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缘不尽》 序 缘分永续的沙漠绿洲 举世闻名的禾林爱情小说(harlequinromancenovels)于五月间推出国际中文版以来,台湾地区的“禾林文化”,俨然已经形成。 在这种“文化”的表层,我们看到台湾禾林图书公司以各种型态的公益、促销、回馈等活动,紧紧系住了读者的心。而这个表层的核心,则是“缘分永续”的理念:付钱买书不再是读者与出版社双方关系的终止,而是开始。 买书是一种缘分,禾林公司一波接一波的相关活动,延续了这项缘分,益了读者,也为这个社会,增添了热闹的书香气息。 不论是开间广播节目、与大报合办活动,赠书公务员、华侨、青少年、还是在书店由章总编辑亲自为读者题诗……在在说明了一项事实:硬板板的书,只要有人赋予爱心,必然可以化为温馨的讯息,温暖社会的各个角落。 长久以来,我们听到有人说台湾是“文化沙漠”,说我们国民的阅读率偏低,进而怪罪国人宁可多花钱去吃喝玩乐,也不愿多买书;其实,看场电影的价钱,包括门票、车资或停车费,就可以买两本禾林小说,而电影不到两个钟头就看完了、禾林小说却可以永久保存、永远回味无穷。只是,有这种体认的人还不够多,出版界显然有识于此,近年来已经加强和读者的联系,以求将“文化沙漠”变成“书香社会”。 在这个可喜的趋势中!禾林的作法,有如在沙漠中营造绿洲,相当值得鼓励。 我们的社会,在许多方面,都需要“沙漠绿洲”。当时的“京城四少”以及我所扮演的“铁蛋”角色,不也都凸显了绿洲特质吗? 愿绿洲持续扩大,沙漠不断缩小。 主要人物 莫丽:二十五岁,儿童读物作者,纤柔秀美,体贴入微,情到深处无怨尤。 魏查理:白手打天下的年轻富商,坎坷的身世和不幸的童年,虽造成性格的阴沉,却有情有义。 马丁:查理的管家,年近六旬,沉稳睿智,对莫丽极同情与关怀。 莫太太:莫丽的母亲,对查理心存偏见。 大卫:查理的朋友,友善且宽容。 费妮:大卫的妻子。心胸狭窄善妒,对莫丽极不友善!曾蓄意挑拨生事。 安妮:莫丽昔日同窗。心直口快,欠缺大脑,却是唯一知道莫丽秘密的人。 魏氏夫妇:查理的养父母,冷酷伪善的道德家。 钻石物语魏查理 也许我改变了你生命的走向 你却使我走向生命 重拾满心喜悦 我爱你—— 当我飞黄腾达 我会把这句话刻在钻石上 当我不名一文 我会写在你掌心 第一章 冒险家 “真的吗?你真的不一起去?” “不了……”莫丽以微笑表示坚定。“你自己去吧!好好玩一玩。” “那……好吧!我也不勉强你了。”他也回以微笑,飞快的亲了亲她的唇,然后抓起车钥匙转身离去。 尽避他如此拘于形式、如此彬彬有礼,但却急着离开。现在她独自一人,美丽的琥珀色双眸重现黯然的神色。她起身走向窗边,注视着他颀长优雅的身影步向爱车,以及跨进驾驶座前总将深色头发向后拢的惯常动作。而当他驱车离去后,她仍继续出神地望着远方的路面。魏查理,她的先生,一个她寄予狂炽的爱却丝毫不爱她的男人。她怀疑他的吻是否溶入丝毫情意,也许只是一个空洞的动作罢了,但她仍珍惜他的赐予一如守财奴死守他仅有的财富。她凄然一笑,双手轻抚已隆起的肚月复。 在一次游艇意外事件中,查理痛失他最亲近的挚友,她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安慰他受创的心灵,就在查理极悲伤痛苦之际,他和她发生了关系,而当他发现她怀了孩子,便娶了她。事实上,二十五岁的她从十岁起便开始暗恋着查理,但如果不是为了她肚里的孩子,他恐怕根本不会考虑娶她。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顺手拉拢厚重的锦缎窗帘,然后回到壁炉前舒敞的皮面扶手椅。她弯起双腿慵懒地靠卧在椅上,目光停滞于壁炉上的干燥花,但眼前浮现的却是查理的影像。她彷佛看见他正把车停在娱乐赌场外然后走进室内,笑意盈盈地向在场的朋友熟人打招呼。他的轻松、亲切、优雅总是轻易博人好感。他是个异性喜爱、同性羡嫉的男人。而当他周旋于红男绿女之际,恐怕早已将她抛诸脑后了吧。她不禁牵动一丝无奈的微笑。 在外表之下,他却是个冷漠无动于衷的人。但她不愿相信!她相信那只是他保护自我的方式,是他面对世界的面具。虽然她无从说服自己,但仍愿相信直觉。他之所以冷漠,或许是因为他认为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绝不会如此单纯。然而她会不会只是在自圆其说呢?因为她只相信她想相信的部份?会不会是因为惑于他令人心动的魅力,因为她喜欢他,因此她甘愿把他塑造成一个遭世人误解的英雄?但同时,她又该如何看待他的父母和他月兑离关系这件事?她推想是他的父母蛮横不可理喻,但换个角度,他的父母也可能最了解他,因而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究竟该相信那一方?想到他父母一丝不苟的言谈和道貌岸然的外表,她摇摇头。不!她必须信任查理!每一个人不都是只相信白己想相信的事吗?她自嘲着。她不过也和别人一样罢了。她不需要因为这些疑虑改变现有的一切。尽避他可能永远不会像她所渴望地那样爱着她,但她爱他,她不敢奢求太多,事实上她已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知道孩子出生后,他会照顾他们。但之后他还会和她同床、还会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吗?他自始即显露出他适于当情人远超过为人夫?为人父?她无法再多想。她已经铺好了床,现在只想回房躺下。 她伸手拉了拉唤仆铃?这个动作总令她觉得有些滑稽,彷佛这是一栋深宅大院似的。其实像这么小的房子并不需要管家,但仍然安置一名以虚饰门面。在她印象中,管家都是安静、谦恭且衣着正式优雅,这样的形象却和这屋里的管家不尽相同。 避家安静的走进来,向她浅浅鞠躬以法语说道:“晚安,夫人。”他的神情却是充满尊严,唯有眼中流露出的一丝幽默稍稍缓和他的高傲。 “晚安,马丁。”她也以法语回应。他们十五分钟前才见过面,但现在仍免不了这番客套。他将近六十岁,但行事上却像是至少七十岁,且娴熟管家事务。他身材尚称结实,比查理略矮,有着典型的法国人面貌,深色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他总想给人一种超然且从容不迫的印象,但莫丽却怀疑他是否有这样的特质。这栋房子和管家是查理在一场扑克牌局中嬴得的。至少他是这么告诉她,但她并不完全相信。 莫丽以法语告诉管家她要就寝了。“夫人要就寝是吗?”管家又以英语重述一遍。 “马丁!如果每一个人都对我练习他的英语,我怎么能学好法语呢?” 马丁以法国人特有的方式优雅地耸耸肩,嗫嚅着摊开双手不知如何应对莫丽的质问。 她轻轻笑了起来,不忍再为难他,只点点头说道:“是!我想要休息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伸了伸懒腰。她中等高度,曾经纤细甚至不太成熟的身躯现在已圆润了起来。她俯视自己的身体温柔的笑了笑,然后拨开垂落面颊的棕色卷发转向马丁,“热牛女乃?” “热牛女乃。”他再确认一遍,但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在——十五分钟内送到。” “可以。晚安,马丁。”她说。但这回马丁则以法语回道:“晚安,夫人。”她对他摇摇头,然后上楼回房。 牛女乃准时送到,她也全部喝下。待管家拿着盛放空杯子的托盘向她欠身道晚安后,她便将自己安顿在那张大床上。但她并不想入睡,她要等查理回来。 罢过夜里两点,听到查理上楼安静的脚步声,她才安然翻身入睡。因此早晨起身时她仍然觉得疲累。当然她大可以再多睡一会儿,但她决定起床,她不愿错过和丈夫共进早餐。身为娱乐赌场鄙东之一的查理,虽然鲜少在半夜三点以前回到家,但总在早上八点以前即起身。他们新婚三个月迄今,共进早餐已成了一项惯例。 她走进餐室,查理从座位上抬起头对她微笑着,似乎很高兴看到她。接着他缓缓起身绕过餐桌为她扶椅就座。待她坐定,他在她额上浅浅一吻,“早安,小丽。” 她以法语向他道早安。他边笑着边坐回原位。随口问她:“要咖啡吗?” “好,谢谢。”她客气地回应。马丁随即将热牛女乃冲进她杯里,然后再加上一些些咖啡、这是马丁冲咖啡的习惯。新烤犹温的新月型面包叠在一只铺有白餐巾的面包篮里,放置在桌子中央。查理伸手拿起她的餐盘为她夹了一个面包,并放上女乃油和蜂蜜,再放回她桌前。 “多吃些。”他以法语殷勤说道。 “谢谢。昨晚的生意如何?” “嗯——普普通通。客人不太多。但是我也没有下场玩。我只加入一些人的龙门阵,听听大家闲谈而已。”接着他闭口不语好一会儿。他说话一向精简不喜赘言。虽然他总是轻松平易笑脸迎人,但那并不是他的本性,他实是个城府深沉不易洞悉的人,这也难怪他能成为扑克牌高手。“我决定要把马匹转到别的训练场去。”他话题一转。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道。“我一直以为你对马匹的训练情形很满意。而且当初你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马匹安顿下来。” “话是没错——但是,我不知道,我老是有一种不妥的感觉。” 莫丽真想嘲讽他所谓的“感觉”,但还是忍下了。“你打算把它们安置在那里?” “还不知道。我得好好考虑。”接着他又依例话锋一转,微笑说道:“我也见到费妮,她邀请我们今晚一道晚餐。好吧?我答应我们两人一起去。你也该多出去走走——哎!别这样垮下脸嘛!你总得克服心理的排斥出去接触人群。” “我并不是不想和人接触,只是……” “只是不喜欢我的朋友群?” “不是!”莫丽皱眉否认。“不是这样。只是有些人——就像费妮——让我觉得自己很笨拙不得体。我真的不知道该和他们谈些什么。”她抬眼直视他灰色的眼睛继续说着:“你自己一个人去会愉快得多。你不需要担心有没有人和我交谈或是我能不能了解别人在说什么……”她浅浅一笑,耸肩接续未完的话。事实确是如此,没有她查理更能尽兴。他长于社交,喜欢接近人群交换意见看法。尽避他从来没有表示过她会妨碍他的兴致,但她相信有她在场,他必然会感到受限不少。她总是告诉自己,她不是不喜欢他那些聪明的朋友,只是和他们在一起不自在罢了。但她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他们轻视她。或许是因为她婚姻的状况而使她过分敏感。无论如何,在那些晚餐聚会中她总觉得如坐针毡。 “不管怎样——”查理的微笑中有着微妙的含意,他期待她能成全他的希望。“我想要你一起去。大卫也会来,你不是满喜欢他的吗?” 是,她是喜欢大卫,她无法忍受的是他的妻子费妮。主要是因为费妮一有机会就跟查理撒娇、抚摩、娇笑、轻槌,甚至往查理身上贴近,彷佛她是个令人难以抗拒的女人。她四十岁,但行事却像十六岁的样子。如果法国女人的形象是优雅、风格与性感,那么费妮似乎是个极端的例外。莫丽见过大部份较年长女人所展现出的妩媚风韵,均远比年轻女孩来得动人,是生活历练造就出她们的自信、成熟和智慧。但费妮却不属于这种典型。遗憾的,聪敏如查理者,竟然看不出别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事实:费妮是个祸水。 如果莫丽一迳拒绝出席,查理仍然会赴约且不会再说什么,只是他的笑容将不再那么充满暖意;也许他并不自觉,对他认识不深的人也很难发现,但她能察觉。她不愿为此拂逆他,只好强作微笑点头说道:“好吧,我去就是了。” “谢谢。我知道这对你并不容易,莫丽,如果你不尝试!就不会知道……” “我可能会错过的事?”她替他结尾。“我知道,而且我也试着要这样做。只是,这是一种和我所熟悉的完全不同的生活型态。” “你很刻意在修辞。”他笑着说:“贝克福的人一向是直言无讳的。”他靠向椅背,指尖在颚下轻弹着,嘴角一抹玩味的微笑,“我真想知道你的朋友对我们婚姻的看法。” “大概是觉得我适得其所吧!”她轻声说。“嫁给一个冒险家……” “冒险家?他们这样称呼我?” “嗯。”一个靠不住的冒险家。但她不想这么告诉他。况且,那也不是事实。 查理手支着下巴倾身向前,脸上露出戏谑的神情,看似乐于自己的恶名声。“还称我什么?败类?恶棍?他们一定说:‘噢、他啊——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会有好下场的。’也许吧!也许有一天他们的预言会成真,我只希望到时不会把你拖下水。莫丽,其实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 “不!”她急于反驳,声音有些失控。“不!”她和缓再重复一次。 “是!”他执意这么认为。“如果你不是为了找寻你祖父的坟墓到多维尔;如果——” “世事随缘遇合,没有什么如果不如果。”她断然打断他的话,因为他们两人都知道那“不是”她前来法国的原因。为了双方的和谐,查理可能故作相信,但她总认为他有所怀疑。就像她一样,他也小心翼翼地维持这桩婚姻。她直视他的眼睛,强迫自己微笑。“你并没有强迫我。那天是我自愿要安慰你……再说,我也可以否认你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 “嗯,但你没有否认。也许大多数的人都比我有资格为人夫、为人父。但是,如果你没有告诉我,而稍后我发现你怀了我的孩子的话……” 他会狂怒吗?她知道他会。有时她颇惊讶于他似乎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她很希望能和他好好谈这件事,但由于她心虚,似乎总是不可能。也许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去碰这个话题。“你怎么会发现呢?”她带著一丝不自觉的轻佻质问他。“你和贝克福已没有任何联系了。我也可能有很多男朋友,其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孩子的父亲……” “也许吧!可是现在木已成舟……”他坐直身子,笑得有些异样。“我现在不已成了你的丈夫?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丈夫……” “是!”她勉强笑了笑。“但是你用普通这个形容词未免太平淡了吧?” “老实说,你是不是厌倦了这种平淡的生活?”他突如其来地问道。 “我很满意目前的状况。无论如何,我喜欢成为赛马主人、娱乐赌场鄙东,及知名游艇高手的妻子——也就是你的妻子。” “有什么名气!”他自嘲着,嘴角向下撇。 “很有名气。”她反驳,边打量着他强壮动人的面庞和他望向桌面的邑郁神情。她怀疑他后悔娶了她。对他而言,这是否像是输了一场赌局?他是否原预期她会拒绝他的求婚,但她却没有?即使她问他,他也不会给她答案。但她知道婚姻原不在他所规画的生活型态中。他自始即坦承从来没有打算要结婚。他真的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境中吗?“和我结婚你牺牲了选择的自由。”她平静说道,觉得他也会有所共呜。 他从沉思中回到现实,抬起头面露微笑说道:“选择什么?女人吗?女人对我从来没有那么重要过。我是喜欢女人、喜欢有她们作伴,且也曾跟一些女人上过床!”他展现充满魅力的笑容接续:“但没有一个女人令我恋栈。事实上,我很高兴娶了你,你不知道吗?” “是真的吗?”她微笑着,知道那不过是谎言。 “当然。对于我厌倦了的地方我总能找到藉口离开,对任何纠缠不休的女人也是一样……”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转趋严肃续说道:“我唯一的不安是可能会伤害你。你知道,我一直往自我毁灭的路上走。我需要不断测试我的能力,才能以我的机智向世界挑战。我乐于迎向危险,但我要赢……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和孩子生活无虞,之后就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略略耸肩,情绪又再度转换。“今天要什么?选焙婴儿车?” 他先前的话令她感到有些悲哀与消沉,她努力挥却黯然的情绪,然后摇摇头。“现在还太早了。我想等到最后一个月时才选焙婴儿用品。再等八个星期而已,很快的。” “我实在等不及了。我想现在就‘着手’这些事。”他的神情令人发噱。“现在就该把护理用品都准备好,且选好婴儿衣物。”他低头,注视桌布上浮印的花纹,平静地像是在做告白:“莫丽,我真的对要当爸爸感到惊慌。我无从‘想像’我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我可以想像得到。”她温柔地说:“你会保护孩子、关心孩子并且和孩子一起游戏。你会是个完美尽职的父亲。” “我还是得好好想想做爸爸的职责!”他陡然起立令她吃了一惊。“我现在得走了,我和人约好要商谈那些马的事情。我一、两个小时内会回来,然后我们再上街。”当他走到门边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蹙眉向她问道:“你今天不是要上医院检查吗?” “嗯。下午两点。” “好,知道了。待会儿见。”他随即出门离去。 她食欲全消,叹了口气靠向椅背。哎!查理!她似乎愈来愈难在查理面前表现出轻松和友善。她怀疑他也一样。但如果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抗拒,或是对于她真正的感受有丝毫的暗示,查理必然会感受到威胁而想逃开。她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不知道——或不愿承认——要背负这样的包袱是如此的困难。而两个人都在做违背自我的事,又是何其不幸。 她紧握餐巾缓缓吐了一口气,想宣泄掉查理的情绪带给她的压力。自我毁灭……他会为了看似无稽的奇想做出最疯狂的事:驾游艇竞速;往标有危险告示的滑雪道俯冲而下;为一张牌孤注一掷……她不明白为什么他需要一再向自己的极限挑战。这是否和他的成长背景有关?和贝克福有关?她不知道他的秘密,也希望他永远不会发现她的。尽避他怀疑他们的相遇不是一项纯然的巧合,但毕竟他无从“确定”。 她丢下餐巾,缓缓起身踱向阳台。安坐在一把铺有软垫的椅子上,注视着延展于眼下的城镇。查理,他丰富了她人生的色彩!俺予她生活神奇的感动。对她而言,任何其他的男人都已微不足道。他曾是她的梦想,而今她的美梦成真,但她不希望他察觉到她在感情上对他的强烈需要与依赖,只希望他认为她对他不过是对待昔日童伴的感情,就像他对她一样。因此她必须刻意松弛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绝不让他感到羁绊束缚。她需要他,不能没有他,但他却需要自由,一如一匹月兑缰野马。但如果她够小心、够聪明,也许他疲倦时总会回到她身边。 她的目光涣散,心思回到六个月前他们在港口相遇的那一天。说得更确切些,那是她刻意安排的邂逅,处心积虑操弄着机缘。如果他发现了呢?她轻颤了一下。不!他绝不会发现,因为那是他永远无法了解的痴情。 第二章 噩耗 莫丽抵达法国那天,灰蒙蒙的天际飘着蒙蒙细雨。下船后,她驱车一路平顺地直奔多维尔的高而富饭店。安顿好行李后,她没有做任何耽搁便转回柜台,询问军人墓园的位置。无论如何,她得先完成此表面上的目的。 从饭店到墓园不过五分钟车程。那是一条隐在树丛中没有路标的孤寂小径。墓园位处僻境鲜有人迹,但并没有被遗忘。所有的坟墓都被维护得很好,草皮也修剪得很整齐。 莫丽瑟缩地拉上雨衣的帽兜,然后跨出车门。今天这样的天气正适合造访墓园,凄风苦雨像是上天也为之同哀。只是她心中难掩罪恶感,因为来此探视祖父坟墓只是她法国行的一个托辞。行前她父亲先为她画了墓园草图,她已熟记在心,因此一进墓园,便迳自走向祖父坟墓所的位置。 她拉紧雨衣使自己暖和些,边张望着眼前的景象。但即使她的目光落在灰石十字架上,浮现眼前的依然是查理,不!不该在此时刻想起他,那是对墓园全体英灵的一种亵渎。她集中意志注视着纪念碑,努力勾勒出祖父的影像。她对祖父的印象只来自于一些老相片,但照片中那位年轻人却和她极为神似,有着同样的棕色卷发、琥珀色眼睛、以及眼神中所透出的一抹哀哀渴望。他值得她更多更大的关注。他为了保卫国家和后代子孙的自由而效死沙场,四十年后的今天她站在这里,却仅以她十分之一的心思悼念他。 墓碑上只简单的刻上姓名、年龄、职位和死亡日期。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祖父殉国时年仅三十二岁!当时的真象究竟如何,现在已没有人能够告诉她了。墓碑上方是祖父所属军团的军徽和他的军籍号码!这是三十二年的生命最终留下的遗物,她环视这一凄凉的墓园,打了个寒颤,悲上心头。她缓缓沿着路径移步,念着一个接一个墓碑上的名宇,哀叹那些年轻而短暂的生命,由衷的追悼这些孤寂的无名英雄。 墓园中大多是第一次大战中死难官兵的墓地,少数是二次大战中的,另有一些不知名的孤冢。而在一个偏远角落区隔出的是德军坟地,每一个墓碑上除了姓名和死亡日期之外,再没有任何描述和记号。一阵落寞袭上心头,她转身朝刚才的入口小门方向走去。此行任务已达成?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到车上。 查理现在人在哪里?仍在多维尔吗?她真的想见到他吗?答案绝对是肯定的。她不但期盼见他,且是需要见他!以治疗她荒谬的相思迷恋。多年来对他的单恋和渴望,使她无法接纳任何其他的男人。她曾试着接受其他男人的邀约,但没有人能有他那样的微笑,和隐藏在那双冷漠灰眸后的温馨,那是永远也无法伪装的力量。她是如此的愚昧缺乏理性,像个在学女生为一位偶像明星而憔悴神伤。查理恐怕根本不曾想过她,但如果他知道她对他的痴迷和幻想,惊讶之余该更会感到荒谬可笑吧! 发动车子,她小心翼翼将车开上来时那条颠簸小径,直通市区。痴狂的她早已计画好下一个步骤。她细细检视市区地图,找出市内港口的位置,她知道查理的游艇就停泊在那里。她毫无困难地找到码头边,停好车后,迅速地扫瞄那一长列在水上摇曳的游艇。终于她看到了那艘和她在家里杂志上所看到完全一样的游艇——“漫游者号”。那是一艘高雅、生气勃勃、令人兴奋的游艇,一如那个站在游艇甲板上的男人。她注视着他的头发在微风中轻扬,感到一阵暖流涌遍全身。他正高举古铜色的强壮手臂在桅杆上系着什么。颀长、优雅,那正是魏查理。 她久久注视着他,感到一波又一波的震颤袭来;感到她的心在膨胀、心跳加速。一些幼稚的想法浮上心头,她想故意经过他好让他看见。她随即移开视线,憎恶自己的愚蠢。那样的举动不仅幼稚,也根本无望。但她已别无选择。她跨下车迅速锁上车门,毅然走上那条通往水边的木板步道。 “嗨!莫丽!嗨!”果然,她强烈渴望的事发生了——他注意到她了。好一会儿她紧紧闭着双眼,但随即加快脚步,假装没有听见那急切的呼叫声。她茫然地看着向前伸展的木板路,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但无可避免地,她仍陷入一场自我挣扎中。想见他的渴望和临阵怯步的矛盾撕扯着她,令她不知所措,也许她不该来,但既来之,则安之。她决定让他追上,好让这次相遇看起来像是偶然的巧合。 她身后追逐的脚步声愈见逼近,而当她的手臂被攫住时,她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她停下脚步,佯作惊讶地抬头注视这个自她孩提时代便深深爱上的男人。迎接她目光的,是一双笑意盈盈的灰色眼睛和古铜色脸庞上灿然的笑容。“啊,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他的笑容更为动人——那多年来萦绕不去,令她心荡神驰的笑容呵! “噢,不为什么。”她回答得很简单,连自己都对能如此轻松应对感到惊讶,不禁露出微笑来。尽避她心跳不已,但由于不再感到紧张,她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出奇的普通、正常。“嗨!查理!” “这么平常吗?莫丽,你在这里遇到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吗?”他似乎略有失望。 她不禁懊恼自己掩饰得太过头,只好顺势说道:“不是惊讶,而是不敢相信。我真的没有预期会在这里遇见熟人。” “是呀!”他温和地附和着。“旅行的妙趣之一就是他乡遇故知。”接着他似乎发自内心说道:“真的很高兴遇到你。”他笑容可掬地扶住她双肩,轻轻在她双颊上各亲吻了一下,在她能够感受他的亲吻与温馨之前,他已将她带往附近唯一营业的咖啡屋。 莫丽猜想,在夏天时,这条路上所有的咖啡屋应该都会将店面的玻璃墙撤走,并把桌椅排置在室外,但是四月初的今天,刮着刺骨的东风,大多数的店都停止营业。 他们走进店里,他先为她扶椅,然后才在她的对面坐下,表现出一派温文的绅士风范。接着他以一种几乎令她生妒的闲雅从容召来侍者。“咖啡?”他略略耸眉询问莫丽。 “好!请加女乃精和糖。”她客气的回答。 他以法语从容地点了所要的饮料。一等侍者离开他便问道:“那——你为什么到多维尔来?”他带着些逗弄的语气。“为了打高尔夫球?驾船?还是到娱乐赌场试试手气?” 她靠向椅背,仍难以相信查理此刻真的就在她对面。为什她的梦想成真之际,却更觉得恍若梦中?他脸上仍是期待她回答的神情,她则捡起桌上一张废弃的砂糖包装纸,闲闲地在指间绕扯着。然后她抬头注视他,说道:“都不是!是为了要去军人墓园。” “军人……噢。”他拍了一下桌面,了解似地点点头。“为了你的祖父。来这里寻找他的墓地是吗?”注意到她脸上的惊讶,他微笑着继续说道:“我记得你父亲曾经告诉过我,令祖父曾参与诺曼地登陆,也就是在那次战役中牺牲的。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我原本就有充分的资料,找起来没有什么困难。我在英国向军方相关单位查询时,他们非常热心而且乐于帮助,甚至愿意安排送我过来。” “但你还是宁愿自己来。”他会意地说道。 “嗯。我刚从墓园那儿来。” “难怪你看起来这么忧闷。”他轻声说:“对不起,我刚才太轻率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心里的感受。” 她一阵心虚,因为她心中其实并没有他所推想的忧伤情绪。她柔声说道:“你不需要抱歉,而且我也绝不会认为你轻率。我只是心理有些感触,感到有一点难过而已。” 他伸手轻轻取走她指间的包装纸,并将她的手举近唇边,亲吻着她的指尖。“我能了解……你去过当年盟军登陆的海滩吗?” “还没有。”她没有必要告诉他,她是今天早上才抵达法国的。 “你应该找时间去。很值得看看。还有圣罗伦的美军公墓,当你看到无以数计的十字架,会有更多的感慨!” “我会去。”莫丽边说着,边向趋前的侍者微笑。侍者端上咖啡,她略为犹豫地以法语说声谢谢。然后将糖和女乃精加进杯里,缓缓调匀。她似乎很感激能将注意力从查理身上转移开片刻。他是如此靠近、如此迷人、如此富于魅力,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令他感兴趣。她一直渴望想见到他,而此时此刻他就近在眼前,她却笨拙害羞,语言无味了起来。 “你自己一个人吗?” “嗯!” “至少让我请你吃顿晚餐吧?” “不,不必了。”她慌忙推辞。“真的,你不要麻烦了。” “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他俏皮地微笑着。“我真的想要和你一道晚餐,你可以告诉我家乡的一些是是非非。你还住在贝克福吧?” 她微笑着点点头,却不由得感到自己的闭塞和土气。 “还住在家里?”他戏谑地问道。 她真希望能为自己创造更多变化的生活型态。但她的回答仍只能是无奈的点头。“我知道我缺乏求新求变的冲劲,但是,我很快乐。” “你不需要防御或辩解。”他轻轻说着。“不是每一个人都要成为冒险家。”带着一抹自嘲的微笑,他端起杯子问道:“我仍然是你们心中的坏胚子不是吗?”他故作狰狞地露齿而笑。 “恐怕是吧!而且是根深蒂固的看法。他们都等看你的下场,然后再说‘看吧!我早说过了!’”边玩味着他心不在焉的神情,她怀疑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议论。