一看见门外的人,立即现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眼角也有些湿润,半晌方能成声:“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边说边拉着杜审言进屋。 杨秀霞刚把爱子拉到沙发上坐定,就向里屋大声喊道:“老头子,老头子!快来看看是谁回来了?” “老太婆,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老是喜欢大声嚷嚷。看你激动成那样,总不会是审言那个坏小子回——”声音戛然而止,从书房里从容踱出的杜德祥在看到客厅里的人后猛然怔住,“审言,真的是你?”向前急走两步,忽而想起严父应有的形象得维持,复又急急停住,故作淡然道:“回来啦。” “是的,爸爸。”杜审言也看似平静地回答,可是其中汹涌的澎湃情感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得出。 接下来是一阵兵荒马乱。 先是做母亲的抱怨儿子回来也不事先打个电话,害得她什么都没准备,没有准备他最爱吃的排骨、猪肝、泥鳅诸如此类,而后在儿子的极力劝说下,母亲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同意今天就不去买菜了,只将就着用现有的材料凑合做一下。但在往厨房的途中,杨秀霞嘴里仍是不停地咕哝着明天一定要去张罗哪些东西。 然后是力持淡然的父亲开始询问儿子这段时间以来在国外的生活情况,从刚开始“浅问辄止”的试探到后来“深入挖掘”的关切,尤其当原本在厨房忙碌的母亲也加入这场你问我答的游戏中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白热化。 案母对他这个流浪的不孝子的关爱之情全在这些琐碎的问题中表露无遗,即使有很多问题往往让他哑然失笑或啼笑皆非,他仍能感受到那份深深的无私的毋庸置疑的爱。在父母眼中,他永远只是个孩子啊,杜审言叹息着。 晚餐过后,杜父照例回书房看报纸,杜母则在厨房清理。 想到几天前在电话中威胁他不准过家门而不入的好友,杜审言拨通了任自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即被接起,“喂?”低沉稳重的声音进入耳廓。 “是我。” “好小子!是你!”电话那头的反应是立即的,声音一跃成为飞扬,“你老人家竟然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天要下红雨了吧?!”哈哈大笑了几声后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好家伙,算你还有点良心,一回来就主动跟我投案自首,否则,哼哼……”几声奸笑传来。 杜审言闭上眼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好友此时此刻的表情。大学四年那样的表情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尽避这三年间两人见面的次数也是极少,可是那些鲜活的、属于年少轻狂岁月的记忆早已深深地刻在心底,永难忘怀。 “你准备什么时候到上海来视察一下?别忘了,这个公司你也有分!不怕我把公司给弄垮了?”半是玩笑半是抱怨的语气,其实也是想顺便见见老友。 “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他沉吟一会,又淡淡补充:“这次我会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等你电话。” 币上电话,杜审言又默默坐了一会,直到从厨房出来的杨秀霞关切地询问:“儿子,刚才是给自飞那孩子打电话吗?” “是啊。” “自飞那孩子啊,我也好久没见了呢,什么时候再叫他到家里来玩吧。”大学的时候杜审言只带这么一个同学回家玩过,杨秀霞对儿子这个开朗风趣的同学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有机会的话,我会叫他来的。”杜审言应道,“妈,我想出去走走。” “哦,那……记得早点儿回来!”杨秀霞有些忧心忡忡,想叮咛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为简单的字句。 已走向门口的杜审言微微颔首,算是对母亲嘱咐的回应,随即消失在门外。 仍是那条熟悉的老街,与记忆中的影像重叠,仿佛时间的魔法在它身上并没有发生作用,一切都没有改变。这条联结他家与欣彤家之间的路,两人不知反复走过多少遍,二十分钟的路程往往被走成四十分钟,五十分钟……直到夜幕低垂,直到人稀车疏,直到……这条路上盛载了太多太多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欢笑和甜蜜,而时光总是在幸福中溜得飞快。 那时候,他们年轻得无法想象任何不测,总以为两人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欣彤最爱念的一句诗。朴实而深远的字句,优美而和谐的韵律,再经由欣彤娇柔清婉的声音缓缓念出,总能触及他心底深处最柔软的那处角落。 “我们也要这样哦!”念完后,她总会再加上这一句。这时……这时他就会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作为回答。所有的誓言,所有的相知,所有已说的未说的话,尽在这牵手一握之中。 不经意间抬头望去,视线猛然被不远处的一棵老梧桐树牢牢吸引。紧走两步上前,轻轻抚模粗壮而斜倾的树身,回忆又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这棵老梧桐见证了他和她之间的初吻。 那年暑假,他接到了清华寄来的入学通知书,而她也如愿考入了武汉大学。两个从小就一起学习成长的少年首次面临生命中的别离,最初金榜题名的喜悦过后,心底里就满是浓浓的愁绪,而那个夏季也因此变得黯淡起来。在这种离情依依的感伤氛围下,原本一直懵懵懂懂的情感仿佛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起来,一对小儿女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什么,但又都猜不透对方的心意,因此也都不敢贸然捅破,两人之间充斥着奇异的张力。然后,在不知不觉中,离别的时刻终于悄悄地近了。 由于第二天就要动身去北京报到,为饯行也为了临别前能再跟大伙儿聚一聚,杜审言约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到经常去的一家小餐馆吃一顿,解欣彤当然也在其列。这顿饭从下午五点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其实吃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的时间大家都是在笑闹或是聊天。因分别在即,大家转眼都要各奔前程,年轻的他们也就抛开束缚,无所顾忌,或多或少地都喝了点酒。一顿饭下来,男孩们都有些眼酣耳热。笙歌散后,按照就近原则,仍是由杜审言送欣彤回家。走在两旁栽满梧桐的路上,一时间两个人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尴尬。 那晚的月色很好,在梧桐树繁茂枝叶的空隙间,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摇曳得很长很长。当杜审言看到那棵代表欣彤家已近在咫尺的横斜老梧桐时,心中不禁一阵懊恼。难道就这样什么都没说就要分别了吗?那些酝酿已久的感情难道只能留待下一个冬季吗?不,他不甘心。快说些什么啊!不停地暗暗催促自己,偏偏越急就越没有主意。这个堂堂清华大学的准高材生,数理化的状元,辩论会上口若悬河、辩才无碍的风云人物,此刻竟然哑口无言,讷讷无语。 “呃——”终于开口了,在老梧桐树下停住脚步,他却只能发出这个笨拙的单音节字母。 “你——”幸好这时欣彤也开口了,两音重叠之余,两人尴尬地对望。 “你先说!”杜审言求之不得,同时给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女士优先。” 欣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头,两只手无意识地绞扭在一起,低低说道:“你到了北京之后要多多保重自己啊!” 这一句话说得又快又急、含混不清,杜审言压根没听清楚,只能呆呆地问:“你说什么?” 解欣彤飞快地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重复一遍:“我说——你、到、了、北、京、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特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加重语气,岂料话音刚落,就看到杜审言若有所悟地微笑起来。这个微笑柔和了他平常看来稍嫌冷峻的五官,使他整个人都显得飞扬起来,同时又带有几分大男孩的稚气。这个笑容深深地炫惑了欣彤,令她一时只能呆呆地盯着他看。 “我会的。” 直到杜审言的回答穿透迷雾进入她的耳中,解欣彤才慌忙回神,恶狠狠地说道:“还有,千万别忘了给我写信。我知道你这个人是最懒得写信的,”故意停顿了几秒以增强气势,“但是,凭我们俩之间的交情,如果你敢不给我写信从而减少了我收信的乐趣……你就给我等着瞧吧!”气势十足地撂下话后,解欣彤双手抱胸,挑衅地斜瞥着杜审言。 这样的动作和表情不由得令杜审言哭笑不得,明明是这个小魔女为了满足自己收信的癖好而强人所难,偏偏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毕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知她甚深,知道她从小就一直很向往那种鱼雁往还的情境,可偏偏这丫头的知心好友皆在身边,根本没机会让她一偿夙愿,所以一直埋在心底,伺机而动。如今一上大学,好友四散,凡是不幸流落外地的,皆被她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地要求了一遍,而他应该是最后一个吧!好在这丫头还算懂得“一份耕耘,一份收获”的道理,回信方面必定不会偷懒。事实上,她不知道的是,他渴望收到她回信的程度其实并不下于她,即使她不要求,他也会照做的。 正摇头叹息间,那边大小姐已等得不耐烦了,喝问道:“你到底答不答应?!快说!” “答应,答应,小姐有令,在下岂敢不从?!”戏谑地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娇颜,杜审言暂时抛开离愁别绪,自在地开起玩笑。 “算你识相。”解欣彤满意哼道,旋即又细细叮咛:“还有,去北京之后别忘了多交些朋友,开朗点,多笑一笑,别老用你那张扑克脸吓唬人,知道吗?” 听到这满溢关心的唠叨,杜审言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脸上的笑纹,只觉一股暖流熨帖进自己的心灵深处。他无法出声,只能以点头作为回答。 看到杜审言像个好学生似的乖乖点头,全然不似平日里予人的酷酷模样,反而看起来傻乎乎的,欣彤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杜审言心下惴惴,如堕五里云雾。只是,在树影婆娑中闪动的那朵笑容如此动人,一时之间,他只能呆呆地望住那张笑颜,忘了呼吸。 察觉到杜审言目光灼灼的注视,解欣彤渐笑渐弱,终于止住笑意凝眸回视。当他们的视线胶着在一起之后就再也难以分开。涉世未深的两人的情感全单纯而直接地写在眼里,一旦看入对方的眼底,答案就昭然若揭了。 接下来的一切是那么自然,在清朗的月色笼罩中,在婆娑的老梧桐树下,杜审言吻了解欣彤。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她羽翼般轻颤的睫毛在眼前不断放大,放大…… 两唇胶合的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钟而已,但对两人而言,却仿佛已是一生一世。没有唇舌交缠的热切,没有相濡以沫的缠绵,有的只是唇与唇之间单纯的贴合,却已足以撼动两颗纯真的心。 不知是什么打破了流转在两人之间的魔咒,也许是远远传来的车鸣声,也许是头顶上树叶的“沙沙”声。两人如梦初醒,双唇乍分,解欣彤颊染胭脂,飞红过耳,扭身就跑,后在不远的转角处停住,盈盈回首,旋即掉头飞快地没入了暗影中。 看不清立在光影中欣彤的表情,杜审言却仿佛能感受到这回眸一眼中说不尽的柔情缱绻,娇羞无限,倏觉心中“怦怦”直跳,不觉又痴了过去…… 那是他与欣彤之间最初的盟誓,就在这颗树下,他们以吻为誓,许下了彼此的一生一世。如今乔木依旧,伊人何在?杜审言但觉心中一阵凄苦,不禁重重一拳击在树上,任身体的疼痛侵蚀自己的神经,又呆立一阵,才缓缓举步向前。 转过那个熟悉的转角,缓步迈上熟悉的台阶,慢慢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手举起又放下,终于还是按响了门铃。 看到门外的人,陈香琴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有些奇怪这孩子这次怎么早来了一天。对于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孩子,她一直是非常钟爱的,再没见过比他和爱女更般配的人儿了。本以为他和欣彤会顺顺利利地生活在一起,却没料想……陈香琴努力不让自己再继续想下去,微笑招呼:“快进来坐吧,什么时候回来的?回家了没有?” “今天下午刚回来,在家吃完饭才过来的。解伯伯不在吗?” “是呀,他今天晚上刚好被一帮老朋友拉去喝酒了。” “那……伯母,我现在可以去看一下欣彤吗?”杜审言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眼中燃着两簇幽幽的火焰。 “当然可以。”她旋即又叹道,“哎,你这孩子……去吧!” 听到叹息声,杜审言只是默默走进左手第二个房间——欣彤的闺房。 进入欣彤的闺房,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她的如花笑颜。看着照片中神采飞扬的人儿,杜审言只觉心如刀割。这是欣彤生前最满意的一张照片,是他拍的。 忘记那时候是为了什么,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朵笑容是为他而绽放的。当时欣彤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无忧,他直觉地想抓住这一刻,刚好手边又有相机,就拍了下来。相片洗出来之后,欣彤爱不释手,还故作吃惊地叫道:“啊,原来笑语如花说的就是我呀!”被他狠狠取笑,而当初又何曾想这竟会成为她的遗照,杜审言心中不由又是一恸。 缓缓环顾四周,屋内仍是熟悉的摆设布置,处处充满了欣彤的气息。她曾带他到这小屋参观过多次,但事实上每次他都无心细看,只因贪看着她。只是去的次数多了,听欣彤说的次数多了,不知不觉就将房里的一桌一椅深烙脑海。 回忆纷至沓来,一遍遍冲刷着他,每望见一件熟悉的摆设,耳旁似乎就响起欣彤轻快活泼的讲解—— “审言,你看这张桌子。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摆吗?因为这儿的光线既充足又不会太刺眼,最重要的一点是它靠着我的床,只要把台灯挪个位置,我就可以靠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看书了!” “审言,你再看这儿,这个翻折式的壁橱是我特意让老爸设计的,你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吗?嘻嘻……不知道吧?是用来放你的相片的。如果本姑娘心情好,就让你生活在光明中。如果你惹得本姑娘生气,哼哼,就把你打入冷宫,让你不见天日,就像这样。” 轻轻将翻折式的橱柜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帧照片,是两人的合影。相片中的欣彤笑倒在他的怀里,神采飞扬。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照片,轻轻捧在掌心,后退一步坐在欣彤床前,低头细细审视。相框被擦拭得纤尘不染,一如房间的每个角落,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房间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欣彤去得那样突然,让他骤然体悟到生命竟是如此脆弱,一个酒醉的司机就能轻易地夺走一条年轻的生命。 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他们告诉他,她已经去世了。那一刻,他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心死了,魂已断,还谈什么感觉呢?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粉碎了,不复存在了。 那天晚上,他……原本是要向她求婚的。下午和欣彤在电话里约好晚上见面的时间地点后,他立时前往汉口的珠宝店取几个星期前就已定下的戒指。由于回来时刚好碰上下班的高峰期,使得原本往返只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延长了十五分钟。 仅仅是十五分钟,他的世界就彻底颠覆了,迟到一刻,已是天人永隔。 当耳中听着医生公式化的声音:“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的时候,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接着全身似乎被千百个锤子敲击着,四肢百骸仿佛要裂开一般,一种深沉巨大的痛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失魂落魄地呆立许久,他才猛然清醒,“我不相信!”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我不相信!她没死,她还活着!我要见她,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杜审言发狂般地向病房内冲去,一入房中,就看见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的陈香琴以及老泪纵横的解鹏飞,还有……还有一具被白布覆盖的身躯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猛然停住,良久,才极缓慢极缓慢地向那方白布挪去,每走一步都那么吃力。终于,他在白布前站定,颤抖着伸出手去,想确定——确定白布下的并不是他心中的人儿。 “孩子,不要看,这丫头临去前惟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她说……你就让她再任性这最后一回吧!” 伸出的手停住了,杜审言心中大恸。欣彤,你是不想让我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吧,可是欣彤,你又知不知道,不能在你离去时陪在你身边已注定是我一生中的最痛,现在竟连看一看你也不能够,你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悬在空中良久的手最后还是缓缓落在白布之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白布之下的面容。泪,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二滴,三滴……印在白布上,晕染成片片心碎。 第二章 原随心无意识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任由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轻轻淡淡萦绕了一身,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又陷入了思念中。 是的,思念,自从三年前接受了那场澳变自己命运的手术后,她就常常会不自觉地沉溺在某种思念里,心似乎隐隐在渴切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每当她再继续深想下去,想抓住些什么,却只会抓住一片空白,徒留深深的怅惘。 唉,这三年来,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又何止这一件呢?原随心不禁叹了口气。总觉得自那以后她就已不再是全然的她,仿佛从那时开始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意念在心里流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总之,这种感觉很玄妙,但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即使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成是庸人自扰吧!不过,最近这种现象越来越严重,心总是蠢蠢欲动的,好像在呼应着什么。思及此,原随心不由有些担忧。 基本上,随心认为自己既属于那种乐天知命的人,也是一株坚强的劲草,而这都归功于那一对爱她至深又开明豁达的父母。 原毅和范瑶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两人之间的默契和形诸于外的甜蜜常常羡煞旁人。当他们还沉浸在一个小生命降生的喜悦及感动中时,却在孩子出生的一周后被告知他们的女儿患有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除非在她成年后能进行心脏移植手术,否则基本上很难活过二十岁。而且,即使有合适的心脏可以移植,手术的成功率也不超过50%。 这个消息对初为人父人母的原毅和范瑶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范瑶拖着产后犹虚的身体哭倒在挚爱的丈夫怀中,而原毅这昂藏七尺的男儿也不禁潸然泪下。 是对彼此深厚的爱支持着他们渡过了难关,夫妇俩很快振作了起来,接受并勇敢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他们给女儿起名叫随心,希望她即使不能长命百岁,至少也可以在有限的生命里随心所欲,心无挂碍,实现她的每一个理想,没有遗憾。同时,两个人也毅然放弃再生一个孩子的机会,全心全意地关爱教养这颗掌上明珠。 想到自己的父母,随心不禁由衷地绽开了一朵笑容,眸中闪现出幸福的光彩。能有这样好的一对父母,大概是上天赐给她的最好的礼物吧!正因为有了他们,自己才不至于变得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乃至自暴自弃。而正是由于在父母的精心教育下所养成的乐观豁达的性格,自己才能奇迹般地活过二十一岁,然后,在二十二岁那年又幸运地获得心脏捐赠得以顺利进行手术,也因此,才有了今天的这个她。这样想着,心似乎也慢慢平静了下来,而睡意随之袭上心头。夜了,是该睡了,明天……明天还要去看“她”呢!带着这样的模糊体悟,原随心爬上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杜审言痴痴地捧着相片呆坐着,任时间静静流逝,兀自沉溺于回忆里,良久,才被窗外传来的车鸣声拉回神志。起身轻轻把照片送回原处并将壁橱恢复原状,目光缓缓移往桌上。 那里,静静放着一个青花瓷坛,欣彤……欣彤就静静地躺在里面。解伯伯和伯母,还有他,都担心让欣彤一个人呆在殡仪馆里太孤单、太冷清,所以一直把她留在家里,让她仍然住在熟悉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感到孤单了。 呵,他的欣彤最怕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大掌温柔地抚上青花瓷坛,压低颈项轻轻以面摩挲,极力抑制住叫嚣着要奔泻而出的泪水,强自挤出一丝笑容,只因、只因她最爱看他的笑容。 “欣彤,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不过,你一向知我,懂我,必能体谅我的苦衷,是不是?我知道你一直想环游世界,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的,你还记得吗?可是你这个坏丫头却失约了,不过没关系,我仍然会完成我们的约定。你看,我一直戴着你送我的挂坠,就好像是你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环游世界。这一年来,我又和你去了不少地方,你高不高兴?”停顿了一会,又续说道:“不过,你是不是还会不甘心呢?没关系的,我每到一处地方都有写信给你哦!每一处的风土人情、所见所闻我都有写下来,还拍了不少照片。你不是最喜欢收到信的吗?我明天就把这些信都寄给你,你说好不好?这下你可开心了吧!”无限温柔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么,明天见了,欣彤。” 天方蒙蒙亮,随心就醒了。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把她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醒来后就觉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却说不上是坏事还是好事。算了,不管了,还是随遇而安吧!随心暗暗安慰自己。一翻身下了床,快速洗漱停当,换好衣服就冲进了客厅。 “爸妈早!” 范瑶抬头慈爱地看了看女儿,微笑问道:“今天星期六,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啊?” “醒了就起来了呗!”随心轻快地应着,“我走了。” “这么早就去了?”刚从厨房出来的原毅诧异道。 “就是呀,吃完早饭再走吧!”范瑶柔声道。 “不了,我随便到楼下买个包子就行了!我今天想早点过去。”随心边穿鞋边回答,“走了,老爸老妈。” “路上小心点儿!” 走在楼道上,犹能听见老妈的殷殷叮咛从身后传来。 “王大娘,麻烦给我两个肉包!”在拥挤忙乱的包子铺前,随心不得不扯开了喉咙大叫。 “好嘞,肉包两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爽快唱喏道,麻利地包起递给随心,“去哪儿呀,丫头?” “去看一个……朋友。”随心接过包子,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心中泛起奇异的感受。“朋友”吗?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和“她”之间的关系似乎太过浮泛,也太过简单了。那么,她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好像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实在是太过复杂的纠缠啊!总之是一言难尽。 带着这样的迷思挤出了人群,甚至在去往公车站的路上,随心的思绪仍在这个问题上回旋。 “车来了!”不知是哪个等车的人喊了一声,拉回了她游走的注意力,抬头一看,正是自己要坐的车子,慌忙上车。还好,星期六早上坐车的人并不多,随心轻易就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遂悠闲地坐于其上,享用起早餐来。 包子很快被饥饿的女子啃了个精光,照理说此刻吃得饱饱的人儿应该意态闲适、志得意满才是,可随心却反而蛾眉轻蹙,面容奇异而困惑。怎么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了,不会真有什么事儿吧?禁不住暗自嘀咕,心下也越来越紧张。 “笃,笃,笃” “来啦——”陈香琴匆匆从厨房里冲出来开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啦,丫头?快进来。” “干妈,”随心亲昵地叫着,走上前挽住陈香琴的手,“人家想早点吃到干妈做的菜嘛,不然就算能先闻一闻也是好的!” “好哇!就知道你这孩子尽想着干妈的菜,压根就不念着我和你干爸。”陈香琴佯装生气。 “怎么会呢?因为菜是干妈做的,所以才特别好吃呀!人家可是一直都念着干爸干妈的,干妈不要冤枉人嘛!”随心摇着陈香琴的胳膊不依地撒娇。 “好了,好了,别摇了,干妈这一把老骨头都要给你摇断了。”陈香琴满脸慈爱地望着随心,笑着模了模她的头,“干妈相信你就是。知道你这孩子今天要来,早就预备好了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就知道干妈最疼我啦!”随心撒娇地把头倚向陈香琴的肩膀,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咳,咳,”故作威严的咳嗽声响起,提醒正在亲热的娘儿俩别忘了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怎么?丫头,我这个干爸对你就不好了吗?”边抗议边从内室走出的中年男子鬓角微白,面容清瘦。 “干爸,”随心嬉笑着奔过去,一把抱住解鹏飞的手臂,“我知道干爸也最疼我啦!我好喜欢你亲手为我做的那些小礼物呢!” “是吗?”解父仍是严肃地板着脸。 “老解,你看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争风吃醋,你好意思吗?”陈香琴毫不客气地取笑老伴。 “才不是呢!”随心晃悠着干爸的手臂,“干爸只是跟我闹着玩儿,他才舍不得生我的气呢!” “哈,哈,哈,”解鹏飞得意地仰首大笑,“还是我的干女儿最了解我呀!” “好了,你们爷儿俩边上闹去吧,我还要去理几个菜,不管你们了。”陈香琴决定不理这爷儿俩,径自进了厨房。 “丫头,来,过来坐吧!”解鹏飞一边坐到沙发上,一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干爸,”随心稍稍敛起了脸上的笑容,“我想……先去看看欣彤。” “噢,”解父的声音也不由低沉了下来,“欣彤被审言那孩子带出去散步了,可能过一会儿才会回来。” 乍听到“审言”这两个字,随心的心脏不禁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心神也渐渐飘远了。 杜审言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他和欣彤之间的故事她也听到过很多。当然,那都是干爸干妈断断续续讲给她听的。 解欣彤和杜审言,这两个人之间的牵系实在是太深太深了,要想了解欣彤生命中的种种,就不可避免地会提到杜审言,他出现在欣彤的每一个生命阶段里,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越了解他们之间的故事,就越为他们的爱情所感动,有时候,她甚至会有一种罪恶感,只因为,欣彤死了,而她——还活着。 而对杜审言,她也始终有着一种难言的感觉,每每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心中都会觉得有些异样,可是,像今天这样一听到他的名字心脏就猛然收缩的情形,以前却从未有过。 飘飘渺渺中,随心对于干爸的问话只能报以机械的“嗯”、“啊”声,直到看见解父摆出一副象棋,才从九天之外拉回了几许神志,心不在焉地与干爸厮杀起来。 杜审言左手紧紧护住半掩在外套里的青花瓷坛,右手斜插在口袋里,状似随意地漫步着。呵,他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想象欣彤就在身旁,仿佛心爱的她从不曾离开。停住脚,闭上眼,嗅觉似乎变得更加灵敏,他可以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梧桐那特有的清香,像一只温柔的手,无言地抚慰着他,奇异地减轻了心底那从不曾止歇的伤痛。 静立良久,细细体会那份难得的静谧与祥和,再度睁开双眼时,他几乎有些适应不了近午时分刺眼的阳光。离开武汉这么久,他几乎已经忘记这里的气候是多么炎热。虽说还是春天,但早上十点之后的阳光已是不容小觑。 以手遮眼,仰头注视头顶上方的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叶片幻出炫目的光晕,益发显得厚实饱满,青翠欲滴,宛若一个个具有灵性的精灵。空气中微动的气流惊动了这些精灵,于是它们纷纷在春风中摇曳轻舞,舒展着身躯,欢快地跳动着,恣意地放声高歌。他痴痴地望着,依稀看到了欣彤轻盈舞动的身影。 欣彤跳舞总是随兴所至,却每每让他看得目眩神迷,心旌摇荡,那是一种充盈着鲜活生命力的舞蹈,就如同这风中舞动的树叶,又仿佛是山间自在的清风,自然而优美,带给他那么多的感动与惊喜。 收回视线,他不由将怀中的瓷坛抱得更紧,右手轻轻摩挲着它的外沿,仿若情人间温柔的抚触。欣彤,我好想你,你知道吗?我想见你,我好想见你!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极度的思念痛苦令他俊朗的面容扭曲,绝望的浪潮几乎将他淹没。不能啊,再怎样祈求都只是徒然啊!生死也许只有一线之隔,却已是另一个他无法企及的世界了,至少现在的他还不能啊。 甭寂的身影又伫立了许久,直到“时间”这个概念冲入他的脑海才打破了环绕在周身的迷雾。人影终于有了移动的迹象,“欣彤,我们回去吧!”他轻柔地拍了拍怀中的青瓷坛,转身缓缓往来路走去。 听到敲门声,随心如获大赦,不等解鹏飞站起,就忙不迭地嚷道:“我去开,我去开,干爸您就好好地坐着,不许耍赖哦!” 趁着转身,随心偷偷吐了吐舌头。其实这一盘棋胜负已定,她则肯定是输定了的那方,刚刚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罢了!幸好天外来了救星——有人来访,这下她总算可以逃月兑第四次向干爸俯首认输的耻辱了。嘿嘿,反正来者是客,干爸总不好意思不招呼人家只顾着下棋吧!心里犹自庆幸着,右手已拉开了房门,然后——她……毫无预兆地跌进了一双星眸深处。 随心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只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片忧郁的深海中,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悲苦几乎将她溺毙。没有理由地,她就是笃定地知道这片海洋已经孤寂了好久,荒凉了好久,而意识到这一点竟然令她的心悸痛不已,引得四肢百骸的神经也跟着痛了起来。那一刻,她好想好想倾尽自己的所有来换取这片海洋重现生机。 那双眼里的孤独凄绝,令她联想起痛失爱侣的孤狼,她几乎可以听见隐藏在这双眸子后无声的哀嗥。 这双眸子的主人她知道,是他——杜审言,欣彤青梅竹马的爱人,她曾在欣彤留下的相簿中见过多次,但却绝没有料到见到他本人竟会带给她这么大的冲击,这么样的震撼。 一直知道自己对杜审言存有一种复杂莫名的感觉,混合了深沉的遗憾、厚重的感动以及丝丝缕缕的内疚,可是现在,她却不确定这种感觉究竟为何了,惟一可以确定的是,绝对远不止如此而已。那是一种更深刻更亲密的感情,胸腔中急剧跳动、几欲蹦出的心脏如是告诉她,血管中急速奔腾澎湃不已的血液如是告诉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对于从未谋面、素昧平生的人她竟会有如此强烈的感觉?更更荒谬的是,他还令她感到如此熟悉,熟悉得几乎令她昏眩,熟悉得仿佛……自己就是他的恋人。 怎么会这样?! 随心犹在门内怔忡不已,门外的人却早已不耐。 怎么搞的?这个女孩一看到自己就开始发呆,不会是花痴吧?杜审言不无恶意地想着。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的相貌有多么吸引人,这也常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因为他原本给人的感觉就很淡漠,而自欣彤去后更变本加厉地演变为冷漠,因此在他一脸“别惹我”的冷峻表情及一身形诸于外的冷绝气势下,大部分被他外貌吸引的女人都只敢远观,不敢真正付诸于行动,于是无谓的骚扰也就减少了很多。即使遇到胆子特别大又不肯死心的女人真的上前纠缠,最后也会在他冷冷投射的逼人眼锋中败下阵去。 是他的功力退步了吗?否则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子为什么可以这样毫不胆怯、不避不退地直直看入他的眼底,见不到一丝的害怕与惶恐?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她眼中看到了心疼与怜惜。 在与对方对视了二十秒之后,反而是他先狼狈地败下阵来。 为何不敢再继续注视那双清澄的眼眸呢?为何他的目光无法再冷然以对?因为……因为在最深的记忆中也曾有一双眼眸如此地注视着他呵!那样温暖,那样动人,那样深深让他沉醉。到如今,那双秋水,却只能在遥不可及的梦里重温,再也寻不回了。 一念及此,杜审言的心情越发恶劣,对眼前这女子的恶感也就越深了。但是,他却没有察觉,这是欣彤离开他后,第一次有人如此轻易地勾动了他的情绪,引发了他的感觉。 