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漾千鹤情》 第一章 天色逐渐暗下,室内的景物一下就模糊起来。 我懒懒地靠躺在床上,倾听窗外那整天都不曾停歇的雨声,心中感到一阵不知名的迷乱和罪恶感。 为什么总想著邵轩呢?为什么每次采媚无理取闹地嚷嚷要与他分手之际,心中总会有股若有所盼的情绪在蠢蠢欲动呢?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愫?难道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感——我在暗恋他吗? 暗恋?不,绝不能有这种情感发生!采媚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呀!我怎能暗恋她的男朋友呢?绝对不可以。 “但是,为什么每次我看见采媚找邵轩的麻烦时,总觉得很难受呢?”看著窗外灰蒙的雨雾,思想仍是无法自邵轩身上抽离出来。我不禁叹了口气,喃喃地自语:“采媚,你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骆冰,你叫我吗?” 采媚从浴室走了出来,她裹着条薄薄的浴巾,一头秀发微湿地披散在她雪白细女敕的香肩上,看起来很是抚媚撩人。 “我——我——没有啊!”像做了坏事被逮到似的,我感到脸颊发热,回话也回得结结巴巴。 “那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她笑著伸手打开灯,然后坐到我身旁,并以怀疑的眼光审视我说:“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连天黑了也不开灯。” “想……”我怔怔地看著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算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在想你的沉俊之,对不对?” 沉俊之?老天!如果这会儿不是采媚提起,我压根就没想过他呢!唉!假使无故失踪了两天的沉俊之知道此刻我心中的想法,铁会失望透了。在别人眼中,他和我是一对的呀!而我——居然在连著两天都见他的人影,也没有他任何音训的情况下,一点也觉得无所谓,反倒是老惦著另一个男人,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分?想到这里心中的罪恶感便又加深了些。 “怎么?被我猜中心事,说不出话了?” 采媚语带揶揄的将我拉回现实。 “有一点!”我歉然地撒谎道。 “算你有良心!”采媚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吹风机吹整头发。 “老实说,沉俊之对你真是好得没话说!就不知你还在三心二意什么?” 真是笑话!邵轩对你不更是体贴得无微不至?你又是怎么回报他的一片深情呢?我一面在心里嘀咕著,一面言不由衷地说: “我又没有同时和别的男孩子交往,哪里会是像你说的三心二意?” 采媚从镜子里看看我,不疾不徐地说: “那就找个时间带他回去见见你的家人嘛!反正你们已经认定彼此了,又何必再拖下去?小心夜长梦多。” 我心虚地回望她,不知该回什么话好,而心里更起了一阵疑雾,她为什么这样说呢?难道她看出了什么?所以藉机想刺探?啊!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让采媚洞悉我心底深处那分罪恶的情感!她一向都那么地信任我,我绝不可以背叛她,即使是思想上的暗恋也不行!于是,我说: “我会考虑的,谢谢你提醒我。” “还考虑什么?沉俊之的能力和人脉都很好,将来必定是前途不可限量,相信我!只要你选定他,绝不会有错的。” 采媚以劝进的口吻对我说教,我只好勉强地点点头。 好不容易,采媚终于吹整好她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接著,她开始换衣服。当我发现裹住她那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材是一袭黑色、低胸的紧身晚礼服时,忍不住要狐疑地问道: “你——要上哪去?为什么要穿得这么——性感迷人?” “你觉得我的打扮很性感迷人?”她神采飞扬地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我点头,心里却更觉狐疑了。如果猜得没错,她绝不是要和邵轩约会,没有一个男人会希望自己的女朋友打扮得跟风尘女郎似的任人盯着看,那么,她是预备上哪赴宴呢? “待会我要陪我们总经理去应酬几个大客户。”采媚的语气里透著喜不自胜。“你不知道,我们张总可是千挑万选才选中我的,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漏气,更不能令他事后有看走眼的悔恨感!” 不知为什么,我对于采媚喜孜孜的模样和功利的想法颇感不以为然,甚至还有点气愤。什么悔恨感嘛!真想不透,怎么她就只重视她的顶头上司对她的评价和看法,而丝毫不把邵轩的感受放在心上呢?在她心里,邵轩究竟占有多少分量和地位?难道她一点也不觉得歉疚? 看著花蝴蝶般飞出去的采媚,我十分地为邵轩感到不平。 采媚走后,我又坐在窗前发呆了一整晚。 直至夜深,眼皮彩于不听使唤的沉重起来。原本,我还挣扎著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为采媚等门,结果却是徒劳无功,意识随著渐渐下沉的眼皮而愈来愈昏沉涣散了。 就在我陷入半梦半醒的蒙胧中,门铃狂响起来,急促而响亮的铃声割破了深夜的静寂。我一惊,猛地就清醒过来,脑子里窜进来的念头就是:采媚回来了!因此,跑去开门的同时,嘴里就顺口地嚷著: “采媚,你有点分寸行不行?别忘了,你可是有男朋友的人,怎么好……” “嗨!是我!”一个沉稳而富磁性的男声,冷不防地截断了我未说完的话。“怎么?采媚不在吗?” 哦,原来是邵轩!我受惊的表情立刻转成不安,皱起眉头问: “怎么会是你呢?” 邵轩微带尴尬地笑了下。“不欢迎吗?” “怎么会?进来吧!”我倒过身子,让他进屋里来。“不过,有点惊讶倒是真的,时间好像挺晚了喔!”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的确很失礼!可是,一整晚,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线路都不通,实在很令我担心,所以,就跑过来看看。如果因为这样而吵到你的睡眠,我真的恨抱歉!” “电话打不进来?”我狐疑地拿起话筒检查,才发现原来是话筒没放好;这次,我很小心地将话筒摆正,冲邵轩一笑。“好啦!没问题了!” 邵轩点点头,然后问我: “对了,刚刚开门时,你说什么?” 我心中一凛,神色就变得不自然了。我一面心虚地低下头,躲避邵轩的眼光,一面在脑海中迅速地转念,为深夜未归的采媚编借口。 见我不语,他又说:“我听你的意思,好象是说采媚还没回来,是吗?” “我……”我抬起头,接触到邵轩满含忧切、紧张的眼神,使我不忍说出真相;沉吟了下,才回答:“其实,采媚也是刚出去没多久,她说肚子饿,睡不著觉,所以就跑出去吃消夜了。” “真的?”邵轩那忧郁、深邃的眸子里有一丝怀疑。 “当然是真的!”我故作轻快地说:“我和你无怨无仇,犯不著骗你。” 他笑了。“那好,我就在这里等她回来。你如果困了,先去睡吧!” “你——你要等她?”我一愣,急得结巴了。“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反问:“有什么不对吗?” “是没有不对,我——我只是觉得……”我状甚狼狈地支吾著:“都已经——已经这么晚了,采媚吃完消夜回来也累了,如果有什么话想说,还是——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 “不!”邵轩摇头,神情认真地说:“我一定要等她回来,见了她的面才肯走,不然,我不放心。” “你……”我简直不知该怎么办了。 幸运地,这时门铃再度响起。 “采媚啊,还好你及时回来了!”我在心底吁了口气,忍不住就微笑了起来。而果然,门口站著的人正是采媚。我很快地在她耳边提醒:“邵轩来了,我骗他说你去吃消夜,要记住哦!别穿梆了!” “为什么不跟他说实话?”采媚不领情地嚷嚷:“我去应酬也算是工作啊!有什么错吗?干嘛要遮遮掩掩的,你真是瞎紧张!” 嚷完,她即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 看到一身惹火打扮的采媚,邵轩的眼中立刻掠过一抹困惑,他从沙发椅中站起来,问: “你穿这样去吃消夜?” “当然不是!”采媚一坐进沙发里,毫不在意地说:“今晚,我是陪我们张总去谈一笔大生意,所以自然得好好装扮一下喽!” 邵轩皱了皱眉头。 “可是——骆冰跟我说你是去……” “她骗你的!事实上,我是去应酬。” “哦?”邵轩转头看了我一眼,彷佛在问:为什么要撒谎呢? 面对这一切,我难堪至极,不觉低下头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邵轩似乎察觉出我的难堪和不自在,便对我说: “骆冰,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我还有点事想和采媚谈。” 我马上点头,对他的不加以追究的宽容很是感激。 “那你们慢慢聊,我回房去了。” “等等!”采媚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后说:“我也困了,有什么事倩,明天再说吧!” “明天?不,我觉得有必要在今天把话给说清楚。” “说什么嘛!都已经三更半夜了,我明天还得上班呢!而且再不让我睡觉,天都要亮了。” “原来你还知道现在是三更半夜?”邵哥有些生气地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应酬啊!”采媚翻翻白眼。“告诉你好了,要是这笔生意能成交,我马上就可以被擢升为公关经理;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不全力以赴?现在,你懂了吧!” 邵轩叹了口气。 “采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姑妈一直不喜欢你在外面和别的男人交际应酬,你为什么还……”下面的话顿住了,而他的表情是十分苦恼。 “我为什么要看你姑妈的脸色?”采媚冷笑一声。“和我交往的人是你,她凭什么管这么多事?” “她当然有权管!”他的声音严肃而认真。“她牺牲了自己宝贵的青春年华来扶养我长大成人,一直以来,我都是把她当成母亲看待,我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尊重她的看法。” “很抱歉,我办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她摇头,拚命地摇头。“你不知道吗?你姑妈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我和她根本就是八字不合!反正,她容不下我,我也讨厌她,就是这样!” “不!泵妈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误会她了,她是个明事理又慈祥的长辈。” “够了!”采媚躁怒地喊:“少在我面前歌功颂德你那伟大的姑妈,要是她在你心中真有那么重要,那我们分手好了!版诉你,我是绝不可能会迁就她的;我苏采媚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 “包括我?”邵轩的脸白了。 采媚犹豫了下,却还是残忍地点头。 “或许我这么说,有些无情,但是,你对我又何尝真正有情?在你心中,你姑妈和医院里的病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听到这里,我再也沉不住气,采媚她大过分了,这么说邵轩,真是太不公平了。于是,我拉著她的手臂,以和事老的口吻说: “你别胡思乱想嘛!邵轩对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不然,他也不会大半夜了还跑来看你呀!所以——” 怎料,话才说到一半,采媚手一挥,一点面子也不给地阻止我再说下去。“别说了,我不想听!”她的声音冷极了。“你当我是好朋友,就不许再替他说一句好话。” 这——可真让人闷透了!哪有这种威胁法?我是基于好朋友的立场想帮她,不愿见她日后后悔;结果,她大小姐却不领情地要我噤声,不许我再说一个字,这真是令我为之气结。 没辙!只能用满含歉意的眼神向邵轩传递我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希望他能同以往般的好耐性,别将采媚的气话放在心上才是。 邵轩涩涩地对我一笑。 “不管怎样,谢谢你,骆冰。”他感激地望了望我,那双流露疲惫的眸子牵引著我,使我心中浮现一阵莫名的激荡。“我走了!”他落寞地说。 眼见他就要离去,我也顾不得采媚的警告,按捺不住地对她嚷: “喂,采媚,你别再任性了好不好?邵轩要走了啦!” 我的心焦并没有得到采媚的回应。只见她别开了脸,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我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她这么一次又一次地伤邵轩的心,总有一天会弄假成真的;而那时,她铁会懊悔不已,却是为时已晚了。 转头看看邵轩,他以深情又失落的眼光凝望采媚的侧脸半晌,终于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了。 邵轩一离去,采媚也闷声不响地回房里去,扔下我一人,怅怅地立在凄清寂寥的客厅中。 我慢慢踱步到阳台,望著雨已停歇的夜幕出神—— 心里感到一阵黯然;为采媚,也为邵轩。 沉俊之闷不吭声地失踪了一个礼拜,忽地,又生龙活虎地露脸了。 他心虚地带著一束据他自己说有一百零八朵的紫玫瑰来向我赔不是,还堆了一脸讨好的笑容。 采媚又陪老板应酬去了,屋里便只剩下我和沉俊之大眼瞪小眼的。 接过他的花,我毫无诚意地道声谢,就随手往桌上一搁,迳自看我的录影带,将他冷落在一旁。 “看什么要这么专一?我来了你也不理。”他一坐到我旁边,顺势搂上我的肩。 也不知是哪来的气,用力地推开他,霍地站起身来。 “你别动手动脚的,行不行?”我口气十分不悦。 “为什么生气?”他仰起脸,颇自得地问我:“是不是怪我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一个星期?” 是这样吗?我暗自思忖。平日我几乎不曾用过像这样凶恶的口气和人说话,但,怎么今天火气会这么大?难道,沉俊之说的是事实? 不过,在他失踪的这些日子里,除了那日采媚提起他时,我才想过他那么唯一的一次;其余时间,我可就完全不记得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了。 “我——”陡升的愧疚,让我说不下去,因而呆呆地注视著沉俊之。 “我懂,你担心我、想我,对不对?”说著,他又冷不防地拉我一把,使我整个人趺进了他怀里。 “唉呀!讨厌啦!你干什么?”我挣扎著想要挣月兑他那强而有力的怀抱,他却不由分说地低头凑近我的唇,由于我死命的抗拒、闪躲……好一会儿,他不得不放弃了。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我,然后蹙眉询问: “怎么这么别扭?真的生我的气?” “没有啊!”我神色不自然地答:“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为什么不肯让我吻你?”他又问。 我看著他,有些儿手足无措。 “因为……因为,因为——”我支吾念著,想了片刻,才想到一个好理由。“人家心里烦嘛!” “烦?”他不解地挑了挑眉。“烦什么?” “采湄要和邵轩分手!” 他笑了起来。“你怎么会为这种事心烦?这个把戏,采媚玩过不下十次了吧!放心,不用两天,他们就没事了!” “这次是真的,不信的话,你大可去问邵轩。” “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原委不知该从何说起,总之,采媚这次好像是真的打算和邵轩分了。”我低低地说:“我觉得采媚好任性,而邵轩好无辜、好可怜喔!” 沉俊之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斜睨著我。 “你为什么总是站在邵轩那边替他说话?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他的话在我心中掀起一阵狂涛,我心慌极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胡说八道!” “是吗?”他不信任地说:“你敢说你对邵轩没有半点好感?” “当然有啊!不过那是因为他是采媚的男朋友,和你又是好朋友的关系,我不对他有好感,难道要有敌意吗?” 他点点头,抓住我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醋。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失常?