他离开贝克福已十五年了,期间经常回去看望老朋友,也曾专程回去参加她哥哥的葬礼。而每回停留期间,她总不时看到他。然而距她最后一次在贝克福看到他迄今也已一年多了,这或许是她渴望见到他的原因。“你不会再回去了?”她很清楚他不会再回去,因为他的朋友都已搬离,但她不愿让他看出她知道这些事,不愿让他知道她对他的痴心,以及对所有有关他的事物的高度关心。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微微笑了笑,然后摇摇头。“还在写儿童读物吗?”他很自然地转移话题。 “嗯,还在继续写。” “不再想当护士了?”他逗弄着她。 “不了!”她微笑着否认,记起了年少时的志愿和当时他对她的嘲笑。 “你真是毅力过人!你还是闷着头在写,不管有没有出版商为你出书?” “现在不一样了。”她稍带自傲地反驳。“我现在——嗯——也许称不上名利双收,但至少出的书都还畅销。” 他看来像是由衷为她高兴。“恭喜!你是以什么名字发表的?说不定我曾经听过。” “不可能的。”她摇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我真的想知道。”他温和地央求,彷佛真的感兴趣。事实上,这也是他吸引人的一部份——总是使人感到被关心和重视。 她只好勉为其难地回答:“莫尼。” “噢。”他带感情地点点头。“纪念你哥哥。”不等她回答,他接着问道:“你的父母现在心情平复了吧?” “表面上是平复了,但内心恐怕还是难以接受事实。”她显得相当哀伤。 “这就是你仍然住在家里的原因?”他轻声问道。 “我想是部份原因吧!每当我一提到要搬出去住,他们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看起来却是深受伤害的样子,我也就不忍心再坚持什么了?”她微微耸肩,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她放下杯时瞥见查理的眼中有着赞佩的神色。 其实她一直不离开家并不纯然出于对父母的体贴或让步。自身的懦弱和心虚也是部份原因。倒不是她真的对什么事感到心虚,只是每回她一提起离家的话题,她的父母就会使她产生罪恶感。再者,就算她真的离开家,过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她就真能摆月兑对查理多年的暗恋吗?其实,更大的症结是她缺乏积极的动机去突破现状展翅高飞。她被父母所灌输的责任感紧紧捆绑,少有求变的空间。另外钱也是一个问题。“自她哥哥死后,她父亲便从此一蹶不振,无心事业,使家中收入锐减。如果没有她撑着,恐怕她父母的生活就会陷入困境。总之,她留下来了。所幸她已能平抚哥哥去世的伤痛,不会再有痛彻心肺的睹物思情,且能在追忆中重享爱、温馨与平静。 她哥哥于十年前死于一次溺水意外。那水坑很浅,但对于已酒醉不省人事的莫尼而言,其危险性与汪洋无异。他不慎跌落惨遭溺毙,死得非常冤枉…… 她从回忆中重回现实,轻轻问道:“最近都在忙着什么?” “没什么。”他避重就轻地回答。“玩玩游艇而已。” 她当然知道。单从他身上穿的航海夹克就看得出来。正待要进一步询问详情时,一个女人的出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莫丽觉得似乎曾在哪儿见过那女人。她身材高挑、匀称、十分诱人。当她透过查理身后的橱窗玻璃注视莫丽时,脸上充满笑意和有些夸张的好奇。她以手指轻触双唇示意莫丽不要出声,然后悄悄地进入店内并踮着脚来到查理身后,突然以手捂住查理的眼睛。 查理强壮的手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腕,边扳开边抬头往上看,然后礼貌性的笑笑。“日安,夫人。”他以法语淡淡的招呼。 “查理!你好坏哟!你都在哪里呀?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宴会?” “我很忙。”他简短地敷衍着。但莫丽觉得他眼中所透露出的是一种警告的讯息。也许那女人并不这样认为!但莫丽从未见过查理以如此的态度对人。片刻间她对这个女人执意要找到查理感到害怕。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已不再是个男孩,而是世故、成熟且富裕的男人。易言之,他早已不是莫丽记忆中的童年友伴。 “是呀!我可以猜得出来你在忙什么!”那女人扬声一笑,把莫丽惊回现实。 “那当然,你是聪明人哪!”查理的回应相当冷淡。 那女人对莫丽做了个鬼脸并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他到底在忙什么呢?莫丽心下怀疑着,目光边追随着那金发美人优雅的身影。是女人?还是游艇?但她都不便启齿,只好另找话题。“她看起来有点像一个演员,叫……” “马丽莎。”他冷漠地接下她想说的话。“没错,就是她。” “哦——”她有些不是滋味。“你现在已跻身上流圈子了?” “上流?”他颇有意味地反问。“不是。他们也只是平常人而已,其中有些人相当不错。你九月时应该再来一趟,他们全会聚在这里参加电影节。”见到她脸上迷惑的神情,他进一步说明:“是美国电影节。每一年都会在多维尔举行一次。想不想去?如果想,我可以帮你拿到票。” “我?不要!”她并没有认真考虑便拒绝了。 “确定吗?我可以帮你弄张邀请卡,让你和那些富豪名流齐聚一堂……”他微微摇头笑着继续说道:“你大概会像是狮群中的小绵羊。”他停了一会儿。“那种场合会令你无聊透顶。莫丽,那些人和你完全不同类型,每一个人都很自大。” 从他眼中俏皮的神色,她知道这是激将法。他知道什么样的措词会令她改变心意。但就在此时,猛然一记开门声使他们两人都转头往门口看去。一个有着灰发和饱经风霜脸庞的男人站在入口处,他紧盯着查理,露出绝望的神情。 “怎么回事?”查理皱着眉以法语问道。 那男人爆出一连串法语,莫丽唯一掌握住的字眼是一个名字,罗伦。查理陡然起身,大步跨向那个站在走道上激动的男人,而尽避莫丽不懂法语,她也能猜出查理是要那人交待所发生事情的细节。她很快地付了帐,尾随那两个男人朝码头快步走去。很明显的,一定是出事了。但究竟怎么回事? 码头边已聚集了人群,正七嘴八舌的谈论着所发生的事。莫丽看到查理他们迳直走到一个像是官方人员的身边开始询问他,她看到查理不时点头,末了他将双手插入口袋,无言注视着旷寂的大海。 莫丽原本可以悄悄离开,因为她知道查理根本已忘记了她的存在。但她不想就这么离开。她走上前停在查理身边,怯怯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猛地转头注视她,一时之间彷佛不认识她似的。他全身一阵战栗,力图集中意识。“噢!莫丽!抱歉!是罗伦……他的游艇和一艘海上巡逻艇相撞……详细情形目前还不知道,已经派人去救援……”停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向命大!”他更像是对自己说着。然后闭上眼睛,彷佛正在为好友默哀。 “查理!”莫丽平静地叫他,使他的注意力回到现实。此时救援人员的船只正缓缓开进码头,她看到他脸上又期待又害怕的挣扎神情…… 一男一女首先被护送上岸。那女人近于歇斯底里的哭着,那男的则一脸苍白惊惧的神色。船上除了一些身穿蓝色制服的救援人员外,再没有其他的人了。查理和他那位灰发同伴走向救援行动的负责人。然后莫丽看见那人对他们摇摇头。 绝望之于,她看见一具裹着白布的尸首被搬运上岸,小心翼翼地放在碎石地上。查理蹲跪在一旁,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她想像他看到的是他朋友的面孔,然后他无助地垂立一旁,看着那尸首被抬起,放进等在一旁的救护车里。灰发男人也上了救护车,只留下查理,看起来极端落漠,痛苦与伤恸…… 莫丽的心疼了起来,她默默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臂。他哀痛的说道:“我应该和他一起出海的。我原本打算要去,但我还是留下来修理我自己的游艇。如果我也去……” “如果你也一起去,”她轻轻说着。“出事的也许是你。” “我宁可是我出事,因为没有人会有损失。我的生死一点也不重要,可是罗伦不同……”他转头意识到人群依然聚集未散,谈论推测着意外发生的经过,他咬牙紧闭双眼片刻,然后抓起她的手挤出声音:“我们在新闻记者来以前,赶快离开这里。” 越过街道,他将她推向一条铺着白砂的小径,直通往一栋公寓住宅。他推开入口大门直直进入等待中的电梯。按下三楼键后,他别过脸不看她,定定望向另一边。出了电梯门,莫丽还来不及细看有绿色地毯及漆上女乃白油漆墙壁的过道走廊,便被查理推向尽头的一扇门。他插进钥匙时仍握着她的手,然后拉着她进屋内。 他随即松开手,独自穿过窄小的前厅进入尽头的另一扇门,她缓缓跟随在后,看着他打开宽敞起居室的落地窗,并走出阳台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一语不发走进室内,靠坐在设于一处角落的吧台,独自喝起酒来。 莫丽觉得顶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恰当,只好到厨房里转了转,弄了三明治和咖啡。但他都没有碰,只自顾自的不停替自己斟酒,失神地往码头的方向望去。她知道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无济于缓和他的哀恸,她想或许让他自行面对现实是最好的方式。她蜷缩在扶手椅上注视着他,等待着,也许他会需要些什么,像是一个能够让他倚靠哭泣的肩膀,或是能让他拥抱的人。 天色逐渐黯淡,终于完全黑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轻轻地关上窗户。他转过身注视着她良久,然后才走去将主灯扭亮。 “谢谢你。”他简单的说。“我没事。”他走向乳白色皮沙发,手中仍然握着酒杯。坐下来之后,他开始诉说着关于罗伦、他们的友谊、以及他们共同计画的事。末了他平静地总结道:“他是我的朋友,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他脸上痛苦的神情扭绞着莫丽的心,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把酒杯放置地板,弓着身把头埋在膝盖上。她未经考虑便很快起身坐到他身边,头靠着头,她以手臂紧紧环绕住他,轻轻摇动。 “不要走。”他哑着声音说。 “我不走,只要你需要我留下,我就不走。” 他们就这样坐拥着,静默良久。最后她扶着他进卧室,帮他更衣就寝。当她安顿好他,便在他身边躺了下来,默默地予他慰藉…… “夫人!夫人!”马丁的叫声令她稍稍受惊,她眨着眼转头茫然地看着他。 “夫人,电话。你的母亲。” “我母亲?噢,好,谢谢。”依然沉浸在回忆中的她有些不情愿地从椅上站起身。那一夜在她心中依然鲜明深刻,而片刻间她竟然对她的回味被迫中断而恼怒起来。那夜他的温存和激情是她最珍贵的回忆。那是她应得的,因为她决定那一夜要与他共度。不只为了善尽朋友之谊,更因为她心中那股渴望接近他的私欲。她轻轻叹口气,随马丁进入室内。 第三章 不速之客 电话中她们母女的交谈松散且毫无主题。最后莫丽一再向母亲保证她过得很好,并且会让她知道产检结果,才结束谈话。莫丽放下话筒,突然可怜起母亲来。她被困在英国,而唯一在世又大月复便便的宝贝女儿却远居法国。母亲一直想试着说服莫丽回到英国待产,她不信任法国,不相信法国有适当的医院。其实莫丽何尝不知道这是母亲的藉口,她只能一再耐着性子向母亲解释法国的医院应该会比英国的好!且食物也不错。她总小心措词避免惹母亲不悦。 其实母亲不信任的是查理。在电话中她曾暗示想到法国来看看女儿,但莫丽假装没有听出来。自她婚后母亲已探望过她两次,她担心过于频繁的探视会引起查理不快。其实她对母亲事事大惊小敝也有些吃不消。母亲一来,总是喋喋不休地要她注意这个小心那个,且动不动就要她躺在床上把腿垫高,一再提起她和查理分房睡的事,再者,母亲每次都要父亲同行,父亲总是若有所失且浑身不自在,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总催促母亲早点回家,好躲进他那个小型机械厂,避免与人打交道。 “你妈的电话?”查理突然自她身后出现,语带戏谑。 她惊讶地转身,微笑着说道:“是!我没有听到你进来。” “她什么时候要来?” “她不来……嗯——我是说这一阵子。”她笑了笑,接着问道:“找到新马场了吗?” 他友善的拥着她的肩头一起走向起居室,扶她在沙发上就座后,才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我和场主长谈过,我决定把马匹留在原来的地方。” “为什么呢?”其实她很了解她丈夫处理这类事情的原则。如果场主是因为财务或其他相关问题向查理求助,查理会立即找出因应之道来解决问题,因而也绝不会把马匹迁走。但如果问题是出在场主的经营方式或个人的怠惰,那么查理必然会不假情面,立即撤走马匹。 “噢,他只不过遇到一些问题而已。其实也没什么,我决定目前仍然把马留在那里。赛马季还早,也不用急。那——去医院以前,要不要出去吃个中饭?” 莫丽不想违拗他的心意,便点点头。“好啊!可是我们没有事先订位……”现在正是美国电影节期间,全城热闹滚滚,各大餐厅更是一位难求。 “那没问题。”他不在意地回答。 她笑了起来,不知道他究竟用什么方法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我准备一下就去。” 他们在餐厅受到热烈的欢迎和尽善尽美的招待。餐毕,查理向总领班解释莫丽下午要产检,需要喝足一点五品月兑的水分。没一眨眼的时间,莫丽跟前便奉上了一大杯水和一杯柳橙汁。查理微笑着看她努力喝完,并关切的提醒她产检之前切不可如厕。 他们起身离座,他将她拥在身边,护持着回到车上。 ☆☆☆ 产检还算顺利。但当她如厕出来返回柜台取币号卡,事情又有了变化。“啊!魏太太,”柜台小姐知道莫丽是英国人,便以英语慢慢地说:“赖大夫有事找你。” “谢谢。”接着莫丽轻声问道:“在哪里?为什么呢?我以前并没有给他看诊过。”意识到那小姐一脸茫然,莫丽勉强笑笑转向查理请他代为翻译。查理说得一口令她嫉妒的流利法语,而她的法语则不忍卒听。他从不主动替她翻译,因为他要让她在任何机会中都能练习听讲。他的立意当然正确,只是有时会使生活变得复杂得多…… “她也不知道原因。”查理微笑着告诉莫丽。“也许只是一项例行公事。”谢过了柜台小姐,他接过莫丽的产检纪录,殷勤地扶着莫丽的手肘往妇产科走去。 赖大夫远远看见他们。他也能说英语!比起其他语系的人,英国人在学习外国语方面显然疏懒得多。“魏太太,请坐。”他亲切地说。“现在,我们想请你再上一次监测台。好吗?我知道你曾做过这项检查……”边翻着查理交给他的纪录表,边点头说道:“对,是上个月。”他靠向椅背,直视着莫丽。“告诉我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背痛吗?头痛?” “不会。有时候会抽筋、心悸,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不适。” 接着医生问她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有没有头昏、晕眩的感觉?吃得好吗?有没有吃含铁及其他营养素的维他命?莫丽的回答都正常,但心理却开始焦虑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希望没有。我们也几乎确定没有,只不过……” 她找到查理的手,紧紧握住,心中的恐惧不断加剧。“只不过什么?” 赖大夫叹口气解释:“你的血压高了一点,别担心,只是比正常情高一点而已。但最好能留院观察几天,以确保安全……你不需要太担心,我们只是希望你得到休息。” “我是在休息啊!如果要我多休息,在家里也可以啊!”她坚持着,脸上闪着忧惧。“胎儿不会有问题吧?”她无力地问道。 “不会!不会!胎儿很好。你不要紧张。只是他长得小了一点,成长得比我们预期得慢。所以我们希望你再上一次监测台。只要检查正常——我相信不会有问题——你就可以回家了。但下星期你得再回来做一次检查。”赖大夫站起身,待查理夫妇也站起来后,便送他们到门口。他低头对莫丽笑笑,轻拍她的肩头:“别担心,我相信不会有事的。” 那为什么要一再强调呢?她很怀疑。她无助地转向她的先生,“查理……” 查理捧住她的脸,俯身对她微笑着。“别担心了,就照医生所说的做。你先和护士去,我单独和医生谈谈,了解情况到底怎么样。去吧!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她苦笑着点点头,随护士进入另一间诊察室,顺从地爬上台子躺下。医生说太小是什么意思?有多小?成长得没有预期得快又是什么意思?很不幸地,这位护士不会说英语,而此时莫丽所熟悉的法语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她沮丧地微微叹了口气,试着放松白己。如果她情绪太激动,胎儿的心跳便会加速,而监测器马上会测出来,他们可能就会要她住院。 检测仪器已安置就绪。莫丽敞露着月复部,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听胎儿的心跳声,以及注视水晶显示幕上跳动的数字,那位护士紧盯着显示幕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彷佛结果令人满意。她把心跳的图表纸调整好后,安慰性的拍拍莫丽的腿便离开了。 莫丽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显示幕,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希望一切正常。只要孩子的心在跳动就不会有事,谁会在乎小不小!但是医生所谓的没有照正常进度成长是什么意思?是发育不全吗?这是医生想要暗示的吗?听到室外查理和护士交谈的声音,她松了一口气,心情也笃定些,不久查理掀开帘幕进来探视她,边笑着说道:“这仪器看起来真复杂!” “是啊!医生怎么说?”莫丽又有些急切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他走近检查台,握住她一只手在双掌间摩挲着。“我认为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轻声安慰。“他们只是比较谨慎小心。” “但是,你有没有问他孩子成长没有预期的快是什么意思?是不是——” “莫丽!”他打断她的话。“所有的情况都很好……这些仪表是做什么用的?” 她知道他是明知故问,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以缓和她心中的疑虑。片刻间她对查理的体贴感到丝丝感动。“左边的显示幕是孩子的心跳;右边是我的。” “列印出来的纪录表可以确定情况正常。”他很有信心地注视不断涌出的纪录表。 “图表看起来不太稳定。”她仍怯疑不已。 “那是因为你肚子上贴着感应片的关系。别再庸人自扰了。医生曾私下告诉我说,他绝不是要引起你的疑虑,只是现行的规定是,医生必须向准妈妈解释怀孕过程中的所有状况,这是妇女团体坚持的。然后他又发了一堆牢骚,说什么今不如昔什么都变了。”他的语气接着转为傲慢。“我很生气的告诉他,在作法上最好回归他所谓的传统方式,给你应有的关心和照顾,不然他的职位恐怕很难保住。” 莫丽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但她也怀疑医生恐怕会低估查理的能耐。婚前她印象中的查理既不会动怒且从不介入任何事。并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想。她一直认为,那是因为他明哲保身。但后来她更惊讶地发现,一旦真的情势所需,他也会挺身而出抗争到底。这是他立身处世的原则。他还在贝克福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一般人总认为他亲切、迷人但缺乏内涵深度,然而她很快就发现那是严重的误解。也许她幼年时对他的痴迷只是基于一种幻想,但多年来随着对他愈深入的了解,她对他的爱已成长坚实再也无可动摇。 看着查理在窄小的诊察室里闲踱着,随意拿起图表浏览,脸上挤着滑稽的表情,然后又把图表放回架子上……莫丽隐隐有些不安,她害怕他觉得无聊不耐,事实上她对于婚姻生活一直有这一层隐忧,害怕他有一天会厌倦她所试着维系住的平静生活。她温柔地建议:“去喝杯咖啡吧?” 他的目光投向她,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然后走近,故意以嗅怪的语气说道:“为什么要赶我走呢?你觉得我会不耐烦吗?”他往台边坐了下来。“你是我太太,再说——”他轻轻抚着她月复部没有覆盖感应片的部份。“这是我的孩子,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不知道肚子里是个小罗伦?还是小萝拉?”刚结婚时她便问过他,孩子生下来要不要取名为罗伦以纪念他的亡友。他欣然同意,并决定如果是男孩就叫罗伦;女孩则叫萝拉。但此刻她根本不在意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求孩子一切平安正常。 查理转向监测器,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我曾经读到过,如果心跳维持在四十以下,就是男孩;超过就是女孩。”看着显示幕上的数字一下子从三十八跳升到五十,不一会儿又掉回三十六,他笑得很是开心。“恐怕是还没有决定性别,正在犹豫不决吧!” “可以了——”护士小姐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当她走近仪器撕下纪录表时,莫丽紧盯着她的睑。她转向莫丽露出笑容说:“很正常。”莫丽一颗悬岩的心才终于放下。但她同时注意到护士极其挑逗的对查理笑了笑。 他以法语询问护士一些事情,她也正常的回答。接着她似乎说了些什么转移话题,而查理陡然站起身但语气温和的回应她。那护士霎时面红耳赤,急急地解下连接在莫丽身上的仪器。而以女人高度的想家力,莫丽不难猜到那护士究竟对查理说了什么。 查理替她理好孕妇装,然后扶她起身。“我们可以回家了,护士说一切都正常,但下星期三还要再来一趟。” 她再调整了一下衣服并拿起皮包,才让查理扶着走出去。她平静的问他:“你刚才说了什么让护士突然脸红?” 他弯身在她脸颊上浅浅一吻,温柔地答道:“我告诉她请她自重,我是一个幸福的有妇之夫。”他真的幸福吗?他们走向车子时她真想问他。或者他只不过刻意在扮演一个顾家的丈夫和准爸爸的角色,以期度过目前的过渡时期?她心下叹了口气,责自己太不知足。 ☆☆☆ “来,我们上楼去。”一回到家,查理便坚持要她马上躺下休息。“医生说要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们哪里也不去。”他边扶着她在床上坐下。 “不,”她温柔地反驳。“我们要按照原订的安排去参加聚餐。不过是坐着吃吃东西,也不需要站着或做其他的事。我想出去走走,省得老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他俯视她好一会儿,略略皱眉,然后终于点点头。“好吧!但我们只待一下不能久留。”替她月兑下鞋子,他扶她躺下并为她拉上被子,还将她周身的被缝塞实。他坐在床边,轻轻地抚顺她的头发,然后说:“好好睡一觉,我七点钟会叫醒你。” “好——查理?”当他起身走到门边时,她温柔地叫住他,“谢谢。” “没有什么好谢的,莫丽。”他幽幽地说,“没什么。” 鼻子一阵搔痒惊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查理正坐在床缘,手上拿着一根白色羽毛。 “我刚才出去散步的时候捡到的。”他微微一笑。“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很好。”她想,如果她能伸开手臂将他拉近身边亲吻他,会觉得更好。“很好。”她再重复一次,强使自己露出笑容。 “我从刚才一直在想……”他似乎陷于自我的思绪之中。“你和我之间的事。我承认我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丈夫。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到外面散步并想了很多事。我突然发现我是真的很高兴和你结婚。我希望每天回到家中能够看见你,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但我直到今天才明白过来。在医院里医生所说的那些危言耸听的话,使我突然感到害怕会失去你。我不得不反省自己曾经对你那么自私过。所以,我想请你原谅——” “不,你没有——”她几乎哽咽了。 “是吗?”他自嘲似地笑笑。“其实我们两人都害怕面对真正的自我。我知道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记得以前在贝克福的时候,你并不是这样温顺。我想说的是,我们能不能做真正的自己?你在这里不快乐,对不对?” “不,我非常快乐。”她想,她可以更快乐,但是……“你呢?” “我?”他有些意外,彷佛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当然,我刚才不是已经讲过了。也许该是我改变的时候了,变成一个正当的生意人……” “你已经是正当的生意人了,我不要你再改变什么。我喜欢现在的你。”他以为她不知道他工作有多努力?他的风流只是表象?或是他认为只要供得起她某种水平的生活,她就什么都不在意?不,他必定不会这么想。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这个动作令她有些惊讶。接着,他在她身边躺下。“你在被子里,我在被子外头。”他幽默的说着。“要一直这样吗?”他平静的补上一句。 她不确定他话里的意思,只静静地躺着,希望他没有别的暗示。“你要一直这样吗?”她小心地问他。 “不。”他眨着眼望向她,缓缓展露出笑容。“说来好笑!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独行侠,但是现在我无法想像生活中没有你会是什么样子。莫丽,你能够给人安定的感觉,你使这个房子成为一个家。”他轻轻地把她的脸扳转向他。“但有件事……我们得等到生完孩子才能做,为了你的安全。我想我可以等——”他调皮地接续道:“但是,现在——”他拥近她占据了她的唇,并微微发出满足的低吟声。他持续地吻着,沉浸在无边的欢愉之中,他稍稍抬起头时,充满笑意的眼中全是她。随着一声满足的叹息,他把头再靠回她肩膀,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横在她月复部上。“真好!”他闭上双眼,似乎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查理!”她有些好笑地推推他。“我们要出去了。你不想去吗?” “不想。”他翻身趴在床上。“但我想我们还是要去。我有一些资产上的事必须要见史汀。”他含含糊糊地说着。然后转向她微笑道:“赶快准备准备,嗯?”他慵懒地起身下床。“我去让马丁准备一些简单的点心,等会儿楼下见。”语毕他蹒跚地回自己房里。 罢才他对她说的话是由衷的吗?一阵飘飘然的兴奋袭来,她交叉手臂保护着肚子。天啊!她希望真是这样——她终于拥有了她梦寐以求的美好婚姻。她以手指轻抚着嘴唇,唇上仍留有他的余温,她闭上眼专注地回味他刚才的吻,她渴望更多,更多…… 她沐浴上妆完毕后,敞开衣橱大门考虑要穿哪一件衣服。她有太多查理买给她的孕妇装,虽然她坚持那是一种浪费,她根本就穿不完,但他仍执意要全部买下。