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爱一次又何妨》 軝梦心情 叶书亚 我的一九九六年充满了火药味,梦备与现实的拉锯战持续了好些年,终于在一九九六年春天引爆。“梦备”以压倒性的姿态玾据褐座,而“现实”表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却伺机而动,趁我情绪低落时补上一刀:“你不行的,再坚持下去会饿死人的!” 我向来不做赌徒,但这回我是真的让“梦想”和“现实”卯上了。 那天,和曼娟天南地北聊了一大串,聊悢小说、写作我可是没完没了的,就在我口沫横飞之际她突然冒出一句:“你的稿子我要用。”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仍继续说着原先的话题,又过了几秒我才愣住,“你刚刚说什么?” 没错,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将被印成铅字。 我握着话筒的手和我的声音,颤动着同样的频率。 为什么写这样的故事? 其实,故事虽是虚构,情节却不完全是杜撰的,故事中的女主角——江采晴,她的恐惧或许你也曾有过,当众说纷云而又无从分辨真伪的时候,仿佛只有随波逐流。 而我,我是幸福的。在我彷惶无助的时候,就有一双朋友的手托住我,让我不致迷失在这乱象的洪流中。 朋友是我最大的财富,而我,是个守财奴。 或许,这故事之于爱情,不够浪漫、唯美,但在故事中,你是否也有熟悉的感觉、类似的心情? 如果爱情使人生美丽,那么让世界温韶的便是友情了。这两者的出硐点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爱。 第1章(1) 夏天的时候,赵云飏租的房间对面,搬来了一个长头发、老是穿得一身黑的女孩。 除了搬家那天,看过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男人帮她把东西搬上来,之后,就没看她有任何朋友来拜访。 这层楼共有三间房,住的都是学生。女孩住的是最大的一间,有自己的阳台;另外,就是赵云飏和他隔壁的吕伟浩了。 起初,吕伟浩和赵云飏一样,只是好奇这个黑衣女孩怎么老是一个人,从没听她开口说过一句话,即使在楼梯间遇到,她也只低着头匆匆走过。一个月过去了,这已是吕伟浩忍耐度的极限,再也按捺不住他的好奇心,跑到赵云飏门口,用力地敲门。 “云——飏——”叩!叩!叩!“赵——云飏——”他顺着敲门声很有节奏地拉长尾音。 “死浩子,火烧啦?叫那么大声。”云飏倚在门边没好气地说。 他一侧身,拉着云飏溜进房间,顺手将门反锁。 “干嘛还锁门,想非礼我啊?”云飏笑着看他贼似的举动。 “啐!是你变性了,还是我变态了?” “我肯定我仍然是男性,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变态,哈!我得去登报昭告天下……”云飏作势要开门,浩子一个箭步挡住他的去路。 “别闹了,被你这么一搅和,差点连正事都给忘了!” “你会有什么正事?”云飏回到他的书桌前,“没啥事就快滚吧!我还有报告要赶呢!” 浩子拉了块坐垫,一坐在地板上,云飏瞄了他一眼,每次这家伙有这种动作就表示:不让他把话说完就别想清静了。 “说吧!又有什么鬼主意,或者又闯了祸了?”云飏索性拿下眼镜,跟着坐在地板上。 “喂!你说对面那个女孩会不会是哑巴?” 云飏一掌拍在额头上,一副要昏倒的样子,“你怎么那么无聊?” “真的很像嘛!”浩子无辜地眨眨眼,“她搬来这儿已经一个多月了,你听过她的声音吗?没有。小三还跟她同班耶,他都没听过她开口说话……” “就算是,那又干你什么事?” “如果她真是哑巴……难怪没人找她打屁,怪不得从来没有找她的电话,对哦……哑巴怎么讲电话?那……她听得见吗?” 见浩子开始自言自语,云飏无奈地摇摇头,戴上眼镜准备回到他的报告里,浩子眼尖地拉住正要起身的云飏,急切地说:“我们直接去问她好不好?” “问什么?怎么问?妳好,我们是对面的房客,请问妳是不是哑巴?”云飏白了他一眼,“神经!” “谁叫你这样问的?白痴!”浩子也不甘示弱地顶了一句,学云飏翻白眼的样子。 “好了好了,不陪你玩了,我还要赶报告。”云飏提起笔,试图专注在桌上的书籍。“你知道门在哪,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喂!姓赵的,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这无关同情心,而是你的好奇心!” “谁说的?我们是她的邻居耶!守望相助本来就是应该的,如果她真的不能说话又都碰到像你这种冷血动物,那她还交得到朋友吗?何况,她还是『你』学妹呢!” “好——说不过你,我投降行了吧”他莫可奈何地丢下笔,拉着浩子往外走,“走吧!” “去哪?” “是谁口口声声要敦亲睦邻?现在要你去你又不去,真是麻烦。” “现在?”浩子下意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短裤。 “很帅了啦!又不是要相亲,你到底走不走?给你三秒钟考虑,一、二……”“哼!走就走,你走前面。”浩子推他一把,跟在他身后。 “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他苦笑着移动脚步。 “不是怕,是腼腆。” “哈!是哦!” 扁线从门缝露出来,里面没一点声音,云飏轻叩着房门。 她知道一定是对面的房客,至于是男是女,就不得而知了。斜对面那间老是一大堆人,男男女女都有,搞不清楚谁才是主人,才想装作没听见,又传来一阵敲门声。门外的人似乎不死心。 门缓缓地拉出一道缝并未完成打开,门里的人像是犹豫着。 又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一双惊惶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妳好,我叫赵云飏,d大二年级,住在对面;他是吕伟浩,g大二年级,住在我隔壁。”他首先打破沈默。 “……”她不知该回答什么,只好继续盯着他们看。 “妳叫什么名字?”浩子只想知道她会不会说话。 “江采晴。”她轻轻地吐了三个字。 “她会说话耶!”浩子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地扯着云飏的袖子。 云飏尴尬地朝采晴笑笑,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们都叫他浩子,妳也可以叫他神经浩。” “还是叫我浩子好了。妳刚搬来,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不要客气,尽避来敲门。” “或者,他的狐群狗党吵到妳,尽避敲破他的门……” 浩子截下他的话,“对,他是我们狐群狗党的党主席,要找,找他好了。”反将他一军,浩子不禁面露得意之色。 看着他们互不相让地……争执?又不像,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看似互揭疮疤,感觉却似亲密,多奇怪啊 “你们认识?”她偏着头,困惑地指着他们俩。 她的问题让浩子忘了原本要说的话,纳闷地看着采晴,“我们不但认识,而且还是“死忠兼换帖”的好兄弟呢!” “我们一起疯惯了,妳别介意。”云飏补充道。 这样的友谊,不是她所能理解的。“朋友”像是遥远的名词,与她无缘。除了维青——她唯一的朋友。如今……终究还是孤独一人。 “妳也是d大的学生?” 采晴点点头,“外文系一年级。” “那我算是妳的直属学长啰,学校方面还能适应吧?”云飏推了推眼镜,关心地询问。 “如果有任何课业上的问题找云飏准没错。如果是娱乐方面的……嘿嘿!那就得看我的了。”浩子不甘被冷落地连忙插上一句。 “他是g大垦荒系?” “垦荒系?”采晴不解,从没听说有这门科系。 “每次办活动,不管登山露营郊游烤肉,他就有办法找到一些鸟不生蛋,人烟稀少的地方,那不叫垦荒叫什么!” “你不否认那些地方都很美吧倒是那些叫得出名字的观光胜地,多半都被游客制造的垃圾破坏得失了风貌。要你找,你还不见得找得到呢!”浩子愈说愈得意,“江采晴,下次跟我们一起去,到时候妳就知道不是我在臭屁,这种能耐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她实在不习惯他们的对话方式,有记忆以来,几乎不曾和任何人聊这么久。除了维青…… “再说吧!”想到维青,心情便轻松不起来,突然有种虚月兑、无力之感。 云飏见她神色苍白虚弱,连忙道:“好了,改天再聊,早点休息吧!” “才九点多而已,现在休息也太早了吧?” 他用手肘撞了浩子一下,朝他使个眼色,浩子马上有默契地改口:“不过,早睡早起身体好,妳还是早点休息好了。” 采晴歉然地点点头,便转身把门关上。 回到自己房里,云飏怎么样也无法专心继续他的报告。江采晴孤独的眼神和落寞的背影在他脑海中盘旋,轻轻牵动他某根细微的神经。 她谈不上美丽,过肩的长发使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空洞。没有年轻飞扬的神采,也没有历尽风霜的沧桑。他实在想不透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属于青春、属于欢笑的年轻女孩在脸上写着空白? 他们见面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居然研究起她来?云飏不禁失笑,摇摇头,还是作功课要紧吧! 采晴一上楼就看到她门上多了一张纸条,用钥匙开了门顺手将纸条撕下来,才看第一行就忍不住摇头。 江彩琴 ˉ晚上七点三十分请至斜对面共商大计 浩子留ˉ 江彩琴?怎么会差那么多?名字不过三个字就错了二个,幸好没连姓都帮她改了。 斜对面?不就是老挤着一堆人的那间。浩子?应该是那没戴眼镜的吧!另一个叫……叫什么……忘了! 还怪人家写错了,起码他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而自己呢?压根儿忘了,只隐约记得他们的长相,但充其量也只是以眼镜来区分罢了。 放下背包和纸条,面对着篮子里堆了小山似的脏衣服不禁要叹气了。 在家里,一向都是钟点女佣在打理这些事的,从来不劳她费心。上次洗过的衣服穿起来硬邦邦的,流汗后甚至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现在又有一堆,再不洗就没得穿了。幸好她的衣服都黑色的,没洗乾净也不至于太明显。 采晴无奈地抱起那座小山往浴室里去,若非不愿回家,她真想把衣服搬回去洗算了。 就在和肥皂泡沬大战最后一回合的同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嚷,想必“斜对面”又高朋满座了。 采晴把衣服拿到阳台晾,忍不住怀疑:“他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原本她也没什么烦恼的,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采晴松了一口气,并在心里祈求着这些衣服不会像上次那样。 “斜对面”不时传来一阵笑骂声,她望着屋子里的每个角落,一片死寂像海浪般席卷而来,激起她心底深处的悲哀。 她还好年轻,生命还好长,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为什么一点也笑不出来,难道真是她不正常? 心酸、委屈、寂寞的感觉在他们传来的声浪中显得格外强烈,她渴望的不过是些许的关怀与温情,为什么竟是那么遥不可及? 突然的敲门声着实吓了她一跳,抹去眼角的泪强自镇定地深吸口气,才把门打开。 “妳看到我留的纸条了吗?”是那个没戴眼镜的,采晴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过来?” “啊?”她只记得纸条上的“江彩琴”三个字。 浩子看她一脸茫然,又问说:“纸条妳看了没?”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妳可以用说的。”浩子忍不住想笑了。 “喔!”采晴顺从地说。 “说呀!” “说什么?” “我的天哪!急惊风遇到慢郎中,妳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感到一丝困窘。 “ok!我在妳门口贴了纸条,上面写着:“江彩琴,晚上七点三十分请至斜对面共商大计,浩子留”有没有?” “有!” “现在是七点四十二分,小姐,妳迟到了不说,还搞不清楚状况!”浩子拉着她往外走,“大夥都在等妳呢!” 来到“斜对面”——浩子的房间,采晴不禁微微蹙眉,眼前这些人或躺或坐,有的翻杂志、有的调音响,舒适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采晴的拘谨在他们当中显得突兀。 “嗯咳!”浩子拍拍手,扯着喉咙,“各位。” 大夥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的新面孔。 浩子拉着采晴站到中央,瞬间,看杂志的丢开杂志,调音响的关掉音乐,全都围了过来。一双双盯着她的眼睛写满了好奇。 “她就是我们的新邻居,d大外文系江彩琴,江水的“水”、彩虹的“彩”、钢琴的“琴””他转向采晴,“这位是小三,据说是妳的同班同学。” 坐在最左侧的小三朝她摆摆手,“妳八成不知道我们是同学吧!” 采晴尴尬地点头示意,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叫奕娟,我的半个女朋友。”浩子指着小三身旁的短发女孩,向她介绍着。 “死浩子,臭浩子,谁是你女朋友?”奕娟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嘘!留点面子给我,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先让我介绍完嘛!”浩子又指着奕娟身边的长发女孩继续说:“她是靖茹,我的另外半个女朋友。” 靖茹给采晴一个甜美的笑容,“嗨!”一转头马上变脸,狠狠地瞪着浩子,“不要破坏我的行情。” 浩子早已习以为常,傻笑是他一个贯的回答。“最后一位妳见过的,“党主席”云飏先生。” “还记得我吗?住在妳对面的。”云飏习惯性地推推眼镜。“别听浩子瞎扯,我哪是什么党主席,倒是帮他们收拾烂摊子的拾荒老人我当之无愧。” “来这边坐嘛!不用这么拘束!”奕娟亲切地拉着采晴坐在她和靖茹之间,顺便把脚边的杂志往床上扔,“对不起喔!这里乱得猪窝。” “像猪窝?还不是你们弄的?竟然批评我房间乱?”浩子吹胡子瞪眼睛地跳脚。 奕娟倒是懒得理他,只顾着帮采晴倒饮料。 “浩子,你可不可以闭嘴?喳喳呼呼的,采晴还算是客人!别把人家吓跑了。”云飏喝了口可乐,慢条斯理地说。 “对哦!”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看着采晴,“差点忘了妳对我们还不熟,这样吧!妳自我介绍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拿起纸、笔,写下“江采晴”三个字,放在中间的矮桌上,奕娟和靖茹同时凑过去看。 “哇!好好听的名字喔!!”奕娟兴奋的大叫。 “可惜有的人不识字又爱现,还彩虹的彩、钢琴的琴咧!”靖茹意有所指地瞟了浩子一眼。 这么明显的讽刺浩子怎会听不懂,连忙抢过纸条,恍然大悟:“原来是“江采晴”不是“江彩琴”。对不起、对不起,不过也不能怪我,我只比你们多见过她一次而已……” “谁要你鸡婆的?”一直没说话的小三也开口了。 “嘿!我还没说你咧!你是她同学,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浩子愈说愈激动。 “所以不敢乱说啊!谁像你,自作聪明。” 第1章(2) 眼看气氛愈来愈火爆,采晴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没必要让他们为了区区小事起争执,写错名字又不是多大的过错。“没关系啦!你们不要吵架,反正……反正没关系啦!”从小到大还没劝过架哩!只好反覆地说没关系,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唉! “哈!她说话了!”小三和浩子互相击掌,靖茹和奕娟用力地握手,云飏则只是笑看他们。 采晴弄胡涂了,怎么一会儿大呼小叫,一会儿又击掌握手,她纳闷地看着云飏,心想:“总算还有一个比较正常的。” “虽然才刚认识妳,但我们都知道妳惜言如金,刚才他们是故意闹妳玩的。”云飏看出她有些搞不清状况,笑着解释着。 “我们在一起疯疯癫癫惯了,总没个正经。但是大家感情好,吵也吵不久的,刚才……我们没恶意的,妳可介意。”靖茹亲密地搂着采晴。 对这突来的举动,采晴全身僵直了起来,不自然地扭动一□体,靖茹并不以为意,手仍搭在她肩上。 “你们……”她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言行模式,被愚弄的感觉使她面有愠色。 “妳别误会,刚刚临时起意的开个玩笑,真正的目的是想邀妳星期天一起去爬山。”云飏突然发现他怎么总在向她解释。 “对啊!”其他人也附和着。 她信任地看着每一个人,最后,眼光停在云飏脸上。 云飏被她看得浑身发窘,“真的,妳一进门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大家想逗逗妳嘛!碰巧浩子把妳的名字弄错了,他们才开始藉题发挥,没想到默契太好反而让妳以为我们串通好了要耍妳。” “对不起啦!别气了,嗯?”奕娟衷心地说。 她又看了云飏一眼才释怀地点头。 “好了,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再闹了,采晴还不太能适应呢!”云飏一副长者风范的样子,向众人宣布。 “yessir!”奕娟朝他做了个敬礼的手势,“但是……我们明天上哪儿去?” “对啊!你带我们去哪?”靖茹问浩子。 “去“浩峰”好了。上次我骑车乱逛发现的,风景不错,靖茹可以写生,小三可以拍照,我们可以唱歌,乱七八糟的大吼大叫也没人来阻止……” “等一下,你说……什么峰?”小三狐疑的问。 “浩峰啊!”浩子却是一理副理所当然。 “浩峰在什么地方?” “南投。” “南投哪来的浩峰?等等,我知道了,你……又来了,每次不知道地名就自己乱取。上回去烤肉,你说那条溪叫“浩溪”,我还特地在我拍的照片背面题字交到摄影社,结果社长家就在那附近,才告诉我那里并没有什么“浩溪”,害我差点没挖个地洞钻去。以前那些什么浩气山庄、浩瀚林道……一大堆;现在可好,又来个“浩峰”。拜讬,自恋也要有个程度嘛!”小三无奈地叹气,捶了捶浩子的胸膛。 小三一番话引来哄堂大笑,浩子无所谓地摊着双手,奕娟怜悯地看了小三一眼,转向靖茹,“他是妳最好的借镜,妳可别步他后尘,否则……哈……” “太迟了。”靖茹绝望地摇着头。 大夥的眼光马上调向她。 她可怜兮兮地说:“昨天我才把那幅画当作业交上去,现在只能祈祷教授不是摄影社社长的邻居……” 又是一阵爆笑,云飏拍拍靖茹的肩膀,“我同情妳。” 采晴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感染了那份热闹,轻轻地笑了起来。 “妳笑起来真好看,妳应该常笑。”奕娟注意到采晴脸上的笑容,衷心地说。 采晴不习惯如此直接的赞美,怯生生地把眼光移至窗外。这样的欢声笑语一向离她好远,第一次置身其中,感觉反而不真实。她一直都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没有嗜好、没有休闲、没有朋友的。 这从来不曾困扰她,直到维青出现,颠覆了她原本空白的岁月。唉!维青也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青春的欢颜却没停留太久,失去维青等于失去阳光。没了阳光的照耀,草地怎会青翠?花朵怎会盛开?一切彷佛都失了意义,她再次把自己关回内心的牢笼,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有的平静。 她开始知道什么叫思念、什么叫悲伤;开始害怕寂寞、害怕孤单。 “采晴,江——采——晴——”浩子唤回她悠游的思绪。“妳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问妳话也没听见。” “对不起,你们问我什么?” “问妳明天早上六点半有没有问题。” “六点半会有什么问题?” “我的天,妳压根儿没有在听嘛!” 小三接着说:“他是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出发有没有问题?” “出发?去哪?” “妳……”小三像要昏倒了,“我真是被妳打败了。” 采晴回过神,发现奕娟和靖茹已不在房内,她望向云飏,“她们呢?” “完了完了,妳连她们离开了都没发觉……”浩子哗啦哗啦地叫着。 她觉得抱歉,便不好再问了,还是云飏帮她解围,“大家说好明天六点半出发,目的地是浩子说的“浩峰”,我、小三、浩子都有机车,靖茹和奕娟出去采买了,妳只要记得把人带来就行了。” 采晴感激地朝他笑笑,顺从的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没等他们回答便急忙起身离去,回到自己房间,锁上了门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看来都很容易快乐,对于自己的心不在焉真的感到赧然,她只想着维青,但和维青再续情缘似乎是不可能的了!想到明天的活动,或许该给自己一次机会,学习适应失去维青的日子。她认真的想。 云飏在采晴离开后也站起来,“晚上就让奕娟和靖茹睡这儿,你们俩到我那里挤一挤,明天要morningcall也方便些,我先过去整理一下……” “她……是不是有……嗯……障碍?”小三抬眼看看云飏又转头问浩子。 “你说江采晴?” “废话!”小三瞪了浩子一眼。 “不会吧!你看她四肢健全,能听能说还能读大学,会有啥障碍?”浩子误解了小三意思,一迳地说:“本来我也以为她是哑巴,但事实证明——她不但能说,而且声音还满好听的。” “就说你肤浅嘛!”小三嘀咕着,“凡事都只看得到表面。” 浩子一愣,提高音量反驳:“哼!我是肤浅,我才见她几次面,说了几句话,干嘛要探讨她的内心世界?倒是你,很有深度的你,想干嘛,啊?” “浩子,你小声点行不行?”云飏指指采晴的房门,“让她听到了,不以为我们三个大男人在人家背后嚼舌根才怪。” 浩子闻言,立刻把门关上,“保密防谍,人人有责。” “嗟,保哪门子的密?”对浩子这个宝贝蛋,云飏是既无奈又好笑。 “当然是保我们小三的密啰!” “我有什么秘密?” “嘘!我了解你的心情,放心,我会帮你的。”他一手搭在小三肩上,一手拍着胸脯保证。 “你了解什么?又想帮我什么?”虽然一头雾水,但凭他对浩子的了解,也能嗅得出不寻常的气味。 “你的心事嘛!” “我有心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少来,明人眼前不说暗话,快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对她一见钟情啊?“浩子挑挑眉,暧昧地盯着小三。 “我对她一见钟情?” “你看,”浩子得意地转向云飏:“他承认了。” “拜讬,那是疑问句,不是肯定句,什么承不承认。”小三不耐烦地甩开浩子的手。 “大家都是好哥们,用不着害羞了啦!况且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们学摄影的不就喜欢那种带点忧郁又有点神秘的长发女郎吗?刚好,江采晴就符合这些特质,你会爱上她是意料中的事……” “你可不可以闭嘴?”小三忍无可忍地吼着。 浩子十足的表情,唱作俱佳,看得云飏都想笑,小三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爱情”是最麻烦的玩意儿,他连边都不想沾一下,怒视着浩子,“我才说一句,你就可以编个故事,你怎么不考虑去当编剧?” “是你自己说什么我只看得到表面,言下之意不就……” 小三不让他有机会说完,否则又不知会掰出什么,连忙抢下话:“我的意思是……哎哟,都被你弄拧了,我也忘了我原来的意思是什么了,只是觉得她怪怪的。跟她同学二个月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注意!是发出声音不是说话喔!她整个人安静得有点……”他实在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反正就是佷离谱啦!连老师点名,她都可以不答宁愿被记缺席,幸好点到她的机会不多,否刖把教授惹毛了,可就前途堪虑啰!” “我想可能是还没适应吧!看她也没什么朋友,我们就多照顾她一点,也许她只是太内向了。”云飏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下了结论。 “嗯,我们得帮帮她,免得她闷坏了,变成自闭症那就不好了。”浩子同意云飏的说法,深思地点点头。 “难得你能这么正经,总算说了句人话。”小三是不会放弃任何消遣他的机会的。 “难不成我平常说的都是鬼话?” “本来就是……” “停!”要云飏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耍嘴皮,他倒不如回房看点书,有气质多了。“等我走了你们再继续,如果吵累了就把房间整理一下,这么乱教靖茹她们怎么睡?ok!我先回房去了,你们可继续了!”做了个告辞的手势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远远地看到了维青,她想迎上前去却被一股力量绊住脚步,维青憔悴而疲惫的神情令她心疼,伸手却触模不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哀怨地看着她,“妳怎能说走就走?我们的感情那么禁不起考验吗?还是我让妳不能信任?” 不、不、不,她想解释,但喉咙被堵得好紧,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妳想离开我是吧!走、走得愈远愈好,最好别让我再见到妳,我早该相信他们说的,妳根本:“冷——血——”维青的声音愈来愈远,但却清清楚楚的传入她耳中,对她的指责,一字一句都是椎心的痛。 维青的身影渐行渐远,眼看就要消失了,她一急大叫了声:“等等我——” 敲门声骤然惊醒了采晴,呵!原来是梦。 “怎么了?”开门后面对的是云飏关切的眼神,其他人也都站在云飏身后。 “没事,作了个梦,不好意思把你们都吵醒了。” “作恶梦吗?瞧妳吓得一身冷汗。”他的声音里有些担忧。 采晴赶紧抹抹脸,拭去汗水和眼角垂挂的泪滴,回避地说:“没事了。” “是不是梦到睡迟了被我们放鸽子?”奕娟见采晴不愿多说,故意轻松岔开题,“放心,有云飏这个咕咕钟在,没人会睡过头的;现在好好的睡,妳还有二个半小时睡眠时间,六点一到,云飏会准时把我们每一个人叫醒的,去睡吧!”奕娟温柔的陪着她走到床边。 采晴感激地朝她笑笑,“谢谢!” 把采晴安置在床上,又帮她盖好被子,奕娟才退到门外,“我帮妳把门带上,好好睡别想太多了,嗯” 她乖乖地点头,目视着房门关上,隔开了那几张善意的脸。 这样的梦境并不陌生,每次醒来总满怀自责苦痛。这次不同,云飏的关心,奕娟的体贴使她感到温暖,不再那么绝望。 也许该努力试着去跨出那一步,见过色彩的缤纷已无法像从前一样满足于黑白的世界了。 “试试吧!”采晴告诉自己。 第2章(1) 初秋,太阳仍然炽烈。 山路才走了半个钟头,采晴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了,根本无暇欣赏山林之美,只眷恋停放在山脚下的机车;如果有它代步不知道多好,但眼前这坎坎坷坷的山路……唉!还是别作梦了。 云飏放慢脚步等她跟上,“要不要休息一下?” “还要走多久?”阳光照得她眼冒金星,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听浩子说就快到了,妳不要紧吧!我们可以休息一下的。” 采晴抬头看了看前面的靖茹和奕娟,她们还能边走边唱歌,尤其靖茹肩上背了画具,她不得不感到惭愧。“不用了,我还能走。”一咬牙,又走了几步。 “那我陪妳好了。”云飏不放心的跟在她身边,看她好像随时会晕倒的样子却固执的不肯休息,他不禁佩服她不服输的个性了。 终于到了! 采晴深深的吸了口山里清新的空气,怡人的芬芳让她忘了上山的艰辛。靖茹对着一片树林架起画具,奕娟在一旁帮忙,浩子可能带着小三去找地方拍照了,她怔愣的不知接下来的时间要做些什么?找人聊人她是不行的;那么,就在这儿坐到离开好了。 空气的味道好熟悉,她闭上眼睛躺在平板的石头上,脑海里寻找这熟悉的记忆……维青的脸浮现在眼前,微笑的、担忧的、生气的,各种表情的脸,采晴不自觉地陶醉其中;接着,昨夜那哀怨的眼神使得她惊坐了起来。 不是才说要努力适应没有维青的日子,怎么一闭眼又满脑子维青、维青。她在心底斥责自己。 “妳好像特别钟爱黑色?”云飏拍掉石头上的泥土挨着采晴坐下。 “会吗?” “从搬来到现在就没看过其他颜色出现在妳身上。”他看了看她黑色的上衣、牛仔裤、球鞋。“夏天穿黑色的衣服不热吗?” “还好,总会习惯的。” “何必呢!还有很多选择,这样的迁就,累的是自己。” 采晴一震,他知道了什么吗?为什么觉得他话中有话?不,不可能!这一年来,大家只当她疯狂的爱上了黑色,连最亲近的大哥都不知道原由,他才认识她多久?不可能知道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急中生智,她也会顾左右而言他了。 “退伍之后从南部上来补习,找到那儿。那时房子刚盖好,房租比附近的贵,所以也没什么人愿意租;我正需要安静k书,就住下来了。没想到安静的日子过没多久浩子就搬进来了。”他转过头对她笑笑,“妳见识过的,有浩子在,耳根别想清静了。他呀!活宝一个,冲劲十足但也没什么心眼,妳别看他疯疯癫癫的,朋友有难时他可是一马当先、两肋插刀在所不惜,只是有时候动作比脑筋快……” “动作比脑筋快?” “对呀!他和小三就是不打不相识的最好实例。” “怎么说?”奇怪,平常不是这么好奇的。 “有一次奕娟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到pub,不会喝酒还学人家藉酒浇愁,打电话叫浩子去接她,结果机车半路爆胎,奕娟等得不耐烦打算自己走回去,走着走着居然吐了起来。小三刚好经过,看她边吐边掉眼泪,怕她这样走夜路会出事,好心的想送她回去;奕娟却抱着小三放声大哭,小三怎么甩也甩不开。浩子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他们挣扎的画面,以为小三想占奕娟便宜,不由分说开打了;小三莫名其妙地挨打,当然也开始反击啦!浩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们一夥人已经在警察局了。” “怎么会闹到警察局去呢?” “巡逻警察以为他们酒后闹事。浩子出门没带皮夹,没有证件,警察问话,他和小三面红耳赤的吵得警察觉得好笑;倒是奕娟,被警察先生狠狠地训了一顿。” “奕娟跟浩子熟吗?”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奕娟性子烈,爱恨分明,她总说浩子脾气太好,温温吞吞的。那次打架事件后,小三和浩子变成惺惺相惜的哥儿们,奕娟对浩子刮目相看,直夸他是新好男人。” “打架也算新好男人?”这真不是好事! “不是,是浩子保护朋友的那股傻劲儿,孰可忍孰不可忍的原则。”云飏强调着。 “那……靖茹呢?”今天的问题怎么特别多?以前一个礼拜说不到十句话,今天倒是反常,或许是好的开始也说不定。 云飏也注意到了,当他叙说他们相识的经过时,她并未显得不耐或心不在焉。专注的聆听、好奇的发问,他为她这小小的改变感到喜悦。 “靖茹和奕娟是高中同学兼死党,奕娟因为家里的因素没能继续升学,在一家贸易公司当助理,为此,靖茹放弃了到巴黎学画的机会,考上g大美术系和浩子同校。以前奕娟老是担心浩子交不到女朋友,背着靖茹把她介绍给浩子,后来浩子就戏称她们俩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就是所谓的友谊吗?真不可思议!她不知道这样也能成为朋友,可以为彼此割舍、放弃、牺牲某些东西,个性南辕北辙的一群人,居然……也能相处融。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云飏有点抓不到重点,她问的问题才奇怪呢! “你们怎么判断对方是不是了解你?” “了解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过程中偶有意见相左、冲突的时候;如果能寻得协调方式,干戈化玉帛,朋友是不嫌多的。况且,哪有人一见面就能真正了解对方的一切!” 谁说的?维青就可以。采晴沈默了。 维青毕竟是与众不同的。 “说说妳吧!” “我?” 云飏点点头,“嗯!”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紧张了,根本不该问这么多的,好啦!现在轮到自己被问了吧!真是“言多必失”! 她开始东张西望,企图寻找别的话题,之前的机智是个意外,平常都不说话的人,怎会知道别人聊天都会聊些什么? 这一切云飏都看在眼底,他无意让她慌张失措,但就这么一句话,怎会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别紧张,我不是要刺探妳什么,只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妳是d大外系不爱说话的江采晴,而且……” “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奕娟不知道什么候出现在他们身旁。 采晴和云飏同时抬头看着她,她乾脆在采晴身边坐下来,“怎么样?愿意加入我们行列吗?” “我……”采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热情的交流、恣意的欢颜是她渴望却不可触及的世界,可是……行得通吗?他们能接受有别于正常人的自己吗?