三年来,杜审言封闭了自己的感情,除了亲情和友情难以断绝外,他几乎只活在自己构筑的有欣彤存在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月兑下他无动于衷的外壳。而现在,原随心——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子竟然轻易就引发了他的负面情绪,这——代表了什么? 在某人毫无所觉的这一刻,心,其实已……悄悄地动了。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 “唉,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竟杵在门口啊?快进来呀!”还在埋头研究棋局的解鹏飞并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异样,只是纳闷这两人怎么半天没动静。 见两人听到他的话后纷纷走到他的面前,解鹏飞笑呵呵地道:“来,我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审言啊,这就是我跟你伯母的干女儿——原随心丫头。” 接着,解鹏飞转而对随心介绍:“随心啊,这就是我跟你干妈常提到的小子——杜审言。” 末了,这位风趣的长者还添了一句:“大家其实都像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本就因杜审言的出现而心乱如麻的随心听后,心里不禁有些嗔怪干爸的口没遮拦,只略点了点头权作打招呼,即快步坐回沙发上。 原来,她就是原随心。听到这个名字,杜审言不由全身一震。只知道当初欣彤的心脏是移植给了这个人,他却从未见过这位接受了欣彤心脏的女子。想到欣彤不在了,而她却因此而幸运地活着,想到原本属于欣彤的心脏,如今却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跳动,杜审言感到一种苦涩正一点一滴从心底蔓延开来,直浸到五脏六腑里。微微牵了牵嘴角,他也缓步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忙碌了半天的陈香琴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审言,你回来啦!罢好,马上就开饭了。”话音刚落,温柔的语气突而急转直下变为呵斥:“老头子,还不快点摆一下桌子收拾收拾。把你那副破象棋收起来,听见没有?” 见老婆大人杏眼一瞪,深明何谓“军令如山”的解父丝毫不敢怠慢,马上开始收拾棋局、摆桌子、搬凳子,见状,解母这才满意地回到厨房继续操劳。 对于此情此景早已见怪不怪的杜审言和原随心都聪明地忍笑闭嘴,保持沉默地各自分工。随心先一溜烟地跑进厨房望梅止渴一番,然后拿出四人份的碗筷汤勺,而杜审言在把欣彤的骨灰重新放回原处后,就开始帮忙摆放桌椅。 当随心刚把碗筷放好,杜审言的椅子也堪堪摆好,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配合默契得让两人俱是一怔。不容两人再多想,解母的一道道拿手好菜业已陆续上桌。 真幸福啊!随心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再一次庆幸着自己有这样一位精于烹饪的干妈。而睁开眼后,瞪着眼前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随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吃,狠狠地吃。 随心从不否认自己是贪吃一族中的佼佼者,虽然她常常宣称自己未来的志愿是成为一位美食家,但其实她自己也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为自个儿的贪吃所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遗憾的是,虽然老爸老妈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可谓是当之无愧的、无可挑剔的模范父母,但惟独在烹饪方面的技术实在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不敢恭维。果然是人无完人啊,所以,随心老早就放弃了在父母身上实践她美食家的梦想这一奢望。 当然,在此我们也不得不提一下,原大小姐自己在厨艺这方面的表现也可谓是尽得其老爸老妈的真传,只能用“惨不忍睹”这四字来形容。不过,要是有人因此而奚落她的话,她可是会振振有辞地反驳:“美食家,美食家,顾名思义就是只需要用嘴品尝美味的专家,要不然不就变成‘美厨家’了?” 嘿嘿,果然精辟。由此我们也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原大小姐要想实现她当美食家的志愿,就必须得向外发展,譬如别人家啦、饭店啦、餐馆啦等等诸如此类的地方,否则,她肯定是吃不到美食的。 话说当年随心第一次在欣彤家吃饭,吃了第一口,就几乎感动得落下泪来,因为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这么温馨可口又充满了爱心的家常菜随心肯定自己以前从未吃到过。这一发现更加坚定了她要认欣彤的父母为干爸干妈的决心。死也要认! 嘿嘿,当然我们千万不能因此就贬低了随心的人格,人家可是早就决定了要代替欣彤做解父解母的好女儿的,那些美味佳肴只不过是意外奉送的额外福利罢了。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不管怎么说,随心对美食没有抵抗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当那一桌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进入随心的视线后,她的脑子里除了吃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只见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家堪堪全部坐定,她的筷子就已宛若一支离弦的箭般向一盘早已瞄准多时的香干炒肉射去,那副小女儿家的馋态不禁让一旁的解父解母失笑不已,不过倒也是见惯了。而首次见到如此狂热吃法——活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杜审言则真正为之大开眼界,错愕不已。 有这么饿吗?他兀自纳闷着。看她这种吃法,都叫人不忍心分食她想要吃的菜了。不忍心?!猛然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勾起了这种久违的心绪,杜审言不禁皱了皱眉,原本要伸出的筷子也停在了原处。 陈香琴见杜审言迟迟没有动筷,只道这孩子又是因为思念爱女而没有胃口,也不以为意,只是热情地招呼着:“审言,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嫌伯母做的菜不好吃呀?”故作严肃地边埋怨边夹了几块土豆放进杜审言的碗里,“喏,这是你最爱吃的土豆,多吃点,不然伯母可要生气了!” 面对这样的关爱,他还能说什么呢? 再也无心去细想自己那莫名的情绪,把心思专注于眼前的佳肴上,他也开始用心品尝这难得的美味。 原随心根本没有注意到餐桌上的这段小插曲,因为她老人家正忙着与豆瓣鲫鱼奋战。 她从小就不会吃鱼,看到鱼刺就头痛。因为不会吃,所以不爱吃。但是,干妈做的豆瓣鲫鱼实在是太好吃了,逼得随心不得不痛下决心非学会吃鱼不可。 事实证明:有志者,事竟成。如今对于吃鱼,随心也算是小有心得,不过每次实战时她仍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正所谓小心才驶得万年船哪!她可不想哪天被鱼刺卡住,落得抱醋狂饮的下场,如果倒霉得还不见效的话,说不定就得送医急救了。所以,原姑娘每次吃鱼时绝对是一心一意、全神贯注的。 不过,今天似乎有点不同寻常,随心的眼睛里、脑海中虽然都满是饭菜,可是她的心里却不时浮现出杜审言的身影。 对于这一点,随心自己也直嘀咕。为什么她在吃鱼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杜审言呢?这是什么鬼道理?难道说他在她心里已经占有如此重要的分量了吗?比她被鱼刺卡住还重要吗?不会吧! “咳!咳!”为这个想法而分神了一下下的随心,差点儿被一根鱼刺卡住了,吓得她再也不敢多想,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进行她的吃鱼大业。只是那两声咳嗽还是为她引来了四道关爱的眼神以及两道疑惑的目光。 四道关爱的眼神,不用说,自然分别来自于解父及解母,而那两道疑惑的目光,则是出自于杜审言的双眸。而在这六道视线环伺下的原随心,先是尴尬地笑了两声,然后又摆了摆手以加强语气的可信度,“没事,没事,我只是吃得快了点儿,你们不用管我。” 陈香琴仍是有些不放心,“丫头,真的没事?”见到随心拼命点头以表明确实没事后,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拿这个丫头的好吃没辙,“你呀,吃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解鹏飞在一旁见了,也笑叹着摇了摇头。 杜审言在瞄了一眼后即不感兴趣地继续埋头吃饭,但心中却不免嘀咕:这丫头的名堂怎么这么多? 接下来的时间倒是一直相安无事。一顿饭吃完,已近午后一点。 酒足饭饱的解父习惯性地模出一支烟,吞云吐雾开了,随心则利落地帮干妈收拾起碗筷来。 本来平时这份差使应是解父专职的,不过今天仗着有干女儿帮忙,所以他也乐得享享清福。 陈香琴眼瞅着老伴儿跷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转眼又见随心忙前忙后的那股贴心劲儿,心里头的气倒是消了一大半,遂只是狠狠瞪了老伴一眼,便开恩放过了他。 杜审言眼见解母和随心配合默契,收拾得井井有条,自觉也插不上手,便道:“伯父,伯母,我带欣彤到院子里走走。”见解父解母微微颔首,于是起身离座,径自去了。 正在厨房洗碗的随心听见声音不免有些好奇,探头看见杜审言抱着青瓷坛从欣彤的房间出来向室外的庭院走去,忍不住问:“干妈,他要干什么去呀?” 陈香琴叹了口气,“这孩子,八成又是给欣彤烧信去了。” “烧信?!”随心更加不解,瞪大了一双装满了问号的眼睛瞅着干妈。 “唉,欣彤这孩子啊,最喜欢收到别人寄给她的信了,而且,这丫头还有一个梦想就是环游世界。”说到这儿,解母不禁又为审言这孩子的用情之深叹了口气,“自从欣彤走了以后,审言这个傻孩子就在世界各地到处流浪,说是要代替丫头去环游世界。而且这孩子哪,每到一处都会给咱家丫头写一封信,好让她高兴。去年和前年的这个日子,审言这孩子就是在院子里把信烧了给丫头寄去的,现在他应该又是去烧信了吧!”言罢无限唏嘘。 随心怔怔地听着,说不上方寸之间拼命绞扭翻腾着的是什么感觉,也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解母的声音飘飘渺渺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心丫头,你怎么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温润的液体从眼眶里止不住地往下落,心底深处似乎也有相同的东西在不停地往外冒。五脏六腑间似乎有千万只小兽在撕咬啃噬。好痛,真的好痛!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这么疼?!为什么? 面对干妈惊讶询问的目光,随心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一朵笑容,“没事儿,干妈,可能是我太感动了吧!您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太容易被感动了,老是改不了。” 其实随心自己深知,她也许是容易被感动,但感动到落泪的地步却是少之又少,毕竟从前的病不允许她有太过激烈的情绪反应。虽说手术成功后,在释放自己的情感方面她已比从前好了许多,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很多时候她在情感表现上仍是存在着障碍,尤其是——对于哀伤的表现。 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有哭过。自从她懂事以来,自从她知道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病以后,好像就从来没有哭过。 为什么要哭泣呢?人生已经如此短暂,生命转眼就会凋谢,贪婪地享受每一天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时间去哭泣呢?再说,她的心脏也负荷不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更何况……如果她哭泣的话,父亲母亲一定会更难过吧!所以,她不要哭,她不哭。 后来,也就慢慢养成了习惯,即使现在已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即使父母已不需再担心她的病,她还是无法放开心怀去哭泣。 可是,她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体会到这么深这么深的哀伤,轻易就开启了她身体里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泪水闸门,久违的温润液体就这样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干妈惊讶,她又何尝不是呢?但看来她把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因为干妈轻易就接受了她的说辞。 不过解母坚持不肯再让她洗碗,非要她到客厅里去休息一下。知道解母一旦坚持起来,谁都不能令她改变主意,随心只好乖乖妥协进了客厅,一双眼睛却不自觉地搜寻起屋外那抹孤寂的身影。 她只能看到杜审言的背影。 他就静静地蹲在那儿,面前……想必摆着欣彤的骨灰吧。看不见他烧信的动作,却可以看见纸灰在空中飞舞盘旋的景象,好像一双双翩翩飞去的黑蝴蝶,随心不自禁地联想到梁山伯与祝英台。但梁祝还可化蝶共舞,杜审言他却是形孤影单,孑然一身,只能托蝴蝶代他传送对已逝恋人的刻骨相思与爱恋。 这就是“一寸相思一寸灰”吗?纵使灰飞烟灭,这份情仍是无法磨灭啊!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随心不能想象,但隐约又感到心底深处似乎也埋藏着类似的情感。 怎么可能呢?用力甩掉这种无稽的感觉,随心自嘲地笑了笑。她可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呀,怎么可能会有那样深刻的感情?!自己也太入戏了吧! 但即使没有过恋爱的经验,有一点随心却可以肯定—— 眼前这灰飞蝶舞掩映下悲寂哀绝的背影,会是她此生永难忘怀的记忆。 就这样默默地望着,随心觉得眼睛里又有什么东西威胁着要夺眶而出,慌忙把头侧向一旁,努力眨去眼中快要决堤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待视线不再模糊时,却赫然发现原本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干爸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禁又羞又惊,下意识地想转移解父的注意。 “干爸,来,我们再来下棋,这次我一定会赢你。” 丙然,解鹏飞一听这话立刻就来了精神,朗声笑道:“丫头,别太自信哟!姜毕竟是老的辣,这盘你还是输定了,哈哈!” 在院子里默默祷告完毕,把骨灰坛重又放回欣彤房中,静静梭巡了一遍这个盛载了太多欢笑与回忆的房间后,他起身踱入客厅,发现那一老一少还在厮杀不休,而解母仍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穿进穿出忙碌不已。 这个景象,这个景象……仿佛似曾相识,欣彤在时这个家也是这般模样呵。杜审言怔怔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出神,几乎有时空错置之感。当惊觉自己又在发呆时,他苦笑着开口:“伯父,伯母,我走了。” 陈香琴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么早就走啊,再多坐一会儿嘛!” 解鹏飞也极力挽留,“是啊,难得来一趟,就多留一会儿吧!” 乍听到他要走了,随心只觉胸腔内有东西重重跳了一下,下一刻黯然不舍的感觉一股脑儿地向她袭来,迅猛得令她措手不及,可是她又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可以留下他。难道对他说“我舍不得你,请你不要走”吗?他八成会以为她疯了。一时间,随心只能呆呆地注视着棋盘。 “不了,”杜审言婉言道,“过几天我会再来看望伯父伯母的,今天我还是先回去吧,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也对!这么久没回来,是该多陪陪你爸妈,那我们就不留你了。”末了,陈香琴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定要再来看我们老两口啊!” “一定会的。再见,伯父伯母。”杜审言移步往门的方向走去,快到门口时停了停,略略侧身,“再见,原……小姐。” 随心闻声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消失在门后的一小片衣角,不知怎的就只觉整个心里空空荡荡的,毫无着落。她再也无心下棋,对着棋盘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猛然惊跳起来,只匆匆丢下一句:“干爸,干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说完后下一秒人就飞出了门外,徒留下陈香琴莫名其妙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无可奈何地摇头,“这孩子,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而沙发上的解鹏飞眼里,却闪过一抹深思。 “杜审言,杜审言,”随心气喘吁吁地追在杜审言身后大喊着,也顾不得路上行人投来的惊诧目光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喊声,杜审言不免有些诧异。从声音中他可以听出是原随心在叫他,但却判断不出她的来意。她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杜审言回身站定,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女孩由远而近地向他跑来。 事实上随心只是下意识地叫住杜审言,至于为什么叫他,其实自个儿也不清楚。当她气喘吁吁地停在杜审言面前后,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红着脸嗫嚅了半天,方期期艾艾地说道:“我要去的车站也在这条路上,我和你一起走好吗?” 说话时,随心压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天知道这是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主动跟男子搭讪啊。 看着眼前低垂着头像个小学生般乖乖站着的女孩,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走吧!”连杜审言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竟会答应了。三年来他一向独来独往,不喜有人同行,可现在他竟轻易为了眼前这个还很陌生的小女人打破了自己的习惯。杜审言试图理清导致自己失常的原因。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吧。因为欣彤的一部分正在这个女孩的身体里跳动,因为眼前之人的存在代表着欣彤生命的延续,所以,所以他才会拒绝不了她吧! 版诉自己这就是原因,杜审言转身继续大步而行。 他真的……真的答应了!随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对于自己仅仅因为这样一个微小的要求被满足就高兴得仿佛要飞上天去,随心一点儿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事实上,她现在整颗心里都被喜悦塞得满满的,再没有丝毫的空隙可以容纳羞赧。 火速抬头想再确认一下她并没有听错,却只瞄到杜审言渐行远去的背影,大惊之下,随心连忙奋起直追,终于赶上和杜审言走了个并排。 沉默笼罩在并肩走着的两人之间。杜审言是原本就不想说话,随心则是苦于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真的好奇怪,也好别扭啊!下定决心要改变这种现状,并且在“嗯”、“呃”了半天之后,随心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很不错的话题。 “那个……杜审言,你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为什么伯父伯母会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杜审言早就听见了随心不时发出的那些奇怪的支吾声,心下清楚她应该是有话想说,也一直在静观其变,谁知她一开口竟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不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过头看着前方淡淡道:“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哦,是吗?”就知道这个问题很管用,随心暗自得意。因为不管对方的回答是什么,她都可以接下去说:“我的名字呀,是取自‘随心所欲’的意思。不过,你可千万别以为是那种任性自我的‘随心所欲’哦,我的这个‘随心’指的是佛禅中所说的‘明心见性,自在无碍’的境界,很高深吧?我老爸老妈就希望我能做到那样。” 噼里啪啦地解释了一通,却只换来杜审言不痛不痒的回应:“这样啊。” 随心不免有些泄气。连敷衍的诸如“你的父母还真是用心良苦啊”之类的话都没有,还真是冷淡啊!但接下来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打击是—— 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呃——”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随心开始没话找话地瞎掰开了,“据我看,你的名字啊,还是大有深意的。‘审言’,‘审言’,是不是代表伯父伯母希望你能随时审视自己所要说的话,在开口之前先三思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再说呢?” 杜审言的瞳孔瞬间扩张到极限。这……也太能掰了吧!这也扯得出来?!他自家都还不知道呢!内心着实惊讶地打量了旁这位联想力惊人的小女人,表面上却是不露丝毫声色,“也许吧!” 又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随心挫败得几乎要放弃。跟一个完全没有合作意愿的人沟通对她这种人来说果然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但……管他的,她——原随心最大的特点就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努力为自己打气,冥冥中就是有一股意念在支持着随心不让她放弃。于是她打起精神,暗下决心,誓与拒绝合作者沟通到底。 “这三年你的身体一直还好吧?”天外突然闲闲飞来一句。 “啊?!”面对这突如其来冒出的似乎仿佛好像带有聊天意味的问句,随心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真……真……真的是他在问她话吗?太不可思议了。原来真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志者事竟成……霎时间,随心的脑子里百转千回,闪过无数句前辈先贤留下的金玉良言,完全忘了那厢还在等待答案的杜审言。 直到杜审言略为不耐地重复了一遍问题,原大小姐才总算神回本尊,“嗯,我这几年身体一直都很好,很健康。”随后又笑容可掬地补上一句:“谢谢你的关心。”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关心你,我只是不希望她用‘心’救回来的人仍然跟以前一样病弱,不希望她捐赠心脏的善良心愿白白落空而已。”闷闷地撂下这段稍嫌冷酷不近人情的话语,杜审言心中因随心的笑容而衍生的怪异感却没有散去丝毫。当他看见那张清丽的面庞扬起如花般的笑容向他道谢时,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抽搐,只想狠狠说些什么来驱散那种感觉。 “哦——”拖曳的低沉尾音说明了发声人此时低落的心情,不过随心很快又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没关系,不管出发点为何,那毕竟也算是一个问候,这已经是一种进步了。随心暗暗为自己打气。一步一步慢慢来嘛,罗马也不是一天就建成的。 于是,想通了的随心依旧笑意吟吟,“不管怎样,你还是问到了我的情况,虽说是因为欣彤的关系,我还是要谢谢你!” 对着这样一张纯真无瑕的笑靥,听着这样一番率真无伪的感谢,杜审言发现自己实在很难再继续冷言冷语下去,只能狼狈地选择以沉默来应对。 可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曙光的随心又怎会轻易放弃呢?她不死心地伸出右手在陷入无声状态的男子面前晃动数下,“hello,有人在家吗?”见杜审言仍是没什么反应,不由吐了吐舌头,小小声地咕哝:“不会真的准备三思而后说吧!” 耳尖地听到她的嘀咕声,杜审言飞快地转过头来恼怒地瞪了随心一眼,她却不以为意地扮了个鬼脸,反正心里就是笃定他不能拿她怎么样。 见随心这个样子,杜审言果然没辙,只能无奈地重又把目光移回前方,一看之下却突有如释重负之感。 “原随心,”他没好气地连名带姓叫道,“好像到站了。”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重享一个人独处时的清静了。 啊噢——真的到站了!随心愕然看着近在咫尺的站牌,有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意味着她要和他说再见了,而这个念头莫名地撕扯着她的心。 “那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再见。”没有注意到随心的失神,杜审言径自说着,语气中有着难得的轻快。转身欲走,不料刚迈出一步就走不动了,纳闷地低头审视,才发现他的风衣下摆被一只素手牢牢攥住,而那只手的主人正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哀哀地斜睇着他。 懊死的!杜审言强忍住心中那股破口大骂的冲动,用仅余的耐心以目光探询,“还有什么事吗?” 原随心自己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回事,在看到他抬脚欲走的动作时,满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而当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抓住了他的风衣。 迎上杜审言投射过来的询问眼神,随心如火烫般地松开了对风衣的钳制,却艾艾不能成语,只因……自己也无法解释啊!连她本人都弄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唐突莫名的举止,又如何能说与他知? 默然半晌,终究也只能缓缓摇头,轻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不待对方更进一步地探究,随心匆匆压低头,慌慌跳上一辆刚刚进站的公车,落荒而逃。 不解于原随心怪异的举动,杜审言也懒得去深究,甩甩头,就那么大步地走了,没察觉背后那两道依然追逐的目光。 茫然地站在车里,呆呆地注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颀长身影,不安地绞扭着手指。她……还能再见到他吧?应该不久就可以再见到了吧!他这次……不会那么快就离开吧? 未见之前,从干爸干妈口中就早已听说了他和欣彤之间的感情,尽避只是由旁人讲述的一些片段及零碎回忆,却仍足以令她动容,深深惊异于世间竟还有这般深情的男子。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很想见见他。奇怪的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根深蒂固,日益强烈。长久以来她并不明了其中的原因,及至今日一见,她才恍然,原来……想见到他、看到他根本就是她心底里最深切的渴望,只是一直埋藏得太深,所以无从自知。而今终于见到了他,就仿佛点燃了心中的那根导火线,引爆了深埋已久的渴望—— 渴望时时刻刻见到他,渴望分分秒秒陪着他,渴望抚平他的伤痛安慰他,渴望让他重展笑颜重拾欢乐,渴望……渴望……好好爱他! 爱?!自己刚刚有想到或提到“爱”这个字眼吗?随心手抚胸口,杏眼圆睁,花容变色,一脸的难以置信兼匪夷所思。难道说……她竟然……不知不觉就爱上了那家伙? 不会吧!拜托,她还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不用一上来就给她一个难度系数这么高的人来爱吧?!这一定是错觉好不好?是,一个痴情、专情、深情的男人是很容易让人感动,她承认。可是,爱上一个对死去的人痴情、专情加深情的男人就绝不是感动二字可以简单形容的了,那下场通常会——很惨!一想到这儿,随心不觉毛骨悚然。和一个死去的人而且还是恩人抢男人,完全是忘恩负义加没胜算嘛! 可是,为什么心底却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鼓励她:“别害怕,不会惨的,跟着你的心走。” 第三章 懊怎么做呢?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也爱上她呢?一只脚悬空在床外,一只手抱着大大的抱枕,一张脸都几乎埋进了抱枕中,随心就这么整个人横躺在床上,思考着严峻的问题。 下午自欣彤家回来后,随心难得的安静反常很快让原父原母察觉到了,询问她原由,却只推说是有点累了。善体人意的父母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让她好好休息。于是乎,随心就躲回房里躺在床上闭关思索了一下午,把在公车上突然领悟到的可怕发现再结合今天见到杜审言后发生的点点滴滴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终于死心地得出最后的结论:她、是、真、的、爱、上、杜、审、言、了。 虽说万般不愿承认,可铁证如山,她对杜审言的一言一行所表现出来的特殊情感以及自己不受控制的心动都是不争的事实,除了爱,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认清了这个事实,随心反而斗志昂扬了起来。逃避一向不是她的作风,即使是在她二十二岁之前的生命里,在那段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日子里,她都没有逃避过,如今,她当然更不会逃避。既然承认了她已经爱上他的事实,那么,出于公平的考虑,他也得爱上她才行,随心暗自盘算。 想她生于世已有二十五个年头,却从来没有为自己真正争取饼什么。二十二岁之前是因为顾忌自己的病,二十二岁之后则是感到心底有某一角始终是空的,提不起劲儿去争取什么,虽说缺少了些激情,可她却很安于这种平静的生活。谁知杜审言一出现就把一切平静都打破了,搅得自己芳心大乱不说,还令她首次产生想为自己争取些什么的念头。哈!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是这个道理吧。杜审言你就等着接招吧! 不过决心既已下定,目标也很明确,但该怎么做却好像是个棘手的问题呢!现在她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可人家摆明了对她没什么感觉。ok,没关系,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可要想培养感情,至少得多见几次面才行啊,而现在她连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都不确定,还谈什么培养感情嘛!万一他明天就走了怎么办?随心正冥思苦想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心,出来吃饭吧!”原母隔着门叫道。 啊,都这么晚了。随心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想了一个下午,忙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出来。”接着一个挺身坐了起来,穿上拖鞋,风一样就冲了出去。不管了,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等吃完饭再想吧,现在先吃饭去也。 可能是因为这一天下来用脑过度,随心感到格外饿,风卷残云般地袭向桌上的大盘小碟,完全不似平常的浅尝辄止。原毅和范瑶均惊异地看了对方一眼,直觉爱女今天有些不同寻常,“随心,你今天很饿吗?”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后,由范瑶出声问道。 “嗯,嗯。”随心动作粗鲁地连扒两口饭,含混不清地应着。 看着随心宛如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原母倒不忍再打断女儿吃饭了,暂时将心头的疑虑压下,与丈夫一同静静用餐。待看到随心运筷的频率已有缓和的迹象,范瑶才继续问:“你今天在干爸干妈家没吃饱吗?” “谁说的?!”随心一听就瞪圆了眼睛,“我今天在干爸干妈家不知道吃得有多饱呢!” “那你这孩子怎么饿成这样,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范瑶取笑女儿,“往常从你干妈那儿回来,不总是嫌咱家这菜做得不好吃,那菜做得不好吃的?筷子也不动几下。” 随心不觉赧然,“我也搞不懂今天怎么会饿得这样快,不晓得是不是用脑过度的关系?”话到后来已变成只有自己才听得清的嘀咕。 不待母亲大人继续追问,随心赶紧转移话题:“爸,妈,你们猜我今天在干爸他们家看到谁了?” “嗯,让我猜猜,”原毅微笑着接过女儿抛出的谜题,“你是不是见到那个杜审言了?” “爸,”随心不可思议地大叫,“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嘛,”原父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学者的儒雅之气,“今天是欣彤的祭日,会去你干爸他们家的肯定都是关系极深的人,而除了这个杜审言,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让你这个丫头看见了这么兴奋。” “人家哪有很兴奋嘛!”随心先是不依地反驳,随后又用万分崇敬的目光看着老爸,“爸,我今天才发现你是福尔摩斯耶!” 原毅哈哈大笑,“你这个鬼丫头,又来拍你老爸的马屁。”语气中充满了对女儿的宠爱。 范瑶在旁看着这对父女,也不禁摇头失笑,但心中又隐隐感到女儿今天的反常似乎也与这个杜审言月兑不了干系。 范瑶并没有见过杜审言,她和丈夫都只是从爱女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听到过一些关于杜审言的事情。由于原家和解家也时有来往,偶尔他们俩夫妇也会从解父解母那里听到杜审言的名字。不知怎的,每当范瑶看到女儿提及杜审言时的表情,心中就会有莫名的忧虑,这也许是出于一个母亲天生对女儿的直觉吧。此刻,范瑶凝视着正兴奋地跟她和丈夫描述在干爸干妈家见到杜审言时的情形的随心,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似乎更深了。 装出一副快乐无事的模样向父母说起今天见到杜审言的情形,待例行的饭后家庭交流时光过后,随心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桌前,双手托腮,闷闷地呆望着窗外,她现在啊,满心满脑想的都是那个人呀。 怎样才能再见到他呢?如果想约他出来见个面,能有什么理由呢?今天是5月22号,他会呆到这个月过完吧? 等一下!随心突然眼睛一亮。今天是22号!那她们杂志社为庆祝成立十周年而举办的晚会不就是在后天晚上吗?老总说了,每个部门至少要出两个节目,而她所在的编辑部报上去的其中一个节目就是她的独舞。