最后她选了一件丝质的衣裳,穿上后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虽然大月复便便,看起来依然很美。她弯取出搭配的鞋子时,月复部突然一阵刺痛。 她咬着唇告诉自己不要大惊小敝,只不过是抽筋,以前也曾经有过。她小心地站直身子等了片刻,确定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她感到孩子在肚子里踢动,不禁笑了起来。 “莫丽?”查理温柔的声音穿门而入。 “进来——我就快好了。”穿上鞋子,她转身拿起皮包。“好,可以走了。”她边转向查理边明朗地说道。他注视着她,脸色有些变化。“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没事,真的。”她挽住他的手臂。“真的,只不过抽痛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 “我们还是留在家里好了……” “不,我真的没事,别这么大惊小敝的。我只是去坐坐而已,不碍事的。”她顺势转移话题,举起手模着他的翻领,说道:“你看起来非常称头。”不只称头,更是英气逼人。他的晚宴服裁剪得非常合身,样式质料具属上乘,无一丝皱摺。 他眼中的忧虑被喜悦所取代,他向她略为鞠躬以示感谢她的赞美。“我可能会到娱乐赌场转转,”他解释道。“所以才穿上晚宴服。你不会介意吧?只待几分钟而已。” “那你先送我回来吧!这样你去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啊,你真了解我。”他伸出手臂让她挽住,一起往门口走去。 ☆☆☆ 为他们开门的正是费妮。大约她看到他们的座车抵达,便抢先出来应门,想最先和查理打招呼。莫丽对费妮总是持有不太宽容的想法。 “亲爱的!”费妮夸张的朝查理喊着。亲吻两顿的礼貌性仪式,由费妮做起来却成为激情的拥抱。莫丽双拳不禁紧握,她真想给费妮一些难堪,但是宴会一开始就让女主人下不了台,岂不大杀风景!那女人仍刻意冷落莫丽,拉着查理进入室内并明显的想使莫丽落单。但她并没有得逞,因为查理始终紧紧拥着莫丽,他知道费妮的用心。 “晚安,费妮。”查理关上门后才回应费妮刚才的热烈欢迎,但态度却极客套。费妮只耸耸肩,便引领他们进入正厅。很明显他们是最后抵达的,在座已有四对夫妇,但都是莫丽先前见过面的。她尽量笑得自然并随查理上前和他们一一握手。莫丽对于这种见面握手的方式总觉得难以适应。即使在一天当中不久前才见过面的人,再见面时仍要握握手以示友善。据说这个习惯最初是要证明双方手里没暗藏短剑,这么看来,法国人似乎比别种族裔的人更具有“笑里藏刀”的民族性,或许只有义大利人差可比拟。 “为什么偷笑呢?”大家往饭厅走时,大卫走到莫丽的身边轻轻问她。而当他为她扶椅就座且在她身旁坐下来时,他又重复问了一次。 “喔,只是一些有关于刀子的想法而已。”她调皮的说道。 “只是普通的刀,还是特别的刀?”他幽默地诘问她。“打倒假想敌用的吗?莫丽?我猜你第一个想打击的人是我太太。”他仔细审视她脸上的反应,似乎对她的惊讶感到满足。“你以为我不知道费妮对你先生的想法?你以为我没看到也没听到?其实我全都知道!” “知道什么?”莫丽轻轻地问。她怀疑他锐这些话的动机。 “其实查理并不会在意费妮的行为,也就是说,你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她只不过是害怕。”大卫并没有正面回答。“所以,不妨对她宽容些,这是你可以做得到的。” “她害怕什么呢?” “因为她怕老。不管我对她说过多少次,四十岁的女人比二十岁的迷人妩媚得多,她就是不相情,很悲哀,不是吗?” “嗯。”她点点头,心下隐约对费妮感到歉疚。她过去对费妮有太多偏见,并把她想成是个极庸俗愚昧的女人。“对不起……”莫丽平静地向大卫致歉。 “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莫丽。比我们这群人都要好得多。”语毕,大卫便转向另一侧,因为有位女士正问他一个问题。 查理坐在莫丽另一恻,再下去就是费妮的位置。第一道汤端上来时,莫丽觉得她的胃口不错,并对周遭嗡嗡的交谈声感到相当亲切,她自忖那些都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对话。除去华服宝饰,他们其实和各行各业人的聚会没有两样。她母亲有一次从晚宴回来说的两句话令她记忆深刻,她说:“同样的对话,同样无聊的人。”其实人就是人,不管来自什么阶层和生活,唯一不同的只是措辞和衣服而已。唯有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谈着不同的话题,人生才会变得有趣。当然,就像她和查理,她想着,心中漾起了满足的感觉。 侍者上前为她更换菜盘时,她正回味着出门前查理温柔的亲吻,于是她以微笑向侍者致意,那是她情绪的延伸。查理和对面的史汀交谈,完全冷落了身旁的费妮,而莫丽第一次替费妮感到难过了起来。大卫仍然和他另一位邻座交谈,因此莫丽可以随心所欲倾听着英法语混杂的只字片语。其中一些她听得懂的片段颇能够引起她兴趣,尤其是关于他们那栋房子和马丁并不是由扑克牌牌局中赢得的。她不能完全听懂他们所说的话,但她相信查理在这件事情上故弄悬虚好吊大家的胃口。然而她想不透他的用意为何,其他的人显然也不太清楚。她可以了解为什么他不告诉外人实情,但何以连她也包括在内呢?他是要她认为他就是个赌徒吗?还是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有雄厚的经济能力?她知道他不可能没有钱,否则他根本无法维持目前的生活型态,更何况他还大手笔的为她消费……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对桌传来关切的问话,莫丽陡然回到现实,眨着眼望去,是史汀的太太维莉。 “噢,抱歉!维莉。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在座的几对夫妇中,莫丽最喜欢的就是史汀夫妇。他们两人都比莫丽大十岁左右,且都令人难以置信地亲切随和。 维莉迅速看看两侧确定没人在听,便轻轻问莫丽:“今天产检怎么样?” “噢,正常。”她反射性回答。“下星期我还得再去做一次检查。” 维莉脸上闪过一阵戏谑,接着她转为严肃的说:“是赖医生吗?” “是……可是……你认识他吗?” “当然,他也是我的医生。他是不是告诉你胎儿太小?” “对!” “然后你就开始害怕对不对?别傻了!他也告诉过我胎儿太小,但是我竟然生了双胞胎!所以你别听他的,只要自己小心些就好了。” 莫丽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先前所有的疑虑都一扫而尽,她由衷感激地对维莉展露出微笑。这时侍者正要端上甜点,但她婉拒了。同时她感到查理正轻拍着她的腿,便转向他。 “还好妈?”他平静地问道。“你一直很安静。” “我一向很文静的。”她逗着他。 “不是一直都这样。”他反驳,然后露出他惯常令她心动不已的笑容,使她觉得温馨和备受宠爱,他再接续着说:“不管怎样,我想我该带你回去了。你看起来有点累,而且担心了一整天,所以我们赶快回家,然后上床。” 和他一起吗?她心中兴奋地期待着,她毫无异议地随查理起身,先以微笑向大卫和费妮致谢,再向其余的人挥手道别,便偕同查理一道离去。 “今晚还不错吧?”驱车返家途中,查理轻轻问她。 “嗯,还不错。”她原想提起席间她所听见令她疑惑的片段对话,但随即觉得那不是很迫切需要追问的事情。“你还要去娱乐场吗?” “不了,我改变主意,今天不去了。”说着边向她投以一个淘气的微笑,令她心跳不已。很快地,他们已抵达家门口。 一如往常,迎接他们的是一室的灯火通明,但今晚马丁却不寻常地在等门。“愈老愈不嫌麻烦啦,马丁?”查理随口逗他。“你不是一向都不等门的不是吗?” “对啊!”他脸色不太轻松。“可是我总不能把客人摆着,自己上床去睡觉呀!” “客人?”查理和莫丽异口同声同表诧异。 “是夫人的朋友。她已等了几个小时。我已替她理出一间客房了。”说着他转身引领走向起居室,为他们打开起居室的门。“请——” 莫丽一见到来人便几乎要失去身体平衡。不!她心中极力排拒着。不要现在,不要在一切都趋于美好的时候!但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安妮——唯一知道她多年痴心妄想和前来多维尔真正理由的人。莫丽太了解她是一个根本不会保持缄默的人,她一定会抖出莫丽不欲查理知道的许多事!以前在学校时安妮就是众所周知的好事者,传话时不是穿凿附会就是夸大渲染,彷佛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现在莫丽所能做的,便是在她开口之前先制止她,但这却好比要在沙漠炙阳下阻止冰块溶化一样,根本徒劳无功。 莫丽并不是对安妮心怀恶意,也从来无意要使人为难。但安妮的到访无疑会掀开她的底牌,她不得不亟思有所提防,然而眼前的情况,使她除了希望查理突然耳聋或安妮突然失声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而查理永远也不会了解,此刻的她是多么的心急如焚! 第四章 泄密 “莫丽!”安妮张开手臂趋前走向莫丽——事实上她唯一的朋友。“你看起来好极了!”不等莫丽有所回应,她又抢着就:“这么高雅,这么有品味!哇!你身上这件衣服一定很贵吧?难怪你会这么积极地一路追他到这里。”她笑着继续:“如果有人能替我买这样的衣服,我也一定会死追不放的!啊,莫丽真高兴看到你!” “我也是!”莫丽难掩恼怒地说。只有安妮才会在短短几秒钟里说那么多不中听的话。她微微一笑。趋前轻吻朋友的双颊。她原想趁靠近安妮耳旁时低声地予以制止,却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安妮快速拥了拥她便放开手,迳自走向查理。 她偏着头站在查理跟前。姿色平庸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令人很难不受到感染。“啊?你就是查理!现在我总算明白莫丽为什么会那么痴迷了!”她伸出手准备要和查理握手,但当查理扶住她肩膀俯身亲吻她双颊时,她极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好,安妮!”他庄重地寒暄。“真高兴见到你。” “莫丽向你提起过我吗?”安妮有些意外地问道。 “你是她的朋友——”巧妙地避开了可能会令客人尴尬的答案。 “是啊!不过老实说,认识我的人都不太愿意谈起我,甚至在街上遇见也会做意避开。但是莫丽和我是多年的朋友,对不对?”她转向莫丽徵求她的附议。 “是——”莫丽勉为其难地附和,瞥见查理眼中有丝丝戏谑,尽避他的态度依然庄重。 “而且我们什么事都告诉对方,我很高兴事情这么顺利。我是说,我一直以为你会生气……” “安妮!”莫丽急急打断她的话,但却引来安妮和查理诧异的眼神。她有些发窘地笑了笑,不太自然地说:“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她吞咽了一下接着说:“但是现在很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们明天早上再好好谈。” “噢!我真是的!真对不起,莫丽,我忘了你有身孕!我想你一定累了。” “你不累吗?”查理饶富兴味地问安妮。 “我啊——一点都不累!我大概不需要太多睡眠,但有些人不一样。我妈对我总是迟迟不肯上床睡觉而伤透了脑筋。就是以前小时候,我也——”安妮一开口总是滔滔不绝! “安妮!”莫丽打断她的话。“坐!”像是命令似的。 安妮发出轻微的笑声坐了下来。莫丽觉得又好笑又有些担心,在她能够扭转情境之前,不知道安妮又会说出什么话来。“现在——”她拼命想转移话题。“你吃过了吗?” “噢,吃过了。可爱的马丁为我弄了些东西吃。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她又岔开话题。“他真是太难得了!像是书里面写的一样。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安妮!你要不要喝点饮料?咖啡?茶?还是威士忌?”这回是查理打断她的话。 “有马丁尼吗?”她期盼地问。 查理低声笑笑,走向吧台为她调酒。“混合的?还是纯酒?” “噢,能不能给我一杯混合的,要摇匀不要用搅拌的。”她热切期待的神情令莫丽和查理不禁莞尔。 “当然。”查理客气地回答。但接着他却出人意外的说:“你刚才说以为我会生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他边调着酒。 “她是说她的不请自来。”莫丽抢着替安妮回答。“我想她是这个意思,对不对,安妮?”她意味深长地对安妮点点头,希望两人间有那么一些默契。 “不!当然不是!我知道你不会介意我来看你的。我是指你追求查理的这件事!” “追求?”莫丽嘲弄地反问。“你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吧?” “才不是呢!你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相信查理不会介意才对,是不是?”她转向查理询问道。 “当然不会。”他淡淡地。“说来听听吧!” “噢!你!”安妮瞠了他一眼笑了起来。“我以为你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呢!你不知道莫丽假装是要来多维尔找祖父的坟墓,实际是为了找你?我猜你一定会觉得好笑,但我觉得好浪漫!我是说,从十岁就开始的幻想,最后居然美梦成真!” “十岁?”查理轻声问道。 “嗯——对,我想是十岁没错,对不对,莫丽?” 莫丽倒向椅背,感到一股近于认命的无奈。她知道这是迟早是会发生的事,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童话故事并不是都有着快乐的结局。她无法否认或反驳安妮的话,多余的辩解只会适得其反愈描愈黑。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面对现实,但她仍然希望查理不会把安妮的话完全当真。为了将可能的负面影响减至最低,她刻意轻描淡写的解释着,“其实只是小孩子的幻想而已……幻想着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就跟一般十岁孩子所想的一样。” “不,告诉我。”查理出其不意地说。 莫丽从不曾听过他以那样的声调说话,她看着他,怯怯的说:“没什么好说的,安妮只不过是在逗你已——” “是这样吗?”查理转向安妮,平静地问。 安妮看看查理再看看莫丽,脸上刷地一下绯红。她直觉他们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忙解释说她绝没有要寻查理开心的意思。莫丽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今天这些话如果是安妮以外的人挑起的,莫丽会认为那人居心叵测,但是对于安妮,莫丽还能说什么!她知道安妮并没有恶意,只是有时候不太聪明罢了。就像如果有人话中带刺的损她,她多半还听不出来呢! 这时查理将调好的马丁尼递给安妮,边说:“莫丽累了一天,应该要休息了。是不是,亲爱的?”他转向莫丽像是要为她解围。 “嗯。”她平静地附和。 “那就你先上楼去睡吧!我相信安妮不会介意的。”接着他温柔的又催促一遍:“回房去吧!我再招呼安妮一会儿。” 这是莫丽最不愿见到的状况。她知道她再怎么坚持也于事无补,一旦查理决意要和安妮单独谈谈,他无论如何也会找到机会。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解读其中单纯的讯息——你去睡觉,我要和安妮谈谈,发掘出自十岁以来真正的你!莫丽心里难受极了,即使现在安妮知道保持缄默也无法使她好过一些。安妮在不知不觉中捅出大纰漏,伤害了她的朋友,她一定会尽量补救,把话说圆,且向查理强调莫丽是多么地爱他!但她一切的补救只会愈描愈黑! “对不起。”安妮亲吻莫丽道晚安时,在她耳旁低声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不知道这些事?我真的没有想到。但我相信他一定是爱你的,你已有了孩子和一切。” “是啊!别担心,我们明天早上再谈。晚安!”莫丽安慰她。显然安妮从不曾想过男女之间轻率的性关系,即使有,也认为绝不会发生在自己和莫丽身上。对于浪漫的安妮而言,她会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必然是因为她深深爱着他,没有其他任何理由会使那件事发生! 莫丽慢慢走上楼,感到空虚、疲惫,和冷。她不太确定查理是否会对这件事一笑置之。如果不会,那么他必然会明白他们在港口的邂逅不是偶然,而是一种经过计画的引诱。如果能让查理相信安妮的话只不过是她个人的夸大之词,也许事情会有不同的结果……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向窗户停靠在窗台边。再多的推测也于事无补,查理依然会有自己的想法。现在她无法入睡,她想,查理在和安妮谈完了之后应该会想听听她的说词。她期待能得到澄清的机会。 查理和安妮并没有谈很久,莫丽便听到他们上楼来,然后查理向安妮道晚安,以及安妮关上房门的声音。莫丽转向房门紧盯着门把,果然,它正缓缓开启…… 查理轻轻地关上门,迳自走向莫丽面前。他沉默地审视莫丽好一会儿,目光坚定但面无表情。终于他开口说:“看来我一直被别人愚弄,连个傻瓜都不如。” “被愚弄?”她不解地皱着眉头。 “当然你又会否认!我知道!我们能不能真正把话说开来?可以吗?我一直怀疑你到多维尔来不完全是为了找你祖父的墓,有更大的原因是因为无法忍受被困在家里。但是我没想到你利用我当作是挣月兑枷锁的途径!”他平顺的声音里透露出憎恶,继续说道:“你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但是我想我可以了解,也可以原谅,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这和我家里没有关系。”她无法承受他声音里的嫌恶,痛苦地低语着:“如果你一开始就怀疑我来多维尔的目的,为什么——”“为什么我从来不说是吗?我不提是因为我喜欢你,替你感到难过,因为我很了解你在家里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我想你不愿主动告诉我家里的状况,是因为你会觉得难堪,这一点我很尊重,因此我愿意相信你表面上的说词。” 她彷佛于泥沼中,感到深深地无助。她注视着他,突然迷惑了起来,她可曾真正了解过他?除去了幽默和魅力,他竟然是如此的严厉、顽强和一丝不苟。现在的他认知清晰、判断准确,是典型的商场中人,也是造就成功生涯的查理,但却是她最感陌生的部份。 面对查理咄咄逼人的态势,她只能无力地垂下双肩。她寻视他脸上是否有一丝怜悯的神色,但落空了。他毫无表情,既不温和也不僵硬,既无愤怒也无谅解。她不知道安妮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她只能半否认地说:“也许是有这样的事实,但你的话太夸大扭曲了!” “你处心积虑要套住我?”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的可怕。她甚至宁可他以冷漠或谴责的口吻对她说话,或许一场激烈的争吵会使她有勇气说出真正想说的话。但查理依然一如平常,没有任何失控的表现。他从不会在气头上和人做情绪性的对峙。“不,不是处心积虑,我也无意要套住你。”莫丽反驳。 “是吗?你明知道我在这里,却以寻找祖父坟墓为题来此找我。”他接着以总结地说:“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算计着……”他的声音依然柔和。 “不!查理!”她绝望地反驳。“不!我没有——” “不是?”他反诘她。“那你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她咬住下唇转头望着窗外,一时之间千头万绪,她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想要接近你……”她喃喃自语着。“好看见你,即使是远远的一瞥也好。就像是……染上酒瘾的人需要酒精一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不能自已,我就是无法克服心中的渴望……”她转向注视他脸上的表情,然后续说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任何事情,也从不奢望什么,我只想接近你。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为难你或连累你。” “那为什么要假装?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当你在港口停好车时就已经看到我在游艇上,但你却假装没看到故意走开,你知道我会跟上去叫你,然后说:‘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就算你那时候不方便说什么,后来在咖啡店里你也没有说实话。” “怎么说?我能说什么?”她心绪混乱地反问他。“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能离开你?我需要见到你?你一定会认为我疯了!” “你大可直接到我游艇,告诉我你知道我在这里,利用探望祖父坟墓的同时顺道来看看我。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也很高兴看见你,会带你出去走走聊聊,你何必要假装呢?这件事可以有很多的方式来处理,不需要用那么拙劣的方法!” “这些我都知道。”她无助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行为,要我怎么跟你解释?我知道我该怎么做,知道任何正常人都会怎么做,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做到。” “为什么?”他真的感到疑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知道,也许就能自我控制。在我生活的其他方面,我都是一个理性的人,能够掌控事情的前因后果,能够客观睿智。但是一碰上你,查理,我就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回事!从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你,那时一群牛正追赶我跑向池塘,而你替我解了围,从那时候起你就一直在我心里,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我没有办法摆月兑掉你,别以为我没有尝试过要忘了你……”她的语气转为无奈。“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接着是一阵短暂而痛苦的沉默。查理似乎在推敲着她的话,然后平静地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你父母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包括我父母在内。”她疲倦地否认。 “那为什么只单单让安妮知道?我认为她是不适合分担别人秘密的人。老天啊!莫丽!她什么都会说出来!” “我知道。但是,我很难向你解释……我和她以前在学校里常在一起,她没有朋友,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对她好,因此她常来找我。她好像觉得要回报我,因此不管我有什么事情她都会刻意维护我。像你解救我的那件事,被学校中的一些男生拿来当做笑柄,安妮就是站在我这边一起对抗他们。有一天我把你指给她看,从此以后,如果她听到任何有关于你的议论或报纸报导,她都会告诉我——你知道的,你在贝克福的名声并不太好,常惹人议论……”她停顿了一会儿想缓和一下气氛。“这着多年来她不曾间断过。我想,我曾经在最脆弱的时候向她坦白过一次对你的感觉,大约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她就一直记住了,长大以后我再没有跟她说起任何事了。她所说的一切大概都是她自己想当然耳的看法。她从来不知道我对你真正的感觉,只是不断地提供我有关你的消息……” “就是她告诉你我在多维尔?她提供你刊有‘漫游者’号照片的杂志?” “嗯。但我没有告诉她我要来多维尔……” “你妈告诉她的。当她听说我们结婚而你又怀孕时,她把事情整个想一遍……” “就认为是童话故事的快乐结局,这全是她自己的想法。”莫丽有些感伤地结论道。她转向窗户望着街灯!沮丧地想着,任何人有像安妮这样的朋友,究竟是幸福还是诅咒。见查理一直没有回应,她转而注视他,他脸部线条像是雕刻出来的,神色淡漠,依然流露出一丝憎恶。“你不相信我是不是?”莫丽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心里的想法。 “我不相信!”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如果我不认识你,也许就会相信。但是我‘太’了解你了。你自己也承认被困在贝克福。你说父母不想让你离开;说你感到窒息;说你的父母因为害怕再失去你而加倍的限制你……而我,则提供了你月兑离一切束缚的管道,因为你结了婚就必须离开家。在贝克福你能嫁给谁?没有人。再因为你不曾到任何大城市工作,也没有机会认识对象!所以你想到了在你认识的人中有个有钱人,过着只有在你梦想中才能得到的生活……就像安妮说的,你一直渴望能够有人供你四处旅行,让你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 “那只是开玩笑的话呀!懊死的安妮和她的大嘴巴!”莫丽气恼极了。“只是学生时代的戏言而已!”她一再地重复,坚决否认他的指控。“查理!别这样,你知道女孩子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说那些话时我大概是十四岁,我好像是说有一天我嫁给一个有钱人,而且还要英俊、有名——你知道就是这一类的话。” “是,我知道——”他平和地同意。“就我经验所及,那些女孩长大之后仍然不择手段地追求财富!或是会尝试那么做。” 她猛然注视他,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你现在也认为我是其中之一?” 他坚定地点点头。“是,莫丽,我对你也有同样的看法。你知道,我刚好也很了解你父亲的财务困难——” “但那是几年以前的事!”她近乎喊叫着,对他扭曲的认知感到恐惧。 “你现在是要告诉我财务问题已经解决了,你不需要再资助他们了?是吗?” “看来安妮的确讲得很多!”莫丽的愤怒陡然升高,声音也变得刺耳。“不错,我是在帮他们,但这和我来这里无关!” 他根本无需回答什么,他特有的轻蔑表情说明了一切。他注视着她,嘴角牵起一记冷笑。“痴狂……”他轻轻地说。“真讽刺啊!我当初离开家就是为要逃避某种痴狂,想不到末了却又踏进它的陷阱里。别人也许要笑,但此时此刻只有我笑不出来!” 她不太明白他说的话,只觉一阵痛楚自心深处扩散开来,她垂下头。他认为一切都是一个设计好的圈套,但事实并不是那样。“啊——查理……”她想再解释些什么,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但他刻意移开身子,使她的手突然失去支撑而垂落下来。她瞬间感到极度的空虚,没有力气再做任何解释。