不会嘲笑她的怪异吗?采晴自卑的低下头。 “疑!先别急着说不。”奕娟俏皮地说:“我们可以先交往看看,就像交男朋友一样,如果妳认为不合适再拒绝也不迟。” 云飏笑了,“有这么严重吗?” “怎么没有,不然现在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实行试婚法?同理可证,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朋友的。我主张重质不重量,知心的交几个总比一堆酒肉朋友强。” 采晴的心抽了一下,凝视着奕娟,她说了维青曾对自己说过话,怎么她的论调和维青如此相似? “那妳交那么多朋友干嘛?”云飏抓住她的语病。 奕娟稳稳地比划着歌仔戏里的手势,“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又云!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但有知己如你们,我愿足矣!” “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呜……好感人哪!”浩子和小三回来了,听到奕娟说的最后几句,浩子马上做出痛哭流涕的样子。 小三装模作样地抓起奕娟的手,沈重的拍了拍,“皇天不负苦心人,举世闻名的火爆浪女在我们的教下,终于也能端端庄庄的说出如此感人肺腑的话……” “你欠扁哪!”奕娟用力抽回她的手,追着小三打,浩子也加入了追逐,不小心踢倒靖茹的颜料,弄得靖茹一身五颜六色,她气得直追浩子,这场战争更热闹了。 采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奕娟,在她身上捕捉维青的影子。 “他们四个精力旺盛,每次都只有我坐冷板凳,今天有个伴,总算不寂寞。”只有云飏和采晴仍坐在原地。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采晴问。 “我?我老啰!他们玩起来可疯了,会要我老命的。我的人生还是彩色的,不想太早变黑白。”他似真似假的笑道。 “啊?”怎么又讲到颜色去了?人生还有彩色、黑白的? “那是广告词,妳不看电视、不听广播的吗?” 她摇摇头,这是什么广告啊? “难怪妳听不懂,那平常不上课的时间妳都在干嘛?” “看书、想事情。” “哇!妳比我还用功,浩子还说我是书虫,我看妳才是书虫咧!”云飏啧啧称奇。 “哇!”浩子叫得更大声:“国难当前你们还在儿女情长、苟且偷生,该当何罪?”说着便拿起和着颜料的水朝他们泼过来。 云飏反射的跳开,闪到一边去,采晴动作太慢被泼了一身,不得已只好加人他们。 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和风徐徐,虫鸣鸟叫伴着嬉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采晴感受着这新鲜的感觉、单纯的快乐,开心的笑了。 或许,交朋友没有想像中困难 奕娟、靖茹和小三几乎一有空就窝在浩子房里,也不管他在不在,开了门就往地上一坐,音乐、杂志、零食不需招呼就自己动手,偶尔还带了其他朋友。 罢开始采晴还纳闷着,浩子不在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后来从靖茹口中才晓得,原来他们都各有一把钥匙;这对采晴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喜欢拥有专属的空间,唯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到安心,才敢释放情绪,这是无法和人分享的。 或许孤独,但至少安全。没人能伤害她。 浩子却彻底的开放他的城堡,在采晴眼中,这是相当的慷慨与磊落,尤其是他对他们全然的信任,更教采晴钦佩。 有一次采晴说了她的看法,浩子像看稀有动物般的盯着采晴,不以为然的说:“大家都是这么好的朋友了,还分什么彼此呢!我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吃的喝的看的听的……我这儿都有。要聊天到这里就好了,出去喝杯饮料就要四、五十块,何必浪费这个钱!一人一把钥匙比较方便嘛!什么慷慨呀,磊落的……没那么复杂,就简单二个字!“方便”,大家都是好朋友嘛!”浩子看了云飏一眼,徵求他的认同。 云飏思索了一会儿,“不尽然,你们就像我亲人,我也信任你们,可是我就做不到你这么大方;采晴说的对,这是相当的慷慨与磊落,我真感到惭愧。” 浩子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靖茹和奕娟就朝他扑了过来,“要不是采晴的善解人意,我都没想到这一层,只是自私的享受方便的空间……”奕娟的声音掺着哽咽,无法竟话。 有没有搞错?浩子在心里叫着。 靖茹感动万分的挽着他,接下奕娟的话,“比起你的情操,我们简直无地自容。” 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啦? 他被夸得浑身不自在,红着脸手足无措的说:“你们……” “浩子,我的好兄弟,你这样的朋友,够我骄傲的了!”小三也来凑热闹,揽住浩子的肩膀,一副死而无憾的样子。 “喂!”浩子再也受不了的吼着,“你们发什么癫,肉麻兮兮的,我……我只不过……我只是……” 大夥看他羞红了脸的结巴样,实在无法和平常那个自恋的浩子联想在一起,笑意酝酿许久却不想那么早爆发,每个人都尽力抿住嘴唇,包括采晴。 “哎哟,你们不要这样啦!好奇怪耶!” “哈……”小三弃械投降了。“你也会害羞啊?”其他人则笑得人仰马翻。 “好啊!你们竟敢联手玩弄我的感情。我就说嘛!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还是怎么了,你们这些家伙突然变得这么感性?”浩子佯装生气的指着笑岔了气的采晴。“尤其是是妳,别的不学,学人带头起鬨\\\。”话虽如此,但他其实是高兴的,采晴和他们毕竟也有了默契。 她挥舞着双手,“不是我……是……”指指其他人,笑得说不出话。 炳…… “够了吧!还笑”浩子试图喝阻笑声,但回头想想……的确满好笑的。 pub里人声鼎沸,杜维青站在吧枱里把切好的柠檬一个个塞到corona的瓶口,热门舞曲夹杂着dj含糊不清的旁白,舞池里打扮得新潮、大胆的酷哥辣妹使出浑身解数互相较劲舞技。 她并不喜欢这种乌烟瘴气的工作环境,这里唯一的好处是人多,喧嚣的声浪或许驱不散她的落寞,但忙碌的工作却能麻痹她的伤口。 一年前,她还只是个爱玩、爱笑的大孩子,成天有办不完的活动,用不完的精力;她总是带头笑、带头疯,遇到挫折也能潇洒的甩甩头、耸耸肩,总一句:无所谓!沮丧便成了过往云烟。 案母全心的关爱与支持,是她强力的靠山、坚固的盾牌;拥有这些,什么事过不去? 那时的天地是缤纷灿烂、无忧无虑的。 然而,一辆煞车失灵的货车却在顷刻间瓦解了她的世界,摧毁了她的天空,她像是折了双翼的鸟,再也无法翱翔。 结婚二十五年,父母恩爱丝毫未减,一如倾心的当时。二十五周年的结婚纪念日,浪漫的老爸送了一打玫瑰给老妈,又在餐厅订了位,盛装赴会,光鲜亮丽的享用烛光晚餐。 他们出门后,维青把自己买的二套情侣装仔细包装好,打电话请面包店送蛋糕过来,精心挑选的大蛋糕是老公公搂着老婆婆的图案,特地交代糕饼师傅用女乃油在上面写着:老爸老妈白头偕老。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老爸老妈回来,让他们惊喜一下。 等到的却是晴天霹雳!斑速行驶中的货车煞车失灵,回转时狠狠地撞进车阵中,她挚爱的双亲首当其冲,已送进医院。 维青全身冰冷、面无血色,愕然的挂掉电话,滚烫的泪水灼痛她的心。她必须赶去医院,可是发软的双脚每一步都踏得艰难而无力。 还是没赶上。她到医院时,父母被盖上白布,医院的人告诉她,他们在送医途中不治死亡。 维青扑倒在父母的遗体上痛哭失声,声嘶力竭地呼唤,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眼前一片黑暗,她也没了知觉!晕过去了。 从小到大还没机会真正为父母做些什么,第一次竟也是最后一次。 火化后,维青把父母的骨灰装在同一个坛子里,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长相厮守、永不分离,这也是她能为父母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整个过程都靠碧嘉的扶持才熬过来,她几度从梦中惊醒、几度不能成眠、几度神思恍惚、几度逃避现实……碧嘉始终陪着她走过来。 一般人视丧家为畏途,碧嘉却毫不忌讳地住到她家,照料她的生活起居,打点丧礼繁复琐碎的细节。 丧礼结束,各路亲朋好友也回到各自的生活,而维青的生活,已寻不着原来的轨道,终日以泪洗面。 碧嘉让她尽情渲泄,她哭,碧嘉跟着流泪;她无心上学,碧嘉也任由她颓废。等她哭够、闹够才开始强迫她振作。 是碧嘉殷切的叮咛与鼓励,溶化维青冰封的心。碧嘉帮她找了一堆工作,希望她能走出悲恸,重新面对人生。 维青把时间排得满满的,学校的社团活动不再有她神采飞扬的身影;所有课余的时间全给了工作,不让自己有空隙沈沦。遗忘或许不能做到,那就选择隐藏吧! 第2章(2) 乐团在台上演唱着五○年代的英文老歌,台下寥寥无几的客人,有的聆听歌曲,有的低声交谈。 每个星期四的“怀旧之夜”是维青最愉天的一天,没有拥挤吵杂的人群,又可欣赏喜爱的抒情老歌。她虽然也喜欢热闹、喜欢跳舞,但长久处在高分贝的环境下,“怀旧之夜”的复古情调就显得可爱多了。 维青洗着水杯,思绪却沈浸在低回的乐音中,浑然不觉吧枱前凝视已久的眼睛。 “我注意妳很久了。”眼睛的主人说。 维青转头察看四周,小陈休假,吧枱没有其他人,这句话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我?妳在跟我说话吗?”她问眼前的陌生女子。 “我叫carol,想和妳做『朋友』。”她拢拢长发,风情万种的伸出手。 维青愣愣地搔着头,该不会是自己的这头短发让这个叫carol的女子误认她是男的吧? carol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了解而满意的看着她,“就喜欢妳这种调调。” “小姐,我想妳弄错了……”还是赶快澄清身分,免得她待会儿又说些令人尴尬的话。 “不会错的,我在圈子好几年了,直觉告诉我,妳还没有女朋友;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交往看看。”carol狐媚地勾勾眼尾。 这下维青明白了,她并不排斥和所谓的“圈内人”交朋友,但被视为其中一份子那又不同了;她从未想过要改变性别,思想上不会,行动上更不会。 “那妳的直觉有没有诉妳,我不交『女朋友』,只交『男朋友』?” carol讶异地打量着维青,“我不会看错的!” “以前我不知道,以后我也不知道,但现在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妳,这回妳真的看错人了。” “妳真的……不是……”语气里尽是难掩的失望。 维青坚定的摇摇头。 “可是我……很喜欢妳……”她试图力挽狂澜,“也许……” 维青打断她的话,摆起冷漠的脸孔,“抱歉,我还得工作。”说完,便拿起抹布擦拭吧枱内的橱柜。 她黯然离去,那落寞的背影让维青感到一丝不忍,她要的是维青无法给的,这事没得商量。 被误认是同性恋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才高三,那场风波让她失去一个好朋友,事件中的另一个主角!江采晴。 维青至今仍想不通采晴唯恐避之不及的心态所为何来?难道她真以为自己对她有非分之想? 维青无奈地苦笑,心想: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怎么老是有人把我当成同性恋? 除了pub的吧枱工作中,维青还兼了二个家教,再扣掉上课、睡觉,几乎没有休闲时间。其实她不需要这么拼命赚钱,父母意外身故的保险金够她过活的了。 只是,她不想让自己永远活在回忆里,人生旅途谁不孤独?谁不走得辛苦?忙碌点或许容易些。 整理好上课的教材正要出门,电话铃声却猛然大噪,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偏偏电话又没命似的叫着。 维青踢掉刚套上的球鞋,冲到客厅拿起电话就嚷:“有话快说,我在赶时间。” 对方似乎被她的口气吓住了,呆楞了二秒,“杜老师吗?我是陈太太。”声音里透露着不悦。 是学生的家长!维青心里大叫不妙,居然用这种口气跟老板说话!尤其是这个难缠的陈太太! “哦!陈太太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正要赶着给强强上课,所以急了点。”维青连声道歉,对着话筒做鬼脸。 “我是要告诉妳强强参加冬令营,今天不用来上课了。”陈太太冷淡的说。 “喔!真不好意思还麻烦妳打电话来,那我下星期再找时间帮强强补课,谢谢妳……” “嗯!”啪的一声,就挂断了。 维青把话筒放好,鼻孔哼了一声,“跩不拉几的!” 念头一转,不用上课,pub那边又排休假,那表示……她有一整个下午及晚上的空档 “呀喝!”维青跳了起来,随即拿起话筒拨了号码。 接通了。 “碧嘉,guesswhat?” “what?”林碧嘉懒懒的问。 “今天不是工作天,咱们看电影去!” “钱鬼!妳终于想通啦?朋友还是比金钱可贵吧!” “哇!这么酸?妳把整瓶醋都喝啦,到底去不去嘛?” “还有一件事。” “快说。”维青迫不及待的催促着。 碧嘉却在电话那头吼了起来,“妳要我说几遍,不!要!叫!我!碧!嘉!” 音量大得让维青不得不把话筒拿远一点。 “碧嘉有什么不好?”她吐吐舌头,调皮的说。 “还叫还叫,妳知不知道那听起来很像『秘雕』?” “好!reba小姐,二点半老地方见,ok?” “这还差不多,待会儿见,bye!” 币掉电话后,维青哼着歌往房间走,到了更衣镜前定定地站住。 她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一百六十七公分的身高,鹅蛋形的脸,灵活的双眼配上浓密的睫毛,小巧挺直的鼻梁,薄薄嘴唇是宽了点;她对着镜子微笑,嘴角拉出优美的弧度,虽称不上美人胚子,但也不差呀!侧个身,抓紧厚厚的毛衣,挺了挺胸,曲线也差强人意,怎么看也不像男人啊! 维青自言自语的说:“奇怪,怎么会让人家以为我是……算了,算了。”对镜子扮扮鬼脸,挥挥手,拿起背包吹着口哨,踏着轻快的脚步出门去赴约。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五点多了,初冬的夜降临得早,街道上的五彩霓虹灯一个个亮了起来。 “妳几点的课?”维青问着就读夜大的碧嘉。 林碧嘉是维青的高中同学,家境富裕但从不招摇,也没有骄纵的大小姐脾气,这是维青欣赏她的地方。在那所私立的贵族女子学校,每个学生的家长都有点来头,同学中多的是那种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娇娇女。碧嘉并不想考大学,联考的压力一次就够她受的了,她只想混个五专毕业就算对得起大家了。可是她爱面子的老爸偏要她拿个大学文凭来光宗耀祖,硬是把她挤进那所学费和升学率成正比的私立学校。 不理想的成绩偏偏有个“必佳”的名字,使她成为同学们取笑的对象,心里虽然委屈难过,但却不想和她们斗;成绩差已是不争的事实,多说无益,只是徒留笑柄。充满正义感的维青却看不惯,总挺身而出为她对抗“恶势力”,面对反应灵敏口齿伶俐的维青,她们也没辙了,只能拉拢其他同学联合抵制碧嘉和维青。同学们的排挤无形中拉近了她们的距离,成为莫逆之交。 维青的成绩一向很好,碧嘉就没那么顺利了,勉勉强强考上夜大,说什么也不肯重考。林爸爸虽不满意至少还能接受,于是退而求其次的说:“也算大学生嘛!” 从此碧嘉便常常自嘲的说:“我好歹也算大学生嘛!” “七点有课,不过……难得妳重视友谊,我哪有不奉陪的道理!”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妳想跷课才真的,关我什么事!走,我请妳吃饭。”维青一把环住碧嘉,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碧嘉在她怀里显得娇小。 “不,应该是我请妳,好报答妳给我跷课的藉口。”她知道维青现在只能靠自己,不想让她破费。 维青当然了解她的心意。“我没妳想像的那么穷,何况,我一个人饱了就全家都饱了。” “咦!妳有钱是妳家的事,我要请客是我家的事,要不我请,要不拉倒。”碧嘉还是坚持。 维青感动地把她搂得更紧,下巴在她头上磨蹭着。 “小姐,这是大街上耶!妳这种动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咧!” “说到这个,告诉妳一个笑话。” “走吧!先解决民生问题,边吃边说。” 彼不了形象,碧嘉听了维青被陌生女子搭讪的艳遇,笑得差点把饭粒喷到维青脸上。 “嘘!小姐,这里是coffeeshop耶!妳笑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妳发神经了咧!”她套用碧嘉的话,无奈地翻白眼。 碧嘉努力的克制,但愈看她便愈觉好笑,索性放弃压抑,哈哈大笑。 “笑够了没?有那么好笑吗?”她真后悔在这儿告诉碧嘉这件事,四周传来怒意眼神让维青感到尴尬。 终于止住了笑声,碧嘉怪里怪气的瞄着维青说:“或许哪天我会突然发现:青,我爱上妳了。” “妳敢!”维青恶狠狠地瞪着她。 碧嘉又笑了,维青拿她没办法,只好由她去了。 “妳老实说,我像那种……我是说我像那一类的人吗?”维青苦恼的问。 “嗯……有点像又不会太像。”碧嘉侧着头,打量她。 “嗯……乍听之下十分有理,仔细一想胡说八道,我跟妳说正经的,妳别开玩笑好不好?” “好!说真的,不认识妳的人很可能以为妳是tomboy。” “为什么?我哪里像啦?” “喝!可多了,先说妳的头发吧!没事剪得那么短干嘛?” “好整理啊!妳明知道我最懒得弄头发了。” “那衣服呢?这件毛衣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而且还是那种中年男人才会穿的。” “没错,这是我老爸的毛衣啊!有爸爸的味道。”维青嗅了嗅毛衣上的味道。 “好,再看看妳坐那什么样儿,跷个二郎腿也不懂得含蓄点。哪!女孩子翘脚的姿势应该是这样……”碧嘉拉起裙襬向维青示范。 维青闻言,连忙放下荡在半空中的右脚,端正的坐好。 “还有……” “还有?”维青诧异的叫着。 “妳不知道妳的动作有多男性化,言行举止、举手投足简直比男人还有男人味,怪不得高中的时候,那一堆学姐、学妹写情书给妳。” “拜讬!那是因为学校里上至校长,下至工友全是女的,才会产生的移情作用。” “是喔!那怎么不移到我这儿,都移到妳身上?” “有这么严重吗?我只是不喜欢忸忸怩怩、矫柔造作的,像何瑜玲那些人一样,恶心巴拉的。”想起那些高中同学又是一身鸡皮疙瘩。 “那也未免太矫枉过正了吧”碧嘉翻翻白眼,无奈的说。 “可是……”维青仍想辩解。 “没什么好可是的,不想成为『同性磁铁』就得随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别让高三那件事重演了。”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维青,虽然那件事后维青绝口不提,但她知道她的伤痛。 维青沈默的低着头,在碧嘉面前是不需掩饰的。没错,那次的确伤她很深,她无法置信谣言竟战胜了友谊,采晴甚至没有向她求证就轻易的放弃了。 虽然这段友情维持不到一年,但她是真把采晴当成自己的妹妹,她以为她们都同样渴望有姐妹、同学了解对方,但…… 碧嘉握住她的手,默默将关怀输送到维青心中。 维青红了眼,“幸好我还有妳……” 碧嘉的眼眶也热呼呼的,她深知在维青坚强、开朗的外表下,包裹着的其实是一颗易感的心。 “妳应该说:『幸好我还有妳这个朋友。』少了几个字感觉就差很多。”碧嘉流着泪却俏皮的说着,“不知道的人……” “还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呢!”维青接下话,跟着笑了起来。 coffeeshop里满溢着咖啡甘醇的芬芳,音乐悠扬。外面凛冽的寒风吹不散维青心中的温暖。 即使失去了父母的关爱呵护,她仍不孤单。还有一路陪她走来的碧嘉,纵有风雨,她仍能看见乌云背后的阳光。 第3章(1) 耶诞夜。 这种只租给学生的四楼透天洋房,除了采晴、云飏和浩子,其他人返家的返家,参加舞会的参加舞会。采晴是没节目的人,但浩子没出门、云飏没回家,这就奇怪了! 去年耶诞节前,浩子、奕娟、靖茹、小三把节目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那时采晴才认识他们不久,强烈的疏离感使她退怯,她宁可独自一人也不愿坏了气氛,终究是婉拒了他们热情的邀约。 整栋楼只剩采晴一人,没有圣诞树、也没有歌声、更没有礼物,一个最寂静的平安夜。 今年,精力旺盛浩子和每逢大节日必定回家的云飏竟然都还在?下午奕娟、靖茹、小三来过,却出奇的安静,连门都关上了,也不晓得是什么候离开的。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心想。 这一年,他们带给采晴前所未有的欢乐,从陌生到熟悉,一切都自自然然的,他们从不刻意想改变她,对她的一切,她不说的他们也不追问。她必须承认她很喜欢这无拘无束的感觉。但,维青的身影总会不经意的浮现脑海,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好不好?是不是一样牵挂、一样想念她? 采晴坐在床上,无聊的翻着靖茹借她的杂志,光彩亮丽的模特儿展现出不同风貌,再看看自己身上全黑的装扮,心底不禁掠过一丝哀愁。 多么希望也能拥有肆无忘惮的青春,无奈她却必须守住令人心慌的秘密,她早逝的爱情。 门外一阵骚动。“采晴,快开门。”靖茹轻声道。 不祥之兆袭上心头,难道真有什么事发生了?采晴连忙开了门,让神色慌张的靖茹和奕娟进到房内。 奕娟放下手中的背包,嘘了一口气:“呼!差点就被发现了!” “怎么了?妳们也没参加舞会吗?”采晴也跟着紧张了。 靖茹抓住她的双臂,面色凝重的看着她:“采晴,有件事只有妳能帮忙。” “什么?” “先别问,我们都知道妳对黑色的执着,不管妳坚持的是什么,但这个忙妳无论如何要帮我们度过。”奕娟也严肃的说。 靖茹从背包拿出一件鹅黄色的洋装,采晴看傻眼了。 “妳们该不会耍我……” “拜讬,只有妳能救我们了。”奕娟哀求着,眼底透露着恐惧,靖茹的表情和她如出一辙。 采晴犹豫了,她不想违背对自己的承诺,但面对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又不知如何是好! “求妳什么都别问,就这么一次,拜讬!”见她心软了,靖茹赶紧补上一句。 “好吧!但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喔!” 她们慎重地举起右手贴在胸口以示保证。 采晴换上洋装后,靖茹飞快地解开她的马尾,让长发披泻在肩上,再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缎带帮她系上;奕娟也没闲着,迅速地在她脸上画着淡妆,从没化过妆的采晴不自在的动了一下,又被奕娟按住,涂上口红。 靖茹低头看了看摆在门边的一排鞋子。“早知道妳连鞋子都是黑的,幸好有准备。”从背包里又拿出一只白色短靴,让她套上。“大了点,不过也还好啦!” “大功告成啰!”奕娟放下唇笔,欣赏着她们的杰作。 采晴根本没时间瞧自己一眼,像洋女圭女圭般地任她们摆布,终于完成了,她也松了口气。 “妳看!”她们闪开,让采晴看到镜中的人。 “天哪,这……”她低呼一声,不可置信的眨眨眼。 粉红色的口红使原本苍白的脸显得朝气,鹅黄色的洋装衬托白皙的皮肤,看来精神奕奕,这人真是自己吗? 奕娟看镜里的采晴,满意地点点头,“不知道是我技术太好,还是妳本来就很美?” “废话,当然是采晴丽质天生,我们只是稍加变化又不是什么大工程,妳以为有多了不起啊!”靖茹回了她一句。 “现在呢?”采晴别扭的扯扯衣袖。 “到顶楼去!” 还好没要她上街,虽不是怪异的打扮,但要她穿这样走出去,还真有点不习惯。 “去顶楼干嘛?” “都要妳别问了!”奕娟一副情非得已的样子。 “对呀!反正大家早闪人了,怕什么?又没『别人』。”靖茹话中有话,但她并未察觉。 采晴把门拉开了一道缝,探出头张望,浩子和云飏的房门紧闭,没有灯光,可能出去了。又确定楼梯间没人,她才蹑手蹑脚的往顶楼拾级而上。 奕娟快步走到她前面,本想提醒她别出声,但见她心虚的东张西望、轻手轻脚地怕惊动别人,看来用不着多此一举了。 顶楼最大的功能是晾衣服,采晴有自己的阳台,几乎不曾到顶楼去。上了最后一阶,靖茹在她耳边轻轻声说:“眼睛闭起来。” 她也小小声的回问:“做什么?” “别怕,我和靖茹会牵着妳,不会让妳跌倒的,记住,千万不能张开哦!” 有了奕娟的保证,采晴便安安心心的闭上眼,让她们牵引着她的脚步。 “眼睛可以张开了。” “哇!”她如释重负地张开眼,视线所及之处,在在令她惊异。 一棵大约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耶诞树,琳琅满目的吊饰悬挂在树上,树梢铺着些棉花,小小灯泡绕着耶诞树闪烁不同的光芒,大大小小的礼物零散地堆在树下。地上铺了块旧地毯,一张矮桌覆上红绿相间的格子布置在地毯中央,桌上还有蜡烛和一瓶香槟,角落的三只大纸箱贴着绿色壁报纸,缀上白色的雪花图案,一排金色的“merryx\\\\\\\''mes!” 采晴赞叹的触模着纸箱上的装饰,转身看向奕娟和靖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走到她身边,突然大喊:“suprise!” 云飏、浩子、小三分别从箱子里跳出来,“merrychristmas!” 采晴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转过身又一惊! 他们三个打扮成圣诞老公公的模样,棉花盖住了半张脸,她呆呆的注视着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 同样的,他们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今晚的采晴……不是黑色的。 “哇!妳今天好漂亮哦!”浩子首先发言。 “对呀!”小三随后附和。 她这才想到今晚不同的装扮,尴尬羞赧的低下头,从脸一路红到脖子。 云飏希望自己也能说些什么,但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字句来形容看到她的那一刹那,那种……悸动。他的心漏跳了一拍,直勾勾地望着她,不晓得自己的眼睛正在放电! “嘴巴合上,小心口水滴下来。”奕娟敲敲他们三人的脑袋,“回魂喔!” “喂!你们这样……我和奕娟多没面子啊!”靖茹发出抗议,才稍稍提醒了他们奕娟和靖茹的存在。 撕掉满脸的棉花走出纸箱,奕娟从桌下拿出抱枕,“到这边坐吧!” 一群人围着矮桌坐下,采晴呐呐的说:“谢谢你们,这是我最特别的耶诞节了,我……”她的眼眶湿润了。“从来没人为我如此大费周章的……我实在太感动了。” “我们策画了好久,怕妳发现就不好玩了。这阵子,提心吊胆的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浩子高声道。 “这是云飏出的点子,奕娟、靖茹做美工,其他的硬体设备都是我和云飏想办法解决,浩子啥事也没做,还说什么策画的……”小三闲闲地燃起一根菸。 “谁说的?如果没有我,怎么会有这棵耶诞树?没有耶诞树怎么会像耶诞节?”浩子不满地抗议着。 “对喔!你哪儿弄来这么大棵的耶诞树?”小三忽然想起这棵树好像还是全新的。 “这……”他吞吞吐吐的不愿说明。 “骗来的?”小三喷了一口烟。 “嗯……” “该不会是偷来的吧?”奕娟嚷叫着,引起众人的注意。 “不是啦!”面对他们审判的眼神,他只好照实说:“是我买的啦!” “哇拷!这么一大棵,你哪来的钱?”小三差点被吐出来的烟呛到。 “我跟我妈借支……我的生活费。” “不是说好尽量废物利用,节省开销吗?”云飏略带责备地看着他。 浩子像做错事的孩子,始终不敢抬头,无辜地解释:“我没那种艺术细胞,你们说的我都不会嘛!可是我也不能袖手旁观,采晴也是我的好朋友啊!我只是想出点力,所以……”他转转眼珠,低声说:“未来的二个月要靠你们养我了。” “那有啥问题,包在我身上。”小三很讲义气地拍着胸脯保证。 “傻小子,不会做可以说嘛!要不然打杂也行呀!”云飏捶捶他的肩膀,不忍心再责怪他。 采晴的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轻轻地握住他们的手:“谢谢你们!” 云飏被握住的手,电了一下,为了掩饰这股异样的感觉,连忙说:“说这些干嘛?妳也给了我们好大的惊喜呀!” “说到这个,你们就得感谢我和靖茹了。” “是啊!为了让你们也惊喜一下,我和奕娟特地把采晴打扮、打扮,是不是很耳目一新哪?” “求了她好久耶,连哄带骗的使出浑身解数,幸好她也很好骗。”奕娟忍住偷笑的冲动,采晴真的很好骗! 靖茹委屈地把头靠在奕娟肩上,“我们俩最可怜了,什么惊喜也没有。” “啧啧啧!好可怜喔!来,我『惜』一下。”小三朝她们张开双臂。 “哪会?我有准备啊!”浩子来到她们身后,把手藏在背后。 她们期待的转过头,浩子飞快的在她们颊上各啄了一下,“一人一个香吻。”说完拔腿就跑。 “哇!”靖茹和奕娟同时叫了起来,拼命用袖子擦着脸颊:“我的脸会烂掉!” 音乐突然响起,浩子从耶诞树后提个手提收录音机走出来:“我们来跳舞吧!” 大家纷纷起身,只有采晴文风不动。 “来啊!”云飏伸出手。 “我不会跳舞。”她摇摇头,不好意思的说。 “很简单的舞,保证妳一教就会。”他半强迫的拉起采晴,又是一股电流,怎么回事?今天! 于是一群人随着音乐,两个两个勾着手肘绕圈圈、交换舞伴,收录音机尽职的唱着:“wewishyouamerrychristmas……wewishyouamerrychristmas……andhappynewyear……” 几首快节奏的歌曲之后是一首慢歌,云飏抢先向采晴邀舞,她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被他握住,“我真的不会跳。”她从未和男孩子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心跳有些加速。 “我也不会,反正有样学样。”云飏搂着她的腰,头一次发觉她的娇小,一百八十公分的他,看不到采晴低下去的脸,“妳几公分?” 采晴没有回答,只下意识地仰起头,想藉此增加几公□高,忘了羞怯,望着他的脸出神。 从没这么近的看着他,脸部刚硬有型的线条在眼镜的搭配下,感觉斯文。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镜框因闪烁的灯光而变换着色彩,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神,还有点……深情?而那双眼睛正灼热地燃烧着自己! 采晴慌乱地收回视线,感到全身发烫,一不小心踩上他的脚,“对不起,我……我想休息了。”不等他说话,采晴挣开他的手,快步回到座位上。 云飏也跟着坐了下来,采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心底一股陌生的情愫渐渐扩散,她不仅心跳加速,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她默默祈祷着其他人快回到位子上。 云飏没再看她也没说话,他在研究自己。 是灯光的关系?还是她换了颜色的缘故?今晚多次失态改变他一贯的冷静,她美吗?严格说起来还谈不上美丽,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管不住自己。 或者,只因为是耶诞夜吧!他下了结论。 其他人没让他们久等,一一回到他们身旁,小三拿出高脚杯,开了香槟,“这杯子是借来的,可别打破了,这香槟虽然是夜市牌的……我们假装它是上好的香槟,而我们是绅士名媛。”倒了六杯,“自己动手,一人一杯。” 云飏举起杯,“敬!友谊长存、真情永在。” “乾杯!”玻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每个人都煞有其事的规规矩矩喝着香槟。 “我只有一个哥哥,大我十二岁。”采晴轻啜一口香槟,忽然说起自己从不曾提及的事。“我妈在四十岁那年冒险生下我,我原本不在他们的计画中,我的生命是不小心产生,不忍心才被留下的。” 大夥安静了下来。 “虽然不是被期待的生命,却不表示他们不爱我,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爱我,可我却有窒息的感觉。小时候,常有同学把我爸妈当成我爷爷、女乃女乃,我和爸妈都感到尴尬,渐渐的就排斥同学到家里来。之后,上了国中,升学班里只有分数、名次的竞争,上高中又是为了考大学,情况是一样的,我根本交不到朋友。” 采晴顿了顿,又说:“认识维青后,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可惜……唉!”她不禁黯然。 第3章(2) 云飏没有忽略她提到维青时,眼睛闪过的光彩和接踵而来的失落神态,他不知道这个叫维青的,是何许人也!但见这家伙在采晴心中占有佷重的分量,他竟觉得不是滋味,心头一颤,忍不住暗骂自己:“这是什么心态?” 她继续说:“而你们,给我最真挚的感情,包容我的寡言,也不逼迫我以相同的热情回应;也许我还不合格,我只能说,我还在学习当中,你们是我最好的老师,也是上帝给我的最好礼物!” 奕娟和靖茹动容地拥着她,眼角泛着泪光。 采晴也给了她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对于枯竭的心灵,他们的友谊不啻是股温暖的清泉。 “喂!耶诞节、平安夜耶!轻松一点嘛!”虽然她的一番话也颇让他安慰,毕竟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但小三并不习惯这种方式,太不阿莎力了,于是嬉皮笑脸的说。 “你闭嘴,认识一年多,采晴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一说就说得那么好,连我都好想哭……”浩子拧拧鼻子,揉揉眼睛:“好像我们很伟大。” “伟大你的头啦!”