哈哈,怎么早没有想到?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邀请杜审言来看自己的表演啊,这样两个人不就可以见面了吗?想到这儿,随心不觉喜动颜色,笑逐颜开。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弄清楚那个人后天还会不会在武汉。嗯,干爸干妈一定清楚,问他们就知道了。想到就做,随心一扫方才的郁色,一跃而起直奔床头的电话,抓起便拨。 “喂,干妈吗?我是随心啊……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您知不知道杜审言他会在武汉呆多久呀?噢,一两个星期呀……嗯,我是有点事想找他。对了,干妈,您知道他的电话吗?8745****是吗?我知道了,谢谢干妈。已经挺晚的了,我就不和您多说了,代问干爸好,再见。” …… 陈香琴放下电话,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谁打来的呀?”半靠在床头看报纸的解鹏飞问道。 “是随心那丫头。”陈香琴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是本能地回答着。 “那妮子,是不是又落了什么东西在这儿?”解鹏飞略带笑意地调侃。 “不是,那丫头是来问审言会在武汉呆多久的,说是找他有事儿。” “哦?!有什么事儿啊?”解父的好奇心空前高涨,急急追问。 “我哪儿知道啊!那丫头也没说,只是又问了老杜他们家的电话。”事实上陈香琴对此也是颇为好奇。 “是吗?”听完后解鹏飞的脸上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跟他在客厅里看见随心盯着审言的背影出神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见到丈夫一脸深思的神色,陈香琴过去推了推老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解鹏飞闻言对妻子露出了然的笑容,“难道你没在想吗?” 回视丈夫抛来的戏谑眼神,陈香琴也不觉莞尔。“难不成你现在所想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解鹏飞忽然换上一副郑重的神情,语气也转为严肃,“香琴,”轻声唤着爱妻的名字,显示出他对接下来要问的事情所抱持的慎重态度,“说真的,如果随心那丫头和审言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陈香琴没有直接回答老伴的问题,眼神迷离地投往身前的虚空处,带着深深的眷恋和回忆,“你是知道的,随心那孩子就像我们的亲女儿一样,若不是有她在一旁陪着,我们老两口也不会那么快从欣彤的去世中恢复过来。”言语中仍有着对爱女早逝的不胜唏嘘,“我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爱。至于审言这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只怪咱们家欣彤没福气,还白白拖累了人家。”想到审言对自家女儿的用情,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为之心疼,“如果他能跟随心那丫头在一起,就真是再好不过了。想必欣彤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十分安慰的。”说完,陈香琴把目光转向与她相知多年的老伴,在他的眼中也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是啊,如果那两个孩子能在一起,欣彤一定会很高兴吧!”想到善解人意的爱女,解父的笑容也变得忧郁起来。 “不过,我有点担心审言。”陈香琴的眉间不觉平添了几道皱痕,“就怕这孩子死心眼儿,不懂得把握身边的幸福。还有随心,”眉间的几道皱痕变得更深了,“也不知道那丫头心里是怎么想的。” “随心我倒是不担心,”解鹏飞的眼中闪烁出洞悉世情的光芒,“你没瞧见今天审言烧信给欣彤时,那丫头注视着他的表情。再加上刚才那一个电话,”解父说出最后结论,“这孩子呀,肯定是对审言动了心了。” “不过,我也是比较担心审言。”解父接着道出与妻子相同的忧虑,“依他那固执的性子,只怕随心那丫头要吃苦喽!” 两夫妻最后一致达成共识:随心呀,注定会有一段非常辛苦的追爱之路。 “不,不要——”狂喊着从梦中惊醒过来,冷汗涔涔。 又做噩梦了。杜审言无奈地按住发疼的额角,仍为梦里的景象而心悸不已。 虽然当初在欣彤临终的要求下自己并没有看到她出事后的模样,但自此以后却常常在梦里看见她被车撞得血肉模糊的样子。那种只能眼睁睁在旁看着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每每让他惊悸着醒来,然后……再一夜无眠到天亮。梦里,是肝胆俱裂的场景,梦外,是不愿面对的现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徘徊在惨痛的梦境和残酷的现实之间不得救赎,而这样夜以继日的折磨几乎逼得他发狂。 逃,他只有远远地逃开,逃离这个触景伤情的地方,逃离周围那些关爱怜悯的眼神,将自己放逐到异国他乡,代替最爱的人去实现她永不能完成的梦想。何况——杜审言苦笑了下——这样他还可以假装欣彤仍活在这世界的某一处,只是隔着重洋、隔着高山无法相见罢了,她仍然好好地活着。某些时候,这个方法的确很有效,至少在国外的日子里,那些噩梦不再追逐着他,至少在梦里他可以暂时忘却伤痛。 可如今才一回来,那些久违的噩梦就又来纠缠。可恶!杜审言不由握紧拳头狠狠地捶向墙面。恼怒中注意到从窗外透射进来的晨曦,不禁诧异地看了看手表。哈,七点十分。今天这噩梦还算厚待他不是吗?至少——他不用再一夜无眠到天亮了。 快速穿衣洗漱完毕,见父母还没有起身,杜审言决定出去转转顺便买些早餐。 好久没有体会过武汉的早晨啦。贪婪地呼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鼻间充盈着古雅而恬淡的梧桐清香,那颗因噩梦而骚乱不已的心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了下来。看着周围三三两两晨练的人群,杜审言不自觉也融入了这种平和安详的氛围中。 对了,他记得前面的拐角处过去有一个卖早点的摊子,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循着记忆走过去,定睛一瞧,居然还在,那金黄的油条,酥脆的烧饼,令人食指大动的豆皮,以及飘散于空气中的豆浆香味都让他觉得既亲切又倍感饥肠辘辘。当下向老板买了足够三人吃的份,拎着一大袋丰盛的战利品踏上了来时的路。 回到家时,父母也都已经起来了。难得一家三口聚在一起过早,杜父杜母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微笑,而杜审言也静静感受着这久违的静谧时光。一时间,餐桌上静默无声,只有一种简单幸福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流转。 “叮——叮——”扰人的电话铃声不客气地打破了宁静。 会是谁?餐桌旁的三人心里都有相同的疑问。谁会在星期天的大清早就打电话到家里来呢? “我去接。”杨秀霞匆匆放下筷子,猜测着可能是那帮老姐妹要邀她去打牌。旋即又有些疑惑——她们一般都是中午过后才会来叫人的啊。 八成是那群棋友打来约他去下棋的,杜德祥暗自估模。可往常也没这么早啊。心下也不敢肯定了。 杜审言专心致志地吃着油条。肯定不会是找他的,这点他十分笃定。在他没有通知的情况下,那些朋友都不会知道他回来了,而惟一知道这个消息的好友任自飞如果要找他,也只会打他的手机,所以可想而知——这电话,与他无关。 因此,杜审言专心地享用他的早餐。 不料,杨秀霞在对着电话回答了两声“在”、“好,你等一会儿”之后,即一脸狐疑地转向儿子,“审言,你的电话。”末了,又补上一句:“是个女孩儿。” 此话一出,杜父也饶有兴味地看着儿子。有多久没有异性找过自家儿子了呢?杜德祥迅速思忖着,不觉往妻子的方向望去,刚好遇上杨秀霞投视过来的目光,夫妻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 乍听到母亲的叫唤,杜审言的表情是极度错愕的。竟然是找他的,会是谁呢?起身向电话机旁走去,脑中刹那间闪过数种可能,但又被他一一否决。罢了,等接了电话就知道是谁了。 “喂,我是杜审言。”拿起电话的时候他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不曾出现过。 …… “是你?!”才刚恢复的冷静自持显然被对方的自报家门给搅得大乱,扬高的声音中有着不容错辨的惊讶。停顿了几秒,再开口时又是淡淡的语气:“有什么事?” 杜父和早已回到原位坐下的杜母自儿子拿起电话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密切注意着事态的发展。为了不让儿子发现他们两人的行为,夫妻俩仍低头佯装在吃早餐,只是把耳朵竖得老高且不时拿眼偷瞄儿子的一举一动。待听到儿子不同寻常的惊讶语气后,两人的眼中不约而同闪过一道“有戏”的光芒,脸上也现出欣慰的笑容。 对审言这个儿子,他们夫妇俩一直是引以为傲的。从小就没让他们多操过心,一直是那么优秀又孝顺的孩子。对于儿子与欣彤之间的感情,他们也一直看在眼底,喜在心头。可没料想本应是一段好好的姻缘最后却……看到儿子自欣彤去世后就一副郁郁寡欢、了无生趣的模样,做父母的既担心又无能为力。后来儿子决定远走天涯自我放逐,杜德祥与杨秀霞纵然百般不放心,但也深知这样也许对爱子会更好些,于是终是放手让他去了,从此也就多了一番牵肠挂肚。 一晃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可看看爱子仍是一如当初离去时那般落寞,教杜父杜母如何不担心?但心病终须心药医,旁人即使亲如父母也插不上手,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子受苦,祈祷这“心药”能早日出现。而眼下看来,呵呵,这“心药”该是已经有了眉目喽。 不知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只见杜审言的脸色变了几变,踌躇良久方吐出一个“好”字,接着就挂上了电话。 见此情景,杜父杜母慌忙收回偷觑的目光,一起低头猛喝豆浆。 怔怔放下电话,杜审言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怎么会这样的?!拒绝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是“好”。见鬼了!他刚刚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他答应了?他竟然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 随心愣愣地放下电话,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刚才自己有多害怕被拒绝。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么久,久得几乎让她相信他一定会拒绝她了,没想到最后他竟说……“好”。她从没听过那么美妙的天籁之音。 啊!随心猛然跳起。她刚才太兴奋了,居然忘了告诉杜审言举行晚会的地点,也没跟他约好在哪儿碰头,就那么把电话挂了,真拙,简直拙到家了。随心原本懊恼得不行,但转念一想,算了,反正他已经答应了,只要明天上班的时候抽空再打个电话给他说一声就行了。而且……这样一来,她就有理由再打一次电话给他了,不是因祸得福吗?嘻嘻。想到这儿,某人的心情更是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了。 “审言,刚才是谁打电话给你啊?”杨秀霞状似随意地闲闲问起,一旁的杜德祥也紧盯着儿子,屏息以待他的回答。 瞧着自各儿父母的热切模样,杜审言突然很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力感,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描淡写一言带过:“哦,是解伯伯他们的干女儿。” “哦?”杜母越发表现出高度的兴趣来,“是不是那个接受心脏移植的女孩子啊?”边说边侧头望了丈夫一眼,努力回忆,“好像叫……原什么心的,我记得在欣彤的告别仪式上见过一次,不过你又没去,怎么会认识人家的?”迂回了半天,杜母终成功地将话题带入核心部分。 “她叫原随心,昨天去欣彤家,刚好她也在那儿。”杜审言仍是仿若事不关己的淡然。 “那她打电话找你有什么事吗?”杨秀霞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儿子,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 而杜审言也不准备再满足双亲的好奇心了。以他对父母的了解,一个女孩打电话来就足以引发他们丰富的联想了,如果再被他们知道自己还答应了那个女孩的邀请,那后果……思及此,杜审言顿有不寒而栗之感。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让父母知道这件事。 “没什么事。”说完不给双亲再次进攻的机会,简单交代:“我吃饱了,先回房整理一些东西了。” 恨恨地瞪着臭儿子迅即离去的背影,为人父母的只能徒叹奈何。也罢,反正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了,等会儿就趁儿子不注意打电话到老解家,问问他们那女孩的情况。哼哼,小子,你以为自己翻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吗?夫妇俩心意相通,相视一笑。 随便找了个借口躲回房间,即使侥幸避开了父母的关爱探询,内心的烦乱却没有减少丝毫。该死的,该死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东西,杜审言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唇角也不觉现出浅浅笑痕。那个鲁莽的丫头,请他去看演出却连在哪个地方演出都忘了说。不过,这正好给了他失约的理由,不是吗?心里虽是这么想,笑意却渐渐淡去,在如释重负的同时,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失落在心底慢慢荡漾开来。 星期一中午,杜审言的算盘落空,因为某人又打了通电话给他,正式约他晚上七点半在距她上班的地方很近的一家名为“心缘”的咖啡屋前碰面,然后再一同去晚会现场。 接到这个电话后,杜审言心情之郁闷可想而知。该死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他当初究竟是发了什么神经才会答应的?! 七点二十五,“心缘”咖啡屋前。 穿着一件淡黄色的中袖上衣,是一条白色的休闲裤,远远望去,随心宛如一朵清新可人的雏菊亭亭而立,只是不时地四下张望,脸上也现出不安的神色。 哎,她太性急了,七点十分就到了这儿,偏偏等待中的时间是最难熬的,二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本来就已等得有些心急,疑虑偏又不请自来且挥之不去,等着等着,就开始担心他会不会不来了。 正在随心胡思乱想又急又忧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他。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杜审言就像一个发光体,紧紧吸引住随心的视线,轻易地就让她发现了他的存在。即使是在这华灯初上的傍晚时分,即便是在这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她仍然一眼就发现他。 他……是来拒绝原随心的。 思索了一个下午,杜审言几经挣扎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他一向是重承诺的人,一旦答应的事就必定兑现,可是这次,他却是要破例了。 实在是不能不反悔啊。才几天的工夫,三年来静如止水的心就数次因为这个人而起了波动,又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地答应了她的邀请。如果真的去看了她的演出的话,两人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牵扯只怕会越来越多吧,不如索性趁现在做个了断,即使因此而成为食言之人也必须这么做了。 拿定主意之后,杜审言本想打电话告诉随心,却猛然想起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虽说解伯父解伯母应该会知道,但如果去问他们的话一定又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猜测吧,而这是他绝不愿见到的。思来想去,还是只能亲自走一趟当面向她说明了,即使这意味着……他将再度见到她。 看来,这最后一面无论如何是逃不掉了。杜审言不禁苦笑。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抹微黄,宛若一朵小花静静地开在人群中。只是,随着他越走越近,她脸上的焦虑不安也在街灯的映照下一览无遗。 看样子她应该等了有一会儿了吧,抬腕看表,七点二十九分,他并没有迟到,那么应该是她早到了吧。不过,她应该不会想到他是来拒绝这次邀约的吧,如果知道的话……发现自己坚定的决心似乎有动摇的迹象,杜审言暗自警惕,急急整理自己的心绪。 当他重新整理好心情的时候,随心也恰好往这个方向注视过来,目光交错之下,两人均是一震。随即,随心面露喜色,快乐地向杜审言挥了挥手,而杜审言则恢复了淡漠之色,仍维持着原有的步频向随心走去。 “哈,你真准时啊!我其实只早到了二十分钟,但感觉上却像等了一辈子那么久。”不等杜审言在她面前站定,随心就迫不及待地向他描述自己等他时的感觉。 “我……” “哎呀!” 正准备说出自己的决定,就见原随心因被周围来往的人群撞了一下而惊呼出声,他只得暂缓下面未竟的话语,下意识地扶住了她。 随心清晰地感觉到一只纯男性的大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腰,待确定她已站稳后即迅速地放开。虽然前后仅仅只有几秒钟的接触,却仍旧让她一颗心如小鹿乱撞。 在那一瞬间,生平第一次她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腰是如此纤细,以至于似乎他只需一只手就可以掌握。 “谢……谢。”不敢看那只大手的主人,随心只是低头讷讷不已。 对随心的道谢恍若未觉,杜审言兀自为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而气恼。不是不想再和她有所牵扯了吗?为什么就管不住自己?即使不扶她她也不会跌倒的,他完全可以判断得出不是吗?为什么要多事地去扶她一下? 尽避不停地在心中狠狠斥问着自己,他却依然抹不去方才扶着她时的感觉。 不盈一握。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只有这个词。记忆中欣彤的腰肢也是如此不盈一握啊,她还时常戏称她自己是标准的“楚腰纤细掌中轻”,兴起时还会缠着他要他为她以掌量腰。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没有发觉杜审言的异样,只是因为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随心不得不大声建议:“杜审言,这儿的人太多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被随心的音量震回了游离的神思,杜审言发现周围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不禁皱了皱眉,“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不自觉地低声轻喃,其实只是一种月兑口而出的抱怨,并没有询问的意思。 耳尖的随心却接收到了这句话,立即热切地解释起来:“你忘了我们身后是间咖啡屋啦?”随心指指身后,“这间咖啡屋的生意特别好,因为它里面的布置很特别,而且咖啡也很好喝,还有几道很好吃的招牌菜,所以来这儿的人特别多。我和同事也经常来呢,因为离我们杂志社又很近。” “哦,是吗?”一边跟随着原随心的脚步,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着,待走出三四米远之后,杜审言才猛然惊觉过来——他不是来拒绝原随心的吗?怎么现在却乖乖地跟着她走?!自己到底在搞什么啊?趁现在赶快告诉她吧。嘴唇正准备张开—— “杜审言,你能不能告诉我,欣彤她是不是很喜欢跳舞啊?”好奇的女声欢快地响起。 “你怎么会知道?!”即使现在一颗炸弹在杜审言面前炸开,也不会更让他感到震惊了。 这是只有他和欣彤才知晓的秘密。欣彤一向落落大方,毫不扭捏,可惟独对跳舞这件事却始终十分羞涩,按她的话来说是“敝帚自珍”。如果不是因为他太熟悉她,差点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因为她害羞得连他也瞒着。而当他知道了以后,欣彤也只会在他的面前自在地起舞,他成为了她惟一的观众。 虽然他觉得她的舞蹈美极了,常私下鼓励她表演给大家看,欣彤却总是不依,因为她总是认为自己跳得还不够好。再后来,他也渐渐有了私心,只想独自一人保有她的这份美丽,因而也不再劝她,于是,这便成为了他与欣彤之间的秘密。 如今欣彤已经去了,他也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秘密,而此刻,它竟轻易地被眼前这个人说了出来,叫他如何不震惊?! “我……我猜的。”随心嗫嚅着,接触到杜审言溢满不信的眼眸,又急急说道:“是真的。”然后露出追忆的神情,“你知道吗?二十二岁之前,我从没对舞蹈产生过兴趣,也从来不跳舞,可是当我做完手术后,却莫名有了一种很想跳舞的渴望,常常会不自觉地随着音乐起舞,那些动作好像就刻在我的心里似的,自然而然就跳了出来。” 注意到杜审言正专注地听着,她继续往下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因为这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所以我也没有告诉过别人。不过从那以后我对心脏移植的一些报道就特别留心,发现某些人在接受了心脏移植以后性情会发生改变。据某些科学家分析,这可能是因为心脏也具有某种记忆功能,只是我们人类还不确定这种记忆功能是如何作用的,又是由心脏的哪个区域所控制的。于是我就在想,欣彤一定很爱跳舞,所以,她对舞蹈的这份喜爱仍然留存在她的心里,然后影响了我,使我也喜欢上了跳舞。可是我问过干爸干妈,他们却都说没有这回事,我以为是我自己想错了,可是又不死心,所以就来问你,没想到还真让我给猜对了!” 侧头看了杜审言一眼,见他犹自听得入神,随心情不自禁又追问了一句:“你相信人的心是有记忆的吗?” 乍闻此言,杜审言全身大大地震动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日的午后,于是本能地依循着心中的记忆说出了与当时相同的回答:“相信。” “嘿嘿,我也相信。”欣喜于杜审言竟有着与自己相同的想法,感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拉近了一些,随心不禁窃喜,“我想,跳舞只是一件喜爱的事情,都能在心里留下这么深的烙印,如果是自己深深爱过的人,心底的记忆一定会更加深刻吧!”说到最后一句时,随心的语气已变得悠远飘忽,嘴角也逸出一丝轻叹。 静默须臾,随心忽有所悟,猛地转头直视杜审言,拍着自己的脑袋大叫:“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一股特别的熟悉感,原来——是我的心记得你。” 奇异地,听完原随心的这番话本该觉得荒谬绝伦的杜审言却丝毫没有荒谬至极的感觉,反而一字一句都听进心里,而且大大地震撼了。 会吗?可能吗?欣彤把对他的爱深深地镌刻进心底,深刻到连接受了她心脏的原随心都能感应得到?!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句偈语似的誓约——“我心只属于你”。 随心懵然不知自己大胆的推断在杜审言的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只是在月兑口大叫之后迅即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妥之处。那岂不表示自己的心里早就有了杜审言的存在吗?而且,照自己刚才所讲的逻辑,欣彤喜欢跳舞,所以她也喜欢上跳舞;那欣彤爱着杜审言,所以,她也顺理成章爱上杜审言喽!这不是变相地告诉杜审言——她爱他吗?虽然这也是事实,可她也没准备这么早就告白呀!都怪自己口没遮拦。还是赶紧想个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吧,说不定他还没发现自己话中的玄机呢。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压根儿就没留心到身旁之人也一直没有出声,随心只顾着四下乱瞄,寻找着可以利用的事物。哈,有了。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目的地,随心差点儿没笑出声来。真是天助她也。 “我们到了。”随心庄重地宣布,“这就是我们杂志社今天举行晚会的地方。” 从沉溺的思绪中回到现实世界,杜审言这才惊觉自己竟已随着要拒绝的对象来到了他已决定不出现的场合。为什么一碰上她,所有的事情都会月兑离他的掌控呢?先是那个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推撞,害他没有一鼓作气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她又因为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说了一堆的话,让他不知不觉忘了本意;接着是还没等他开口就扔给他一个见鬼的问题,让他措手不及;最后又不负责任地对他讲了一通关于心脏啊记忆啊之类的混淆视听的话,让他来不及消化;而当他醒觉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他杜审言何时让自己变得这么狼狈不堪过?!眼前这个女人却如此轻易地就把他耍得团团转!懊死的,不管她刚才说了些什么以致他现在的脑子乱成一团,他今天也绝对要清清楚楚地拒绝她,绝对…… “呀——快走,我们已经迟到了。”可怜这次杜审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惊呼出声,并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就一路小跑起来。 而即使是在这样的快速移动中,原大小姐仍能抓紧时间,不给杜审言丝毫开口机会地滔滔不绝:“我们杂志社租的是三楼的2号厅,很大的耶!这回为了庆祝成立十周年我们社可是花了大手笔啊,竟然还有自助餐呢!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你不知道以前的那几次晚会,就是随便买点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打发打发,凑合着找一个小房间应付应付,特没劲!哪像这一次,竟然还是在正式的四星级酒店里租的场地,跟以前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杜审言简直是叹为观止地看着原随心边跑边说,更令他佩服的是,在进入酒店大堂后她还能分秒不差、一心二用地向随侍一旁的waiter出示邀请函,令他惊讶得完全忘了拒绝。当他再度意识到自己又犯了怎样的错误时,两人已经身处于晚会的大厅中。 现在拒绝已经太晚了吧。杜审言只能暗叹一声,放弃了最初的目的,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静观其变。 随心就这么拽着杜审言的袖口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最吸引她的美食。所幸由于要表演节目的关系,大厅内的灯光调得较为昏暗,是故两人之间的怪异才没有引起众人的注目。 杜审言捺着性子保持风度,希望前面那位健步如飞的小姐能自己认清——她还拽着他的事实,从而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但在久候未果且注意到这位小姐牢牢盯住长条桌上的食物不放的灼灼目光后,他终于放弃了对该小姐抱有的美好希望,无奈地提醒:“你可以放开我了吧?我不会逃跑的。” 此时,原小姐始如梦初醒,仿佛模到烫手山芋似的飞快地松开了手,总算还他以自由。虽然大厅内的灯光使得一切看起来不是那么清楚,但在她飞快地转过身去之前,他似乎依稀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两抹酡红,只是还没来得及确认,某人就已火速向长桌上的水果色拉冲去。 看着她毫不客气、自在随性地穿梭在这道菜与那道菜之间,他也不觉被勾起了食欲。信步走到桌前,随手取饼几样食物品尝,暂时不去想那些伤痛、矛盾与困惑,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某个人。不过好像有些奇怪啊。 “嗨,随心。”一只横空而来的手毫无预兆地搭上了随心的右肩。 “啊!咳,咳,咳——”差点死于食物道阻塞这一极不光彩的死法,劫后余生的随心转头正欲月兑口大骂,在看清来人后却只能化为认命的嘀咕:“阳光,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闻言对方只是嘻嘻一笑,“早跟你说过吃东西的时候要多注意一下周围的动静,你就是不听。我啊,就是要让你有个惨痛的教训,看你以后还听不听话?” 对于这么理直气壮的恶霸行径,随心却没半点脾气,反而打躬作揖赔笑:“是,是,是,小的以后一定注意,多谢阳光大小姐的提点。” “这还差不多,算你知道好歹。”接着语气一转,由语重心长变为催促,“我就知道你肯定只顾着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去准备一下!” “让我再吃一会儿吧,反正也没什么可准备的。”随心埋头继续苦吃。 “要准备的可多着呢!”那叫阳光的女子一把夺过随心手中的托盘,慎重地提醒,“我告诉你啊,随心,今天晚上我可是主持人,我是绝不允许这次的晚会出任何纰漏的,要是在你那儿搞砸了,那后果……嘿嘿!”未宣诸于口的威胁尽在两声诡诈无比的奸笑声中表露无遗。 没等随心再度为自己争取吃的权益,阳光已开始大声指挥:“快去后台把妆化得浓一点,要不然舞台效果出不来。再去把节目单看一下,我打赌你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出场的。还有把你伴舞的带子拿给汪志清,他是负责播放音乐的。” “呃——等一下!”随心之所以还没有彻底屈服于这种强势的作风之下,完全是因为她仍记得还有一个人是她带来的,不能就这样丢下不理。何况,她早已打算让阳光和杜审言他们彼此认识一下。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她爱上的男子,她希望这两个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也能成为朋友,“阳光,我想先向你介绍一个人。” “随心,我现在很忙,等会儿吧!”阳光抬脚欲走。 “可是,这个人对我而言非常特别,我真的很希望你现在就可以见见他。”随心略为压低声音,脸上现出极度渴望的神情。 “好吧,好吧。”阳光无可奈何地妥协,对她的这种表情总是毫无抵抗力。 见阳光点头,随心快乐地拉着她奔向杜审言,双双在他面前站定。 “阳光,我来跟你介绍,他就是杜审言。”转头又向杜审言说道:“杜审言,这位是阳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阳光?!杜审言挑了挑眉。很特别的名字。 不露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杜审言发现面前的这位女子实在很难让人忽略她的存在。她的五官分开来看并不如何出色,但组合在一起却自有一股难言的魅力,尤其是那双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闪动着精明与慧黠的光芒。而此刻这对熠熠有神的黑眸也正毫不客气地上下审视着他。 阳光大咧咧地直盯着杜审言看,完全没有一般女子会有的矜持或羞涩,那模样明摆着就是把他当显微镜下的微生物来观察了。 开玩笑,是杜审言,杜审言耶!就因为这位仁兄,她的耳朵不知被随心的口水虐待过多少次,她的衣服不知被随心的眼泪蹂躏过多少回。在随心的口中,这位大哥简直就是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独一无二感天动地至情至性的现代超级痴情男。举凡这位仁兄的事迹,原姑娘必定百说不厌,她则是那苦命的听众。更可怕的是,每每原大小姐说到动情处,总是不能自已地梨花带雨,而她则是那泪湿衣襟的悲惨安抚者。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家伙,如果今天不好好看他个够本,怎么对得起长期以来备受摧残的身心?! 臂察良久,阳光的嘴角始缓缓逸出一丝颇具深意的笑容,“你好,久仰,幸会。” 嗯,果然是名不虚传。光是那一张俊挺得有如希腊雕塑般的面庞对女人就有致命的杀伤力,再加上那冷漠中略带忧郁的气质,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女性的天敌嘛! 久仰?幸会?杜审言不觉又扬了扬眉。 很显然,阳光小姐接收到了他传递的信息,从善如流地为他释疑:“我听随心…”杜审言注意到一只小手偷偷拧了记发言人的胳膊,“呃……说起过你。” “哦,是吗?”杜审言似笑非笑,虽然是对着阳光说话,眼睛却看着随心,“我的荣幸。很高兴认识你。” 随心又羞又恼,感觉自己就像只煮熟的虾子,热度从颈下不可见的部分迅速攀爬上面庞。她不由庆幸灯光的昏暗多少掩饰了自己的窘态,同时心中也不忘大骂损友,竟然出卖她,要不是自己眼明手快及时警告了阳光一下,还不知道她会说出些什么话来。尽避如此,她仍能感到杜审言满含兴味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只能略略低头,不敢直视那道眼神。 察觉到涌动在这两人之间的怪异漩流,阳光暗笑在心。她早就有预感这两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要知道天蝎座女人的直觉可是不能小觑的!眼下看来,果然不出所料。不过,她现在却不得不暂时棒打鸳鸯了。 “彼此,彼此,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和随心恐怕得失陪一会儿了。”阳光从容解释道,“我是今天的主持,随心她也有表演任务在身,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准备一下了。” 听到好友的话,随心也顾不得羞恼了,担心杜审言一个人留在大厅会觉得不自在,她急急抬起头来保证:“我去后台化一下妆就好,一会儿就回来。” “请女士们尽避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顾虑我。”优雅地点头为礼,无懈可击地欠身示意。 他彬彬有礼的模样几乎看呆了随心。对杜审言的印象一直是寡言淡漠且忧郁的,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有如此风度翩翩的一面。 见状,阳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如果他想,没有几个女人可以抵挡他的魅力。不过……她自己例外。 点点头,阳光果断说道:“那好,随心你抓紧时间化好妆再来陪杜先生吧,我们走吧。” “好。”随心爽快应道,临去前又对杜审言殷殷交代:“那我们走了哦!我会尽快回来陪你的。” 唉,其实她完全不用那么急着回来陪他的,让他一个人待着,他求之不得呀!杜审言望着原随心离去的背影暗自叹息。 “随心,今天算你运气好,本姑娘忙得慌,没时间审你。明天,明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从实招来,一个字儿也不许漏!”这是阳光在与随心分开前撂下的狠话。 仅从最后一句,随心就可以想见自己明天将会有怎样的“悲惨”命运。唉,阳光绝对会把自己哪怕是最细微的想法都给压榨出来的。不知她对自己打算主动出击的决定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想当初,她也同阳光一样,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独身主义者,如今言犹在耳,她却还是没逃过一个“情”字。嘲笑肯定是少不了了…… 直到化妆师为她上好妆,随心仍一心想着明天阳光会怎样数落她。 “小姐,你的妆已经化好了。”直到化妆师的声音传来,随心才如梦初醒,喃喃道谢着走出了化妆间。 “杜审言,”迫不及待地奔向立于一隅的身影,随心微微喘息,“我们赶快找个位置坐好吧,演出马上要开始了。”