事实上即使她再说什么,他也根本听不进去!也许该让他冷静一段时间,而她最好暂时离开……“你要我离开吗?”她平静地问道。他没有回答,只一迳面无表面地看着她,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叹口气,她哑着声音颤抖地继续说:“明天一早我就收拾行李回贝克福。当然,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会让你知道。” “当然……”他的声音仍然平静。“没有哭闹?没有辩解?没有澄清吗?莫丽?” “不用了。”她空洞地回答。“我只要离开,不需要装腔作势。”虽然只是简单几句话,但他永远不会了解,当她亲口说出时,她的心是如何地被自己的话刺痛。 “好一个不装腔作势!”他讥讽地问:“那我得付你多少钱呢?” 她抬头看着他,眼中反映出震惊和伤害。她喃喃地说:“我什么也不要,查理……我告诉过你,我从来没有要伤害你,或是要让你痛苦,同样地也从不曾觊觎你的财富。再说,既然你觉得受骗了,又何必要付钱呢!受骗?”她顿了一下,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无意欺骗,从来就没想过要欺骗,我并没有奢求什么。人生总有一些事需要冒险,赢了当然很好;输了就只能承受痛苦。不需要怨天尤人。查理,你应该了解这些——因为你一直在走险路。” “但我从来没有也绝不会以人做赌注……” “嗯。”她只得同意他的话。他向来不会牵连任何人。她无奈地想着她的所作所为的确侵犯了他的为人原则。“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她以平静的口吻说着。“但我们至少有友谊,我原希望那样就够了。然后我能够让你快乐……”她自嘲地笑笑。“也许不能使你很美满,但至少生活还愉快。” “你满高估自己的。” 一阵痛苦和屈辱袭来,她垂下头独白似地说:“我是这么以为……”但她也不是全无依据,安妮出现之前,他不是早已说过他很高兴和她在一起! “那你的怀孕呢?”他仍不放松。“也是计画的一部份?” “不是!”她断然地否认,连他都能感到她的震惊。“我的天哪!你真的以为我是那样不负责任的人?把一个新生命当作工具而全然不顾它的未来?” “但是你并没有避孕——”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时你深受痛苦、打击,而我就在你身边。没有任何预谋——只是就这样发生了!不管你怎么想,”她急切地说,“就是不要有这个想法。” “罗伦的意外发生,你就在我身边,你很快地看到机会并掌握住……” “不!”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那晚她原该离开,但她却刻意留了下来。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怎么能走?“哎!查理!”她幽幽地说:“你从来不知道深深爱着一个人的感受。要一个人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受伤害、受痛苦!但却一点忙也帮不上,那是最大的煎熬!这不是可以预谋的或是能够利用的情境。当我来多维尔,并没有任何要和你发生亲密关系或结婚的念头。我只想看看你,知道你很好,然后接近你,只要短短的时间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的……就这样发生了……”她无奈地做结。但她相信他永远不会了解那样的感情和感受。不,他并不是完全的冷漠,莫丽思绪一转,她想到他对于罗伦的死所表现出的情感,以及他先前所说的,他离家是为了逃避某种痴情。那么他多少应能体会她的心吧? 她身心俱疲,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他。她原不该嫁给他,不该答应他的求婚!只是她抗拒不了心中的激情。但他为什么要向她求婚?如果他怀疑她的动机……“你为什么还要我嫁给你?”她平静地诘问他。“如果你认为是我刻意要引诱你……” “为了孩子!我必须负起责任。而且因为我喜欢你,我以为我了解你。否则,我根本不会这么做。”的确,否则他绝不会娶她,他会选择真正适合他的伴侣。 “我明天一早就走。”她落漠地说。 他仍看着她,审视她苍白的脸庞,然后摇摇头:“不行。”他的声音极冷。“你所有的产检报告都在这里,而且这里的医生、护士你也都熟悉,产期也订好了……不行,你得留到孩子生下来。” 怎么待下去呢?她怀疑。知道他轻视她,她怎么能留下来?不是待几天而已,是好几个星期,她无法面对日益冷漠的查理。“不!”她喃喃地说。“我——” “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莫丽。”他直截打断她。“你要待到孩子出生。” 然后呢?回贝克福?带不带孩子一起回去?她想问他但不敢问。如果他还没有想到这层上头,她无需现在就去刺激他。尽避她没有权利强求他的爱和谅解,但她绝对有权利争取这个孩子。如果有必要,她必然力争到底!她可以失去查理,但绝不能失去孩子,这是她无法承受的事。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任何人!”他强调着。“可以吗?” “好。”她的声音再无任何起伏,平静如一滩死水。 “很好!你要表现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好好招待安妮,去除她的疑虑。另外,对我的朋友也要像以前一样,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让任何人起疑。” 疑心什么?他真的相信自己被一个女人耍着摆弄?还是他无法接受一个痴情女子的脆弱?那么他为什么不立时做一番了断呢?真的只是为了要看到孩子出生?莫丽一时之间心绪陷入混乱。她疲惫地点点头,然后看着他转身走向房门。房门开了又关上,莫丽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她对他再也没有任何权利,而他对她也再没有感情。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天的来临会如此重重地伤害她。泪眼模糊中,她踉跄走向床边,铺床就寝。 第五章 愤怒 “一切如常!”莫丽记起查理的话,空洞地笑了笑。一整夜她难以入眠迳自垂泪,晨起时难掩双眼浮肿。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嵌一记微笑在脸上,才敲敲安妮的房门进入房内,安妮已梳洗更衣,拘谨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不敢下楼。”安妮怯怯地说。“我坐在这儿几个小时了。” “几个小时?”莫丽难以置信,现在不过九点罢了。看见安妮一脸忧愁神色,莫丽只得极力展颜安慰。“别傻了!”她亲切地拍拍安妮。 安妮瞥一眼莫丽,随即叹了口气说:“我真的很抱歉,莫丽。我知道你哭了!” 莫丽知道无从掩饰,便扯了个谎。“这是因为怀孕身体不舒服的关系,和查理无关!”想到昨夜和查理的谈话,她不禁叹口气,但随即又警觉地保持正常的音容。“好了吧?我们下楼吃早餐,然后再决定今天要做什么。” 自他们婚后,这是第一次没有查理在座的早餐。马丁沉稳合度地服侍女士们就座、进餐,并向莫丽说道:“先生一早就出门,并交代说傍晚会回来带两位女士去娱乐赌场。” “知道了。谢谢你,马丁。”莫丽平静地回答。“这里没事了。”随着莫丽的指令,马丁向女士们微微欠身点头便退了下去。 马丁一退下,便惹来安妮一阵咯咯笑声。“哇!真了得!他都是用这种方式说话?” 莫丽微笑着点头。“是呀!有时候他说法文考考我,有时候又说英文把我搞混。”她顿了一下转开话题。“今天我们开车沿滨海公路走,我带你看看当年盟军登陆的海岸。史迹非常多!让人凭吊那些壮烈牺牲的无名英雄。有些地方仍保存着地下碉堡,甚至战时留下来的炮座、枪支都原封不动,且全部开放给游客参观,任何人都可以进去……”见到安妮惊讶的神情,她继续:“刚去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在英国,这些碉堡一定会被封锁,枪炮也会移往特定的地方,但在这里一切都被尊重!”接着她的语气转为轻快。“另外,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到战争博物馆浏览一下,还有美军墓园……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可以吃午餐。” “好是好,可是如果白天跑了这么多地方,晚上你还能出去吗?”安妮疑虑地问。“这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莫丽是在勉强自己。她不愿留给自己太多的时间面对和查理决裂的痛苦。为了逃避!她忘记自己需要充分的休息。 但她终究无法逃避。她和安妮一站一站重游她和查理曾经游遍的地方,她的心无法不淌血。而更残酷的是,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强颜欢笑。每一个她和查理曾经走过,伫足过的地方都深印在她脑海中,伴随着那天所有的欢笑、温馨和感伤,而今却是景物依旧,人事已然全非了…… ☆☆☆ 他们回到家时已七点了。查理坐在起居室里阅读,一见到他们便客气地站起来,边向安妮微笑边问道:“今天好玩吗?” “太棒了!”安妮尽兴地扬声回答。“我们去看了登陆海岸,有好多好多史迹。” 查理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莫丽,仍以温和的声音说:“看来你们一走累了!” “可不是嘛!我看莫丽一定累坏了!”安妮瘫在沙发上,边蹋掉脚上的鞋子。 “莫丽一定累坏了。”他平静地重复,却令莫丽周身打颤。接着他脸上强作笑容问道:“今晚就不要出去了?” “当然要!”安妮笑着抢答。“我只要喝点东西休息半小时就行了。” “好。”查理接着向莫丽,声音稍变得冷漠:“莫丽,我想你最好留在家里休息,你知道医生怎么说的,别影响小孩的安全,和你自己的安全。” “好。但是我今天大部份都坐在车上,没有走很多路。”她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我现在就回房躺下休息。你们什么时候走?九点吗?” “嗯。我会带安妮去吃个饭,然后看看歌舞秀,再去赌场。” “很好。那就待会儿见。”她的笑容有些模糊,她没有看谁,便迳自上楼回房。躺在床上,她的眼泪禁不住决堤而下,她做了几个深呼吸以释放出心底郁积的痛楚……几分钟后,她的房门静静地开了又关上,查理正朝她走来。 “你怎么可以不顾孩子的安全?”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话来。“医生说的,好好休息!”他不待她分辩又继续指责:“马丁说你们早上十点就出门了,你是想报复我吗?”这时一阵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怒气,他紧闭嘴唇朝门走去。走到门边回头投以警告的眼光,才打开门。莫丽也在同一瞬间调整自己的神情。“嗨!安妮!” “噢——你还好吗?”安妮有些怯怯地。 “她很好,没事。”查理平和地接过话。“你们两聊聊吧!” 看着查理走出房门,安妮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是要打断你们……”她的神情转为沉重。“你们有争执吗?” “没有什么!”莫丽略撑起身坐靠在枕头上。“他只不过有点怪我今天走太多路。可是我并没有啊!别担心这件事了。现在你先去休息吧,晚一点还要出去呢!” 安妮只得离开,但脸色依然沉重。莫丽听到她并没有回房,而是下楼去。想找查理谈谈今天出游的事?莫丽知道她一定会。安妮总是弄巧成拙,对莫丽而言,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最佳损友,一阵疲倦袭来,她想,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泪水再度涌上眼眶,她转身把脸埋向枕头,低低地啜泣着…… ☆☆☆ “莫丽?”查理的声音惊醒了她。她睁开眼便看到他站在床边。他背着灯光,令她看不清他的神情。而他身上正式的晚宴服,彷佛更加深了和她之间的距离,令他看起来陌生而遥不可及。他站在床边注视她多久了?她怀疑。且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现在八点半了,我和安妮要走了。”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感情。“待会儿马丁会给你送来晚餐。”莫丽想从床上坐起来,但查理不待她回答随即转身离去。 他的冷漠再一次伤了她。她颓然靠向床头欲哭无泪。这时安妮在她门外探头,见她没睡就走进来。“我准备好了。我看起来怎么样?我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跟查理去赌场,尤其是他看起来那么高雅……啊,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你这件黑色小礼服就很适合了,看起来很正式。啊,要不要我借你一串珍珠项链?刚好圈住脖子的那种短项链……” “可以吗?”安妮走向梳妆台,打开首饰盒,但旋又迟疑了。“这些很名贵吧?” “不会。”莫丽不想让她心理有负担,那些首饰都是查理买给她的,而查理从来不买便宜的膺品。即使他不爱她,但仍买最好的给她。“也戴上耳环!”她坚持。 当安妮穿戴好整套配饰,莫丽以赞赏的眼光对她微笑。“你看来美极了!去吧!别让查理等太久,祝你玩得开心!” 安妮兴奋得直眨着眼,她亲了亲莫丽的脸颊,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去。而当安妮已离去好一会儿时,莫丽仍然定定地望向房门,却对什么都视而不见。独自一人的她再也不需要伪装,而也在此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 马丁为她送来晚餐时,她仍失神地望着前方发楞。她再也提不起劲做任何事情。马丁回来收餐盘时,却发现所有的食物都原封未动。于是他第一次未经她要求而主动为她端来一杯热牛女乃,然后忧戚满面地走开。她对于这样麻烦马丁靶到有些歉然和不安。 她喝了牛女乃,随即冲澡换上睡袍。她又躺回床上,但毫无睡意。午夜后,安妮轻敲她房门时她仍然醒着。“还没睡吗?”安妮轻声问道。 莫丽刻意轻快地回答:“还没有。今晚玩得开心吗?” “噢,太好了。”安妮连珠炮似的说着她看到某某名人,谈着他们的服装、饰物……而莫丽则一直沉默,嘴角勉强挂着微微笑意。“还有那个女演员马丽莎,她还和我说话呢!查理全都认识他们。真难以置信……我是说我的朋友居然是他的妻子。你不会有威胁感吗?” 莫丽先是讶异地摇摇头,继而想着安妮的话。她想,如果她不曾有危机感,或许是因为她只和查理相处,并没有参与他的社交生活,因而她感受不到查理身边总围绕着一些虎视耽耽的女人。或许多年来她对他的观感只局限于自我认知的范畴!而不曾看见真正的他。 “查理今晚一直陪着你吗?”莫丽只是关切查理是否善尽地主之谊。 “对呀——只除了他曾单独和一个叫尼可的人说了一会儿的话。” “尼可和查理都是赌场的股东之一。” “查理也是股东?”安妮似乎无比惊讶,她动作很大地坐上莫丽的床,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聒噪。“哇——这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赌场、赛马、游艇……我真替你高兴……”她真诚热切地说。“但我不会羡慕你,我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样的生活。不像你……” “其实除了一身华服,我还是原来的我,还是生活得很平常……” “我知道,我想这是相当可贵的。”安妮若有所思的顿了一会儿,又接续道:“查理也很平易近人,不是吗?从不会炫耀什么。” “对?”提到查理,只平添莫丽心头的沉重。她希望安妮就此打住,不要再说什么了。 “我总有种感觉……我是不是引起你们夫妻间的不愉快……我注意到你们之间有些距离,他对你似乎有点冷淡,也不常跟你说话……而且……你们也分房睡……”她微微皱着眉。 哎!安妮呀安妮!莫丽心想她还能说些什么?除了强颜虚饰。“你太敏感了,安妮!今天我们出去一整天,晚上你们又出去整晚,他哪有机会和我交谈?我们有的是时间谈话,最重要的是要让你玩得愉快。至于我们分房,是因为我怀孕末期晚上睡不好觉,分房睡至少查理可以睡得好,你不要担心这些莫须有的事了。”莫丽始终带着浅浅的微笑。虽然只是几句轻易的谎言,但彷佛耗尽她极大的精神而令她疲惫不堪。“好了,安妮,现在很晚了,去睡吧!其他的事明天再谈!”她知道安妮一定会误解她的意思。果然—— “啊,只顾着和你说话,占去你和查理道晚安的时间。”她眨眼随即回房去。 出乎莫丽的意料之外,查理真的来了,但她马上明白这只不过是做给客人看的形式。他看起来无精打采,但她无从怪他。这出戏演起来,不只她难受,他也同样深受伤害。“安妮今晚玩得很开心,谢谢你招侍那么周到。”她有些局促地想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几分钟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 安妮前后共待了四天,每一天对莫丽来说都犹如漫长的折磨。她必须扮演出幸福的妻子和准妈妈的角色,时时强颜欢笑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他们带安妮游遍全城及近郊值得一游的地方;带她到各种名店购物并流连特具风味的露天咖啡屋。有一天查理还带她去看他的赛马,且承诺来年待马匹及龄参赛时会邀她前来参观比赛。只是他没有告诉她,届时莫丽恐怕不会再以女主人的身分招待她了。 最后一天的上午莫丽带她去多维尔市中心,不顾她的推辞,坚持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圣罗兰丝巾送她。莫丽笑着拥了拥她的朋友,“收下吧!一点心意而已。能见到你真好。”吻了吻安妮的脸颊,莫丽轻轻地说:“谢谢你来看我。” “孩子生下来时我可以再来看你们吗?” “当然可以……”莫丽还能有其他的回答吗?说因为你的搅局,我和查理一等孩子出生就劳燕分飞吗?她苦涩地自忖着。 当查理和莫丽一起站在门口挥手向安妮道别时,他们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一等安妮的座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查理便冷淡地说:“我明天一早就走。” 片刻间莫丽不明白他说的话,只茫然地看着他重复说道:“要走?”为什么呢?因为他再无法忍受见到她?但她还能期望什么?期望他们在孩子出生之前一直扮演恩爱夫妻?她的心瞬间沉落,只能凄惨的问道:“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他略为犹豫一下:“蒙地卡罗。” 她一下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他必定是为了近期内的快艇竞赛。每一季的比赛总有人丧命或残废。今年甚至在预赛时就已有两人意外丧生,查理因而曾承诺他不会参赛,但那是在他发现他的婚姻是一桩骗局以前的诺言。莫丽终余挤出话来:“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大概几个礼拜。孩子出生以前我会回来。”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她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着声音:“我以为你已经放弃赛船了。” “我是放弃了。但是尼可的副驾驶摔断了腿,我答应代替他的位置。”她记起安妮那晚曾跟她提到尼可,大约是在那时候他们便敲定了。“你大概没有想过,也许你会成为一位富孀。”查理尖刻地说。 “不!不要说了!”莫丽一时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所幸查理及时扶住她。 他难掩忧色!圈住她的腰缓缓扶她回起居屋。“坐下!我给你弄点喝的。” 她倒向椅背闭上眼睛,极力驱散脑海中浮现出种种的血淋淋场面。不久查理递上一杯白兰地,但她虚弱地拒绝了。查理长叹了口气,“马丁正在给你冲茶。”他离开几步后站住,手插在口袋里望向窗外的花园,“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 她注视着他,仍感到不祥的预感。“不要去!”她几近哀求。 “不行,我已经答应了。” 查理从不食言。但如果他没有下承诺,他会因为她的要求而取消行程吗?“带马丁一起去,他可以照顾你。”她急切地建议。 “别胡闹了!我不会有事的,我一向都不会出什么事。” 的确是!但总有一天他的好运会用尽。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的追求危险刺激?为什么要不计后果地向自己的机智和技能挑战? 他猛然移步向前,令她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寒气。似乎他压抑多日的愤怒终于瞬间自他体内爆发开来,他狂暴地对她咆哮:“你还想要怎样?希望我能原谅、能忘记?不在乎被利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他咬牙切齿益形愤怒。“我怎么样也忍不下这口气!我曾经喜欢你、信任你,但是我现在只觉得龌龊!我一看见你就想砸烂所有的东西!我不知道你那张安静的脸背后藏着什么阴险的企图,我‘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听好,一等到孩子出生,我们就分手,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语毕他粗重地喘着气,大步跨出起居室,并重重地甩上门。 极度震惊之余,她感到自己逐渐崩溃。几分钟后马丁为她端上热茶时,她仍禁不住颤抖着。马丁同情地看她一眼,将托盘置于她身旁。 “夫人,先生参加比赛不会有事的。”马丁安慰着说道。 “是啊!”她空洞地附和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帮不上忙……”他变得无助起来。莫丽抬头看着他,第一次发现他带着怒气和不平。“他真傻!夫人,快,喝茶吧!”末了他的声音又回复温和。 傻?不,他不是。他只是被自我的认知所蒙蔽。 ☆☆☆ 棒天早晨莫丽起床时查理已经走了。再次独自早餐的她已然看见自己未来的日子。注视着雪白餐巾上的牛角面包,她的泪水不禁潸然而下,静悄悄地滴落在手背上。想到查理,痛,是她唯一的感觉,无从化解也无从逃避。 接下来几天她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整日无精打采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期间她曾回医院做产检,由于赖大夫不在,因此做完例行检查后即回家,待数周后再做另一回检查。时间就这样缓缓溜走,不知不觉几个星期过去了,多亏马丁的细心照顾,使莫丽终能安然无恙。 这天早晨,莫丽起床后又如常地坐在起居室里发呆,不知不觉又掉下眼泪…… “夫人,你不能老是哭啊,对孩子不好的呀!你总得替孩子着想!”马丁必切的安慰着她。“到饭厅去吧!早餐已准备好了。” “我不饿……”她看着马丁忧虑的神情,愈发止不住泪水。 “你一定要吃。”马丁引领她入饭厅就座。五分钟后,他端来早餐餐盘半哄半劝地要她吃下,又为她斟上牛女乃和少许咖啡。“喝吧!夫人什么时候再去产检?” “明天,我自己会去。” “不行,我一定要陪你一起去。”他微笑着但相当坚持。“几点?” 她抬头看他,迎面的是他极温和的面容!只得叹口气说:“早上十点,谢谢你!有时候真拗不过你。好了,这里没事了,你下去吧。” “有时候我也拗不过自己呢!”马丁幽默地回应她,然后带着满意的微笑退下。 ☆☆☆ 翌晨九点半,马丁和莫丽已准备就绪即将出发,他扶她上车,小心为她系上安全带后才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以前,他谨慎地问莫丽是否带齐所有的证件,是否遵照医生所嘱咐的喝上一点五品月兑的水,待她一一确认后,他才启动引擎驱车上路。 为了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原因,马丁似乎对他的工作乐在其中。究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莫丽仍不清楚他和查理之间的关系。马丁和那栋房子肯定不是牌局中的战利品,但如果查理不是经由继承得来,那么马丁究竟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看起来似乎不属于那一类甘于洗碗、铺床、烹饪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为我们工作?”莫丽忍不住发问。 他先是惊讶,继而反问:“你认为我不应该为你们工作?” “不是!我是说……”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你看起来和我想像中的管家不太一样。” “哦——是吗?”他声音中有明显的嘲讽。“你觉得我应该再接受训练吗?” 话题既已明显被扭曲,莫丽不想自讨没趣,只好不再说什么了。两人一路各怀心事,沉默地抵达医院。马丁停好车后说道:“我在这里等。” 莫丽耸耸肩,迳朝室内走去。一路上她想着马丁真是一位谜样的人物。同时对于她和查理的关系,马丁知道多少?或者是否有所怀疑?他一定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执不和,但他从未提起,也不曾显示任何迹象。是因为他不感兴趣?还是因为他认为事不关己?莫丽认真地思考这些问题,一方面也藉以减缓对即将进行产检的恐惧。当然她间或也会想到查理,想着他现在在哪里?是否想到她和孩子?只要她一想到他,便可暂时完全忘记自身的处境。 但当她一踏进医院,恐惧即刻又占据她心中,她不断告诉自己一切都很好,孩子也正常地成长。过去的几星期里,她心里所想的只有查理,反而把医生的话抛诸脑后。然而此刻,所有的忧虑又一股脑儿的全苏醒了。 她没有等太久就被一位护士领入一间诊察室做初步检查。她先看看仪表,再看看护士脸部神情。“情形还好吧?”她怯怯地问。 “很好。”护士在莫丽产检表上写下结果,随即将之交还给她,并将她带回柜台,然后叫唤下一位病人。 “嗨!魏太太,现在请你去见医生做另外的检查。”柜台小姐指示莫丽接下来的步骤,并好心安慰她说:“别这么紧张,放轻松些,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然而事与愿违…… “我们要你住院。”赖大夫坚持地说。 “为什么?你不是说孩子很好吗?”莫丽骇然诘问。 “但我也告诉过你孩子很小。我很抱歉,但我还是要以安全为重。我们希望你有完全的休息,营养的饮食,并且所有的状况都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同时我们要检查胎儿是否正常地在吸收养分,你了解吗?我们怀疑胎儿有成长趋缓的迹象。你现在是怀孕三十四周,但胎儿只有三十周大。所以魏太太,不要再争执了,你必须今天就住进来。” 莫丽直视着赖大夫,恐惧霎时排山倒海而来,她急切需要知道好与坏的状况。“如果孩子没在长会怎么样?”她无力地问道。 “那我们就得做剖月复产。” “可是三十四周大的孩子活得下来吗?” “当然可以。”倾身向前,赖大夫轻拍着她的手说:“相信我,魏太太。为了孩子和你自己的安全,我们必须要你住院以便监测情况。如果有必要,我们才会……当然,也许情况不见得需要担心……”莫丽觉得后来的话只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安慰之辞! “但是,如果情况不好,孩子没在成长……” “但孩子的心跳很强,四肢也很有活力,我想我相信孩子只是小了点。”他并不太肯定。“今天你先生和你一起来吗?” “没有。”她喃喃低语着。 “啊,那有没有人能帮忙?有?好。最好把婴儿用品也一起准备好带来——只是以防万一。麻烦你现在先去请外面的护士替你订好床位,她会告诉你几点住进来。好吗?” 她疲惫地点点头边站起来。忧惧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觉得她只要一开口便会情绪崩溃,于是没去找护士就迳直走向停车场。如果胎儿没有吸收养分!脑部会不会受损或麻痹?要不要打电话给母亲?不行,只徒增她的忧虑,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她……靠着墙,莫丽极力地想镇定下来。如果孩子胎死月复中呢?如果…… “夫人!啊,夫人,怎么了?”马丁来到她身旁关切的问着。 她看着他,其实她眼里一片茫然,她的下唇开始颤动…… “是因为孩子吗?” 她微微点点头。 “不好吗?” 她摇摇头,抽搐了一下,泪珠便滚滚而来,且一发不可收拾。她所有的忧虑、痛苦、伤害全都化为泪水尽情流泻。为了孩子,也为了查理,似乎再也止不住了。她靠在马丁肩膀上啜泣着,仿佛心已破碎。 第六章 婴儿诞生 “好了,好了,别再哭了。”马丁轻轻将他的手帕递给莫丽。“告诉我怎么回事?” 她擦了擦眼泪并重重的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断断续续引述医生的话。 “你就在车上等着,我去找护士订床位。”马丁边说边扶着她走向车子。 她坐在车子里,无意识地绞着马丁的手帕,试往好的地方想。维莉不是曾告诉她赖医生也对她说同样的话吗?而她却是母子均安且还是双胞胎呢!可是双胞胎本来就比较小…… 这时马丁已坐上驾驶座。他坚定的说:“不要再多想了。忧虑和焦虑对孩子没有好处,现在没有时间想到你自己,明白吗?” “是的。”她温驯地点点头。 “首先我们要上街购物,准备小孩的必须用品。然后回家,你好好洗个热水澡,我来收拾打包,吃过中饭后就回医院。”他极冷静的安排行事。“现在查理不在,我得负起全部的责任,你该做什么,该吃什么都不要有争执,明白吗?” 她鼻子抽搐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 所有的婴儿用品都是马丁选择的,小贴身衣、毛线鞋、尿布、肥皂、毛巾……等等。凡是他想得到的用品都备齐了。他还搜集各式各样婴儿车和摇篮的目录。“这样的话,”他对莫丽解释道:“孩子出生后,你可以选择喜欢的样式。” “好。”她无精打采地回答。如果店员怀疑她的冷淡,就随他们去吧!一想到快乐的准妈妈,莫丽就会禁不住哽咽。 “这些应该足够了。”马丁自言自语。然后转而握住莫丽的肩头,注视着她说:“孩子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看着她点点头,他接着说:“好,现在我们回家去吧!” 一到家,马丁便扶着莫丽上楼,并为她放洗澡水。莫丽躺在温暖并添加香剂的浴白里,双脚架在水龙头上,注视着天花板。她渴望查理在她身边。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他记得今天她要产检吗?比赛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她沉浸在冥想之中,却冷不防的被一记敲门声吓了一大跳。“夫人,可以了,可别在浴白里睡着了。” “就好了。”她反射性地高声回答。“再五分钟。” 她走出浴室,依然带着抑郁不堪的神情。马丁看着难受,不禁叹口气:“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怎么说才能使你好过此。” “对不起。”她勉强笑了笑,然后找出鞋子穿上。“我准备好了。” “先吃午餐——别跟我争执。只是一些汤,为了孩子好。” “对,为了孩子。对了,马丁——”她坐了下来。“不要告诉查理。”当她躺在浴白里时便考虑到这点!决定最好不要告诉他。她不想让他分心,她希望他能全神贯注在练习和比赛上。快艇竞赛原本就极具危险性!如果心有旁骛,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答应我——” 马丁很勉强地点点头。“我答应你。可是他知道以后一定会生气,气我们两个人。” “不,不是生气。”她反驳。“也许是觉得受到伤害,但绝不是生气。”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然后示意她赶紧喝汤…… 他们如先前排定的时间准时抵达医院。马丁扶着莫丽到她的病房,把她交给了护士并帮着安顿好一切才离开,临行前告诉莫丽他傍晚时会再来看她。 接下来几天是一连串的例行检查,所有的作息时间全由医院严格控制着。除了对孩子和查理的忧虑和牵挂外,莫丽只觉得单调乏味。虽然马丁为她安装了一台手提电视机,但全是法语节目,看不了多久她便厌倦了。于是马丁又为她买了毛线、棒针和针织图样让她打发时间,只是他不知道她根本不会织毛线。有一位好心的护士试着想教她,但她就是无法定下心来学!每回总是搞得一团糟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她终究是一心惦记着孩子。 除了马丁之外她没有其他的访客,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住进了医院。事实上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不需要空洞的安慰和同情,只希望自己独自面对一切,承受最坏的结果。反正她一向不善于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情,也早已习惯把痛苦埋在心中。就是对于哥哥的死,也只有查理真正了解她心中的悲伤。只是为什么现在他不能再了解她了呢? 那时她的父母沉浸在极度的悲恸当中,完全忘了莫丽的悲伤也和他们的一样。因而她只得强自振作起来安慰他们。只有查理看出了她的脆弱!丧礼完毕后所有送葬的人都陆续离开,查理走到她身边,扶她坐进他车内,轻轻拥着她让她痛哭一场……而接下来一个星朝他都留在贝克福,成为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和慰藉。是不是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真正爱上了他?因为他似乎真心关切并了解那个十五岁女孩的悲伤和痛苦。或者在那之前,他在她心中早已被偶像化,成为英雄的化身,使她一厢情愿地夸大他并不真正拥有的力量,进而误导自己的感情?回忆点点滴滴,而今她已无法厘清故事的起始源头…… 闭上眼,她试着回想往事和昔日的查理,在几岁的时候她才知道那就是爱?是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给她非常纯洁斯文的一吻吗?十八岁那年他曾带她出去吃晚餐,是否就是在那烛光醇酒中她坠入了情网……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对他的感觉似乎一直都存在,与她浑然融为一体。他是她的初恋,不曾随时光消褪的初恋……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愿再多想下去。 在同一个病房里另有三床病人,但她们都不会说英语。莫丽和她们之间的交流充其量只是微笑和点头。护士中也只有一位能说英语,但她通常很忙,每天只能匀出少许时间和莫丽交谈。日子便这么煎熬着过!好不容易过了一个星期…… “魏太太,我们决定了……”赖大夫微笑着走近莫丽床边,身旁还跟着位护士。 一阵寒意直上莫丽背脊,她颤抖着声问道:“决定什么?” “再过两天,你就已满三十六周了,所以我们决定不要再等了。孩子大约只有五磅重,还是太小,为了你们母子的安全,我们决定剖月复。你是要脊髓麻醉?还是吸入性麻醉?” 脊髓麻醉是直接将药剂注射入脊髓,她曾听说过一些可怕的后遗症;但是吸入性麻醉则意味着她会失去知觉,得等到一两小时后知觉恢复了才能知道孩子是否健康。 “不急着现在做决定。”赖大夫体贴的说。“护士待会儿会详细解说给你听。现在我要听听胎音。”接着护士便帮莫丽撩起睡袍。医生挂起听诊器,将冰凉的金属片贴放在她月复部,令她微微打了冷颤。他弯来倾听着,然后换个部位又听了几分钟。即令现代医学科技十分发达,但医生们仍并不全然信任由仪器检测出的结果,有时候还是得再亲自检测过。莫丽片刻间感到有些好笑。 终于医生直起了身子,脸上也有了微笑。他向身旁的护士以法语说了些话便离开了。 “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那位护士匆匆地说着,便尾随医生离开病房。 别担心!说得容易。这时不知道是因为冷凉的听诊器,还是她自身的紧张,或是其他的原因,孩子开始在她的肚子里激烈地抗议着,这使她微笑起来,至少这显示了孩子的活动力很强,是个好迹象,不是吗? 当马丁来医院探望她时,她告诉他即将要剖月复产的消息。尽避他并非她的近亲,但却是目前她最信赖的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也会第一个知道。“这么说来,”他微笑说道。“再过几天你就要当妈妈了。” “希望是如此……” 他在床缘上一坐,握住她的手:“现在我们一定要告诉查理了。” 她避开他的目光,拉起被子。“比赛结束了吗?”她平静地问。见他迟疑半响,她接着说:“还没有是吗?那就先不要告诉他!”她靠向床头试着放松情绪。然后再迎向他的目光,“等比赛完了再告诉他,你答应过我的,马丁。” “那是因为我以为他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可是现在却要提前生产……” “不管是什么理由,反正你答应过我了,马丁你不可以食言!” “好吧!我勉强同意。”他叹了口气,相当为难。“但是我要交代护士,如果要再提前一定得通知我。” “不会再提前了。”她自信的说。“他们说礼拜四。” “我还要确定护士有我的电话号码。”他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略微犹豫地说:“他打电话来了,你知道,看看你好不好。” “他打了吗?”她刻意保持淡漠。但内心却在瞬间波涛汹涌。为了某种愚昧的理由,她不想让马丁看穿她急切想知道详情。“你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我没有告诉他。我只说你很好,他说过几天还会再打来。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没有要和你说话。”他似乎话里有话。 他注视她,明显地等她的回答。她还能说什么?说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和她说话?他关心的只是孩子不是她?不,查理说过不可让任何人起疑。“我想他是太忙了吧!”她以同样淡漠的语气说道,希望马丁不要再问什么敏感的问题了。 尽避他眼中的疑虑仍挥之不去,他却识相的转移了话题。“明天一早我会让订购的婴儿车和摇篮准备送货。”他握紧了她的手,接着说:“一切都会平安顺利的,夫人。不要担心,现在该休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下午我再来看你。”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别客气。”他谦逊以法语说道!然后面带笑容地离开。 比赛结束了吗?还是还没开始?马丁一走,莫丽的心思立刻又飞到查理身上。幸好安排检查的时间到了,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在被推往诊疗室的途中,那位会讲英语的护士对她说:“你的朋友留给我他的电话。他似乎十分关切。你先生不介意由他来照顾你吗?” “不会。”莫丽平静地说。她对于查理是否会介意根本毫无概念,或许他还会庆幸有人替他做这些事。 “明天你会看电视转播快艇比赛吗?”护士边为莫丽接上仪器,边随口问道,但马上发觉自己的失言。“啊,对不起,魏太太,我不该提起的——现在……现在……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他的技术很高明,我以前曾在比赛中看过他。” 以前是以前,莫丽沮丧的想着,而现在是现在。明天就要比赛了,说不定到了明天晚上她就成了寡妇……不,别这么悲观,她极力告诫自己。但护士走后,她独自躺在诊察室内,不禁又钻起牛角尖来了。她害怕查理会出什么意外,她的恐惧不断加深扩大,直到她觉得彷佛自己真的成了一位寡妇…… 那晚她睡得极不安稳。翌晨醒来护士被她苍白的脸色所惊吓,急忙叫来医生。肚里的胎儿也比平时动得更剧烈,莫丽感到心安,但医护人员则如临大敌。他们整天都很小心地监测她的状况,但她的心思却只在查理身上。 逐渐地她注意到护士忧虑的神色,这使她的注意力又转回自己和孩子。下午四点的时候医生来到她床边,神色凝重的看着仪器列印出来的检测报表,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操着英语说道:“胎儿显然受到相当大的压迫,因此我们决定立刻进行剖月复。你没吃午餐吧?” “没有。”她缓缓地摇头。“护士交代我不要吃。”莫丽现在明白,护士早预测到立即剖月复恐怕势在必行。 “好,现在护士会帮你做手术前的准备。”他对她笑笑,然后转过身以法语很快对护士交代一些话后即离去。 “放轻松。”护士很温和的对莫丽说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现在要我拨电话通知你的朋友吗?”护士徵询她的意见,她沉默地点点头。 怀着多重忧虑和恐惧的莫丽,在手术的准备中始终未发一语。比赛结束了吗?她想着。查理现在知道她正在医院里吗?或是他再也人事不知了? ☆☆☆ 当莫丽睁开眼睛,便见到查理站在床尾,手扶着床栏。她定定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然后紧闭双眼,心中满怀对上帝的感激,感激他平安归来。啊,孩子呢?她心头猛地一颤立即睁开眼睛。嘶哑的声音里充满恐惧:“孩子呢?” “是女孩。”他沉稳地说。“她很好……她……”他顿了一下,想再说什么,却只吞咽了一下别过头去好一会儿。“她很好。”终于又重复一遍。 “那你呢?”她虚弱的问。“赢了吗?” “没有。不要说话,再睡一会儿吧。” 她最担心害怕的两件事都安然度过,她感到难以言喻的轻松。一阵睡意袭来,她闭上眼,安然入睡。 当她再次醒来,麻醉剂的效力已退,她只感到手术伤口剧烈的疼痛。她一只手上正打着点滴,但她仍觉得口渴。她小心翼翼的转动脖子朝窗户的方向看去。看见查理坐在椅子上,头往后正闭目养神。她的视线移到婴儿摇篮,瞬时热泪盈眶,车里用粉红色毛毯妥妥包裹的就是她的女儿。啊!一个女儿。她想撑起身子以便看得清楚,不想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贯穿她的月复部,她本能地申吟了一声,颓然倒回枕上。 “别出力。”查理平静的声音响起。“躺着不要动。” 她困难地转向他,哀求似的说:“我好渴。”他原欲伸出手像是要抚慰她,但随即又改变主意任手颓然垂下,只说:“你二十四小时内都不能喝任何东西。” “孩子没有任何缺陷或其他的问题吧?”她虚弱地问道。 “没有!”他握住拳全身紧绷,突然猛地起身转向窗外,背对着她。接着他又转身向她,脸上有明显痛苦的神色,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认为我有权利知道吗?” 她望着他,多渴望能拥抱他,但此刻也只能滴下无助的泪水。她咬住唇把目光移开。“我不想让你分心。”她低语着。“我好担心你……” “哎!莫丽!你大可不必这样浪费精神。”他叹了口气边移向摇篮,而她的目光则随着他的动作。他俯视着,极细心地撩开毛毯,端详婴儿的睑。“她好小!”他的声音极轻,充满了虔敬。“这么小,这么完美。”他又小心地把毛毯盖回原位!然后看着莫丽。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双眼布满了血丝且脸色灰白。“她仍然可以取名为萝拉吗?”他迟疑地问。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就行了。” “好。谢谢你。再睡吧!我晚一点会再来。对了,马丁问候你。” 她没有回答什么,只看着他离去,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没有道别的轻吻,没有共亭的愉悦……她再一次和自己的泪水搏斗。她伸手将摇篮轻轻拉近床边,极渴望能看到她的孩子。紧紧地抱住她。这个小生命是她付出极大的痛苦换来的,而现在却是她唯一的慰藉。她逐渐感到睡意加深,她完全熟睡时,手仍紧握着蓝围。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摇篮也不在床边。她猛地心急按下紧急按钮,不久便赶来了一位护士,神情紧张的问道:“怎么了?” 莫丽也同样紧张的问道:“孩子呢?” “孩子?噢!正在吃女乃!”护士松了一口气,笑着回答她。莫丽这才觉得自己紧张过度,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对护士尴尬的笑笑并道歉。 “没有关系。孩子很快就会送回来了。”护士浅笑着随即离去。 五分钟后,查理慢慢地且非常非常小心地走进来,手中抱着孩子,脸部的线条因过度专注而绷紧。他走向床边,轻轻将孩子放进莫丽期待已久的臂弯里。“咻!”查理如释重负的呼了一大口气,“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战战兢兢过。” 莫丽并不真的留意他的,这是她第一次抱着她的孩子,她完全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之中。她满心欢喜对着查理笑着,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刻意闪避的目光。此时此刻就算她注意到,也不会那么在意!她看着婴儿小小的脸蛋,不禁感动得有些哽咽,“啊!查理你看,她真是太完美了……” “是啊!”他仍避免直接注视她,只弯身调整一下枕头的位置好让她不会太吃力。“这样你可以支撑久一点。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他很快地走出去,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们之间的交谈依旧不自然;距离依然遥远,她无奈地想着。所以在他不一会儿又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时,她着实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把在花置于床尾,一时之间似乎手足无措,只腼腆地站着。终于他直视着她然后耸耸肩。而她早已泪眼模糊了。这些花是他送的吗?该怎么问呢?就当作是他送的吧!多此一问,恐怕只徒增她的失望和他的难堪。“好美呀!”她颤抖的声低语。“谢谢你!” “不用哭。”他有些笨拙地安慰着。然后直视她好一会儿,想找出正确的方式和她说话。终于他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莫丽,我——” “啊!抱喜!”这时马丁正从门口走进来,恰巧打断了查理的话。他手中抱着另一大束的鲜花,先很快地向查理道喜,接着把花束放置在靠近摇篮的槽里,然后才笑着对莫丽说:“真是恭喜你啊!”笑容里充满了温馨。 马丁的视线移向婴儿,他犹豫地伸出手模模孩子的一只小手,“多细巧啊!我可以抱抱她吗?只要一下子就好。” 莫丽极不舍地松开手让马丁把孩子接过去。“小心一点!”她半认真的提醒他。 “当然罗!”马丁的手法显然比查理纯熟得多。莫丽想,也许他有自己的孩子,但她不便启问。“这孩子真漂亮,像妈妈一样,她多重?” “不到五磅。”查理冷淡的回答。“该把她放回摇篮了!”查理暴躁地接着说道。 马丁先是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勉强挤出笑容把孩子交还给莫丽。他对她眨眨眼说道:“我想,莫丽已经不需要我!我还是回家准备育婴用品好了……” “我自己会做……”查理说这话时马丁已经离开。“好管闲事的家伙!”他粗鲁地说。 莫丽惊讶地看着他,而他的目光接触到她时,她赶忙避开,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以不客气的口吻和管家说话,而且他的怒气显得有些不可理喻。也许他只是太累了,或是因为他对孩子强烈的占有欲——这时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一旦孩子出生,他们就分道扬镳。 “莫丽?”查理关切地叫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来,把孩子给我。”他很快地上前接过孩子,极小心地把她放在摇篮里并盖上毯子。“要叫护士来吗?” 莫丽摇摇头,疲倦地倒回枕头上,“不需要,我没事。” “可是你很痛,他们没有给你止痛药之类的吗?我去问问看。”不待莫丽阻止,他即刻走出病房,不一会儿就回来,身后跟着那位会说英语的护士。 护士看看她,显得有些忧心。“你太兴奋、说太多话了。你需要休息。现在很痛吗?” 不等莫丽回答,查理抢着说:“是啊,能不能给她一些止痛剂好让她睡觉?” “睡前我们会给她一颗,但是如果现在有需要也可以服用。我一会儿就送来。” “明天你就会好多了。”查理转向莫丽说道。她决定顺从他的意思,于是对他笑笑,而出乎她的预料,他竟然也以微笑回应她。曾经熟悉的查理一时之间又回来了。然而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他似乎随即想起他们之间的冲突,马上敛去了笑容。 “我现在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再来。”他说着弯亲吻她的额头,想来是因为护士仍在一旁的关系。“晚安!莫丽。谢谢你为我生了一个美丽的女儿。” ☆☆☆ 棒天早晨莫丽醒来时,全身更加剧痛,且她愈是把注意力摆在痛觉上就愈觉得痛,再加上她又吊着点滴动弹不得,心情因而格外烦躁易怒。 “今天下午点滴打完后就会觉得好多了。而且也可以喝水了。”护士安慰她。 她别过脸去不发一言。她只想像个小孩一样的哭,只想自己一个人独处。当那粉红的襁褓送到她身边,她的泪水不禁汨汨而下,滴在毯子上。如果查理非送她回贝克福不可,她该怎么办?她父母知道孩子生下来了吗。望着女儿安恬的小睑蛋,她愈发心疼了起来。 “好了,别哭了。你先生马上就会来了。你总不想让他看见一张哭丧的脸吧?”看着莫丽抽抽噎噎地点着头,她又继续说:“你先生很关心你呢!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还打了通电话来,今天一大早也打来询问你和孩子的状况。” “是吗?”她有些意外。“谢谢你。” “哪里。另外,等你好一点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哺乳了。” ☆☆☆ 两个礼拜住院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离出院的日子愈近,莫丽就愈感到心慌。他该不会直接把她送回英国吧?必然要等到孩子够大能禁得住长途旅行的时候吧?他现在一天来看她两次!虽然大半是为了孩子,但他先前的冷漠似乎稍稍消溶了些。他还安排她父母搭机前来看她,也告诉维莉她生产的消息,这些不都意味着他已不那么恨她了吗? 这一段时间里,马丁包是频繁地进出医院,但通常都是在查理离开之后。他总是忙着询问莫丽对婴儿用品的意见,但她猜他真正的原因是被小婴儿迷住了。她着实被他持续的热忱所感动,对于有人真正关心她而心怀感激。 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查理来医院接她,带来了许多昂贵的巧克力分送医护人员,以示感激。她仔细审视他脸上的神情和微笑,发现先前的冷漠已然消失,她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希望,尽避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是在回家以后…… 他们回到家,马丁等在大门口,脸上挂着骄傲的微笑,彷佛他才是孩子的父亲。他动作夸张地引领莫丽上楼看育婴室的各项安排,查理则一脸不悦地尾随在后。 育婴室里的色调以粉红色和粉绿色为主,配上白色的木头婴儿摇篮、哺乳专用椅,甚至还有一匹小木马。一个架子上放满了各式填充布偶,而小壁柜里更是放满了孩子所需的衣物用品。举凡她和小宝贝用得到的东西皆一应俱全,且以最有系统最周到的方式放置,环视整个房间,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坐上哺乳椅缓缓地前后摇动,怀里抱着小萝拉,如果能有位爱她的先生拥着她们母女,该是一副多么美的天伦景象!她知道眼前的两个男人正注视着她,似乎急于想知道她的感觉,但她却无法一言语表达出心中的感动。 “还有……”查理急切地说。“来看!”他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过来,领着她走向一扇以前没有的门。“马丁,你去准备咖啡。”查理断然地吩咐。马丁只得退下,但仍带着笑容。 查理打开那扇门,正通往她的房间。他随即站往一旁,要让她第一个走进房间。而她第一眼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惊讶地似乎连呼吸都摒住了。“噢!查理!”她轻声低吟。室内全部的摆设都焕然一新,且是同系列的白色和粉橘色色调。白色窗帘、粉橘色壁纸,一整套设计精巧的淡色木制橱柜和梳妆台占去了一整面墙,再搭配白色、粉橘色相间的床,床边还放着一个白色的摇篮。 她走上前轻轻推着摇篮。“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泪水盈眶。转向他,露出震颤的微笑。“好美,这房间和育婴室都好美。” 他清了清喉咙,“我想——我们认为这房间有门通往育婴室较好,尤其是当孩子大一点的时候。” “是。”但她心中猛然一震。他的意思是针对她?还是针对未来的乳母?如果是后者,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要她独自回贝克福?还不会这么快!他不能要她马上走——因为她正亲自哺乳小萝拉。不,她瞬间下定决心,绝不独自一个人离开! 第七章 误会 “莫丽!你的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开始不舒服了?”查理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便关切地问。“走吧,我们下楼,今天一整天你也够累的了。” 他扶她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并把小孩轻轻放在她怀里。