小三撞了浩子一下。 云飏只是沈默,他应该感到高兴,可是采晴对他们一视同仁这件事,却令他感到些许落寞。维青是谁?“他”和采晴有过什么样的故事? 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感伤和复杂的情绪,不该出现不该存在,但他为什么摆月兑不掉这种感觉呢? 套句老话:或许,是今晚月色太美吧! 抬头望天,月亮躲在云层后,根本看不清楚。 月色太美?嗟! 在走廊上,看到迎面而来低着头走路的采晴,云飏加快脚步,站在她跟前挡住去路。 “没课啦?” 采晴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缓缓地抬起头,“下午还有一堂课。” “要不要一起吃饭?” “吃饭?”她茫然的反问。 “对呀,妳吃了没?” 她举起手看着腕上的表,“又该吃饭啦?” “怎么妳不饿吗?”云飏打趣的说:“我从十点半就开始唱空城计了呢!” “唉!想到吃饭就头痛,餐厅那么远,走回家还比较近,而且一天有三餐,光是想吃什么就够累人的了,不行,我已经精疲力尽了。”采晴一脸无奈地垮着肩,“你自己吃吧!我懒得走、懒得想、懒得吃。”说完,朝云飏挥挥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飏愣愣地看着采晴的背影逐渐远去。 还有人连吃都懒?真鲜!他搔搔头,心想。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 采晴和小三是同班同学,私底下的交情不错,但在学校里却甚少交谈。 对小三而言,摄影的魅力似乎远在语文之上。他可以跷课去拍照,却不能为了考试而不碰他的宝贝相机。上课未必出席,下课一定准时。“低空飞过、安全降落”是他的座右铭也是成绩的写照,这和采晴的“尽忠职守”有着天壤之别。 她在学校里沈默依旧,课本以外的人事物都和她无关,低头走路也是进大学后才养成的习惯!认识她的人和她打招呼,十次有九次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为了避免尴尬,低着头走路省得麻烦。 丙然,她不会再看到“陌生人”向她招手或微笑,偶而和小三擦肩而过,他也只匆匆抛下一句:“捡到钱分一半给我,bye!”便跑掉了。 这样在校园里走了一、二年倒也相安无事,最近在校园内停停、逗留的次数多了许多,每次都是遇到云飏,半被强迫半是自愿地陪他闲逛。 喜欢和他相处时的感觉,听他说着小时候的顽皮、年少时的荒唐、曾经的迷惘和对未来的期许……她总是静静聆听,看着他丰富的表情,为之神往。 她的生命平淡无奇,没有太多趣闻和他分享,只有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她却不能说。 虽不曾经历那般岁月,却向往着他所描述的一切,他说得那么自然、生动,她彷佛可以看见不同时期、不同性情的云飏,活月兑月兑地在她眼前晃动,无论是哪一个,都教她迷醉。 这难以解释的情怀常让她忘了自己是谁。采晴必须无时无刻地提醒自己!维青才是她情感的方向。 十二点四十分。 呆坐在房间里,紧盯着时钟上的每一寸移动。采晴己经看得目瞪口呆了,竟才过了十分钟,“时间”在孤独的时候总是过得特别缓慢! 敲门声悄悄凝聚了她的心神,慵懒的说:“门没锁自己进来。” “吃饭了没?”是云飏爽朗的声音。 采晴不怎么起劲地耸耸肩,她对吃饭的事伤脑筋,对一个人吃饭更不感兴趣。 “我就知道,哪!红烧牛腩饭,一起吃?”他拎着二个便当,找张椅子坐下。 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闻到香味才觉得饿,打开便当吃将起来。 “好吃吗?”他翻动着饭粒,吃了一口,转头问她。 “嗯!我不挑食,只是懒得出去,况且一个人吃东西哪有一群人抢着吃有趣?”采晴咀嚼牛肉,口齿不清的说。 “那以后都和我一起吃好了。”云飏毫不考虑的说。 正要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采晴纳闷地看着他。 云飏在心底咒骂着自己:“笨喔!说这些作啥?先造成事实,反正习惯成自然就好了,废话那么多干嘛?” 他尴尬地朝她傻笑:“没事……吃饭。” “喔!”她不再多想,注意力又集中在饭盒上,专心地享用午餐,没看见云飏满足、带笑的眼神。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真是种享受,云飏才吃了几口,也不觉得饿了,只不停地盘算着:明天……明天吃三杯鸡,后天吃排骨、大后天吃鳕鱼、大大后天吃…… 不行,得记下来,免得菜色一再重覆,采晴会腻的。 他慎重其事地想着:待会儿记得把它写在行事历上。 独自在校园里间晃,下午教授的邀约还在脑海里萦绕,这个夏天一到,也是云飏挥别d大的时候了。 从小自恃聪明,高中三年他也混了三年,联考却没能如以往过关斩将,资质没他好的同学,一个个考上了,他半是逃避半是赌气的申请提前入伍。 命令至上的军旅生活无聊又枯燥,正因单调才让他有机会痛定思痛,思考些他从未想过的事,关于自己未来的事。 退伍后又补习了一年,如愿地上了d大外文系,当他向父母提出毕业出国深造的事,他们笑眯了眼。 长久以来,他们悬在他身上的心总是放不下,担心优渥的环境和他的小聪明会让他凡事唯我独尊、不知珍惜,甚至误入歧途。而今,云飏自己开窍了,学会尊重也懂得规画自己的人生,二老已别无所求,笑得閤不拢嘴。 这是他早就计画好的,出国后边旅行边读书,体验不同的国情民风,对他想从事的翻译工作更有助益。 可是,愈接近毕业的日子,不想离开的念头便愈强烈。 云飏实在搞不懂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离别愁绪,他不是风花雪月的人,但此刻,连校园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竟都能引他伤怀,觉得不舍。 他拼命想找个能说服自己留下来的理由,就是不愿深究其中的原因。 教授倒是帮了他的忙,要他留在学校当助教并协助整理、翻译一些书籍或资料。云飏心动得一口答应,脑中浮现的却是采晴的身影。 那次耶诞节后,采晴又恢复她原来的装束!ck,云飏却觉得她变了,她笑起来像有一团光晕笼罩在她脸上,炫目夺人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喂!”靖茹从云飏背后猛推了他一把。 “咦!妳怎么会在这儿?” “冒充你们学校的学生,好败坏你们的校誉啊!” “那还真谢谢妳啦!”他似笑非笑地斜睨着靖茹。 “不客气。”她大方地接受谢意,“喂!你刚刚在想什么?放学不回家,在外面逗留,不是好孩子该有的行为喔!” “走吧!回去再说。”云飏拉着靖茹的手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奇怪!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靖茹也是一头长发、一身长裙,握着她的手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你一毕业就出国?”没等云飏说完,浩子就哇啦哇啦地叫了起来。 “那以后谁叫我们起床?”靖茹也问。 “反正不会是我,我得去保卫国家。”浩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不像云飏已服完兵役,如果没考上研究所就得去数馒头了。 云飏好笑地看着他们:“原来你们只在意这个,太没人情味了吧?那我跟闹钟有什么两样?” “不是!”采晴急急辩解,云飏安慰地朝她笑笑,她希望他能留下,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闹钟怎么能跟你比?闹钟根本叫不醒人,你这个咕咕钟可好用多了!”浩子的附加说明换来一阵笑声。 “既然如此,我只好辜负教授的美意了,他原本要我留在学校当助教的……我看还是算了,免得称了你们的心、如了你们的意。” “你怎么没说还有『但书』?” “是你爱插嘴还敢怪我?反正我在你们心目中也只比闹钟好一点,我还是离开这个伤心地比较妥当!” “不要啦!人家跟你开玩笑的嘛!”靖茹撒娇地挽着云飏的手臂。 “我心意已决。” “好啦!”浩子摇晃着他。 云飏不为所动,偷偷瞥了采晴一眼,只见她饱含兴味地看戏。 “除非……”云飏扶着眼镜,故作考虑地说。 “除非什么?” “除非你求我!” 浩子夸张地伏在地上,抱住他的脚:“求求你!” “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老实告诉你好了,其实……我早就答应教授了,哈哈哈!”云飏得意的甩动被浩子抱住的脚。 “猪八戒,你耍我。”他起身扑向云飏,两个人倒在床上扭打成一团。 “我去通知奕娟和小三,晚上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一下。”靖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采晴说:“妳也要一起去哦!”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说定啰!”靖茹一溜烟地跑下楼了。 第4章(1) 这间名为“诡异”的pub除了一流的乐团和一流的主唱外,经常在装璜上做变化,给予顾客不定期的视觉新鲜感,也是吸引人潮的原因之一。 只有星期四的“怀旧之夜”例外。 每到星期四,这里就显得冷清,虽然乐团、主唱也都十分出色,但风格不同,顾客的年龄层也提高到三、四十岁左右,生意清淡影响的当然是老板的荷包,奇怪的是老板也没更改的打算。不过,维青和其他工作人员倒乐得轻松。 才刚把吧枱整理好,服务生小莉就趴在吧枱上:“六杯vodkalime。” “这么早就有客人?还六杯?有没有搞错?”比起以往的纪录,今天可算得上“生意兴隆”了。 “没错,而且六个都是年轻人呢!” “今天什么日子啊?真够诡异!” “喝!我只希望别太『诡异』,否则唯一清闲的工作天就泡汤了。”小莉皱眉头说。 “嘘!要是被老板听见,一怒之下删掉『怀旧之夜』,不但害我没歌可听,妳也休想再有清闲的日子了!”维青调着酒,吓阻小莉的牢骚。 “妳尽避放心,除非倒店,不然别说取消了,连变动日期都不可能。”小莉得意地向她示威。 “妳是老板吗?说了算数” “根据我侧面了解,归纳出两个重点,第一,他自己爱听西洋老歌爱得要死,第二嘛……”小莉凑到她面前,小声的说:“是为了纪念他老婆。” “他有老婆?” “有,不过两年前死了,他和他老婆就是为了争一张绝版的西洋抒情老歌唱片,才认识的,他们认识那天就是星期四,可惜才结婚三年,他老婆就出车祸死了……唉!” “妳又知道了?”维青把酒杯放到托盘上,并不把她的话当真。 “真的,我堂哥是老板的好朋友,老板的老婆还是他学妹耶!”小莉不服的加重语气:“我堂哥告诉我的!” “好,真的真的,亲爱的小莉莉,麻烦妳把vodka送过去好吗?冰块就快要溶光了。 “对喔!差点忘了那六个怪胎。”她吐吐舌头,端起托盘走了。 没想到“怀旧之夜”背后竟有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又是车祸!轮下亡魂恐怕多得数不清了,她向谁去问,为什么? 这些日子里,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坚强,但每天下班回家,总忍不住希望能看到老爸坐在客厅看报、老妈在厨房准备消夜。以前无论她玩到多晚,永远有一盏灯等她回来,老爸老妈会让她撒撒娇才去睡觉。 现在,还有谁会在家里等她?让她撒娇? 难掩的悲伤又带来泪水,维青连忙躲到化妆室,狠狠地流了几行泪,心情稍微平复后,洗把脸,对着镜子确定表情无误了,才推开门回到工作岗位上。 “原来这就是pub,没什么人嘛!”采晴稀奇地四处张望,常听奕娟他们提起,今晚终于见识到了。 “妳从没去过pub吗?”奕娟这个跳遍大小pub的舞林高手,真不敢相信现在的年轻人还有没去过pub的。 在座的个个掩嘴偷笑,采晴不解地问:“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有。”话是这么说,但浩子嘴角上扬的幅度愈来愈大,小三虽捂着嘴,从他肩膀抽搐似的震动也知道这句话显然言不由衷。 “喂!”采晴敲桌面:“是不是笑我土?啊?” “糟糕!妳怎么也学会咄咄逼人了?”云飏故作担心地一掌拍在额上。 “我可只有你们这些朋友,你们没带我出来『见见世面』就很惨了,还敢取笑我?” “好好好,以后改进,现在废话少说,我们一起敬云飏,预祝他工作顺利,继续当我们的咕咕钟。”小三率先举杯,朝众人使个眼色,大家异口同声:“敬!本咕钟。” “等一下,我可不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老是叫我『咕咕钟』?”他们有默契的称呼让云飏感到啼笑皆非。 “嗯咳!”浩子清清喉咙,慎重的解释:“每次你叫我们起床,叽哩咕噜的也不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反正就吵得让人没法赖床,讨论的结果:没人知道你在说什么,所以……” “啊?”云飏大叫。 炳…… 是她?真的是她? 维青从化妆室出来,一阵笑声让她不经意地朝来源处望,这一望,居然让她看见了一个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江采晴。 她的头发留长了,笑得很灿烂,很开心,当年那个忧郁,闭塞的小女孩蜕变成今日开朗、活泼的模样。维青说不出是激动还是落寞,失神地凝望着那群人,忘了移动。 靖茹的位置刚好面对维青,接收到她投射的讯息,靖茹询问着:“遇到熟人了吗?” 大夥随着靖茹眼光的方向,看到了维青。 维青察觉自己失态,急急转身离去,绕了一圈才回到吧枱,她希望采晴没看到她。她没忘记采晴那时惊惧的眼神,一字字的对她说:“离我远一点!” 坐在吧枱内的板凳上,维青刻意把头压低,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要咒骂出声:“什么鬼日子嘛!” 事情并未如维青所愿,采晴也看到维青了。 采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分钟以前,她念念不忘的维青就站在不远处看她。她一手抚住心口,一手捂着嘴,眼睁睁地看着维青仓促的离开。 “采晴,妳是不是不舒服?”云飏担心的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 “妳认识她吗?”这是靖茹最直接的反应。 “不……不是,我……只是有点头晕……”她无力地解释着。 “一定是酒精作祟,”奕娟瞪着小三怒道:“都是你啦!谁说庆祝就一定要喝酒?” 他无辜地撇撇嘴:“我又没叫你们跟我喝一样的,我怎么知道?” “谁叫你最先点!你让我怪一下会死啊?”奕娟一副就是要赖他的样子。 “也没那么严重啦!休息一下应该没事了。”采晴真怕她瞎编的藉口会闹得不欢而散,如果真是酒精惹的祸那还没话说,但是…… “要不要早点回去?”云飏对她总是特别体贴。 “不用了,我坐一下就没事.你们不要光坐在这边,去跳舞呀!”采晴其实是想多点时间好确定维青在这儿的身分,是员工还是顾客? “好哇!我最近正在学交际舞……”浩子摆出架式,“探戈、华尔滋、伦巴……” “行不行啊?今天人少,如果『出ㄘㄟ』可没人掩护你哦!”奕娟不信任地瞄着浩子。 “试试看就知道,别以为只有妳才是舞林高手。”浩子挑衅地做个邀请的动作。 “谁怕谁,乌龟怕铁槌。”她大方地把手交给浩子,临去前还故意朝小三扮鬼脸,“哼!不跟你跳。” 小三双手交叠在胸口,惊讶地问其他人:“我应该觉得很伤心吗?” “你们也去跳吧!我留下来陪采晴就可以了。”云飏对小三和靖茹说。 “不了,我只跳土风舞。”小三打趣的说,随手掏出口袋里的菸和打火机。 靖茹一把抢过小三的菸:“笨蛋,这是新的土风舞,你教我吧!”不由分说的拉起他,他无可奈何地朝云飏耸耸肩。 “你真是特大号的菲利浦。”她咕哝的拖着小三往舞池走。 “什么?”小三一脸迷惑的问。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人家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你这个电灯泡不嫌太大、太亮了吗?” “妳是说,云飏他……”小三恍然大悟的摇头晃脑,“哦!惦惦吃三碗公喔!” 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无法清楚的看到吧枱,采晴悄悄地搜寻着维青的踪影,“诡异”的空间不是很大,寥寥无几的顾客,除了他们以外其余的多半是三、四十岁,也有更老的。维青并不在当中,她几乎可以肯定维青是在这里工作没错。 “好点没?” “嗯!”采晴收回游移的视线,讷讷的点点头。 “妳不希望我留在台湾吗?”云飏小心翼翼的问。 “怎么会呢?为什么这样想?” “下午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妳一点表示都没有嘛!” 云飏的表情像是要不到糖吃的小孩,采晴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早知道你会留在台湾。” “怎么可能?” “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你们那一套我还不熟吗?我就不相信你舍得。”她信心十足地对云飏笑笑。 “这么了解我?”他暗自窃喜并试着不露痕迹。 “我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还有一颗心,用这颗心跟你们交朋友……” 采晴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楚了,心里充满了无以名状的喜悦,云飏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个什么劲儿,“你们”又不是“你”……不研究,反正,就是!斑兴嘛! 心灵的疲倦更甚于rou体,维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在“诡异”的几个钟头,终于到家了,顾不得夜已深,进门的第一件事!打电话求助。 “喂!”才响了二声,碧嘉就接起电话。 “还没睡吧?”一听是碧嘉的声音便安心了许多,要是吵她家人,维青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妳忘了我是夜校生、夜猫子啊!我的一天才刚要开始呢!”碧喜轻松的开着玩笑。 “可不可以过来陪我?” 维青可怜兮兮的语气让她感到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可不可以嘛?来了再说。”维青央求着,透着浊重的鼻音。 “呃,我看一下……”随即说:“ok!妳等我,bye!” 币掉电话后火速赶到维青家,维青呆呆的坐在门槛上等她。 “进去吧!”她扶起红着眼的维青,顺手将门关上。 电话里维青的口气让她的一颗心提到喉咙,脑海里不断浮现报纸社会版中各种最坏的情况,乍见维青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碧嘉真怕假设的情况发生了,不过,她的衣着尚称整齐,也没见有伤口什么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碧嘉让她坐在沙发上,到厨房冲了二杯咖啡。回到客厅,她一坐下,维青就抱着她痛哭,她轻拍着维青的背,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静静的任她发泄情绪。 等她终于哭够了,才抹抹脸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每次都要麻烦妳。” “三八,跟我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从妳开始工作以后,就很少看到妳情绪失控,我还担心妳变成没血没泪的冷血动物咧!哭一哭也好,老是闷在心里,不得内伤才怪!”她把咖啡递给维青,自己也轻啜了一口。 “谢谢!”维青接过咖啡,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个精光,刚才哭得太专心没注意水分流失太多,现在知道口渴了。 碧嘉把到了嘴边的训诫吞了回去,温柔的改口:“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吧?”虽然她喝咖啡的样子实在很…… “唉!其实也没什么,平常下班回来洗个澡就倒头大睡,哪有时间伤春悲秋的缅怀过去。我以为已经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呢!没想到听了一件又是车祸造成的憾事……就被打败啦!然后看见她,今天真不是我的幸运日,所有的事都突然跑出来……” “妳看见谁啦!” “江采晴啊!” “谁?” “江!采!晴。” “那不是明末清初的事了吗?怎么又遇上了?妳在哪看到她?” “她和一群人到『诡异』去了。” “一群人?去pub?妳确定是她?”碧嘉无法把印象中那个自闭羞涩的江采晴和“一群人”、“pub”这些字眼连贯起来。 “确定!虽然她变得很不一样,但我很确定没看错。”她的心情很复杂,原本就希望采晴能够开朗些、对生命热衷些,如今她似乎做到了,她该为她感到高兴,却也有些感伤,她曾自信地以为可以让采晴快乐,可以改变她的消极思想,但,很显然她只带给她恐惧与不安,即使有过快乐的回忆,也只是短暂! “看到了又怎么?当初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冷酷无情的和妳划清界线,妳问心无愧何必让她影响妳的情绪?不值得!”她绝对是站在维青这一边。 “我看……辞掉那份工作算了。” “哇塞!妳干嘛?”现在不是顾及形象的时候,碧嘉生气地扠腰大吼,维青“秀逗”了? “省得又碰面,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是装作不认识呢?还是装作没看见?妳教教我!”维青反问。 “第一,妳忘了那时候她怕妳找她,怕得跟什么似的,躲妳都来不及了还会去找妳。第二,如果她真去找妳,嘿!正好让妳一雪前耻,挑个人多的时候,当众告诉她:『离!我!远!一!点。』让她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什么跟什么嘛!” “妳不敢?好,我替妳说。”碧嘉义愤填膺地涨红了脸,很有侠女气势地拍拍胸脯说。 “哎哟,别闹了啦!愈说愈离谱。”她烦躁地在客厅来回踱步。 碧嘉狐疑地看着她,深思的说:“难道妳……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曾经发生?” “拜讬!我知道妳在想什么,我可以跟妳保证,我!杜维青,除了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不太有女人味,感情上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女人。”她求饶地举起双手,慎重地宣誓着。 “那妳为什么如此焦躁不安?” “我……”维青颓然倒向沙发,“可能是怕我的存在会提醒她的恐惧而造成二度伤害吧!” “笑话!谁伤害谁还不知道咧!” “她跟家里的人都不太说话,她说是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甚至懒得开口,我很能体会那种感觉,虽然我爸妈很开明,跟我很亲近,但是同龄的玩伴、朋友间的感情又不太一样。我常常想,如果我有妹妹或弟弟,我一定会当个尽职的大姐,所以就很自然的把那股保护欲移转到她身上,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般呵护、疼爱、照顾……也许就是这样才会让她相信传言是真的,当然被吓住了。” “如果是这样,她更没理由自投罗网啦?何况妳做妳的工作不去招惹她,她不可能再去找妳,没有交集、没有伤害,那妳干嘛辞职?”碧嘉分析得头头是道。 “对喔!”维青仔细想想,释怀多了。 “反正,往事随风而逝,妳们现在是:桥归桥、路归路。” 第4章(2) “妳知道吗?我实在搞不懂她干嘛怕成那样?难道她真以为我会对她怎么样吗?”维青走到厨房,从冰箱拿了二个苹果,一个丢给碧嘉,咬了一口苹果。“妳跟我认识这么久,我们还同床共枕过,妳说,我有对妳『怎么样』吗?” “我正等着呢!”她咽下口中的苹果,促狭地朝维青抛媚眼。 “妳慢慢等吧!神经病。”维青把她手上的苹果,整个塞住她的嘴,惹得她呜呜大叫。 “我最难过的是!我的为人居然轻易地被那些三姑六婆的几句语给抹黑,她宁可相信那些谣言也不相信我,唉!女人的友谊真是脆弱。”维青不禁喟叹。 “哈!我三更半夜冒着生命危险,不顾美容睡眠时间,换得一句:女人的友谊真是脆弱,啧啧啧……好心没好报喔!世态炎凉哪!”碧嘉老大不高兴地反唇相讥。 “我们交情不同嘛,岂能相提并论?”维青讨好地搂着她,贼贼地笑说:“妳不是一直在等我把妳『怎么样』吗?既然我无以回报,只有以身相许啰!嘿……” 碧嘉反射性地往后一退,月兑离维青的魔掌,回她一个假笑:“哎哟,我好怕!” “是妳自己不要的喔!不要又说好心没好报。”她无所谓的摊摊手。 “妳呀!开开心心过日子,就是我最大的好报了。” 维青感激地握住她的手:“碧嘉,谢谢妳!” “可不可以请妳帮个忙?” “行!” “不!要!叫!我!碧!嘉!”她咬牙切齿的说。 自从在“诡异”见过维青后,采晴每天都到“诡异”报到,她原以为情形会和那天一样!专唱些抒情老歌,渐渐才发现每天有不同的名目;除了星期四以外,其余的日子几乎都人满为患,为此,她还特地提早出门,免得抢不到位置。 当她得知维青的工作在吧枱,便挑了个隐密位子!能远远的看着维青,又不至于被她发觉的位子。 人多至少有掩护的作用,让她的注视不那么明显。 维青没有打量客人的习惯,她只做好分内的工作,偶有闲暇,顶多和服务生们瞎扯淡。 “givtonic二杯。”澎湃的舞曲淹没全场,小莉不得不用喊的:“维青,二杯givtonic。” “知道啦!”维青喊回去。 “有个客人好奇怪喔!连续来了一个多礼拜,从没看她离开椅子。” “妳管得着吗?也许人家是来听音乐的。”这样讲话实在费劲儿。 “我看,搞不好是来观察地形的,她老是往这边看。”小莉倒能乐在其中,即使用喊的,她闲嗑牙兴致仍未减丝毫。 维青可受不了,把杯子往托盘一放,“别模鱼啦!送去吧!” 灯光闪烁,舞影妖娆,震耳欲聋的音乐浪潮下,唯采晴独坐浅酌。 第九天了,仍只能远远地看着她,除了这样,采晴其实也不知该如何,见到她又能怎样?事情会有转圜的余地吗?过去对她造成的伤害能消弭吗?有对抗舆论压力的能力了吗?有坦然向她表白的勇气了吗?能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吗? 一连串无解的问题萦绕在心中,纠缠成结,采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唉! 云飏等人也感觉到她的转变,连续好几天都不见人影,即使在楼梯间碰上了,也顶多是声,嗨! 她似乎又回复以往的沈默,不同的是,以前她下了课便关在房里,现在则是下了课就往外跑;以前的沈默只显得安静,而现在却心事重重,经常是眉峰深锁,不见一丝笑容。 云飏几次想问她,不是错过了,就是等不到人。一个礼拜过去了,他的关心渐渐转为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家常常夜归,尤其现今的治安问题重重,实在让人不得不惊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先前并没任何徵兆呀!如果采晴真遇上了麻烦事,他绝不愿让她独自承担、背负。 云飏守在门口,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她。 午夜十二点三刻,采晴拖着沮丧的步伐上了楼梯,脑海里盘旋的仍是维青调酒时的身影,以及每天重复思量却仍找不到解答的问题。 “妳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妳?”云飏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心神不宁的采晴还是吓了一跳,“啊!”的叫出声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妳的。” “还没睡呀”惊魂甫定,她随口问道,并不起劲。 “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扰?” “没有。” 她答得很乾脆,他听得很不是滋味,明明是睁眼说瞎话!他捺着性子又说:“如果妳有难解的问题,不妨说出来,集思广义或许我们能帮忙。” “我没有困扰,没有问题,很晚了,早点休息。”采晴颤抖地掏出钥匙开门,深怕云飏就要洞悉她的秘密,看穿她的真面目。 “采晴……”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接触到她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黯然的说:“以后早点回来,女孩子单独走夜路很危险。” “知道了,晚安!”门也随之关上。 云飏怔愣地望着她的房门,她敷衍的态度、冷淡的眼神,摆明了拒他于千里之外。她关上的,不止是房门,还有她的心门。 翻腾的情绪排山倒海地向他袭来,强烈的痛楚在胸腔扩大,这次要找什么理由解释这感觉?他愈来愈无法说服自己,只是朋友吗? 云飏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了。 维青从碧嘉的机车后座跳下来,对着碧嘉的额头用力地亲了一下,“谢啦!” “妳可好,模范劳工一个,我呢?偶尔跷课也就罢了,还害我从课堂上溜出来。” “对不起嘛!我哪知我那老爷车发什么脾气,偏挑今天抛锚。小陈休假,如果我也没来,那今天吧枱就『吊鼎』了。”维青撒娇地眨眨眼。 “好啦,理由最多了,下班我再来接妳。” “我就知道妳最好了。”维青弯□,捧起她的脸,“来,再亲一个。” 碧嘉揉揉她的短发,宠溺地轻斥:“真受不了妳,大马路上也这样,还不进去打卡?” “ok!bye!”她蹦蹦跳跳地进了“诡异”。碧嘉才重新发动机车。 一直到碧嘉身形远去,采晴才从树后走出来。 林碧嘉她是认得的,相隔了一段距离,采晴没能听见她们的对话,但光凭她们的脸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就足以让她明白故事的结局,令她心碎的结局。 她没走进“诡异”,一旦故事成定局,再继续守候、期望也没法改变什么,原来同性恋的还不止她一个,她、维青、林碧嘉,三个都是!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当初也不用害怕让维青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也就不会说出那么残酷无情的话,也就没有这些年来的恐惧,也就…… 太迟了,是她一手把维青推向林碧嘉的,造成了这种局面怪得了谁,又怨得了谁?一切都太迟了,她注定是多余的。 爱情,是不能三人同行的。 茫然地不知何去何从,一个人在街上晃荡了多久?走了多远?她不在乎!绚丽缤纷的霓虹灯在夜的催促下渐渐熄灭,店家的铁门都拉下来了,热闹的街一下子沈寂了,泛流成河的泪水少了路人诧异好奇的眼光。 走累了便在骑楼停放的机车上坐下,两眼空洞的望着前方,这是哪里? 采晴目前唯一能确信的是,她迷路了。 迷路并不可怕,总有方法回到来处。可是她迷途的心,该找谁问路? 原先,云飏觉得“跟踪”不是君子该有的行为,现在却庆幸他不是那么君子。 从超市出来,云飏忙着把手中的大包小包塞进机车的置物箱,眼角余光瞥见采晴熟悉的身影,抬头正想扬声叫唤,却见她急急收住脚步躲到路边的树旁,她的惊慌提醒了云飏,或许和她这几天的阴霾有关?顺着采晴视线的方向却没看到任何特别的人或事物,这……怎么回事? 他不解地兀自沈思,待他回过神,采晴已失魂落魄地过了马路,云飏把座垫一压,钥匙一抽,便急忙跟在她身后。 起初他还只敢远远的跟着,保持一定的距离,后来发现采晴似乎无视其他,有路就走,连左右来车都不理会,好几次都替她捏了把冷汗。 这一走就走了三、四个钟头,采晴坐下来,他才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和满脸泪痕。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现身”,采晴又站了起来,漫无目的地继续走,他只好又跟了上去。 最后停在天桥上,她倚着铁栏杆失神地望向桥下来往的车辆,风扬动着她的长发;她看起来如此徬徨、如此孤单,云飏忍不住心痛了。 突然,采晴探出身子,腰愈来愈往下弯,云飏不知道她想干嘛,但她的腰再弯一点,身体再低一些,可能就会重心不稳的往下掉了。 一个箭步,云飏毫不迟疑地抱住采晴,冲力太大,二人跌坐在天桥上。 “妳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他怒不可遏地大声斥责,一想到她可能因此丧命,而他将永远地失去她,不禁浑身发颤,打了个哆嗦。 采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云飏心疼地拥她入怀,他不该对她么凶,尤其她似乎已脆弱得不堪一击。 采晴伏在云飏肩上嘤嘤哭泣,而他却无从安慰起,只等她哭够了,才扶她下天桥搭计程车回去。 机车只好明天再去牵了。 她真是累坏了,坐上计程车没多久便靠着云飏的肩膀睡着了。他侧个身让她睡得舒服些,一手环抱着她。虽然有趁虚而入之嫌,但他喜欢这样守护着她的感觉。 轻轻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珠,她熟睡时的脸宛如初生婴儿般无邪,云飏情不自禁地拨开她额头上的一绺头发,轻轻一吻。 他希望车一路开下去,没有尽头。 蒙眬中,她感觉到一双温温柔有力的臂膀环绕着她,温暖而结实的胸膛有股安定的力量,让她几日来所有的挣扎与疲惫得到片刻的倚靠与安歇。 虽然极不愿意,云飏还是不得不摇醒怀里的采晴,柔声道:“下车了。” 