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寻找合适的位置。 “跟我来。”刚领着杜审言在一处不是很显眼但视野却不错的位置坐下,大厅的光线就开始转暗,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坐定后,杜审言压低声音问:“你是第几个出场?” “第八个。”随心也小小声回。 台上灯光大放,阳光走向舞台中央,开始致辞。晚会正式开始。 从进入大厅不久就存在于心中的疑惑在他体内翻搅不已,在沉默地看了一段表演后,杜审言终忍不住询问:“怎么不见你和你的同事们打招呼啊?” 乍听此言,原随心“扑哧”一声就笑了开来,笑得杜审言如坠五里云雾之中,不觉有些懊恼。 “你忘了?我们上来的时候已经迟到了,那时候大家都只顾着吃,而且灯光又那么暗,哪还顾得上打招呼啊!”笑够了,随心才解释道。 什么叫“大家只顾着吃”,分明是她自己眼里只有食物,还以为每个人都像她一般贪吃!他早该想到原因的。杜审言忿忿想着,越发懊恼,不料隔了稍顷,原随心略带落寞的声音又幽幽传来:“其实,我跟这些同事都不是很熟,大多数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不想问的,他真的不想问的,但在大脑发出的指令到达唇舌之前,他已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隐匿着一种近乎于关心的情感:“为什么?” 随心浅浅回他一笑,故作轻快地耸肩。 “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她可怜兮兮地承认,“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是老爸老妈亲口告诉我的。”看出杜审言的惊讶,随心慧黠一笑,“很奇怪吧,为什么他们不瞒着我呢?不过我却完全能了解他们的苦心。其实,他们是在用一种特殊的、在我看来也是很伟大的方式来爱我,所以他们并不想隐瞒我,而是从我小的时候就开始教我如何去坚强面对。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有这样的父母。” 深深凝视身旁这个纤细的女子,望着她脸上闪现出的柔和光芒,杜审言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看似娇弱的身躯下所蕴藏的令人心折的坚强。 “我一直努力地让自己坚强,如果命中注定我无法活得很久,那么至少我可以让自己活得有意义些,所以我认真地生活,珍惜地享受每一天。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做到了,我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可是我错了,我其实……只是故作坚强罢了,骨子里我仍然是个懦夫,仍然非常害怕死亡,担心着哪一天一觉睡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有那么多的不舍,舍不得亲爱的老爸老妈,舍不得这个美丽的世界,舍不得我所喜欢的一切,还有那么多事我都没有经历过,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了呢?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可是如果爸妈知道了,一定会更伤心吧,我已经够不孝了,怎么能再惹他们伤心呢?后来,我试着从佛理中寻找心灵的解月兑,真的很有效耶!”随心的面容一片平和,已不见之前的惶恐不安,“我发现我之所以这么放不开,就是因为贪念痴念太多。虽然上天不能给我一副健康的身体,可它却给了我一对这么好的父母,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如果我真的死了,其实也就感觉不到痛苦了,可留给父母的伤痛却是一辈子,他们其实比我更难过,还有我的朋友们也会如此吧。于是我想,亲情我是无法割舍了,对于父母的伤心我是无能为力了,可是我至少可以做到不让朋友伤心,”随心静默了一下才缓缓揭开谜底,“只要我没有朋友。” 似乎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得意,随心轻笑了一声,但杜审言却听出了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的孤寂与脆弱。 “所以你就跟每个人都保持距离,甚至刻意不去记住他们的名字,对不对?”犀利的低语声中隐隐有怒火在燃烧,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在如此严厉的声音里瑟缩了一下,随心如小媳妇般地点了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她……说错什么了吗? “那个手术白做了吗?”杜审言再也抑制不住地低吼,分不清是为欣彤的善良举动不值,还是为了别的,“你已经是个再健康不过的人了,为什么还是这样?” 即使诧异于杜审言的言语,随心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嗫嚅着道:“可是那个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毕竟我二十二岁之前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一时很难改过来嘛。”说到后来,原本的支支吾吾反变成了理直气壮,振振有辞。 这、这个女人!杜审言几乎吐血。瞧她还一副多有理的模样!他不明白自己干吗还为她操这份心,可偏偏嘴巴不受控制:“我问你,从动手术到现在有几年了?” 随心眨了眨眼,煞有介事地比了比手指,“刚好三年呀。” “三年!三年的时间还不够让你这块三尺寒冰融化吗?”杜审言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量。 “可是……”随心犹不知死活地欲为自己辩护,才张口说了两个字,就被杜审言恶狠狠的低吼打断。 “原、随、心,你还敢给我狡辩?!我绝不允许欣彤的心意就这样被你白白地糟蹋!你给我活得认真点,听到没有?!”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其中的霸气和冷峻直令人不寒而栗。 随心愣愣地望着他,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安地眨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状,他颇感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内心犹为自己方才的失态震撼不已,但既然效果已经达到,也算不枉了。心头方自念转,就听见某个快活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杜审言,我发现每次你都是连名带姓地叫我,我真的有点不习惯呢!”随心仿如发现新大陆般兴奋,“你以后叫我‘随心’就好了,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不过,我好像也都是直接叫你的名字呢。你喜欢别人怎么叫你啊?” 她该死的根本没有听进去!面对身旁这个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的小女人,挫败感前所未有地侵袭着向来引以为傲的自信。他终于体认到一个事实—— “你根本就不怕我是吗?”静静地垂下眼睑,沉郁的声音下掩盖的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我为什么要怕你啊?”倏然睁大的明眸昭示着明明白白的不解,“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何况,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希望我能好好与人相处,多交些朋友,对吧?”一派完全了解他苦心的模样。 她天杀的竟然听进去了?!但……慢着,谁跟她是朋友了?鬼才是为了她好!她凭什么一副自以为了解他的样子胡乱篡改他的话意?!他明明只是不想让欣彤的一片冰心付诸东流,所以才会开口警告她,她见鬼的想到哪儿去了?! 再也忍无可忍,胸口压抑已久的火山叫嚣着要喷发,阴鸷地抬眼就要发作,却毫无预兆地落入一双明净信赖的清泓。霎时,所有的怒气都如烈阳下的积雪般迅急消融,不复存在了。 恍惚中,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是谁?是谁的眼睛在凝望着他?是你吗?是你吗? 好一会儿杜审言才惊醒过来,胸中翻搅着苦涩的汁液。呵,真傻呵,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不甘心地妄想着啊。 一个人的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伤痛,又有那么多的依恋呢?心,又开始发疼了。 这样的伤痛,这样的依恋,一定又是为了欣彤吧!随心恍恍惚惚地想着。那她……还有没有希望呢?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心上除了疼以外,又添了几许郁闷。唉,不管了,谁要原随心就是爱上了杜审言呢?无论如何她都会全力争取的。 打点起精神,发现杜审言还没有回答之前的问题,于是继续寻求答案:“杜审言,你说呀,你喜欢别人怎么叫你?” 懒懒抬眸扫了原随心一眼,此时的杜审言甚至提不起力气对这种无聊问题表示嘲笑或嗤之以鼻,只冷淡抛下一句:“就和之前一样。” “啊,还是叫你杜审言吗?你……” “现在好像已经是第六个节目了。”云淡风轻的声音凉凉响起,其中似乎还包藏着恶意的微笑。 “啊?!”乍闻此言的随心一时还不能完全消化句中所揭示的重点,也可以说她根本还没有适应这种话题间的骤然转换。然而,当她终于领会出其中的含义后—— “啊——你是说现在已经是第六个了?!那我不是马上就要准备上场了吗?”随心满脸慌乱,同时又有满心的歉疚,“真是不好意思啊,本来是请你来看演出的,结果却一直拉着你讲话,害你没能好好看节目。” “没关系。”杜审言一派的宽宏大量,毫不介怀,“不是还有一个节目才轮到你吗?不用着急。”嗯,这种掌控话题主导权的滋味真好。 “可是演出人员要提前一个节目到后台准备,也就是说这个节目一完我就得上去了。”随心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怎么办?今天是我第一次上台演出,我好紧张啊。” “不用紧张,没什么的。”随口说着事不关己的安慰辞令,杜审言求之不得她快快走人,还他清净。 “谢谢你。”万分诚挚的语气,配上恳切的眼神,险些让他招架不住,“我现在觉得好多了。”随心由衷地说着。 嗄?!有这么大的效力吗?他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啊,”她抬眼望了望台上正在谢幕的同事,声音中有着一丝不太明显的颤抖,“我该到后台去准备了。” “好好跳吧,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他讨厌自己的耳尖,为什么听得出她话中的颤抖呢?而且该死的心有不忍,然后鼓励的话就这么月兑口而出了。他充哪门子的好心? “好。”僵直的身躯瞬间放松了不少,清丽的面容上重又绽放的笑容在幽暗的灯光下看来仿若一朵幽幽盛开于静夜中的清莲,似有千言万语的明眸深深凝视了杜审言一眼,随即像只蝴蝶般轻盈地飞了开去。 第七个节目是相声,看得出来段子纯属业余水准,但可能是因为取材自身边的真实笑料,是故台下的人笑倒了一片,惟有杜审言视而不见地呆坐一隅,完全没有笑闹的心情。 本以为身旁没有了她有助于自己回复那个理智的他,可偏偏担忧的情绪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不想关心,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为后台的小女人牵牵念念。她——一个人在后台,害不害怕? 他不知道相声是什么时候讲完的,也没有听见阳光的报幕声,直到那曲优美婉转、无比熟悉的乐声如月光般清清凉凉地流泻开来,他才如中雷击似的惊觉过来。 《梁祝》?!她选的曲子竟然是《梁祝》!杜审言不能置信地瞪着台上翩翩起舞的柔美身影。那似曾相识的举手投足,那依稀见过的身形舞姿,处处可见欣彤的影子。 似曾相识燕归来。是你吗,欣彤?是你归来的魂魄在冥冥中主导着这一切吗?你想告诉我什么?杜审言痴痴地浑然忘却身外的一切,几近贪婪地注视着那衣袂飘飘直欲飞去的翩翩伊人,心却在痛楚地低语。在乐声舞影里,他完完全全地迷失了,再也无法思考。 直到一曲终了,清舞既罢,台下掌声雷动,杜审言仍处于失神状态中,甚至台上的主角已奔回原位,端坐于他身旁观察了他大半天他都没有察觉。 “嘿,”一只纤手在距杜审言脸庞十厘米处用力挥动,“回神了,回神了!” 他一动不动。 呀,效果似乎不大。没关系,再接再厉,“杜、审、言!”近距离的魔音穿脑很明显已至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 嘿嘿,效果立现。 杜审言闻声大大地震动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极缓慢地极缓慢地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随心。 “嘿嘿,”随心被那双不见丝毫情绪起伏的黑眸盯得有些胆战心惊,只好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对不起哦,因为我看你半天没反应,一时情急,所以就……你别生气呀!” 三言两语认罪完毕,随心旋即换上一脸盼望得到主人赏赐的小狈式表情,眼巴巴地望着那个“主人”,“怎么样?我刚才跳得好不好?” 杜审言恍若未闻,沉默地注视了随心半晌,方始突兀地说道:“我要走了。” 嗄?!“可是……晚会还没结束啊!” “我走了。”化语言为行动,不给随心再次开口的机会,杜审言毫不停顿地大步而去,仓促得连再见都没有说。 他到底怎么了?随心满脑子都是问号,只能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入口处。 第四章 星期二。 延续了周一的忙碌,《都市心情》杂志社一整天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在一天的工作接近尾声时,每个人在疲惫之余,都充满了对下班的憧憬,随心自然也不例外,可是一个人的出现却生生把她的憧憬变成了避之惟恐不及的噩梦,这个人——就是阳光。 临下班前十分钟,阳光觑了个空绕到随心的小棒间,干脆利落地撂下话:“下班后一起吃个饭。”旋即狡黠一笑,似乎看穿了随心脑子里转的念头,“别想逃哦!”言罢潇洒退场,留给随心一片乌云罩顶的天空。 唉,随心再一次感叹。真是交友不慎,误上贼船哪。当年自己的稿子怎么会好死不死地落到阳光的手上呢?而当初康复后又怎么会被其花言巧语骗来她的老巢上班的呢?更为凄惨的是,竟还莫名其妙地和她成了莫逆之交。 只怪当初年少无知,怨不得旁人啊。再次长叹了一声,随心认命地拿起电话。还是先打个电话回家跟爸妈说一声今晚不回去吃饭了吧。 某餐厅僻静的包厢内。 阳光一言不发地审视着端坐在对面的原随心。 自从听了随心所讲的这几天来见到杜审言的种种,包括她对杜审言的爱意后,阳光维持这样的姿势已有五分钟之久了。在如此灼灼逼人的盯视下,随心由原来的故作淡然到目光游移、闪烁不定,再到坐立不安、不知所措,直到她再也受不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那种诡异莫名的气氛,正要发作之际,阳光终于打破了沉默,语气万分严肃又带着明显至极的释然。 “谢天谢地,你总算发现了。” 啊?!虽然知道坦白招出自己爱上了杜审言很可能会招来好友极大的反弹,诸如嘲笑啦、怒骂啦、嗤之以鼻啦、难以置信啦……却万万没想到阳光在沉默良久后刚一开口冒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随心完全跟不上好友的逻辑,只能蠢到极点地半张着嘴呆望住阳光。 “我还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感情归属呢?喜欢上人家快三年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真没见过比你更迟钝的人了!”这紧接着砸出的话更是石破天惊,让随心除了呆若木鸡,还是呆若木鸡。 “你……你是说……”随心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早就看出来我……喜欢杜审言了?” “没错!”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声音迅快回应,同时还不忘贬低对方抬高自己,“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笨哪!你那点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可是……”随心仍未从这一惊人消息的余震中恢复过来,语音依旧有些发颤,“你……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呀!” “告诉你?!”阳光一脸“你饶了我吧”的表情,“拜托,你原大小姐喜欢上了人家,自个儿不知道也就罢了,还逊到要我这个‘第三者’来告诉你,你好意思吗你?!”语气异常慷慨激昂,“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我耶,一个一向以直觉准确、感觉敏锐、洞悉先机而著称的爱情专家竟有你这样一个迟钝到无可救药的朋友,那我的面子要往哪儿搁啊?” 呃?搞了半天她是为了这个才这么激动的啊,真是被她打败了。看着面前这张慷慨激昂的娇容,随心相信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所以,”阳光已然欲罢不能,一发不可收拾地大吐苦水,“我一直期盼着,不久的将来你能自己幡然醒悟、醍醐灌顶,以为你不至于那么迟钝,谁知道你原大小姐就是有那么迟钝!”此处阳光已是痛心疾首,“到后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甚至还暗示过你、引导过你,偏偏你就是迟钝到底,令人恨不得直接给你一棒。” 有吗?阳光有暗示过她吗?搜肠刮肚地翻找着记忆中的片段,随心不得不惭愧地承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啊。 记得有好几次阳光很认真地问她对杜审言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结果她思索再三之后一本正经地回说有啊,就是觉得对杜审言特别内疚、特别抱歉、特别同情,每每听得阳光直翻白眼,当时她还觉不解,不明白阳光为什么老喜欢问她这种问题,而且听完她的答案后还总是一副七窍生烟、怒火熊熊的模样。如今想来,阳光问她的用意无非是想引导她发现自己心中暗藏的情愫,却没想到她的答案竟会那么离谱,难怪那时好友会气得半死。连她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为自己的迟钝感到匪夷所思。 知道自己确实对不起好友的煞费苦心,随心不觉嘿嘿干笑了两声以掩饰羞赧,“不好意思啊,阳光。” “算了,算了。”阳光一脸的慈悲为怀,宽大为本,“你如今能明白就好。”接着又换上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嘿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倒追吗?” 轰隆隆!简直是晴天霹雳,随心的两眼瞬间瞪成了满月,“你、你、你怎么知道?!” “哼,哼,哼,我是谁?你这点心思还看不出来,那我也不用在道上混了。” 听着阳光一口不伦不类的江湖黑话,随心只能在心底无力地苦叹。没办法,这就是看太多黑帮电影的后遗症。要是平常的话,听到阳光这么说,铁定会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外加一顿冷嘲热讽,可如今谁要她是有求于人呢?只能识时务地乖乖配合了。 竭力摆出一副诚心受教的样子,用充满希冀与渴求的目光望着阳光,随心万分恭敬地请教:“那么敢问这位大姐大有何妙策可以指点小妹的?” 这番话听在阳光耳里自是说不出的受用,但这仍然无法改变她用瞪呆子般的眼神望向随心,“不会吧,小姐!你连怎么倒追男人都不知道?!” “对啦,对啦,我就是不知道!”随心面红过耳,无法理解为什么不会倒追暗恋对象这样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到了阳光口中就变成天理难容一般,“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的呀,你不是一向自诩为爱情专家吗?现在,就是体现你专家价值的时候了。” “是呀!”阳光长长地叹息一声,叹得随心莫名其妙,正自纳闷间,随即就被她接下来的话气得差点吐血,“我怎么能够期望一个缺乏爱情感应神经的家伙突然成为情场上的高手呢?唉,都怪我老是高估了你,真是失策啊失策。不过,这可能也是因为我下意识地拒绝相信像我这样一个爱情专家的身边,竟会长期存在着像你这样一个不解风情且愚钝至极的呆子,丝毫也没有在我这个大师的耳濡目染下得到哪怕一丁点进步,这确实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败笔啊!”谈及此处,言辞中大有不胜唏嘘之感。 忍,一定要忍。随心在心里一再告诫自己。反正认识这个损友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早知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挖苦她的机会。 但显然感慨万千的人仍不知死活的意犹未尽,阳光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只有朽木不可雕也才能形容……哎哟!” 一只天外飞来的纤纤素手成功地扼杀了某人意兴飞扬的演讲,而得意忘形的下场通常是死得很惨,何况某人还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真理——老虎不发威并不代表它就是病猫! 惊惶不定的水眸哀怨地瞅向随心,樱唇微噘,一只手还可怜兮兮地揉着被袭击的胳膊,阳光试图用目光控诉好友的暴行。 可惜施暴者浑若无事,反而绽出一朵再优雅不过的笑容,仪态万千地轻摇素手,凉凉地抛出一句:“再继续说呀,我正洗耳恭听呢!” 阳光自问绝对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解语人,当下一本正经、万分诚恳地言道:“但是,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朽木在一起的,自然也是朽木了,所以你不会倒追,我当然也不会!”一鼓作气说完后,阳光即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好友此时的表情,同时也认命地等待着预料中的火山爆发。 气氛莫名地诡异了起来,空气中仿佛四处流窜着嗤嗤作响的气流,却半晌不见火山爆发。 完了,这回八成会被炸得死无全尸,阳光在心中哀号。体内好奇的天性让她忍不住抬起头来想看看对面的动静,结果不抬头则已,一抬头阳光就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丙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海啸划破天际,“阳——光——你皮痒了是不是?!” 阳光只能庆幸还好两人是在单独的包厢雅座里,同时也暗自祈祷这间包厢的隔音效果够好,她可不想成为这家餐厅的拒绝往来户啊。 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阳光嗫嚅着开口:“人家是真的不知道嘛!好歹你也跟我认识了四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倒追男人过?所谓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我自己都没实践过,你要我怎么教你嘛!” “那你还自称是‘爱情专家’,成天要充当别人的爱情顾问?!”从对座飘来的语声奇诡地降低了八度,愈发地凸显出藏匿于其下的暗潮汹涌。 不提“爱情专家”四字则罢,一提起这个,阳光比任何人还要委屈,虽然明知自己现在正身处于暗流漩涡之中,一个不好就会引发对面的不定时海啸,阳光还是大着胆子为自己辩解。 “拜托——小姐,你以为是我自己爱当的啊?我只不过是比较喜欢看言情小说,私底下又喜欢分析一下故事中男女主角的情感走向、性格想法和心理变化而已。你和我都没谈过恋爱,可是你看我周围的那些姐妹淘,哪一个没有男朋友?每次见面聚会,她们肯定是三句话不离自己的那位,甜蜜的时候就讲说两人如何如何地恩爱,如果碰上哪一位姐妹正在和她那位闹别扭,就更恐怖了,一整晚你都会听到关于痴情女子负心汉、当代陈世美之类的凄婉哀怨的爱情故事。你想想,作为她们好姐妹的我,听到这些总不能一句话不说像个哑巴似的吧,那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吗?” 说到此处,阳光用力挥动了一下手臂以加强语气,趁势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润了润嗓子。毕竟要诉说清楚她这么多年来的辛酸血泪史及所受的不白之冤也是很需要一些时间和口水的,“于是,我总是努力地、绞尽脑汁地用自己从书上领悟到的那点微薄的理论知识来安慰开解她们,结果不知道是我天生聪颖、禀赋惊人还是怎么的,每次我的劝慰都能恰到好处地安抚她们,搞到后来那帮姐妹一有什么感情问题就来找我,还一传十、十传百,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尽力而为了。但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每次我给的解答都很让她们满意,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叫我‘爱情专家’了。既然已经名声在外,我总不能让人家说我是虚有其名吧,只好更加拼命地钻研言情小说。你看,你看,我的眼睛又近视了100度,就是看小说看太多的结果!其实这整件事中我才是最无辜、最委屈的受害者呢。本来周围还有一些青年才俊让我垂涎……呃,是心动啦!”阳光略为尴尬地在随心的瞠目下修正了自己的措辞。 “结果他们听说我就是那个‘爱情专家’后,都以为我身经百战,游戏人间,谈过很多次恋爱,于是就纷纷对我敬而远之,我、我、我真的是欲哭无泪啊!”思及自己因为“爱情专家”这个名号而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阳光已是捶胸顿足,字字泣血,“天地良心啊,要知道姑娘我年方二十六,冰清玉洁,连初吻都还保留着啊!” 当阳光发表完这一席长篇大论,用自怜委屈的目光望向随心的时候,发现对座的那位友人早已目瞪口呆,化为泥塑了。 呆坐良久,随心方小心问道:“我……刚刚只说了一句话吧?” “是啊!”阳光不明所以地愣愣点头。 “那你干吗说了这么一大通话?想用口水把我淹死啊?!”忿忿抹去喷溅到脸上的唾沫,原随心终于发出了今天第二波海啸,并以“恶虎扑羊”之势向死到临头的某人扑去…… “不过说实在的,阳光,想不到你的经历这么悲惨,也没想到你看似风光的‘爱情专家’背后,竟有着如此辛酸的过往,真是可叹复可怜啊。”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老虎”明显已畅快淋漓地发泄出了心中的郁闷与怒火,优雅地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衣角,从容地对“小羊”表现出适度的同情。 “就是啊,就是啊,随心,你总算了解我的痛苦与辛酸了!”劫后余生的“小羊”狼狈万分地从座位上爬了起来,再度恢复为“坐”的姿态。虽然有些钗横鬓乱、衣衫不整,但好歹还活着,还得到了跨越种族界限的理解,“小羊”大有“得知己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 “可是,尽避如此……”随心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惹得阳光又一阵瑟瑟发抖,“我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啊。” “放心,”绕来绕去无非还是要她帮忙搞定杜审言嘛,阳光堆出满脸的谄媚,“虽说我这个‘爱情专家’的名号是侥幸得来,但侥幸也是要靠实力积累的。我前面不也说过了吗?每次我都能给人以满意的答复,所以听我的准没错。” “是,我听你的,不过可不可以麻烦‘专家您’先说出一个方案呢?” “别急,别急,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好吗?”眼见病猫又有变身为老虎的迹象,阳光连忙温言细语地好生安抚,“首先,我们已经确定了你要倒追杜审言,对吗?”接收到好友扔来的白眼,阳光急忙切入问题的核心,“那么,该如何倒追呢?虽然本人并没有实践经验,但是根据这么多年的理论研究与范例分析,基本上倒追男性有三大原则:其一,制造机会以增加两人相处,尤其是单独相处的时间。” “我懂,我懂。”未竟的言论被兴奋的听众热切地打断,“因为多一点时间相处才能使双方更加了解彼此,为两人培养感情打下坚实的基础。” “嗯,回答非常正确。”阳光满意地颔首,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你昨天主动约他来看晚会,已经是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十分符合这第一个原则。” “是吗?是吗?”得到肯定的小女人一脸喜悦与期盼地仰望着谆谆教诲的好友,静静聆听接下来将给予的训示。 “其二,投其所好。”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阳光继续诲人不倦,“所谓爱屋及乌,既然喜欢一个人,当然也要能喜欢他所喜爱的人事物。退一步来说,即使不能做到同样喜欢,至少也要能欣赏或包容,如此双方才能达到情投意合、心有灵犀的境界。举例来说,”生怕驽钝的恋爱初级生听不懂太过深奥的恋爱理论,阳光采用更为具体生动的举例法进行说明,“如果你所追求的男性属于运动型,非常喜欢打网球,那么当你为了想增加两人的相处时间而向其提出一起去打网球的邀约时,他就很可能会欣然接受。反之,如果你不能投其所好甚至在完全不了解对方喜好的情况下约他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你觉得他接受的可能性会有多大?”善于带动学生自发思维的爱情讲师以目光示意受教学生回答,并做洗耳恭听状。 “应该也可能会……呃,应该不会。”在讲师强烈的眼神暗示之下,学生终于说出了最后的答案。 “完全正确。”讲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是阳光,杜审言好像不属于运动型哎,如果我真的约他去打网球的话,你说他会答应吗?”好学不倦的学生兴致勃勃地提出了自己的小小疑问。 “‘举例说明’!你知道什么叫‘举例说明’吗?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面对朽木不可雕的学生,耐心的讲师终于失却了学者风范,开始面露青筋兼大声咆哮。 “那……阳光,你觉得杜审言会喜欢什么呢?”随心锲而不舍地追问。 “随心,我真服了你耶!到底是你喜欢他还是我喜欢他啊?”阳光终于忍无可忍,“你听了那么多关于他和你那位救命恩人解欣彤之间的故事,又笨笨地暗恋了人家那么久,好歹也应该知道一点他的喜好吧!”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随心喃喃低吟,“我不懂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他而已啊,不想看到他那么悲伤的样子,我只想能看到他的笑容,真的有那么难吗?”那一瞬,她的眼睛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许久以前那个带笑的大男孩。 “唉,你要我说什么好呢?”阳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对,你喜欢他这本身确实是一件很单纯的事,但问题是,你现在已不再只满足于喜欢他而已了,你想让他也喜欢你,让他不再悲伤,让他对着你笑不是吗?而这些,你认为不难吗?” “原来,是我太贪心了呵。”随心幽幽叹息。 “不,这很正常。”阳光温柔地握住好友的手,“在爱情的国度里,希望对方能有所回应,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坦白说,我很希望能看到你认真地谈一场恋爱,即使我认为爱上杜审言对你而言是人生中的一次重大月兑轨,我仍然希望你能放开心胸好好地爱一场。” “为什么?”心里似乎隐约知道答案,又似乎不知道。 “因为我希望我的朋友能真正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可以尽情地欢笑、哭泣,去体验她这个年龄应该体验的爱情。”阳光低低地说道,声音中蕴含着深切的情感与了解,“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这三年来,虽然你努力想活得像普通人一样,但毕竟之前的二十二年你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过来的,让你一下子放开心怀、抛开顾虑、无拘无束地尽情享受生命,你当然做不到!可是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适应的速度也未免太慢了一点,除了像我这种脸皮超厚同时又具有永不放弃精神的人,又或者本身就跟你关系特殊的人可以幸运地走近你,其余的闲杂人等一概被你挡在三丈以外,不得近身。所以到现在为止,和你来往密切又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过只我一个罢了。” “但是,真正的知己只要一个也就够了,不是吗?”随心沉静地看着好友。 “呃……那个……”阳光的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色,“你能这么说,我当然是受宠若惊、死而无憾啦!可你这个家伙也真是太狡猾了,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这么肉麻的话,你突然来这么一句,人家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我真是……我实在是……” 眼看好友就要花容失色、声泪俱下了,随心只好移动尊臀坐到好友的身边,轻轻揽住阳光的肩膀,给予无言的安抚。 一切尽在无言中…… 良久,“啊——”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叫,“说,这是不是你故意转移话题的伎俩,我差点被你给唬过去了。可恶,枉费我这么感动!” “那么,我想转移的话题是什么呢?”柔柔的声音如是反问。 “这个么……好像是……”某人正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回想中。 第五章 “爸,妈,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吧,我出去转转。” “好啊,早上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记得回来吃饭啊。”杨秀霞殷殷叮咛着。 薄雾笼罩的长街上,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方向,没有希望。 “杜审言,杜审言!”雀跃的女声穿过他迷茫的思绪牵动他的听觉。 谁?是谁在呼唤他?为什么如此熟悉,如此神似记忆深处的那个声音? “杜审言,你在看哪儿呢?我在这里啊!”娇柔的女声中透出些许的好笑,声音似乎又近了些。 失焦的双目中渐渐汇聚出一个女子的影像。呵,原来是她。缓缓流过心中的究竟是失望抑或是其他,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 罢下公交车就看见杜审言了,嘻,自己的运气真好。 这几天想了好多关于阳光的话,结果越想越头大。太复杂了,对她来说。所以,星期五晚上随心在临睡前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早上先去见杜审言再说,等见到了他之后再想该怎么办。 此刻,她已经站在杜审言面前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为什么她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呢? 看着几秒钟前还极力想引起他注意的人的脸上现出懊恼的神色,咬唇低头不语,杜审言发现要维持面无表情还真是一项挑战,“有什么事吗?” “啊,”随心吓了一跳,“那个……今大天气这么好,不出去玩太呵惜了,你看你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说完后连自己也有些佩服自己的急中才智。