因为我喜欢你、在乎你——我很怕失去你。骆冰,告诉我,你对我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觉?” 我被动地望着他,心中有一丝酸楚的情感在发酵。该对他说实话吗?我茫然地又想,但这样做是否会伤害他呢?天!懊怎么办?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一个喜欢我、对我好的人! “我……”我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也喜欢有你这个朋友。” “是男朋友!”他笑着更正我,而且还笑得好得意。“那么,你是不是可以带我回去见你的家人了?” 什么?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要见我家里的人呢? “不行!”我一口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他有些败兴的表情。“难道你刚才说的话,只是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你!”我有些心虚地说:“只是现在采媚和邵轩搞成这样,身为他们的好朋友的我们,怎能坐视不理呢?” “那么——”他低叹了声。“你想怎么帮他们?” “我知道你能言善道,所以,你就找个时间把采楣约出去,好好地开导、开导她,让她平心静气下来,别再闹别扭了。这你办得到吗?” “啊?这——”他看著我,眼底有犹豫之色。 “这什么,对你而言,也不过是小事一件罢了,有什么好为难的?” “那——好吧!”他勉强允诺道:“我会尽快找时问约她出去谈谈。” 我故意忽略他的勉强,愉快地对他眨眼笑说:“先代邵轩和采媚对你说声谢谢!要是他们能破镜重圆,可全是你的功劳哦!” “算了吧!我才不想邀什么功!我只不过是对你言听计从而已!”他柔声说,用手托起我的下巴。“事成之后!你要怎么酬谢我?” 我怔了怔,片刻,才红著脸,拿开他的手。 “事成后——带你回去见我爸爸喽!” 嘴里这么回应他,但我的心思却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采媚这边有沉俊之代为劝导,我便能全心全意去抚慰邵轩受伤的心。 不管他和采媚怎么了,他水远都是我的朋友,我衷心希望他快乐无忧。 好不容易约了邵轩见面,结果他却说——想找个酒吧喝酒。 当医生的人不都禁忌喝酒的吗?我兀自迟疑著。再说,我向来都不喜欢那种地方,直觉那儿龙蛇混杂,挺乱似的。 不过,想了想邵轩此刻的心情——顿觉不应再违拗他的心意,于是就决定任他放纵这一次吧! 进了东区的一家酒吧。由于我不喜喝酒,邵轩便一杯接一杯地独自喝著闷酒。 我默默地照在一旁,心情是沉痛的。 昔日那个我所熟悉的邵轩,一直都是温文尔雅,更是烟酒不沾,曾几何时,邵轩竟变成了眼前这个沉迷且显憔悴得近乎沉沦的男人,教人看了怎不心痛? “这些天过得还好吗?”我问得多余。 他苦笑了下,举杯又饮而尽,才说: “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 “……”我被他的话,问哑了口。 “采媚呢?”他深吸一口气。“她——好不好?” 我咽了口口水,不知该不该回答实情。实际上,她这几天常常彻夜不归,而且有一名中年男子还时常打电话给她,看她听电话的神情颇甜蜜愉快的,直觉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动机一定不单纯!但,这些——我能据实以告吗? “她——”我嗫嚅地说:“还——还好!” 邵轩落寞地垂下眼睑。“那我就放心了!” 他那郁郁的神态,令我心情愈益沉重,更懊恼的是,我不知该怎样才能抚慰他伤痕累累的心灵? “邵轩——”我抱歉地说:“对不起,你也知道采媚有时很弯扭的,我也说了很多话劝她,她都听不进去,我不知该怎么帮你了,真对不起!” “对不起?”邵轩忽然抬起头,深深地凝视我。“为什么说对不起?这一切——根本就不关你的事,更何况你已经帮我大多了,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谢我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曾帮过他什么。 “很多。”他感激地说:“感谢你一直以来对采媚的包容和照顾,还有每次采媚与我闹别扭时,多亏你当和事老,替我说好话——这会儿,又陪我在这鬼地方喝闷酒、听我发牢骚,你说,我是不是该谢你?” “喔!”我有些羞赧地笑了笑。“你和采媚都是我的朋友嘛!我为你们做点事也是应该的!何必言谢!” 邵轩定定地看了我半晌。 “骆冰,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我和采媚能认识你,真是我们的福气。”说著,他端起酒杯。“来——我敬你。”说完,他也不管我有没有举起酒杯,便一仰而尽。 “喂——”才开口想劝他别再这么个喝法,否则铁定要醉倒的;谁知,他不等我往下说,出其不意地就拿走我面前的酒杯,猛地往嘴里灌。 “怎么我敬你,你都不喝?哦!我知道,你不会喝酒,是不是?”他边喝边嚷,一副酒醉模样。“ok!君子不强人所难!我能喝,那我就替你把它喝光。” “别喝了,会醉的。”看他那失态模样,直觉得自己的心已痛纠成一团。可我不知该怎么办,我不是采媚,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没用的。于是,我只能徒劳地和他抢酒杯,阻止他再藉酒浇愁地喝下去。“真的别再喝了,我求你。” “为什么不让我喝?”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难道没听过‘一醉解千愁’吗?我心里烦透了——别拦我,今天我要喝个痛快,大醉一场!醉了!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我使尽力气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举杯。 “笨蛋,就算你喝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又生气又痛心地喊。 “好,那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解决问题?你教我啊!”他激动地质问我。 是啊!怎样才能解决问题?我为他的话语塞了。 听说采媚和扶养邵轩长大的姑妈一直都处得挺糟糕的;这问题实在是很棘手!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自己都理不清,我又怎会有什么妙法呢? “你也没办法,对不对?”邵轩的声音好苦好涩。“我什么事都尽量替别人设想,但有谁肯替我想想?每天我都得面对那么繁重的工作压力,为的是什么?唉!到头来,连我爱的人也不能体谅我,竟还要来为难我……算了,你不会明白的,我真的觉得好累!” 望著他,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管怎样——”我犹豫了下,说:“请你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是朋友就让我喝个痛快!”他醉意醺然地又来跟我抢酒喝。 “我不让你喝!”我死命地握住酒杯,情急地喊:“我不让你伤害自己!” 他停下动作,皱著眉看我:“为什么?” 我情不自禁地低低说了句:“因为——我在乎你的感受,我关心你。” “骗人!”他拚命摇头。“没有人会真正的关心我——没有人!女人都喜欢说谎!你也是骗子!” 我没有辩解,因为我知道他已喝醉,说的全是醉话,不能和他计较。 “你醉了,走,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醉!”他叫了起来。“我还能再喝、再喝……告诉你,今天我是不醉不归。” “不,你真的不能再喝了。”我不由分说地拿开酒杯,尝试著将他用扶起来。 “走开,你不要理我!我要喝酒,再给我酒!”他不经意地甩开我的手,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适时地,有人扶了我一把,才使我免于在大众面前出丑。我感激地朝那名陌生男子点头致意。 “谢谢你。”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男子不在意地笑笑,显然是个不拘小节的热心人。“你朋友喝醉了?”他看了邵轩一眼,问我:“需要帮忙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会不会大麻烦?” 男子微笑地望著我。“怎么会麻烦?难道你老师没教过你——助人为快乐之本?” “说得也是!”我透了口气地回他一笑。“我可有充分的理由要你帮我喽!” “只要你信得过我,那我乐于从命。” “真是大感激了!”我衷心地说。 男子帮我把醉得东倒西歪的邵轩送回信义路上的寓所门口,一秒也没多待的立刻就告辞了。 而我全部心思都放在烂醉如泥的邵轩身上,也无心和他攀交情,只不胜感激地跟他这声谢,便任他离去。 这个时候,除了照顾眼前的邵轩,任何事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了。 我扶著邵轩在门口按了好一会儿门铃,他的姑妈才姗姗地来开门。 原木睡眼惺忪的她,一见到这等景象,登时睡意全消,边帮我扶邵轩进屋里边扯开喉咙嚷了起来: “造孽啊!吧什么喝那么多酒?平常他是滴酒不沾的,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把邵轩弄进房间,让他躺下后,我望著心急如焚的老人家,一时间不知该做何解释,于是我说: “我想,还是先替他拿条卫毛巾和倒杯热茶来,好不好?” 邵轩的姑蚂直至此时才抬头,给了我自见面后正视的一眼。 “你是——”她狐疑地打量我。 “我——”思及她对采媚无好感,我当机立断地决定暂时不提自己和采媚的关系。“我是邵轩的朋友,他喝醉了,所以我送他回来。” “哦,谢谢你啊!可真麻烦你了?” “没什么!”我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目光,却瞥见满头大汗的邵轩,挺不舒服地蹙眉呓语著,我慌忙说:“伯母,还是麻烦你先替邵轩拿热茶和热毛巾来吧!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好!好!我这就去拿,你帮我看著他。” “我会的。” 她心疼地再看了床上的邵轩一眼,转过身子,摇头叹气地离开房间了。 然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醉醺醺的邵轩。 我静静地坐在床边,凝视著他苍白、憔悴的脸旁,想著他那痛苦、愁郁却无法排解的心情,使我心中也随之酸酸楚楚地绞痛起来。 一颗凄泪,从我眼里无声滑下。 “但愿我能为你分担所有的苦。”我刘着昏醉不醒的邵轩,幽幽地说。 第二天,我是被窗外啁啾啭啼的鸟鸣声给吵醒的,却惊奇的发现自己竟被邵轩环抱在他那宽广厚实的胸怀里。 我震颤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有几秒钟的时间,脑中是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听著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直到我侧过脸,看见邵轩的脸和我靠得好近好近,他那灼热的呼吸全往我脸上呵来,才唤回我的思绪,立刻重重地推开他,跳了起来。 这粗鲁的举动,登时将睡梦中的邵轩给惊醒。他打了个呵欠,忍着浓重的睡意自床上坐了起来,用颇诧异的眼神盯着我,问: “骆冰,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你喝醉了,是我送你回来的。”我说,心里却还在为刚才那一幕心惊不已。 “你送我回来?”邵轩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那我姑妈呢?怎么会是你留在这儿照顾我?” “老人家年纪大了,要她彻夜照顾你,实在太辛苦,所以我就留下来替她照顾你。” “你没和我姑妈说什么吧?”他紧张地望著我。 我摇摇头。 邵轩松了口气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真不知该怎么谢你,让你折腾了一整夜,我……” “没什么,你用不着感到抱歉!” “可是我——” “好了啦!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也该走了,替我向你姑妈说一声,嗯?” 说完,拿起搁在床头上的提袋,准备离去。 “骆冰——”听见背后的呼唤,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怎么了?舍不得我走?”我开玩笑地说。 邵轩的表情变得十分尴尬。 “我想问你——我昨晚没——没失态吧?”他有些结巴的。 这话使我又想起了他紧拥著我的那一幕,忽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不禁心虚地垂下眼睑,沉默着。 这沉默,平添了他心中的疑虑,音调更是陡地提高了几分贝。“难道我……” “什么事也没发生!”我赶紧截断他的胡乱臆测。 “真的?” “真的!你睡得好熟!不过,我衷心希望你别再这样糟蹋自己,知不知道?你姑妈很为你担心的。” “我——”他黯然神伤地欲言又止。 “什么都不要再说,就这样了!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得先走了。”我疲倦地说:“一夜没回去,也没半通电话,采媚一定很替我著急。” 一听见采媚的名字,邵轩原本就气色不佳的脸色愈益显得难看。 我默默地看在眼底,心中不由得就又叹气了! 唉!他为何如此痴傻,如此地放不下采媚呢?采媚并没有予他对等的情感呀! 看著他愁郁的脸旁,我出神了好一会儿;自古多情空余恨,常使英雄泪满襟!是的,多情的性格害苦了邵轩,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为情所困呢? “我真的得走了!” 抛下这句话,我匆匆地怀著失落的心,怅然离去。 第二章 回到住处的时候,我被等在客厅里的沉俊之吓了一跳。 看看表,都快八点了!心中不禁纳闷异常,难道他今天不用上班?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望望房门敞开的房间,里头并没有采媚的人影,遂又问:“采媚呢?” “她上班去了。” “她走了?”我突然感到悲哀——怎么自己一夜不归,采媚竟一点也不紧张?“真不够朋友!”我自语似的埋怨了句。 “你说什么?”沉俊之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没好气地说:“对了,你怎么不去上班,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神情一敛,反问: “昨晚我打了一整夜的电话都没有人接,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接?”我望著他。“不会吧!采媚不是在家吗?照理说,她会接电话的呀!” “只有采媚在而已?”他语气不怎么好地说:“那你昨晚上哪去了?” “我……”沉俊之那带著研判的眼光,使我心头涌上一阵无措和不安,于是我迟迟不敢说出真相。 “究竟怎么回事?”他一派强硬的态势。 我看了看他,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把昨晚的事告诉他。 “昨晚我心情不好,所以——所以开车到淡水去透透气!” “你一个人?” “是啊!” “为什么不找我陪你去?”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嘛!” “喔!”他哼了声。“愿不愿意告诉我是什么事使你心烦?” “别提了,现在已经好多了!只要再让我好好地睡一觉,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说完,我极尽夸张地打了个呵欠,表示困意。 他看著我,苦笑地叹了口气说:“你这是在下逐客令了,是不是?” “对不起!”我只能道歉。 “ok!你好好睡一觉,希望等你养足了精神,你会改变心意,把不愉快的心事说给我听。” 沉俊之说完,便识趣地离开了。 我却为他方才的话感到疑惑不已。他说昨晚打了整夜电话都没人接——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昨天夜里采媚也出去了?和谁在一起呢? 没有任何答案,只有漫天疑云不断地扩大…… 彷佛才合眼睡了一忽儿,怎知一睁眼,周遭却已是一片无边尽的黑漆—— 勉强地模索下床,好不容易才找到电源开关,顿时,室内才恢复了光明璨亮。再瞄了眼壁上的钟,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居然——居然已是晚上九点半了! 原来我已经昏睡了十几个小时,怎么我浑然不觉呢?还当是小睡了片刻而已——唉!想必是太累、太累了! 