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好一会儿,突然轻轻说一声“该死”,随即转头大声叫着马丁。 “是,先生。”马丁不慌不忙先将咖啡放置在莫丽座位旁的小桌子上,然后才转向查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先生,什么事吗?” “我们忘记婴儿篮了。真该死!莫丽不能老是抱着孩子,也不能在白天把孩子一个人留在楼上,我们需要一个婴儿篮放在楼下。”查理很激动地说着,但马丁只是“噢,噢”的点头回应,似乎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何需如此过度反应。“我现在就出去买一个!” “不需要亲自跑一趟。”马丁客气的阻止查理。“我拨个电话请人送来就行了。”他说着走向电话拿起话筒,“那家店的电话号码我早就记住了。”然后拨下号码…… 查理只得转向莫丽,对她笑笑以掩饰刚才小题大作的尴尬。“你喝咖啡吧!孩子让我抱。”莫丽顺从的将孩子交给他,看着他小心的坐回沙发。他细细盯着女儿的小脸蛋,看起来似乎入了迷。他以一只指头轻抚粉红的小拳头,然后抓住整个小拳头,露出骄傲自满的笑容,“看!她一定会愈来愈强壮。” 莫丽只微微一笑,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她的心为着不确定的未来而苦涩不已。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可能是送婴儿篮的。”马丁边说边往大门走去。然而来人却是尼可。他迳自穿过前厅,往起居室走去。 尼可个头不高,但结实强壮,比查理小几岁。他站在起居室入口处,手插在裤子后袋里说道:“我专程要来看看让我痛失冠军奖杯的小家伙,我希望她值得我的损失。” “绝对值得!”查理陪着笑把尼可请进室内。 尼可走到莫丽身边,在她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他看了看孩子:“嗯——不太大嘛!”他对莫丽做了鬼脸又说:“我对孩子是一窍不通,但是你生产的时间也实在太巧了。如果你再晚个十分钟,说不定我就是冠军得主了。” 莫丽略略蹙眉抬头看着尼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很遗憾你们没有嬴。” “夫人,要嬴至少得要参加比赛呀!”尼可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你们没有参加比赛,为什么?”她一脸困惑地问道。 “这个要问查理呀!”尼可瞥一眼查理,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明理的人,我告诉他你一定不会介意,可是他就是不听。结果临场弃权,真是拿他没办法。” “比赛就要开始的时候我得到你要提前生产的消息!所以就放弃参赛了。”查理气定神闲地对莫丽解释,但仍难掩一丝丝不自然。 她的视线立即转移到马丁身上。“马丁,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等到比赛完毕后才说吗?” 不等马丁分辩,尼可便抢着为他开月兑。“不是他的错。他留了话给饭店柜台,要他们在比赛结束后才告诉查理。想不到有个低能的服务生自作聪明,赶到比赛现场版诉查理。” 她拍拍尼可的膝盖说:“我实在很抱歉,我知道你很看重这次的比赛。” “哎!也没什么,明年还有机会。”他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别放在心上,至少我把查理平平安安的还给你了,不是吗?” “是啊,谢谢你。”对她而言,他的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接着她转向马丁,略略羞赧地说:“马丁,对不起!我差点错怪你了。”马丁微笑着耸耸肩表示他不介意。 没有人问马丁为什么不在比赛结束后才打那通电话。事实上就算有人问他,也不可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尽避马丁表面上事事顺从,但他总能技巧地贯彻自己的意志。 “我想我该走了。”尼可边说边起身。他看看查理和孩子!先是微笑,继而大笑,“啊!我的朋友居然被这么一个小东西征服了。”他继续笑着,马丁领着他往门口走去。 莫丽看着查理,他正专心地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我很抱歉你们不能比赛。” 他抬起头,眼中透露一丝笑意,摇摇头说:“小孩比奖杯、头衔还重要得多。” “其实你还是可以参加比赛的——” “不,莫丽,我不能。”查理断然地说。为什么?她想问,但终究没有勇气。 ☆☆☆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不断有政府保健人员、医护人员来探视莫丽母女,并指导相关的妇幼保健、卫生等事宜。孩子一天比一天强壮,也愈来愈懂得以哭来博取大人的注意。不论昼夜,任何时候只要孩子一哭,查理夫妇必然紧张得如临大敌。特别是在夜里两、三点的时候。 “你确定她没有其他的问题?是不是肚子饿了?”查理问道。 “已经吃过了,不可能还饿。你去睡觉吧!”莫丽耐着性子回答他。 “睡觉?看你被孩子折腾得睡不成觉,我怎么睡得着!把孩子交给我,你去睡吧!说不定我能哄她睡着。”他坚持,然后把莫丽推向床上。 他月兑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把小宝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来回踱步。嘴里边哄着“乖哟、乖哟,快睡觉哟”,然后他转向莫丽说道:“你也是!跋快睡觉吧!” 她拉上被子但没有立刻合上眼。这是第三次他夜里从赌场回来正好碰上婴儿的哭闹。第一次他还站在房门外迟疑地敲门,等莫丽有所回应才进来。第二次他只敲敲门,而这次他门也没敲就直接开门进来了。从孩子出生以后他的确有一些改变,但如果说纯粹是因为孩子的缘故似乎也不尽然。莫丽一直知道他为人很好,虽然有时候难免得罪人,但终究无损他常态性的原则。以他的财富和地位而言,他大可指使别人代替做他所不愿意做的事,从这个角度上看,近来他为孩子付出的时间和耐性着实令莫丽感到惊讶,他似乎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但他这样的付出是出于对孩子的关爱,还是为日后莫丽离开他独自抚育孩子预作准备?他会找个乳母还是等到萝拉断女乃以后才要莫丽离开?这些疑虑虽然不断盘占莫丽心中,但都不是她敢碰触的话题。她宁愿保持沉默,而唯一能做的,便是替自己祈祷…… 莫丽醒来时,时钟正指着五点半。她的作息时间已被小宝贝彻底改变了。她翻过身正要伸手探探孩子时,不想却碰到一件温暖的障碍物。她扭开床头灯发现查理半坐半躺在她床缘,一手还握着摇篮的围杆。想来是边推着摇篮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看起来睡得很难受的样子,但莫丽不敢惊动他,遑论要帮他调整睡姿了,谁知他会怎么想!她叹了口气轻轻下床,施着脚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 她尽量不出声响地抱着孩子坐上床铺,把枕头垫在背后,然后撩起睡袍前襟开始喂宝宝吃女乃。她把头向后仰并闭上眼睛,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查理这时也醒了。他轻轻转头注视她,一时之间似乎有些迷惑自己怎么会在她房里。当他回过神时,轻叹了口气便整个人倒在床上,很快地又沉沉睡去。他的动作很自然地使莫丽睁开了眼睛。 她边哺乳边看着查理熟睡的侧影。感到有股难以抗拒的渴望。她的手轻轻移向他的发梢,极轻柔地抚着他的头发,然后顺沿而下他的脸颊和颈项,他间或发出一两声呓语,她便立刻动也不动,过一会儿才再继续她的探索。她已好久不曾接触这份温暖,好久好久!她多想把他拥进怀里,然后共享温暖的体温和鼻息,然而她的渴望终究只能化为心底的痛楚。泪水悄悄地涌上双眼,她不禁喃喃低语:“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让我留下来吧!”她躺下侧着身让宝宝吸吮,并任泪水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流淌…… 她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她再醒来时查理蜷在她背后,而孩子则已放在摇篮里睡得正酣甜。她不想移动,怕惊醒任何一方。她正睡在她最挚爱的两个人中间!她希望时光就此打住,她能像这样地拥有他们直到永远。 早上刚过九点时她醒来,查理已经离开,而宝宝也吵着要吃女乃。稍后她见到他时,谁也没有提起昨晚的事。但她怀疑马丁似乎知道了。因为他今天的神情特别轻松愉快。她不知道马丁究竟如何看待他们的婚姻,也不想去问他,但过去几星期来她愈发觉自己彷佛是踩在蛋壳上似的!生怕说什么或做什么会让查理再兴起送她回贝克福的念头。而她的畏畏缩缩,马丁恐怕早已注意到了吧! 她母亲不断打电话来说想再看看小孙女,并希望莫丽带着孩子回贝克福一趟。她说:“你知道你爸爸很不情愿离开工作,因为好不容易才又重新上轨道。而我,你也知道是最不喜欢一个人出远门的。所以,莫丽,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吧!什么时候?” “很快啦!”她敷衍着。其实她何尝不想回去,只是…… “又是你妈打来的吗?”她放下听筒,查理微笑着问她。“可怜的母亲,一心想念着女儿和孙女,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回去住几天吧!你可以搭贾克的私人飞机。” “不!现在不要!我下个月再回去。”她急急打断他的话。 “你自己决走吧!如果愿意,我现在就拨电话给贾克……” 莫丽不好再拒绝,看来他似乎急着想送她走。看着他拿起电话,她的心往下一沉!他已经决定连孩子也不要了吗?她的心绪陷入迷乱,也没有再留意查理和贾克的通话。 “莫丽,莫丽!”他连叫了几声她才听见。“已经谈好了!贾克星期四有空可以送你回英国,你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准备。回去和你父母度过长周末,下周二早上回来。” “好。”她有些恍惚地听着,听见下周二回来时,不禁舒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贾克是查理另一位合伙人,他们所投资的事业相当赚钱。莫丽见过他几次,知道他结了婚且有两个小孩。是个顾家的男人,这使她觉得搭他的飞机很安全。她喜欢查理有这样的朋友,或许是希望查理受到感染而也能珍惜完整的家庭。孩子出生迄今,他们之间至少已不再有敌意!他又再对她微笑、和她谈话了。但他真的已经释怀了吗? 查理送她们母女俩到机场,且帮着将她们安顿在机上,然后分别亲吻母女并嘱咐贾克一路好好照顾她们。飞机准备起飞,她看见查理仍然向他们挥着手。她心底不由升起一股希望,对挽回她的婚姻重燃信心。 抵达目的地,在她告别贾克之前又再确认一遍回程时间。贾克很笃定地告诉她:“星期二,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查理会以电话通知你什么时候赶到机场。” ☆☆☆ 长长的周末莫丽过得十分尽兴,期间也见到了安妮和其他几位朋友,而小宝宝自然也成为众亲友关注的焦点。然而到了星期二,查理却没有依约打电活话来,她整天守在电话边,逐渐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查理是不是发生意外?但马丁应该也会通知她。还是他们两人同时发生意外?她每隔几分钟拨电话回去,却始终没有人接。查理究竟在哪里? 随着焦虑的不断扩大,她相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捱到了星期三傍晚,她决定不再等下去,于是四处打电话订机位。但适于她搭乘的那条航线,在冬天时除了私人飞机之外各家航空公司都停飞,而如果要搭私人载客飞机还得碰碰运气。就这样联络了很久,她的机位仍然毫无着落。她忿然摔下电话:“好,那我就搭渡轮!” “莫丽,理智一点,查理应该会打电话来的,再等几天吧!”她母亲对女儿的焦虑感到不解,不是才迟了一天吗?“别人看起来还以为你不喜欢回来,多待一天也不行。” “妈,别这么想,我当然喜欢回家。只是我担心查理……” “你根本就不需要担心那种人!”母亲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即住厨房走去。 莫丽无法忍受母亲对查理的轻蔑,跟上去有些激动地说:“妈,你刚才冷哼一声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不喜欢查理,所以你才不愿意自己到多维尔来看我,不愿和他——” “可是我一直很客气。这不是我喜不喜欢他的问题。如果你真的爱他——” “你知道我很爱他!”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母亲用力搅动那锅汤发泄她的怨气,然后喃喃地说:“我就是不信任他,永远也不会,只要看看他是怎么对待他可怜的父母……” 莫丽一下子泄了气,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母亲。但她仍相信他从不谈起父母也从不探视他们必然有他的理由。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究竟在哪里?她无心再和母亲争执,便回到电话旁。 她想到维莉夫妇可能知道,但拨通了电话,结果却仍令她失望,他们也不知道查理的下落,除了安慰莫丽之外,他们也答应要尽力找到他。 一个小时过后!电话铃响了,莫丽几乎是跳了起来上前一把抓起话筒。“喂、喂!喂——” “莫丽,是我,查理——”不等他再说什么,莫丽劈头便是一阵急躁:“查理你到底在哪里,我急得都快疯了,好像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你的行踪。而且——” “莫丽——你先冷静点,难道大卫没有打电话给你——” “没有!而且我也联络不到贾克——不是说好昨天要搭他的飞机回法国的吗?” “很抱歉,莫丽,我就是要大卫打电话告诉你贾克临时有事,所以昨天的回程取消,而我今天会打电话给你。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该死的大卫!” “可是你为什么不自己打来呢?”她困惑地问道。 “因为——因为——反正有一些会议缠身——马丁!”接着电话里隐约传来查理对马丁的咆哮:“你不要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好不好,我没办法听电话……”然后查理又以平静的声音继续刚才的对话:“对不起。这样吧,见面时我再向你解释所有的事。” 查理这些含含糊糊的话并不能使她的心绪安定下来。还有那个马丁究竟在一旁做什么,为什么弄出那么多噪音?她不想再被动地等待谜底揭晓,她急于要亲自一探究竟。 “那我明天搭渡轮回去好吗?”她期盼地问道。 “不行!你一定要等贾克。这样吧!你再多留一个礼拜好不好?我最近实在很忙……” 在忙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忙她就不能回去?“不要……我想回去……”她嗫嚅着。 “莫丽!你不要这样为难我。”他无奈地恳求。“你现在回来真的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虽然她满心疑惑,但终究不好再坚持,只好转移话题,“我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拨电话回去,可是都没人接……”这时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清晰的女人笑声,顿时心中充满怀疑:“你旁边还有谁?我听见有女人的声音。” “没有啊…别瞎猜,这里只有我和马丁,好。我得挂电话了。”他的语气变得匆促。“你就多留几天,一切再等我的电话决定。” “好——”她百般不是滋味地同意。她仍能听见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正举办一场宴会。真是这样吗?他是趁她不在的时候尽情享受他的自由吗?是不是他不想要她回去?是不是他真的连孩子也不想要了呢? “莫丽!别这么委屈嘛!”他笑着说,但笑声听起来有些假。“这里一切都很好。下星期一我会再打电话告诉你有关回程的细节。” 币上听筒,她注视着电话一动也不动的发愣。她有一种事事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小宝宝的哭声才把她唤回现实,她想到是该喂女乃了。 那的确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边喂女乃边想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而且查理在电话中似乎很急躁且不耐烦,是因为他不想打这通电话吗?其实她是他的妻子,大可以质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只是她没有这个权利,她不禁自怨自艾了起来…… 棒天一早电话铃响了,是维莉打来的。“嗨!莫丽!好消息,我找到他了——呃——我是说我知道他在哪里。”她笑了笑继续说:“他好像和马丁乘游艇出海,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回来?”莫丽困惑地重述一遍。“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噢、几天前。”她的声音相当轻松。“所以,你就不要再担心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维莉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有人要她这么说?“谁告诉你的?” “告诉我?呃——是尼可。对,是尼可。昨晚我去赌场碰到他,他告诉我的。” “这就奇怪了。”莫丽讽刺说道。“如果他出海去了,昨晚怎么能从家里打电话来?” “啊?他说他在家里?呃——可能是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在船上,怕你担心。” “我可以分辨得出来那通电话绝不是从船上打来的。维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啊!还能有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想问清楚。你昨晚真的没有遇见查理吗?是不是他要你这么告诉我,好让我不要一直拨电话回去?” “没有!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既然他自己打电话给你,那应该就没事了。”她似乎变得急促不安,急于想结束谈话。“我得挂电话了,下星期你回来的时候再见面。拜拜——” 维莉的这通电话更加深了莫丽的不安和疑虑。她看着电话,怀疑维莉怎么知道她下星期才回去。她并没有告诉维莉,那么是谁告诉她的?一定是查理!好!她决定等下星期一查理打电话来,如果他没有打来,她就自己搭渡轮回去!她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算查理不爱她,但现在她仍是他的妻子,她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管那些事是不是她乐于见到或听到的! 第八章 人去楼空 莫丽不曾感到过日子像现在这么难捱,对所有的事都提不起劲儿。她一心想着查理!渴望能快见到他。整日浑浑噩噩地敷衍生活,她觉得她快要崩溃了。 星期天夜里她几乎合不上眼,只挂记着明天查理会打电话来。 星期一终于来临,也过去了,然而他并没有打电话来。 星期二黎明时分,她再也无法等待下去,决定当天就要搭渡轮回法国。 “好吧!”她母亲无奈地耸耸肩。“我认为你错了,你不需要这样追他。我知道我说不动你,你也认为这不关我的事,那你就去吧!把孩子留下来。” “不!”莫丽断然拒绝。“萝拉也要一起回去。我先搭渡轮再转火车去多维尔。” “你别胡闹了!”母亲动了气。“你没有一点责任感吗?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妈!”莫丽打断母亲的话。但随即对母亲心生不忍,因为她知道母亲是真心关切她和孩子。她放低声音温和地说:“我会把孩子包得很暖和,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在我像这么小的时候,你也曾带我到苏格兰去,这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母亲一时为之语塞!但她仍瞪了莫丽一眼,然后悻悻然走开。 莫丽对于和母亲之间的歧异感到相当无奈,但此刻她无暇他顾,只好匆匆上楼整理行李。她找出一个旧背包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去,这样她就可以免去边抱孩子边提手提箱的不便。背上背包并拿起孩子的被罩,她又匆匆下楼。 “你要怎么去码头?别想要我开车送你去,你知道我不喜欢开这么远的路。” “我并不指望要你这么做,我搭火车去。”莫丽边说边把孩子小心地裹在睡袋里并拉上拉链。“我一到家就会打电话给你。”她很快亲了亲母亲的面颊便离开了。 追他?这怎么叫追他呢?她担心查理是很自然的事,不是吗?她只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拨电话来。是病了吗?那马丁一定会让她知道。难道他真的不要她们母女!而想逃避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还是他不高兴她打电话给维莉,想藉此给她一个教训?可是他从来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漫长的旅程中莫丽不断重复思索同样的问题,却始终无法得到合理的解答。整个行程比预期容易得多,只是等渡轮和人车耗费了许多时间。其他的旅客和站务人员见到莫丽带着小婴儿都对她格外照顾和礼遇。在火车站时她被领入暖和的候车室里;而在渡轮上她也分到一间舱房。因而当她隔天早晨八点抵达多维尔时,尽避已疲惫不堪,但怀里的孩子却丝毫没有受到旅途劳顿的影响,仍然在温暖的睡袋中睡得香甜。 忍着肩背和手臂的酸痛,莫丽招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家门口。她开启门锁推门而入,眼前所见却令她震惊得几乎站不住脚:整个屋子竟然是空空荡荡的,所有的摆设和家具全都不见了。她疯了似的急忙去看每一个房间,然而每个房间都一样什么也没留下,甚至连窗帘和地毯都取走了。站在原是育婴室的房间,她手里抱着小萝拉失神地望着眼前的空旷,再也没有思考的能力,只能任震惊和恐惧逐渐将她吞噬。他在哪里?屋里的东西又去了哪里?这时她听到楼下有些微声响,急忙匆匆下楼朝声源处走去。 她走近大门口,却惊讶地发现费妮正站在入口处。她睁大了眼睛,无助地注视着费妮,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开口问道:“查理呢?”声音极其虚弱。 “走了。咦?难道他都没告诉你……看来是没有,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费妮自说自话地回答。 “他去哪里?” “不知道。”费妮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没有人知道。他把所有的家具寄存起来,房子也准备要卖掉。人就这样走了。” “不!他不会不告诉我就走,不会丢下我就走!” “你也别太天真了!孩子不过是一时的新鲜而已。你真的认为像查理这样的男人会让自己被一个小婴儿拖累吗?一天二十四小时忍受小孩的哭闹?他巴不得赶快把你们送回英国!你不要不相信我的话,虽然我们不太合得来,但是骗你对我也没什么好处!来,把孩子给我,你看来像是累坏了。”费妮说着把双手伸出来做出要接过小孩的姿势。 莫丽木然地将孩子交给费妮,不发一言。 “查理也实在太不应该了。他大概早就想到你一定会亲自回来一趟吧!所以才会一声不响地就走。说实在的,这个男人的心实在够狠的……”费妮欲罢不能频频火上加油。 莫丽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搓揉着酸疼的肩膀。她仍看着费妮,但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她一心想着可能的原因。对于费妮的挑拨,她不禁有些恼怒。“查理不是这样的人!” “噢!可怜的孩子!”费妮叹了一口气。她的态度变得诚恳且充满同情,像是由衷为莫丽的际遇不平。“我认识他很久了,也和别人一样喜欢他。我们都知道他——他为什么结婚,当然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可是他天生不喜欢被束缚,他还是喜欢当个单身贵族,能够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他是个性情相当复杂的男人,必要时他也会变得很无情。虽然他常常表现得风趣而且迷人,但我相信你一定知道那只是表象。他喜欢尝试新奇的事,也喜欢冒险,但是很容易就会腻,婚姻对他来说也是一样。我想他对你会有一些愧疚,偶尔也会去看看你,但他绝不会再心软。你知道的,就像你即将临盆的时候他还去参加快艇比赛……” “那是因为……”莫丽不知如何解释也不愿再解释,便别过脸去。 “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打电话问大卫。”费妮坚持。“噢!我知道你会认为大卫不太可靠,因为他上礼拜受查理之托却没有打电话给你。不过那不是他的错,而是我的错,他那天太忙所以要我打那通电话,但是我忘记了,实在很抱歉!”她似乎没有多少歉意。 看着那女人,莫丽直觉她是故意不打那通电话。费妮不等莫丽有任何反应便迳行拿起置于地板上的话筒,动作夸张地往自己家里拨电话。 “大卫吗?是我。”她顿了半晌,约莫是电话那头正说着什么,然后才继续:“最糟的状况发生了,莫丽回来了,很显然的他什么也没有告诉她……你要不要跟她谈谈,她不相信真的没有人知道查理的下落……好,你等一下。”说着把话筒交给莫丽,略带一丝轻蔑。 “嗨!莫丽!还在找查理啊?哎……我真的很抱歉,但是费妮说得对,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我相信不久就会有他的消息……呃……我得挂电话了,希望不久能再见到你。”他随即挂上电话。莫丽蹙眉慢慢放下话筒,她觉得大卫似乎也和维莉同样的局促不安且急于想结束对话,他们究竟是一无所知还是知道太多?她转而再往视着费妮。 “我真的替你难过,莫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老实说,我也不太喜欢你,但我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回家去吧!就像大卫说的,等查理和你联络。过几天他一定会的。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去码头搭渡轮。” 莫丽固执的摇摇头,“我要去赌场找看看……”她拚命地想他可能的去处。 “这么早那边不会有人的。”费妮边说边把孩子递还给莫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接过孩子,莫丽充满疑惑地问道。 “你不要这么怀疑我。我刚才送一位朋友到火车站,正巧看到你从车站出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这里。我曾大声叫你但你没听见,我还看见你上了一辆计程车……” “噢——”莫丽突然感到无比的空虚和脆弱,只空洞地看着费妮。她还能再向谁打听呢?她突然明白这些人都是查理的朋友,不是她的。她如何能要求他们对她说实话? 就这样回贝克福?她大老远赶来实在心有未甘!但如果她执意要找到查理,而他却摆明前缘难续,则又情何以堪?她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 “走吧!”费妮又再催促。“我的车就在外面……我来帮你拿背包。” 莫丽终于万般无奈地让费妮送她到码头。她愈来愈相信不论查理会不会再和她联系,她将永远不能再拥有他了。 她返抵贝克福已是当天晚上八点。父亲出去参加所属俱乐部的聚会,只有母亲一人在家,但她什么话也没说。莫丽一进家门便颓然往沙发上一坐,抱着孩子,一言不发瞪着墙壁发楞。然而她今天的厄运似乎还没有到尽头,半小时后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她先是隐隐听到一阵提高声量的争执,接着起居室的门被打开,查理的父母赫然出现在门口。她瞅着他们,疲惫和伤痛使她没有惊讶的感觉,但她仍本能地抱紧小萝拉。祸不单行!他们要是为了孩子而来!她也不感到吃惊。 他们看起来仍是一副做作的样子。做作,是莫丽唯一能想到用以形容他们的字眼。她从不曾喜欢他们,多年来也始终和他们保持相当的距离。事实上他们对她亦然,在她嫁给查理之前,即使在街上遇见她也鲜少对她点头招呼;婚后他们对她更是不理不睬。甚至连萝拉出生他们也未加以闻问,那么现在他们出现是为了什么? “你回法国的时候你母亲打电话问我们知不知道查理在哪里?”魏太太率先开口说道,带着令莫丽反感的微笑。“他离开你了是不是?”她似乎有些高兴的样子,然后说:“他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他很卑鄙,除了自己谁也不关心。没有道德、没有责任感,当然也许在这方面我们也要负一些责任。”她叹了口气,接续道:“我们早该警告你,或许能够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他真是天生的坏种!”说着她还有意无意瞥萝拉一眼。 “再坏还不是你的儿子。”莫丽喃喃地说。 “不,不是我的。他是遗传了他母亲的劣根性。”魏太太替查理感到悲哀。 莫丽皱起眉头,慢慢地问道:“他不是你生的?!” “不是。如果他真是我的儿子,也许事情的结果会完全两样。”魏太太朝身旁沉默的魏先生点点头,接着说:“查理的母亲是魏先生的妹妹,她当年野得很,总是惹麻烦。她为了钱财自愿对一个男人投怀送抱……”她顿了一下,莫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就像你”——只差没有直接说出来而已,而魏先生的眼里也有同样的讥讽。霎时莫丽开始稍稍了解是什么造成了查理性格阴沉的一面。他必然是以沉默来反抗他们挂在嘴上的道德吧?“但是那男人并不是真心要她,得到了他想要的就把她给甩了。她终究又回来找我们,而我们也看在孩子的分上收留了她——” “现在查理的母亲人呢?”莫丽打断魏太太的话。 “死了。”她淡漠地说,彷怫认为那女人根本不配活着。“觉得没脸见人,自杀了。” 莫丽对他们的冷血感到寒心,气愤的说:“那你们来做什么?幸灾乐祸吗?” “不是,我们是奉基督的慈悲而来。你带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我们认为你需要帮助和支持。而且……” “这孩子当然有父亲。”莫太太冷淡地插话进来。“而且也有外祖父母!我打电话给你们是要打听查理的下落,不是叫你们来教训我女儿的!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莫丽累了,你们请便吧!”莫太太不能忍受自己的女儿受到如此的屈辱。 “他不会回来的!”魏太太恶毒地说。“就算他回来也不会来看你,他坏透了……” “他再坏也比你们两个好得多!”莫丽陡然被激怒。“不论他为人怎样,做了什么事,受了什么苦,全都是你们两个人造成的!” “他说谎,他欺骗……” “那全是你们说的!我反而惊讶他生活在你们伪善的阴影之下并没有变得虚伪。相反地,他比你们更有道德、更受人欢迎,很抱歉,我现在真的累了……”她原想再说如果他们偶尔想看看萝拉,她不会反对。但随即想到他们并不是萝拉的祖父母,因而不再说什么。 “如果你认不清他的真面目,我也只能同情你!”魏太太刻意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们给他住傍他吃,别的小孩有的他也有,结果呢?他却忘恩负义!” “你们给过他爱吗?”莫丽恹恹地问道,自忖自己也没能给他足够的爱。 他们没有回答,或许认为这根本是个无稽的问题,只迳行转身走向门口,他们打开门时却不期然地被门后的一个人吓了一跳——是查理——但他们只瞥了他眼,便一言不发地擦身而过朝大门口走去。 莫丽直盯着站在门口的查理,他的突然出现是如此的不真实,但她更惊讶他额头上大块的伤口和太阳穴附近的青紫。他身上一软并闭上眼靠着门框,她本能地要从沙发上起身想扶住他,惊慌地说:“查理!你怎么了?” 他看似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站直身体并睁开眼睛。“我以为……我……啊!我全身抖得太厉害……对不起——” “查理?”莫太太低声惊呼,赶忙上前把查理扶进室内。“哎!怎么会弄成这样?” 查理露出一抹奇怪但微弱的笑容:“我以为她们——她们死了。” 在莫丽和她母亲惊骇的注视下,他断断续续地解释:“你们显然还没有看到新闻报导,有一班火车失事了,灾情非常严重……那班伯斯号火车是经由贝克福的,我以为……”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在车上听到收音机里广播……火车出轨,死了很多人……我算算时间认为莫丽很有可能就在那班火车上……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啊!天哪!”莫丽瞬间感到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我差一点就坐上那班伯斯号列车……太可怕了……”她颓然倒向椅背,不住地看着查理,眼里尽是惊恐。 “我搭乘伯斯号的前一班列车……”莫丽略微平静地说,但眼睛仍因恐惧而圆睁。“如果我没用跑的去赶那班火车,我一定会搭伯斯号的……哎!那些人真可怜……” “我去泡荼,大家喝点茶压压惊。”莫太太起身。“查理,你坐下来休息休息!” 他对莫丽微微一笑然后坐下来,边又再次道歉,“对不起……我现在好多了……”但他看起来仍然脸色灰白。“孩子睡了?”他显然想转移话题。 莫丽低下头看看怀里熟睡中的孩子,点点头。随即抬眼注意着查理,平静的问:“你的脸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噢!被东西打到的……”他举起一只手轻抚着伤处,似乎想确定伤口是否仍在那里,“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擦破皮而已。” “看起来好像很痛的样子……”她关切地问他,事实上亦不无心疼。 “不会。我差不多都忘记了还有这些小伤。” 接着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有提起他的父母,不,应该是他的舅舅和舅妈,似乎也不想知道他们来访的目的,这使她也无从提起。 “我可以抱她吗?”他看着小萝拉说道。 “当然可以呀!”她颇惊讶于他声音中的迟疑,彷佛认为她可能会拒绝他的要求。她小心翼翼地托起小萝拉交给他。他慈爱地把孩子拥在臂弯里,俯身微笑地看着她,那是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他真的很高兴看到孩子。他没抬头看莫丽:“我遇见费妮……我一想到你带着孩子来来回回搭渡轮,我就……”他下颚一紧说不下去了,然后他摇摇头似乎难以形容心中的感受。 “孩子一路上都很好。”她低声说道。他的话使她觉得有罪恶感,虽然她并没有值得愧疚的理由。事实上孩子得到她充分的保护,并无丝毫的危险。“我把她包得很温暖。”她补充。他是否认为她在孩子身上冒险而生气?或是他对自己不得不跑这一趟感到懊恼?可是,他似乎是真的很高兴见到孩子,且因为担心她们母女的安危而脸色惨白。 “我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停留……”他平静地说。 “你又要走了吗?”莫太太正端着茶盘出来。“你才刚到啊!现在又这么晚了……” “我知道。实在对不起……”他笑了笑,匆匆瞥一眼手表。“飞机再一个小时就要起飞了……”他转向莫丽:“去收拾行李吧!” 她看着他,审视他脸上的神情,略为犹豫的说:“房子怎么全都空荡荡的?” “我知道。这我稍后再向你解释,现在快去准备好吗?”他柔声地说。 她点点头,瞥向母亲,看见母亲也和自己同样的困惑。她起身朝门口走去,上楼回房。然而出乎她的预料,查理竟然跟着上楼来到她房间。他坐在床缘,眼睛仍注视着怀里的孩子,他似乎心事重重且又疲惫不堪。她更加困惑了,只定定地站着看他,终于幽幽地问道:“你真的要我回去?” 他很快地抬起头迎接她的视线,然后小心地回答:“对,莫丽,我要你回来。” 她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便转身开始整理衣物。 “你这趟回来探亲,一切都好吗?”他的语气相当紧张不安。 “当然。”她笑了笑,但笑容里透着一丝苦涩。“一切都很好。我见到一些老朋友,也买了一些东西。”然后就是无聊,她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来。事实上,过去这些天她对查理的思念使她的生活充满了挫折、孤独、和恐惧,她的心没有片刻停留在贝克福。对她来说,贝克福的人与事早已变得陌生,她不再有任何归属感。 她曾经喜欢的朋友似乎都变了,他们对她所穿的、所用的高级品感到刺眼,是基于嫉妒?羡慕?还是对她心存鄙视?贝克福是个闭塞的小镇!但若以此指责此地人们的心胸狭隘也不尽鲍平。他们所以会有成见,部份原因是因为她总是不回答有关于查理的问题,因而更加深了他们原有的猜疑,并认定查理不是一个正当的人。尽避人们极力贬损他,但却又对有关他的斐短流长深感兴趣,这当中不乏对他的财富、经营手腕、和生活型态的嫉妒。 “马丁还好吗?”她不想再接触先前的话题。 “他很好。” “维莉呢?”她无法阻止自己不问到她。“你常见到她和史汀吧?” 他没有立即回答,她投向他的目光因而变得锐利。他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有些着恼又有些好笑。“是,我见到她了。快快收拾行李吧!” 她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好顺从他的话。她把最后两件套装从壁橱里拿出来,仔细的叠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 “行李就这么多?”他问道。她点点头。“好,我们走吧!”他边说边站起来。 “贾克在机场等我们吗?” “不,我自己驾驶!来,你抱孩子,我来提行李。” 莫丽抱着萝拉走在前面,下楼来到起居室。她对母亲微微一笑,“我会再打电话给你。替我向爹地道别。”她在母亲颊上亲了亲,轻轻地说:“保重!谢谢你试着要找到他。” 母亲笑了笑,神色有些悲哀也带点难堪,她喃喃的说:“我是帮了倒忙,不是吗?还有,莫丽,”母亲迟疑了一下,“我很抱歉我对查理不太客气。”她别过脸去半晌。深深呼吸一口气才又说道:“我只是心里不平衡。我已经失去你哥哥,我觉得好像连你也失去了。” “噢!妈!”莫丽深感无助,她轻轻拥了拥母亲,“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看我。” “好。替我告诉查理,我对他很抱歉。” “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他?” 莫太太摇摇头,边把女儿往门口推去。“去吧!到了那里——到家时打电话给我。如果你需要我,呃……你知道我是很乐意的。” 莫丽点点头,一股离情别绪混合着疲惫袭来,她挥挥手,走到大门口与查理会合。 ☆☆☆ 他们大约十一点半左右降落目的地。飞机由维修机械师接手之后,查理便领着莫丽走向自己的座车。阵阵刺骨寒风从海上吹来,莫丽不住打着哆嗦,查理加快动作将她和孩子安顿在车后座,并把行李放在行李箱,然后才大步上前跨进驾驶座。 罢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行车路线有什么不同,只是靠着椅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许是旅馆吧!经过一处红绿灯时,车子突然转向一条与通往市区方向相反的路,她才皱眉留意起路线。望向窗外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等一下就知道了。”他很快的回答。 她疲乏地微微叹一口气又倒回椅背,觉得自己似乎永无休止地疲于奔命。然而令她难以置信的是,此时此刻她又回到法国,且查理就在她的身边。这突然的转折像是命运对她开了个小玩笑,只是接下来又会有什么事使她忧虑的呢?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正转进一座华宅高大的院门。莫丽看着矗立在车道尽头未点灯火的大宅第,心中固然惊讶但却有更多的疑惑。相对于他们原先居住的房子,这座豪宅位于多维尔城区的另一端,她出游时常常会经过,且每每引起她的兴趣和遐想。整座宅邸连同花园院落共占地约两英亩,园内各式花草树木蔓生充满情趣,她总想入内寻幽探奇一番。但她可不想就这样当个不速之客,因为她曾问过查理屋主是谁,他说他不知道。 车子在屋前停下来,她抬头看到最顶楼由一扇造型有趣的窗户延伸而出的小阳台,令她想起童话故事中所描写的房子。事实上整栋房子都散放出神秘且令人心动的气息。 查理熄掉引挚,倒向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本来有一个计画,但是后来所有的阴错阳差都和它有关。”他转向她继续说道:“莫丽,我很抱歉让你担惊受怕了……”他又叹了口气,露出奇怪的笑容。“走吧,我们进屋里去。你一定累坏了,先休息休息我们再好好谈谈。”“但是这是谁家?看起来他们都睡了,我们这样打扰他们,他们不会不高兴吗?” “不会的,莫丽,他们一点也不会介意!”他扶她下车,并拥着她走上门前阶梯。“要不要我来抱孩子,你手也酸了吧?” “不用了,我很好,孩子睡得正甜呢!” 所有的事都令她惊讶——包括查理从口袋掏出大门的钥匙。但就在他准备开启门锁时,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门廊的灯也在同时亮了起来。一位年轻女人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 “噢!我的天哪!”查理不禁低声叫了出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在等你们罗!”她边上前亲吻查理的双颊。“欢迎回家。你一定就是莫丽了……”她笑得更灿然,把门开大,让他们进到屋内。 满心困惑的莫丽只得任由自己被推向走道左侧的一扇门前,她看看一脸无奈的查理,再看看那位不知名的女子,她不由地摒息以待,由那个女人打开那扇门。 房间内似乎有很多人,全都在笑着。查理低吟了一声,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屋里的人们齐声对他和莫丽喊道:“惊喜!” 孩子被突如其来的喊声惊醒,随即啼哭了起来。莫丽一下子就成为这场混乱中的焦点,有人把孩子从她怀里抱开;有人递给她一杯盛满饮料的杯子;大家轮流亲吻她、拥抱她,但她仍一脸困惑。她逐渐能辨认出那一个接一个的面孔——维莉和史汀;尼可正拥着刚才为他们开门的那个女人——事实上都是她在多维尔认识的人,也包括大卫,但费妮却没有到场,至少到现在为止莫丽还没有看见她。 “欢迎回来。”马丁的声音自莫丽身后响起,他似乎很高兴。 她转过身疑惑的问道:“马丁,这是怎么回事?这房子又是谁的?” 他很温和的笑了笑,然后轻声说:“是你的。这都是查理的主意。”他转为戏谑继续说:“他让我像个奴隶一样的拚命工作!总算把这里整理得令他满意。” “可是……我——我还是不了解……”或者她是不想了解。马丁的意思是查理为她买了这栋房子,然后呢?他把她们母女安顿在这里,他就可以享受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 “你不喜欢吗?”马丁带着奇怪的笑容问道。“你最好要喜欢,因为我可不愿意再搬一次家。”他说着撩起衣袖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处,然后夸张地说:“看!搬家的时候受的伤!我们‘两个人’都在不同的情况下挂了彩。”她不由地转向查理,注视他额头上的伤口。 “嗯!”查理终于承认。“我被一片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瓦片打到。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们就是忙着整修这里,所以我不要你回来,只是所需的时间比预估的长。” 莫丽既惊讶又心疼。“可是这么大的工程单靠你们两人怎么做得起来?” “当然不是!”他解释:“我雇了一家建筑公司。” “那么你和马丁怎么会受伤呢?” “我们在一旁干涉。”马丁抢着回答:“查理对建筑公司的人不放心,怕他们不能让他满意,所以常常在旁边指挥。”他有些讽刺地说。 “是监工。”查理纠正马丁的措辞。“把工人更有效率地组织起来。” 这倒不像查理处理事情的一贯原则。只要他想完成一件事,一定会雇用最好的参与者,而如果他们是最好的,又何须劳驾他亲自监督? 马丁似乎看出她的想法,便补充说道:“这件事情太重要,他不能假手外人。” “你不是也帮了不少忙?”她转向马丁。“看你还伤得不轻呢!” “他只是擦伤而已,并不严重。”查理插话进来。“他等不及他心爱的厨房装潢好就想进去整理,结果不小心受伤。” “这栋房子到底是谁的?我记得它并没有要卖呀?” “屋主决定的很仓促。我一听到这房子要卖就投标。就是在你回贝克福那天成交的。然后我马上开始找理想的装潢建筑公司……” “但是为什么呢?”她仍不明白。“我生萝拉的时候,你不是才把原先的房子重新整修过吗?怎么一下子又要换房子呢?” “我们认为原先的房子还太小。我们需要可以养小马的空间。”他很有把握地继续说道:“萝拉一定会想要小马。” 然而谁是他口口声声提到的“我们”?莫丽不禁怀疑。“这就是你星期一不能来接我的原因,因为还没有完工?” 这时大卫也走来加入他们的谈话。查理看看马丁,再看看大卫,摇摇头说:“不是。还另外有原因——” “什么另外的原因?”她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是因为你根本不想接我们回来?你买下这栋房子、做这些安排最终的目的还是想要离开我们,你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必背负良心上的包袱是不是?”她说着说着不禁哽咽了起来。 屋内瞬间一片惊愕和死寂,莫丽忍不住啜泣了一声!转身夺门而出。 第九章 交心 查理追上前,在走道上抓住莫丽的手臂,将她扳转向他:“不是!莫丽,不是!”他的声音由激动转为平静,并将她拥进怀里。马丁冷静地关上房门上前,不一会儿大卫也悄悄地走近他们。 “他在医院里。”马丁平静的说。“不省人事。那天工人在屋顶上更换一些松动的瓦片,他站在下面看,不巧被瓦片打到。我不知道他答应过要打电话给你或是要去接你回来,他没有告诉我。” “医院?”她虚弱地重复。“不省人事?”她注视若查理彷佛要再确定他真的已经没事了,然后才转向马丁:“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查理插话进来。 “费妮也不知道吗?她什么也没提……她只说你想离开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承受……” “莫丽,我真的很抱歉……”这时大卫开口说道。“这都是我的错。关于这栋房子,查理一直要我们替他保守秘密,他想给你一个惊喜。因此那天费妮打电话来要我和你通话的时候,我一心只想到不要说溜了嘴,根本没有想到你人已经在法国了。后来我想想才觉得不妥,但那时你已经在回贝克福的路上……”语毕他无助地对莫丽笑了笑。 “可是费妮告诉你我已经在法国了,不是吗?我听到她说了。”莫丽坚持。 “没有。”大卫皱着眉说道。“她只是要我告诉你我不知道查理的去处。” 她摇摇头,感到疲惫、困惑和不悦,仍反驳道:“不,她说——她说——噢,我不记得了,但她绝对告诉过你我正在法国,就在查理原来的房子里。她还说查理已经离开了,他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说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如果我不相信,可以打电话问你。” “不!”大卫面有忧色地否认。“她不会做这种事……我知道她先前曾经忘记打电话给你,但她应该不会说那种话……那天我拿起电话知道是她,便跟她说:‘等一下,我去把收音机关掉。’因为收音机太大声,我没办法听电话。我放下话筒走去把收音机关掉,再走回来听电话,她说:‘告诉莫丽你不知道查理在哪里。’我只好照说,其实那时我也不知道查理在医院里。” “会不会是在你走去关收音机的时候,你太太趁机说那些话,所以只有莫丽听到?”马丁轻声插话进来。 “不!”大卫仍然否认,态度却不再那么肯定。“她不会做那种事。或许她不知道该跟莫丽说些什么,她怕泄露秘密,所以才想劝莫丽回英国。一定是这样。”但他似乎也不能说服自己。“莫丽,我想你一定是误会她的意思了。”他仍希望能化解这件事。 接下来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场面变得有些尴尬。查理终于打破僵局对马丁吩咐:“请他们都回去吧!替我向他们道谢,告诉他们我们还会再举行一次正式的乔迁宴会。” “好。你和莫丽也该好好谈谈,走吧,大卫。”马丁说着轻轻碰了碰大卫的手臂。 “莫丽,我们到楼上去好好谈谈。马丁会照顾孩子。”查理平静的说。他用手臂围住她的肩膀领她走上曲线优美的楼梯。上楼后,他迳自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了门往旁边一站,示意莫丽先进去。 育婴室!莫丽惊讶极了,里面的摆设和原来房子里的完全一样,也许更宽敞些。“完全一样!”她感到有些目眩。无论窗帘、地毯、或壁纸都无丝毫不同。 “当然要一样。小萝拉才刚适应她的房间,我们可别把她搞糊涂了。”说着他又执起她的手往角落上的门走去。他打开门,轻轻将她推进去:“你的房间。” 同样地,她的房间也和先前整修过的完全一样。她穿过房间往床缘坐下,那仍是她原先的床。她想不出这有什么道理可言,原先那栋房子已经够大了,而喜欢这栋大房子的人是她,不是他,他不可能只为了要让她高兴就买下这栋房子,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为什么?”她无助地问道,“查理,不要再跟我玩游戏,我玩不起。你不爱我,不相信我,所以请你不要告诉我,你花了这么多钱买下这栋房子是为了我。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字的慢慢说道:“我不是不爱你……”他抬起头注视着她,继续说:“我要你留下来。”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她有些迷乱。 “是吗?我之前那样对你,我以为你一定会恨我。”他停了一下,略显无助的问道:“你还爱我吗?” 她的心绪更紊乱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她。“你为什么想要知道?” “自从萝拉出生以后,我一直想要问你,但是总没有适当的时机。自从我发现你对我所谓的‘痴迷’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不了解也不相信一个正常人怎么会产生这一类的感情,直到我在快艇比赛前接到你即将生产的消息,才能稍稍体会。”他的目光逐渐涣散,沉浸在那天的记忆之中。“我打电话到医院,医生说你的情况紧急,要我尽快赶到。我抵达时你刚进手术房不久,我在走廊上来回踱步,觉得无助、无能和恐惧。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我只想进去陪在你身旁,至少能握住你的手。然后我记起你曾经说过有关于爱、渴望和需要……我只想要接近你。突然间我好害怕会失去你……等待中一分一秒对我都是煎熬。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把你推出手术房,一位护士把孩子交到我手上说:‘恭喜你,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噢!莫丽!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觉!我从来不曾想像过我也能有那样的感觉。我爱这个孩子,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每当我看着她、抱着她,就感到一股强烈的爱,驱使我必须尽我所能的保护她,让她平安长大。每当她哭,我就感到心慌、无助,愿意做任何事来安抚她。我终于能完全体会为爱痴迷是怎么一回事。” 他叹了长长一口气,语气由柔和转为坚定。“我想说的是,我要孩子留下来。” 她脸色惨白,双眼充满泪水,伤痛地说:“不!不!你不认为我也一样的爱她吗?” 他先是一阵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莫丽!不是!”他迅速上前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拥着她说道:“我是要你们母女留下来。莫丽,难道你认为我想把你们母女分开?” “是。我以为……我出院那天回到原先的房子,你带我到整修过的育婴室和我那间房间里,那时你没有说那是”我的“房间,也没有说那扇相通的门是为了方便让‘我’使用。因此我以为你是打算让新的女乃妈住进去,而要把我送回贝克福……”她的眼眶再次溢满泪水。 “不会!”他轻轻地说。“我想都没有想过要那样做。你心里一直有这层疑虑,所以星期一没有接到我的电话,就急着回到法国来,你害怕我不要你们回来?” “对……”她喃喃地说。“也害怕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噢——莫丽!真对不起!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和孩子……我知道我先前对你不是很好……” “对!”她略为激动地打断他的话。“但是我没有权利要求更多了。” 他露出戏谑的微笑逗着她说道:“你现在对我的……感觉,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她脸颊略为泛红,只点点头,不发一言。 “啊——莫丽……”他慢慢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的摩搓着她的下巴,他略略偏着头,眼中闪着一丝幽默,“你的言行举止并没有透露出对我的迷恋啊……” 她摇摇头,露出略显窘迫的微笑,“我知道你不会爱我,所以我只要能够接近你、成为你的朋友就够了,没有权利再期待这么多。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姿态放低,不在任何一方面惹你反感,我们的婚姻就可以维持下去。所以我极力隐藏自己真正的感情……”她瞥向他,看见他眼中仍有着疼怜的笑意,便转而问道:“你不怕我变成像报纸上写的那种女人一样,整天追踪查勤、攻击任何接近你的女人,一吃醋就砸你的车?” “不会。”他否认。“只是我常常觉得困惑。我看着你,然后告诉我自己你就是我所认识的莫丽,并且试着让自己相信你并不是真的改变了……” “但是你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稍稍蹙眉,然后微微地摇头说:“不完全是……只是我有金钱上的疑虑……”他看起来开始有些局促。“我一开始并不完全相信你所说的关于对我的感觉和感情……要怎么说呢?我知道你家里的经济很吃紧,也知道你尽全力在帮助你的父母。虽然你辞去工作全力写作,也有书出版,但我知道你的所得并不会很高……” “所以你真的认为我是为了你的钱?”她平静地接过话。 “对。”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对不起,莫丽。这是一个可怕的想法,我自己也深受伤害。在我对我们的婚姻充满希望之际,那的确是一种打击。” “你现在还怀疑我的动机吗?” “当然没有!我早就没有这种想法了。莫丽,原谅我措辞不当,我刚才真正想表达的是,我希望你们母女留下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回到安妮来访之前的关系……”他把身体重心移到后脚跟上,热切的说:“我要听到萝拉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看她跨出第一步;我一直在期待着。我要参与她的成长,和你共同分享的喜悦……我要她知道我是她的爸爸……”他说着站起身子走向窗台边,背对着她说:“你觉得呢?愿意留下来吗?至少看在这栋房子的份上……” “你真的认为需要以这栋房子做诱饵让我留下来?”她平静地诘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我先前对你的误解;你生产之前我还执意要去蒙地卡罗,让你一个人面对手术前的担心恐惧,我想你一定寒了心吧!我觉得很愧疚……” “我能体谅你的心情。”她安慰着他。 他转身面向她,露出微弱的笑容:“你不怪我?我们又是朋友了?” “对,朋友。”她附和着,心下仍有一种莫名的怅然。 他转向窗户,注视窗外好一会儿,然后说:“从这里仍然可以看到多维尔城区。”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同眺望着美丽的夜景。此刻他们是如此的接近,她细细感受着他身体的温暖,欢愉中仍感到丝丝痛楚。只要她稍稍移动一下就能碰触到他的手臂,也能轻易的将头靠在他肩上,但她知道如果她这么做,很快就会睡着。她累得全身有些虚月兑,尽避她可以不必担心去留,但她仍无法厘清事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为了弥补你的愧疚,你选择了这么昂贵的方式。” “赚钱不是为了要存起来的,莫丽。”他平静的说。“钱就是要花,是为了使人快乐。”他笑着继续说道:“我似乎有很多钱,那是因为我到处投资,而且都有盈余,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你是命运的宠儿吧!” “也许吧!有时候我会因为最奇怪或是最微不足道的理由参与一项投资,也许算是某种直觉吧!但最后的结果都不错。”说着他一把圈住她的肩膀搂紧她,“你应该选择一个更值得述表的对象。”他半认真地逗着她。 “既然是迷恋,就没有理性可言。”她幽幽的说,仍继续眺望着窗外的夜景。 “话是没错,不然你也不会选上一个赌徒了。”他略略使劲搂住她,这使她产生想紧紧拥抱他的渴望。她想亲吻他、也让他回以激情的热吻。他能听到她逐渐加快的心跳声,感受到她脉搏的悸动吗?然而他显然没有感应到她的。她不禁轻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趁这个机会把一直困惑她的事情问清楚。“告诉我有关于马丁的事。他究竟是谁?别再说他是你在牌局中嬴来的,有一次我从你和别人的对话中的略听到一些。” 他微笑转向她:“他是一个在世界各地流浪的人,没有根,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他大概也不在乎。我是在巴哈马遇到他的,那时我正驾驶‘漫游者号’环游世界。我的船开进纳苏港的时候,他就在码头边,看起来穷困潦倒。他自动上船帮我做维修和补给的工作,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巴哈马做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他顿了一下,“问他也不肯说,我觉得他的来历不单纯。或许是基于一时的恻隐之心,我让他到船上工作,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跟着我。”他转而戏谑地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管家的工作乐在其中。”接着是一阵静默,他大概想替马丁找出理由,然后摇摇头笑了笑:“真是天知道。后来我们从纳苏港出发,一出海他就病了。大概是一种热病之类的,所以我只好照顾他,强迫他服用阿斯匹灵,喂他吃饭,替他做一切事。等他病好以后,没有问我就主动替我做事,除了当我的副驾驶,还打扫甲板兼做饭。我厌腻了航海生活,打算找个地方住一阵子,于是就选择了多维尔。我买了靠近码头的一层公寓,那时马丁突然消失了好一段时间。一直到我们结婚我买下了先前那栋房子时,他才又出现。老实说,我已经习惯有他在身边,如果他真的离开,我会非常想念他。” “他的举止看起来像一位旧式的管家。”莫丽说道,疲倦地笑笑。 “是啊!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原因。马丁非常聪明,对于很多事都很了解,同时也很谨慎。虽然有时候我会被他气得半死,但有时候也会过度依赖他。我有一种感觉,总有一天他会突然离开,而我再也不会有他的消息。很奇怪吧?”他沉浸在思绪里,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夜色中…… “我欠他很多。”他平静的声音又再响起:“我不在时,他很尽心地照顾你……” “的确。”她很同意:“但是你为什么要说他和房子都是从牌局中赢来的呢?” “不为什么。”他耸耸肩:“我想是习惯吧!我总喜欢让别人猜测,不希望有人掌握住我在做什么——再说,这也不关别人的事。” “也包括我在内吗?” “你当然不同。我不想让你认为你给我添麻烦,毕竟我们那时候结婚主要是为了孩子的缘故。对不起,一开始我没有对你说实话。莫丽!我一直很喜欢你,很高兴看到你。很奇怪,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总是认为你是我过去的一部份。你和这里的人不同——也许我应该说你和这里的女人不同。安妮来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开始感受到婚姻的幸福。而当你告诉我那些事时,我有一种受欺骗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所遇见大部份的女人都是拜金主义者,而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是那样的人!”他略略皱眉,继续说道:“甚至我朋友的妻子或是一些我喜欢的人似乎都希望过着随心所欲的物质生活,而做先生的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我不是想要说他们的妻子不爱他们,只是这种爱似乎要在满足妻子的物质之后才能得到。我解释得不太好,但我相信你和她们不同。你始终以同样的方式对我,查理就是查理,就是一个朋友。你既不畏惧我,也不会撒娇乞怜——我最讨厌女人对我施展媚功,不是因为喜欢我、欣赏我,而是为了我的财富,为了利用我挤进社交国。” “但是你绝不会给她们任何机会。”她平静地接过他的话。 “那当然。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从来不会慑于富贵。也许你并不喜欢常常参加那些社交场合,但是你从来不会害怕,只是平静的面对一切、接受一切,绝不疑神疑鬼的困扰我……” “那是因为我们的状况不同,我觉得我没有权利质问你这个那个的。” “不——反正我相信你不会是那种女人,而且我说过我们的婚姻带给我很大的快乐。唯一令我困扰是你的……呃……应该说是沉默吧!你好像刻意在扮演某种角色。” “没错,我是。”她坦然的说。 “所以这也是使我曲解安妮的话的部份原因。我以为你真的变了,变得有心机,所以你从不和我争吵。我心里总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我,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但我还是武断地认为你和我结婚是别有所图。”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的说:“当时我真的对你很失望,莫丽。我的心里也因此很不平衡,而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调适过来。”他凄然微笑:“我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才告诉你我心里的话。我原本是想在安妮来的那天晚上告诉你,但是被她这么一搅局,反而生出这么多枝枝节节。”接着是一阵静默,他漫无目标的梭巡窗外的景象,接着他不期然的改变话题,问道:“你觉得魏先生夫妇是怎样的人?” “你是说你的舅舅和舅妈?”她一时之间思绪转不过来,好一会儿才明白他问的话,便集中心思回想和他们之间的对话。她没有多想便月兑口而出:“宗教狂,自以为是,冷酷。” “道德狂。”他淡漠的说。“真奇怪!历史总是不断的重演。我母亲显然迷恋我父亲,她跟着他,怀了他的孩子!最后被他抛弃——然后她就死了。大概是受不了我那位圣洁的舅妈不断的拿道德压迫她吧!” 难道这就是查理不愿抛弃她的原因?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你舅舅呢?” “他倒不在口头上说教,他喜欢用皮带抽打。”看到她惊骇的表情,他继续:“没错,他打我。直到我长大了,他才停止,我想他是怕我会还手吧!”他戏谑地笑了笑。“当然我从来没有还手,我不愿自己变成和他一样。我很小的时候就下定决心,绝不要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他叹了口气。“莫丽,我是在黑暗中长大的,没有欢笑,没有喜悦,甚至连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都会招来鞭打。日复一日他们不断提醒我,我母亲是个下贱的娼妓。许多个夜晚我趴在床上——因为背后红肿疼痛,尽量往好的地方想,好让自己能继续和舅舅生活下去。我常常想到母亲,一个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长大的女孩,我总忍不住为她掉眼泪。我从不怪她逃家去找寻自己的幸福,但她不应该去追求一个根本不想要她的男人,我认为她应该要有更多的尊严。” “你对我的看法也一样吗?” “不——不完全一样。你不曾表现出来,也不曾‘骚扰’过我。我想我母亲是很赤果果的表现出来吧!但我更要怪的人是我的舅舅和舅妈,如果不是他们把我母亲逼得太紧,她也不会逃家,不会只因为需要被爱就盲目地去追求男人。” “就因为我没有和令堂相同的理由,所以你怀疑我对你的迷恋是为了物质?” “很抱歉,我曾经这么认为。但是,我知道你父母是爱你的,只是那是一种会让你窒息的爱。我知道你父亲负了不少债,因此就怀疑你和我结婚的动机,对不对?他的工厂现在经营得怎么样?如果他的确需要财务上的援助,你只需要跟我开——” “不!”她打断他的话。说什么她也不会为这件事向他开口求援。“现在业务已经有起色了,经营也重新上轨道,他吸收了一位年轻的合伙人,一切运作都很顺利。继续说你的舅舅和舅妈,你说你怪他们……”她急于要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好吧!不错,我是怪他们,我期盼一年一年赶快过去,等着赶快长大。他们用鞭子抽我的时候,我咬紧牙关绝不出声;他们把我偷偷做的心爱模型船砸坏,我也只是耸耸肩。但我绝不会忘记也绝不会原谅,我发誓只要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会用一切的方法使他们难堪,使他们恨我就像我恨他们一样。后来我在村子里、学校里、到处惹麻烦,没办法通过考试——因为考到一半就交卷不写了。到我十六岁那年有一天回到家,发现所有的东西都被堆在屋外,我就离开他们搬进一位同学的家里。” “这件事我也记得。”她轻声说道。“你的行李摆在同学家一整个星期,那时还引起村子里好一阵议论。” “就在那个时候,我决定要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小镇到大都市去!” “因此你变成了一位冒险家,假装不关心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关心。” “假装?”他微笑着反问。 “是!”她十分肯定。“假装。我有比别人更多的理由相信你的冷漠是一种伪装。因为我不相信在莫尼死后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全是假的。” 他笑了笑:“当然不是。我真的很关心你,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去找你父母,告诉他们不要再伤害你、利用你。”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关心我,关心别人,却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发生什么事。”她顿了一下,试着想诠释他的心态:“似乎有点自我毁灭的倾向。” “与其说自我毁灭,不如说是决心要出人头地的强烈企图心。我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微笑着继续说道:“老实说,我也喜欢和人斗智,接受一些看似不可能的挑战。” “那时候由于你所过的——所忍受的生活,使你能够真正了解我对莫尼去世的感受。” “对。那时你一直在‘挣扎’,为了你的父母,你尽力使自己勇敢、坚强,我非常佩服你这一点。你也可以陷在痛苦和愤怒之中!但你并没有,只是默默承受一切。这件事我一直记得,也因而拉近了我们心灵上的距离。但当我发现你对我的迷恋,我真的惊骇不已,过去的阴影又重新回到我心里。” 他的话隐隐又再刺痛了她。“对不起……”她喃喃地说。 “不,不要再道歉了,莫丽。事实上最该道歉的人是我。你知道吗?过去这一年来我体验了很多我过去认为并不存在的感觉。喜悦、痛苦、困惑、恐惧,还有爱。在费妮的挑拨之后,我飞到英国去接你回来……” “她真的说了那些话。”她急切地打断他。“我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她一定知道我会告诉你她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他低头对她笑笑,把她拥紧了些。“我想她不会在乎我知不知道,或者她希望让我相信是你在说谎。她告诉我,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我根本不愿意相信她,但是我还是有点担心……还有一想到她害得你又搭渡轮回英国去,我就……”他瞬间气往上冲。 “可是我把萝拉包得很好,她一路上都很安全……” 他惊讶地看着她:“不是!我并不担心孩子,因为我知道你会把她保护得很好。我担心的是你!你并不是正常生产,而是动了‘手术’,你需要长时间的调养!医生告诉我不能让你劳累或是紧张,要我尽量在生活上和心情上让你保持平静,不要引起任何争议。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告诉你我心里的感受?而且我把你送回贝克福!主要也是为了让你避开搬家的劳苦和麻烦。谁知道夜长梦多,还加上费妮搅局!然后当我听到火车失事的消息……啊!天哪,莫丽,我简直要崩溃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想我……”她平静地说。 “我是想你,想看见你,想你的微笑,想——啊!莫丽,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尽避我们之间有那么多误解,但你仍是我的一部份。”他微微摇了摇头:“所以我一直催着工人赶工,好早一点接你们回来。我托大卫打的那通电话,他没打,我知道你很生气……” “你为什么要托他?为什么不自己打呢?”她疑惑的问。 “哎——因为——我亲爱的太太一定会问一些我不想回答的事情,像是我在哪里呀?正在做什么啦?所以我想与其要像个傻子一样的扯谎,不如就叫大卫替我打那通电话,这样省事得多。大卫不知道那通电话的重要性,所以在第一次没拨通之后就叫费妮帮他打。” “她当然不会打。” “是啊,接着我就被那块该死的瓦片打到。马丁急忙把我送到医院,我一醒来就出院回家——然后才知道你回来又走了。我的天哪!整件事就是这么阴错阳差、弄巧成拙!” 她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然后呢?” 他也笑着,继续说道:“真是欲速则不达,然后我马上开车到机场准备起飞,等了好久才离地,我都快急疯了。飞机降落在英国后,我就租一辆车开到贝克福,途中我打开收音机,正好听见火车失事的新闻……噢——莫丽,我感到……我没有办法形容我那时候的感受。当播报员报导有多少人死亡的时候,我几乎相信你和萝拉也在其中。” “查理……”她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手臂圈住他的腰,紧紧的抱住他。 “那时我想这是对我所作所为的惩罚。”他回应她的拥抱,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心里的感觉和想法,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她略略挣开他的拥抱,仰头注视他。 “不知道?”他反问。“你不知道我爱你吗?不知道你和萝拉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我不能失去你们。当我走进你父母的房子,听到你的声音正在为我辩护,我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我进入起居室,看见你坐在那里,是那么娇小、苍白、和疲倦,而萝拉睡在你怀里,我一时之间真有想哭的冲动。从孩提时代我就没有哭过,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哭……” 在他怀里的莫丽也不动的站着,几乎连呼吸也停止,只一脸惊讶的望着他,爱她?查理爱她?不知不觉中,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她的双颊…… “噢!不!”他温柔的说。“不要哭!莫丽,不要哭!” 第十章 美梦成真 查理低下头轻轻吮去莫丽颊上的泪珠。他的唇慢慢往下移动,在她下一声啜泣之前,很快地便覆住她的双唇。他的吻逐渐加深、加剧,他是如此珍惜与难舍地吸吮着,彷若在久渴的荒漠中发现一口甘美的泉井…… 她的心极不规则的跳动着,几乎难以呼吸。她依偎在他胸前,双臂紧扣住它的颈项,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融化在这突然爆发的激情之中……曾经,只有在梦幻中才有这样的拥抱、这样的吻,然而这样的拥抱和这样的吻却又远远超过梦和想像。因为她实实在在感到灵与肉的交融,以及在感觉、触觉和味觉上的探索与被探索。他们的渴望不断不断地膨大、转炽,直到两人都被的火焰深深震慑。 他仍将她拥在臂弯中,望进她迷惘的双眼:“我一直渴望这一刻……” “我也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渴望……”她幽幽地说道。“我对你早已不是少女时代的痴迷,随着对你的了解和认知,我是真实而且深深的爱上你……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一刻真的来临了……” “相信我,莫丽!我早就爱上你了……”接着他眨眨眼说:“至少感觉上是这样。” “你原本想在安妮来的那天晚上告诉我的,就是这句话吗?” “嗯!”他点点头。“而且想问问你是不是也有可能爱我。”他顽皮地笑了起来。“那晚我提早离开大卫家,不只因为我怕你累了,也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心里的感觉,也想知道你的感觉。我想告诉你,你是我生活的重心,是我存在的理由。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回到有你的家中;喜欢你给我温暖的那种感觉;喜欢需要和被需要……”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在我漂泊无定的人生中你是唯一不变的定数——我永远的莫丽、妻子、和朋友。当我夜里回到家,知道你还醒着在等我……我没有办法告诉你那是一种多好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醒着没睡?”她疑惑的低声问。 他略略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我总是很安静的关上大门,很安静的上楼。然后我会等着、听着,总会听到你叹息和翻身的声音。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想大概是我吵醒了你,所以以后我就格外的小心尽量不出声,但是我仍然会听见你轻叹和翻身的声音。我常常想像你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带着微笑安心入睡……很一厢情愿的想法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稍稍蹙眉。“事实上就是这样。” 他给她一个含情脉脉的微笑,“谢谢你。没有你的家就不是家,只是一个空洞冷清的地方,这么多年来我东飘西荡,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家,但是当我因为自己的愚蠢差一点点失去这个家的时候,我突然害怕起来!也才明白我有多需要你!”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在胸前,而她也第一次感到心安理得地把积压多年的爱完全投注在他的拥抱里。然后他们搜寻彼此的唇,激发彼此的需求,直到爱与欲完全交融……这时一阵持续的敲门声惊动了他们!暂时打断了激情,他们面面相窥,一时之间感到有些错愕。敲门声又再响起,查理才不太情愿的说:“进来!” “晚安。”马丁抱着孩子走进来,但声音里却带着少见的不悦。他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大麻烦似的。他迳自走向莫丽把孩子交给她,“她不停的哭,怎么哄都不行,而且她也该换尿布了。” 莫丽看着此刻已安静下来的孩子,觉得有些疑惑,但仍向马丁道歉并致谢,然后抱着孩子回育婴室换尿片。她坐在摇椅上喂女乃,回味着刚才的一切,一抹甜蜜的微笑俏俏浮上唇角。萝拉安睡之后,一股热潮自她体内缓缓升起,使她心中充满兴奋的期待。他会做她一直期待他做的事吗?现在她有勇气触模他、爱他、以及告诉他,她一直想说的话吗?她不禁微微颤抖,于是试着把注意力再转回孩子身上。她抚着孩子日益圆润的手臂、绒毛般的细发,和柔软的面颊,不由得想起他所说的有关他成长过程中的辛酸。她决心要好好地弥补他。 她隐约听见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她喂完女乃、替小孩换过尿片后,便又抱着孩子来到卧房。查理半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脑后,双膝交叠,正很轻松地和站在一旁的马丁说话。看到她进去,马丁很自然地对着她微笑。 “好了吗?”马丁平静的问道。见她点点头,便向她道晚安随即退出房间。 查理上前接过孩子,她问道:“马丁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不愿意再照顾孩子了?” “不是!”他笑着把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他问我他是否可以留下来。” “他要留下来?” “嗯。”他牵着她走向床边,让她坐在床缘。“他似乎有一个很奇妙的想法,觉得我们也许不再需要他了。”他微笑着说道。 “为什么呢?因为孩子吗?” “不是。因为他注意到我们真的相爱了。”查理露出淘气的笑容。“而认为我们或许要独自组成一个小家庭,不希望有外人介入。我告诉他我们很欢迎他留下来。他表示感激,因为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适合再到处流浪。他发现我不算太难相处,还有,马丁很喜欢你,也很疼爱萝拉,所以他很希望留下来。” “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没办法想像如果少了他,我们该怎么办。” “好,就这么决定了。现在,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说着,他将她抱起来平放在床上,在她身旁躺下,轻声地说:“就是和我太太。” 她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脸庞,停在他的唇。她喃喃道:“我真不敢相信,经过这么多误解之后,现在一切竟然如此完美。我一直试着让自己扮演能符合你期望的角色,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好累……” “我只要你做你自己。”他温柔地说。 “但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想。而现在,经过了这段时间,我开始怀疑我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我知道。”他坚定的说。 “那么你还在等什么呢?”她的身体也发出同样的讯息。 他笑了笑随即翻过身。“这件事就让我来效劳吧!准备好了吗?” “是的。” “现在?” “就是现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