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你自己上玩吧。”杜审占淡淡道。 “那怎么行?你难得回来一趟,千四也说让我多陪你四处走走,而且这几年我们这儿变化也挺大的,你应该多看看的。要不然我们去动物园怎么样?我也好久都没上过了,听说又多了不少珍奇的动物,很值得一看呢! 动物园?!杜审着觉得自己的头顶似乎有一群乌鸦飞过。 尽避之前就告诫过自己不要再被她轻易地左右了情绪,但不知怎么的,这位小姐身l似乎就是有那么一种特质,会牵引到他的情绪。例如现在,他就无法控制嘴角上扬的弧度,只因为某位原姓小姐的重心未说。 看着什审占脸卜几不可辨的笑意,随心备受鼓舞,“不说话就当你同意喽!那我们就出发吧。 啊?!他只是一时惊讶忘了反应而已,并不代表他就没意见吧?但是等杜审言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大势已去,他的胳膊已被一只纤纤玉手拽住,身不由己地向动物园方向进发。 “哇,你看那边!”又是一中足可媲美魔音穿脑的兴奋尖叫,自从进人动物园以来杜审行已经听到类似的叫声不下二十几次。真不知道现在的小女牛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不过是看到长颈鹿、大象、河马。孔雀而已嘛,用得着叫这么大声吗?还好自己身边的这位比较正常,否则……杜审言正在心里暗暗嘀咕,突然—— “哇,你看那边!”是打雷了吗?为什么自己的耳膜隐隐作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杜姓男子已被踉跄着拽往……狮虎山?! “哇,好可爱的老虎啊,你看那边那只小老虎!”随心陶醉不已地赞叹着,眼睛几乎变成了星形,“真的好呵爱啊,真想抱起来亲亲它。要是能养几只来玩就好了,是不是?” 养老虎玩?!还是几只?!他刚刚怎么会认为身边的这位比较正常呢?不过,更不正常的应该是自己吧,竟然就这样傻傻地跟着她来厂动物园。杜审言陷人深深的懊悔中。 “妈,我中午不回去吃饭了。”趁着随心喂梅花鹿的空档,杜审言拨了个电话回家。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的杜妈妈紧张地追问道。 “没什么事,只不过在路上碰到了一个朋友所以就一块儿吃个饭。” “哦,那你们好好吃啊,多聊一聊,你也这么久没回来了。” “嗯,我会的。”杜审言淡淡而道,随即结束了通话,信步走向不远处喂得不亦乐乎的小女人。 “你把这些梅花鹿都喂饱了,自己不饿吗?”看着一边喂着小鹿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一脸满足的随心,杜审言不觉好笑。 “啊,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有点饿了。”随心俏皮地耸了耸鼻子,“我们吃什么好啊?” “只要不是和你的梅花鹿吃一样的东西,我想我都可以接受。” “你怎么了,为什么看着我发呆?”兼傻笑。 “哦,那个……我只是突然想到点事情,没什么。”他一定没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跟她开玩笑,随心暗自窃喜,“既然你这么说,那吃什么就由我做主喽,跟我来吧。” ‘你好像对这儿很熟,不是很久没来了吗?”坐在动物园内的一块林中空地上,沐浴着午后暖暖的阳光,杜审言边吃着手中的汉堡边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是很久都没来了呀,记得上一次来好像还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呢。”随心的表情很是无辜。 “那你怎么知道这附近有快餐店的?”刚才跟着她一路走来就见她毫个迟疑,大步流星。 “呃,说了你可不要笑我啊,”说到这个,随心竟有此许扭捏,“别的我不敢说,论吃我可是行家里手,只要附近有吃的都瞒不过我的鼻子,所以,嘿嘿,我是闻着香味过来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看着杜审言低下头去双肩耸动半天没有回音,随心很是纳闷。 “……”还是没有回应。 “你到底怎么了?!”随心有些急了,推了推杜审言。 “哈,哈,哈——”抬起头来的杜审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他笑了。原来,男人笑起来也可以这么美的啊。随心愣愣地看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杜审言开怀大笑图,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一笑倾人城”,也终于可以了解周幽王为什么会为博美人一笑而亡了国。 察觉到随心毫不掩饰明显痴迷的垂涎目光,杜审言慢慢敛住了笑声,见随心仍然呆呆地望着他,只好尴尬地咳嗽了几个。 听到咳嗽声,她总算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死死地盯着人家,不觉面红过耳,飞快地转过头去,假装看天、看地、看花、看草,就是不敢看他。 杜审言又何尝有勇气去看随心呢? 他有多久没这样放声大笑过了?几乎连他自己都已经忘却了他的笑声是怎样的了。而眼前的这个女子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冰封已久的心不知不觉开始融化,让他忍俊蚌禁地大笑。他惊讶地发现,事实上,他现在的感觉好极了,笑出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这真是疯狂……也真是……不可思议。 沉默…沉默……漫长的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随心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至理名言。不管了,冉这样问下去她真的会灭亡的, “呃……那个……我们还是赶快把东西吃完吧,还有好多动物都没看呢。” “哦,好。”杜审言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再看那边原大小姐则是早已开动,吃得津津有味。 从动物园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杜审言第一次知道原来逛动物同也会累的,而且不是一般的累。不过他身边的这位巾帼似乎并没有;同样的感受,这一点从她神采奕奕、兴奋不已的表情上就山以看得出来。 注视着原随心因兴奋而显得格外红润的脸庞,他甚至坏心地想上去捏两下。没道理他堂堂一个七尺汉子逛了六七个小时之后已是面色苍白、两腿酸软、浑身无力,而那个看似娇弱的始作涌者却站在旁边神采飞扬、活蹦乱跳。容光焕发呀。虽然这么想实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不过反正自己今大已经够失常的了,也不在乎冉失常一点了。 随心浑然不知自己的红脸蛋已成为别人眼中觊觎的目标,兀自快活地说着:“你觉得那几只大熊猫可不可爱?我真的太喜欢它们了!所以每次看到它们我都好想抱抱它们、捏捏它们啊。” 不会吧。这句话令杜审言悚然而惊。 难道我想捏捏她也是因为我……喜欢她吗?杜审言暗自反问,却下意识地不愿去深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呢?”随心好奇地问。 “没什么,”他急着转换话题,“这公交车怎么还没来啊?连出租车也没看到一辆。” “这个地方本来就有点偏,车不是很多。”随心耐心地解释,“如果打的的话一定很贵,我们还是坐公车就好了,而且有我陪着你呀!两个人一起等的话就不会太无聊了,也不会觉得时间过得慢了。”说完嫣然一笑。 怦怦……怦怦……怦怦。耳边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可以清楚地感到那朵笑容在自己眼前无限地放大、放大,直到暖暖地包围了他的全身。他的脑海里似乎有无数的声音在回荡,最后都只汇成一句话——“有我陪着你”。那一瞬,杜审言只能定定地望住随心,冉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啊,公车来了,我们上去吧。” ‘’杜审言,你们家到了,你该下车了。” 耳中依稀能够听到这样的声音,但对于自已究竟是怎样上的车、怎样下的车,又是怎样从车站走回来的,杜审言却毫无印象,当他重新恢复思考能力的时候,人已经在自家楼下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用力甩了甩头,心中有了决定。 “喂? “喂,您好,请问杜审言在吗? “哦,他不在呀,他今大一早就去上海了。你那位呀,找我们家审言有什么事吗? “嗯,伯母好,我是他的朋友,我叫原随心。 “哦,是随心啊,我听审言提起过,你就是香琴和鹏飞他们的干女儿吧。 “是啊,伯母,我就是。那个……杜审言他是今大早上走的吗?那您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他没有说,而且他也是突然说要去上海的。昨大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说是要去上海看一个朋友,今大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走广 “这样啊。 “你是不是有急事找他啊,要不你打他手机吧。 “不用了,伯母,我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打个电话问候 下罢了。 “要不然等他回来我让他打个电话给你。 “没关系的,等他回来了我再打过来也是一样。不川麻烦了,伯母。 “你这孩子还真是客气,那好吧。 ‘那就不打扰您了伯母,再见。 “好,再见。 他怎么会突然去卜海了呢?随心边放下电话边在心里嘀咕。昨天大家分手的时候他也没提过呀。怎么办?自己的追人大计好不容易才迈出第二步,现在就下得不被迫中止,叫她。情何以堪呢?而且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为什么一听到他离开了,心就仿佛空了一角,某种名之为思念的东西也悄悄溢了进来。 “这么说,你们俩去了一趟动物园之后,他就逃之夭夭,不知所终了?”毫无形象可言地趴在自家的沙发厂,阳光漫不经心地懒懒问道。 “什么叫不知所终啊,我不是说了是去上海了吗?”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随心略为不满地抗议。 “知道了,知道了。”阳光好脾气地附和着,“既然你说你们在动物园玩得挺开心的,而且他还破大荒地冲你大笑,看得你口水流了一地——啊!”阳光原本准备进行的详细形容被一只作怪的手打断,随即收到该手主人的眼神警告。 “是、是,是,小的该死,您老人家怎么会口水流满地呢?”当下随风转舵换上一副谄媚面孔,“总之,你们俩是相处甚欢,和乐融融,那他为什么第二大会急匆匆地跑到上海去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还会来找你吗?”随心没好气地反问,附送白眼一枚。 “呃——也是,”阳光翻了个身,变成躺在沙发上, “你确定你没有做出什么让杜审言吓得想逃跑的举动吗?或足说惜了什么话?” “没有,真的没有”随心非常肯定, “那就奇怪了,让我好好想一想。”忍住快到嘴边的呵欠,阳光严肃地说道,随即闭上眼陷人沉思。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后,随心终于发现沙发上的女人根本不是在沉思,而是压根睡死了过去。霎时,风云变色,天地无光—— “阳光! “啊?!谁叫我?打雷了吗?”被点名的人儿睡眼惺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茫然四顾,犹不知自己就快大祸临头。 “你、不、是、要、好、好、想。一、想、吗?!都给我想到哪儿去了?! “那个——那个——”阳光终于完全清醒了,努力开动脑筋寻求保命之道,“你知道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嘛,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啊。因为关于你的问题实在是太深奥了,所以,在思考之前我就先小小地休息厂一下。””那你现在休息好了吗?”随心的声音无比轻柔,却能让人感到从中透出的阵阵寒意。 “休息好了,休息好了。”阳光忙不迭地点头。开玩笑,又不是不想活了。 “那可以开始您对我这个深奥问题的思考了吗?”随心越发地彬彬有礼。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阳光自觉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却仍然很用力地给它点下上。 “那么,什么时候叮以告诉我您思考的结果呢?”轻柔的声音终于恢复为正常的语调,却在“您”这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马上,马上!”阳光不用照镜子就可以想见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只有“奴颜媚骨”四字可以形容,但……管他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实上,我现在大致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推断,且听小的为您慢慢道来。” “说吧。’ “是这样的,你不是说你们那大玩得很愉快吗?他还和你有说有笑的,这就说明他那天处于一种很放松的状态,而且,你们这次约会的地点是在动物园,这又是一个比较贴近自然。容易让人放松的场所。于是,杜审言同志在心情、环境都很放松的情况下,就很容易放下心防,暂时忘却自身的伤痛。换言之,也就是说,他在这个时候特别容易让人乘虚而人。”说到这儿,阳光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门水,然后继续分析:“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具体说了哪些话,但据我推断,肯定有哪句话或是某个词电到厂杜审言同志,拨动厂他的某根心弦,让他心乱如麻。但是,因为他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是心如止水的,不会再为另一个女人动心厂,结果现在却出现厂意想不到的变数,推翻了他长久以来的认定,于是,在大为惶恐。不安。震惊之余,他本能地选择厂逃避。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匆匆飞去上海的原冈。好,分析完毕。”阳光以一个利落的于势结束厂这次自认为精彩绝伦的分析。 “你的意思是说,杜审言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我打动了,而为广逃避这种感觉,所以他才离开去了上海,你是这个意。以吗?”随心不确定地、小心翼翼地向川光求证。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阳光斩钉截铁地予以肯定。 “你不是为了哄我开心才故意这么说的吧?”’某人的眼睛里开始隐隐有某种星星状的光芒在闪动。 “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而且我也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 “哦,真的吗?真的吗?”喃喃自语的人儿仆始绕着客厅跳来跳去,“我不是在做梦吧! “小泵,请恕我提醒你,以上只是我的推断。”凉凉的声音提醒着已被巨大的幸福感冲昏了头的人儿,“虽然我的推断一向是十拿儿稳。”最后一句话只是小声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嘀咕。 “没关系,我相信你的推断。”随心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星星状,“而且,我越想越觉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现在越来越有信心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呃,有信心就好。”事已至此,阳光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寄望自己i拿九稳的推断不会有“万一”出现了。 落地窗外是三十八层的高度,窗内是简洁明快义充满现代感的客厅,咖啡色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略显懒散的俊美清逸的男子,而此刻这个男子上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站在窗边的那个透着淡淡忧郁的男人。 终于,沙发上的俊美男子打破厂沉默:“你是怎么回事?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就是是问三句答一句,进了屋可倒好,在窗边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虽然我也知道我这客厅外的风景是不错,但我相信还不至于把你杜大少述成这样。说吧,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事。”没有回头,站在窗边的男人仍然注视着窗外。 “喂,你以为兄弟是做假的啊?你这样还叫没事的话,我任自飞这三个字都可以倒过来写了! “你今大不用去公司吗?”转过身来,杜审言轻描淡写地问。 “反正你这个副总经理都可以长年累月地不去公司,难道我这个总经理偶尔不去公司一下就不行吗?”仟自飞痞病地反问,“而且——今天是星期天,老兄。拜托,想转移话题也做得高明一点嘛。”边说边状若无奈地以于抚额。杜审言苦笑不语。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拙劣了?这是那个随随便便就能设计出一套风靡世界的游戏软件的大才吗?”任自飞继续挖苦。 杜审言依旧沈默。 “拜托,大哥,我说得这么辛苦,你好歹给点回应嘛! “你想让我说什么?”杜审言悠悠叹息。 “说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突然跑来上海,还变成现在这副要死个活的样子?”呼,终于有机会可以一口气问出从机场见到好友起就一直憋到现在的问题了! “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到底要我回答哪一个?”看着任自飞闪烁着“想知道、想知道”强烈信息的灿亮眼神,杜审言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还是这么小孩子心性啊。 “当然是一个一个回答喽。”任自飞一盼的理所当然。理当如此,理直气壮地要求。 “我最近很好,没什么事,来上海是为了看你。顺便声明一下,我并不认为我现在这副样子有那个荣幸被称为要死不活。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杜审言相信自己身上一定早已多了七八十个窟窿。 “你当我是二岁小孩啊?!”终于维持不了风度地恶狠狠吼道。呜呜,他苦心经营的商场斌公子形象。 “我可是按你的要求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回答的,怎么,还有什么不满意吗?”引爆导火线的元凶双手摊开,一脸的无辜。 轰——火山爆发!“杜、审、言! 头顶冒烟、脸庞严重扭曲已不能用俊美来形容的男子“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正准备冲到元凶面前用拳头抹掉他脸上那碍眼的表情,却发现好友的眼中闪动着促狭的笑意,最后又逐渐扩大到俊容上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笑声,任自飞方才恍然,“好小子,原来你又在耍我!”语毕走上前对着杜审言的胸口就是重重一拳,然后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副脾气。”杜审言边笑边摇头。 “你还不是一样,就爱拿我开涮。”任自飞一副彼此彼此的表情,“别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正人君子似的,其实一肚子的坏水,大家都被你的外表给骗了。”可叹啊,他也曾是其中的一个。 “原来你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啊,多谢你的推崇。”杜审言一本正经地道谢。 “你还玩啊!”任自飞又作势举拳欲打。 “好了,好了。”收起玩笑的心思,换上认真的表情注视着站在面前的好友,徐徐道:“其实你刚才问我的那些问题,我自己也没有答案,是真的。我只知道我现在心里很乱,要好好想一想,理清一些东西,所以现在你也别问我.等我想清楚了自会告诉你。” 任自飞了解地扣了拍杜审言的肩膀,“既然如此,我就不逼你了.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件事吧,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这个兄弟。” “我知道。” 星期四 《都市心情》杂志社仍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但与忙碌紧张的周遭环境格格不人的是,在办公室的某一角落赫然端坐着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状若本鸡,而周围来来往往的杂志社成员也都泰然自若、视若尤睹。因为从星期一开始这座雕像就时不时会出现在这个位置,大家看了叫天下来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当然,凡事总有例外,而那个例外自然就是……看,她现在又朝雕像所在的位置走过来了。 “嘿!”一只下掌在雕像眼前晃悠,试图将雕像还原为真人。 “hello!”没得到反应的人儿继续用别种语言进行尝试。 “原、随、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阳光终于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佛门狮子吼。 霎时,日月无光,人畜回避,雕像回魂。 “啊?!谁在叫我?!”随心慌张地游目四顾,最后对上一张柳眉倒坚的俏颜。 “你终于听到有人在叫你啦!”阳光略带嘲讽地嗔道, “我问你,主编交给你的那篇稿子你写得怎么样了?” “写好了啊。”随心无辜地眨了眨眼。 “写好了就可以公然在上班时间发呆是不是?”真个是正气凛然,大义灭亲。 “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阳光越发慷慨激昂,“你看你每人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拜托,小姐,你可个可以不要这样,你自己不觉得,对我们大家都快看不下去了。” “有这么明显吗?”随心有些许怔然。 “废话,白痴都看得出来。”阳光翻了个白眼。 “对不起。”随心垂下头去,“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不知不觉就会开始想……他。”吐出最后一个字时语气已近呢喃。 “唉!”问世间情是何物?看好友如此为情所困,阳光也不由感慨万分,“他还没消息吗? “嗯。”随心低低应着。 “这个胆小表!”阳光恨恨地骂了声,“真想敲他一棒,给他来个真正的当头棒喝。 见好友只是勉强挤出笑容来回应自己,阳光心里越发诅咒起那个该死的杜审言来。 上海。 杜审言突然连打了两个喷嚏,见状任自飞不觉打趣道: “该不是有人想你了吧? “别开玩笑了。”杜审言不为所动。如果真有什么的话应该也是诅咒之类的吧,否则为何背脊上会窜过一道恶寒? “你真的决定今天下午就走?”这么突然。 “嗯。 “让你从武汉突然跑到上海的那个原因你已经想通了? “还没有。”提到这个杜审言的神情又落寞了几分。 “那…就这么回去了? “已经来了三四天了,怕再不回去家里会打电话来催,而且我也不想在国内的这段时间都让家里操心。”杜审言淡淡道,“虽然有些事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是这几天我至少想通了一个道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所以我想还是应该回去面对它。 “哈哈,这才像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杜审言嘛。”任自飞大笑着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坦白说,在机场看到你的时候,真觉得你是从哪个地力落荒而逃过来的,那个时候就很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你吓成这样。”话音到这里顿了一顿,转而小心翼翼地试探:“还是不能说吗?”好奇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渴望。 呜,好想知道啊!为什么他的贵公子形象一碰到这个姓杜的家伙就会破功?! “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对好友传递过来的强烈信息视而个见,杜审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无情的家伙!”任自飞不甘心地咕哝,“真的不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真的不用了,你个大不是还要回公司开会吗?”见好人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样生着闷气,看样子压根忘了有这回事,杜审言只得出言提醒。 “也对,开会是要比送你这个无情的家伙来得重要多了!”任自飞作恍然大悟状,“那我先走一步了,我要去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看着好友渐渐去远,杜审言笑着叹了口气。 方才他还真怕那家伙会坚持要送他呢。如果真是那样,叶以想见,在去机场的路上他一定会被无休止地疲劳轰炸。有时候,他还真是对这个好友的好奇心感到害怕呢。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三十步。 啊炳,原来他家门前的这条路刚好是三十步啊。如果三步为一米的话,那就是十米了。那自己之前来回走了这么多遍,加起来会有多长呢?如果当加起来的长度可以绕地球一圈的时候,到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就回来了呢?痴痴半响,随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傻呵,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就是那个守株待兔的笨樵夫,去动物园的那次被她等到了一次,所以今天下班后又傻傻地来等。不过在寓言故事中,那个樵夫终其一生也没有再等到第二只兔子,那她呢?她可有额外的幸运,再一次……等到他?这样想着,随心不觉又痴了过去。而当她回过神来,转身想继续走下一个三十步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青石的街道向晚,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在近家的路上,不知怎的,杜审言的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这样的字句。他又能在这里停留多久呢?而下一站又将在哪里?只有大知道吧。自嘲地这样想着,正欲拾级而上,眼角却不经意问捕捉到某个略为熟悉的身影。缓缓侧首回望,视线交汇处,时间就此停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杜审言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儿?!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幸运。怔怔地呆立着,直到他的声音振动了耳膜才令随心惊醒过来。为免自己因太过激动而无法成音,随心停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在这里等你啊。” 别惊讶:别奇怪,保持镇定,个要再继续问她怎么会知道他这个时候回来之类的问题,因为她很可能会开始跟他扯心有灵犀一点通之类的鬼话。可是声音似乎自有它的意忐: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回来?” “如果我跟你说是因为心有灵犀一点通,你相不相信?”快活的声音俏皮地反问着。 他就知道!杜审言挫败地抹了把脸,努力调整面部的肌肉活动,“不相信,小姐。”再深叮口长气,“我刚下飞机,又累又饿,请你不要再跟我扯这些无稽之谈,好吗?” “可是我并不觉得心有灵犀这样的境界是无稽之谈啊!”随心坚决表明自己的观点,“而且你刚下飞机、又累又饿也不是我的错啊。”附送无辜的眨眼数次。 忍耐,要忍耐,“我想关于心有灵犀这种境界是不是无稽之谈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留待以后再讨论,而我刚下飞机。又累又饿这件事也确实与你完全无关,是我的错,好吗?”吸气、吐气,“现在,你可以不必理会我刚才问你的任何问题,只要让我回家,ok!” “可是我又没有挡着你的路不让你回家啊厂’委屈无限的声音辩道。 “那么请问你的手在做什么?”完全被打败的声音叹道。 速速低头查看。畸,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人家身边还拽住人家衣角的?怎么完全没印象7这下可好,人赃俱获。 头低得不能再低,羞愧得无地自容的随心羞愧归羞愧,可一只手还是稳稳地放在原处。 “小姐,可以放开了吗?”衣角的主人不耐地催促。 “你是不是在生气啊?”小手的主人怯生生地探询, “是不是在气我刚才没有好好回答你的问题?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是因为守株待兔的关系,你一定更不会相信。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又累又饿好不好?”为什么明明看见对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却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什审言只觉得自己的头顶l又有一群乌鸦飞过,“所以我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好好地睡一觉。现在,你可以放我走了吗?”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咬牙切齿。 但是,被质询的一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质询者语气中几近爆发的怒气,也体会不出人家话语中的重点,因为她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吃”这个字眼上,而且当即两眼放光起来。 “好啊,好啊,刚好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就差没有摇两下尾巴以示迫不及待了。 她到底把他的话听到哪里去了?外大空吗?她的听觉神经见鬼的是怎样构造的?杜审言死死瞪视着面前的这个女人,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那股想拆开她的脑部一探究竞的强烈冲动。 可是偏偏有人就是浑然不觉,工自说得兴高采烈:“你应该有好久都没吃过武汉的小吃了吧?想吃什么尽避说,我请客,也算是为你接风洗尘吧。”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随心转了转眼珠,接着恍然大悟, “原来你不喜欢吃小吃啊,早说嘛。现在虽然有点晚了,不过应该还是有地方可以吃饭的,你对这附近应该比较熟吧,全听你的好f,别客气!” 他此刻“真、的、真、的”很想把脑海中的想法付诸行动。杜审言重重地抹了把脸、沉默良久直到他确定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才冷静而清晰地缓缓开口:“我现在只想回家。” 怔忡地望住杜审言,随心半晌不语.之前的轻快兴奋信佛一下子离她而去.浑身的力气似乎也被抽光了头渐渐垂了下去,握住衣角的手也渐渐地松开了。 看着她垂下头去之前眼里分明刻着的失望与无助,杜审出心里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心疼,但他旋即压下这丝不该出现的情绪,抓住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转身欲走,却在下一秒猛然僵住,身后传来的幽幽低语,似梦呓又似呢哺。 “我等了你好久。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也完全不确定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只知道我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了,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否则我真的会疯掉!于是,我跑到你家这里,傻傻地等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至少,我能感觉离你更近一点。”语声顿了顿,然后缓缓继续说着:“结果,你竟然真的回来广,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我真的好开心。我知道你刚回来一定很累厂,而我能见到你,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就已经够了,实在不该再打扰你。可是,那么久没有看到你,我真的很想再和你多相处一会儿,多和你说一会儿话,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你真的不能再和我多说会儿话吗?就一会儿也不行吗?” 不行,就算是这样可怜兮兮、哀哀恳求的声音他也绝对不……唉,不得不心软了。僵立半晌,他终于缓缓说道: “我回去放一下行李,等会儿要去外面吃点东西,如果你愿意再等一会的话,叶以和我一起去。” “我愿意!我愿意!” 即使不川回头,他也可以确定背后的人儿一定点头如捣蒜,于是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缓步上楼。 “呃——那个,”身后又传来怯怯的声音,“你能不能愉一点啊?我真的好饿。另外,可不可以先透露一下我们要上吃什么好吃的啊?” 身影踉跄了一下,杜审言深深地、无力地低下了头。该死的,他非常非常后悔,他见鬼的到底为什么要心软啊?! 第六章 他当时究竞是着了什么魔了?!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杜审言已经是第一百零一次后悔了。而令他后悔不已的对象不但浑若无事,相反…… “嗯,好吃,好吃,真好吃,啧——”边说边吮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吃得真叫那个津津有味。 “跟着你果然是没错的。怎么我在武汉这么久就没发现这家这么好吃的店呢?”随心又开始向下一只龙虾发动进攻,“这里的龙虾简直是棒呆了,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个天堂的?” 谤本不在乎自己的问题有没有得到回应。解决完那只倒霉的龙虾后,某人又盛了一碗汤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真是人间美味呀,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排骨藉汤呢?” 接下来随心又向芋头牛腩煲和豆腐鱼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除了偶尔发出几声“嗯”、“啊”、“‘呀”之类的表示满足的声音之外,基本上也顾不得说话了,直吃得耳酣眼热,好不痛快,在肚子终于有了七八分饱之后,原大小姐才赫然发现一个问题——“你怎么都不吃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坐在对面的人就已停止了进食,只拿一双复杂难辨的眸子静静地、奇异的瞅着她。随心没发现时倒也还罢了,一旦注意到了不免就有些坐立不安。 “是不是我的吃相大难看了?”