等我从浴室梳洗完出来,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才想起——过了下班时间已经很久了,采媚怎仍不见人影? 纳闷地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依然不见她回来,便打了通行动电话给沉俊之,哪知该死的他,居然关机了。 也罢!在心念一转,当下决定到楼下附近的便利商店去找点吃的。 挑来挑去,不知吃啥好,只好凑合著的买了罐可乐和一支热狗充数。 走出商店没多远,热狗便被我吃个精光;有点后悔方才怎不再多买个面包呀什么的,但不管怎样,我绝无再折回商店之意。 走著走著,心中那个谜又翻涌上来。 自从那天深夜,采媚应酬完回来以后,我便常常接到一个中年男子打来要找她的电话;这本也没什么,只是采媚每次接到这名男人的电话的时候,声调总是特别的爱娇、轻柔……使我不得不怀疑这个男人究竟和采媚是什么关系。不知道昨天晚上采媚是否和他在一起?如果是,那她就太过分了;就算她这次真的决定要和邵轩分手,也不该这么快便另结新欢,她可知道邵轩是如何地为此伤痛难抑吗?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好男人,她真的愿意舍弃?实在是不知好歹。 就在我低著头,为邵轩忿忿不平的时候,冷不防地竟撞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正想为自己的冒失向他道歉,才发现那个男人是邵轩。愁郁之色只淡淡地挂在他的眼角、眉梢,整个人已显得清朗许多。 “邵轩!”我惊诧且欣喜地喊他。“你怎自来了?有什么事吗?” “找你。”他温和地笑著说。 “找我?”我诧异地忍不住反问他。这可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情,为了什么呢? “昨天晚上——真的很麻烦你,我……” 就为了这个? 我偏著头,盯看他那满含歉疚的神情,不觉轻笑起来。 “老天,真的没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是朋友嘛!是不是?” 邵轩被动地点头。“我姑妈想请你吃顿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对他姑妈的郑重其事感到好笑。 “你姑妈真是太客气了!请你代我谢谢她老人家,至于这顿饭——就省了吧!” “不,我姑妈很固执,她说要请你吃饭,就非请不可,你就当再帮我个忙——答应吧!别让我交不了差。” “那好吧!时间由你选。” 他看著我,想了一会儿,说: “就明天中午,行吗?明天我休假。” “好啊!反正我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来接你。” “用不著如此麻烦,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还是我来接你的好,否则,似乎显得不够诚意。” “唔——随你便吧!”我笑笑。“要是没事,我上楼去了。” “我——你……”他欲言又止,难以启口似的。 “什么?”其实,我早已猜出七、八分他想问的事情,但我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没事。”他摇头。“我只是奇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丙然,他仍是惦记着采媚的。虽然他未说出口,但我懂他的心意。 “采媚还没回来。”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他的表情僵了下,随即担心地看了下表。“已经十点了,她一个人?还是和同事在一起?她告诉了你,她上哪儿去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听得我一颗心莫名地揪紧了。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要关心采媚、为她忧虑呢?根本就不值得呀!我无声地对他呐喊著。但,为了让他宽心,嘴里说出来的话是: “她应该是和同事在一起吧!” “应该?你不确定?” “我怎么会知道?其实——”我扬了扬手中的可乐和吃完热狗剩下的棒子。“我睡到刚刚才醒来,屋子里连个鬼影也没有,我只好晃到便利商店找吃的。” “你一定是昨晚被我折腾得大累了,对不对?真是抱歉……” “跟昨晚的事无关!”我连连摇头否认,不愿他为此自责。“我向来嗜睡成性,你犯不着觉得抱歉。” “不管怎么说,我仍得谢谢你昨晚……”他声音低低缓缓的。“陪我、又照顾我。”最后这六个字尤其满含感情。 那低低的嗓音飘荡在夜风中,听来竟有几分吐诉情意的味道。 我不禁为此产生错觉,微愣了半晌—— 片刻,等我回过神来,刚要启齿说些什么,就听见有车子驶进巷子里的声音,夹杂着噪音的音乐声及一对男女的谈话声。 女声并不陌生,是采媚;但那男的是谁呢? 正纳闷着,采媚和一名油头粉面、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从车上走下,且向着我们而来了。 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此时此刻,我心里惦挂着、在乎着的,只有邵轩的感觉和反应。 看向邵轩,他那张俊逸的脸旁在街灯的照映下,苍白得令人忧心。 他直勾勾地望着采媚,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空气一下就凝滞住,像电影里的停格画面,所有的表情、动作和声音都静止了。 久久,我才率先打破这沉寂。“采媚,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恩!”她若有所思地看看邵轩,又看看我,末替身旁的男子做任何介绍。 “早知道你有朋友陪著,我和邵轩也不用在这瞎操心了。”我用轻松的语气说,想缓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和邵轩?”采媚投过来一个极不友善的眼光,声音也冷冷的。“我和他已经一刀两断、毫无瓜葛了,不知他操的是哪门子的心?” 这样伤人的话竟是从采媚口中吐出来的,我简直惊怒到了极点。 枉费邵轩对她一往情深,她实在是大骄纵妄为了。 我忧悸地转向邵轩,他只是一脸心死地沉默著。 “邵轩……”我又怜疼又不安地喊他。 他挣扎地向我挤出个笑容,那笑容既忧伤又悲凉。 “那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迈开步伐迳自离去。 我很快地拦住他,然后有些气急地对采媚吼:“你好过分,怎么可以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采媚冷笑一声。“为什么不行?我说的全是事实啊!你干嘛发火?” “你……” “骆以。”摇摇头,阻止我再往下说。“算了,让我走就没事了。” “好,我们走吧!” “你要跟我走?”他诧异地看著我。 “说好要陪我去吃消夜的,忘了吗?”我刻意将音量放大,要说给盛气凌人的采媚和他的朋友听。“我知道复兴南路上有一家港式饮茶,听说挺不错的,咱们就去那一家吧!”说完,我便挽上邵轩的手臂,不容他再说半个字,强行拖着他离开了。 说要去吃消夜只是个借口,其实我是想赶紧将邵轩带离那个令他难堪的场面,不愿他再受一丝言语上的嘲讽和伤害。 邵轩却认了真、硬是要请我吃消夜。于是我们就真的去了复兴南路上的那家港式饮茶;更意外的是,竟在餐厅门口碰到沉俊之。 “骆冰!你怎么会和邵轩来这里?”他惊讶地抓住我的手臂。 “那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拿开他的手,说:“当然是吃东西嘛!” 岂料他紧张兮兮地把我拉到一旁。“你先回去好不好?我一个小时后去找你,再带你去淡水吃海鲜。” “回去?为什么?”我看了眼默默等在一旁的邵轩。“我和邵轩什么都还没吃耶!” “我知道——”沉俊之也看了邵轩一眼。“可是——唉!反正你别在这里,先回去就对了。” “我瞪著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和一个朋友在这里谈点事情,他现在去洗手间了。” “那又怎样呢?”他的话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们各吃各的,我不会跑过去打扰你的。” “话不是这么说——”他有些焦躁地。“总之,听我一次,先离开这地方,好吗?” 就在我被他搞得一头雾水的当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俊之,她是你什么人?” 问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却浓妆艳抹的贵妇,她旁若无人地挽住显得皇急无措的沉俊之,向他询问我和他的关系。 “她——她……”沉俊之支吾着,难以启口似的。 我被沉俊之的态度惹得有点不快,冷著脸,替他回答:“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骆冰——”沉俊之的神色和声音都非常不安。 但我不打算再和他耗下去,轻轻地说了声:“不打扰你们了。”之后,我便回到邵轩的身边。 “怎么样?俊之跟你说了什么?”邵轩的目光停留在沉俊之和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要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为什么?跟那名女士有关吗?”邵轩说着,眉头微蹙起来。“你等等,我过去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及时阻下他,带著祈求的语音对他说: “别问了!我们走吧!省得大家都尴尬!” “可是——”邵轩不肯罢休的,仍作势欲向前去质问和那名艳妇纠缠不清的沉俊之。 “好吧!你想问就去问个清楚!”我掉转过身子,有些疲倦地说:“我要先走了。” 我的话总算起了作用,他放弃了去向沉俊之兴师问罪的念头,而跟着我走出这家高朋满座的餐厅。 之后,我们沉默地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晃荡了许久。 “好了!”走了半晌,邵轩忽然开口:“别再走了,找个地方坐吧!” 我并未停下脚步,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骆冰,再这样走下去,并不是办法。”邵轩沉不住气地拉住我,不由分说地把我拖进一家灯光有点幽暗的小茶坊里。在角落坐定后,他才接著说:“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不妨说出来,我会是个很好的听众。” 说什么呢?我自己都弄不清这低落的情绪究竟是为了什么,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有不痛快!”避开了邵轩的目光,我迷茫地喃喃自语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紧。” 邵轩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对于今晚的事,俊之也许会有好的解释的。” “解释?没这个必要吧!我认为——他绝对有结交其他异性朋友的权利。” 邵轩直摇头。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是你的男朋友呀!” 男朋友?天晓得!他背著我的时候究竟做了什么! 可笑的是,我总为心中那分对邵轩而日益滋长的情意,对沉俊之感到抱歉不已……我真是傻啊!居然会以为他那样百般献殷勤即是真心地对我好,我真是太傻、太傻了! “他以后不再是我的男朋友了。”我伤感地低下头口。“我觉得,一段彼此都不忠于对方的感情,实在没必要再延续下去。” “你——你在说什么?”邵轩一脸的愕然。 “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是为了刚才看见那不该看见的一幕而气恼不已,但我不是!”我叹了口气。“我只是感慨这年代——想要拥有一分绝对忠实的真爱,似乎太难、太难了!相反地,背叛和出轨就要来得容易多了。” 邵轩明显地一怔,紧盯著我问:“你说你——对俊之也不忠,是吗?不,不会的,你一直都是个洁身自爱的好女孩,这——只是气话吧!对不对?” “是真的……”我藏住了失意,小小声地说:“虽然那只是精神上的不忠,但依然是背叛呀!为此,我常常充满了罪恶感,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现在好了,既然他也对我不忠实,那么,我和他就算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 邵轩定定地看着我半晌。 “那个人是谁?”他好奇地问:“我认识吗?” “不!你不认识。”我逃避地说:“算了,不要再谈这些扫兴的事,时间也不早了,我想回去了。” “好吧!”他有些无奈地说。 送我回到住处的楼下,他冷不防地又问: “和俊之分手后,你会和那个人在一起吗?” “哪个人?”我呆了呆,一会儿才会意过来。“当然不会,‘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他,从头到尾,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暗恋著他。” “啊?”邵轩震惊地皱起眉头。“暗恋?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为什么不?自为你的心中一直以来就只有采媚而已,要我怎么说呢?我害怕被拒绝,更不想自取其辱呀! 这么想著,不觉悲伤了起来。 我忧伤地望着邵轩,凄然一笑说:“我什么也不会对他说的,除非有一天,他爱上我,否则——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一切。” “你怎么会和邵轩在一起?”才一进门,采媚充满火药味的声音立即就迎面飘来。 我理所当然地望向采媚,迎接她那不快的怨憎。 错的人明明是她,真不明白她生什么气!我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正想问她怎么回事,她又冷冷地开口了: “你昨晚是不是也一夜没回来?” “恩!”我莫名地心虚起来。 “你从来都不曾怎么失常过!”她咄咄逼人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也是和邵轩在一块吧?” “我……”想了想,我决定据实以告,我要让采媚知道,她和邵轩相比,她实在是太无情了。“昨晚,我的确是和邵轩在一起的。” 正欲将昨晚的情形和采媚好好的说一说时,孰料她的脸色除了更加铁青、难看外,竟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到我的面前,不由分说地挥了我一耳光。 “真没想到你这么卑鄙、小人!”她指著我的鼻子骂道:“你真不要脸!” 我愕住了!长这么大,尚不曾被人动手打过耳光哪!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采媚,你发什么神经?”我错愕地抚著脸。“枉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动手打我?” “你还有脸跟我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她咬牙切齿地说:“今天,我总算是看清你的真面目了,你简直虚伪、无耻到了极点!” 这是什么跟什么嘛! “你可不可以把话说清楚一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你发这么大的脾气?”我憋著气问她。 “你还装蒜?”她恼怒地喊:“骆冰,我真没见过像你心机这么深的女孩子,既然你有勇气做个抢别人男友的第三者,现在怎么又没胆承认呢?” 采媚的话,让我又气又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我知道,此时若不把话说清楚,铁定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甚至有可能连朋友也没得做!所以,我只好极力地压抑下满腔的怒气,深吸了口气后,委婉地对采媚解释著: “听我说,事情根本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昨晚我跟邵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真的,你相信我,采媚。” “不是我想的那样?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一整晚都和他在一起,不是吗?孤男寡女的,会什么事也没发生,谁相信啊?况且,你要不是早就对邵轩有了意思,你又怎会不顾情谊地在众目睽睽下吼我?总之,你太卑鄙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面对采媚一再子虚乌有的指控,既感无助又觉得气愤;我恼火地提高了音量: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不可理喻?