她困难地睁开肿得跟核桃似的双眼,发现自己偎在云飏怀里,两朵红晕迅速爬上脸颊,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云飏不舍地松开手,缓和了她的害臊,“到家了。” 采晴匆匆下车,抛下一句:“谢谢!”便往二楼冲,云飏付了车资,快步追上她,一手挡住正要关上的门,“妳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她支支吾吾的,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去。 “没有?没事妳会要跳『桥』自杀?” “自杀?没有哇!我只是!我的发带掉了,我只是想捡……” 云飏粗鲁地打断她的解释,“妳还当我是朋友吗?妳心里明明有事,宁可自己痛苦也不让我分担。如果妳自己能解决也就罢了,可是事实摆在眼前,这件事不但困扰妳也在妳能力范围之外,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度过难关;如果我也没办法,那至少妳还有个伴,像刚刚,如果我没跟在妳后面,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看妳这样折磨自己心里有多难受妳知道吗?”他讲得激动,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 采晴怕要吵到其他房客,往门后退了一步,“进来再说吧!” 他跨进她房间,为避免她误会或不安,刻意留了一道缝隙,没把门全关上。 “我记得不久前妳才说过:『妳用妳的心在和我们交朋友。』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我们一个个都被判出局了,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云飏酸楚地看着采晴。 “我……没有……”她虚弱地辩驳着,心虚的感觉让她口拙。 “还是妳认为筑起高墙、拒绝外来的一切,是保护自己的不二法门?” 采晴只是沈默。 “为什么?”他迫切的想帮她分忧解惑,迫切的想知道她哭泣的原因,是谁伤了她的心?他并不排除她为情所困的可能,但这假设更令他难受得紧。 采晴踱到门边将门关上,拉了张椅子让他坐下,缓缓坐在床缘,背对着他,“你想知道为什么?” “是!” “因为我是同性恋!”她深吸一口气后说。 云飏瞪大眼,微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这…… 第5章(1) 五年前夏季 学期的最后一天,结业式结束后,只剩几许零星笑语在冷清的校园里回荡。 江采晴眷恋地待在教室里,同学们早兴高采烈的展开假期,教室里只剩她一人独坐。 她是最恨长假的了!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时间多得不知该如何打发。距离辅导课还有一个星期,那是她在漫漫长假中唯一的寄讬。 假期才刚要开始,江采晴已经嗅得出霉味了。 校工一一巡视着各教室的门窗是否上锁,江采晴只得讪讪离开。 踏出校门,公车刚好抵达,她跟时间呕气似的不愿上车。 “走路回家好了,反正时间多的是。”采晴闷闷的想。 敖近学校也大多在这天揭开暑假的序幕,随处可见身穿制服的年轻学子,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欢愉,采晴忽然感到莫名的沮丧,又后悔没搭公车了。 放假有什么好高兴的?她无法了解也无法体会他们的心情,正如没人懂她一样。 从小就在父母周全严密的保护下成长,她承认她不知人间疾苦,却更讶异自己的漠不关心。 似乎是没什么能引她注目的。 身为老么却未曾学会撒娇,她向来不爱说话,也很少要求什么,一切所需自有父母为她张罗;而她,有什么用什么,并不挑剔。 母亲在四十岁那年才生下她,生产时并不很顺利,采晴认为自己身心健全,父母却为她伤透脑筋。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采晴有将近十天不曾开口说话的记录。 课堂上,任凭老师喊破喉咙叫唤她,她连最简单的“有。”都不回答,更遑论其他了。 这情况维持了四天,级任老师便把采晴的父母请到学校,双向沟通的结果令双方更加担忧。原来不止在家如此,在学校亦然。 无论如何威胁利诱,她仍无动于衷,面无表情。 老师怀疑她是自闭儿,而她父母急得四处求神问卜,于是,她的脖子上多了几个红色小锦囊,里面装着据说可以驱邪避凶的符咒。 大人的行径小采晴不能理解,她只是不想说话,如此而已。 案亲逼她喝符水,母亲用符咒燃烧过的水帮她洗澡,边洗还得唸唸有辞的说些奇怪的话,大哥也跟着操心,使出浑身解数只想博她一笑。 直到她受不了那些千奇百怪的招数,才开口以求解月兑。 “我要用乾净的水洗澡!”她实在讨厌那些燃烧后的符咒飘浮在水面上,那种水怎么洗澡? 几日来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的江家,彷佛因着这句话而重见曙光,既惊又喜。 江母甚至激动得流下眼泪:“妳终于说话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江父轻拍着江母的背,口气很是欣慰。 什么好了不好了?她根本没事,说得好像她病得很严重,唉!大人有时真是莫名其妙。 “呀喝!我的小妹妹终于开口说话喽!”大她十二岁的江彻一把抱起她,高兴的转了几圈。 连大哥也变得神经兮兮,到底谁有病? “也不喝符水了。”一张纸烧一烧混在开水里喝,不生病就“好里加在”了,还想治病? 如果第一句话是曙光,那么这一句便是阳光了,江父江母眉开眼笑的连声答应,在这非常时期,哪怕采晴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他们也会拼了老命摘颗给她。 接着几天,父母亲带着她到大大小小的庙里还愿,小采晴觉得大人好好笑,她想不想说话干这些雕像啥事! 经过一连串的折腾,采晴可以确定的是,以后再也不敢随便“不想说话”了。 她的沈默寡言在同学的眼里则被视为高傲孤僻。 尤其她总是考场常胜军,同学对她的态度除了冷漠,还有点一较长短的敌意。 这种剧情在国中已经上演了三年,采晴很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没有所谓的目标,只是,当学生的日子让她心安。她就是那种除了考试和读书,其余一概不懂的人;真正做到心无旁骛,成绩自然差不到哪去。 课本以外的天空没有一片属于她的云朵,任其璀璨缤纷,没有了安全感,采晴宁可流连于地面。 如果真有那么一点想飞的冲动,也是来自于被人了解的渴望。 被了解?好难! 暑期辅导在采晴殷殷期盼下,终于到来。 按照惯例,辅导课的第一天,所有参加的一、二年级学生将各抽出一位学姐,她将成为妳下学年度的小天使。 暑假过后采晴就升高二了,她也即将成为别人的学姐,有机会当小天使了。 抽签时,采晴紧张的在心中默祷:拜讬!这次让我抽到“正统”一点的小天使。 当她新生入学时,知道学校有这项传统还高兴了好一会儿!有直属学姐带妳熟悉环境、辅导课业,没有同年级的竞争压力,或许,也能成为朋友。 结果,那位“小天使”非但不尽责,反而鄙视这项传统,她依稀记得那抬得高高的骄傲的下巴和鼻孔喷出来的那句:“哼!小孩子的玩意,无聊!” 难得燃烧的心情,才点燃了星星之火还没炽烈呢,一桶冷水就浇了下来,熄灭。 这次,采晴又默祷了一遍,才打开纸条! 三爱杜维青 学生主席在讲台上透过麦克风宣布:“本校这项传统目的在于,帮助新生熟悉环境,建立良好人际关系,促进和谐的学习环境……等等,原本立意良多,如今,有逐年被漠视的趋向。为落实此优良传统,校方将自今年起,举办校内露营活动,参加暑期辅导的同学如无特殊因素,一律强制参加,详细内容会在『文化走廊』的布告栏上公布……” 采晴频频望向三年爱班的每一个学姐,杜维青?不知道这位是小天使还是小恶魔? 坐在帐篷内,采晴沮丧的打开母亲为她准备的旅行背包,所有的学生在“寻找小天使”之后,分发到各自的帐篷,今年新生较少,采晴没被抽中。 而她的小天使,杜维青,再过十分钟活动便正式开始了,还不见人影。 如果杜维青不来,难道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这帐篷吗?采晴想像着其他同学的“和乐融融”,被抛弃的委屈忍不住鼻酸,她忿忿地丢开背包,为什么总是这样?她永远是落单的那个! 帐篷外,一双修长的腿急速冲过,一会儿又倒了回来,一张素净的脸探入帐篷内,气喘吁吁的问:“妳是江采晴,二爱的那个?” 采晴点点头,沈默以示抗议。 “对不起,暑假嘛!比较散漫,忘了拨闹钟所以迟到了。”维青俐落地把背包一甩,随即在她身边坐下,见她满脸辛酸,目光哀怨,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肘,“喂!气完了没?妳不要做『无言的抗议』好不好?” 采晴惊愕的转过头,看着她微沁着汗珠的脸,略带棕色的头发打得极薄,凌乱却带点性格,灵活慧黠的大眼睛朝她眨了眨,她就是杜维青?我的小天使?采晴在心底自问。 像是回答了她心里的疑问,维青俏皮的说:“我是三爱的杜维青,包办妳下学年的疑难杂症……呃……小天使这个名称有点恶心,妳还是叫我维青好了,免得我鸡皮疙瘩掉满地。”她提起采晴的右手和自己的右手一握,“幸会、幸会……好,介绍完毕,该集合了,活动结束后有的是时间再聊,ok!走。” 采晴着魔似的跟着维青的脚步,从没人能猜中她在想什么,而维青连续二次洞悉她的心思。第一次有被了解的感觉,而这人还是刚认识的!采晴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向孤独说bye-bye的美好远景了。 她的眼睛因欣喜而闪烁着光芒,脚步更显轻盈。 这所私立女中向来以高升学率着名,对外的各项比赛也都堪称一流,但首次的校内夏令营却办得不怎么样;至少,对维青而言简直无聊透顶。 “妳觉得怎么样?”维青附在采晴耳边轻声的问。 晚会才刚开始,台上的合唱团正高歌献唱。 “唱得不错,只是听得有点昏昏欲睡。” “想不想玩点别的?” “什么?” “跟我来!”维青拉着采晴移到门边的座位,混入下个节目的表演人员当中,趁着忙乱之际溜出礼堂。 一出礼堂,维青抓着采晴就跑,到了校门口突然看见值班教官坐在警卫室,维青连忙蹲低身子,采晴不明就里地看着她,被她一把拉下,“小心,教官在里面。”她指指警卫室。 “我们要去哪?” “逛夜市。” “教官守在门口,怎么出去?” “那还不简单。”她牵着采晴,小心翼翼地绕到警卫室后面的教师停车场,那儿有方便教职员出入的侧门,铁栅是由教职员的识别证刷卡控制的。 维青双手抓住栅栏,用力将身体一撑,人已经平稳的跳到上面了,她伸出手:“上来吧!” “脚先踏在下面的横杆,我在上面拉妳,快,被发现就糗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采晴也上了栅栏。 “跳下去时千万别尖叫,这种高度摔不死人的。”说完,哒的一声着地了,乾净俐落。 采晴的运动细胞长期处在冬眠状态,勉强要动用它,也是迟顿得可以。况且,翻墙这种事她还是头一遭呢! 她既紧张又兴奋,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反叛,心里竟没一点点罪恶感,反而觉得新鲜、刺激。 “待会儿怎么回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见机行事。” 有维青在身边,采晴倒也不担心后果,虽然刚认识,对维青是可以信任、放心的。 五花八门的摊位让采晴惊叹不已,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稀奇地穿梭在人群中,模模这个、瞧瞧那个,像只快乐的小鸟。 这么稀松平常的小事却能令她如此雀跃,连维青都感染了她的兴致。“妳怎么好像没逛过夜市的样子?” “我是没逛过呀!除了上学,我几乎是不出门的。” “那妳在家都做些什么?” “看书喽!” “哇塞!史前时代的人类,小心用功过度,走火入魔。”维青啧啧称奇。 “不知道要干嘛,我又不喜欢看电视。” “看电影呢?” 采晴摇摇头,“我不敢一个人去,而且我会找不到路回家。” “妳家离市区很远吗?” “不知道。” “啊?” “我只认得从家里到学校的路,偶尔出去也都是我哥开车接送,所以没什么概念;二年前他自己开公司之后,就没空陪我了。一年多以来我差不多都只在学校、家里两地往返。”停在射飞镖的摊位前,采晴跃跃欲试地拿了飞镖。 “开公司?妳哥还真年轻有为。” “哦,他已经不年轻了,我和我哥差了十二岁,他都快三十了,老人家一个。”她瞄准水球射了一镖,没中。 “真好,我家就我一个小孩,不知道有兄弟姐妹的感觉是怎样,一定很好……”维青向往的说。 “好什么?我跟我唯一的哥哥都快有代沟了,何况我父母,我在家里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那妳不就很寂寞?” 采晴点点头,又用力射出手中最后一支飞镖,还是没中,意犹未尽地又掏出零钱,抓了另一把飞镖。 “没关系,以后我们相依为命。” “真的?”采晴眼睛为之一亮。 “嗯!” 采晴的生活顿时忙碌了起来,维青带着她逛街、看电影,陪她唸书、作功课。在她眼里,维青几乎无所不能,近乎完美。 “小妹!”江彻叫住蹦蹦跳跳进门的采晴。 “什么事?”刚和维青看完电影,心情很好。 他拍拍沙发,示意她坐下。 “最近在忙些什么?” “没有。”对于大哥,总是敬畏的成分居多。 “妈很担心妳。” “我又没怎样。” “现在公司的业务正在扩展,忙得没法抽空陪妳,当妳大哥十几年了,还不知道妳?我这个不常在家的人都感觉到妳变了,更何况是爸妈?” “我……”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我们年龄差距很大,但是我也年轻过啊!年轻人本来就该朝气十足,以前我总觉得妳太忧郁、闭塞,没有一点活力,可是我实在不懂妳们这些小女生心里在想什么,真的是爱莫能助,妳现在就好多了。”江彻老气横秋的口吻实属无奈,谁教他有个这么年轻的妹妹! 听他这么说,采晴松了一口气。 “妈会担心不是没有原因的,妳安静内向了十几年,突然间变得连洗澡都会大声唱歌,拿起电话一讲就是半个钟头,也敢自己出门逛街了……对其他人来说,这些都很正常;对妳,那是大大的反常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现在想和其他人一样了嘛!”她祈求的看着他,“大哥,你去跟爸妈讲啦!” “哟!妳从来不撒娇的……好吧!既然妳这声大哥叫得这么甜,我也不能太差劲啊!”江彻揉揉她的头发,那个“隐形”的小妹似乎渐渐现形了。 “谢谢大哥!”原来大哥也可以这么亲切。 “但是妈要我转达的事我还是得交代,一、出门前要告诉他们去处,何时回来。二、晚上九点以前要回家。三、功课不能退步。四、不准交男朋友……妳该不会交男朋友了吧?” “才不是咧!” “不是就好,五、……” “还有?那么多规定啊?” “对,安静!五、遇到麻烦,大哥给妳当靠山。” “大哥万岁!”她忘情地搂住江彻的脖子,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 炎炎夏日,维青约采晴到溪边烤肉戏水。 “妳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维青牵着她的手,横渡溪水。 “他们是谁?” “学校的人啊!妳不晓得自己很出名哪?他们都说妳孤僻、目中无人。”还有更残酷的字眼,维青选择保留。 “我知道我的风评不好。”她有点自惭形秽。 “省省吧!他们说的话要能当真,砒霜都能当饭吃!妳那样叫『风评不好』,那我不就是『恶贯满盈』了?”维青伸出脚,试试前面的石头稳不稳。 “为什么?” “该说妳孤陋寡闻,还是出汙泥而不染呢?我在学校也很出名耶,出了名的前科累累。妳看!”维青甩甩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光为了这头杂草,训导处就不知道跑了几趟。”虽然发禁已经开放,但校方仍要求一律齐耳的西瓜皮。她能安然度日、顺利升级,完全是拜功过相抵所赐。连续二年拿下全省斑中演讲比赛冠军、校际辩论比赛最佳结辩、篮球社、田径队、育幼社……她都贡献良多,记功嘉奖乃家常便饭之事,而她的头发,是纪录上的唯一污点,功过相抵,绰绰有余。 “留长不就得了?” “我懒得整理嘛,剪了一了百了……” “啊……”采晴不小心踩上了长满青苔的石头,滑了一跤,手一松,重心不稳地跌坐在水里,全身溼了大半,脚也扭伤了。 被她这么一扯,维青险些跟着跌倒,幸亏她的平衡感很好,身体摇晃了几下便站定了。 “有没有怎样?”维青焦急的问。 “好痛!”她抚着脚踝,眉头因疼痛而聚拢。 “试看看能不能站起来,慢慢的,不要太用力。”维青架着采晴的手臂,支撑她的重量让她慢慢站起来,“能走吗?” “不知道,好像扭到了。” 维青看了看岸边,“最好先带妳去看医生,幸亏走得不远,来,我揹妳过去。” “没关系,我自己走就好了。”难得到郊外烤肉却被自己搞砸了,采晴懊恼不已。 “还是让我揹妳吧!这本来就不好走,况且也不晓得妳脚伤得严不严重,小心驶得万年船,来吧!”维青弯下腰,站稳脚步。 采晴乖乖的趴到她背上,仍不放心的问:“妳揹得动吗?” “拜讬,妳瘦巴巴的,我会揹不动?开玩笑!”维青揹着她,谨慎的跨出每一步。 趴在她背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香味,采晴原本懊恼的心情被幸福的感觉冲淡了。 维青像是屠龙的王子,前来搭救落难的公主。 采晴沈醉在自己编织的梦幻中,隐隐作痛的脚踝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百般无聊地数着天花板上的小孔,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躺在病床上,采晴频频看表,再十分钟就下课了。 她虽瘦小却很健康,但这两个月,她躺在医护室的次数已经破了班上同学的纪录。 上次因为生理期的不适,在周会时晕倒被同学扶到医护室休息,周会一结束,维青立刻赶来陪她,握着她手直到上课钟响。 临去前还帮她盖好被子,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好好休息,我下课再来。” 之后,她便常来这儿报到了。 她其实无病无痛,只是喜欢被维青照顾、呵护的感觉。喜欢维青轻蹙眉峰,疼惜的对她说:“妳真不会照顾自己,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那让她觉得自己是珍贵的、被人重视的。 采晴辗转反侧,没把握维青知道她“又生病”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连忙閤眼假寐,换上病恹恹的神情。 “经过医护室顺便进来看看,没想到妳真的在这……”维青坐上病床,伸手模模她的额头,“没发烧嘛!那是哪儿不舒服……采晴,妳睡着了吗?”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维青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她是……” “喔!她是我同学叫林碧嘉。” “青老是跟我说她的小学妹有多可爱,害我巴不得赶快一睹妳的卢山真面目……”碧嘉看她倏而苍白的脸,担心的说:“怎么了?很不舒服吗?” 采晴紧紧盯着碧嘉看,她叫她“青”,她怎么能叫得如此亲昵,如此自然? “哪里不舒服?”维青挨近她,轻声问道。 “头痛。”这个林碧嘉凭什么比她更亲近维青?采晴的眼光不曾自碧嘉脸上移开。 “要不要请校医来?”碧嘉衷心的关怀却被采晴冷冷拒绝:“不用了。” “那妳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碧嘉还得到教务处拿作业簿呢!”维青握了握她的手,起身离去。 她居然这样就走了?她们手牵着手,消失在采晴的视线内,林碧嘉抢走了维青!一股醋意油然而生,维青是她的,她不要和别人分享维青! 往教务处的走道上,碧嘉一直保持缄默,若有所思。 “喂!妳怎么啦?” “青,不要怪我,我有点相信流言是真的。” “什么流言?学校里哪天没有流言?妳说的是哪一件?” “关于妳和江采晴……” 维青沈下脸,“妳什么时候也变成八卦婆了?别人我不管,怎么连妳也……” “我绝对相信妳,可是江采晴呢?妳不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吗?” “怎么个怪法?” “我也说下上来,好像……”她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好像对我有敌意。” “她之前又不认识妳,怎么会对妳有敌意?” “就是嘛,又不是看到情敌……啊!就是这种感觉啦!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维青敲敲她的脑袋,“我看妳是中毒太深,采晴其实满可怜的,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所以我才想让她认识妳;多交个朋友,她高兴都来不及了,还敌意咧!” “是这样吗?” “不是吗?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维青叹口气,“唉!我怎么会有妳这么笨的朋友!” 第5章(2) 碧嘉拧了她一把,“谁叫妳战果辉煌,光是情人节就收了三盒巧克力,情书更是不定期送到班上来。奇怪了,妳到底有什么魅力让那些学妹前仆后继的?” “妳饶了我吧!我风头太『贱』行了吧!”维青讨饶地摀着耳朵。那些信其实也没什么,十六、七岁正是爱作梦的年纪,学校里清一色是女孩,像她这种“带点男子气慨”的女生便成了被倾慕的对象。这情况也不止发生在她身上,对于终日周旋在教科书与参考书的学生而言,这倒让枯燥乏味的生活添了些许乐趣。 维青向来不太在乎别人对她的观感,面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流言,她总抱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态度;了解她的人无需多费唇舌,而不了解她的人要怎么想,她可管不了那多。 要做到每个人都喜欢妳,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至于采晴,维青相信采晴是了解她的。 江母在挂掉电话后,十万火急的电召江彻回来。 “什么事啊?”江彻一进门便问,母亲在电话中语焉不详,焦急的口吻即使只是透过话筒,他都能嗅得出不寻常的气味。 “小妹的老师打电话来,要我多注意她的身体,说她最近常生病缺课。”江母忧心忡忡的拉着儿子坐到她身畔。 “小妹生什么病呀?” “我要是知道,还需要找你回来吗?” “妈!生病需要的是医生,我又不是医生。”江彻无奈的说,放下正在进行的业务会报赶回来,还以为是什么要不得的事呢! “我就知道有问题。”江母自言自语。 “那就带她去看医生哪!”江彻拿起钥匙往外走,“我回公司开会了。” “站住,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就急着走,开会重要还是小妹重要?”江母喝住儿子的脚步,面露威严。 江彻只好乖乖的回到座位上。 “这阵子小妹整天活蹦乱跳的,像是病得非躺在床上不可的样子吗?” 他搔搔头,仔细回想,“不像呀!” “之前我叫你跟她说的话,你到底说了没?” “说啦!” “你看她会不会是……交男朋友了?” “这跟交男朋友有什么关系?何况她唸的是尼姑学校,哪有机会认识男孩子?”江彻摇头否定。 “那一定是交到坏朋友把她带坏了。”江母肯定的说:“难怪她变这么多。” “妈,妳别大惊小敝好不好,等小妹回来再问她嘛!” “我大惊小敝?”江母责备地瞪了儿子一眼,“你书都读哪去了?这叫做未雨……未雨……” “绸缪。”江彻无可奈何地接口道。 “知道就好,算了,我也别指望你了,还是老身亲自出马妥当些。” “那……没我的事了,我可以回公司了吧?”江彻小心地陪着笑脸。 “去去去,自己开什么公司、创什么业!你爸那么老了你也不帮他打理公司的事,以后不交给你要交给谁?早点接手,你爸也不用那么累……”一转身才发现儿子早就逃之夭夭了,江母仍忍不住嘀咕:“跑这么快,才唸你二句而已。” 午餐时间。 “喂,妳们知道吗?我们班有人是同性恋。” “真的假的?” “是我们班的吗?我知道最近很多人在说爱班的学姐和二年级的学妹……” “这我也听说过,可是主角是谁,我就不太清楚了!” “说的是我们班吗?” 大家七嘴八舌,意见十分踊跃。 “拜讬!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妳们还不知道?”主导话题的卢永惠站起来,走到同学们中间。 “卢永惠,妳快点说,不要吊我们胃口嘛!现在是吃饭时间小心消化不良。” “好吧!女主角就是我们班的……江采晴,男主角妳们一定都知道……本校的风云人物,杜维青。”抑扬顿挫的音律,彷佛金马奖颁奖典礼似的,卢永惠宣布答案。 教室内一片哗然,聚集的人数愈增,卢永惠的神色愈夸张得意,其他还留在自己座位的人,虽故作淡漠,仍不免侧耳倾听。 “难怪她不屑跟我们说话,我们不对她的味儿嘛!” “说不定……她只是太内向了。”为采晴辩解的声音微弱而不确定。 相对的,卢永惠反驳的声调显得铿锵有力:“内向?哼!我看是闷骚吧!不说别的,就拿生病的事来说好了,上次江采晴在周会晕倒,解散后杜维青马上跑去看她,她还叫其他人先回教室。妳们想想,人家好心送她到医护室,留下来陪她;杜维青一到,她马上把所有人支开,谁晓得她们俩在里面干嘛?”从新生入学开始,卢永惠就被推选为英文小老师,她的英文成绩不错理应当之无愧,直到英文老师改选江采晴!她始终保持在九十五分之上,在卢永惠之上;在江采晴不愿接受职务才维持原状。卢永惠虽稳住了宝座却不太光彩,一心一意要胜过江采晴,而江采晴从容、不在乎的态度更让她气恼,这个梁子便结下了。 如今,有现成的小道消息,她便乐于散播;至少,杀杀江采晴的锐气。卢永惠暗想。 随着卢永惠预留的想像空间,同学中有人摇头,有人咋舌:“耶,好恶心哪!” “我看哪!医护室根本成了她们幽会的温床了,妳们以为她那么弱不禁风?她呀,食髓知味,装的!”卢永惠挥舞着双手讲得口沫横飞,一转身忽见江采晴就站在教室门口,便意兴阑珊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离去前仍心有未甘地瞟了江采晴一眼,“小心aids哦!” 同学们发觉了江采晴的存在,马上作鸟兽散。 卢永惠的一番话,清清楚楚地传入甫从福利社回来的江采晴耳中,手里的便当险些滑落。 她没想过自己是同性恋,更没想过同学眼中的她,竟是如此不堪。 众人异样的注视,短短几步路却变得遥远,江采晴强自镇定地踏着脚步,终于回到她的座位上。 她们意犹未尽的窃窃私语,有意无意地传入她耳中。 一双双窥探的眼,流露出鄙夷嫌恶的波浪,她忍着泪水勉强扒了二口饭,仍旧抵挡不住那些细细声浪、微微眼波所带来的恐惧;丢下筷子,远离或暂离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坐在江采晴后面的同学在她跑出去时,看到了她濛着雾气的眼,忍不住低声问道。 “哎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回答她的,还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卢永惠。 “什么?妳就为了那些人说的无聊话连饭都不吃?”维青惊讶地看着哽咽的采晴。 她委屈地点点头。 维青叹口气:“我的天哪!妳还真是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这种话我可听多了,要每次都像妳这样,我早气死了。” “可是……” “妳若不想平白无故蒙冤,现在就回去告诉她们,妳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告诉她们谣言止于智者;如果懒得解释,别理她们就是了,反正真金不怕火炼,我们自己知道真相就好啦!” “什么真相?” 维青无可奈何地翻翻白眼,捺着性子说:“我们只是朋友,没有暧昧关系的朋友。” “哦!”原来她不过是维青朋友中的其中一个,没啥特别,采晴不由自主地感到失望。 “别想那么多了。”维青摇晃着陷入沈思的采晴,“这有点像明星的绯闻,过一阵子,一有别的新鲜事,她们就转移目标了。快点回去吃饭,妳最近身体那么差,更要注意营养均衡,快去。” 采晴在她的催促下若有所思地回到教室。 下午的课她完全充耳不闻,脑子里不断重复的思索着维青所谓的“真相”。 卢永惠说的没错,她根本没生病,故意支开同学也是事实。她想和维青独处,想看她担忧心疼的样子,想感受她无微不至的呵护;维青在她心目中是独一无二的,无人能取代,也不与人分享。 如此强烈的占有欲难道就是爱情? 维青能坦荡荡的面对这些流言,是因为她只当她是朋友,无关爱情。 是了,一定是这样,她爱上维青,她是同性恋。 这才是真正的真相! 拖着疲惫而沈重的步伐进客厅,神思恍惚的采晴并未察觉沙发里等待她的三个人!江父、江母与江彻。 学校里谣言满天飞,同学们当她是怪物,轻蔑的态度毫不掩饰。维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但她却能处之泰然,潇洒的甩甩头说:“无所谓。”照样过日子,因为她问心无愧。 采晴无法轻松面对这些蜚短流长,她知道自己人缘不好,虽不是第一次成为话题人物,但这次和以往不同。 这次,除了心虚,还有被透视秘密的窘迫。从这些谣传中,不难想像维青的反应!知道采晴爱上她后的反应。 维青一点也不想取代男孩子在爱情故事里的地位,甚至会像一般同龄的女孩憧憬着爱情的美丽;而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那种百分之百的男人,要有智慧、成熟稳重、温柔体贴,还要幽默风趣。即使采晴曾有那么一点点告白的勇气,也在这段时间旁敲侧击、试探的结果中,消失殆尽。 若让维青知道了她的仰慕倾心,她将如何看待她呢?像其他人那样吗?不,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绝对不能。 如果维青也用那种鄙夷嫌恶的眼神看她,那她肯定会在她的目光下心碎,羞愧至死。 维青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而今,她有了今生唯一的秘密,最不能倾诉的,竟是她唯一的朋友,唉! 还有什么事比心里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更折磨人?比自我挣扎、天人交战更累人?偏偏在维青面前还得如履薄冰,怕泄露了自己的心事。累?怎么不累啊! “小妹。”江父喊住正要上楼的采晴,口气里透着罕见的严厉,“过来,坐下。” 她这才发觉异状,家里每个人同时坐在沙发上,这种画面已经好几年不曾出现了。平常大家各忙各的,人口简单却住在一幢大房子里,想碰面都不容易,只有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会齐聚一堂,可是今天…… 她依言坐到大哥身边,对这现象有如坠入五里迷雾中,每个人的表情凝肃得让她微微不安,下意识的挨近大哥。 “嗯咳,妳……这次期中考第几名?”说话的是一向威严的江父。 采晴怯怯的低声说:“二十三名。” “妳是怎么回事?从前三名一下子掉到二十三名。”江父试图压抑怒气,等待她的解释。 采晴自知理亏,头低得不能再低了,江母是最标准以夫为贵的传统妇女,丈夫教训孩子哪有她说话的份?何况,这回女儿的问题还不止是成绩而已。 在得知采晴缺课过多和传闻中的“同性恋风波”有绝大的相关性后,江彻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所知道的小妹,他虽不似思想保守、古板的父母般大惊失色,继而大发雷霆,但这消息还是令他错愕得无法正常思考。 “妳交的那个朋友,叫杜维青是吧?”见她低头不语,江父捺着性子又问。 采晴点点头,还是不敢正眼看他。 “以后不许妳再和她来往。” “为什么?”成绩退步是她自己的责任,根本不关维青的事。 “为什么?妳还敢问我为什么?”见女儿对那杜维青的在意和紧张,江父的心渐渐往下沈,那表示传闻的可信度又加了几分,他再也按捺不住脾气地吼道:“不让妳交男朋友,妳就给我搞同性恋,这话要传了出去,妳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摆?” “阿彻,从明天开始由你接送小妹上下学,绝不能让她和姓杜的再有任何牵扯。”江父交待儿子后又转向她,“妳听清楚了,不许再和她见面。” 采晴一下子无法消化这些讯息,他们怎么知道那件事?怎么可能?谣言蔓延如此之快、如此之广?在学校不得安宁,如今家里也成了战区,她是唯一的俘虏。 无论如何不能让维青成了代罪羔羊,更无法就这样失去维青,采晴提起勇气,承诺的说:“我保证我不再缺课、加倍用功,这次退步跟维青无关……” 江父愤怒地打断她:“不是她,难道是妳?好好的孩子没事搞什么同性恋?妳是我生的我会不了解妳吗?好,我倒要亲自问问她,到底给我女儿下了什么蛊,让妳变成这样还要包庇她?明天我带妳到学校,跟她把话说清楚。” “不要,”采晴吼了起来,她不能让维青知道,恐惧战胜了一切,她不得不屈服了。“我……我答应你们,不会再和维青见面了。” 在江家二老看来,这等于是承认了维青的“罪行”,问题终究不在女儿身上,而是杜维青。这个想法总算让他们略松了一口气,但为防百密一疏,江父声色俱厉地补充道:“别以为妳在学校做什么我会不知道,妳最好安分点,好自为之。” 怎么会演变至此?采晴在心底叹气。 她无助地望向江彻,他只能苦笑着摇头,未了解始末之前,他也无能为力。可是,以小妹的个性,他有了解事实的机会吗? 以往都是采晴到教室找她,她俩的教室中间隔了一大片操场,而且都在三楼,每回往返总得花费不少时间。采晴却不嫌麻烦,即使十分钟的下课时间往往聊不上几句话又得赶回教室上课,有时甚至带着饭盒到维青教室和她一起用餐。 趁着午餐后的空档,维青想和采晴聊聊。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了,打电话也接不到她本人,总得先被盘问一番才换得不太友善的一句:“她不在。” 采晴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又生病了?