随心小心翼翼地探询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后悔,生自己的闷气,,气自己为什么会一时心软同意和她一起出来吃;后来则是转为懊恼,懊恼她明明叮怜兮兮地说有好多话想和他说,结果他给厂她机会,她却只顾着埋头苦吃,根本分不出嘴来和他讲十句话;再然后,意识到自己的魁力竞然远远比不卜眼前的饭菜,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起来,再也无心动筷。 既然不想吃了,又无事叶做,眼睛不知个觉地就观察起对面那位吃得正欢的主儿。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山刚开始的目瞪口呆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有好几次他甚至差点忍、不禁地笑出声来,为她聚精会神地与龙虾搏斗时的专注模样,为她绞尽脑汁却吸不出骨髓时的懊恼表情,为她吃得心满意足时眼睛微眯、脑袋略偏的叮爱动作,为她……打住,杜审言,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见杜审言仍是不言不语地注视着自己,随心不由更加惶恐,“难道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 闻言,杜审言先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然后慢吞吞地说道:“不是,只是我很少看到女孩子吃得这么多又长得这么……苗条,有些好奇那些肉都长到哪儿去了而已。” “哦,这个呀,这个是家族遗传,我爸我妈都是这样,吃再多也不会长胖。” “这样啊,”他微微笑着,若有所思,“不过,人只有一张嘴看来还是不够用啊。” “咦,为什么这么说?”既然自己的仪容仪表没什么问题,遂放下心来的随心边问边央厂块芋头放到l刁中。 “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有好多话想跟我说,结果一看到吃的嘴巴就失去了说话的功用,所以说呢,人如果有两个嘴巴,一个用来吃饭,一个用来说话就刚刚好厂。”杜审言一本正经地说道。 “呃——”听到如此回答的随心一时愣在那里,嘴里的芋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可笑到极点。 “你觉得呢?”末人还凉凉地反问一句。 最后终于还是决定把那块无辜的芋头吞下去好让嘴巴获得自由,“你是故意在逗我吗?” “咦,我表现得不像吗?”他终于发出戏谑的笑声,大知道他刚才忍得有多十苦,“不过确实有人欠我‘好多话’还没说,我现在正想洗耳恭听。” “嘿嘿!”随心干笑两声,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落入了鸿门宴之类的陷阶,之前怎么没发现他笑起来很阴险呢? 怎么办啊?之前说的那番话都是情急之下月兑口而出的。当时只是一心一意想让他多留一会儿,而且又是对着他的背影,比较不那么害羞,所以情急之下就那么赤果果地把心里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现在想想自个儿都为自个儿当时的大胆吃惊不已呢!虽说“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也确实是她的心里话,但是在现在这种场合气氛下,她吃东西都来不及,哪还记得自己之前要说什么话啊?!奇怪了,她之前到底要说什么来着?! 冥思苦想间,一抬眼,见对面的他还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很有耐心似的等着她开门,随心不由一阵懊恼,于是先恨恨地吃了一口豆腐才慢吞吞地说道:“这个嘛,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而且你也知道,说话也是很费力气的,所以,我一定要补充够了能量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完全饱哎,刚才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旁边好像还有一个烧烤店,不如我们再去那里吃一点吧。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好,要玩是不是?大家一起来玩。杜审言怒极反笑。 “吃饱了吗? “吃饱了。 “真的吃饱了?看你好像还意犹未尽的样子,要不要再来几串鸡翅和杂骨啊?”好诚恳的语气。 “不要了,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声音中竟透着几分惶恐。 “不要客气啊,如果害你的能量没有补充足够,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没有客气,没有客气,我怎么会跟你客气呢?我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饱了。”声音中带着几许小心。 “哦,这么说你的能量是补充够了?” “够了,够了,完全够了。” “这样啊——”达八拖么处话锋一转,“那么,我叶以听到你想要和我说的那些‘千言万语’了吧?” “呢……这个……”声音卡住,说不下去了。 “嗯,我明白了,看来能量还是补充得不够啊,”声音突然扬高,“老板,再来几串——”话音在此处被惊慌地打断。 “啊,我说,我说了’怎么听怎么觉着这语气像是被讯问已久仍不吐实,而在即将面对大刑伺候时终于决定坦白从宽的犯罪分子的语气,“不过,我们可不可以边走边说,这样也有助于消化嘛,嘿嘿。”馅媚的笑声又似乎像汉奸。 “当然可以。”优雅的声音充分展现出说话者的翩翩风度,“老板,买单。” 真奸诈!随心恨恨地径自埋头走着,也不理后面的人有没有跟来。没想到平常看起来那么忧郁寡言的人耍起诈来竟然这么可恶!看似殷勤的劝食背后实则包藏祸心,根本是搬起她的石头砸她的脚嘛。不但令她的缓兵之计和转移注意法全盘落空,还害她差点被撑死,真是太可恶了! 微笑地望着前方那个走得怒气冲冲的女子,杜审言对这样的情形深感满意。被她的不按牌理出牌已经折磨得够久了,也该换他占一次上风了吧。嗯,而他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小心了’脸色一变,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卜前拉住她的胳膊,使她逃过了与近在咫尺的电线杆做亲密接触的尴尬。 “谢谢。”经此一吓回过神来的随心面红耳赤地向令她走神的对象道谢,同时近乎虚弱地感觉到被他拉住的地力体温急剧飙升。 “就算不想说也不用拿自己的脑袋出气呀”确定她没事后,杜审言即松开了手。 “谁说我不想说了?!”闻言新仇旧恨齐涌心头,一双明眸气鼓鼓地瞪住他。 见状他不觉莞尔,后果是引来更凶狠的眼神追杀,于是强自按捺下越发汹涌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哦,那就请说吧。 看见对方眼中隐隐闪动的促狭光芒,随心不由又是一阵气结。不管啦,她豁出去了。遂把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嘴一张:“好,你想听是不是?那我就告诉你,其实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我、喜、欢、你! 喊完之后,她也顾不得去看被告自那方的反应,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进了一辆离她最近的出租车,逃之夭夭去也,徒留一尊人像僵立在电线杆前。 呆立半晌,他先是重重地抹了把脸以便工官回位,然后无言,苦笑。 这女人啊,义被她攻了个措于不及,好不容易扳回来的一点优势又通通输了回去。他只是想多逗弄她一下,多看一下她羞窘不已、吞吞叶叶的模样,可万万没有期待听到这么石破天惊、雷霆万钧的表白啊!包别说肇事者还在丢下这枚重磅炸弹后迅速逃得无影无踪,害他这个受害人不禁开始怀疑:究竟刚才是真的有人人为地制造了这起爆炸?还是……这一切其实只是出自他的凭空臆想呢?多么希望是后者啊…… 回到家,躺在熟悉的床上,他仍处于冥想状态。 为什么在听到那个人如此坚定而清晰地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涌上心头的除了愕然、震惊、混乱和不知所措外,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喜悦,一点点的心动?他的本意只是想逗逗她啊,并无意逼她说出这样的话。而该死的是,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他的心跳竟然——失序了。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在欣彤走的时候心就已经死了吗?不是曾经说过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吗?为什么现在心却乱了动了?们心自问,其实他才是始作俑者啊。难道不是他自己让她一步步走近他的吗?接受她的邀请去看她跳舞,和她一起去动物园,心软地和她一起去吃晚饭,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是他自己放任的吗?如果一开始他就能理智地拒绝的话,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厂。想到这,杜审言痛苦地抱住了头。 欣彤呵,欣彤,你可知道你用心脏救活的这个女子如今带给我多大的困扰?你为什么要那么早离开?留给我一个冷冷的没有你的世界。你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只担心自己爱的不够深,可是你走了以后,才发现这种深已经超过我所能承受的了,有时候真的希望……希望当初能少爱你一点。如果早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会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跑走,我一定……我一定还是会这样深地爱着你吧!你知道,我总是拿你没办法的,你就是吃定我了。 思及欣彤的赖皮和种种恶行,他的脸上不觉泛起温柔的笑。其实,真的应该知足了不是吗?能和欣彤相爱并与她同行了一段年少的、青春的岁月,拥有了那么多美好的、幸福的回忆,他真的应该知足厂。可是……可是呵,有的时候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呵。 房间里回荡着若有似无的叹息。欣彤,我知你之深正如你知我一般,你一定不愿看到我像现在这样活着吧。你一定希望我能再爱上某个人和她一起幸福地生活着吧。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没有办法爱上两个人,我的心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你,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啊。 那么原随心呢?她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心底有个声音悄悄响起。 她?!杜审言摇首苦笑。是啊,她是一个大意外,也是一个大麻烦。欣彤,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对她会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觉得她依稀仿佛是你,毕竞,她身体里跳动着的……是你的心,你不是说人的心是有记忆的吗?所以,她是不是也拥有了你的某部分记忆呢?看我,我怎么也陪着你孩子气起来了。不过,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才会莫名其妙地始终拒绝不了她。不忍心让她失望伤心,只因为……那是你的心啊! 那为什么你会因为她的表白而感到一丝丝喜悦,一点点心动?那也是因为你把她当成欣彤了吗? 不,不是那样的。他在心中反驳着。那个时候,我清楚地知道站在面前的人是她,不是欣彤,而我之所以会有那样的反应不过是出于男人的劣根性和虚荣心吧。毕竟一个人流浪了太久,孤独了太久,突然有一个女孩子对我说喜欢我这样的话,总会有一点窃喜,一点心动,这也很正常吧。 哦,是吗?你是这样的人吗?那个声音微微嘲弄。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和她说清楚的。他自信十足。明天我就会去找她,我会很明白地告诉她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让她死心。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就继续这么自欺欺人下去吧。那个声音终于渐渐消逝,不再响起。 “我没有自欺欺人!”声音消逝后许久,他低低吐出一句,终于疲惫地睡去。 刁下 星期五,午餐时间,员工餐厅。 “什么?!”一声鸡猫子鬼叫的恐怖女高音划破喧闹的大厅上空,“你是说你跟他表白了?!” “阳光,拜托你小声点。”尴尬地忍受着四周投射来的奇异目光,随心苦苦哀求。 而这样的哀求显然打动不了当事人。 “你是说你终于跟他告白了,却在扔下一句‘我喜欢你’之后就跳上一辆出租车落荒而逃,连他的反应都没看就跑了,是不是这样?”阳光继续大声地、势汹汹地追问。 完蛋了!脸全被阳光给丢光了。她是想让整幢楼的人都知道自个儿的糗事吗?随心第一千一百次地后悔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把昨天晚仁发生的事告诉好友。 “是的,是的。”随心一边应和着好友的问题,一边把她拖出员厂餐厅。怎么样都好,只要能离开这个八卦消息和大楼新闻的集散流传中心。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阳光大惑不解,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到一个可以好好谈话,又不用担心别人会听见的地方。”随心恨恨答道。 “哦,那你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阳光恍然大悟,兴致勃勃地反客为主,变成她拉着随心往外走。 儿分钟后,两人出现在一扇安个通道门后的楼梯间。 随心狐疑地打量了下四周,抬眼看向好友,“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地方?” “是啊,很不错吧!”阳光一脸得意,“有一次我的长统袜破了,想到洗手间去把备川的换上,结果里面却人满为患。我怎么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换袜子嘛,万一被那些三姑六婆看见说我的腿又粗又难看怎么办?于是我灵机一动就跑到这里来换袜子了。后来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都是跑到这儿来换的,一次也没被人撞见过,可想而知这里有多隐蔽了,嘿嘿,当你是好朋友才告诉你的哦! “是,是,谢谢阳大小姐的抬爱,在一下不胜感激。 “知道就好,坐吧。”阳光像在自家客厅般自在地坐在了台阶上,示意随心出坐下来。 真是误交匪类。误信谗言啊!早就不该对她抱有什么期待的。随心暗自反省,依言在阳光身边坐下。 一等她坐定,阳光就开始对她大摇其头,“随心啊,随心,我是该说你勇敢呢,还是该说你胆小好?这么矛盾的事情也只白你才下得出来,真有你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那样。”她蹑儒着,随即又转为气愤,“还不是那个坏蛋逼我的! “哦,刚说完喜欢人家,现在又变成坏蛋厂?难道真的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阳光坏坏地笑。 “讨厌,连你也欺负我。”随心大发娇嗔,举拳便打。 “好,好,好,我错了,姑女乃女乃饶命。”恼羞成怒的女人最不好惹,深晓其中利害的阳光绝对是识时务的俊杰。 “不跟你闹了。”她收回作恶的粉拳,换粉颊染上淡淡的愁绪,“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都没脸见他了。 “做都做了,现在才来担心似乎有点晚了吧!”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阳光自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大好机会,“既然敢做就要敢当嘛i大不了以后每次见到他都大吼一小 ‘我喜欢你’,这样习惯成自然了也就下觉得有什么了嘛! “你还说? “不敢,不敢。”眼见娇娇女义要变身为母老虎,阳光赶紧见风转舵,“呢,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静观其变,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他一点时间,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他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万一他的反应是跑得远远的,那怎么办?” “如果他真要跑,就算你再去找他他也一样会跑。”阳光语重心长地提醒,“何况被你喜欢上有那么可怕吗?不至于让那个壮审言跑得远远的吧,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吗?” “可是,我真的一点把握也没有。”她低下头去,无限落寞,“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也清楚他对欣彤的感情有多深,所以,如果他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我虽然会很难过,但是却不会太伤心。” “咦?真的不会太伤心吗?” “嗯。”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因为我知道,我所爱的本来就是这样的他。” 停顿了几秒,随心继续说道:“阳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知道发生在我身k的一切。我现在能够健康地活着已”经是一个最大的奇迹了,更幸运的是,我还能以一颗健康的心去爱上一个人,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曾真切地爱过,努力过,这就够厂。我担心的是,我的表白会不会让我和他之间连朋友都没得做,万一他又恢复到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于,我……我真的会受不了。” 认真听完好友的担忧,阳光嘴角缓缓绽出一朵神秘的微笑,“随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姓杜的真的因为你的一句告白而逃得远远的,那……意味着什么?” “什么呀?”她有些愣愣的。 “笨蛋!”阳光随手给了她一个爆栗,“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对你动心了,所谓‘关心则乱’呀!’ “可是,现在他并没有逃得远远的啊。”她还是有些傻傻的,“反而是我在表白了之后一溜烟儿逃得没影了。”说着惭愧地低下了头。 “所以说你是笨蛋嘛。”风水轮流转,现在换阳光趾高气扬了,“还记得上次他突然跑去上海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因为他有点被我打动了,为了逃避这种感觉,所以才去了上海。”她乖乖回答。 “完全正确。”阳光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而他之所以回来,十有八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整理好了心情,有把握面对你了才回来的,却没想到一回来就被你攻了个措手不及,嘿嘿。 “那,这是好还是不好呢?”随心不由有些惶惶。她的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都是被好友这些话绕的。 “当然是好啦!”阳光嘿嘿怪笑两声,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种所谓的狗头军师,“说太多你也不会懂,总之,那个杜审言现在没办法再装若无其事,他肯定会为你烦恼,这就是好的开始。 “真的吗?他也会为我烦恼吗?”她哺哺道。想到这种可能性都觉得心中有一丝甜意。 “相信我。”阳光一副“信我者得永生”的调调,“我不是让你静观其变吗?我灵敏的第六感告诉我,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怔怔地望人好友慧黠的眼眸,随心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相信你。 “这就对了。”阳光的声音转而变得娇媚似水,柔腻人骨,“那…亲爱的,情话时间完毕,我们走吧! 早习惯了阳光恶作剧式的暧昧,随心笑盈盈地挽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胳膊,正准备一同起身,突然从楼梯上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两人均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侧首仰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发现离她们所在台阶五六级的高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 显然地——她们挡住了他的路。 意识到这点,随心连忙拉着阳光计到了一边,嘴里还喃喃地说着抱歉的话。奇怪的是,在这过程中身边的好友始终全身僵直地任她摆布,脸色还青一阵红一阵的。 直到那个出人人远,阳光才大喝出声:“完了,完了,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这么优质的男人,却被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他一定听到我们最后说的话了,怎么办?怎么办?他一定会误会我们是那个啦!”阳光慌乱如无头苍蝇,猛然间抬头对随心义正词严地说道:“随心,我们是不是好姐妹?”见她愣愣点头,便继续说道:“那好,从现在起,我要跟你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为什么,!”随心大惊。 “因为我不能让我的白马王子误会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阳光回答得斩钉截铁。 “谁是你的白马马子啊?’”随心一脸的茫然。 “就是刚才走过去的那位优雅、英俊、潇洒、迷人的男上啊!” “那所谓不正常的关系是指?” “就是同性恋啦!你不觉得我们最后说的和做的都很暧昧吗?一定会让他误会的!为了扭转他的误会,为了让他了解我的清白和件向,我一定要和你划清界限,直到他了解接受我的那一天。” 拜托,有这么严重吗?也太重色轻友了吧。随心在心里响咕:“你确定你真的出这么做?” “当然。为了我的白马干子,我义无返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接着语调山激昂转为诚恳,“所以,随心,请你配合我吧,这一段时间都不要接近我。” “那我有事想找你商量怎么办?” “欢迎打电话给我,再见!”言罢潇洒离去,让随心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徒叹奈何。 “嗯。不好意思,她去吃饭了,还没回来。要不您待会儿再打来好吗?”总台小姐温婉可人地征询着,脸上挂着歉意,而在看到随心走进办公室的那一瞬,歉意即刻转为惊喜,“哎,您稍等一会儿,我看到她了,她刚刚回来。我这就让她听电话。”小心地捂住话筒,柔媚的声音当下变为著名的佛门狮子吼——“原、随、心,你的电话!” 仍沉浸在被好友无情抛弃的打击中,随心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闻言只是无精打采地道:“麻烦帮我转到我的座位上,谢谢。” 见状总台小姐颇有恨铁不成钢之势,大声说道:“打起精神来,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大帅哥,好好把握哦!”语毕还不忘对随心暧昧地眨眨眼。 她只苦笑一下,走到座位上拿起电话,“喂,我是原随心,请问哪位?” “我是杜审言。”话筒那端静静传来这样的字句。 晴天霹雳!她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握着话筒足足愣了五秒钟,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那个,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也踌躇良久,犹豫再三才缓缓开口:“我想问一下,你今天下班后还有事吗?” 他……不会是想约她吧!“嗯,没什么儿”怦怦……怦怦……怦怦…… “那,我们见个面好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是在做梦吗?还是她根本已经上了天堂?!随心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会痛耶!那么就不是做梦了,是真的喽! “你不愿意吗?”见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反应,他问道。 “不是,不是,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惊醒过来的她慌忙回答,“我六点下班,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在哪儿碰面比较好呢?” “就到我们上次碰头的那间咖啡屋吧,六点半怎么样?”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嘻嘻,好高兴哦,“那就到时候见啦! “嗯,到时候见。”如果你知道我约你见面是想跟你说什么话,你还会用这么充满期待的声音跟我说再见吗?放下电话后,他不禁有一丝怔忡。 放下电话后,她无法使自己不要笑得像个傻瓜,旁边的同事纷纷惊呼:“随心,你没事吧?”、“随心,你怎么了?”。“是不是中邪厂?”之类的话,她全都充耳不闻,只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舞足蹈。直到阳光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才怪叫一声,冲过去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好友,嘴里还叫嚷着:“啊,阳光,阳光,你说的没错,他真的来找我厂。哦,我好开心,我真的太高兴厂! 阳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从随心的怀抱中解放了出来,接着单手将随心阻隔于一臂之外,又清了清喉咙, “原小姐,我很为你感到高兴,但是,请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麻烦跟我保持距离,ok?有事打电话给我,谢谢配合。”说完再一次潇洒地退场,只留下愕然的随心盯着她的背影猛看。 太过分了吧,人家是很认真地要跟她分享喜悦唉!结果这个死阳光居然真的跟她来保持距离,太见色忘义、重色轻友了吧!不管了,还是全力以赴准备今天晚上的约会吧,下次再跟这个家伙算账!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呼,终于下班了。随心第一时间刷卡,冲出了办公室直奔洗手间。 对着洗手间里的镜子理了理头发后,她开始略为不满地打量起自己今天的装束。嗯,太老气,太呆板了。为什么她今天没有穿得更漂亮一点呢?活到这把年纪,到今无才总算了解了什么叫“女为悦己者容”,以前对此还总是嗤之以鼻,如今方知个中滋味。 要不要化点淡妆呢?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她举棋不定。还是不要太刻意吧。嗯,决定了,就涂点口红好了。 贝描完最后一笔唇线,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喃喃告诫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微笑,对,要注意微笑。这是他第一次约我,千万别搞砸了。好,就这样继续保持,perfect,出发!”拉开洗手间的门,她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大无畏姿态向目的地进发。 六点二十五分,“心缘”咖啡屋。 静静地坐在一角,她默默地搅拌着面前的咖啡,却没有喝过一口。虽然极力平复心底的紧张感,但身体的反应却控制不了,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搅,什么也喝不下。点了一杯咖啡,只是想找点事做,打发一下这难熬的等待时光。 六点三十分。 “丁冬——丁冬——”迎客的风铃声响起,随心惊喜地抬眸,正望人向里行来的高大身影的眼底,兴奋地挥手示意,下一刻,便见他大步向她走来。 罢进门就看见了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眸,喜怒哀乐在她的眼底表现得如此直接,而那乍然亮起的喜悦光芒是为了他吧?不值得啊。杜审言苦笑。 不允许自己心软地慢慢走向原随心,他没有忘记他约她见面的目的。 在她面前坐定,他礼貌地询问:“你等很久了吗?我没有迟到吧?” “没有,我也是刚刚才到,你到得很准时啊。”见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咖啡,随心接着解释道:“我是因为口渴,所以先点厂一杯咖啡。你一定很饿了吧?我们就直接点餐好人你看你想吃点什么。” 咦,还要吃晚饭吗?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疏忽。当初约定时间的时候他只是想早点见面速战速决地把事情说清楚,却没考虑到六点半正是用餐时间啊。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欠考虑了?似乎只要是事关眼前的她,他就会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了。 见杜审言只是望着侍者递上来的菜单出神,随心以为他是因为不知该点什么而犹豫,于是热切地推荐道:“这家的意大利通心粉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罢了,还是吃完饭再跟她说吧。既然注定要成为今她伤心的刽子手,至少在行刑前可以让她好好地吃一顿吧, “好,那就请给我来一份通心粉吧。”他将菜单递还侍者,淡淡道。 “嗯,请来两份,我也要!”她连忙接口,附送侍者一朵微笑。 恃者离开,两人陷人短暂的沉默。 “呃,那个,你还要不要吃点别的什么啊?”她努力寻找话题。 “不用了。”早点吃完才好进人正题。 “你可下万别跟我客气阿,昨天晚上你请我吃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我今大也要好好回请你,一定要让你吃好,所以你想吃什么尽避说。”因为提到了敏感的“昨晚”,俏脸不自觉变得通红。 “我一向都吃得不多。”他淡淡笑了笑。倒是——“你只吃这点够吗?”昨天晚上他可是亲眼见识到了她的“胃口”。 “够了。”知道对方肯定是想起了昨大晚卜她的丰功伟绩,她不禁史加羞赧,声音也有些嗫嚅,“昨天我是因为太饿了所以才……” 见他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随心终于禁受不住地低下头服从于其实一般也吃得不多。”自己都觉着没什么说服力。 “两份通心粉,您二位请慢用。”在这关键时刻,侍者从天而降,成功化解了随心的窘境。 “啊,通心粉来了。”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对通心粉的出现如此感激涕零,“快尝尝,这叮是这里的招牌菜哦! 她先满足地吃厂一大口,然后亮晶晶的眼睛希冀地瞅着对面的人,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吃下第一口,就迫不及待地连声追问:“怎么样?好个好吃?好不好吃?” “不错。”他缓缓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你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哈,他喜欢吃就好,这下可以安心地吃了。 见对面的人儿全身心地投入到与通心粉的战斗中去,吃得不亦乐乎,他也不觉受到感染,真正食指大动,不知个党间就把面前的通心粉吃了个下干净净。 两人几乎是同时吃完,不过随心到底是略胜一筹。 笑眯眯地看着杜审吃完最后一口,随心又忙不迭地献宝:“这里的咖啡也是超级好喝!如果来这儿不喝一杯咖啡就走的话,_定会被人笑话的。你喜欢喝哪一种?” 看着眼前写满热情的双眸,拒绝的话就那么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沉吟半晌,‘蓝山吧。” 随心挥手招来恃者,“waiter,请来一杯蓝山。”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轻轻啜饮了一口,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在氤氲的蒸气中,他的眼眸更加复杂难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他显得那么遥远。 “嗯,”他缓缓开日,“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些事情想和你说清楚。”镇定山若的语气,一派的优雅从容,加上单刀直入的开场白,一切都很完美。 “啪——那个……”随心小脸憋得通红。相信她,她真的很想忍住的,“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你等一会儿好吗?”占罢捂肚仓皇而去。 放在桌面下的手握紧又松开,神色不复镇定的男人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着她离去。开了一半的头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打断,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呵。但为什么气恼的背后,他竞隐隐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一会儿后,原随心回到原位。 “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吧。”她乖乖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首敛眉,一副受教的好学生模样。真的是粮到家了,一辈子的脸大概都在今天给丢完了吧。她自从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可以看他此刻的表情。 “关于你昨人晚上最后对我说的话——”话至此处又一次被打断。 “等一下,”声音很是惶急,“那最后一句话呵不可以当我没说过啊?”虽然明知道他今天约她出来肯定是为了她昨晚最后喊的那句话,可知道是一回事,亲口讨论又是另一回事了!呜……她承认自己就是胆小表、敢做不敢当嘛!一听到他谈起它,她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不可以。”杜审言驳回请求。说话再一次被打断,本以为自己会再度气火攻心,却讶然地发现他似乎并不是那么生气,因为……他已渐渐能够捕捉到隐藏在这些言辞背后的羞涩与紧张了。 凝重的气氛慢慢散去,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关于那句话,我很感谢你能这么对我说,但是——对不起,我对你并没有相同的感觉。”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抬起头来,因此他也无从观察她此刻的表情。虽有几分不安,但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令他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这可以让他比较顺利地把下面的话说完c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悠远,落在某个不知名的时空,“我想,我和欣彤的事你应该从解伯父他们那儿知道得差不多了吧。