是你自己说要和邵轩分手的,刚刚你见了他时,又说了那么绝的话来伤害他,一切都是你的错,你知不知道?我只是看不惯你那样任性伤害一个真心爱著你的好男人的心,才百般地护著他,其它的什么也没有,希望你别再胡乱臆测了!” “那你昨晚——和他在一起时做些什么?”说这话时,采媚的脸色已经缓和不少。 “为了你,他昨晚藉酒浇愁,醉得一塌糊涂——你说说看,除了照顾他,我还能做什么?” 她没有惭愧之色,只是哼了一声。 “不是每个人都能幸运地觅得真爱,采媚,你可要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要和邵轩分手,我不认为你结交的那个‘新朋友’会比邵轩待你更好、更来得真心真意。” 她又哼了一声,不过这次开口了: “你又知道了?人家方董对我可是好得不得了呢!” “是吗?”我不以为然地说:“不过,我想邵轩在你心目中的分量是超过那个方董的,是不是?否则你也不会打我那一巴掌了,嗯?” 她瞧著我,终于点头了。“对不起,骆冰,我不该那么冲动地打你、错怪你,这样吧!你也打我一巴掌好了。”说著,她真来拉我的手。 “神经!”我反握住她的手,笑了。“我是那么小器的人吗?只要把误会弄清楚就好啦!来——”我拉她到电话旁坐下。“帮你打电话给邵轩,好不好?他要是知道你不闹别扭,肯和他讲和,一定很开心的。” “不要!”见我拿起话筒,采媚快速地将话筒抢挂了回去。 又怎么了?我望着她,有些无力感。 “怎么?不好意思啊?要不然我让邵轩打给你,这总行了吧!” “我暂时不想和他说什么,你别逼我,好不好?”采媚显得很烦躁。 “为什么?”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和邵轩的姑妈一直都处不来,这问题一天不解决,我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过了不多久,这种不愉快的事又会重复上演的——我真的不想在这么下去了。” 我回想着昨天面见邵轩的姑妈时的情景……当时她对我还满亲切的,一点也不像采媚说的那么严重。或者是采媚一开始就对她采取了对立的姿态,以致产生了误会也说不定……我在心中思忖了好一会,才对采媚说: “也许是你自己太钻牛角尖了,她不过是个老人家,只要你肯迁就她一点,准没事的。不然的话,你常拿这件事来对邵轩发脾气,当然会让他很为难,而且也说不过去。”我就事论事,客观地分析给她听。 “我不管!”她固执而任性地嚷嚷:“我才不会对那个古板、又对我有成见的老人好呢!要是邵井不能在我和他姑妈之间做个抉择,我和他还是就这么算了吧!再谈下去,只会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 “你这么任性,对你没好处的。” “不要再劝我了,我就是要这样。”采媚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起身朝房间走去,边走边说:“很晚了,我要先睡了!我没你那么好命,有个有钱的老爸养,明天我还得上班呢!” 这些话听在耳里,颇有几分酸溜溜、含讽的味道,不过我想,她是心情不佳才会这么说的吧!所以,我紧闭著嘴,没有辩驳。 趁著明天吃饭的机会,一定要想办法化解采媚和邵轩他姑妈之间的心结。望著采媚的背影,我默默地在心理这么对自己说。 不料,采媚头也不回地又开了口: “要是你真想帮我和邵轩和好的话,就替我转告邵轩,让他做个抉择,要选他姑妈,或者是我?随便他,可是,别拖大久,我没什么耐心的。噢!还有啊!你回来之前,沉俊之打过一通电话,问他,什么事也不说,只说明天他会来向你解释的。就这样了,晚安。” “解释?还有那个必要吗?”我轻声自问著。 这天夜里,我辗转反侧,严重地失眠了! 第二天,邵轩依约前来接我,带我去他家吃饭。 才刚上他的车,满脸懊恼、焦灼的沉俊之就出现了;发现我在邵轩车上,他神情火大地把我从车里拖了出来,怒声问: “你究竟怎么回事?昨晚和邵轩混到大半夜,现在又要和他出去——这算什么?报复我是不是?” 我瞪大眼睛望著他,不相信他敢这么嚣张,甚且还怒气汹汹地质问我。难道他忘了他昨晚曾做过什么了吗?这会定,居然还有脸恶人先告状——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放开我!”我冷冷地说:“你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事,我也不追究你另外交了别的女人,以后——我们谁也别管谁。” 他一怔,脸色变了。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分手。”我简单地说。 “不!”他把我握得更紧。“昨晚的事情我可以解释的,那个女人是……”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从今以后,你的一切再也和我无关了,也用不著再向我解释了。现在,请你放开我,让我走!”然后我拼命的扭动身子,想自他铁钳般的掌握中挣月兑出来。 “俊之!”邵轩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地挺身而出。“你先放开骆冰吧!她现在听不进你的话,你这么逼她也没用,不如改天再说吧!” 沉俊之果然放开了我,但他却逼近邵轩,眼神阴鸶,而声音激动地喊: “你算什么朋友?非但不帮我,竟还在这说风凉话,你简直是居心不良!” 邵轩倒抽了口气。“天!你怎么这么说?我哪里居心不良了?要你放开骆冰只是因为我不希望你用蛮横强硬的手段来逼迫她屈就她不愿意做的事,我并没有其它用意呀!” 沉俊之冷哼了一声。“得了,别把话说得这么动听,依我看,你是自己失恋了,所以见不得别人好,就想拖我下水——让我和骆冰也闹得分手,对不对?” “你——”邵轩长叹一声,别开脸,沉默了。 看他为我受了这样的不白之冤,心中真是难过不已。 “沉俊之——”我怒瞪著他。“没想到你——这么莫名其妙,我真是后悔认识你!” “什么?”沉俊之咬著牙,重复我的话:“你后悔认识我?” “是!是!是!”我气急败坏地迭声嚷叫:“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好猜忌,又器度狭小,且对感倩不忠实的人,我说什么也不会和你交往的。” “哈!”沉俊之怒极反笑。“不错,说得挺振振有辞的!但是,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你对感情忠实吗?如果你不是喜欢上邵轩,又怎么会为了维护他而和我怒目相向?我才是你的男朋友呀!你不觉得你才是莫名其妙,且对感情不忠的人吗?凭什么还来怪我?” “我——我……”我又心虚又生气,泪水自然地就涌出了眼眶。后退了好几步,哽咽著说:“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说不过你!” 我的泪水并没有使疯狂的沉俊之软化,他极尽嘲讽地又说: “哭了?为什么?是心虚,还是恼羞成怒?” “够了!俊之!”邵轩忍不住又出声了:“你今天究竟吃了什么药?我一直当你是很疼惜骆冰的,你——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沉俊之没有答话,只是用怨恨、冷厉的眼光盯著我看。 邵轩看著这一切,摇摇头,又连叹数声后向我走来,他用安慰的口吻对我说: “你们两个都在气头上,说的全是气话,不能当真,你别把俊之方才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说的全是事实,绝不是气话!”沉俊之气呼呼地低吼:“她一直对你有好感,一直都站在你那边替你说话、维护你,我早该看出来她是喜欢你的——我算什么?我只是个烟幕弹、挡箭牌,和我交往,根本就是个假象,她只为了不让人看穿她的心思罢了。现在可好了,你和采媚吹了,她当然要籍机甩掉我,她……” 这下子,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掩嘴痛哭著,转身就冲向马路,拦了部车。 “骆冰——”邵轩追了上来,伸手想拉住我,我却正好坐进一辆计程车里。 “拜托你快点开车。”我泪流满面地央求司机。 司机先生一语未发,便猛踩油门地把车子往前驶去! 我则伏在前面坐椅的椅背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第三章 车子在交通糟透了的台北市区绕了老半天!司机先生终于失去耐心陪我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他严正地告诉我,一定要说出个目的地来,不然就请我付钱下车。 去哪里好呢?家的朋友不是很多,这会儿,他们又铁定全在上班,真是有股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感。我不自禁地轻轻叹著气。 “去海边吧!随便哪里都行,只要有海!” 听我做了这决定,那司机又忧忡了起来。 “你不会想不开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勉强笑了笑说:“当然不会,我只是想看看海。每次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只要到海边走一走,就会没事了。” “喔!”他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 下车的时候,他又殷切地叮咛我: “男女朋友拌拌嘴,很平常的,吵过就算了,没必要放在心上。要是看了海,觉得心情好一些了,就赶紧和你男朋友联络。刚才你上车的时候,我看他好像很紧张喔!” 男朋友?他说的是邵轩吧?这个误会,让我觉得有些甜蜜,又有更多的苦涩。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我递了张钞票给他。 “哪里!”那司机不好意思地搔了接头,红著脸离开了。 我掉头朝灰云低垂、波涛起伏的海边走去。可能是因为气候不佳,也可能是时间不对,四下看了看,这沙滩上除了我以外,居然一个人影也没有。也好,我正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在沙粒柔细的沙滩上坐了下来,眺望眼前这片苍茫的大海,纷乱的心绪奇迹似的竟平静下来。这一冷静,我开始又能分析、思考了。 不知道邵轩听了沉俊之那一番话,心里做何感想呢?他会当真吗?如果是,那我们还能坦然相对?他是否也会觉得我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呢?唉!罢刚真不该不顾一切地跑走的,假使我不跑走,就不会显得那么心虚,不是吗? 一股寥落、酸楚的感受,掩上了我寂寞的心扉。为什么我的爱是这么地伤感而无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对着灰阔的穹苍喊了一声又一声,情绪在度失控地哀泣起来。 就当我在那无人的海边独自咀嚼着孤独与失意的时候,忽然间,我听到了一个充满焦灼的呼喊: “骆冰!” 我猛地一惊,直起身子,转过头去看——是邵轩!他很快地跑到我的面前。 “天气这么糟,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他惶惑不安地抓住我轻颤的肩膀。 我昏然地望著他,突然渴望能靠进他的怀里哭个痛快,但我却是转身面向浪涛澎湃的大海;冷冽强劲的海风吹扑得令人直打哆嗦,瑟缩了下,才勉强地吐出一句话来: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记下了刚才载你走的那辆车的车号——”他细心而体贴地月兑上的外套为我披上。“然后打电话到警广交通网,透过广播,请求那位司机和我联络,就在刚刚,我们联络上了,我才得以找到你。唉!你没事就好了!” “噢!”尽避邵轩的行为让我很是感动,我的理智却叫我不能流露丝毫的情感。“其实,你何必追来——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可以照顾自己的。” “是吗?”他的声音里有种不自觉的温柔。“但是你刚才是那么的伤心欲绝——我很担心你会出事。” 我有些困惑地抬眼看他,他的眼中满是关怀之色。为什么要这么紧张我的安危?我不是采媚,不是他的女朋友呀! “谢谢你的关心。”我幽幽地说:“还以为你听了沉俊之那些莫名其妙的鬼话后,会不再理我了。” “怎么会这么想?”他摇摇头。“我知道那都是气话,怎会当当真呢?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给俊之一个解释的机会,也许事情真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 我干干地笑了一下,未置可否。 这一刻里,突然又好希望邵轩能相信沉俊之方才说过的话,这样,他会试著接纳我的感情,让我为他抚平采媚所带给他的伤痛吗?不知他是否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真的好想知道答案!但我说过,除非他也爱上了我,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向他承认自己对他的一片真爱的。 “骆小姐,没什么好菜招待你,请别嫌弃,多吃点啊!” 至邵轩家用餐的时候,他的姑妈频频挟菜给我,我不禁觉得采媚说她难以相处,根本就是荒谬的说法,真不知采媚她是怎么了? “姑妈——”我跟著邵轩这样叫她。“你叫我阿冰好了,叫骆小姐,我不习惯。我很喜欢你做的菜,希望有机会能跟你学学,不然,我爸爸老是笑我没人肯娶我。” 邵轩的姑妈一听我夸她菜煮得好,马上笑得合不拢嘴。“你真是会哄人开心,不管是不是真心话,你这个徒弟,我可是收定了。答应我,以后一有空就来陪陪我这老太婆,好不好?” 我悄眼看了看邵轩,他正以一种满含兴味的眼光看著我和他姑妈的谈笑风生。 “那么,以后我可要常来打扰你喔!泵妈,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人!”我笑着说。 “好!好!阿冰,你真是个乖孩子,只有你不嫌弃我是个没有用的老太婆,我很高兴、很开心,真的!” “怎么这么说自己呢?”听邵轩的姑妈的话似意有所指,我忙圆场。“人家不是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怎能妄自菲薄,说自己没有用!” “唉!要是每个女孩子都能像你这么尊重老人就好了。”她的眼角有意无意地瞄了瞄邵轩,同时埋怨说:“我也不知自己是哪儿惹人嫌恶,偏偏就是有人看我不顺眼,存心想气死我,每次一见面,就跟我针锋相对,你说说看,我这老人是不是很惨?” 这么一说,邵轩原本开朗的脸,瞬间就被乌云给罩住。 “还是吃饭吧!这么美味的菜,要是凉了,多可惜啊!我们赶紧趁热吃,姑妈、邵轩——”我夹了块京都排骨放到姑妈碗里,用稍稍夸张的语气来驱散席间不快的气氛。“你做的这‘京都排骨’,比我在餐厅里吃的还要好吃,你自己也吃一块吧!” 老人家果真跟孩子一样容易哄的!就这么一句话,她立刻又展颜、专心地埋首吃起饭来,倒是邵轩——再也开心不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显得那样地心不在焉和抑郁不乐。虽然,他极力地伪装不愿让我们看出他心绪不佳,但我知道他不快乐。 他的愁烦,严重感染了我,惹得我也郁闷了起来。 于是,一吃完饭,我再也无法久待,借故告辞了。 原本我并不打算让愁颜不展的邵轩送我回去,可是他姑妈热情万分坚持著,我不得不妥协。 回家的路上,邵轩一路无语。 车厢里,闷得令人难过死了! 一直到我下车之前,他总算大发慈悲地开口说话了。 “骆冰,你觉得我姑妈很难相处吗?” “不会啊,和她在一起挺愉快的,我很喜欢她。” “你说的是真心话?” 这是什么话? “我像个虚伪的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脸上的怀疑消失了,起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忧郁。“我只是想不透——采媚何以如此地讨厌我姑妈呢?姑妈她待人一向很亲切的,偏偏对采媚,两人却像是犯了冲似的水火不容——唉!真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看是采媚不对的成分居多吧!但我没这么说,我蓦地想起了采媚要我转告邵轩的话来。 “邵轩,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说啊!”邵轩的目光温和的停在我的脸上。“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是采媚要我转达的……”我咽了口口水,迟疑地说:“她让我问你,你是要她,还是选择你姑妈,希望你做个决定。” “采媚?”邵轩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神情烦躁地说:“怎么选?姑妈为了扶养我成人而终生未嫁,我再冷血,也不可能舍她老人家而去,我没得选……采媚明知我根本就无法抛下姑妈不管——为什么还要这样为难我?” 就知道话一出口,会是这样的局面,实在是不该在这时候提这件事的,我真恨自己多嘴。 “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好了。” “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又叹了口气。“我的确是该有个决定,不该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的。” “哦!”我屏息地望著他。“你的决定是什么?” “和采媚分手。” “邵轩!”我本能的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一直以来,他都那么地迁就采媚、忍让采媚……这分情用得如此之深,真能说断就断?“你是认真的吗?”我忍不住要这么问他。 “是的!”他注视著前方,用充满情感的口吻说:“姑妈对我是那么地情深义重,我说什么也不会弃她于不顾的。至于采媚——也许是我们无缘吧!” “无缘……”我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心里想著,我和他是否也是无缘呢?如果无缘,又为什么会相遇、相识、相知?这老天——未免太过捉弄人了吧! “骆冰!”在我惆怅地推开车门,准备离去之际,他唤住我。 “还有事?”我回头和他对望著;突然间,竟觉得他的眼里彷佛藏了某些我一直渴望拥有的情感——一阵心悸,使我不由得心慌地垂下眼。 “没什么!我——我……”他也不自然地吞吞吐吐了一阵,最后才说:“是我想请你有空的时候,多到我家去坐坐,陪我姑妈聊聊天,不知你愿不愿意?” 没料到他要说的只是这事,心中隐约有了一些失落。但我依然强笑着,佯装万分乐意状。 “好啊!没问题,说真的,我好喜欢你姑妈,有空,我一定常去叨扰她的!” 说完,我有些狼狈地跑开了。 真是傻啊!罢才怎么会产生那样的错觉呢?还以为邵轩他对我也开始有了一点点的喜欢——结果却是……唉!算了!算了!不管他究竟是怎么对我的,我永远都不会改变初衷,我会一直地喜欢他,为他守候…… 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下得人的心情都霉了。 好不容易太阳先生肯露个睑,真教人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就想往外头跑,好透透气。 想了想,决定邀邵轩的姑妈一块同行,也算是履行上次答应邵轩拜托我的事。 “姑妈你好,我是阿冰,还记得吧?” “阿冰?”她好像有些诧异我会打电话给她,很快的,就开心了起来。“记得!当然记得!你这孩子真是有心,这么快就打电话给我,怎么样?有没有空,要不要来陪我聊聊天?” “好是好,不过,我想找你去东区逛逛,好不好?今天的天气很好喔!”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说道。 “真是太好了,我正想去买点东西,这么凑巧你就约我去逛街,我跟你可真说是心有灵犀呀!” 哦!多么可爱又可亲的老人! “那我过去接你。” “不用,我们直接在太平洋百货公司门口见面好了。” 我有点不放心。“真的不用我去接你?” 她笑了。“没事的,我的年纪是大了点,筋骨可还灵活得很,你不必为我担心的,好孩子。” 于是,我不再坚持。“那我们一个小时后碰面,可以吗?” “没有问题!”她笑了笑。“中午我们一块吃饭吧!” “恩!求之不得,我最喜欢有人陪我吃饭了。”我叽叽呱呱地对着话筒嚷:“平常我大都是一个人吃饭,实在好乏味。” “我也是!”邵轩的姑妈说:“所以,要是阿轩不在家里吃饭,我都随便吃一吃就算了事。” 我听了,心中一动,衷心地说:“如果你不讨厌我——那我以后就常去陪你吃饭!” “你——真乖……”她似颇感动地低喃。 天!不要弄得这么伤感。我吸了口气说: “有什么话,我们见面再聊!” 币上电话,我心情愉快地走到梳妆台前,对著镜中的自己,嫣然微笑起来。 我期盼自己能和邵轩的姑妈成为忘年之交。 事情的发生,往往几是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如果我有预知的能力,能事先知悉我这天的邀约会引发那么巨大的轩然大波,甚或造成无法挽回的憾事……那么,说什么我也不可能会邀邵轩的姑妈出游了。 糟的就是我并没有预知的能力,以至于我原先的一片好意,竟害得邵轩和他的姑妈天人永隔……这真是我始料所未及的。 作梦也没想到,吃午饭的时候,我们会与采媚不期而遇,更想不到陪她吃饭的人竟是沉俊之。 “骆冰,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呢!” 在邵轩的姑妈去洗手间的时候,采媚跑过来和我打招呼,她的表情有些许的不自在。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两点了,怎么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 采媚的表情僵了下。“哦!今天真是很凑巧,我代表我们公司到沉俊之他们公司开会,会议一直到刚刚才结束,所以——所以我们就一起吃饭,骆冰,你不会误会吧?” 我摇摇头,苦笑了下。“沉俊之没告诉你我们闹不愉快的事吗?我们真的已经结束了,我还误会什么?” “你真的决定要和他分手?” 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算是答覆。 采媚的眼珠子闪烁地转了转,一抹奇异的神色浮上了她的眉梢,深思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你怎么会和邵轩的姑妈在一起?” 一提起邵轩的姑妈,我才想起要是被她瞧见采媚和沉俊之一起吃饭,必定会挑起轩然大波。于是,我担心地对采媚说: “我看,你和沉俊之还是快离开这家餐厅,免得待会儿被邵轩的姑妈瞧见,就不好了。” 采媚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反说: “看见就看见,那又怎么样?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沉俊之是你的男朋友,你都不介意了,她还介意个什么劲啊!我才不在乎她会怎么想!” 看采媚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我不安地回头朝洗手间看了眼,邵轩的姑妈尚未出来,我赶紧又说: “你别任性了,你也知道老人家的思想总是保守了些,她看见你跟沉俊之在一起,铁定会误会的,到时候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何必呢?你还是快和沉俊之走吧!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我是绝不会走的!这餐厅又不是她开的,我就不信她能拿我怎样!”采媚站了起来。“要走,你带那老太婆走好了。” “你怎么这样说,不管怎样,她总是长辈,你实在该好好修正你自己的态度。”我不满地说。 “笑话!为什么我要修正我的态度?”采媚对我的话嗤之以鼻。“我和邵轩已经恩断义绝,我再也没有理由去忍受那个顽固又迂腐的老太婆的臭脾气了。”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老太婆?”冷不防地,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和采媚同时回头看,原来是邵轩的姑妈。 “姑妈,你上洗手间回来啦!”我惶惶地欠身站起,想去安抚满脸激愤的她。 她理也不理我,迳直走到采媚面前,气呼呼说: “看你年纪轻轻的,说起话来却是这样刻薄不饶人,而且又目无尊长,我们家阿轩真是鬼迷心窍,才会看上像你这种庸俗的草包。” “我刻薄?”采媚杏眼圆睁,一副想大吵一架的架势。 “算了!采媚,你快走吧!已经有人在看我们了。”我推了推采媚,祈求著。 采媚怏怏地白了邵轩的姑妈一眼,又看看我。 “好!懒得理你这老太婆。”丢下这句话,采媚扭头回座位去了。 “采媚这一走,我立刻知道自己错了,真不该要她回座位去的,因为座位上的沉俊之正好整以暇地坐著。在我望向他们的时候,他给了我冷厉的一瞥,我慌乱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竹轩墨坊制作,谢绝转载!” 旋身正想告诉邵轩的姑妈,不如换个地方吃饭—— 怎知,她就像被火烧著般地朝采媚和沉俊之的座位冲了过去,我不得不硬著头皮跟过去。 “缺德啊!”她旁若无人地驾起采媚:“原来你背著阿轩又勾搭上了他的好朋友,难怪他最近老是闷闷不乐。哎呀!你真是水性杨花,认识你真是他倒了八辈子的楣,今天回去,我一定叫阿轩立刻和你断绝来往,省得日后你给他戴绿帽子。” “住口!”采媚厉声喊:“你满口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要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再告诉你,就是因为你这个莫名其妙、只会拖累人的老顽固,所以我和邵轩已经完全结束,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目睹这一场舌枪唇战,我尚来不及开口说什么,采媚已旋风般地拉走在一旁看好戏的沉俊之到柜台结帐,随即离去了。 我回过神来,拍了拍傻愣了似的姑妈,好言好语地说: “姑妈,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吧!我知道这附近还有家素食馆,菜做得不错。” “不要了,我现在只想回家。”她的声音一下子苍凉、老了许多似的。“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我忧心地点头。 结了帐,走出餐厅后,我挽著她的手臂,不安地问: “没事吧?姑妈——” 她看看我,眼中有极深的落寞。 “我是不是很惹人厌烦?”她幽幽地问。 “不是啊!”我拼命摇头。“采媚有时说起话来没人没小的,你别和她计较,刚才她说的全是胡说八道的气话,你不要当真。” “或许我过时了……”她叹了口气,感慨地自语著:“但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的,苏采媚那种不甘寂寞的女孩子,根本就不适合阿轩,他为什么会看上她呢?唉!如果他喜欢的是阿冰就好了,那我就不必再操心了。” 最后的话,听得我又惊又羞,不禁面红耳熟。 是啊!要是能这样不知该有多好,但世事往往是不如人意的。 尤其是感情的事,更是强求不来的,一切只能随缘吧! 残月暗淡,夜色萧然。 坐拥一室的清冷和静寂,心中正为白天的事烦乱之际—— 电话铃也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那铃声在寂然的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我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飞快地接起电话。 听见话筒传来邵轩的声音,并不感到诧异。我已按做好解释和赔不是的准备了,谁叫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若不是我多事约他姑妈上街,又怎么会发生那不愉快的事呢? 是我不好!我真是名副其实的扫把星。 结果,邵轩一开口,竟然是告诉我他姑妈吞药自杀了! “啊!”我惊喊出声,吓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会做这种傻事呢?难道是邵轩改变心意,决定继续和采媚在一起而决定放弃姑妈了?以至她怒气攻心,才会一时想不开? 不再赘言半句,抛下话筒,我直接奔赴邵轩服务的那家医院去了。在赶往医院的途中,我自责又恐惧,整个人焦虑得不得了…… 千万不可以有事啊!我不断地祈求,祈求天上众神,祈求冥冥中司掌人类命运的神明,一定要保佑她平安无事。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一见着邵轩,再也显不得一切地紧抓住他的手,问: “怎么样?月兑离险境了吗?” “不知道,还在急诊室抢救当中……” 看见邵轩焦虑且失措的模样,我只能给予口头上的安慰。“没事的,姑妈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会保佑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为什度会弄成这样,姑妈——怎么会认为她是在拖累我呢?老天!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原来姑妈自杀的原因是为了下午采媚说的那些话。 我觉得我有向他解释道件事情原委的必要。“姑妈会认为自己拖累了你,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粗鲁地打断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 但是没有给我再开口的机会,急诊室的红灯在这时候熄了,我和邵轩惶急地冲过去,迎著医生。 “陈医师——”邵轩抓住了他的同事,心焦如焚地问:“怎么祥?我姑妈是不是没事了?” 医生深深地看了邵轩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请你节哀!她因为并发脑血管破裂,刚刚——过世了,你进去看她最后一面吧!” 这青天霹雳的噩耗,立刻使邵轩的睑色变得像白纸一样的惨白,泪水涌出他的眼眶,立刻又沿着面颊流下,滴在他的身上——他哭了! 我自也是难过万分,无法平静。不过眼前邵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我不得不坚强起来。深吸了口气,忍住心中的酸涩说: “别哭,否则姑妈会走得不安心的。来,我们进去看她最后一面吧!” 他点了点头,哀戚地往急诊室里走去。 虽然,我要邵轩不许哭,然而,却有更多的眼泪从我的眼中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尤其,当我看见静静地躺在那儿、了无生气而冰冷的姑妈遗体时,心中的悲恸就更加地一发不可收拾;忍不住用手捂著嘴,低声啜泣起来。 就在今天中午,她还和我一起逛街、吃饭,见了采媚和沉俊之在一起,她还能生龙活虎地和她针锋相对,而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能了!任何事对她而言,再也没有意义了!从此以后,天人永隔,相会无期! “邵医师,你节哀顺变,让你姑妈安息吧!”一名护土拿了白布,将他姑妈的脸蒙上。 邵轩顿时情绪失控地激动了起来。“姑妈,你不要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一定会更加孝你,姑妈……”他泣诉著,不让护士将遗体推走。 “别这样,邵轩,让姑妈安息吧!”我倾尽全力拉开他,让护士得以顺利地将遗体送走。 陪邵轩纵情地哭了许久、直至他稍稍平静下来,我才牵领哀戚的他离开医院。 就为了这件令人遗憾的事,让我在心中暗自起了个誓—— 这一生一世,我都要守著邵轩,我要为他做一切的事,要让他永远幸福! 这天是邵轩的姑妈出殡的日子, 很多天前,我就告诉过采媚,结果,很令人失望地,她并没有出现……虽说我们是好朋友,我却再也不愿为她说好话;这次,她实在是把事情给做绝了。 忙完一切的丧事,回到邵轩的寓所,已是黄昏。 我看着失魂落魄、神情惨淡的邵轩,却一句安慰话也说不出口。 这些日子以来,不知已对他说过多少抚慰的话了,总是不见一点成效。现在这当儿,我再说什么亦是枉然吧! 我想,现在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着他。 亮晃晃的灯光下,我们沉默地对坐着,直至夜深…… 终于,邵轩抬起头来,声音喑哑地说: “我真不知要怎么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帮我太多了……你一定累坏了,回去好好地休息吧!” 我很快地摇头,站了起来。 “我不累,真的。这样吧!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一定饿了,我去替你煮碗面,好不好?” “别忙了,我没胃口。”他拉住想去厨房煮面的我,凄黯地说:“听我的话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恩!”我怀着淡淡的怅惘向门口走去。“你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了,明天我就回医院上班。” “那——明天晚上我们一块儿吃饭?”我望着他。 “再说吧!”他跟着我走到门口,倚门而立,淡淡地应着,似乎对我的提议毫无兴趣。 我心中掠过一抹自讨没趣的受伤感觉,但能怪他吗?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会心情不好…… “再见。”怅怅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我踏着夜色离去。 回到了住的地方,意外地发现沉俊之也在屋里。乍见我的那一刹那,他的表情有些许的僵硬,不一会儿,随即嬉皮笑脸了起来。 “呦!才几天不见,你真是愈来愈漂亮了。怎么你走在街上的时候,始终都没遇见星探呢?