维青担心着,于是加快了脚步。 望着桌上的三明治,采晴一点食欲也没有,自从父亲大人下令她不许再和维青来往之后,她总觉得有双窥探、监视的眼睛时时刻刻紧抓住她的一举一动;放学时间一到,这种感觉便化无形为有形,因为她大哥会准时到教室她,她甚至有了不用降旗、排队的特权。回到家里,电话铃声一响,马上有人接起来,房里的分机已被撤走,她明白连和维青通话的机会都没了。 家人不同形式的监控与禁锢,使采晴益发相信她早逝的爱情果真于世不容,那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同性恋。 “江采晴外找。”一个暧昧的声音唤醒她的冥想,一抬眼,门外站的竟是她日思夜想的人,欣喜与犹疑在心中翻搅,如何告诉维青这些日子里的变化?怎能让维青知道她摧毁了她“纯友谊”的信念呢? 愈走近维青,被窥视的感觉便愈强烈,几个好事者热心地围了过来,距离不近不远,恰好可以听到她们的对话,采晴不需回头也知道背后竖起了一双双耳朵,正待好戏上场。 “最近怎么都没来找我?我打电话去妳家,妳总是不在。” 采晴无言以对,只能缓缓地摇头。 “是不是生病了?”看她低首敛眉、一语不发,维青又问。 她仍以摇头代替回答。 “那妳……”维青举起手抬起采晴的下巴,强迫采晴看着她,“妳有心事!” 采晴惊悚地挣月兑维青的手,害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泄漏心底深处的秘密。 不安的情绪焚烧着采晴的血液,喉间哽了块铅似的困难地说:“不要再来找我。”言不由衷却无可奈何。 维青没法相信她所听到的话,急切地问:“怎么回事?”她靠近采晴一步,采晴却连退了几步。 采晴的反应让她感到受伤,但事出必有因,即使要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也该有个合理的解释。“说啊!到底怎么了?” 采晴一迳地摇头,眼眶蓄满了泪水,她撑不下去了。然后,她听见自己以决绝的声音一字字地说:“离!我!远!一!点。” 她惊惧的眼神像把利刃,将绝裂的话语深深刻进维青心坎里。采晴背后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和交头接耳的盛况,维青忽然明白了。 “我知道妳为什么怕我了,”维青心灰意冷地道:“妳和她们一样,视我为毒蛇猛兽……妳放心,我会如妳所愿,离妳远远的。”鼻头一阵酸楚,在屈辱的泪水流下来之前,她逃也似的奔离那栋建筑物。 丙然不出她所料,父母都“听说”了她的“壮举”,法外开恩地装回她房里的电话,她掀掀嘴角以示感谢,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支电话形同虚设,已不具任何意义了。 经过中午的事,还能奢望维青打电话来吗?哼!痴人说梦。 她对父母只有一个要求,上街购物。 他们含笑应允:“阿彻,礼拜天带小妹去逛逛。” 江彻还能说什么,只有点头的份儿,这段期间他成了随时待命的保镖。再这样下去,别说扩展业务了,公司不倒闭就该庆幸啰! 家人戒慎的态度让她感到啼笑皆非,他们还不放心吗?当然,他们是不会明白的,他们从未试着了解她,只一味地如他们所认为的为了她好的保护着。 今生今世,恐怕再没人能如维青那般了解她了。采晴固执的想。 她知道大哥没那份闲情逸致陪她逛街,他的心全放在正待冲刺的公司业务上。不论是配合父母严密的紧迫盯人或无法力保她的自由,大哥对她说过抱歉的话,但她并未怪罪于他。 在家里,父亲说的话就是权威、就是律法,一向如此,倒是同情大哥的处境,也真是难为他了。 采晴一口气买了一堆衣物,从头到脚,不挑样式只选颜色。 从今而后,她要以黑色来悼念她的爱情。 第6章(1) 再次为她添上新茶,东方渐白,故事说完了。 云飏由最初的醋意转为惊愕,随着采晴的叙述逐渐趋于平静,仅留满腔疑云。 回首前尘,往事历历在目,那曾痛彻心扉的绝望,如今说来云淡风轻。是岁月的洗涤,还是回忆的沈淀?伤口似是痊愈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迹,提醒着采晴她年少时的爱情。而这爱情是被她囚禁的秘密,无人知晓的秘密,她极力隐藏的事实,居然能毫不费力地对云飏说出一切,她哪来的勇气?采晴讶异地想。 云飏轻啜着温热的茶水,缓缓问道:“照妳这么说,杜维青并不是……同性恋?” “她是。” “妳说她……”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原来我错得离谱……”她接下话。 “昨晚妳到底发现了什么?”是什么事使她失魂落魄游荡街头?云飏极欲得知原由。 采晴又把维青和碧嘉的那一幕述说一遍。 “如果当初我不当鸵鸟、不逃避、不自以为是,也许……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都已经和林碧嘉在一起了,还是我一手促成的。”她低下头,理不清感觉是落寞还是追悔! “也许她们的关系并非如妳想像那样……” 采晴挥挥手,阻止他再说下去。 “用不着安慰我,就算没有林碧嘉,我也不敢奢望维青会原谅我、接受我了。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会说出那种话,甚至忘了还有许多观众,对她的羞辱还有比那样更彻底的吗?” “我的意思是,妳有没有想过,认真的想过……或许存在妳和杜维青之间的,真的只是友情,是妳误解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采晴震惊地看着云飏,他竟然试图推翻她长久以来所谓的“爱情”。 “不可能。”她坚决地否认,不能让他动摇自己对爱情的忠贞。 她回答得太快、太乾脆,是想说服他呢?还是她自己?她坚决的口气却透着一点心虚,云飏知道他的猜测可能性相当大,只是……如何让采晴重新分析这段情感、看清事实?如何证实他的臆测是对的?那个杜维青果真是同性恋?而林碧嘉呢? 解铃还需系铃人,云飏在心里暗下决定。 瑟缩地蜷着身体,四周幽暗阴冷、一片死寂,寒气渗入她的每个毛细孔,让她不住的颤抖。 她在哪里?为什么被困在这儿?好冷,这季节不是应该夏天了吗? 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不要缩在那儿,去找出口,快点。” “不要,”她朝着声音来处的方向喊:“我好冷。” 不再有回音,周遭安静得连空气的流动都那么明显,她害怕的不是静,她太习惯安静了;她怕的是孤独,寂寞。她很能享受安静,却不懂如何排遣孤寂。在她明白她原来这么寂寞后,便急于抓住一个懂她、爱她的人;并固执地认定,就此天长地久,直至地老天荒。 是的,她曾经短暂的抓住了维青。 “曾经”,像英文中的was!表过去式。 都变成过去式了。是她造成的结果,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演变的过程?她是怎么爱上维青,又怎么让维青自她生命中溜走的? 印象模糊是真的,害怕终其一生孤独至死也是真的。 “喂!”她试着唤回方才的声音,“你在哪?喂!” 只有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喂!” 眼泪已溢满眼眶,蓄势待发地准备奔腾而出,采晴正打算放弃…… “妳不肯动,只好永远困在这里,我也帮不上忙了……”温柔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她抬起搁在膝上的下巴,隐约看见一丝亮光,随着它的接近看清楚了声音的主人,她所熟悉脸庞!云飏。 他敞开双手,不再前进,于是她起身朝他奔了去。 只差三步不到的距离,背后突然有人叫住她:“采晴!”她猛然回头,是维青! 只一刹那,她又转身奔向云飏,投入他温暖的胸膛。 在他的怀抱中她感到安全,彷佛这个肩膀能挑起她所有的悲伤与哀愁,那么理所当然地满满承载着她孤独的青春年岁。 她听到维青追赶的脚步声,维青铁青着脸,面无表情的吼:“冷血动物!” 她倏地惊醒,呵!是梦。 也不对,脚步声依然清晰地传来,采晴急坐起身环顾四周,是在自己房里没错,抱着她的不是云飏,是她的凉被,可是…… 她寻找着声音源头,望向房门,恍然大悟!原来有人在敲门。 “谁呀?”意态索然无趣地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浩子那张嬉皮笑脸。 “敲了那么久才来开门,我以为妳又出去了。” “我睡着了,现在几点?” “六点半,晚餐时间。” 六点半?她这一觉睡得可真长,足足十三个小时,连课都没去上。 “要不要一起吃火锅?靖茹买了好多火锅料。” “夏天吃火锅?”采晴睁大惺忪睡眼,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吃得满头大汗,多过瘾哪!”浩子兴致勃勃地怂恿着。 “不了,你们吃吧!我不太舒服,吃不下。”她懒懒地回绝。 “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他关心地询问。 “不用,休息一下就没事了。”采晴明显地打算结束对话。 相较于她这阵子的冷淡,浩子的邀请会有这种结果他自己一点也不意外,他识趣地退回自己的房间,重重的把门甩上。 “这门跟你有仇啊?”靖茹扬起一道眉毛,瞄着一脸挫败的浩子。 “我郁卒、我怨叹、我捶心肝。”浩子滑稽的台语配合着动作,显得逗趣。 “采晴给你气受啦!”拼命替火锅加料的小三,忙得连头都不抬一下。 “不是啦!”浩子深深地叹口气:“唉!咱们的人口愈来愈简单啰!家道中落啊!唉!” “请勿乱用成语,ok?” “以前从来不知道我的房间可以这么『空旷』,现在只剩我们小猫三只,叫我如何不感叹?以前的盛况到哪去了?我们那些忠贞党员到哪去了?”不理会靖茹的纠正,浩子夸张的挥舞双手,语气活像在做什么忧国忧民的演讲,靖茹和小三都被他的模样逗笑了。 “对喔,奕娟呢?”小三转头问靖茹。 她咀嚼着她最爱吃的花枝饺,口齿不清的说:“她跑去谈恋爱了。” “什么!”浩子拉长尾音,怒视着靖茹,“妳再说一遍。” 浩子夸大的表达方式她早习以为常了。如果说他是老虎,充其量不过是只填充玩具的老虎女圭女圭,没啥杀伤力。 “我说,她跑去谈!恋!爱。” “她『又』恋爱了?”浩子特别加重“又”字的发音,“那些惨痛的教训还没让她学乖?还是那么容易放感情?” “你管太多了吧!”小三淡淡的说。 “好歹她也是我的半个女朋友,在我的辖区出了状况,我怎么能坐视不管?”浩子气呼呼地坐下。 “就是喽!她只是你『半个』女朋友,谁喜欢当二分之一的情人?”小三促狭道。 “虽然是二分之一的女朋友,可是至少安全啊!她那个人哪,人家对她好一点点、体贴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她就感动得要死,心都可以掏给人家了,结果呢?哪一次不是哭哭啼啼的收尾!”想起那些失败的恋情,奕娟哭诉个一天一夜,他也得聆听个一天一夜,不许閤眼;必要时还得替她臭骂那无缘的人,而她还会护着“他”不让人骂,拼命替“他”找藉口……浩子反正乐观不起来。 “那你去追她,不就得了?”小三打趣说。 “我去追她,那靖茹怎么办?”浩子指着靖茹反问。 靖茹推掉浩子伸来的手,潇洒的说:“老兄,你请便吧!不用考虑我了,我巴不得早日月兑离苦海。” “妳当我是苦海?”浩子抚着心口,“妳好无情……我听到心碎的声音了。” “这叫理智。”她好整以暇地回答。 “奇怪,妳跟奕娟实在应该对调一下!”小三放下筷子,一手支着下巴,“外表看来她应该是属于理性,而妳看起来比较感性,骨子里却完全相反。” “那妳们可去演『理性与感性』了。”浩子马上忘了刚才心碎的声音,跟着瞎搅和。 “哦!那你们可以演『人性与兽性』喽” “有这部电影吗?” 浩子还未听出端倪,小三已经拍手叫好了,“好耶!我代表人性,你代表兽性,靖茹执导,明年上映,哈……” 浩子这才发现被耍了,悻悻地咧嘴假笑。 “那云飏和采晴又是怎么回事?”为了止住子小三嗤笑,浩子急着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不知道!”靖茹耸耸肩说。 “该不会……他们也在谈恋爱吧?”浩子与奋地大声嚷嚷。 “去!恋爱那么容易谈的啊!”小三丢给他一记白眼。 “云飏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采晴。她最近很怪,郁郁寡欢的,可是节目又好像很多,每次遇到她都是正要出去时,匆匆忙忙的也没机会闲聊,我觉得她有心事。”靖茹若有所思地说。 “妳没问她?妳们都是女孩子,应该比较好说话。”小三问。 “我问啦!她说没事,我看她不想讲也就不好意思追问了,也许她还没跟我熟到可以吐露心声的程度吧!我若再追问,岂不是让她为难,给自己难堪吗?” “那怎么办?”浩子很少有心事,这种心情他很难模拟想像的。 “不如……我们写封信给她,让她知道我们尊重她的隐私权,可是如果需要我们帮忙也别见外,我们一定尽力而为。”灵机一动,小三出了主意。 “好耶!”浩子和靖茹异口同声道。 “开玩笑,本人不说废话的,一开口绝对是『正中要害』。”小三骄傲的抬高下巴准备接受表扬。 “应该是『一针见血』吧!请勿乱用成语,ok?” “ok!”小三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个ok手势,“浩子,你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吧?火锅料都快煮烂了。” “信呢?”浩子仍没打算动筷子。 小三塞了粒丸子边嚼边说:“吃饱再写啦!现在肚皮空空、脑袋空空,写出来的信品质无法保证。” “谁教我天生就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伟大胸襟呢!” 靖茹和小三拿起筷子往他身上扔,无奈地喊:“吃吧!” 必上门后,接着就听到浩子甩门的声音,也许好脾气的浩子也生气了吧?谁都不愿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冷,尤其她最近的表现之差,任谁看了都生气。 虽然很想和往常一样参与他们的活动,同时也害怕一旦他们发现她痴心苦恋的对象竟是个女人后,会露出嫌恶的神情!就像高中同学那样。 她没有勇气承认这事实,无论对他们、对维青或是对自己,不论是过去、现在或未来,她的懦弱一如当时。 曾经幻想和维青相知相守,做一对幸福快乐的同性鸳鸯……但幻想毕竟只是幻想。她,早已失去维青。 而云飏的竟夜之谈,把纠缠心中多年的挣扎,孤独闭塞,同性恋情结的恐惧和被排斥,失去维青的徬徨痛苦……所有积压的委屈都一吐为快,顿时轻松无比。 罢刚做的梦依然清晰地映在脑海,即使是在梦里投入他的怀抱,想来仍不禁要脸红。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弃维青而择云飏,不仅背叛了维青也背叛了自己。 她为这样的梦感到自责。 不知云飏知道了她的秘密后作何感想?采晴思忖着。 他是个体贴细心的好人,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恐怕她不知晃荡到哪去了。他总能稳定她的情绪。 在计程车上,她偎在他怀里沈沈睡去,那感觉竟和梦中的拥抱如出一辙!温暖、安全、信任。 若非和维青那段理不清的情感……她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大跳,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她狠狠地敲敲自己的头,怎么会理不清呢?她爱维青而不敢让她知道,然后维青离开她,爱上林碧嘉。就这样! 难道梦里的背叛不够,还要连意念都动摇了吗? 即使维青不明白她的爱慕,也不表示她就不必对自己的忠贞负责,她的爱不容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唯有专一的爱情,才是她所想要的。 可是……还有个林碧嘉呢! 她和林碧嘉,到底谁是多出来的那个? 事实摆在眼前,她已错失先机,成了局外人。“杜维青与林碧嘉”!这已是既成事实,不容分辩了。 只是,今后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小莉一见到维青打卡,兴冲冲地跟在她身后,大摇大摆的坐上吧枱前的高脚椅,饶富兴味地盯着她看。 “妳皮在痒啦?上班时间还坐得那么舒服,小心被fire掉。”连休了三天假到东部散心,几天不见还有点想念这些工作伙伴,见了面不逗逗他们又觉得不对劲;尤其是眼前这个鬼灵精,维青明知她一点也不怕老板,却老爱抬出老板吓唬她。 “本姑娘何等聪颖慧黠,模鱼岂有被逮之理?老板还没到呢!想唬我?嘿嘿!妳的功力还不够。”小莉乾笑二声,随即换上法官面孔,“说,这三天躲到哪儿去啦” 第6章(2) 维青双手抱胸,好笑的说:“我干嘛躲?” “不是为了逃避感情问题吗?”她挑高眉毛,以十分怀疑的口气进行质问。 “我哪来的感情问题?” “先警告妳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妳在说什么呀”维青真是一头雾水。 “如果妳没躲他,那为什么妳休假三天,他找不到妳就很着急、很失望的样子?” “谁啊?男的女的?”维青一脸疑惑问。 “废话,当然是男的,一个高高、瘦瘦,戴个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孩子……我知道了,他是妳的爱慕者。”小莉向往地侧着头,“他的气质不错,长得有点像翁家明……嗯,配妳是有点可惜,我看他一定是近视太深才会看上妳这个男人婆!” 维青努力的在记忆中搜寻这号人物,无暇理会小莉的白日梦,她的朋友中符合这些描述的人不少,可是……长像翁家明?她实在想不起来,也许是找错人了。 小莉还在自言自语:“哇!好浪漫喔!他可能已经注意妳很久了,终于鼓起勇气……”她的浪漫高论在瞥见老板进门后,一溜烟地消失无踪。 维青笑着摇头,上次听到“注意妳很久”这句话是被误当成了圈内人,刚才小莉又说那句话,现在她还真有点怕“被人家注意很久”。 没想到那个小莉口中的翁家明那么快就出现了。 “请问妳是杜维青吗?”吧枱里只有这位女生,应该是错不了。 维青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他,小莉说的没错,他的神韵果然跟翁家明很像。“我好像不认识你。” “我叫赵云飏,是江采晴的朋友。” 这样的自我介绍很震撼,维青的心绪陡地澎湃了起来,采晴的朋友找她作啥? “我知道这很唐突、很冒昧,可是这件事只有妳能帮采晴……”他了解她和采晴之间的微妙,她吃惊的模样早在他意料之中。 “我和她已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了。”维青恢复镇定,拿起抹布佯装忙碌。 “四年前的事,妳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维青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总之,我自认识无愧于心,别人爱怎么说都随他去了。”她故作潇洒,其实心里挣扎得厉害。“翁先生你请回吧!” “我姓赵。”更正他的姓氏后,云飏迅速切入主题:“请妳先听我说……” 维青差点跌倒,暗自咒骂,“死小莉、臭小莉,没事说他长得像什么翁家明,害我摆这种乌龙!” “我知道妳为什么不愿回忆那件事,但事情完全不是妳所以为的那样。表面上采晴是因谣传而与妳断绝往来,实际上,她是认为自己爱上妳了。”云飏心痛的说出最后一句话。| 维青当场愣住,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更具爆炸性的内幕消息?她无法言语、无法思考、更无法想像!采晴爱上她?怎么可能……不会吧 “还有一位林碧嘉小姐,她也是关键人物……” 周末的夜正沸腾,pub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况且维青还得工作,于是便和云飏约了隔天碰面再详谈。 约定的地点是她和碧嘉常去的一家咖啡屋,当她和碧嘉到达时,云飏已在靠窗的位子等候多时了。 “赵云飏、林碧嘉。”维青入座后,简单的介绍二人认识。她先把云飏找她的事向碧嘉大略说明了,而云飏对她们应该稍有初步的认识,她无需多言只迫不及待的想听真相。 待服务生将各人的饮料送上后,云飏才娓娓道出这段“采晴版”的往事,尤其是采晴和维青绝裂的原因。他每多说一句,维青的惊讶就多加一分。 “除了被设计的那次外,还没看过她身上出现过黑色以外的颜色。” “这……她……我……”维青受到的震惊太大,她未想过这种可能,许多问题在脑海里百转千回,舌头却像打了结,无法成言。 碧嘉温柔地拍拍她的手,替她问了:“她为什么会认为自己爱上维青?” “对,为什么?”维青重复着碧嘉的问话,两人同时望向云飏,等待他的回答。 “她没解释原因,只说妳是真正了解她的人,她不想失去妳对她的关爱,想永远和妳在一起。”云飏啜口饮料后,缓缓地说。 “这样就叫爱情?未免太牵强,理由太薄弱了吧!”碧嘉无法苟同地叫嚷了起来。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是爱情,也许当时的情况促使采晴相信自己就是同学口中的同性恋,她很容易把任何话当真。我怀疑她根本没仔细思考便全盘接受了别人的说辞……当然,这只是我的揣测,毕竟我不是当事人。”云飏分析的说。 “认识采晴之前就常听说关于她的种种,冷血、骄傲、自大、目中无人……除了成绩以外,其余的都是负面的评价,但这并不影响我和她交朋友的意愿;不是说我有多清高多伟大,而是我太清楚学校小就是这样,一点小事也能弄得满城风雨、众人皆知,话一传再传就全走样了。采晴其实也很想交朋友,只是她沈默惯了、被动惯了,所有的生活模式一旦成了习惯便很难改变,我……我算是第一个自动送上门的吧!”维青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事情过了这么久,我以为她已经走出阴影,重新生活了,而且她和你们在一起不是挺开心吗?”她想起那天在“诡异”一群人开怀大笑的模样。 “她的确变得开朗多了,直到又遇见妳……”云飏停住底下的话。 维青难过的低下头,黯然不语。 碧嘉看在眼底,气愤地指着他的鼻子叫道:“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不是在指控妳什么,请别误会。”云飏歉然地询问着,“可以让我把话说完吗?” 碧嘉安抚地搂搂维青,神情仍是护卫着,维青吸吸气,勇敢地抬起头,“说吧!” “采晴认为,如果当初她向妳表明心意,就不会造成令她遗憾的这种结局,是她没把握住机会,妳才会……” 两人给他的回应是同样茫然的脸。 云飏略欠欠身,试探的、小心的说:“妳们才会……相爱。” “我们相爱?”维青和碧嘉同时惊呼了起来。 他微微颔首,解释了这句话成立的理由!采晴所看到的画面。他不算真的认识维青和碧嘉,当然无从得知她俩是不是一对恋人。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担心维青会“回心转意”和采晴共谱恋曲。 她们愣愣地互望着对方,即使只是短短的几秒钟,他都感觉坐如针毡,有如等待判决的恐慌。随后,一阵爆笑传来,她们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笑得说不出话来,云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这笑声……是意味着他的警报解除了吗? 终于,碧嘉顺顺气开口道:“难怪你说我也是关键人物,刚才听了那么久总算轮到我上场了。” 云飏不安地换了坐姿,希冀地望着她。 碧嘉佯作不悦,缓缓地说:“欸,我可是有男朋友的……” 就是不知道妳所谓的“男朋友”是男、是女?云飏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他焦急、渴切的神态,她们尽收眼底,只是有些迷惑他为的是哪桩? “维青还想交男朋友呢!你这样破坏她的名声、混淆她的性别,小心我k你哦!要是我男朋友知道:……”碧嘉拧了维青一把,凶巴巴地说:“都是妳啦,还笑!大街上也亲来亲过去的,现在好了妳活该被误会,可怜我被妳拖下水。” “我和碧嘉是老交情了,就像家人一样。我们是很亲密,但可没你说的那么亲密!” 云飏乐得简直要高呼三民主义万岁了! 维青和碧嘉对于他的喜形于色,悄悄交换个眼神。 “你找我就是要告诉我这些?” “是,另外我想请妳帮个忙,请妳帮采晴解开她的心结,让她能重新衡量她对妳的感情到底是朋友还是情人!”他充满希望地说,相信维青是唯一的救赎。 “我说过我和采晴已经形同陌路,而且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就让它过去吧!” “对啊,人民有免于恐惧的自由,当然也有选择对象的自由啦!都要迈向廿一世纪了,同性、异性也无所谓啦,以前人家不是说: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体重不是压力吗?现在又多了一条!性别没有关系。”碧嘉故作语重心长地规劝着。 “怎么会没关系?”她们怎会见死不救呢?云飏倾身向前,着急的说:“如果她不是同性恋呢?难道为了那些谣传就让她永远活在这个阴影下,不敢接受异性的感情?”他略显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奇怪了,她爱男生还是爱女生关你什么事?你干嘛那么紧张?”碧嘉一手撑着下巴,兴味盎然地打量着云飏,“莫非……你……” 他的急切流露出太明显的感情吗?连这素昧平生的女子都能看出他对采晴的用心?云飏霎时涨红了脸,不知如何以对。 从他急促的呼吸和眼底流转的羞赧,她们找到了答案。“你喜欢她!”碧嘉斩钉截铁的说。 “我……”她一语道破他不敢面对的心中事,虽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畅快,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这二人甚至还称不上“朋友”,要在她们面前□果地公开自己的感情问题,对他来说并非易事。 “不是?那我们干嘛多管闲事?”维青抓起钥匙和钱包,拉着碧嘉说:“故事听完了还不走?等着续杯啊?” “等等……好吧!”云飏面红耳赤地咽口水,“我承认,我是喜欢她。” “你想追她?”他脸红的样子真好玩,碧嘉忍不住要逗逗他,看他的脸能红到什么程度。 云飏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事到如今也没有含蓄的必要了,男子汉大丈夫敢爱也要敢承认。 “先说好,我只负责我和采晴之间的问题,你和她的部分就凭你自己本事了,我可没兴趣当月老。”维青把玩着手里的钥匙,认真地看着云飏。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样我就感激不尽了。” 采晴又恢复了她原始的生活方式,除了上课,其余的时间都躲在房里,不说话、不出门,连“诡异”也不去了。 经过几日的反覆思量,她发现她并不是很在乎碧嘉是维青的情人这件事。只要维青快乐,她便心满意足了,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能获得维青的原谅。 爱,果然是牺牲,不是占有。 最近浩子的房间不复热闹喧腾,她无意与他们疏远,相反的,甚至很怀念那段旧日时光。 但她前阵子的冷淡恐怕已经引起他们的反感、伤了他们的心,又不能向他们解释,如果让他们知道她是同性恋,结果岂不更惨? 矛盾与恐惧逼得她不得不缩回她的蜗牛壳里,虽不舍,却也苦无良策。她习惯逃避,习惯让时间来解决问题,或者,让问题把她解决。 以前,无论她再别扭,云飏总是不厌其烦的哄她、逗她开心,自从上次长谈之后,他像消失了一样,没有再找过她。在这样孤立无援,徬徨无助的时刻,尤其想念他的温柔与呵护。 怕是被她吓跑的吧 知她如云飏都无法接受,岂敢妄想其他人的认同? 因为无聊,也因为屋里实在太静,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自然地引起采晴的注意。 一封水蓝色的信笺自门缝塞了进来,她好奇地打开它,娟秀的字迹跃入她眼里! 采晴: ˉ我们不知道妳有什么烦心的事,但知道妳不快乐。 妳不想说,一定有妳的理由和苦衷,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为人知、不愿触碰的伤口,我们能体会。 不追问是尊重妳的决定,不代表我们对妳的烦恼不闻不问。无论妳遇到的问题有多严重,受的伤害有多深,难过之际请别忘了这些爱妳的朋友,我们或许能力有限,但支持妳的心意是无尽的。 如果目前妳仍需要独自思考的空间,我们就不打扰妳了,记住!我们永远都在妳身边。 浩子说:天塌下来,有他们三个大男人扛;有麻烦,他们挡。 这可是妳才有的“最惠国待遇”哦! 我们都好想念那个会笑、会闹、会疯的江釆晴,妳快点把“她”还给我们吧!别让我们望眼成穿而骨化石了! 盼妳早日归队! 必心妳的!狐群狗党ˉ ˉ信末还有浩子、小三和靖茹的签名,釆晴感动地读着信,一遍又一遍,久久不能自己。 云飏呢?倘若他不曾知晓内情,是否也会在信末签署?如果他也同样期待她归队,她心中的失落感是不是就不那么强烈?胸口的剧痛是不是就能稍减? 虽然信里表明了他们的体谅与支持,但……也包括“同性恋”这件事吗? 云飏的反应便是最好的例子,釆晴断然不敢再冒这个险。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能隐藏这个秘密,永远拥有这份友谊。但,纸包不住火,长久相处终究会露出破绽的。 如果她不是同性恋也就无此顾忌了。 她何尝愿意如此孤单?可是,她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没了,从她成为同性恋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终其一生的阴暗、孤独,再没选择的权利了。她悲哀地望着信纸怔忡出神,泪水迷濛了视线。 第7章(1) “妳打算怎么办?”云飏离去后,碧嘉坐到维青对面,深思地看着她问道。 “直接去找她。”维青想都不想便开口道。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事啦!” “妳就这么肯定?妳要怎么跟她说?如果她真是同性恋,真的爱上妳了呢?” “妳吃醋啦!”她调戏地勾勾碧嘉的下巴。 “杜维青!”碧嘉警告地怒视她。 “好啦!开个玩笑嘛!”维青连忙挡住她即将发表的长篇大论,识相地恢复正经,“以我对她的认识、了解,我相信她只是被流言洗脑了,不是真的爱上……我。” “我是说,如果!” “如果她真是同性恋,那又怎么样?有什么差别?都是朋友嘛!我不会因此而排斥她,不会因此而改变我自己,这根本是两码子事,勉强不来的。” “那最好。” “不然妳以为会怎样?”维青没好气的说。 “我是怕妳羊入虎口,最后变得也有那种倾向就麻烦喽!” “我?羊入虎口?我像老虎还差不多。” “要不要我陪妳去?” “不用了,她跟妳又不熟,妳在场的话反而尴尬。” “好吧!需要我帮妳澄清性别之谜时,再知会我一声,别忘了我可是『关键人物』哟!” “行了!”维青无奈地翻翻白眼,咕哝的说:“搞什么飞机!我的性别还需要澄清?” “活该,谁叫妳浑身上下没个女孩子样……”她正打算训诫一番,但见维青摀住耳朵,口中唸唸有辞。 “喂!妳在唸什么?” “妳列举的淑女公约呀!妳要说的话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这回,轮到碧嘉翻白眼了。 彷佛要把天花板望出个洞似的,浩子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死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有没有人是无聊死的?如果有,他肯定即将成为其中一个了。 他的身边不乏朋友围绕,但真正视为祸福与共的患难之交,如今为了种种他了解或不了解的理由而各自为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他懂,但,时候未到呀!至少还不是现在,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釆晴仍在持续闭关中,那封信有如石沈大海,显然并未发生功效。云飏也是来无影、去无踪,不知在忙些什么;他一直按部就班的实践着自己设立的目标,一向冷静从容,谨言慎行,没道理大乱阵脚啊!正因浩子了解他,困惑也就愈甚;奕娟这丫头又不怕死的陷入情网,他不愿见她受伤害。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清楚她渴望被爱的背后,有着怎样的辛酸与阴影。希望这次她是真的找到她的mr.right,而她也正是那人的miss.right,从此幸福快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万一不是呢?万一那家伙不懂得珍惜她,又像以往那几个笨蛋一样,教他如何放心得下?唉!似乎想太远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哪! “咦!你在啊?敲门敲了老半天也没人理,正想进来偷东西呢!”进门的是小三和靖茹。小三等着和浩子抬杠,不料他只懒懒地看了他俩一眼,“这下可好,我的另外半个女朋友也被你抢走了。” “你吃错药啦!”小三推了推浩子。 回答他的是靖茹,“你不知道呀!他现在最恨看到一男一女走在一起了,触景伤情嘛!” “失恋了!”小三又推推他,浩子没反应,他转向靖茹说:“妳怎么可以移情别恋?” “我?嘿,他在乎的可不是我,是另外那半个。” “奕娟?那还不简单,虽说君子不夺人所爱,但只要还没结婚,人人都有机会,把她追回来不就得了!反正你又不是君子,而且你们还是青梅竹马呢!” “你们有完没完?”浩子烦躁地拨开小三的手,猛地坐起身,没心情开玩笑。 这难得出自浩子的口吻,让他们俩呆愣了一会儿。 “生气了?”靖茹小心的问。 “没有。”声音却怒气十足。 “老兄,有事且直说无妨,怪里怪气的作啥?”小三仍在耍宝,捡了块软垫席地而坐。 浩子仍旧闷不吭声,一脸阴郁。 “你也中邪啦?大家都发癫了?现在是什么情形?”小三生气地朝他咆哮:“是不是想散了?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这几张脸看倦了、腻了,想换点新鲜的,是不是?” “我说过这种话吗?”