但即使是欣彤的父母,恐怕也很难明白我和她之间的感情,这份从儿时就积累起来的感情早就把我的心装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有些感情可能会用为死亡而消逝,但是不包括我对欣彤的爱,因为它早已根深蒂固地驻扎在我心里,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割舍。我走遍千山万水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更深地铭记,为了完成我和她之间许下的约定。在我心里,她从来不曾离去,只是暂时见不到面而已,她一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吧。 他落寞地笑了笑,“只是,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寂寞,因为不能见到她,因为没有她陪在身边,因为,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啊。这个时候,我会写信给她。我告诉她,在埃及的金字塔旁看落日的时候我脑海里想到的是她秀发飞扬的样子,在莱茵河l航行的时候我闭上眼仿佛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在罗马的许愿池我扔了二枚硬币只许了一个愿望可是它没有实现……我把这些全都写下来,我想等欣彤看到信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吧。她最喜欢看我寄给她的信厂,一定会高兴得笑起来吧。我很想冉看一次她的笑容,哪怕一次也好。 “我有时候真的不想回来,因为每一次回到这里,都会再一次提醒我——她已经永远离我而去的事实。我多么希望能把那些信贴上邮票统统寄给她,可是却只能将它们投人火中,看着它们焚烧成灰,随风而散。你能了解这种感觉吗?你能体会吗?”他低头注视着桌面,目光中写满了刻骨的伤痛与爱恋,“这样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再爱上任何人了,我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欣彤一个人,再也无法容纳别的人了。我个想给你任何虚妄的希望,也不想让你在我身卜浪费时间和感情,所以才约你出来对你说了这些。呵,我好像很久都没对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自嘲地牵动嘴角,缓缓抬起头,却不禁猛然一惊。 “你……你怎么哭了?” 随心无声地哭着,伴随着肩膀的耸动。泪水如们汩汩而出的泉水般从眼眶里溢涌面下,顺着脸庞大滴大滴地掉落在咖啡里,桌面上,也仿佛落在……他的心上。 唉,她哭得像个孩于,尽避没有嚎陶出声,却是那么地肆无忌惮,毫不掩饰。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呢?竟然如此安静.他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她是从听到“寂寞”这个字眼时开始忍不住的。她从不知道自己的泪腺会这么发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不舍,和心疼。 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寂寞、多无助呢?那一刻,她看到一颗男人的心赤果果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它荒芜了好久,孤单了好久,也跋涉了好久,它已经好累好累了。她的心真的好疼,从来没有这样疼过。是不是因为它承载了两份心疼呢?一份源自欣彤,一份来自于她自己。她好想紧紧地抱住眼前的男子,告诉他他以后不会再寂寞了,因为她会陪着他。她想为他赶走所有的伤痛孤单,她想让他不再流浪,她想要他……快乐。 可是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地坐着,尽情地哭泣。耳边还能听到他的话语,一字一句都通过耳膜沿着神经流向眼底,然后化为新的泪水流泻出来,止也正不住啊!直到听他问起,她才胡乱地擦了擦眼睛,慌乱地答道: “没什么的,你继续说,我在听。” “对不起,我伤了你的心。”他唱叹。 他完全误会了。她大急,“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因为你伤心,”好像不对?!“呃,我不是因为你的话伤心啦!”好像还是不对?! “呢,反正,我没有伤心啦,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很……”心疼。现在还是不要说出来吧, “嗯,很难过啦!难过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才哭的。” “还是很抱歉惹你哭了。”仍然有歉意啊。被这么清楚明白地拒绝,任何人都会难过的吧! “没关系的。”她很率性地甩了甩头。 “多哭一哭对人也很有好处呢!有利于体内的新陈代谢,废物排放以及压力的缓解等等等等。”她信口胡诌, “今天刚好有一篇稿子弄得我很头大,现在哭一下之后果然感觉好多了。我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快,应该好好谢谢你才是,你根本用不着抱歉啊。” 注视着对面人儿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以及那张脸上绽出的大大的笑容,他无法控制地嘴角微扬,“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不用谢呢?” “是啊,是啊。”她笑得更加俏皮。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静静瞅着面前这个微笑如花的女子,想到她为了不让他觉得内疚而做的种种,心又再度变得柔软,方才因为回忆而引发的痛苦也渐渐消散了。虽然觉得仅仅两个字根本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但还是要说:“谢谢!”真的很感谢。 “我看我们就别这么谢来谢去的了。我真的很不习惯人家这么郑重地对我说谢谢,感觉好怪哦厂’她一脸的不自在,“你刚才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有吗?他侧首稍稍回想了下,然后摇头笑道:“没有啦。” “那好,”随心的表情突然一下子转为正经,姿势也变得正襟危坐起来,“我也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真的很感谢你刚刚跟我说了这么多关于你自己的事。是啊,我之前是从干爸干妈那儿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一些你和欣彤之间的事,在没见到你以前,我一直在想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也没有经历过像你们这样的感情,我真的很好奇。 “随着对你了解得越多,知道得越多,我就越好奇。我真的很想见一见你,亲眼看看你是怎样的人。我想,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知不觉地有点喜欢你了吧。 “后来,你回来了,我在欣彤家第一次见到了你。你一定无法想象我有多么震撼。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根本无法出声。再后来,看到你在院子里烧信给欣彤,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心痛得像要裂开来一样。看着你的背影那么孤单,那么寂寞,我好想把这颗心再还给欣彤,只要她能再活过来。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她淡淡一笑,“我约你参加我们公司的活动,又约你去动物园,因为我不想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不想你的脸l再露出那种伤心难过的表情,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能快乐,我想,我想要让你笑,我想看到你的笑容。”声音里似乎包含着某些悠远的回忆,“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很……美丽。”语声到后来已近乎呢哺。 “美丽”,那么轻微的声音吐出的这两个字,却带给他无与伦比的震动。以为此生此以再也听不到的话语,以为这一辈子都无法再听见的形容。是谁?是谁也曾经这样说过?总是赖在他的怀里不断地重复,直到他困窘地红了脸,直到他无可奈何地露出宠溺的笑……而今,又是谁?是谁在说着同样的话语?那样熟悉却又如此令他心痛。虽然明知眼前坐着的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仍是不由得一阵恍惚。 没有发现她刚刚那句话所带来的冲击,随心仍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又转为平稳:“从动物园回来的第二天,你就去了上海。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心里真的好慌。我很怕你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外面,也很怕你再也不回来了。”目光微微低垂,“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怎样的,我的一个好朋友就常常说我在这方面少根筋。没见到你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感觉,见到你以后,我才明白,我对你的感觉,就是喜欢呵。其实昨天见到你回来,我真的好开心,很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可是你却急着要走,我一时情急,就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可你还是要走,我只好一股脑儿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没想到你居然答应厂,还带我一起去吃饭。 “其实,我是真的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啦,想问问你这几大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会突然去了上海?还想告诉你我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可是——”说到这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谁要那些菜那么好吃的,我吃着吃着就忘了之前想跟你说什么来着,越急越想不起来。后来人家吃得撑得要死,你还一个劲儿地问,我一急就月兑口而出 心痛的感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啼笑皆非的感觉。 其实,我一说出口就后悔啦。“娇的声音柔柔叹道。 什么?!她竟后悔了?!他心中巨震。那他昨天一晚上的辗转难眠和开口前的几番思量、生怕太伤她的心又是所为何来?念及此不由恼怒至极。 “我为什么要说出来增加你的负担呢?我从来不希望我的喜欢变成佻的困扰。其实能喜欢上一个人对我而言已经是一个奇迹,我以前从没为为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她自嘲地笑笑,“可是喜欢上你之后,看着你那样地深受着欣彤,我也好希望自己能被你那样地深爱着。坦白讲,其实……我还曾经跟好友讨论过怎么样倒追你,怎么样才能让你也喜欢上我。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贪心,对别人的感情贪心。” 盈盈水眸坦然看向他,无比清澈,“你听到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很惊讶呢?因为你对我这么坦诚,所以,我也决定要对你坦诚,就算你会因此而看轻我,我也不后悔。”啊,说出这些话之后我心里真的轻松多了,倒追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啊!”轻快的嗓音中隐着藏得极好的苦涩,“谢谢你今天对我说了这么多,你本可不必对我解释的,只要直接拒绝我就好了,可是你却告诉了我这么多事。真的很谢谢你,你放心好了,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以后,我不会再去打扰你了。”言罢低头起身欲走,想到以后都不能见到他了,双目中又忍不住有泪光閃动。 “等一下。”见她要走,心里竟有种慌慌的感觉,下意识地月兑口而出,及至看到对方顿住身形坐回原位静静地瞅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呃、那个……”心中一阵阵的懊恼。他这是怎么了,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还要她留下?可是声音好像不受他的控制,“我想,人与人之音并不是只存在一种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以后还是可以做朋友。而且,你也并没有打扰到我。”话一说完,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真、真的吗?”她此刻的心情绝不是喜出望外,欣喜若狂这几个字就可以形容的,“我们真的还可以做朋友吗?” “是的。”他深深地叹息。话既已说出口,断无反悔之理啊。 “太好了!太好了!”她快乐得手舞足蹈,后来干脆站起来放声大叫:“哟嗬——我真是太高兴、太开心了!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引得店内的其他客人纷纷愕然望来。 坐在这个快乐疯子对面的杜审言抚额重重地叹息。他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第七章 宽敞的卧室内一片凌乱,到处乱放的书籍和杂物使地板显得拥挤不堪,几科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和地面相比,床上显得干净多了,除了几包已开封的薯片和话梅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外,基本上还算是差强人意。 此时,床上的一大索不明物体突然动了一下,里面还隐隐传出这样的声音—— “好帅啊!好酷啊!他一定就是我的真命天子,啊,让我再回忆一下他那俊挺的双眉,迷人的眼睛,如雕刻般的鼻子,还有,嘻嘻,他那性感——” “叮铃铃——叮铃铃——” 突然由床头柜上传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接下来的自言自语。 “该死的电话!”被迫中断冥想的某位气急败坏地从被子下伸出头来,破口大骂,“人家正想到最关键的地力!我偏不接厂’ 这是一场意志与精神的较量。最终,打电话的那位以超人的耐心与毅力赢得厂最后的胜利。在电话响到第二十八声之后,被骚扰的一方终于忍无可忍拿起了电话。 “想找死吗?吃饱了撑的吗?有没有搞错啊!是不是欠扁啊!不接电话就表示主人不在家,一个劲儿地打什么打?啊——”对着电话就是一阵狂吠。 “可是你不是在家吗?”电话那头有些怯怯的。 “那、那是——”这厢不由有些辞劳,但不一会儿就恢复为理直气壮,“那是凑巧!你知道我刚才在干什么吗?我正在洗澡,你知不知道?!本来洗得好好的,电话就响了,以为响一会儿没人接也就算了,可你居然一个劲儿地打,吵得人烦死了。结果害我澡也没洗好,就急匆匆地跑出来接电话,现在身上还是半湿不干的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对不起啦,阳光。”随心诚心诚意地道歉,“人家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所以才会这样的,你就原谅我吧。” “口说无凭,要想我原谅你就得拿出你的诚意来。”阳光在这边奸诈地偷笑。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她乖乖跳进已设好的陷阱。 “嘿嘿,如果你答应帮我打听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个帅哥的名字和电话,我就既往不咎了。” “‘哪个帅哥啊?”她真的想不起来。 ‘“就是今大中午我们在楼梯问遇到的那个帅哥啊!”阳光有些急了。不可能不记得吧? “哦,就是被我们挡到路的那位先生啊。”她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可能没办法帮你打听耶厂’ “你、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他的样子呢?”阳光简直是气急败坏,“那么帅的一个帅哥哎!’” “很帅吗?”电话那头努力回想,“我真的不记得了。” “算了,算了”阳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记得就可以了,反正我只是要你帮我而以,你只要在我需要的时候按我的要求配合我就可以了。”” “那有什么问题!”她一口答应_ “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姐妹。”嘿嘿,到时候被我出卖可不要怪我啊,“对了,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啊?” “你知道今人杜审言跟我说什么了吗?” “嗯哼!”成功拐到好友允诺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修起了指甲。 “他拒绝了我,不过——”喜滋滋的声音正准备往下说,却被一声大吼打断。 “什么?!” “你别着急啊,”轻柔的声音极力安抚,”‘我还没说大呢!” “说!”真个是掷地有声。 “不过.他说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声音中满是甜蜜,“我真的好高兴哦!” “啊——”阳光在这边仰大长啸,“拜托——小姐,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啊!人家拒绝了你,还很有礼貌很有风度地跟你说你们还是可以做朋友,你却高兴成这样!你是不是神经错乱啊?!” “他并不是出于礼貌和风度才这么说的,我可以肯定。”她很慎重地说明,“你知道吗?这是他第一次承认我们是朋友,以前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认定。虽然他拒绝了我,我是有一此伤心,可是,在我听到他那么深情地讲着他对欣彤的感情的时候,我的伤心就实在是太微小足道了,我完全能厂解他为什么会拒绝我。” 说到这儿,随心沉默厂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以前,因为我的病,所以,我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饼什么,即使病好了以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争取的。可是,遇见他以后,我却很想为自己争取到——他的爱情。这其实也是一种强求吧,因为我明知他的爱都给了欣彤,而感情这东西本来就是无法强求的。我原以为他拒绝我之后,就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对他有个图的女人了。叶是,他竟然还愿意和我做朋友,你知道吗?我当时真有死而复生的感觉。其实,ipi过头想想,我最初的愿望不就是单纯地希望可以让他多笑一笑、快乐一此,可以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陪着他、安慰他吗?就只是这么简单而已。本米以为被他拒绝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这么做了,没想到却还能以朋友的身份来实现这个愿望,你说,我能不高兴吗?强求份个属于自己的感情本来就不合我的性格,现在我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即使强求来他的感情让自己幸福却令得他痛苫,我也不会真正感到幸福的。我真正想要的,真正想求的,足他的快乐与喜悦,是——他的幸福。现在我听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着他,像个朋友那样默默给予他支持和力量,这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唉,果然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个关风与月”呀!某女感叹,“那……就这样了?” “是啊,就这样了。”她轻轻应。 ‘训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祝你幸福竣。 “谢谢!”千言万语也只能汇成这两个字。阳光果然是懂她的。 “啊——”这厢打了一个好长的呵欠,就在这感动的当日,“还有没有事?没事我要睡觉了。 “嗯,你睡吧!我也要睡了,歼。”随心不以为意。早知好友会这样,焚琴煮鹤一向是她的拿下好戏。 “拜。 放下电话后的阳光迫不及待地躺回床上,闭卜眼睛的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刚才回忆到哪儿了’!对了,鼻子完了之后就是嘴唇。哦,他的嘴唇,那么性感,那么…” 呜——月亮都躲进云层用,羞得不敢听哟! 自从咖啡屋的谈话之后,杜十二发现自己遇到原随心的几率大大增加了。 晚饭后的例行散步总是能和她不期nil遇,偶尔应解伯父和伯母的邀请去家里吃顿饭,也总能看见某人笑嘻嘻地等在那里,而她脸上的表情每每都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一只自投罗网的小白兔。除此之外,她三不五时提出的问乐什划,也每每令他头痛下已。 有时候,他也试着想拒绝她的同行,可是每次不是被她岔什话题令得他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就是他好不容易开厂个头,抬眼却正对上她巧笑倩兮的娇颜,憨态叶掬地反问他:“我们是朋友吧?”只这么一句,就生生憋死了他,下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日了。 天知道,他已经有多少次为自己与初说的那句话追悔不迭了。真个是悔不当初啊! 就这样,日子在无声无音中流逝了,而他对这种状况也渐渐麻木了,甚至可以说是习惯了。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不知不沉中她其实已渗透进了他的生活。杜审言更没有察觉到的是,这一次他已经在家里停留了一个多月却仍没有杨逃的。 曾经他一回到这里就感到伤痛潮涌而来几乎令他窒息,所以每每稍作停留即狼狈而逃。如今伤仍隐隐作痛,但伤痛仿佛获得了不知名力量的抚慰、留下也就不再觉得苦了。而不知名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他当然没有深思过。转眼已是六月下旬。这天中午一个电话着实让杜审言忙活了一阵,电话内容是这样的——”喂,是我!”来势汹汹的声音。 “怎么?”这边以不变应万变。 “我突然想通了。凭什么你一个人逍遥快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却得在这边做牛做马、忙死累活的啊?我决定了,我也要放自己一个长假,而且这段期间我还赖定佻了!我已经买好了机票,下午两点半到武汉,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我会准时在机场抱候您的大驾。” “还有,我的衣食住行你也得全包了,也算是对我这么多年含辛茹苦的补偿。” “是。”无奈地叹息。“ “这还差不多。“声音略显满意,接着又转为深深地怵念,”算起来,我们兄弟俩也好多年没一起喝过酒了,这回佻可得好好地陪我喝一声,别想赖账啊!” “好,知道了。”叹息声更重了。 于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杜审言和任自飞在天河机声激烈相会之后——所谓的激烈,是指任自飞一看见老友杜审言就冲过去给了他胸膛一拳,而杜审言也立马毫不客气地还敬对方一手肘,而在双方最初的龇牙咧嘴过后,两人又紧紧零售抱了片刻——两人终于坐上了一辆了租车。 一路上,初次来武汉的任自飞不停地叽叽喳喳,直吵得他头错眼花,恨不得跳车而逃。正在这个要命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于是他如蒙大赦,故作歉然地犹自搭着他的肓膀问个不停的任自飞说道:“自飞,我接个电话。”边说边打开翻盖,“喂?” “喂,是我,你在干什么呀?”轻快活泼的女声传来。 “噢,我今天刚好有一个朋友到武汉来,我去机声接他,现在正在回去的路上。” “是吗?有朋自远方来不变悦乎,你一定很高兴吧!我刚好也有一件高兴的事要告诉你。” “哦,是什么事啊?” 我告诉佻啊,我写的一篇文章得奖了,嘻嘻!”电话那头的人儿显得快活无比。 “真的吗?恭喜你了,随心。”他是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谢谢!所以,我决定今天晚上请佻吃饭,好好庆祝一下。” “可是我今天刚好有朋友过来,可能没办法去了。”语气中有着歉意。 “哎,这还不简单,你把你的朋友也一起带过来嘛,刚好人多热闹些。而且,阳光也要来的,都已经跟她说好了,你可不许拒绝啊!”“这个” “喂,是不是朋友啊?今天我这么高兴,你忍心扫我的兴吗?”她又亮出了杀手铜。 “唉——”他无奈地叹息。就是被她吃定了,“好吧。” “哈哈,太好了!”接着随心就告诉了他请客的时间和地点。 结束通话,一转头就望人好友似笑非笑的眼睛,一脸惟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噢喔,谁的电话啊?” “一个朋友的,她的一篇文章得了奖,今天晚上要请我们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哦——也请我了吗?看来我们的杜大少面子不小啊厂’一派调侃的语气,“我看这位朋友八成是位小姐吧。”嘿嘿嘿。 “这位朋友确实是位小姐,她叫原随心,欣彤的心脏就是移植给了她。”他沉静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啊!”任自飞不由有些讪讪。唉,还以为有好戏可以看呢。 “你呀,”他了然地看了老友一眼,“别老操别人的心,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儿吧厂’ “我?我还早着呢!忙都忙死了,哪儿还有工大想这正’啊!”任自飞哇哇怪叫。 “是吗?我看你倒挺有工夫去想些有的没的。”他淡淡讽道。 “想想还不行吗?做兄弟的还不是关心你。”被讽刺的人怪委屈地小声咕咬着。 “我这里敬谢不敏。”他还是听见了,不由哑然失笑。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出租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向父母介绍了好友后,杜审美计任自飞先去冲了个澡,等好友洗好后,两人就在客厅里边吃着杨秀霞切好端回:来的西瓜边下象棋,杜德祥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观战,到后来老人家终于忍不住技痒,下场与任ok切磋,而杨秀霞则在一边看电视,就这样不知不觉快六点了。直到看见母亲起身走入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他才恍然惊觉,“妈,不用准备我和自飞的饭了,我们今天要出去吃。” 厨房内杨秀霞探出头来,一脸的不高兴,“怎么,嫌你妈做的菜不好吃,所以要去外面吃?” “怎么会呢,妈厂’他急忙解释,‘’是困为随心的一篇文章得了奖,所以她今大晚上要请我们吃饭庆祝庆祝。” “这样啊,日说侧”杜母的脸上这才转阴为晴。这段时间以来,随心也成厂杜家的常客,跟杜父杜母混得烂熟,“那你们就去吧!不过明天叮一定要在家吃啊,我可买了好多菜哪!’” “知道了,妈。” 六点十分老四川饭庄。 “老四川”位于武昌的繁华地段,靠近亚贸,因其口味小不,价格公道,所以开业不满一年就建立了良好的口碑及人俗的声誉,每到用餐时间都是宾客满堂,高朋满座。而现八这个时候,正是用餐的高峰时间,楼卜楼下都是座无虚众,航筹交错,热闹非凡。相形之下,楼上靠近东南角窗边的一桌就显得有点儿冷清,那一桌只坐了两位小姐,桌上只一铁水,很显然还没l菜这两位小姐就是原随心和阳光 了 阳光看厂看周围人满为患的景象,可瞅瞅窗外楼底下~拔拨涌进来的人流,不禁吐了叶舌头,“哇,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啊!是不是大家伙儿今大都有什么喜事,所以要下馆子来模一顿?往常也没见这么多人啊,还好我们今天来得早,不然连位子都没有。” “是啊,这儿的生意是越做越好厂嘛 “你说杜审言和他那个朋友不会找不到地方吧?”阳光有点担心。 “不会的,好歹杜审言也是这里上生土长的啊,何况这里也不难找啊,我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厂。”随心笑了笑, “再说,如果时间到了他们还没出现,还可以打手机联系嘛! “就是啊。”’阳光也笑自己想得太多,“对了,他那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也不清楚,没问。 “你怎么不问清楚呢?万一是个女的,没准儿就是你的情敌呢。”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闻言随心只是静静地笑着,也不说话。 看着她沉静如水的样子,阳光也没了脾气,“算了,反正你自己的事儿,我也懒得管了。” 见阳光不再开口,还有些赌气的意味,随心抿唇一笑,温温婉婉地帮阳光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好啦,别气了,喝杯茶吧。对了,你那天不是说要打听一个人的名字和电话吗?怎么也没见你要我配合啊?” “别提了,”话题果然成功转移,一提此事阳光就无限懊恼,“从那以后我就冉也没见过那个帅哥了。早知如此,当时真应该跟在他后面一块儿下楼的,好看看他是在哪一层办公的。现在可好,一点线索也没有,简直是石沉大海。 “那怎么办?”随心也跟着忧心忡忡,“如果他不是在我们那栋大楼上班,只是偶尔路过的话,不是就更难遇见了吗?” “呸、呸、呸、!””阳光大急,“你别这么乌鸦好不好?我有强烈的预感,他肯定在我们这栋大楼上班,而且,我和他一定会再见面的。”说这话时阳光的眼中放射出无比坚定的光芒。 “那你再见到他的话,准备怎么问他的名字和电话啊?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她是真的很好奇。 “这个嘛,”阳光奸笑两声,“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阳光——好阳光,你就告诉我嘛。”随心祭出了温言软语攻势,“你现在告诉我,我就可以更好地领会你的战略意图啦,将来也就可以更好地配合你嘛!” “糖衣炮弹对我是没有用的,”阳光丝毫不为所动, “我可是好同志。” “好,不说是不是?”她忽地甜甜一笑。嘿嘿,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呗! 于是,随心一扑而上,使出挠痒神功,对准阳光的腋下就是一轮胳肢儿。这下可不得了了,为了反击,阳光也顾不得什么公众场合、淑女形象了,拽胳膊、掐脖子的绝活是齐数上阵,一时间,两人是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阳光神气十足地掐住累得气喘吁吁的随心的脖子,且得意满地逼问“还胳不胳肢我”的时候,杜审言和任自飞刚好在服务生的引领下缓步登上楼来.一抬眼就望见了这一幕,而这一望之下,两人脸上的表情自是精彩得很。 尤其是任自飞,下意识地往好人身后站了站,悄声问道:“那位掐人脖子的女侠不会就是那个原随心吧?” “不是。”尽避也有些惊讶于这样的场面,但看到好友滑稽的表情,他还是不由得莞尔。 “你真幸运。”任自飞真心地感叹。 “是啊,”他颔首,“我也这么觉得。” 同一时间,被掐住脖子的随心也看见了站在楼梯日的两人,想到她现下这副狼狈的样子全都落人了他的眼底,何况还有他的朋友在,她不由大急,“放开我啦,阳光,杜审言他们来啦!” 闻言阳光也是大惊失色,急忙松手,回头望去,只见两个风格迥异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这边。“轰”的一声,阳光脸上立即燃起了熊熊大火,只恨不得脚底下立即生出个大窟窿,好让她钻进去。当下阳光低首敛眉,自觉再也无颜见人。 待杜审言和任自飞坐定,四人相互介绍之后,随心已整理好情绪,落落大方地唤服务生过来点菜。 一口气点了“老四川”的招牌菜——歌乐山辣子鸡和毛血旺后,随心介始征求大家的意见,两位男士都一同地表示没意见、客随主便,而问到阳光的时候,她先飞快地抬起眼来溜了杜、任二人一眼,然后才问声道:“我要喝酒,今天这种高兴的日子怎能无酒?今天我们一定要一醉方休。”最好大家都醉死了,就叶以忘掉她刚才所做的糗事了。 多年好友,随心怎会不知阳光的心思,于是忍笑再要了六瓶“百威”,接着又点了回锅肉、西芹百合、麻辣鱼头和一个汤。 在上菜之前的时间用,随心把她的好奇心基本上都用在了任自飞身上,从他怎么和杜审言认识的到他本人的兴趣爱好。工作家庭等等,随心问得乐此不疲,听得津津有味,却看得坐在一旁的杜审言心中莫名郁闷,直觉开口打断了这两人之间愈来愈宾主尽欢的谈话:“随心,我看你的朋友阳光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 阳光坐在一旁正在心里默默祷告希望酒菜快点上来,这 样她就可以喝酒壮胆,吃菜解忧,也就不至于那么尴尬了。 她现在可是一点儿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谁知竟听见杜审言点 名提到她,阳光逐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有不舒 服,我只是……只是…”求救的眼神飘向随心。 “哦,阳光只是有点饿了,所以没什么力气说话。” “是这样啊——”最后一个叹词耐人寻味地拖得很长。 想到那大晚上随心的“补充能量说”,杜审言终忍不住轻笑 出声,“看来果真是人以群分,你们两个不愧是好朋友茫然不解的表情。 见状他更是轻笑连连,没有发觉身旁好友投来的怪异目光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们两个很有默契,志趣相投。”是吗?“随心还是有些疑惑,怎么听怎么觉着最后那句“志趣相投”用得有些怪怪的。 好在没容原大小姐疑惑太久,菜——来了,于是该话题也就先告一段落了。 正当随心兴致勃勃欲下第一等的时候,那边厢突地传来一声——“慢”,原来是方才久未出声的阳光发话了,“今天是给我们的作家——原随心小姐庆祝的日子,在动筷子之前,大家是不是应该先干一杯以示祝贺呀?” 此提议自是得到在座诸人的响应,于是大家各自斟满一杯,举杯互碰之后均一饮而尽,接下来自然是大快朵颐的时间。 随心快乐地啃着辣子鸡,吃着“毛血旺”里的鸡鸭血,几乎顾不卜说话。酒菜下肚后的阳光则渐渐现回原形,开始谈笑风牛起来,与任自飞推杯换盏,聊得不亦乐乎,间或两人会拉上随心与杜审言喝上一杯或聊上几句,但基本上随心只热衷于吃,杜审言则对听和看更感兴趣,所以席上大致呈现为三足鼎立的态势。 其实杜审言本身就不怎么饿,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口汤后基本卜就半饱了,然后又就着菜吃了两碗饭,彼时已经彻彻底底地饱了。坐在位上、眼中看着随心吃得满足,耳中听着阳光与好友聊得痛快,心中自自然然生出宁静之感。只是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也觉通体舒泰,心里有莫名的欢喜在蔓延。他好久都没这么轻松过了。思及此,脸上不觉浮现出一朵安然的笑容。 眼睛正好望向这边的任自飞看见这朵笑容,不由又是一愣,随后目光变得若有所思起来,自到阳光叫了几声方才收回目光,只是转过脸去时嘴角噙着一抹坏坏的笑。 当原姑娘随心对桌上的菜进行了最后一次扫荡后,当阳光与任自飞把后来又叫的两瓶啤酒也喝干饮尽后,本就该曲终人散了,结果,已经喝至半醇的阳大小姐突然歌兴大发,死活非要去唱歌不可,于是一行叫人又浩浩荡荡往“音乐之声”卡拉ok厅进发。 阳光与任自飞两个俱是“麦霸”级的人物,抓住话筒就不愿撒手,更可怕的是两人什么歌都“能”唱,尤其是当任自飞捏着嗓子唱厂一曲《杜十娘》后,”,当场令得日月无光,众人厥倒,杜审言更是掩面,恨不得自己从未识得这位仁史。 在随心与杜审言如坐针毡地忍受了两个多小时的疲劳轰炸、魔音穿脑后,两人终于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分别抢下另两人手中的话筒,坚决地叫来侍应生结了账,将两位“歌王”、“歌后”连拉带拽地拖出了包间,其时已近十二点。 