真是可惜了!” “无聊!”我瞪了他一眼,迳自走进卧室。 其实,从前他也常这样逗著我说笑,当时并不觉得异样,不知怎么回事,此刻听来就是百般刺耳。难道这便是所谓的“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心态?想到这里,我不禁摇头,为自己因沉俊之的几句玩笑话而想了这么多而感到好笑……看来,无聊的人不只是他而已,应该还包括自己才对。 等定下神来,一眼看见坐在梳妆柜前正在化妆的采媚,我的气又上来了。走到她身旁,火冒三丈地问: “你怎么搞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是邵轩他姑妈出殡的日子吗?你为什么没去?” “小姐,我要上班啊!”她不疾不徐地回答。 “上班?难道你就不能请一天假吗?平常又不是不曾请过假,为什么今天你就不肯请一天假去参加丧礼呢?” “是不是今天我去了,他姑妈就能活过来?”采媚暂停了化妆,扬著眉反问我。“你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吧?既然人死都死了,那么我去或不去也都一样,你又何必责怪我没去?” “话不是这么说,邵轩他姑妈的死——你多少也要担一些责任的。如果那天你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重话他姑妈又怎会一时失去理智吞药自杀?”我凝肃地盯着她。“再说,一直以来,邵轩对你是那么情深意挚,为什么你连去安慰他几句都不肯?你真是太令人失望、太令人生气了!” 原本还期望这一番话能令采媚有所悔悟——谁知,她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骆冰,你够了吧,别再教训我了,你要再说一个字,我可要翻脸了。”然后她继续化她的妆,边警告说:“我最讨厌人家说教了,你还是去做你的事吧!我不希望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伤了我们的和气,0k?” 我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地压下满腔的不满。“好吧!今天这件事就算了,但是,我希望你能找个时间去看看邵轩,相信他现在很需要你的安慰。” “我不会去的!”她化好妆,站了起来,转身面向我,冷冷地说:“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他真的需要安慰的话,你去好了,我觉得你才是真正关心他的人,我算什么?”说完,拿起皮包,她扭头就往客厅走去。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我对著她的背影喊道。 “去兜风!”她头也不回地答,接著就跟等在客厅的沉俊之连快离开。 亲睹这一幕,心中并未感到一丝一毫酸溜溜的醋意。我只是不解采媚何以宁愿舍弃邵轩这样重情重义的温文男子而去专喜欢诸如沉俊之那种嘻皮笑脸型的油滑男人? 真想不透是为了什么? 对于演变至此的局面,顿觉感触万端,而且有些不安…… 幽咽泣诉般的琴音自收音机里流泻而出,在静室中低徊不已。 我坐在梳妆柜前,专心一意地折著一只又一只的小纸鹤。 听人家说,折一千只纸鹤送人,能使他心想事成。 但愿这样的传说是真的,因为这一千只纸鹳,正是为邵轩所折的,我希望能令他开心点。 正折在兴头上,电话铃却在这时响起;我撼动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去接电话。到底是哪个家伙会在这时候打扰我,真讨厌! “喂,找谁?”接起电话,我不耐烦地问。 “骆冰吗?我是大嫂,下个礼拜三是爸的生日,你没忘记吧?” 糟糕,还真是差点给忘了呢! 幸亏大嫂打电话来提醒我,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老爸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小了点,他最恨人家不重视他了。 “大嫂,谢谢你提醒我,现在我记得了。对了,爸最近还好吧?” “好是还好啦!”大嫂在电话那头微喟著。“就是老惦著你,你别在台北玩疯了,有空多打电话回家跟爸爸聊聊嘛!别忘了,他最疼你哦!” “还说我,爸还不是一样疼你——不过,这也难怪,谁叫你出身好,人又温柔贤淑呢?” “你这丫头就会抬杠,好啦!不跟你鬼扯,记得下礼拜回来,就这样。拜!” 币上电话,我突然有了个构想,何不邀邵轩一起回南部走走呢?或者能令他沉郁多时的心情开朗些也说不定……何况,下礼拜他刚好有整整一个礼拜的假期,真是再好不过了。就这么决定吧!我迫不及待地拨了邵轩的电话。 “邵轩,你在做什么?没吵到你吧?” “没做什么,有事吗?” “也没有什么,只是想问你对下个礼拜的假期有什么计划没有?”我试探着问。 邵轩默然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我忘形地喊:“太好了!” “太好了?你想做什么?”他有点讶然地问。 “呃,是这样啦——”我吞吞吐吐地说:“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到南部走走?我知道有几个景观天成、秀览如画的风景区,颇能让人涤俗忘愁的,要是你有兴趣,我可以充当你的导游怎么?接不接受我的提议?”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他低叹一声:“动不如静,我想我还是待在家里看书好,省得麻烦。” “你——好歹也考虑一下嘛!这样断然地拒绝,太不给面子了!”我假意埋怨著,希望能迫使他改变心意。 “对不起!我实在没心情出去游山玩水。” 接连碰了两个铁钉子,照理说,该打退堂鼓了,但我依然厚颜地再接再厉鼓脸着: “出去走走嘛!别老是闷在屋里头,对你没好处的。听我这一次,和我一起去南部走走,好不好?”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真的不想去。”邵轩仍是拒绝。 我十分沮丧,很自然地就长长一叹。 “不要再管我的事了!”他沉声说:“我——我不值得你为我花那么多的心思。” 不!你值得的!我在心底呐喊,但却说不出口来,只说: “好吧!既然你真的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了,就当我什么也没提议过好了。”然后,我就轻轻挂断电话。 又叹了一口气,才慢慢踱回梳妆台前,继续折叠那未完成的纸鹤。 望着一只只的纸鹤,心里头突然对邵轩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第四章 就为了邵轩和他姑妈的事,我和采媚冷战了。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碰面的时间极少。通常是我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的起床,而采媚早就上班去了;就算到了下班时间,也不见她的人影,更确切地说,我根本就弄不清她究竟是几点才回来的。 总之,自冷战后,我们俩是鲜少碰面。就算偶尔一、两次碰头了,我们的表情都很僵,谁也不曾先向对方低头、开口。 面对这种僵局,说一点也不介意是自欺欺人的;不过,采媚这次实在错得太离谱,所以要我先举旗求和,绝对是办不到的。 这样别扭、无趣地过了好些时日,出人意料的事竟石破天惊地发生了,沉俊之居然开口向采媚求婚—— —时之间,我竟对这突兀的消息十分难以接受。 原因当然不是我对沉俊之仍有所眷恋,而是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似乎有什么不对,隐隐地潜藏在其中。 但——那是什么呢? “骆冰,沉俊之——他今晚向我求婚了。”这是恢复邦交后,采媚对我说的第一一句话。 我怔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会生气吧?”她低声的、微带不安地问。 “我……” “如果——如果我答应他的求婚——”她嗫嚅著:“你会不会因此而恨我?” 我摇了摇头,但是,心里那分狐疑与不安感就更强烈了。 采媚立刻微笑起来。“能听你这么说真好!先前我还担心你听了之后会大发脾气,怪我横刀夺爱呢!” “怎么会?只是——”我犹豫了下,问:“你真的对邵轩没感情了?” 采媚低下头,片刻才说:“可能真的是应了那句‘情到浓时反为薄’吧!我想过了,依自己的个性,实在是不适合跟邵轩那种情感内敛型的人在一起。” “可是——” “不要提他了,反正就是这样,我和他缘尽情灭,在也不可能有什么了。”采媚不带感情地说。 当采媚这几句话荡入我心中,突然有一阵难过自内心深处急剧翻涌而上。那难过,全是为了邵轩。 不知道他听了这消息后,会做什么反应?虽然他曾说过要和采媚分手,但那是因为他姑妈的关系,如今姑妈已逝——等于阻碍是不存在了,那他是否仍怀抱著和采媚感情重燃的希冀呢?而如今——他又能释怀她的“另结新欢”吗?答案是未知的。 这忧虑一继上思绪,心中便惶惶郁闷起来。 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沉俊之向采媚求婚的事告诉邵轩;反正他迟早都会知道的,不如就由我来当刽子手好了。 所以,我约了邵轩在天母的“纵横四海”餐厅吃晚餐。 在路上,我不断在心里反覆演练著见了面后,该如何婉转地告诉他这一切的台词。 然而,却在见到邵轩的那一刻,看见他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时,我心受牵动得几乎就要放弃今晚的任务了。 “你说有事想告诉我,是什么?”邵轩抢白问说。 我一时语塞,想不答腔,却又觉得不合适。想了一会儿,才反问他:“你最近都没碰见过沉俊之?” 邵轩面露深思的表情。“你想说的事情和他有关?” “是的。他——”我很吃力地说:“最近——最近这些日子,他和采媚一直走得很近。” 邵轩未置一语,仍以深思的眼光望著我。 看著深思不语的邵轩,我有些不安地垂下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他的声音平静得出人意料。 “然后?” “你——”他狐疑地说:“只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我悄悄地审视邵轩,想窥出他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但他脸上无怨无恨。 “你不怪采媚?” 邵轩摇了摇头,很宽大地说:“缘尽情了,她自是有再结交新朋友的权利,我哪还能怪她什么?” 听他这么说,不觉松了口气,便趁机接口说: “既然这样,那我不妨告诉你吧!沉俊之向采媚求婚了!” “真——的?”他慢慢地说,显得好意外。 “采媚亲口对我说的。”我咬咬嘴唇,叹了口气说:“她——怕我会怪她横刀夺爱!” 邵轩更深沉地看我,像是要看透我的五脏六腑似的。 “那么,你怪她吗?”他认真地问。 “不怪!我只是觉得后悔极了。” 邵轩颤动了一下。 “后悔什么?”他紧盯著我。“后悔和俊之分手吗?” “不是后悔这个,而是后悔要他在你和采媚闹得不愉怏的时候去开导她、劝解她,否则——他们也不会弄假成真。哎!一切都是我自作聪明,真对不起!” 邵轩苦笑了一声。“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的出发点也全是为了想帮我和采媚,你是善意的,不是吗?” 我仍是歉然地望著他。“可是我——愈帮愈糟,把一切都搞砸了。” “算了!有些事是冥冥中早已注定好、强求不来的。”他顿了顿,改用温柔的声音说:“我从来都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不许你再为这件事自责,知道吗?” 我被动地点头,默然了。 他接著说:“俊之向采湄求婚,你——有什么感觉?” 我看了他一眼,含笑说:“如过他们是彼此真心相爱,我衷心地祝福他们。” “就这样?” “是啊!就这样而已!” “为什么你这么洒月兑?”邵轩那双忧郁的眼眸透出质疑的目光。“你——你对俊之究竟有没有认真过?” 一句话问得我开不了口,好半天才勉强答说:“认不认真都无所谓,反正是过去式了。” “过去式?”邵轩放低了声音,带点伤感地说:“这世上原来真是没什么天长地久的真情的!执著的人都是傻瓜,都注定要为情所苦。” 最后一句话不偏不倚地说中了我的要害,使我愈发开不得口,不由得心痛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惊动了邵轩,他定一定神说:“别为我感叹,经历了这许许多多的事,我早已想清楚了,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没有了情爱的牵缠,我想,我更能把时间和心思放在工作上,多去关怀和帮助那些需要我的病患。” 这翻话让我又是安心又觉得失落得很。 想像未来的日子里,邵轩将全部心思都投注在医学领域和病患身上时,我一下子便失魂落魄了。 “怎么了?”邵轩略略将身子向前倾,看著我问:“你不舒服吗?怎么突然变得无精打采?” “没什么!”我避开了他的眼光,闷闷地说。 “是吗?可是你的脸色很差!”他不大放心地看看我,竟出人意料之外地伸手贴住我的额头。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我受了极大的震撼,不加思索地拨掉他的手,也拨掉那令我心悸不已的碰触。片刻,我才嗫嚅地说: “你——你干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你额头的温度,看你有没有发烧……” “我真的没什么!”我有些粗蛮地截断他的话。“别把我当作你的病人,行不行?我健康得很!” “病人?我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我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要对他说,因为我害怕他全心全意寄情于工作而渐渐和我疏远,不再需要我了? “你到底怎么了?”他又追问我。 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回想著他藉酒浇愁、喝得烂醉的隔日清晨我醒来时所发现的那一幕,及那日他追到海边找我的情景……往事一幕一幕地呈现在我脑海中,在在都叫我难以自己。天知道,我是多么地渴望能够获有他的爱!但他对我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骆冰!”他再度开口喊我,声音里已有些焦灼的味道。 我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涩涩地说: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邵轩皱了皱眉,不解地说:“为什么不能?当然可以啦!上次不是和你说了,能认识你,我觉得非常幸运!” 听了这话,才稍稍宽了愁怀,但真正的感觉仍是忧伤无助的。 “谢谢你这么说!”我压抑了所有的情感,淡笑著回应他,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骆冰——”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轻轻唤了我一声,这次却是有些沙嘎的。“刚刚我说我们会做一辈子的朋友——但是,朋友再怎么好,终归只是朋友而已,我不能给你什么的。我希望你也能多关心一下自己,别忘了去追寻该属于你的幸福!” 说完,他的脸色随即黯淡下来,眼中彷佛还夹杂著一抹难以察觉的无奈。 “为什么呢?”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猜想不出真正的解答,心中的寂寞与忧伤更深、更浓了。 千只纸鹤终于完成了! 模了模那几根长了茧的指头,心中却是无悔的。只愿这千只纸鹤真能给邵轩带来好运,那么,我就别无所求了。 朝那堆小山丘似的纸鹳看了眼,心想,应该要用个漂亮的玻璃罐装著送给邵轩,那会比较好。 我立刻决定到街上的商店去找玻璃罐,顺利的话,希望今晚就能把这分熬了若赶夜才赶制出来的“幸运”交到他手里。 岂了。到了楼下,便看见一个我极度不想见的人——沉俊之,他倚在车边,神色阴郁,看不出来有一丁点的喜色。 这神情让我在心中起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怎么回事呢?采媚不是已答应他的求婚,照理说,他应该志得意满、神采飞扬才对! 然而——怎么会是眼前我所见的这副模样呢? 真是教人匪夷所思。 “嗨!采媚她——已经去上班了。”我有点不自在地跟他打招呼。 “我知道。”沉俊之点点头说:“是我送她去公司的。” “哦!”我轻应了声。 既然如此,他还来这儿做什么?我在心里嘀咕著。 “你要出去?”沉俊之熄了手中的烟。“和别人约好了?”他蹙着眉问道。 “随便走走而已。” “是吗?”他有点不相信的神情。 我耸了耸肩。“信不信随你。” 沉俊之明显地吁了口气,转身拉开车门对我说:“去阳明山兜一圈好吗?花季快结束了。” 我心中的疑惑更添几分——他究竟想做什么? “你今天不用上班?”我不明就里地问他。 “我今天放自己的假,上车吧!” 略略思索片刻,为了不显自己的小心眼,我决定接受他的邀约;也许是他有话要对我说吧! 