浩子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那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奕娟是情有可原,釆晴把自己关起来,躲了我们两个多月;应该最正常的云飏却留书出走;现在连你也莫名其妙的摆脸色。我们这些朋友是你们的包袱、累赘吗?要让你们这样的糟蹋?这样大夥儿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我心情不好不行吗?” “你没说我哪知道是什么事让你心情不好?”小三吼道。 “你那么大声干嘛?” “你还不是一样?” 比赛似的谁也不肯降低音量,好像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两人吼得脸红脖子粗,一旁的靖茹倒置身事外,若有所思地玩弄着她的长发。 “妳怎么不吭声?”终于,他们还记得她的存在。 “你们吵得够精彩了,我凑什么热闹!” “谁跟谁吵啦?”刚才还气呼呼的,吵得震耳欲聋,现在又来个死不认帐,小三轻松的说:“这叫做men\\\''stalk。” “对!men\\\''stalk,妳们女人家懂什么?”浩子朝她扬扬手,一副大男人样儿。 靖茹兀自沈思,浩子觉得自己刚刚那姿势挺潇洒的,可惜没人注意,只好没趣地绕到靖茹身旁,“妳在想什么?” “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嘘!别吵!” 小三百般无聊地来回踱步,“以前都是云飏在想办法,现在他走了,换靖茹想办法,什么事要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我都还搞不清楚,她就想得津津有味,哪天要轮到我想办法,那一定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办法办法,你绕口令啊!有云飏在,哪轮得到你伤脑筋!” “问题是他不在,他离家出走了,笨蛋!” “什么?”浩子大惊。 “我没告诉你吗?他在你门上贴了张字条……” “什么字条?” 小三东模模,西模模,终于在上衣口袋找到了,“真的忘了拿给你,被你要死不死的样子气得忘了。” 浩子一把抓过纸条,迅速地看了一遍。不相信,再看一遍,他用力揉掉纸条甩在地上。 云飏知道他在,却选择这样的方式告别,他就在他隔壁呀!这片隔着他们的水泥墙,何时变得如此刚硬,如此冰冷? 他心灰意冷地垂着肩,低声对小三说:“看来被你料中了,大夥真的要散了。” 小三感受到他的落寞,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还有我和靖茹呢!” “我知道总有一天要各奔前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浩子感伤的说。 小三无语。 苞十年、二十年比起来,他们的友谊不算久。但在青春年少的岁月里所共度的时光、共有的记忆,或欢笑、或悲伤;人在咫尺,心已天涯时,更添几许惆怅。 他轻轻走到堆放cd的角落,让伍思凯的歌声流泄一室,二人都不再说话。另一头的靖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摇头,也没说什么。 室内的空气凝窒而沈重,小三和浩子都无心打破,怕会打出一块块的空气砖来。 “为什么要避着我们?关在房间又为什么?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可以跟大家商量呀……”靖茹喃喃自语,一抬眼,才发现上一刻还声音宏亮的两个“大男人”已变成二只哀怨的小绵羊了。 她跳起来在他们头上各敲了一下,“喂!有点出息好不好?二个大男生楚楚可怜的,恶不恶心?” 没反应。 她又缠着浩子,东扯西晃的说:“说说你认识釆晴的情形。” “以前不是说过了?” “再说一次会死?”必要时,她也可以很凶悍。 浩子只好把他和云飏敲釆晴门的经过,详细地又说了一遍,音调慵懒而无奈。 “这就对了。”靖茹一掌拍在小腿上,小三哇的叫出声。 “什么对了?”浩子从头到尾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对了也不必打我啊!”明显的手印和麻辣的刺痛,小三揉着露在短裤外被靖茹打红的大腿。“力气这么大,妳还是女人吗?” “少废话,你们想想看,有什么理由让釆晴避不见面?” “我怎么知道?”他们理直气壮地异口同声道。 “你们是猪啊!不知道不会用猜的?笨!”她拿出纸笔,“我们没吵架,也没什么不愉快,所以应该不是我们的关系,那就是说……是她个人的问题。”又迅速列出几种可能,学校、家庭、朋友、感情等等。 “她成绩很好,不可能是课业的问题。” 浩子认真地思索着,“前几天我还接过她大哥找她的电话,她不在,她大哥还要我转告她,家人都平安,好好照顾自己,多打电话回家之类的。家里应该没什么事啊!” 靖茹又在纸上打一个叉。 “这实在太难猜了,前阵子天天往外跑,没几天就开始关禁闭……怎么猜啊?”浩子不认为这会有什么帮助。 “那就是感情的问题喽?”她不肯放弃地引导着推测方向。 “不像恋爱,倒像是失恋了。”小三也觉得难。 “没有恋爱哪来的失恋?”浩子道。 “暗恋、单恋,不行吗?” “我们只是要个大方向,就假设她是遇到感情上的挫折好了。”她打断他们斗嘴的兴致。 “然后呢?” “想办法帮她重拾欢乐。” “妳说废话嘛!”浩子抗议着,讨论了大半天,还不是又回到原点。 “这就是妳想出来的结论?我还以为妳想到什么妙计了咧,这算哪门子的办法?”小三也有上当的感觉。 “找到病因才能对症下药啊!”她拧着他们的手臂,“永远不要小看女人纤密的思维。” “我们当中谁最了解釆晴?谁最让釆晴信任?”她踱着步子,恢复侦探查案的精神。 “云飏吧!” “釆晴有事第一个找的是谁?” “她很少有事,生活里除了课本,好像就只有我们了。”浩子说。 “这倒是真的,学校的活动她从不关心,从不参加,隔壁班有个男同学很欣赏她,管她叫『忧郁的黑玫瑰』。他常跑来邀釆晴,釆晴对他总是不假辞色,挺酷的!后来『忧郁的黑玫瑰』还变成了『哑巴黑寡妇』呢!” “天哪!真恶毒,那人也太没风度了吧!”浩子很不高兴自己的朋友被言词所伤,恶意攻讦。 “釆晴反正无所谓,搞不好她还不知道自己曾经是『玫瑰』,现在是『寡妇』呢!” “这么说……我们是她目前仅有的朋友啰!”靖茹渐渐理出头绪。 “算是吧!那个跟我们一起玩、一起疯的江釆晴和班上那个江釆晴简直判若二人。” “最先发现釆晴不对劲的是谁?”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云飏。” “他最照顾釆晴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出走?这二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小三说中了靖茹的想法,但她没继续研究这个问题,“也许……釆晴和我们有误会吗?” 小三马上反驳:“不可能,前一天还和我们有说有笑,睡一觉醒来,就变成现在这情况了,这根本毫无迹象可寻;再说,如果有误会,那更该打开天窗说亮话,干嘛避着我们?” “嘿嘿!照她那种被动的个性,教她憋死还容易些,指望她说亮话还得有人先替她开窗呢!”浩子不假思索地说。 靖茹模模他的头,赞道:“嗯!有进步。” 任何形式的赞美,都能令浩子陶陶然地乐在其中,虽然有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被称赞的原因,就像这次。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写的信起不了作用了吧!也许她正等着我们去找她呢!” 小三古灵精怪地转转眼珠,“不如把奕娟也找来,这女人被恋爱冲昏头了,置朋友死生于度外,欠扁!” “没这么严重吧!”靖茹轻轻地笑着,“也好,大夥好久没聚聚了,就来召开个『党员大会』全员集合。” “那云飏呢?”浩子问。 “别理他,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这是她的直觉。 “确定?” “就算他不自动自发,我有的是治他的办法,你们等着瞧吧!”这她倒有十足的把握。 第7章(2) 被关在音响里的伍思凯,安分而尽职地唱着—— 时间已做了选择,什么人叫做朋友 偶而碰头心情却能一点就通 因为我们曾有过理想类似的生活 太多感受绝非三言两语能形容 可能有时我们顾虑太多 太多决定需要我们去选择 担心会犯错难免会受挫 幸好一路上有你陪我 词∕姚谦 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望着窗外更迭替换的景色,心思却飘到更远的某处,那是一个陌生的国度,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不知该如何为这感觉下定义。 中学时,跟着同学泡马子,冲着女孩子们吹口哨的经验是有的,偶而约个女生看电影、喝茶聊天。当时所谓的情书不过是,能否和妳做个朋友……诸如此类。 除了好玩,没啥特别的感觉。 而对釆晴的感觉是特别的,一种心灵的悸动。 这是爱情吗?他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是当他向自己承认,对釆晴的,不止是朋友般单纯,他的付出也希望得到回应。然而,那是爱吗?他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是:当釆晴告诉他,她是同性恋时,那股撕裂了躯体的痛楚与绝望;他可以接受再艰难的考验,却无法使自己变女人!他永远也达不到的标准。那心痛的滋味,是因为爱吗?他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是他必须锲而不舍地找到杜维青,解开疑惑,绝不轻言放弃。那执着的守候,是为了爱吗?他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是釆晴的喜怒哀乐牵动着他的心弦,她笑,他有着极大的满足;她哭,他愿为她张开双臂,告诉她,他的肩膀可以挑起她的重担。为她挡风遮雨的渴望是源自于爱吗? 唉!他哪里懂得什么叫“爱情”呢? 他凭什么怀疑釆晴所认定的爱情? 贸然去找杜维青,这样做对吗?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总之,真相即将大白,或许是转机,或许……他不敢再想。 患得患失,揣测不安的焦虑占据、啃噬着他的心绪,他已经无法面对她而不感到心痛!他怎会爱上一个只爱女人的女人? 他只有等待,等待她心灵的苏醒,或者,他希望的毁灭。 临时决定回家,匆匆整理行装便上路了。 于是,他坐上在南下的火车。 维青照着云飏给的地址找到了釆晴的住处。 在碧嘉软硬兼施的耳提面命下,她破例穿了件长裙以突显她的“女性特质”,天知道她有多久没穿过裙子了! 相隔四年,再见她时该会是什么情景?维青有些紧张,尤其是这身令人别扭的打扮。 小三拎着二袋补给品!饮料和零食,上回见浩子那儿冰箱空了,乾粮也所剩无几,便抽空采购一番,以备不时之需。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徘徊,原本打算直接上楼,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这幢房子几乎是学生宿舍,学生宿舍遭窃是常有的事,而且这幢楼还是“很高级”的学生宿舍呢!还是谨慎一点好。 维青对自己的穿着做好心理建设,才要上楼就被回头的小三挡住去路,他带着审核的眼光上下打量她,然后噗哧的笑了起来。 “莫名其妙,没看过女人穿裙子吗?”维青在心里嘀咕着,下意识地低头检视自己的衣着。 难怪他要笑了,她的姿势和他一样,只不过他双手提的是食物,而她提着的,是她的裙襬。 她困窘地放下裙襬,忍不住要咒骂碧嘉的杞人忧天了。“借过。” 小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睛仍藏不住笑意。 维青仓促地大步行走,一时忘了麻烦的长裙,一个踉跄,砰!!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跌坐在楼梯上。 这副狼狈相,当然希望没人看见,但尾随在后的人,怎么可能错过? 毕生没出过这种状况,第一次出糗就有目击证人,维青巴不得立刻消失。更可恶的是,他居然毫不客气的贴着墙角就哈哈大笑起来,“需不需要帮忙啊?” 话里一点诚意都没有,尤其那声“啊?”,简直充满揶揄和嘲弄。维青悻悻然的拍掉沾在裙襬的尘土,“你先走。” 小三扬扬眉,不置可否地迳自拾级而上。 他迫不及待的想和浩子、靖茹分享这个笑话,但房里毫无一人。无所谓,反正他只是来补货,笑话改天讲也行。 釆晴住的是二楼,三楼、四楼住的也都是学生,他们各自有他们的快乐和悲伤。基本上,这幢房子的气氛是活力充沛的,但少了浩子的装疯卖傻、小三的抬杠、靖茹的认真、奕娟的骠悍和云飏的体贴,一切显得空空荡荡、死气沈沈。楼上的笑声模糊而不真切,听起来像罐头笑声,令人厌烦。 既然维青已有了好归宿!这又是釆晴独特的见解。她无须再牵挂,曾有过的伤害,相信会在林碧嘉的照拂下痊愈。 爱的力量是伟大的,她深信不移。 她祝福维青和碧嘉,发自内心,真诚的祝福,没有一丝勉强和不甘。 釆晴忽然觉得,她对维青的爱,纯净而自然,完全不似同学们所形容的暧昧不明。 笔下的日记又要写完了,说是日记其实也不尽然,多半是她无意识的涂鸦,有内容的只占了极少数。 学生,一直是她的职业;唸书,是她唯一会做的工作。她希望能有一种学校,让人唸到老死为止,那么,她便不会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现在,她还是学生,原本的甘之如饴,如今却感到枯燥乏味。 她翻翻桌历,距离上次一夥人聚集才三个月,她却彷佛捱了一个世纪。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釆晴叹口气,继续在日记本上涂涂写写。 云飏为什么不再找她了?校园里也不曾再有偶遇的机会,她想念和他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不再关心她了吗?她需要他时,他总会出现,现在她希望他就在身边,而他在哪儿呢? 挥洒着奔腾的思绪,龙飞凤舞的字迹重复着相同的笔划,云飏、云飏、…… 一遍遍写着他的名字,彷佛一声声的呼唤,釆晴虔诚地刻划着他的名字,一撇一捺间竟浮现出他的身影,他的轮廓、他的笑容…… 釆晴喘息地抚着胸口,心脏急促剧烈地跳跃着,血液也随之沸腾,滚烫了她的脸。釆晴阖上日记,双手掩面,真不害臊啊!居然想念他的怀抱,太不正常了,她是同性恋呀! 她匆匆躲到棉被里,不许自己胡思乱想,而云飏的脸偏偏调皮捣蛋的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确定四下无人,维青拎起裙子迈开大步,二楼a室…… 站在釆晴门口,理理服装,维青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糟糕,这件长裙最好能助她一臂之力,否则,一定将它碎尸万段。她咬牙切齿的想。 叩!叩!叩! 这久违的音律让裹在棉被里的釆晴又惊又喜,他毕竟是关心她的。 她掀开棉被,迅速在书桌前坐定,随手取本书做做样子,不想让云飏察觉她的心思;调整呼吸,用一种很、很、很平常的口气说:“请进!”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文字,头也不敢抬,静静等待那熟悉的脚步声和一句宠溺的话,就知道妳又没去吃饭了;如同往常一样。 门悄悄地开了,进来的人没有向前也没出声。 维青伫立在门边,望着一身黑的背影,一阵辛酸与不忍涌上心头,果真如云飏所言!采晴用黑色来悼念她早逝的爱情。 是怎样的误会,让一个豆蔻少女将自己封闭在她以为的爱情里?是怎样的恐惧,让她无法敞开心胸,接纳朋友的关怀,独自承受这些莫须有的慌乱、委屈?在课本上以外的世界,她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为什么没人及时拉她一把? 维青万万没想到,那些在她看来稀松平常的小道消息,竟在釆晴的心里烙下阴影,打上一个个结,紧紧缠绕,不留缝隙。她应该可以察觉的,应该可以避免的,而她却没有…… 即使背对着门,釆晴都能感受到身后迟疑的步伐,她在心底叹口气,不一样了;他已经知道她是同性恋,他怕她,厌恶她,她怎能痴心妄想一切没变呢? 懊来的总逃不掉,再令人难堪的话,她都必须面对,即使,将从他口中说出…… 壮士断腕似地转身! 她骇然地抓住椅背,几乎坐不住,来的人不是云飏,是…… “哈啰!好久不见。”维青往前跨了一步。 采晴的眼睛眨了又眨,还没从震惊中清醒,“维……维青?” “怎么?不认得我啦?” “不……不是,妳……”她指着维青的衣服,怎么穿起裙子了? “喔!妳说这个呀!”维青扯扯裙子,“没办法,改变形象嘛!碧嘉老是说我像男人婆,男孩子看了都退避三舍,哪还敢追我?难怪到现在都没男朋友,所以喽,碧嘉强迫我改变造型,还要我留长头发呢!”她把困窘掩饰得很好,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 穿裙子、留长发,没人追、男朋友?釆晴不敢相信耳朵所听见的。 乱了、乱了,维青忘了自己是同性恋吗?那林碧嘉呢?林碧嘉也忘了吗?竟然批评自己的“男朋友”像男人婆?釆晴胡涂了。 “那么久没见面,我一来就得罚站,妳打算让我站多久啊?” 她自自然然的态度,彷佛四年前的决裂不曾存在过,相形之下,釆晴的客气则显得生疏。“请坐。” 维青粲然一笑,釆晴僵硬的脸庞,终于也漾起笑容。 云飏计算错误,低估了釆晴的魔力。 母亲的为他的归来大展厨艺,满桌佳肴却不如和釆晴共享的便当、小吃美味。走在路上,任何一个长发的黑衣女子都有釆晴的影子,让他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的跟随着那类似采晴的背影,喊着她的名字。若遇到对方客气点的,会回他一句:“你认错人了。”夸张的,视他为登徒子,惊得花容失色。他索性待在家里,听母亲闲话家常,陪父亲剪修花草。 戒不掉的是对釆晴的悬念,每到了用餐时间,他总担心她又懒得多走几步路,宁可饿肚子。 原想藉着空间的距离,冷静理智的分析自己,探讨爱情为何?然而,“自己”是个太复杂的名词;“爱情”是道太难解的习题。 有首歌说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他觉得思念,其实是种很不识相的东西,“如影随形”倒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怎么会像个姑娘家似的伤春悲秋?云飏狠狠地摔摔头,他的人生将要迈向新的里程碑,正待他全力以赴,但,任凭他甩掉脑袋仍摔不掉成串的问号。 这些符号像是一团纠结的棉线,抽丝剥茧后,露在线头那端的,是釆晴的脸。 思念,真是一种很不识相的东西。 案母倒没太注意他的不对劲,他们对他很放心。和他年龄相近的小扮却看出端倪,成天追着他问,他是能闪则闪,能避则避,丝毫不露口风。 并非说不得,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云飏坐在院子里,仰望晴空,万里无云,他回来五天了,釆晴还好吗? “不要硬撑了,放心不下就回去吧!”小扮云翔带着了解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云飏一震,手心装饰用的杂志陡然落地。 “这里是我家,你要我回哪儿去?”他不着痕迹地弯腰拾起杂志,掩饰他的心不在焉。 “你能瞒得过全世界,却逃不过小扮我的法眼,何况你表现得那么明显,你当你小扮是瞎子还是白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以不变应万变,蒋公说的处变不惊。 “是吗?你昨晚说的梦话我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云翔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 云飏霎时无言以对,一股热浪袭来,瞬间染红双耳,他说梦话了吗?这毛病怎么老是改不了?早知如此,就该花时间把堆放书籍的床位腾出空位来,也用不着跟小扮共寝一室了。唉!大意失荆州。 “小扮是过来人,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呀?”天地良心,他可没说是什么事的过来人喔!云翔暗自好笑。 “我的情况不同,你不会了解的。”他叹气似的说。 很好,计谋得逞,君已入瓮。 “你们交往多久啦?”他坐到云飏身边。 “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就积极一点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我……”他真是有口难言,怎么告诉小扮他有个情敌,而且还是女的! “她知道吗?” 云飏艰涩地摇着头,“大夥儿都是好朋友,她可能也只当我是好朋友吧!” 炳!原来如此,暗恋! “老弟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心动就行动吧!机会是不等人的。” “你说的简单。” “本来就是,我对你很有信心的。” 云飏苦笑不语,他原本也是很有信心的,可是…… “去吧!去吧!夏天正是恋爱的季节。”云翔见他陷入沈思,又补上一句。 “春天才是恋爱的季节吧?” “一年四季都是呀!现在是夏天,我当然说,夏天正是恋爱的季节。到了冬天,我就说,冬天……” “正是恋爱的季节!”云飏绽开笑颜,接下话。 第8章(1) 一千多个日子,在各自舌忝拭伤口中度过,再见面却恍如隔世,相对无言。 窗外木棉花的繁华,一如分别的当时。 采晴和维青对坐着,愧疚感使她无力迎向维青的眼,侧着头流连于窗外的景色,火红的木棉花是记忆的钥匙,开启了压抑的狂流,赋予面对现实的勇气。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四年前的……”釆晴绞着衣衫的手冒着冷汗,道歉的方式尽避已在梦里演练了千百回,真要派上用场时,仍笨拙得表达不完整。 “别说这些了。”维青拾起她的手放在掌中,“告诉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一句真诚的问候,越过时空,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唤醒沈睡的回忆,她曾是那样依赖她! 釆晴动容地握紧她的手,“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和妳像现在这样说话了。” “傻瓜,我根本把妳当成亲妹妹一样,是妳叫我别再找妳的……”维青笑着说。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其实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但我还是得告诉妳,那不是我的本意,当时……” 维青专注地聆听着她的细诉,同时发现了云飏的细心!他转述得巨细靡遗,而且不加入个人的评断或猜测。 “一切转变得太快,太突然,我只觉得一片混乱,那么莫名其妙的话就冒出来了;等妳跑掉之后,我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不是存心要让妳难堪的,真对不起。”她再次讶异于述说时的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这篇“爱的告白”居然没在心湖激起任何涟漪。 “妳确定……妳是爱上我了?”维青试探地看了她一眼谨慎地问。 “嗯!”她肯定地点点头。 “像情侣那样?” “嗯!”她又点头。 “现在呢?还像以前那样爱我?” “对!” 釆晴信誓旦旦的模样,让维青深深的叹息,没办法了,只好使出杀手钔,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压抑住心里的紧张不安,她神色若定地来到釆晴跟前,“吻我。” 釆晴本能地往后缩,惊慌地闪躲着维青愈来愈贴近的脸。怎么会这样?她在心里大声地呐喊着。 维青停了下来,和她保持着五公分的距离,眼睛牢牢地锁住她,“妳不是爱我,像情侣一样吗?” “可是……那也不必接吻哪!”采晴局促地蠕动着身体,无法想像她和维青接吻的画面,光说出“接吻”这两个字就够她脸红的了;脑海中突然闪过云飏的脸,更教她心跳加速。 “妳去问问看,有哪对情侣不接吻?”乘胜追击,毫不放松。 “谁说情侣一定……”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她也不是很肯定,这种事教她上哪儿问?找谁去问?“我们能不能不要……只像以前那样在一起?” “行!那就是好朋友喽”维青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要是釆晴真要吻她,那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呢!幸亏,她下对了赌注,赌釆晴不敢也不能。“还说自己是同性恋呢!有没有搞错哇?”现在可以坐得安稳了。 “可是……” “有些时候,对同性产生的迷恋、爱慕,只是暂时性、阶段性的。” 她似懂非懂地望着维青。 “让我这样说好了,我们唸的是尼姑学校,每天接触的都是女孩子,当浪漫的憧憬遇上没什么选择的情况,便容易把周遭符合类似条件的女孩子,冠上白马王子的形象,我也有过这种心情呀!柄中时迷上隔壁班的女生,.她篮球打得又帅、又准,为了接近她,我还特地练篮球,有时候和她一起打,我就故意打得很烂,让她指导、纠正我的姿势。后来又迷上一个b段班的学姐,多欣赏她那股吊儿郎当的味道哇!不在乎成绩、不在乎升学压力,我就没法像她那样放得开……”虽然穿着长裙,维青还是跷起二郎腿示范说明:“我知道我的言行举止很有男人味,这点我正在努力修正中,但改变是需要时间的,给我一点时间嘛!别老是把我当tomboy!” “可是我……” “妳呀!妳原来的生活圈子太小了,除了我,妳没有朋友,没有聊天的对象,自然想紧紧地抓住我、怕失去我,因为那时候妳的世界里只有家人和我。可那并不表示妳爱上我了呀!” 釆晴怔怔地思索着,维青的话好像很有道理。 “友情也可以是亘古不变的,不一定只有爱情才是天长地久的。我很高兴妳这么看重我,但是天地如此辽阔,还有许多关心妳的人,妳难道要对他们不理不睬,宁愿关在象牙塔里面钻牛角尖?” 她想起靖茹他们写的信。 “不要把那些绘声绘影的谣言放在心上,人家说妳是同性恋,妳还信以为真咧!人家无聊乱放话,妳就惶惶不安的过日子,笨死了!” “那林碧嘉明明……”她忽然记起在“诡异”门口发生的事,如果维青不是同性恋,那又作何解释? “碧嘉真是我的好姐妹,妳大概还不知道……”她困难地咽咽口水,“我爸妈去世了。” 釆晴震住了,她知道他们是她最重要的人,最大的精神支柱,他们走了,维青怎么办?“怎么会这样?”采晴无法置信地望着维青,蹲跪在她的脚畔,紧握着她的手。 “车祸。”想起那段痛彻心肺的日子,仍不免心酸。“我赶到医院时,他们已经被送到太平间了,我不能相信他们死了,从此天人两隔,我再也看不到他们了。”维青的手背一阵潮湿,是釆晴滴落的泪水,她抚着采晴的头,“现在没事了,别为我掉眼泪。” “要不是碧嘉,我真不知该怎么熬过来,那时候我只会哭,眼睛一闭就看见爸妈血肉模糊的样子;碧嘉一直陪着我,我睡不着她也不睡,我睡着了她还是守着我,怕我作恶梦醒来没人在身边。她为了保持清醒,猛灌黑咖啡,被我折磨得不成人形。怕我时间太多会胡思乱想,她讬她男友介绍吧枱的工作给我,押着我上工。那阵子我很敏感、很脆弱,她在我面前绝口不提家人的事,甚至乾脆搬到我家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就怕我一蹶不振,是她坚定的意念让我相信我还有勇气面对人生……”维青如诉如泣的说着。 “我好惭愧。”釆晴抬起头,泪流成河。“我只会想到自己,只看到自己的需要,希望妳当我是最重要的朋友,却不曾为妳付出过,甚至在妳最脆弱最痛苦的时候,我还是只想到自己所失去的……我……我怎会是这种人?我怎么会这么自私?” “别这样,事情发生的时候妳并不知道呀!”维青安抚着她愈显激动的情绪。“我相信妳不是那种人。” “如果我不那么幼稚的自以为是,便不会有这四年的空白,不会在妳最无助的时候不闻不问,我实在……”采晴颤抖的声音伴着自责,一下子要面对自己未曾察觉的失败,实是不堪。 “如果真要追究起来,那件事我也有错,我可以阻止它发生,可是我没有;我如果细心一点,妳也不用傻呼呼地以为自己真的是同性恋,藏在阴暗的角落,害怕别人不能接受妳。”维青摇撼着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与其为过去追悔,不如好好把握现在和将来。” “我不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不论对妳或对云飏他们,我总是吝于付出却计较收获。”采晴黯然的说。 “这妳就别担心了,只要开始,永不嫌迟。妳的改变会有人看得见,只要妳肯主动跨出那一步,还怕交不到朋友吗?” “真的?”她需要一些肯定的支持。 维青用力点头,鼓励的说:“trustme,youcanmakeit.” “对了,妳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终于想到要问了。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妳想不想多交个朋友?” “谁?” “林碧嘉喽!” “好哇!那妳想不想多交群朋友?” “上次和妳一起去『诡异』的那几个?” “嗯!” “好哇!”任务圆满达成,心中那几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维青充满着喜悦地欣然同意。 “什么事那么重要?神秘兮兮的,电话里也不说清楚。”奕娟春风满面地走进浩子房里,语气透着小女人的娇嗔,昔日意气风发的强悍已不复见。 “恋爱中的女人果然不同,连讲话都像沾着蜜似的,啧啧啧……”靖茹挖苦的说。 “不是我说妳,妳呀!有了异性没人性,见色忘友!”小三加入炮轰奕娟的行列,佯怒道。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咦!云飏和釆晴呢?” “哟!还记得找人哪!”浩子满是嘲讽地瞟她一眼,“他们要是知道妳记得他们的名字,一定感动得痛哭流涕!” “好了啦!我郑重道歉,对不起。”奕娟鞠躬哈腰,讨饶的说:“别再挖苦我了,行不行?” “行!”小三爽快的说:“什么时候妳的神秘恋人才能曝光啊?” “这……”奕娟为难地蹙紧眉峰。 “怎么?见光死?还是怕我们把他吃了?” “不是啦!只是……他……他很忙,而且他……他……”她支支吾吾,不想明说。 靖茹看出她有难言之隐,正想替她解围,却给浩子一阵抢白:“他他他,妳烦不烦?”他拉着奕娟站到镜子前,“妳看看妳,成什么样了?矫揉造作,扭捏作态,恶不恶心哪?” “喂!你吃错药啦?”浩子的态度没有玩笑的成分,让她感到难堪和受伤。 “别理他,他最近荷尔蒙失调,心理不太平衡。”靖茹连忙打圆场,拉着奕娟坐下,顺便给了浩子一记白眼,示意他闭嘴。“妳好久没来,最近出了点状况……”她挽着奕娟的手,并肩坐在软垫上,叼叼絮絮地说着云飏和采晴的异状。 “那……怎么办?” “云飏就先别管了,先找……”一语未毕,釆晴悄然出现在门口。 “哈!稀客稀客,我们正要找妳,妳就来了,咱们的心电感应真灵!”小三打趣的说。 “快进来呀!站在门口当电线杆哪!” 釆晴搜寻的目光落了空,众人皆在,独缺云飏。 浩子兴冲冲地拿起机车钥匙往外走,“除了离家出走的云飏,其他人都凑齐了。哇!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我去买汽水,你们乖乖待在这儿,可不许溜哦!” 奕娟吃味地扁扁嘴,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态度嘛?差别待遇。” “浩子,先别走,我有些话要说,趁现在我还有勇气,也许你听了,连水都不想让我喝呢!”釆晴缓缓开口道。 “什么事这么严重?”浩子折了回来,所有人都以釆晴为中心,靠拢过来,屏息以待。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我……”她顿了顿,“我是同性恋。” 大夥儿面面相觑,沈默持续了一分钟。 “是哦!”小三饶富兴味地打量着她,语气中并不把它当真。 “妳也恋爱啦?”浩子所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奕娟的改变源自爱情的灌溉,不论变好或变差,总之变得很奇怪,而釆晴一反常态,突然说自己是同性恋,那一定又是爱情惹的祸。 奕娟也是缺席的人,她不明白釆晴哪根筋搭错了线,看她一派正经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况且她一直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那么……?奕娟只能压抑住好奇心,不敢吭气,免得一不小心把炮口转向自己。 在他们的眼中,釆晴找不到意料中的嫌恶,他们脸上没挂起“生人勿近”的防御告示,釆晴不禁起疑,是她语焉不详或是他们耳朵长茧?她又大声地重申一遍:“我说我是同、性、恋。” “妳刚才说过了!” “怎么……你们不介意吗?”不知为什么,她竟有些失望,难不成她有自虐或被虐倾向? “神经!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同性恋难道就不能有异性恋的朋友啊!亏妳还饱读圣贤书呢,这么白痴的话也问得出口?我怎么会有妳这种同学?”小三不敢相信考场上攻无不克的江釆晴,言行居然像个小学生? “对呀!音乐无国界,友谊无性别。妳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们,说这种话简直是污辱我们的人格。”浩子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妳那是什么表情?我们应该介意吗?” 釆晴羞赧的报以微笑。 