经过那一晚之后,阳光和任自飞倒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结为莫逆。在这两人的鼓动策划下,四人经常组织一些集体活动,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几乎都排得满满的,什么蹦迪、游泳、网球、乒乓,样样都来,简直是玩疯了,其中也因为随心的笨拙而闹了不少笑话。而日子就在不知不觉间溜得飞快,转眼已是任自飞来汉的第九大。 这天,四人正在有名的“夜市一条街”又吃鸭脖子又喝酒,吃得不亦乐乎,任自飞突然一拍桌子,“来,让我们大家再干一杯,算是为我饯行吧! 余下三人尽皆愕然,杜审言首先反应过来,“你要走了?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机票我已经买好了。 “怎么不早说?”他又问,随心和阳光也附和:“就是嘛! “就是要让你们措手不及嘛。”任自飞得意笑道,“反正早说晚说还不是一样?现在说也不迟嘛。 “也对!”阳光慨然响应,“让我们再喝一杯,祝你一路顺风。 听到好友要走,杜审言一时之间既惊讶又有些淡淡的伤感,问时也不免有些惭愧,因为他知道好友肯定有一方面的原因是放不下公司,所以即使再怎么乐不思蜀还足该走了。可措现在的他还不能帮好反分担些什么。想到此处,他更觉歉疚,也端起酒杯,对任自飞说道:“一路顺风,干!”言罢一饮而尽。 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边喝还边啃鸭脖子、鸭翅膀,大家吃得好不痛快,直到快结束时阳光才醉态可掬地拉住任自飞的于说道:“小任哪,我跟你可真是一见如故啊!你回上了之后我们还是要经常联系啊,可别到时候又疏远了。说不准我什么时候就跑去上海找你玩了呢!” 任自飞这边也有点半醉了,含混地道:“那哪儿会呢?小阳,你放心,我是那种人吗?你随时去我都欢迎。” 阳光嘻嘻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哦!明天我和随心都要上班,不能去机场送你了,反正让杜审言送你也是一样。”接着她又转向杜审言说道:“你可要代表我们把小任送好啊!” 杜审言淡淡笑着应道:“我会的。” 随心见阳光似乎还准备继续说下去。她可是太了解这位阳大小姐了,一喝多了就特别兴奋,话也特多。上次喝得半醉时是唱了两个多小时的卡拉ok才算对付过去,眼下要是由得她继续往下说,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呢!于是,随心连忙起身边扶阳光起来边说:“好了,阳光,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走吧。”同时又以眼神向杜审言示意,叫他把任自飞也扶起来。 离别的夜,就这样结束了。 天河机场,中午12:45。 陪着任自飞换好了登机牌,在送他进人验关通道之前,杜审言停下脚步把手中的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任自飞一脸好奇。 “这是我这段时间设计的一个新的游戏,不过名字我还没有想好,你带回去之后让开发部他们想一个吧。” “真的还没想好名字啊,以前你不都是自己取名字的吗?怎么这回转性了? “确实没想到合适的名字.起了几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是当局者迷吧。”他有些自嘲。 “要不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语气中隐隐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你看都没看过就要取名字吗?”他挑眉。 “嘿嘿,”任自飞奸笑,“就叫‘随心’,你看怎么样? 他脸色一变,“自飞,你开什么玩笑?” “嘿嘿,我时没开玩笑。你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 “审言,你就别装了,这么多年朋友,我还不了解你,你还不了解我吗?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我想,她就是你上次突然跑去我那儿的原因吧!”任自飞收起了玩笑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我来武汉的第一天晚上就看出来厂,你对原随心绝不只是朋友之情。这些天来,你的样子我全都看在眼里,你敢说这段日子不是欣彤死后你笑得最多的一段日子吗?你敢说这段时间不是欣彤死后你最开心、最轻松的一段时间吗? 见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任自飞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可千万不要说这是因为我啊!我知道我还没那么大魔力。是因为谁?是准令你改变的?你自己心知肚明,那都是因为随心。我一直希望你能自己想通,我虽然知道是什么让你却步不前,但我也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兄弟,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获得幸福的机会。随心是个好女孩,而且我也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你。她每次和我聊大聊到最后服一定会绕到你身上来,目光也总是绕着你打转儿,当然,吃饭时除外。”提及此事,任自飞的语气也沉重个起来了,笑了笑才接着道:“总之,你们俩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审言.你干万个要错失幸福啊!我真的不愿再看到你悲伤的样子了。” 听完好友的肺腑之言,他默然良久方道:“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可是,自飞,你知道吗?我宁可不要这第二次幸福的机会,只求老人把第一次机会还给我。是,我承认随心是个好女孩。可正因为她是个好女孩,我才更不愿意伤害她。 “我忘不了欣彤,我心里始终还爱着她,这样的我怎么还有办法去爱上别人?而且随心的身份又这么特殊,她的身体里跳动着的是欣彤的心。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欣彤是不是还活着,活在随心的身体里。刚开始认识随心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在她身上寻找欣彤的影子,甚至有几次我也几乎以为我已经找到了。可是越和随心相处,就越能发现她和欣彤是那么下同。欣彤不像她那么贪吃,也不像她那么孩子气,不像她那么笨拙,她们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 “可是理智上知道,感情上却未必分得清楚。是,我承认我对随心是有一些动心,可是我不确定自己的动心是因为她是原随心,还是因为她身体里有着欣彤的心脏。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深爱着欣彤,可是我却不确定这份爱是不是移情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身上。你知道这有多混乱吗,自飞?如果真的是这样,不仅对欣彤是一种亵读,对随心也不公平。所以在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随心动了心的时候,很仓皇地逃到你那里去。你说得没错,她就是那个原冈。” 自嘲地笑了笑,他继续说着:“因为不想再逃避,想彻底解决这件事,所以还是回来了,刚好她也对我说明了心意,我也就很清楚地拒绝了她。可是,看到她哭得那么伤心,我就说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我想我对以把自己对她的这种奇异的感情转化为友情的,不过看来我是高估了我自已,才让你第一人来就发现了,我还以为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想到还是没成功啊。” 任自飞听完后若有所思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审言,你有时候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有些事情其实很简单的,就是被你这种聪明人想复杂的。我不认为你之所以动心是因为你所说的第二个原因,道理很简单,在这些相处的日子里,你是因为谁所说的话而微笑?又是因为谁的笨拙ml大笑?你眼中青到的是谁’!心里想着的又是谁?有些问题,其实你只要静下心来,问问自己的心,就会找到答案。在我看来,你是在用你对欣彤的爱把自己牢牢地捆绑起来,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你会窒息的。我知道,有些感情永远不会消失,但是,当缘分尽了的时候,我们可不可以好好收藏与怀念它们呢?而你,又能不能这样做呢?好好收藏起你对欣彤的爱,永远怀念她,然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寻找新的幸福。不要拿死去的人做挡箭牌,这样死者的灵魂也会不安的。你希望欣彤的灵魂不安吗?” 任自飞目光灼灼地望住老友,“有此话,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但兄弟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的性格*?如果是前几年跟你说,你肯定听不进去,而且我也知道你还需要时间。可是现在欣彤都已经走了三年了,你还是这个要死个活的样子,眼看着还要白白放走唾手叫得的幸福,这些话我就非说不对了。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罢,我今天就是要给你来个当头棒喝。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问问自己的心。” 说完这番话后,任自飞又用力地拍了拍老友,“就说这么多了,我走了。”语毕转身大步往通关口走去,背影渐行渐远,终至消失不见,徒留下杜审言怔怔地立在原处,垂首无言。 坐在书桌前视而不见地注视着窗外,脑海里翻过来覆过去回响着的是好友在机场里所说的话,句句都如重锤,几乎敲得他喘不过气来,方寸之间已是大翻地覆。 是啊,不能不承认和随心相处的这段日子是他这三年来最快乐、也最轻松的一段口子,因为她所说的话、所做的事而微笑、大笑、哭笑不得到愕然。牛气、懊恼……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已影响自己这么深了呢?而他——竟丝毫没有察觉,还一直自以为把一切都控制得很好。如果不是好友今日的一席话,他恐怕还会一直这么自欺下去吧。而现在,已经无法冉o欺了。究竞应怎么做?他不知道,也想不出答案。自飞让他问问自己的心,呵是现在他的心实已乱成一团,又叫他从何问起呢? 他从没想过会爱上欣彤以外的女子,即使欣彤去了,他也准备守着这份爱一直到老,从未想过别的可能。叶是命运却对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让他对另一个女子,一个承受厂欣彤心脏的女子动了心,动厂情。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一切都变得那么混乱,他一直以来的世界都颠覆了啊c 走吧,还是走得远远的吧!本就不应该在这里停留太久的。也许离开了这片土地,离开厂带给他困扰的人,他就能重新找回原来的那个杜审言,而一切……也将会恢复原样吧。 一阵风吹过,引得窗外的梧桐叶片“沙沙”作响,似乎也在为即将来临的离别而感伤。 于是,在好友任自飞离开的第二天,杜审言也悄悄坐上 了飞往纽约的班机。 临行前,他去了欣彤家向她道别,但没有对解父解母提及他要走的事,除父母,他没有事先知会任何人,而杜父杜母对于儿子的再度离去也有些习惯了,只是心底还是颇为 失望的。本以为随心那丫头可以让儿子停止流浪,没想到还是要走啊…… ’‘哎,儿子,你有没有跟随心那孩子打声招呼啊?要走了好歹也要说一声嘛。”在他动身去机场前,杨秀霞问道。 “嗯.到了机场我会跟她说的。”他淡淡回答。是,到了机场他会叫快递送一封信给她,要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只是当她看到信的时候,他人应该已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了吧。 “干吗不早点告诉人家,说不定随心还想送送你呢。杜母咕哝着。 “没什么好迭的,再说她还要上班。”他依旧淡然。 “那倒也是。”杜母又转而叮咛。“自己多照顾着自己点儿,累了就回来。 “知道了。爸,妈,那我走了。 “走吧。”这是杜父的声音。 “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个出话。”这是杜母的声音。 “好,我走了。”这是他的声音。 然后是关门声,脚步远去声.然后,七切又归于平静。可是,真的平静了吗? 第八章 随心是在杜审言上飞机的一个小时后收到那封快递的。 头一天因为通宵赴稿子没跟他碰面,她只是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他送任自飞走的情况。今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又像个陀螺似的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忙完手里的活儿,她正准备打个电话给他问他晚上想不想去打保龄球,就在这个时候,那封快递出现了。 签收时她一看委托人是他,还美滋滋地想他们俩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心下也卜分好奇信封里装的究竞是什么东西。待快递员走后,她飞快地回到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拿拆信刀拆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纸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笺。将信笺紧紧捏在手心里,心儿怦怦乱跳,如小鹿乱撞。嘻嘻,不会是情书吧?脑子里止下住粉红色的泡泡往外冒。 镇定,镇定。随心深呼吸了三次方才缓缓将信笺展开,结果才看第一行就脸色煞白,双手发颤。信的内容如下—— 随心: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飞往纽约的班机上了。这么突然地离开一定令你很意外,巴。事实上,我也是昨天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你一定会想问我为什么,巴,为什么这么突然决定要走?坦白说,起因是昨天在机场自飞跟我的谈话,而真正的原因却是——因为你。你一定义会奇怪了,我的“走”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看完这封信,应该就可以找到答案了。 还记得那个晚上你跟我说了“我喜欢你”吗?那晚你说完后没给我机会开口就跑了,所以第二天我把你约了出来并明白地拒绝了你。可是,接着我又说了我们还可以做朋友,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也确实像朋友一样相处得很自然很愉快。可是,在机场送自飞走的时候,他却毫不客气地点醒了我,我才发现,原来——你对我仍然不只是朋友,而我对你,也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 是的,我对你也不仅仅是朋友的感觉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也对你动了心,而我一直以为的友情其实…·早就变了质,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是变质的,可笑我还自欺欺人了好久,丝毫没有察觉,直到自飞临行前给我的当头棒喝才让我恍然明白。 可是,明白了这些并不能使我感到一丝一毫的高兴,相反,它让我痛苦不堪。一方面我感觉自己背叛了欣彤;另一方面,我也不确定对你的这份动心能持续多久,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移情作用。 还记得吗?当初我拒绝你的时候曾说过,我的心里只有欣彤一个人,再也无法接受任何人了。可是口口声声那么说的我却在不知不觉间对你动了心,这不是很讽刺、很荒唐吗?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上天对我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 一直到今天,我都很清楚地知道我对欣彤的爱是不会消失的,是铭刻在我心底的烙印;可是,我却不知道我对你的动心又是来自于哪里。也许是因为你的身体里有着欣彤的一部分;也许只是因为我寂寞了太久,而你刚好投了颗石子到我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而当石子终于沉没不见之后,涟漪也就渐渐消失了。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无损于一个大的前提:一个人的心里不能同时容纳两个人。我的心里既然有了欣彤,就不会再有别的人。如果对你的动心只是涟漪,那就交给时间来处理吧,时间久了,湖面自然会恢复平静。所以我决定离开,让时间沉淀这一切。这就是我为什么会离开的原因。 因为,我仍然希望当一切过去之后,我们还能是朋友,所以我动笔写了这封信给你,告诉你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就是希望将来大家再见面时彼此心中不会有芥蒂存在,否则我可能永远无法坦然,也无法安心。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高兴这次回来能见到你,认识你,知道欣彤的心脏是在这么善良、真诚的你的身体里跳动,我也感到很欣慰。请好好地生活下去,衷心地祝你幸福。 杜审言 看着这封信的时候,随心的神情一变再变,由最初的惊惶到诧异再到奇异,当她最终看完这封信的时候,表情c完中恢复了平静,颇有视死如归的镇定。低头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任自飞吗?我是随心啊,你能告诉我杜审言他的e-mail吗?” “没问题,你记一下啊,是……” 数日后,当杜审言再次打开手提电脑准备开始丁作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他有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很陌生的地址,主题竟然是——“小心啊,我是你的心脏病”,令他大为迷惑。轻点鼠标打开这封邮件,赫然发现—— 杜审言: 对于你的不辞而别,最生气的恐怕是阳光了,她说你太不够朋友,走之前至少应该请我们搓一顿的。我也颇为赞同她的观点,你怎么能剥夺我们吃的乐趣呢?除了这一点,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 说到吃,你知道吗y我一直觉得人的胃里有着很多个小抽屉,有的抽屉是用来装饭的,有的抽屉是用来装菜的,有的是用来装水果的,有的是用来装零食的,还有的…·总之,每个抽屉都有不同的用途。所以,当我吃这样东西吃饱了之后,还会想吃别的东西,因为这个抽屉是满了,但别的抽屉还是空的。很有趣,是不是?在我看来,其实心也是这样的。我们的……里也有着很多个抽屉,有的抽屉是用来装亲情的,有的抽屉是用来装友情的,有的抽屉是用来装爱情的。 而,对我们而言,装爱情的那一类抽屉又和别的抽屉有所不同,一旦其中的一个打开了,那么别的爱情抽屉就无法再打开,除非这个抽屉关上了,其他的爱情抽屉才有打开的可能。我想,欣彤就是你心中那个打开了又始终没有关上的抽屉吧。你害怕把抽屉关上,因为你认为一旦关上这只抽屉就意味着你放弃了、忘记了对欣彤的爱;你也不愿去打开别的抽屉,因为你觉得这意味着对欣彤的背叛。 可是,你知道吗?关上抽屉并不意味着装在里面的东西就消失了啊,恰恰相反,这其实代表着最美好、最值得珍惜的东西永远留在了你的心底深处,而且,再没有人能分享这只抽屉,也没有人可以破坏。 你说一个人的心里不能同时容纳两个人,这句话是对的,正如两个抽屉不能同时打开一样。可是,你又是否知道,欣彤和我其实从来不曾“同时”存在呢?二十六岁之前的欣彤生活在一个有你的时空,二十六岁之后,她去了另一个时空;而我呢,二十二岁之前从不知道你的存在,活在没有你的时空里,二十二岁之后知道了你,才生活在了有你的时空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和欣彤其实永远处于不同的时空里,所以,你看,对我和欣彤而言从来不存在“同时”的问题,因此,也就不存在“同时容纳”的问题了,不是吗? 惟一的问题其实只在于你,在于你是不是愿意把心里的那只抽屉轻轻合上,好好收藏、珍惜保存于其中的爱情,然后,再顺其自然,看看其他的爱情抽屉有没有打开的可能。我想,这两者并不矛盾,对不对? 你说我只是一颗不小心落进你心里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当石子沉没消失以后,涟漪也就渐渐消失了一那么,我要告诉你——你错了,我其实是那颗留在你……底的石子。有一颗石子留在……底的人会有什么结果呢?让我想想,如果这个人不及时打开抽屉把这颗石子放进去的话,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会得心脏病哦!所以,你要小心呀,小心我成为你的心脏病! 原随心 看到这样的邮件,他大为震动之余,又有哭笑不得之感。为什么这个丫头总有办法令他哭笑不得呢?而每每在哭笑不得过后,又总能触及他心灵深处那一个柔软的角落。或者应该说是——抽屉?哈,抽屉!他摇头失笑。亏这个丫头想得出来。 须臾,笑意渐渐淡去。如今的他还是无法关上那只抽屉啊!他还需要时间去理清一些东西,也需要时间去证明一些东西。至于现在,还是让一切仍维持原状吧。思忖至此,手指轻动,关闭了邮件,他起身踱了开去, 邮件发出后许久,随心也没有收到回音,但她并不如何在意,当初发邮件的时候她就没怎么指望杜审言会回信。而且,她也没有就此放弃这个与杜审言沟通的方式,反而每隔半个月都会给他发上一封e-mail,洋洋洒洒一大篇,讲她最近的生活怎样,工作义如何,又吃了什么好吃的,和阳光玩了些什么,她又闹了什么笑话等等诸如此类的家常琐事,以及一些心情感言。虽然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但原大小姐依然热情不减,风雨无阻。当然,如果她知道读这些邮件时某人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柔和。目光也一次比一次温暖,想必更会热情高涨、欣喜若狂吧。说不定备受鼓舞下改成一星期一封都有可能。可惜——她不知道,所以,这边仍是如常地写,那厢却开始越来越期待每半个月的来信了。 右手轻按鼠标,屏幕上出现“邮件已成功发送”的字样。 呼——第二十二封了,后天又是欣彤的祭日了,他……会回来吗?她坐在书桌前怔怔地想着。不然打个电话去问一下杜伯父杜伯母,看看他回来没有?手伸到电话旁又慢慢缩回。还是明天再打吧!明天,明大他总是会赶回来的!应该……会回来吧?她长长地叹了门气,又呆呆地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终于抓起钱包起身出了房间。 范瑶山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女儿从房间里冲出来直奔门日,不禁讶然问道:“你要出去吗?都八点半了。 “嗯。”随心边换鞋边应道,“有点闷,我想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那你自己小心点,就在附近走走,别跑远厂。”原母不放心地叮咛。 “知道了,那我出去了。 伴随着“砰”的关门声,原父从书房里探出头来,“谁出去了呀? “还个是你闺女?”原母抱怨着,“一吃完饭就钻进房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也不知道在搞啥?现在义说闷,要出去走走。 “兴许是写稿子写累厂吧,出去走走也好。”原父说完又钻进了书房。 “这爷儿俩,一个钻书房,一个钻卧室,还真不愧是父女啊!你们都不理我,我还乐得自己看电视呢!”嘟嘟囔囔说完,原母也一心钻进《激情燃烧的岁月》里。 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欣彤家的楼下,抬头望着一楼左边亮灯的那户人家,随心默默出神。欣彤啊欣彤,对我而言,你是那么陌生却又那么亲切。我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你,可是,却是你给了我新的生命,也是你把他带进了我的生命l你和他是那么地相爱,那么,你在冥冥之中又可曾料想到有一大,我也会以这颗你曾深爱过的心去爱上同一个人呢?你把你的心给了我,而自从你的心变成我的心以后,我就再也回不去那个不沾情爱的女子厂呀。原来爱情的滋味是这么甜又这么苦的,是这么酸义这么让人忍不住想一尝再尝的,是这么让人不知所措却又无怨无悔的。我以前从来不能想象世界卜还有这样一种感情。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计我有机会体悟到这样的感情,而现在,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现在的想法?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痴痴地站了许久,她终于动了动,伸手揉了揉眼眶,苦笑。原来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啊!竟然跑到这里向逝去的人寻求安慰,真是够丢人的。对自已的行为摇了摇头,她毅然转身离去,沿着柏油马路向另一个目的地进发。 慢慢地走在两旁栽满梧桐树的街道上,静静地欣赏着月华下婆娑摇曳的树影,闻着梧桐淡淡的清香,刚才还茫然尤助彷徨的心不知怎的就安静了下来,即使是偶尔驶过身边的车辆也不能破坏心底的那份宁静_ 当年他和欣彤也曾无数次地漫步于这条路k吧。那时候,这些梧桐也是像现在这样守护在两旁吧。这条路上一定留下过很多甜蜜与快乐、喜悦与感动,这是一条充满爱与回忆的路啊。随心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侧首专注地凝视着身旁一棵棵斑驳结实的树身,她的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敬畏。它们都是一段刻骨爱情的见证人和铭心回忆的守护者呢。现在,它们也在看着她吧。看着她为爱煎熬的模样,看着她忐忑无助的凄惶。可是,不管周围的众生如何百态尽现,这些梧桐仍然不关风月地延续着一季又一季的轮回。它们看了这么多,知道了这么多,会笑她傻吗?会笑她痴吗?怔怔地想得人神,她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靠在一棵梧桐树卜,用手轻轻摩挲着粗壮的树身。 背靠着有些倾斜的树干,身子自然而然地向后仰,略一抬头便能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那一轮高挂的明月。 不知道今天是阴历的什么日子,月亮竟已这么回了。只可惜月是圆了,人却依然是残缺。他到底何时才会归来呢?他已经去了这么久这么久,她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都没有见过他。她好想再看到他,再听到他的声音,再感觉到他的气息。原来思念是这么折磨人的一回事。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不知月宫里的嫦娥此刻是否也在思念着人间的后羿呢?而她身边的那只玉兔是否能感应到女主人的心情呢?哈,又绕到兔子身上来了。说起来,她现在背靠着大树,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守株”了,而她所想等待的惟一的那只“兔子”又在哪里呢? 耳中模糊地听见“吱——”的一下煞车声,似乎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住,随心并没有在意,即使听见有脚步声渐渐走近,她也没有费神去看上一眼。左右不过是一个路过的闲人罢了,她想。孰料对方却愈走愈近,意走愈近,最后索性就在她身前立定,不动。 拜托,这位仁兄不会是也看上这棵树了吧。她脑中突然划过这种无稽的想法。唉,她正在专心地思念那只她惟一想等的“兔子”,可个可以请那些闲杂“兔”等不要来打扰她啊!在心里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不理,不理,她就是不理,过一会儿这个人就会自动走开吧, 双方各守一方,俱是无言。沉默良久,对方终于缓缓开口:你——这么没有危机意识吗?”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她如遭雷殛,全身陡然一震,慢慢站直身子,不可置信地将目光锁定在眼前的人身上,讷讷不能成语:“你……你……” 那人似笑非笑,轻松闲适中却透出真真切切的恼意, “我什么?我是一个坏人,正准备抢劫你这孤身女子。你怎么一点防备心理都没有啊?!”最后一句明显已是怒火狂喷, 可她却儿自不觉,只愣愣地注视着他,终于喃喃地说出那个名字:“杜审言,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你还是没有听我在讲什么,是不是?”杜审言义是无奈又是苦笑,“我在你面前站了这么久,你一点警觉性都没有,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当目光落到他左手拖着的大大的行李箱上,她才觉得有了一些真实感。“你刚下飞机吗?还没回过家是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一下飞机就来找我吗?”’ 罢了,就照着她的思维重点来吧。他压下仰天长啸的冲动,“小姐.我是刚下飞机,也是还没回过家。事实上,我刚才正在回家的路上,一不小心年到路边有一个人靠在树上傻傻的,看起来很眼熟,于是就叫司机停车,然后走过来一看,才发现是你。现在你明白了吗?” “是这样啊!’感叹者的语气无限怅然,随即又发觉不 对,语带指控,“你、你骂我,你骂我傻傻的。 “真不容易啊,你总算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 “你、你一回来就骂我,还说什么希望以后还是朋友结果一回来就骂人家。”她眼眶儿也红了.嘴也扁了自觉无限委屈,“亏我还……还……”却是期期文义说不下去。 “还怎样?”他剑眉一挑,一脸的玩味。 “你、你气死我了!我偏不告诉你,怎样?”她真有些恼了。 "不怎样。”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谅你也不能怎样。”她终于有些得意洋洋,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了:“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你、你都看了吗? “看了。 “那你为什么一封都不回?一点消息也没有:?”语气中充满了怨艾。 “因为——我还想冉确认清楚一些事,想问问自己的心。 “是什么事情啊?”怨艾被好奇心取代. “你真的想知道吗?”见她热切点头,他意味深长地笑了,“是——关于我以后是不是想和你做朋友的事情。 “啊?!蚌会吧?需要想这么久吗?”随心大为愕然,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是啊,我已经想清楚了。”声音中有着轻松、有着释然,还有着某些难以名状的东西。”我以后啊——并不想和你做朋友 “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杏目圆睁,双唇颤动,泪水眼看着就要夺眶而出。 “因为我发现——我对你已经不是单纯的友情了。”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喟叹道:“很抱歉我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 “你……你是说——”她屏住呼吸。 他缓缓颔首,“是的,我也喜欢你,就是这么简单。” “我不是在做梦吧?”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用力甩去那种眩晕的感觉,定了定神,“杜审言,把你的手伸出来。” “干什么?” “你用力地捏我一下,往这捏。”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他好笑地伸出手去,目标却不是指定的胳膊,而是扯了她的耳朵一下。 “好痛!”她哀衷地捂让自己的左耳,“那就不是做梦喽。” “我说的话这么让人难以相信吗?”悠然的声音响起。 “那当然!”她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新仇旧恨齐涌心头,“不知道是谁一开始就拒绝了人家的感情;也不知道是谁一声不响就离开,只留下一封信说什么涟漪、石头的;又不知道是谁一去就没消息,收到别人的邮件却一封也不问。结果有一大,这个人突然又一声不响地跑回来对人家说什么‘我也喜欢你’,你不觉得这整件事情就像一个大乌龙吗?根本就缺乏对信度。我没认为你脑子发烧神志不清就算不错的了!” “你的自信和勇气到哪里去了?”听见这样一番控诉,他无奈苦笑。 “都在写信给你的时候一封一封地消磨殆尽了。”她闷问道。 说到底,还是恼他没有回信啊。注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小女人,他摇头笑道:“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一个古人来吗?” “谁啊?”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叶公。”他煞有介事。 “咦?!那是谁啊?”她一脸雾茫茫。 “叶公好龙里的‘叶公’啊!”语气仍是一本正经, “一直很喜欢龙很喜欢龙,结果看到真龙出现的时候,却害怕得跑掉了。 “‘胡说!”她忿忿反驳,“我才不是叶公呢,我对你也不是叶公好龙! “我知道你不是。”收敛起玩笑的心思,他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是我心底里的那颗石子,已经被放进抽屉里的那颗石子。 “你、你都还记得?”怔怔地凝视着面前的这张俊颜,这是她个晚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张向庞。依然是那么俊挺的五官,依然是那么深透的双眼,只是面容上已不冉笼罩着忧郁,双目中也不再泛着悲伤。此刻那对已褪去了哀痛的清亮眼眸正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口光中有着真挚的爱恋。 “我当然记得!”本应是深情款款的告内却因他的失笑出声而破功,“我怕如果没有及时打开抽屉把你这颗石子放进去的话,万一真的患上心脏病岂不惨了?我好怕呀! “你笑话我!”原大小姐举拳便打,虽然成功地袭击广敌人,但粉拳却就此落入敌人的掌中。 他稳稳地握住厂她的手,低低说道:“你的每~封信我都记得。是它们让我看清楚很多事,也是它们让我找到了答案。我这个人其实是很顷执却也很笨拙的,所以有些事怕史想很久才能想明白。如果没有你一直坚持写信给我,也许我还会继续逃避下上,仍然困在里面走下出来。现在我终于明白,有些爱是叶以并存的。我依然爱着欣彤,这份爱也将被我永远地收藏在属于她的抽屉里,而我,已经学会去打开另一个抽屉,接受另一份爱情。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我终于了解了。我的心里确实容纳了两个人,一个是欣彤,一个是你。你能原谅我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弄清楚自己的心吗?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啊!”’如小鸟般投入他的怀里,她颤声说道,“只要是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因为我心只属于你呵。 听到最后这句话,抚模怀中佳人秀发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本来我想先回家,放了行李就直接去找你,把这些话都告诉你,没想到还没等我去找你,你就出现厂。你是不是等不及了? 随心从杜审言怀中抬起头来冲着他做了个鬼脸,“是啊,是啊,人家是等不及了,怎么样? 接下来,自然是属于情人的密语时间了。 一阵风微微吹过,将清脆的笑声吹送得很远很远,树叶在风中低低唱和,仿佛也在吟颂着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誓约——“我心只属于你”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