奕娟执起她的手,“妳想太多了,如果妳真是同性恋,那也不会影响我们对妳的看法;何况,爱或不爱一个人,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事。做朋友的,即使不能支持,也不会排斥妳啊!”奕娟一语双关,有意无意地瞥了浩子一眼。 浩子闷闷的在心里嘀咕:“我也没排斥妳呀!” 始终沈默的靖茹,引起大家“关爱”的眼神。 她知道该她说话了,清清嗓子:“我是不介意啦,除非……” “什么?”大夥儿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彷佛她即将说出的话,会引发战事似的。 “我的意思是……我……哎哟!妳不要突然告诉我,妳爱上我了,我……我……” 釆晴轻叹着,“唉!我实在太傻了!” 靖茹弹跳起来,“不会吧!我随便说说的,真被我瞎蒙上了?不不不……不要吓我,我心脏不太好……”她深怕釆晴又要说些吓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小三和浩子一人一手,按住她的肩,要她稍安勿躁。釆晴说话一向段落不明,不到最后是不会听出重点的,平常细心的靖茹,这会儿竟忘了釆晴这毛病。 “我一直以为你们会因此而远离我,尤其把云飏吓跑之后,我更不敢说了。收到你们的信,我真的好高兴、好感动,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面对你们,如果你们也像云飏那样,我……我一定会崩溃的。” 奕娟不解地凑到靖茹耳边问:“什么信?” “待会儿再告诉妳。”她知道奕娟的顾忌,怕又引起众愤,于是也轻声的回答她。 “妳是说,云飏是因为这件事,才离家出走的?” “八九不离十。”口气平淡得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而她却清楚地感受到一股无以名状的痛楚,正在蚕食她的心、她的灵魂。 “我不相信他是这种人。”浩子义正辞严的为云飏辩护。 屋里顿时人声鼎沸,大夥儿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得到的结果是一致赞同浩子的看法。 靖茹眼看釆晴陷入沈思,对他们的交谈恍若未闻,怕她话还没说完,勇气倒先用完了。于是,她以压倒性的音量,将注意力转向釆晴,“为什么妳现在敢说了呢?” 釆晴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清楚这话是在问她,拉回游离的思绪,“因为……维青说……可能是我弄错了,我……好像不是同性恋。” “等等,我被妳搞胡涂了,妳一会儿说是,一会儿又说好像不是,怎么连这种事也会弄错?还有,维青又是谁?”小三烦躁地拉扯着头发,申吟了一声:“唉哟!好复杂哦!” 这是他们共同的疑惑。 第8章(2) 于是,在众人期盼、鼓励的眼光下,釆晴语调轻柔地诉说着过往,大夥儿专心倾听,时而摇头叹息,时而蹙眉苦笑。 被她列为最高机密的心事,在短时间内重复了三次,像是一卷独家的生活录影带,不断的倒带重播,看到最后,连自己都感到枯燥、不耐。 愈显澄明的心境,除了舒坦,更令她啼笑皆非,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故事呵!年少的心却视它为生命唯一恋歌,让恐惧吞噬她的灵魂,让幻想中的壮烈焚烧她的青春,让自以为的凄美淹没她的理智。 自铸枷锁,筑起高墙,囚禁自己在黑暗洪流,载浮载沈。这究竟是痴,是傻,抑或是自作孽不可活? 顷刻间,她突然见识了自身的贫乏,过去的岁月中,她都在做些什么?没有智慧,没有思想,没有对未知的渴切,没有对生命的热忱,她都做了些什么? 现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帮她守住的,她不曾辛勤耕耘,竟也视之理所当然。罪状再添一条,她想。 笔事说完了。 室内有片刻的沈寂。这过程之于釆晴,或许是血泪交织,但,之于其他人,可真是哭笑不得! “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蠢!”靖茹扬起清脆的声音,进行训诫:“一般人过了那个阶段,剧终的字幕就差不多要打出来了;小姐妳可厉害了,应观众要求,拖戏拖了四年,依妳这种判断方式,我和奕娟不早该结婚了?拜讬妳偶尔用用妳的大脑好不好?人家说妳是同性恋,妳就信了?诚惶诚恐的过日子,那我叫妳去死,妳去不去?”她辟哩啪啦地训了一顿。 釆晴凝视她的眼神漾着笑意,好怀念的亲切感!靖茹又在说教了。 “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有人立志要当同性恋,而且这人还是我朋友。三百六十行,妳哪个不选,偏偏挑中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妳有病呀?”奕娟咋咋舌,像釆晴这种稀有动物,可真罕见。她的脑袋被灌了水泥吗? 小三摇摇头抗议:“同性恋又不是职业,奕娟说话欠考虑,妳们是哪门子的朋友?一个叫她去死,一个误导她,小心她把妳们的话奉为金科玉律,真的以死谢罪,妳们就该惨,依我看……”他閤上眼,想像自己爱上个男人是什么感觉?随即又摇摇头,不不不,还是女人可爱些。爱情本身已经是个麻烦了,何况是他所无法感同身受的同性恋情,那岂不更麻烦?他最怕麻烦了。] 浩子不耐地截下小三慢吞吞的意见,“依我看,妳不是疯了,就是傻了。辨别是非黑白的能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生存?我看妳最好到法院申请自愿列为无行为能力者,好名正言顺的让妳爸妈养一辈子。” 釆晴轻轻地笑出声,大家一如往昔,凡事都得掺一脚,高谈阔论的热络让她格外珍惜这失而复得的天空。 “妳有病哪?被人骂还那么高兴?”冲着她的笑容,浩子努力摆出威严的架子咆哮着。 采晴的笑意更深了。“我是高兴嘛!吵吵闹闹的感觉又回来了,不值得高兴吗?从今天起,我要开始我的新天地,现在的我,宛如重生,而且有你们几个良师益友保母,我相信我会『长』得很正常,很健康。” “那最好,我第一个建议是!换个颜色吧!乌漆抹黑的,我们看得好烦哪!”解严之后,小三又恢复他一贯的抬杠本领,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 “嘿!别忘了还有一只迷途羔羊,不要告诉我,你们没注意到六只少了一只。”浩子的提醒,使釆晴心里蒙上一片乌云,好心情已被失落感取代。 “我声明我的立场!不相信他是被釆晴吓跑的,除非……”小三促狭道:“嘿嘿!除非他心里有鬼。” 靖茹会心一笑。 “我不管,妳说妳有办法整治他,妳要负责,说话算话。”浩子赖皮的看向靖茹。 “没问题,我可是鼎鼎有名的抓鬼特攻队呢!”靖茹自信满满的夸下海口。 “那……我可以去买汽水了吧?”浩子又问。 “怎么你还没忘啊?”小三无可奈何地瞪他一眼,“就知道吃、吃、吃。” “渴了嘛!”浩子也当仁不让的还他一拳。 彷佛正如釆晴所言,以前的感觉又回来了。彼此的关怀在笑闹中不经意的流露,祸福与共的坚定信念,紧紧系住每一颗纯真的心,即使再飘摇的风雨也能藉这力量安然度过吧!但,永远都能像现在一样,没有变数? 奕娟在心里叹口气,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她害怕别人变,所以自己先变。先声夺人的一方,是否便是远离伤心的一方?男友的话言犹在耳,他喜欢单纯,而要求单纯的对象不是他自己,是对他的情人;他要她生活单纯,单纯的范围包括工作、家庭、来往的朋友。他赌气的抱怨着她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太多,红着眼眶沈痛地问她:“妳要朋友还是要我?妳不能太贪心,只能选一种,如果妳选择的是朋友,那我立刻消失……”或者,“他们少了妳,一样过得去,可是我不能没有妳,不要让我整天提心吊胆,担心我会失去妳……” 他软硬兼施,她无力招架。尤其,他挑起她最深的恐惧!朋友终将各奔前程,她将只是他们生命中的过客,没人能伴她一生。 她相信他是爱她的,他的霸道只是出真情的呐喊。她倦了,渴望安定的家,却倦得看不见他强硬的作风背后,其实潜藏着不安定的灵魂。 她稍收敛心神,遮掩了惶恐无主的不安,这睽违已久的笑声是她无法忘情却必须割舍的友谊,就让自己再沈醉一次吧! 珍重,我的朋友,她在心底轻声的说。 仍旧手持一本书,云飏闲躺在顶楼舒适柔软的长椅中,那是父亲的空中花园,栽种着一盆盆父亲心爱的花草树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花海,是父亲平日流连驻足的地方。他回来之后,便占据了父亲的地盘,花朵恣意展现的风华,却未能引起他丝毫怜惜。 他的心思不在书本中,不在娇艳欲滴的花丛里,在北方一名唤釆晴的女子身上。 这微妙的情感变化,令他束手无策。釆晴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像一张巨大的网,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他。极欲冷静思考,让情冷却而离开,然而,他还是输给自己;不论离得多远,心版刻划的,仍然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倩影。 她见到维青了吗?结果呢? 她是快乐,还是悲伤? 他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她在意吗?她难过吗? 同性恋情结所造成的自卑心理,她一定以为他也排斥她吧? 他霍地起身,该死!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不行,得回去看看,即使付出的情感来不及开始就被宣告结束,他也不能坐视她隐藏在暗处而无动于衷。 火箭发射似的冲回房,电话铃声很有默契的,随着他的移动噪声大作。他并没有停止手中的工作,抓了衣服就往旅行袋胡乱一塞,翻箱倒柜的找火车时刻表。 “云飏电话。”云翔站在楼梯口,扯开嗓门大喊。 “不接。”他继而探出头问:“你看到火车时刻表了吗?” 云翔正对着电话那头说:“他不接,问妳看到火车时刻表了没?”一会儿又转向云飏,“她没有火车时刻表,她说有紧急状况,江釆晴出事了……” 三步并作二步,一会儿功夫就抢下云翔手中的话筒,“喂!我赵云飏!” “云飏!”靖茹带着哭腔的声音,他的心陡地下沈。“不好了,釆晴她……她……” “出了什么事?妳别尽是哭啊!”焦灼和恐惧侵蚀着他的理智,他冲着靖茹怒吼道。 “啊!来不及了,快点回来!” “喂!喂!靖茹……”她挂断了。丢给他一颗定时炸弹,没说多久会爆炸,就跑掉了。 炙热燎烧的思念,被靖茹投下的弹药,瞬间引爆。 云飏左手拎着旅行袋,右手抓住云翔,“小扮,载我回宿舍。”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往车库走。 “怎么回事?”云飏满布乌云的脸,让他看得心惊肉跳,有这么严重吗? “上车再说。”他竟乾脆跑了起来。 “没钥匙它自己会动吗?”云翔还有心情逗他。 正是,人已站在车前了,却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快去拿呀!” “你冷静一点行不行?” “你动作快点行不行?”他紧绷的神经可顾不了什么长幼有序了。 云翔不敢怠慢,取了钥匙发动引擎,飞快的驶出家门。 他这小弟一向“鸭霸”得很,退伍之后却彻底改头换面,不再毛毛躁躁。从那时候起,“温文儒雅”成了他的注册商标。 一通电话居然就能让他原形毕露?云翔百思不解。 这事有点古怪,电话彼端的女孩,很镇定的跟他说:“他一定会接的,只要你告诉他:『紧急状况,江釆晴出事了!』这几个字,保证他跑得比飞的还快。” 他照本宣科,果不其然被她料中了。 云飏却对着话筒大吼,叫她别哭?才几秒钟的时间,情绪转变得那么快?她若不是泪线太发达,便是演技太精湛了。 好像还满有趣的,他终日与花草植物为伍,偶尔看看“动物”玩把戏也不错,就当是辛苦开车的报酬啰! “哇塞!亏妳装得出来,满像那么一回事的。”挂掉电话后,小三差不多要肃然起敬了。 “多谢夸奖。” “这招有效吗?”浩子问。 “你看着好了,现在是……”靖茹瞄瞄墙上的钟,“三点二十分,我预定七点以前他会到。” “我资质鲁钝,没想到有人比我还笨。”小三意有所指地瞟向浩子。 “什么啊?” “一个郎有情,一个妺有意,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只有当事人自己不知道。”靖茹补充着。 “我?”浩子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他和谁郎有情,妺有意了? “谁理你呀!靖茹说的是云飏和釆晴。” “怎么变这样?我一直以为会是你和釆晴呢!”浩子低喃道。 “为什么?” “你们同班呀!近水楼台先得月。” 小三支着额,一副要昏倒的样子,“懒得跟你扯了。” “这么明显的事,你竟然看不出来,不会吧?”靖茹说。 浩子努力的回顾着往日种种。“嗯!是有一点迹象……哎哟!我哪管那么多,朋友就朋友,我是不分性别的。” “釆晴已经走出以前的阴影,再让我临门一脚把云飏踢回来,就万事ok啦!” “妳怎么知道?” “猜的。”靖茹耸耸肩,又说:“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也不管了那么多。” “说的比唱得还好听,他回来找我们算帐怎么办?”小三开始担心了,原来靖茹是用猜的。 她思忖道:“见招拆招喽!” 浩子和小三交换个无奈的眼神,“唉!” 一路上换了几百种坐姿,怎么坐都不安稳?直催着云翔踩油门,云翔当然知道他的着急,但总不能不顾生死吧!只好不断的安抚他,“就快到了,要快也要注意安全哪!” 云飏紧盯着前方路况,不时揣想着釆晴究竟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什么,只祈求她安然无恙。 直到此刻,他才体缓髪晴对他的意义,远胜于一切。爱了就是爱了,没有道理可言,也无处藏匿。单恋也好,暗恋也罢,即使釆晴真的只能爱上女人,他也认了,甘心压抑满腔情意,乐意在她身旁守候。 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要不是他的自尊心作祟,此时也用不着耗在车子里乾着急了,他很是自责。 终于看到那熟悉的红色铁门,没等车停稳,云飏抓了行李便往外跳,一鼓作气冲上二楼,“釆晴!” 待在浩子房里的三个人,顿时乱了方寸。 “办法没想出来,他倒先回来了。”浩子轻声问:“现在呢?” 靖茹也拿不定主意,索性把门锁上,熄了灯,“嘘!静观其变,祈祷吧!” 而驾驶座上的云翔,还想凑凑热闹呢,猛然想起没来得及留言告知父母,就被云飏赶上车,一路上又被他烦得连电话都忘了要打;绕了几圈怎么也找不到车位,不能像小叮噹一样,把车缩小,放进口袋,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这一趟,算白跑了。 第9章(1) 门是虚掩着的,他颤颤地推开门板,手心微沁着汗珠,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她病了吗?才刚过晚餐时刻,她为什么就睡了? 他悄然走近,俯身凝视着她,他所寻觅的、所无法忘怀的,不就在眼前吗?幸好她看起来并无大碍。 那婴孩般的睡容,是不设防的城市,在梦的国度里,她不需要恐惧悲伤。他蹲在床前,伸手抚平她眉心深锁的皱摺,执起她的手在掌心摩挲,呢喃低语:“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在这里。妳能爱我最好,不能爱我也不要紧,总之我会守在妳身边,永远……只要妳幸福快乐。”他把脸埋入她和他的掌中,绝望,但深情不悔。 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她的手心,挣扎了一下,手仍被紧紧握住,睁开迷濛睡眼,云飏? “怎么哭了?” 她的声音让他有些失措,他流泪了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妳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云飏仓皇地抹掉泪痕,镜片下的眼眸,闪烁着难以遮掩的关切与焦虑。 她摇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没有哇!” “那为什么那么早睡?” “懒得出去吃东西,睡觉就不饿了嘛!”她见云飏没有松手的意思,便只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如果你是在躲我,我可以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同性恋的,可是,这里还有浩子他们哪,你没必要为了躲避我而放弃他们,这样会让我有罪恶感的……” “这跟同性恋不同性恋,扯不上关系。”他急急解释着:“我承认,那件事令我很难过,那是因为……如果是浩子、小三、靖茹或奕娟,告诉我说:『我是同性恋。』我绝对能坦然接受,可是,这句话从妳口中说出,对我,那是很大的打击。我很想弄清楚妳和杜维青的关系,又害怕结果会令我失望,一旦确定那是事实,从此无论我再努力,也都枉然。妳的心感应不到我,又如何得到妳的垂青呢?” 釆晴困惑的偏着头,不太懂他话里的涵意,一双深黑似潭的眼眸,牢牢锁住他微红的脸庞,那张俊秀儒雅的面孔,是她魂萦梦系的人儿,她竟是如此热切地想念他! “如果说,我在躲避什么,那也只是感情受挫的茫然所导致的,我是在躲,躲我不敢面对的事,于是我选择暂时离开,或许能找回我的自信和方向。” “那么,你找到了吗?”她专注的听着,满脸燃放着小女孩般认真的光彩,她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让他有股吻她的冲动。 “找到了。”强抑住心湖掀起的巨浪,他艰难地抓回月兑缰野马似的理智,“我太骄傲了,才会一时无法承受这样的挫败,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他突然记起那通电话,“靖茹说妳……发生什么事了?妳没怎么样吧?”他又不放心地来回反覆检视,是不是受伤、生病发烧什么的。 “没有哇!你在找什么?”她被他左瞧右看得有些昏乱。 “没受伤、没生病?” “没。” “谢天谢地。他大大的吁了一口气。“差点没给吓死,靖茹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嘛?” “大概是……” 罢放下的石头,马上又挂回心口,他全身进入警戒状态,釆晴说话总是分段又慢半拍,实在不该高兴得太早。 “维青来找过我,还有就是……我跟浩子他们说了我的事。” “然后呢?”他忐忑不安的问。 “证明我的疑虑是多余的。”她显然很高兴,他暗自窃喜,该不会是他的『异性情敌』已被歼灭了吧? 釆晴眉飞色舞的继续说:“他们根本不会因为我是同性恋就排斥我,靖茹还说只要别爱上她就好了。” 一大盆冷水浇下来,心不凉?也难! 云飏黯然地垂着头,即使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仍不免失望、落寞,仅存的一丝希望之火,看来是无力燃烧了。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她小心观察着他骤变的神色。 在他交付了真情,在她面前摊开他的真心之后,她还能期望他如何?她是不懂?还是真的看不见?他涩涩地苦笑着:“如果我是浩子或小三,我也会说同样的话,可惜我不是,我潇洒不起来。” “你真的那么在乎我是同性恋?”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提不起劲,那是否意味着将会失去他呢? “我在乎的是妳!在乎的是妳眼里有没有一个叫赵云飏的傻蛋,在乎的是我在妳心中,是不是有一点点分量,一点点特别?妳想过我没有?我看妳根本不把我当回事!”绝望让他失控,怎么会爱上一个不爱男人的女人? 釆晴怔怔地望着他,他的指控她无法接受,“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知道我很无知、很幼稚,很多事情我都不懂。我只晓得,你让我有安全感,所有的快乐悲伤只想和你分享,我对维青都没那种感觉,你说,你在我心里有没有分量?当我看清以往奉行的爱情,原来只是盲目的误会,你知道的我的心情有多复杂?你却不声不响的消失了,当我想念你、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是谁不把谁当回事?”她的激动并不亚于他,被诬控的愤怒居然使她伶牙俐齿了,好一个狗急跳墙! “妳说什么?再说一遍。”她说话好像在坐云霄飞车,心情忽上忽下,没个准儿,以为要翻滚落地,粉身碎骨了,一个急转弯又把他拉回来。 潜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情事,被他激得月兑口而出,他雀跃的语气令她感到无所遁形,低下头,打算来个相应不理,死不承认。 绯红的双颊却藏不住颜色,云飏紧盯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通红的颈项下,套着苹果绿的t恤,她真的卸下了自己套上的枷锁?绝处逢生,值得庆贺! “妳说妳和维青……只是误会?” 她抿着唇,撇过头去,决定不再说任何字句。 “妳说妳想念我?”他扳回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她倔强的转向另一边。 “我让妳很有安全感?”他全身的细胞都活络了起来,尽情分泌着喜悦与甜蜜。 “真的不说话?”他又问。 她实在忍俊不住,但为了坚守女子应有的矜持,也得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方才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劲,那么肉麻的话,平常是说不出口的,刚才却辟哩啪啦说了一大串,还讲得那么顺口,好像已经练习好几遍似的。 云飏促狭的说:“不说话就表示默认啰!”他又扳回她的脸,在她再度转开之前,用双手捧住,深深看着她眼底的娇羞。 釆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陷入两难,他又看得她心慌意乱,她不禁想逃,逃出他两簇熊熊的火焰,分不清他眼底燃烧着的,是他?还是自己? 他不再逗她,缓缓坐到她身畔,手臂环绕着她,让她依在他的臂弯里,轻柔的说:“真希望时间就此静止,让我能永远搂着妳,不给妳机会拒绝,不给妳缝隙逃走,化成石像都没关系,只要能这样靠近妳。” 晃荡不安的心,终于有了摆放的位置。 她顺势把头倚在他肩上,清晰的感受着他的鼻息,他的心跳,他的体温,这眷恋的感觉如此强烈,是恋爱的感觉吗?她悄悄叹息着,如果是以前,她会相信自已爱上他了,如今却不可同日而语,曾经执着的凄美,原来只是个玩笑,她跟自己开的大玩笑,眼中的世界竟和真实相去甚远,而“恋爱”在她所知的范围里,只是一片空白。 她会不会又愚弄了自己呢? 时间若能停住脚步,犹疑也没存在的必要,她可以假装他们是相爱的,至死不渝。 他们沈醉在彼此心跳节拍中,忽略了门外三个窃听者所发出的惊叹。 “哇塞!靖茹果然料事如神,佩服佩服!” “她瞎蒙上的,你以为她那么神呐!要真那么厉害,何苦窝在门口做这种窃听的勾当?”小三揉揉发麻的双腿,他蹲在最下面,靖茹手撑着浩子的肩,浩子则趴在小三背上,他得同时承受浩子和靖茹的重量,觉得腰痠背痛。 “总之,任务圆满结束,看云飏挺开心被骗回来的,我们不必担心被他剥皮了,撤退吧!”靖茹站直身体,紧紧贴着墙悄然移步。 “不听啦?”浩子和小三惋惜的问,正精彩呢! “有没有上过公民与道德?”她倒忘了是她带头的。 “是!遵命!” 云飏、浩子、维青相继在一个星期内戴上方帽,最忙的莫过于釆晴了,连着赶了三场毕业典礼。 首先登场的是维青,釆晴带着花束前往。校园里,家长们骄傲的与身着学士服的儿女合影,欢欣喜悦处处可见。釆晴踽踽独行,维青四年的大学生活她完全错过了,只赶上她的毕业典礼,说来可笑,她还当是维青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呢!还没认识自己,学会分辨,只随着谣言的河流浮沈,一别竟已四年! 在人群中寻找维青的身影,心中惆怅为的却是维青!杜爸、杜妈没能分享她的荣耀。突然间,脚步变得沈重了,她有些害怕看到维青落寞、伤心的样子,她不懂安慰人,不会说得体的话,况且维青伤痛欲绝时,她还在做她的春秋大梦。从来就只懂得接受别人的关怀,要付出时,却不知如何着手。 她正踌躇着,远远有人喊着她的名字,抬眼张望,维青挥动着手中的方帽,朝她招手,“嘿!这边,釆晴,我在这边。” 她的表情并无不妥,釆晴才安心的迈开步伐。 “怎么那么慢哪?”维青佯怒地噘着嘴,嘟嚷道:“毕业典礼耶!” “毕业了不起呀!跩不拉几的,哼!别理她。”碧嘉顶了一句,又朝釆晴扬扬手,“哈啰!记得我吗?林碧嘉,他是我男朋友,叫他阿毅就行了。” 碧嘉身边黝黑健壮的男子露出整齐的牙齿对她笑笑:“嗨!” “嗨!”她微微一笑,表情有些尴尬,曾以为维青是碧嘉的情人,没想到这人才是真命天子呢!忍不住暗骂自己蠢。为了掩饰尴尬,赶紧将手中的花束递给维青:“恭喜妳。” “谢啦!”才刚收下,就马上转给阿毅,“你拿着,待会典礼结束,趁着人多再给我,假装是你送的。” “干嘛呀!”碧嘉一手挡在阿毅面前,“他已经名草有主了。” “谁不晓得啊!借一下又不会坏,满足我的虚荣心后,保证原封不动还给妳。看我同学不跌破眼镜才怪,他们老爱糗我。”维青恶作剧的表情十足稚气。 釆晴噗哧的笑了起来,“刚才我还担心妳会难过呢!妳也知道我最不会安慰人了。” “跟碧嘉学,那一套碧嘉最会了。”维青推荐着,随即又搔搔头,“我为什么要难过?” 笨喔!真是的,哪壼不开提哪壼。釆晴万分懊恼。 碧嘉敏捷地接下话:“毕业生集合了,妳还不快去。” 釆晴感激地看着碧嘉,不愧是维青推心置月复的知己,碧嘉给她一个了解的微笑。 维青如梦初醒的跑开,一会儿又回来叮咛阿毅:“记住啦!典礼结束送花给我,别露出马脚哦!装一下你会吧?” “好啦!啰唆!”碧嘉推她一把,催促着:“要迟到了啦!” 维青跑向礼堂,不时回头大喊:“记住哦!” 云飏没有太多离愁,前脚踏出校门,后脚又走回校内,差别只在角色的转变和心境的调适。 他对未来充满希望与斗志,釆晴的疑云已散,工作是他兴趣所在,知心好友围绕,还有家人无怨无悔的全力支持,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一行人浩浩荡荡,由釆晴代表献花,独不见奕娟的踪影。云飏随口一问,却惹来浩子一顿牢骚。 “我看她八成被下蛊了,每次找她出来,她都有一箩筐藉口,不是没空就是不方便。哼!以前她也交男朋友哇,什么时候不方便过啦?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说过半句不方便吗?现在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一脚踹开,喜新厌旧的家伙,连打通电话,问候一下都没有,实在太现实了……” “你明明不是刻薄的人,为什么老讲这种话,我知道你关心她,她那么大个人了,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乐观一点,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靖茹安慰道。 “我管她怎样,让她自生自灭好了。”浩子仍死鸭子嘴硬,言不由衷。 “好了啦!毕业典礼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来就没来,况且今天我也是主角,我都不介意了,你气什么气!”云飏拍拍他的肩说。 “这你就不懂了。”小三绕到他们中间,“下一个就轮到浩子了,他老兄担心的是女朋友只到了半个。” “你不讲话没人当你哑巴!”浩子狠狠地敲敲小三的头,一手捂住他的嘴,“shutup!” 浩子原本也不期望奕娟能“抽空”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了,就像云飏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典礼结束后,一群毕业生七零八落的绕着校园,做最后的巡礼。他意外的看见伫立在励志亭里,神色憔悴的奕娟。 “妳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云飏他们都在大门那边,以为妳不来了……”浩子大步走向她,她的出现让他有说不出的惊喜与感动,彷佛如此,他才没有遗憾。 “像你这么混都能毕业,我当然要来看看,你们学校的阿猫阿狗是不是也戴方帽……”她努力营造轻松的气氛,奈何脸部线条依旧僵硬,显得滑稽。 “怎么了?”对任何事物他都可以很粗心,但奕娟是他誓死保卫的领土,这么明显的沮丧,他怎么可能忽略? “好羡慕你们这身打扮,我……我永远只有乾瞪眼的份儿!” “那我月兑下来借妳穿嘛!” 奕娟阻止着他正解开衣釦的手,“省省吧!”声音里饱含着落寞与疲惫。 “妳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家伙欺负妳?我替妳出气!”说着便转身疾走,半晌,他又走了回来,“我都还不知道那家伙姓啥名谁,上哪儿找他算帐?”他的肩膀颓然垂下。 奕娟满心感动,挣扎得愈厉害了。失去朋友,她的生命无法完整;失去“他”,又得在茫茫人海中寻寻觅觅,找寻一盏温暖的灯火,属于她的天堂。 她没什么野心,无意在工作上闯出名堂,她只想有个家,里面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 “他”的爱,太激烈了。她必须舍弃她原有的生活、朋友,随着他的节拍律动,没了自我。她一再地告诉自己,幸福是必须付出代价的;然而,这代价太昂贵,她自忖付不起。 热恋很快的冷却了。他们争吵,往往只是因为她和某个男孩子多说了几句话,甚至,在街上多看了某个男子一眼;争吵过后,他不断的告诉她,因为他爱她。 每天面对镜中的自己,笑容日渐隐去,呈现在眼前的是张消瘦无神的脸。这是幸福的样子吗?她每天对着镜子问,镜光明亮,不曾给她回答。 “我很担心妳,知不知道?再过不久我就要入伍了,妳想找人发泄情绪,可没那么容易了。” 她眼圈一红,星眸蒙上一层雾气,惊得浩子连忙安抚她,并肩坐在石椅上。 “我最怕的就是这样,以后大家有各自的生活,各走各的路,那段相知相守的岁月,变成了一段模糊的印象,像是年少时做的一场好梦。”她自言自语般的,“如果永远守住这份情谊,彼此互相扶持,不谈恋爱,不结婚,老了就住养老院,还可以一起把养老院闹得天翻地覆,多好……” 第9章(2) 浩子轻咳一声,打断她的冥思,“根据统计,咱们这夥人就属妳恋爱谈得最凶哦。” 奕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实在厌倦了那种茫然无依的感觉,孤魂野鬼都还有中元节的关照呢!我倒像没根的浮萍,东飘西荡。我一想到就害怕。” “妳还有我们呐!” “那也只是现在,你们会有自己的家庭;等你们结了婚,有了孩子,我算哪棵葱?谁有空理我?” “不然这样好了,我等妳结婚之后再结婚,要是妳嫁不出去我也认了,反正妳都预言我交不到女朋友了,结婚生子这种苦差事就留给他们。耶!不错哦!有人陪我打光棍,不用生养就有小孩可以玩,捡个现成的乾爹过过瘾,嘿!满划算的嘛!” “神经!”梦幻是美丽的,现实是残酷的。她想。 “我跟妳说真的,妳要结婚我不会阻止妳,我不结婚妳也不能阻止我吧不管,就这么说定了,勾勾手。”他抓起她的手,和她勾勾小指头,“赖皮的是小狈。” “看吧!两三下就解决妳的恐惧啦!别让云飏他们以为我走不出校门了。” “可是……” “什么?我的话妳敢不听!”浩子正经八百的摆出一副逆我者亡的狠样。 奕娟终于破涕为笑,“不敢。” “那还杵在那儿?走哇!”他努力维持着那股气势,却明白自己不是那块料,这种权威式的风范,恐怕他一辈子都学不来,他有些失望的想。 釆晴首次召开会议,地点改在她房间,理由是浩子的房间太小,容纳不了许多人。 “有没有搞错?以前不是觉得挺舒服的,怎么这会儿嫌我房间小了?”浩子咕哝的跟釆晴抱怨:“干嘛?我和云飏一毕业,妳就打算篡位啦?” 釆晴暗藏玄机的笑着说:“今天会有神秘嘉宾喔!” 云飏宠溺的看着她故弄玄虚的天真笑容,即使心理有数也不愿拆穿,扫她的兴。 其他人可没这份心思,靖茹一开口便破坏了云飏的美意,“杜维青要来。”这是肯定句。 “妳怎么知道?”她诧异中还掺着兴奋,没想到她们灵犀相通到这地步。 “哎哟,在场谁不知道!哦?”小三抬抬下巴,徵询认同。 浩子和奕娟点头如捣蒜,谜底轻易被揭晓,云飏也莫可奈何了。 “哎!又不是今天才认识妳,妳能有几个神秘嘉宾?”小三浇她冷水,惨遭云飏白眼,见风转舵的说:“不过,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也算神秘啦!”转得真硬。 “你们只猜对了一半,还有一个,你们绝对意想不到。”釆晴兴致未减。 云飏以眼神向每个人发布警讯,纵使大家心知肚明,也没敢吭声。况且,釆晴难得当主席,再不高明,也得捧捧场嘛!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作思考状之际,维青和碧嘉走了进来。 釆晴安排她们坐下,又递给了茶水,才一一介绍他们认识。云飏是见过她们的,淡淡的笑容里有着感谢,而釆晴只是快乐的忙碌着,今天她是主人呢! “我好像在哪见过妳?”小三侧着头,上下打量一身简单朴素,穿着t恤、牛仔裤的维青。 维青也有同感,只是想不起来。她应该不认识他才对。 浩子乾咳一声:“老套!用这种老掉牙的台词搭讪女孩子,你不觉得可耻吗?” “我是说真的!”小三喊着。冲着浩子那句话,非得想起来不可,他使劲的皱着眉,猛瞧着维青;他们的交谈他一概充耳不闻,一心一意要找出线索。 他的注视让维青不自在的挪挪坐姿,靖茹撞撞小三的手肘,“喂!有点规矩好不好?那很没礼貌耶!想不起来就算了……” 小三突然大叫一声,吓了她一大跳。 “我想起来了,妳就是……”小三闷笑着站起身,做个手提起裙襬的动作,除了涨红脸的维青,没人看得懂他的bodnguage。 “用讲的啦!” “不准说!”维青急忙地制止小三发言,命令式的口气让大夥儿面面相觑。她察觉自己的失态,脸更红了。 “喔!你们有秘密。”釆晴指着小三和维青,挤眉弄眼的说。 “怎么没听妳说过?”碧嘉问她。 “不要问了啦!”维青尴尬地挥舞着双手,怪了,世界如此辽阔,偏偏和他狭路相逢。 她的尴尬在他们眼中叫害羞,暧昧的空气在室内流动,小三试图澄清,但一张开嘴巴,维青就紧张的大叫:“闭嘴!” “哇!妳吃炸药啦?火气这么大?”碧嘉怀疑地看着她。 “来不及啦!我早就告诉他们了,妳之前又没说不能跟别人讲。”小三一副“妳奈我何”的皮样,挑衅的说。 “谁要你鸡婆!”维青心有未甘的反击:“广播电台。” “欸!民众有『知』的权利啊!” “喂!喂!”奕娟连忙喊停,“你们说的是外星话吗?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上次不是告诉你们,有人被裙襬绊倒在楼梯间吗?今天主角大驾光临了。”她不让他说,他偏要说。 “妳穿裙子走路会跌倒?”碧嘉不可置信的看着维青,这一问,惹得大夥儿笑得更放肆了。 维青脸上的红潮倏地转为铁青,“妳还好意思笑?” 她的语气充满愤怒,碧嘉的笑容僵住了,其他人也发现苗头不对,紧张地安抚她,她的扑克脸不为所动。 “嘿!不会这么没风度吧?”小三推推她,“sorry!”实在不该逞口舌之快,伤人家女孩子的自尊,尤其她还是釆晴的“嘉宾”,把气氛搞成这样,让他感到过意不去。 “哈!上当了吧!”维青还给面有愧色的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举手戳戳小三的臂膀,“本人什么没有,风度最够。” “喝!丙然是同门师妹。”浩子双手抱拳,向维青行个侠士礼。 “好说!好说!”她依样画葫芦。 “嗯!我欣赏妳!”小三支着下颚,自以为很帅,很有魅力的看着维青,她八成心如小鹿乱撞了,他得意的想。 大夥儿等着维青“吐槽”,只见她理理头发又整整衣襟,“我出门前一定忘了刷牙洗脸梳头照镜子。” 碧嘉扯扯她的袖子,悄声说:“妳在说什么?” 维青自顾自的询问每一个人:“我的样子会不会很邋遢?” “不会啊!” “看起来是不是很变态?” “也不会啊!” 小三就要高唱凯旋歌了,维青仍不疾不徐,纳闷的说:“这就怪了,既不邋遢也不变态,怎么会被他!这种人欣赏?”她一手指到小三鼻前。 大家会意后,也跟着瞎起鬨\\\,小三心犹有未甘,却让云飏挡住,“要分胜负不急于一时,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是我快要当兵了,小三没我的辅助,就像脑袋里少了脑浆。老弟呀!你要好自为之啰!” “笑话,你如果是我的脑浆,我还能在这儿吗?早被送进龙发堂了,走开啦!卖国贼。” 釆晴笑着对维青和碧嘉说:“他们一天不斗嘴就不舒服,我已经被他们训练得可以面不改色了。要是以前,我准以为他们翻脸了;我绞尽脑汁想劝架的时候,他们又和和气气的讨论着职棒、职篮,或者晚餐吃什么……希望妳们别见怪。” 维青和碧嘉相视而笑,在这么一群相异其趣的朋友们的薰陶下,难怪釆晴变得开朗了。 辞去“诡异”的吧枱工作,维青安安分分的寄了几封履历、自传,身分一下子从校园老鸟变成社会新鲜人;心理压力和茫然不只是她的专利,可也够让她烦躁不安的了。 这样徬徨无依的感觉,最怀念的是父母的支持与肯定,那安全的倚靠;她知道自己的软弱,不肯让自己有时间顾影自怜。碧嘉到加拿大探望她姑妈去了,于是她成了釆晴的常客。 十几封应徵信都石沈大海,不然就是再通知,枯等了一天,电话只响了二次,一通是碧嘉的问候,另一通则是电脑语音的民意调查。 相较于浩子等待徵召的无所适从,和维青应徵工作的挫折感,云飏算是最幸运的了。 但他也有他的烦恼!釆晴。 每当一群人聚集聊天时,他总能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追随着他的移动;但当他迎视她,她却逃避的低着头,或者乾脆离开。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时间,她不是心不在焉,就是维青长、维青短的。她脑中奔驰的思绪,他抓不住,她究竟在想什么?维青已经不是他的情敌了,却依然横在他们之间,有如楚河汉界;该是明朗化的恋情却依然扑朔迷离。 这条感情路究竟是单行道或是双向道呢?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条不归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难道他只能静观其变,不能积极争取吗?面对釆晴的忽冷忽热,他实在束手无策。 唉! 叩门声暂时终止了他的烦闷。“谁呀?” “一起过来吃饭吧!维青带了好多吃的。”靖茹自动开了门,探头对着房里的云飏说。 又是维青!连照顾釆晴吃饭这项甜蜜任务,也被维青剥夺了。他呕气的说:“不饿!” “我想也是,喝了那么多醋,是该饱了。”她走近他,“干嘛苦着一张脸,不是拨云见日了吗?怎么一点也看不出被爱情滋润的样子?” 满月复苦水霎时得以发泄,一古脑儿全倒给了靖茹。 看他孩子气的和维青争风吃醋,靖茹不禁失笑,爱情让人岂止有点怪?素有雅量,冷静沈着的赵云飏居然说得出这么小气巴拉的话? “就这样?”她适时的坐卧在弹簧床垫上。 她幸灾乐祸的样子,让他直跳脚,“这样就很惨了,妳还想怎样?” “会很惨吗?还好吧?”反正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妳……” 他的头顶眼看就要冒烟了,靖茹不得不发挥爱心,替他灭火了。 “给她一点时间嘛!釆晴的领悟力比较……呃……没那么强,况且她才刚解开心结,你要她马上正视你的感情,接受你,谈何容易?至于维青,我可以跟你保证,她绝对!不可能!抢走!你的!江釆晴。” “是吗?”他一心想战胜的敌军,只是出于他的假想吗? “追女孩子哪有那么容易!你这种case算是单纯的了。别急,总有一天她会懂的,至于要等多久,那我就不知道了,谁教你爱上的是釆晴呢!!” 云飏思忖着,自觉是反应过度了些。是呀!谁教他爱上的釆晴,不是其他女孩子! 想到釆晴,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的嘴角上扬了,閤上眼,沈醉地幻想着未来,他和釆晴的未来。 罢走到门边的釆晴,看到这令人猝不及防的一幕,伸在半空中预备敲门的手,像被点了穴,无法动弹。 云飏和靖茹……躺在床上,他脸上的满足和幸福刺伤了她,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她竟天真的以为,他的温柔是她的专利靖茹比她更适合他,这个念头凝固了她全身的血液,却忘了封锁她的泪腺。 靖茹瞥见门口举止怪异的釆晴,纳闷的坐着起身,正要开口,釆晴匆匆丢下一句:“对不起。”掩面落荒而逃。 云飏听见釆晴的声音,睁开眼,已不见佳人倩影。 “釆晴咧?她干嘛说对不起?”他不明所以的看着靖茹。 “她误会啦!”她好整以暇的说。 “误会什么?” “你刚才一脸沈醉在的躺在我身边,你想她会误会什么?” 云飏恍然大悟,“可是……” “嘿!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维青的醋你还不是吃得津津有味?” “糟了!这下可好,我完了。”他万分沮丧。 “不糟,正好相反,如果我们再怎么亲热,她都无动于衷,那才真是完了。” “妳是说……”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云飏转动着眼珠,一抹笑意涌上唇畔。 “啧啧啧!提醒我『勿入情网』,容易变笨的。”说完便潇洒的挥挥手离去,他们的问题留给他们去烦恼,她还是过她简单的日子,别太鸡婆哦! 靖茹知道没机会吃维青买的咸酥虾了,离开这个由她引起的“是非之地”,留下兀自傻笑的云飏。 第10章(1) 采晴面色苍白的回到房间,用尽全身的力量把门关上后,便虚月兑的沿着门板滑坐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不是去叫他们过来吃东西吗?”维青扶着她坐到床缘。 采晴一迳地摇着头,她还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乃那么清晰地刻在心版上,而原来她并不拥有他。一思及此,不禁悲从中来,泪水冲不走心的伤痛,依旧汇入情感的洪流;她放不开、抛不下,已经交付的真心,收不回来。 维青轻拍着她的背,耐心的问明原委,她断断续续的泣诉着,维青却无法理解她的伤悲。 “没弄清楚先别哭呀!他们有什么……比较暧昧的动作吗?”维青问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问题。 “他们躺在床上。”好像这已犯下天条似的。 “他们衣衫不整吗?” “没有。”她呐呐的说。 “抱在一起吗?” “没有。” “很亲热的躺在床上吗?” 她摇摇头。 维青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小姐,妳的眼泪太廉价了吧!他们什么事也没做,妳就哭成这样?” “可是云飏在笑。” “笑也犯法啊”维青摇撼着她的肩,“不要庸人自扰,云飏对妳的心意,瞎子都看得出来;何况,妳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是那种心猿意马的人。” 采晴仍有微词:“可是,我哭着跑回来,他没追出来也就罢了,居然到现在都不闻不问!”她双手扠腰,红唇翘得老高。 “他不找妳,妳不会找他啊?廿世纪了,争取幸福的爱情,女人也可以主动呀!” 云飏的呼唤夹杂着敲门声,适时传入她们耳中,维青调侃的推推她,“这不是来了吗?还不快去?” “哼!这么慢才来,让他敲断手,喊破喉咙好了。”她不依的撇过脸,倔强的口气带着窃喜。 “真的不开?”维青好笑地看着她,怀疑她的定力。 她用力的摇着头,“不开!” 僵持了一会儿,门外的人放弃了。 “他走了。” “走就走,谁稀罕。”这倒是真的,她正蕴酿另外的计画,没空惆怅。 “是吗?”维青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好像她头上突然长了两只角,她的神情……她又在想什么了? 山顶的视野辽阔,道路房舍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点缀着漆黑夜色,晚风徐徐吹来,夏末的山上,夜,透着些许的凉意。 采晴静谧地伫立在风中的山头,望着脚下一片灯火辉煌,随风飘曳的发丝和裙裾,撩拨着云飏的心弦;他痴迷地望着她的侧影,带着一丝不安。 这几天她对他视若无睹,完全漠视他的存在。 下午在教授家接到她的电话,约他单独碰面。他简直受宠若惊,频频看表,巴不得约定的时间赶快到来。 采晴纯白的身影出现约定地点时,他只觉得地球在那一瞬间,停止运转。 “什么都不要说,”她走近他和他的机车,先声夺人:“走吧!” 他被催了眠似的,发动机车、等她坐稳后奔驰上山。 一路上,她真的不发一言,他试图打开话匣子,她却冷冷地打断他,“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解释?他没打算解释什么呀!莫非她还惦记着靖茹的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神情彷佛认定了他和靖茹之间必有不寻常的感情。 云飏不禁捏把冷汗,情海无端起风波,怎么情字这条路如此坎坷?唉! 一直到山顶,两人都各怀着心事,不再言语。 这样浪漫的夜晚,适合谈情说爱,但看这情形,倒有点像要谈分手。 他怀着忐忑的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已无暇理会男性尊严的问题了,谁教他输不起! “采晴,妳一定误会了我和靖茹……” “你不用对我解释,”她缓缓转身向他,“你有选择的权利。” “可是……”他还想说些什么,她却迳自往另一边走去,停在一块大石头前。 “哈啰,过来这边。”她朝他喊。 待他走近,她又命令的说:“坐下,眼睛闭起来。” “干嘛?”她该不会想放他鸽子吧? “不要问啦!我又不会偷溜。” 云飏只好依言行事,乖乖闭上眼睛。 她深深的吸口气,缓缓接近他,心跳失速狂奔。 他嗅得到她发间的香气,感觉她的鼻息拂过他的脸,虽有不安,却也期待…… 采晴飞快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他倏地张开眼,不敢相信前一秒所发生的事,太……太不可思议了。 “维青说……” 他不禁感到泄气,维青,维青,又是维青,她能不能不要开口闭口都是维青?他忿忿的想。 “维青说,情侣要接吻,现在我们是情侣了。”脸蛋因娇羞而酡红,口气却是绝非儿戏的认真。 云飏大乐,先前的疑虑全抛到九霄云外了,他饶富兴味地在她身边打转,“可是……” “可是什么?”她鼓起勇气,仰脸直视他的眼眸。 “可是刚刚那样轻触了一下,就叫接吻吗?” 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云飏猛然搂住她,俯身攫取她的红唇,舌尖轻轻探入,由轻柔转为狂热。 一股激情流窜全身,每个毛细孔都散发着蜜意的热气,她晕眩得有些站不稳,怯怯的伸手揽住他的颈项。他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轻抚着她的粉颊,她羞涩地回应他;他将她抱得更紧,贪婪地吸吮着她的芬芳。 在两人氧气用尽以前,他眷恋地离开她柔软的唇瓣,目光灼热地注视着她酡红如醉的脸颊,深深望进她迷离的星眸。 她微微喘息着,尚未自那炽热燎烧的拥吻中清醒过来,任他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的颊,她的鼻和她的唇。 突然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些观众,她羞得直往他怀里钻,拼命扯着他的上衣,好遮住她臊热的脸。 他几乎要向全世界宣布他的爱情,一点也不介意这些陌生人分享他的喜悦,但此时此刻,他只想浸婬在两人世界里,这些观众则显得碍眼。于是,拉着采晴跑了起来。 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隐身树后,相视而笑。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蛋,目光如炬,低哑的嗓音如梦如歌:“我爱妳!” “嘿!现在是我追你耶!你怎么可以那么快就说那句话,被追的人不能先说那句话。”她噘着嘴,不依地嚷着。 “妳追到手啦,可以说我爱妳了吧?”他被她逗得发笑,这是谁订的规矩啊? “哪有人那么容易就被追到的,你也未免太随便了吧!” “是妳我才自动弃械,无条件投降的,别人要追我,我还不要咧!”他无限爱怜的拥她入怀。 “是吗?那靖茹呢?”她的粉拳零零落落地撒上他的胸膛,醋意十足。 他抬起她酸溜溜的下巴,“我有更好的回答方式。”语毕,俯脸深深地吻住她,吻尽他的深情,更吻得她如痴如醉,不让她的心犹疑、摇摆不定。 夏末的夜,月色点燃两颗悸动的心,夜空繁星见证他们以吻定情。 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柔情蜜意,连呼吸都觉得空气是甜的。 采晴的隐忧却苦无机会处理、面对。 浩子没考上预官是意料中的事,他也不怎么在意,反正都是“投笔从戎”嘛!他仍是一脸笑嘻嘻的。 家人不断的催促,他终于退了租约,打包行李准备归巢。把钥匙交还给房东,他眷恋的望着屋里的每个角落。 小三斜倚在门边,颇不以为然的说:“别那么婆婆妈妈的,男子汉大丈夫搞这种飞机!” “反正采晴的闺房也开放参观了,以后不愁没地方窝。”靖茹状似安慰,实际上是想挑起浩子的“战斗意识”。 丙不其然,他立刻气冲冲地反击骂道:“你们这对无情无义的狗男女!”他又指着靖茹的鼻子说:“妳竟然这么快就琵琶别抱了,我都还没入伍,妳就给我闹兵变!” “这样就叫兵变啦?没关系,也只是二分之一兵变而已嘛!”小三在一旁搧风点火,靖茹掩嘴窃笑。 “你闭嘴,闪到一边去,别妨碍我告别我的童年。” “哇!你的童年特别长,那一定要『告别』很久啰!”小三咋舌地吐道。 “要你管,我当兵以前的岁月都叫做童年,不行吗?”浩子只把生命分成三阶段,童年、成年、老年;当兵就算成年了,而老年是在含饴弄孙的时候,万一不幸没结得成婚,无子无孙,那至少还有一件值得安慰的!他永远只停留在“成年时期”,与“老”字无缘。 “你们别闹了,帮忙把东西搬下去。”云飏帮浩子打包、装箱,又扛了一箱书放到车上,下楼之前浩子专心缅怀流逝的光阴,他体谅地卷起袖子一手包办,现在浩子又能斗嘴了,还不动手?真搞不清楚到底谁在搬家? 浩子的房间电器、家具一应俱全,所幸吕妈妈早派人载了一车回去,仅剩的衣物、书籍,三辆机车绰绰有余了。 维青扯扯采晴的衣袖,“他家住哪?”看他的样子,好像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年了。 “他家?隔三条街就到啦!” “嗄?这么近?”维青皱着鼻子,难怪他们叫他宝贝蛋,真是一点不为过。 “搬完家要做什么好咧?”靖茹偏着头说,就那么点东西,让男生表现就好了,还是动动脑,安排节目。“好想吃水饺喔!” “每次都吃冷冻水饺,吃得腻死了,如果可以自己包,那味道一定特别好。”奕娟想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浩子揹着最后一袋行李下楼,闻言立刻转回来,“我也要去。” “去啊?去你家包呀?”奕娟没好气的说。 “嗄?去我家哪轮得到我们动手,我那鸡婆老妈一定一手包办,她最爱现了。”吕妈妈是出了名的好客,即使是儿子的同学,她也热忱招待、全程参与。每次有朋友到家里,最后一定只有她在说话,浩子想来便觉无趣。 “去我家好了,我家的厨房样样皆备,只是断炊好久啰!不知道那些瓶瓶罐罐过期了没?”维青自告奋勇地提供场地,高涨了大夥原先的泄气。 “好耶!那我们还等什么!”靖茹欢呼着。 “我赶快把东西搬回家,我们在楼下集合,妳们要等我喔!”浩子快马加鞭地冲下楼,一路喊着,“要等我喔!”前一刻的离情依依早已烟消云散。 “他不是要告别童年吗?怎么跑得比谁都快?”维青打趣地对女孩们说。 “这也算是他的优点吧!”奕娟淡淡的笑容里,有着欣羡与感叹:“人生已经有太多无奈,不钻牛角尖才能快活过日。” 每个人包出来的水饺形状各异,下锅之后,有的皮开肉绽,有的虽然看不出水饺的样子,但至少称得上完整。 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手艺差,可怜那些散开来的饺子皮没人认领,但在嘻笑怒骂中,还是吃得精光。 填饱肚皮,七个人心满意足地挤在沙发里闲扯淡。 “妳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很凄凉吗?”奕娟问,四房二厅双卫,至少有四、五十坪吧! 维青无奈的苦笑,“怎么不会?我也希望有人陪,可是天不从人愿,一次就接走了我老爸和我妈,丢下我一人,那也没办法呀!这里还像个家吗?一点人气也没有。所以我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至少看得到人、听得到声音,起码不那么冷清。” 奕娟无心的一句话,掀起了维青结痂的伤口,她抱歉地搂着维青的肩,安慰辞穷,她最能体会对温馨家庭的渴望。 奕娟灵光乍现,“妳家房间要不要出租?我来当妳房客好不好?” “真的?”维青抬起头,眼睛为之一亮,虽相识不久,彼此志趣相投、心灵相契,又岂能以时间长短来衡量。她兴奋地抓紧奕娟的手,“妳真的愿意搬来住?” 奕娟感染了她的喜悦,用力点头说:“可是房租不能算太贵喔,房东大人!” “哎呀,那不是问题啦!住在一起就要像家人一样,互相扶持、彼此照应,不要分得太清楚,还有,千万不能把我当房东,ok?” “noproblem!” “乾脆我也搬过来好了。”采晴说。 “我也要。”浩子兴冲冲的加入。 “你得去保家卫国!”小三提醒他,才刚搬完家,他又忘了。“爱凑热闹。” 大家的热烈回响令维青感动,许久未曾露脸的幸福感,终于重现她心湖了。 “可惜我得住在家里……”靖茹惋惜的说:“我可以来打游击吗?” “欢迎之至,wearetheworld,我们都是一家人。”维青快乐的说。 “也包括在场的场男士吗?”小三故作漫不经心的问,浩子即将入伍,维青真是个“练抬杠”的好对手。 “ofcourse,whynot!” 沉默的云飏终于也有所反应了他推推镜框,“不公平,浩子和采晴都搬走了,那我怎么办?”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采晴,惹来众多“关切”的眼神,大家挤眉弄眼看得采晴浑身发窘,二朵红云飞上粉颊,她娇怒的瞪了云飏一眼,他只是一副无辜的样子。真是的,这样明目张胆的暗示,也不怕伤了靖茹的心。 维青了然的回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现在治安不好,尤其妳们三个都是弱女子,太不安全了,反正还有一间空房,保护佳人的责任,舍我其谁?”他正义凛然。 “谁说我们是弱女子?”奕娟存心跟他唱反调。 他不悦地怒视她,权威的说:“我说的。” “人家又不是要保护妳,谁不知道妳『恰北北』?”小三闲适地跷起二郎腿,一句话消遣了三个人。 维青适时地插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家的规矩很简单,同意了再谈其他。”这话是说给云飏听的。 “什么规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眼小,恋花方开,他可得小心维护;要是哪天采晴又不小心“爱上维青”,恐怕等不到结果子,花就凋零了。为此,即使维青的家规严苛,他也不能有二话。 “只有一条,就是私人的感情纠纷不能带入群体生活,也就是说,如果你们吵架或分手……” “乌鸦嘴!”小三咕哝地插嘴。 “这叫防患未然,我是说『如果』,”维青不客气地踢小三一脚,继续说:“不得连带牺牲大夥的友谊。” “有道理,肥水流入自家田最怕这种情况发生,同时失去二个朋友,那我们多冤啊”浩子附和着,获得一致的认同。 第10章(2) “这种假设真让我反感,但为了维护你们的权益,我答应;不过,我不会让这个假设有机会成真。”他相信以他的真情和紧迫盯人的追求攻势,定能撤除采晴的种种顾忌和疑虑,打动她的芳心。 “如果他敢欺负妳,妳尽避来找我,我和浩子替妳撑腰,我们开的『最惠国待遇』永远为妳保留着。”拍拍胸脯,小三很义气的对采晴说。 “那就永远保留好了,她用不上的。”云飏笑得爽朗,一把搂住采晴。“我疼她、爱她都来不及,哪舍得欺负她!”说完又当着众人的面,在她额上用力一吻。 大夥儿拍手叫好,响亮的口哨声不绝于耳。 “谢谢、谢谢大家的支持。”他扬扬手,幸福洋溢在脸上,小鸟依人的釆晴羞红了脸,把头埋进他怀里,偷偷地捏了他一把。他非但不觉得痛,反而乐透了。 同样沉醉在爱情里的采晴却隐隐感到罪恶,她是这么自私,迷恋着云飏的温柔,无暇顾及靖茹的感受,但此景又教靖茹情何以堪呢? 笑闹中,她悄悄叹了一口气。 维青崇尚自然,一切以简单方便为原则,双亲过世后,不会打理家务的她,无从讲究住的品质。靖茹仔细参观了每个角落,直呼糟蹋了这房子,维青把家住得像宿舍。 于是,靖茹负责设计,奕娟分派工作,众人通力合作把维青的家里里外外彻底改头换面。门口回天乏术的盆景只好放弃,其他乾涸的给水,东倒西歪的给扶正;茶几下一大叠旧报纸、厨房过期的调味料、矿泉水的空瓶……都给清了出来,蒙尘的锅碗盆瓢也被洗刷得洁白如新。所有的清扫工作完毕,剩下的就是那空空如也的冰箱。 奕娟列出采买单,要男孩子们上街采购,他们出门后,她们也累倒在沙发上了。 “靖茹,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采晴嗫嚅的说。该面对的还是躲不掉,不及早解决,她无法安心。 靖茹不解,怎么?难道最近狗头军师当出了名号,一有疑难杂症就找她?可是采晴……如果她有什么问题,找的也该是云飏或维青,哪轮得到她? 见她不语,采晴急切而诚挚的又说:“拜讬,几句话而已。” “好吧!”她起身随采晴走向厨房,维青和奕娟累歪了,只想好好休息,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坐在餐桌前,采晴开门见山的说:“很抱歉我害妳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我的自私伤害了妳,但我是真的爱他。妳认识云飏在先,我不该介入,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不是故意要破坏你们,我只是爱他,无法自拔……” 起初靖茹听得一头雾水,水深火热?不会呀!她很逍遥自在的,采晴后来的话让她渐渐明白,现在上演的戏码原来叫“爱情你!我!他”。 “我不希望妳受到伤害,也不愿就此放弃云飏,所以,我们公平竞争吧!” 反了、反了,时代真的变了,公平竞争不再是男生的专用名词,世界真要颠覆了。闷葫芦的采晴也在和她谈公平竞争,她觉得又稀奇又好笑,“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失去他,要我退出我办不到。” “没人要妳退出,我自动弃权。” “不行,妳这是在践踏妳的感情。” “我……” “我知道妳想成全我,但是,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不要妳牺牲自己;人前强颜欢笑,人后暗自垂泪。” “我……” “妳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能让妳这么做,妳会后悔,而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我……”靖茹拼命想找机会解释,采晴却不留任何空隙,振振有辞、咄咄逼人。她一手支额,心里叫苦连天,要如何让采晴明白事情完全不是她所想像那样? “我知道我没妳漂亮,也没妳的善解人意,我很可能会输掉云飏,但总比我活在愧疚中强;我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妳也不要掉以轻心,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开战。” 采晴坚忍不拔的神态让她啼笑皆非,她和云飏根本是二条平行线,采晴硬要把她扯进来,还不容她置喙。她申吟着烦躁的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尖叫以释放郁闷:“啊!” 在客厅打盹的维青和奕娟听到尖叫声,一下子清醒了,慌张地奔向声音来处,“怎么了?” “救命啊!”见到救兵,靖茹连忙躲到她们身后,惊惶地指着采晴,“她疯了。” 她们不明所以的看看采晴,又转身看着靖茹,采晴正要说明,客厅又传来一阵惊呼,所有的视线都转移了方向。 “哇!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碧嘉放下手中大包小包的袋子,逛了一圈,不可置信的眨眨眼,“我没走错门吧!” “是不是让妳耳目一新啊?”维青双手抱胸,满足于碧嘉发亮的眼。“奕娟、采晴和云飏搬来这儿住,我们一起弄的,怎么样?不赖吧?” 碧嘉没来由的感到失落,以后大概没什么机会接到维青半夜急召的电话吧!她可以功成身退了,她怅然的想着,一时无言以对,蓦地想起塞在袋子里的信,随手掏了出来交给维青,“刚才在门口捡到的,妳的信。”。 望着碧嘉怔忡的脸,她不由得纳闷,把信搁下,推推碧嘉,“怎么啦?” 碧嘉勉强扯动嘴角,指指茶几上的袋子,“这是给你们的礼物,我在上面都写了名字,你们自己拆,我……我先走了。”她仓皇地转身欲走,自己是怎么了,维青有人陪伴她应该替她开心才对,怎么却觉得有点难过? 维青眼明手快,一把抓住碧嘉,“喂!妳到底怎么了?” “妳别走嘛!我们等妳一起吃团圆饭呢!妳走了,我们家就少一个人了。”采晴向前拉着碧嘉的手,真诚的说。 “干嘛?吃味啦?三八,我是那种喜新厌旧、过河拆桥的人吗?”维青肆无忌惮地搂住碧嘉,暧昧地朝她大抛媚眼,“咱们关系不寻常啊!” “不要以为撒娇有用,你们趁我不在,偷偷培养感情,也不算我一份,这是恶意抛弃!”碧家虽已释怀,仍心有不甘地噘着嘴。 “好,随妳怎么罚。”维青笑着举手投降,她知道碧嘉不是小心眼的人。 “罚妳赶快拆信,好像是什么公司寄来的,快看看。” 维青拿起信封看了看,是她寄出履历的其中一家,颇具规模的管理顾问公司,她快速地拆开、流览了一遍,“哇!我录取了,万岁!”她振奋的高喊。 大家争相传阅那纸录取通知单,维青已通过层层关卡,正式被录用了。 “杀猪啊?巷子口的猫都被妳的叫声吓昏了。”刚进门的小三,放下奕娟交代要买的东西,冲着维青揶揄道。 “维青找到工作了!”采晴迫不及待的说,提出质疑的是小三,她的眼睛却看着云飏。 “恭喜妳啦!”云飏和浩子异口同声。 “是哪家不怕死的公司敢用妳,不怕关门大吉吗?”小三也很替她高兴,就是忍不住要斗嘴。 维青心情好得不想和他计较,有了“家人”又得到期盼已久的工作,现在的心情只有一句话能形容!快乐得不得了。“走,今天我请客,咱们一家八口上馆子庆祝一下!” 原以为那次在厨房的谈话已成为历史,靖茹便不把它放在心上,如常的和他们相处。原本就不知详情的维青和奕娟,也在碧嘉的礼物和维青找到工作的喜悦中,压根儿忘了这回事。 而云飏却觉得不太对劲,每次靖茹来访,一群人不管怎么坐,他一定夹在靖茹和采晴中间,隐约感到是采晴刻意安排的,他更是无法理解了。 周末,维青不用上班,奕娟只上半天班。 原本群居的人口增加为八个,多了维青和碧嘉,也转移阵地!他们的“新家”。浩子、小三、靖茹、碧嘉是流动户口,但周末的下午,一定全员到齐。 这次云飏学乖了,倚墙而坐。这么一来,任谁挖空心思,也不能让他变成夹心饼乾了。采晴更绝,乾脆把云飏身旁的位子让给靖茹,自己坐在靖茹旁边。 靖茹看看自己的地理位置,活像个大灯泡似的,“我还是坐到那边自在些。”她想移步却让采晴拉下,“妳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云飏盯着采晴问,他就知道一定有问题。 采晴环视每一个人,坚定的说:“我和靖茹要公平竞争。” “靖茹?妳跟人家凑什么热闹?”在一片惊讶声中,小三首先发难。 只见靖茹双手掩面,哭丧的说:“怎么妳还没忘啊?求求妳饶了我吧!” “我才离开多久?居然就有那么多事瞒着我,你们还不从实招来?”碧嘉佯怒道。 “大人冤枉啊!我们也不知道哇!”其他人也都一头雾水。 “妳们要竞争什么?”云飏大约猜出八、九分了。 “你们救救我吧!她硬要我跟她公平竞争,竞争什么?当然是云飏啦!我不要还不行咧!”靖茹求助的对众人诉苦:“她又说爱他,不能失去他,又叫我不能轻言放弃,鼓励我追求幸福,我就算要追求幸福,对象也不会是云飏啊!” “可是……” “我和云飏八竿子都打不着,要对他真有感觉,妳还会有机可乘介入我们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靖茹不给采晴说话的机会。 “那天……” “那天是因为……”靖茹急急地把当天的情况重述一遍,深怕被采晴抢了话,她又得伤透脑筋了。 众人忽地看着靖茹,忽地转向采晴,又不时看到云飏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只觉万分精彩,比任何戏都好看。 “我是绝缘体、不导电,对爱情免疫,这样妳了解了吧!”从头到尾一气呵成,靖茹终于松了一口气,趁采晴兀自沉思时溜到对面沙发,挤坐在维青和碧嘉中间。 “怪不得妳说我有选择的权利。”云飏喃喃自语。 “妳捍卫爱情的勇气可嘉,但可不可以请妳先搞清楚状况再做挑战?云飏就像我大哥一样,怎么也扯不上爱情这两个字;真的,求求妳相信我!”靖茹可怜兮兮的说。 云飏沉着脸,先是维青,现在又是靖茹,采晴的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又是桩乌龙事件,只有始作俑者不知道。 采晴疑惑的缓缓开口道:“妳是说……我没有横刀夺爱?” “没有。”大家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没有三角问题?” “没有。” “靖茹不是情敌?” “不是。”个个表情凝肃,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现在不是耍宝的时候,他们都领教过她独特逻辑观念。她认真的问,你最好诚实的答,否则又不知要出什么岔子了。 “怎么那么顺利?”采晴喃喃的说。 “顺利?我追妳追得那么辛苦,妳还嫌太顺利?”云飏再也沉不住气地吼:“换妳追看看。” “早说过是我追你,不是你追我,你凶什么凶?”采晴不甘示弱地戳戳他的胸膛。 “那也不能强迫靖茹中奖啊!” “我怎么知道她有没有爱上你?” “妳当我是刘德华?每个女人都会爱上我吗?” 看他们一来一往的唇枪舌战,靖茹惊魂甫定的拍拍胸口,“呼!没我的事了,跷头啰!”脚底抹油,溜了。 “那……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爱上她?” “我那么花心吗?” “谁晓得,你那么好追。”采晴噘着嘴,扭身背向云飏,心里很不是滋味。人家追他,他是不是都来者不拒? 收起剑拔弩张的气势,云飏轻扳回她的肩,深情款款的看着她,“不是跟妳说过,那是因为对象是妳呀!小笨蛋。” “哇!太肉麻了,我看不下去了。”碧嘉识相的起身,离去前猛朝看得目瞪口呆的众人使眼色,“走了啦!儿童不宜。” “真的吗?”采晴眨眨漆黑的眼眸,不放心的问。 云飏用手指点点她的鼻子,“当然是真的。” 不论是意犹未尽还是心有未甘的,通通被碧嘉押出门外。“今天这么早散场啊!我还没宣布我收到入伍令呢!”浩子被挤在中间大喊着。 “等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国家不要你咧!”推挤中,小三不忘调侃他。 沉醉在彼此的凝视中,浑然不觉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妳?” “我有没有说过:被追的人不能先说这句话?” “那妳说。” “不要!” “那换我追妳。” “不行!” “妳都能告诉靖茹妳爱我,为什么就不能亲口对我说?” “被追的人没有权利问为什么。” “那被追的人能有什么权利?” “被追的权利。” “就这样!那我不要当被追的人……” 情人间的对话,往往只有当事人不觉得无聊,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眼睛只看得见对方,耳朵只听得到彼此,至于其他……浩子要当兵! 再说吧!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