车子在车阵中停停走走了好长一段路,沉俊之和我都默不作声;车窗里窒闷的气氛,让我打从心底紧张起来。 “听点音乐好吗?”我故作轻松问道,伸手去拿录音带。 沉俊之却出乎意料地紧握住我的手,而那力道令我想发疯。 “你做什么?”我急着要挣月兑他,却怎么也挣月兑不了。 沉俊之没理我,仍专心一意地用剩余的一只手开车。 这算什么呢?一股气恼不由得翻上心头,我激动地说:“沉俊之,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忘了你已经向采媚求婚了吗?你现在还这样对我拉扯扯的——你当我是什么?” “当你是什么?”他侧过脸来,皱眉瞥了我一眼。“你又当我是什么?从头到尾,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丝毫?” “我——”我一时语塞。 有吗?我曾爱过他吗?一如往昔,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敢回答我?”他的声音饱含著悲愤的怒意。 “不管答案是什么,现在来说,都毫无意义。”我疲倦地说:“你只要记住,从今以后你必须全心全意去爱采媚就够了。” “很好!就算是我向你的好友求婚,你都无所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他咬牙问道:“告诉我,那天我说的话是不是说对了?一直以来,你喜欢的人都是邵轩,而我——只不过是一只被你用来遮掩事实的棋子?” 这问题——我怎能回答呢?于是,我说: “停车,我不去阳明山了。” 沉俊之一语不发,一个煞车,便硬生生地将车子停靠在路旁。“我——恨——你!”他一个字、一个字恨极了地说,说完,便阴鸶地甩掉我的手。 “我……”我张著嘴却说不出话来,心乱极了。 “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他阴沉地又说。 我并没有回他任何话,只沉默地下了车。 车子立刻绝尘而去。 不知为什么,下意识里,我直觉有事情将要发生…… 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早该是上床会周公的时间了。 可怜我却像个傻子似的,抱着个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罐,全身疲痛地倚在邵轩家的铁门旁。 唉!怎会不疲呢?从晚上七点一直等到凌晨近一点,整整六个小时,我就这么像个呆瓜被罚站般的立着,不全身疲痛才怪! 然而,身体的不适并非此刻心中所关注的重点;我担忧的是,夜已这么深了,邵轩怎么还不回来? 稍早的时候,我借了楼下管理处的电话,打去医院询问,夜班的人说他早就离开了。那么按常理——不应该现在还见不到他的人影呀! 究竟他是去了什么地方?抑或——抑或有了意外? 会不会在路上发生车祸?还是倒楣地被人打劫了? 满怀忧思地揣度着种种可能,心里更乱得不可收拾了。 但无论我是如何地心焦万分,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又累又担忧地守在这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突然间,我觉得有种近乎要崩溃了的筋疲力竭感从我脊背中窜了出来。我累了,好累……好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还有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累。 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想稍微休息一下。谁料,不知不觉地,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直到玻璃罐掉落到地上,一个清脆的响声,才让我睁开眼睛,清醒了过来。 然后,我发现了那散了一地的纸鹤及碎玻璃。 我傻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那是我熬了好几个夜晚,熬得眼圈都黑了的心血啊! 我在心里狂喊著,它们是要带给邵轩幸运的,不可以毁损,不可以…… 我咬住嘴唇哭了,难过得哭了。 透过泪雾,看著那洒了一地的五颜六色、缤纷绚丽的纸鹤,我感觉一股难以忍受的痛楚正疯狂咬噬著我的心,情不自禁,就朝地上跪去,帝著泪、带著惶急、带著焦灼,在碎玻璃中捡拾那些纸鹤。 我拼命地捡著,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自指端划过,殷红的鲜血立刻从自己瓷白的手指头上源源冒出。我蹙眉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后,顾不得伤口的疼痛,又继续埋首清理地上的残局。 尚未完全将纸鹤从碎玻璃中挑拣出来,邵轩却在这时候回来了。 “骆冰——”他既惊且疑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我。“你在干嘛?怎会弄成这样?” 我想此刻的我,脸上泪痕斑斑,又披头散发的,一定壮极狼狈……于是,索性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也不吭一声,仍旧捡着我的纸鹤。 “骆冰!”邵轩的声音转为不安,又叫了声。 “不用你管。”我颤声低嚷,却有更多的泪自眼中落下。 “怎么回事?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做什么?这一地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邵轩说着,也蹲了下来,同时发现我的泪。“你怎么哭了?谁欺侮你了。” 我别开脸,吸着气道:“你究竟去哪儿?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晚?还以为你出事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要来,你——并没有告诉我你要来呀!”他满含歉意地说:“对了,这些是什么?”他拿起一只纸鹤问我。 要我怎么说呢?都弄成这样了。 “我没事做,折著好玩的,想拿来给你看,看我——看我折的好不好?” 邵轩一听,便笑了,摇著头说: “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孩子气?”邵轩的话让我心碎。我霍地自地上站起,定定看著他道:“你真的这样认为?” “难道你不是吗?”他跟著站起来。“不然——怎么会等了一整晚,就为了要我看你的纸鹳折得好不好?” “你——”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紧握沾满血污的双手,希望藉由痛楚来使我落魄的意志清醒些。“算了,我走了!”我踩过那些纸鹳,一步一滴血地朝电梯走去。 “我送你回去吧!大半夜的,你一个年轻女孩子搭计程车很危险的。”他跟进电梯里。“呃——地上那些东西怎么处理,你不要了?” “帮我扔掉吧!”我把他推出电梯外。“我开车来的,不用你送,再见。” 电梯的门一关上,我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邵轩,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意呢?我感到极端地悲伤…… 前世你一定爱我太深 让我欠你到今生 我的世界为你敞开一扇门 却无法留住你的眼神 从来就不是你的恋人 为何我难舍难分 百转千回问我爱上你什么 要我这样火热水深 …… 难道注定遇见你 是一场伤心游戏…… 收音机里传来黄雅珉凄怨的歌声。这歌彷佛是为我而唱,歌词所描述的——不就是我到邵轩的心情吗? 为什么我是这么地放不下他呢? 昨夜伤心欲绝地从他家回来时,不是已决定再也不管他了吗? 怎么还不到半天的时闾——我的心又惦念起他来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怎么也挥不去邵轩的身影,偏偏我又想定短期内再也不主动和他联络了。 想了想,不如提早回南部看老爸吧!这总好过我一个人在这儿发愁、发闷、顾影自怜。 有了决定,便立刻付诸行动。 草草收拾了点简单的行李,再留了张纸条给采媚,告诉她我回南部的家后,就怀著颗伤怀、无奈的心,踏上归途了。 随著离家的距离愈来愈近,一股思乡、思亲的情感逐渐浓烈起来,居然真让我抛开了邵轩带给我的苦恼! “小姐,你怎么提早回来了?我去告诉老爷,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来替我开门的游嫂,又惊又喜地接过我的行李,旋即匆匆地往里头奔去。 待游嫂走开、我环顾了眼花团锦簇、林木扶疏的庭园,满意地发现一切都别来无恙,仍是那么地清幽雅致,充满了勃勃生机,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我不禁漾起笑容,心情开朗地朝屋里走去。 一进客厅,见了久远的老爸,情绪陡地失控、激动了起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箭步向前,抱著他又哭又笑叫: “老爸——老爸——我好想你啊!你好不好?” “得了,你这没心肝的丫头,会想我才怪!”爸爸不很认真地埋怨着,同时宠溺地模模我的头。 “天地良心,人家真的有想你嘛!”我娇嗔地跺了下脚。 “是真的就好!依我看,八成是在台北有了麻烦才是,我猜得对不对?” “好爸——”我赖在爸的怀里,不依地嚷嚷:“别把我说得这么势利嘛!” “好啦!别闹了,家里有客人呢!”他拉开我环抱住他的双手,说,“你不怕羞,我还觉得难为情呢!” 家里有客人?怎么方才进门时,我一点也没注意到? 狐疑地旋过身,这才发现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我不觉就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起!罢才没发现你也在这屋子里,所以我……” “无所谓!”他语气轻快地打断我,化解了我的尴尬。“你的表现很令人感动,没什么失礼的地方。” “老爸,你听见啦!”我转向爸。“我可没得罪你的客人。好啦!不打扰你们,我先回房喽!”说着,我便往楼梯跑。 “小姐,等一下——”那男人竟开口叫住我。 这可稀奇了,我和他素不相识,他怎么会那么冒昧地在老爸面前喊住我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睁大眼睛问道: “什么事?” “我们见过面的,你忘记了?”他似笑非笑地望著我说。 我愣了一下——我见过他吗? “你说——我们见过面?”我打从心里头纳闷起来,怎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重新走下楼梯,对那男人研究了起来。 他有张颇有个性的脸,不算漂亮,却挺有男人味的。虽说长相不若邵轩和沉俊之的俊颖出众,但亦不是个会叫人视而不见的男人。 他自有属于他自己的风格与特色。 我应该没有见这他的。如果曾见过他——我没有理由对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当时,我们还简短交谈过。”他给我提示。 我努力搜寻记亿——仍是一无所获。 “抱歉!我真的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或者,你认错人了吧?平常我都待在台北,偶尔才回南部一次,就算回来,也极少到外面走动;所以,要是我见你,我一定会记得,但现在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是啊!”爸也开口说话了。“这丫头一直都待在台北,不曾参加这里的社交活动,梦森,我看你可能真是认错人了。” 梦森?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吧! 不知怎地,我轻易地就记下了他的名字。 那个叫梦森的男人,定定地又看了我一会儿。 “可能真的是我认错人了!抱歉。”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无所谓!”我转了转眼珠子,不在乎地说:“我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不会跟你计较的。” “乖女儿,讲话不可以这么没礼貌。”踏轻斥我。“梦森和你才第一次见面,不要给他留下坏印象。” “骆伯伯,没关系的,我觉得她很率真、很可爱。”梦森为我说话。 爸笑着摇头。 “她还可爱呀?五专都毕业两年多了,已经是二十三岁的人了,偏偏做起事来还是那么冒冒失失,讲话又口没遮拦的,真怪我不该宠坏了她。” “爸——你怎自这样损我?”我娇嗔道。 “好,不说!不说!你先回房休息,开那么久的车,一定累了,先好好去睡一觉,等我和梦森谈完正事,再去找你聊天。” “那我回房了,不耽误你们!” “很高兴见到你,美丽的姑娘,希望能有机会请你吃顿饭。”临去之际,梦森毫无预警地提出邀约。“ 我正担心回家的这两个多礼拜,日子铁定会乏味、无聊死了!现在有人主动邀约,可就不愁时间难打发啦! “有机会的!”我对他嫣然一笑。 第二天早上,我便接到梦森邀我一起吃午饭的电话。 没有意外,也没有故作矜持推托一番,我落落大方地一口就答应了。 爸的反应是眉开眼笑,见了盛装打扮的我,更是一脸贼贼地笑。 “尽量玩晚一点,最好是连晚饭也在外头吃过再回来。晚上你大哥约了几个股东到家里吃饭,顺便讨论一个计画,要是你太早回来,闷死了,我可不负责。” “这样哦——”我在心中思忖著,能和梦森相处那么久的时间吗?和他不过是初认识的朋友而已——但,一思及那无聊又冗长的饭局,我想,不管怎样,今天一定得撑晚一点再回家得好。“没问题,老爸,我一定会很晚才回来的。”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喏!我自己会开门,不用等我。” “女大不中留。”爸的声音很低、很轻,却仍让我听见了。 他的语气彷佛——很开心? 天!他铁定以为我对梦森有意思——其实才没有哪!我只是——只是——算了,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 “我走了,爸?” “快去!快去!梦森在外头等很久了。” 爸一副迫不及待要将我嫁出去的著急样,弄得我哭笑不得,事情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样嘛! 失笑地向外头走去,到了大门外,梦森根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说: “请,美丽的小姐。” 看他一身轻松的穿著——一条泛白的牛仔裤,一双球鞋,一件衬衫;反观自己,穿的是件粉紫色的雪纺纱洋装,和一双深紫色在脚踝处缠满带子、像芭蕾舞鞋似的高跟鞋,我不禁有些赧然。 “不知道你会穿成这样,我——好像穿得太奇怪了!不如,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换件衣裳,这次,会很快的。” 我作势就要跨出车外—— “不要!”梦森将我按回车里,关上了车门。 然后,绕到另一边,钻进驾驶座里。他没有马上开车,深深地看了我一会。 “我总共见过你三次,你一次比一次令人惊艳。” 依稀记得,沉俊之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赞美之词,这么看来,我对异性应该是满有吸引力的才对,但怎么邵轩对我硬是没有任何感觉? “谢谢你的恭维。” “我是说真的,绝无半点恭维的成分。”他发动引擎。 我笑笑,心底却没什么喜悦的感觉。 “不过,你好像记错了,连今天的见面,我们总共才见了两次面而已。” 梦森侧过脸来看我一眼。 “我们在酒吧见过面的事,你真不记得了?” “酒吧?” “当时你的朋友喝醉了,我帮你送他回家,你想一想,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原来那天帮我大忙的人——是你?”我意外极了。 都怪那天晚上,我将全部心思系于邵轩身上,全然无心于其他的人事物,否则,也不至于这么丑了。 “可能我长得其貌不扬吧!这就难怪你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他略带嘲弄地意思。 “对了,你的手怎么了?”他一手轻松地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指著我那双各贴了很多ok绷的手。“要不要紧?还是我先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连家里的人都没能注意到,却被他一眼发现——他的细心,让我有股很温馨的感觉。 我叹了口气。“没什么,是我自己——自讨苦吃。” 梦森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 “是不是有什么故事?要不要说给我听?” 不应该说的。但也不知为什么,我竟很自然地把前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 话一说完,我都被自己的反常给吓了好大一跳,这——似乎是交浅言深了。 “抱歉,让你听这么无聊的故事——我们还是聊些别的吧!” “不!依我说,你那个朋友的反应真是很迟钝,你这么好、他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别说了!”我突然有点想哭的冲动。 眼前这个人,我前前后后也才只见了他三次面,他便能如此了解我的感受。怎么邵轩会跟顽石似的,点也点不透呢?是不是除了采媚,他的心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你一定很爱他!”他根本不把我的制止当一回事。“为什么不对他表白?说开了,你也……” “我都说别说了!”或许是自己的情绪压抑大久了,我突然失控地对他吼了出来。 原以为梦森会不高兴,但他只是笑著。 “不说就不说!”他果真依言住了口。 他的气度,更令我感到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我……” “算了!”他用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用不着向我道歉,我了解。” 怀着歉意,我勉强地笑了下,蓦地又有了向他倾诉心事的。 “老实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陷入这么老掉牙的故事里,扮演一个如此可笑的角色——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骆冰了,我觉得现在的我好陌生、好傻……他根本就不可能会喜欢上我的!” “你傻得让人心疼。”他声音极低,像自语似的。 我不再开口;能说什么呢?我的心中只有邵轩…… 第五章 “你觉得梦森这个人怎么样?”我独自坐在阳台上看著星星,正看得出神,大嫂的声音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我微微一怔,一时间,竟没能抓住问题的核心。 “很好啊!” “你能这么认为就好了。” “好什么?”我不明白地看著大嫂。 她却笑了出来。 “别装了好不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你就从实招来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好吧!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喽!这几天,你常和梦森一块出游,怎么?是不是动了凡心了?” 大嫂的话,让我险些没晕过去。 “拜托,什么跟什么嘛!我和他只不过是吃个饭,到处兜兜风而已,你别乱想,好不好?” “是吗?”大嫂偏著头审视我,以一种极度怀疑的口吻又问道:“那我换个方式问你,你不否认对他有好感吧?” “没错。”我实话实说。“他为人风趣,又乐于助人,我的确是不讨厌他。但我们只能是朋友,不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展的。” “为什么?”大嫂的表情很困惑。 “没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可能。我到他没那种感觉,他也不见得会喜欢上我,就是这样!” “哦!可是——可是……”她吞吞吐吐的。 “可是什么?” “有件事——我还是告诉你好了。其实,这次要你回来,除了给爸祝寿外,另外爸还有个心愿——” “心愿?”我瞅著她,心里很是好奇。“是什么?该不会是要替我相亲吧?” “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 “荒谬!”我嗤之以鼻。“我才不会沦落到‘相亲’这种可悲的地步呢!靶情的事,我一定要自主,我没办法接受被安排的婚姻。” 见我说得慷慨激昂,大嫂不禁蹙起眉头。 “被安排的婚姻也没什么不好,别那么排斥嘛!你想想,爸帮你物色的婆家,一定是经过千挑万选的,你就只要准备好当少女乃,其他什么事都不必烦,多好!” “就像你现在这样,是不是?”我紧盯著大嫂。“告诉我,你很我爱大哥吗?” 对于这个问题,大嫂似乎显得有些错愕,她愣了几秒钟,才回笞我: “没什么爱不爱的。你大哥什么都依我,在这里,事事又都有人伺候著,毋需我操心任何事,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和从前待在娘家时,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答案,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不过,每个人对爱情的期许和要求本就有所不同,又怎能苛责大嫂什么呢? 只是,我自己是绝不肯要一个被安排的婚姻的。 “不管怎样,我是不会答应去相亲的。”我很认真地说:“我最讨厌像只猴子般的被陌生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了。” “放心,用不著相亲了,你已经见过他的面,现在只要你接受他,一切就功德圆满。” 见过面了?是梦森吗? “谁?”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仍是希望由大嫂口中得到证实。 “就是俞梦森嘛!爸本来是要安排一个饭局,介绍你们认识,谁知道你提早回来,和他不期而遇,而且又一见如故;说来,你们俩应该是挺有缘的,何不试著与他交往看看?” 这话!让我陷入沉思之中。说我和梦森有缘,还真有那么点,否则,在邵轩喝醉的那一夜,又怎会遇上他?且他又适时助我一臂之力呢?所以,撇开一切不说,基本上,他真是个十分热心的好人。但是,无论他再怎么好,对我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只爱邵轩一个,虽然他不知悉一切,我依然只为他守候。 “我不会和他进一步交往的!”我斩钉截铁地说:“你帮我告诉老爸,请他打消这个念头。” 大嫂摇摇头,对著我做出为难的表情。 “我看很难喔!最近东佳集团正计画要推出一个五十亿的开发案,爸很希望能够争取到和他们合作的机会;不过,想要争取合作的公司很多,所以东佳集团的董事局还在评估当中。” 我拂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这些——和相亲有什么关系?我不懂。”向来我对爸公司里的事不曾闻问,因而我的反应是茫然不知。 “当然有关系!梦森是东佳集团的少东,只要他和咱们结为亲家,他们的董事局焉有不与我们合作的道理?” 瞧大嫂兴高采烈的模样,我心中的不满早已升到极点。 一直以为爸很宠我的,想不到我仍得落得和大哥一样由他安排——为利益而联姻的下场。真是教人生气,又悲哀啊! 不过,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这桩荒谬的婚事的!我决定主动出击,找梦森好好谈谈,相信他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才对! 阳光灿灿,清风徐徐,坐在一家露天餐厅一隅的我,心情却是十分紧张。 接到我打去的电话,梦森似乎有些意外,不一会儿,又变得雀跃不已。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飞车赶到我面前。 “怎样?我来得够快了吧!一路上,我可是命也不顾地连闯了好几个红灯!” “你真是的,干嘛闯红灯!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我低声数落他。 “你能这么关心我,就是真撞车也值得!” “别乱说。”我不安地喊“什么撞不撞车的,这不吉利,下次不许再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梦森神色一整,正经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见你,这种事从来就不曾发生过;相信我,骆冰,我从不会重视一个女孩子像对你这样。真的,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极短,可是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我觉得你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人生伴侣。” 听梦森这一番表白,我突然有些心虚起来,一下子就削弱许多来时要开门见山说出自己心意的勇气。 “梦森,我——”不知要怎样说才能婉转些,我迟疑地接不下话。 仿佛洞悉了我心里所想的事,他对我摇摇头,示意我保持沉默,却接著说下去: “我明白你心里已有了喜欢的人,我不想奢求什么,只希望在他尚未对你有所表示以前,你能给我个机会,试著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就这么个小小的要求,不要拒绝我,骆冰?” 他的态度是那么地恳挚——我能拒绝吗? “我——我——”我苦恼得紧握双手,说:“怕浪费你的时间和——感情。” “我不在乎!”梦森涩涩一笑。“如果到最后,我仍不能拥有你,我会认命的,而且祝福你和他。” 傻瓜! 望著他异于往常温柔的目光,我觉得自己的心竟有些微的悸动着。 如果没有遇见邵轩,我也许会爱上他的!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对了,找我来有什么事?” 终于切入正题了! “昨天我——听我大嫂说,原本我爸要安排我们相亲的——”我不自在地看了梦森一眼。“你知道有这回事吗?” 梦森的目光更温柔了。 “现在不需要了,只等着哪天我突然能通过你的考验,蒙你大发慈悲,肯接受我,我就修成正果了。” “其实爸会希望我嫁给你,是有商业上利益的考量的。”我鼓足勇气,说了出 梦森丝毫没有流露出不满的表情,只是笑笑。“是指那个五十亿的开发计画?” 他居然已经知道爸的用意? “没错。”我感到有些羞惭。 “别担心,我不会拿这件事来胁迫你接受我的。”梦森信誓旦旦说:“我会尽力帮骆伯伯达成他的愿望。” “真的吗?”他表现得愈好,我愈感到愧疚……可是,感激和爱情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我不会因为他为我做了这么多,而放弃了对邵轩的执著。 “放心好了,我向来都不轻易承诺,但开出去的支票,绝对都能兑现。” 这时候 有句俗话说得好“好心有好报”所以,我衷心的祈祷,将来梦森能有个美好的归宿。 终于如愿得偿和东佳集团合作,爸除了开心外,就是对梦森满意得不得了。相对地,我的抗旨便让他气得七窍生烟。 一直都不曾真正对我发过脾气的他,这次,为了我“不识好歹”地拒绝这门婚事,破天荒地吼了我。 “你真不识好歹, “我不想那么早结婚。”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理由。 说什么也不能让爸知道我暗恋邵轩的事,若他知道了我竟执著于这样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不更为光火才怪! 爸定住我的眼睛几秒钟,似乎在打量我是否撒谎,我只好硬著头皮,强自镇定地接住那如利箭般的注视。 “要是不想现在结婚,可以先订婚,这事有得商量的!”爸的语气缓和了些。“最重要的是你得和梦森先定下来,不然,我太愧对俞家了。”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他的商业利益,我不禁拗了起来。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他那利益挂帅的心态。 “为什么要先定下来?我不想嫁,既然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要嫁进俞家,干吗妨碍别人的好事?说什么,我都不会先跟梦森订婚的。” “由不得你!这门婚事你一定要答应,若还不想结婚,可以,但一定要先订婚。”爸下了最后的通牒。 这时候,要是仍坚持己见,无异是向爸的耐心下挑战,后果的严重性可想而知,但我仍执意选择了坚持己见,为了邵轩,什么苦果,我都愿意承担。 “爸!我不想和大哥一样,有个为了你的商业利益而促成的婚姻。婚姻是神圣的,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像个木偶似的任你摆布!” “我费尽心思才为你挑到这个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婆家,为了什么?还不是希望将来你能高枕无忧地过少女乃女乃的生活,你居然敢说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把你当木偶耍,你——你是不是想气死我……”爸盛怒至极地涨红了脸。 他有高血压的毛病,我实在不想再惹他生气,却又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爸,我知道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很疼我,不曾让我吃过一丁点的苦,但是爸,我并不是很重视物质享受的人,你不需要为我安排个豪门婆家,我也不想过什么少女乃女乃的生活,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逼我了。” “好,你清高,算我鸡婆!” “爸,别这么说嘛!我……” “不用再说了,”爸手一挥,拒绝听我再说下去。“我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嫁给梦森?只需回答‘要’或‘不要’就好,其他的狗屁谬论,我一概不想听。” “爸——” “说啊!” 望著气咻咻的老爸,我豁出去地摇了下头。 “好,算我白疼你这么多年——”爸气得全身颤抖地对我吼道:“你——你居然敢违逆我的意思?那好!既然你那么有骨气,我也就不再勉强你了。你现在给我听清楚,从今以后,你休想我会再接济你一分一毫,还有,我买给你的跑车和台北的房子……总之,只要是你从我这儿得到的一切东西,全部都不许你再使用。你现在——就给我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从小到大,爸一直都那么疼我,现在——就为了我不肯答应这门被他安排的婚姻,他便如此对我;我除了难过之外,心早已冷了大半。 “爸,你……”我犹抱一丝期待看著他,希望他别把事情做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除非你现在回心转意,肯听我的安排;否则,你就快点给我走得远远的,你早点走,我才不会活活被你气死!”爸不耐地说。 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不舍地再看了爸一眼,就离开家了。 原本我还一直担忧该怎么对采媚解释房子被爸收了回去的事,结果,一回到台北,才知道在我离开的时间里,采媚居然搬去和沉俊之同住了。 听了这样的消息,我本该松一口气的,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可免去向她解释房子被收回的惨事,但才一转念,心中便立刻对于她和沈段之同居一事——感到十分忧心。 犹记那天和沉俊之不欢而散之后,每当我静下来时,耳际便不时响起他那阴鸷的声音: 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就为了那天他对我说了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心中罩上了层阴影——找想沉俊之根本就不是真心爱采媚,而且他说过,他向采媚求婚的动机只是为了想试探我的反应而已! 但是,现在又怎么和采媚同居了呢? 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难道他是在玩弄采媚的感情? 我倒抽了口冷气,为这可怕的臆想感到严重的烦忧。 采媚也真是糊涂!怎么就这样身分未明地跟了沉俊之?唉!我真的很怕她会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然而,忧虑归忧虑,我也无能为力了。现在的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说,采媚一副正沉醉于浓情蜜爱的热恋中的模样,相信无论我说什么,这时候她绝对听不进耳,搞不好还以为我是因妒生恨,而对沉俊之心存报复呢! 也罢!我唯有默默地为她祝福,但愿沉俊之已经回心转意、改心换性,对采媚真是一片真心。我衷心这么地冀盼著。 走了采媚,坐摊一室的空荡冷清,我不禁为自己的将来怔怔地发起愁—— 想了想,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的幸福宝宝。就连我五专毕业后的这两年多以来,我也从不曾为食衣住行的问题烦恼过。采媚也曾为此而笑讽我是衔金汤匙出世的好命女,无忧无虑得教人眼红。 她的话,言犹在耳——怎知时至今日,我竟会惨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在后事事、样样,食衣住行全得自食其力,再也得不到家里的接济——永远、永远…… 思绪行走至此,从不曾工作、看过老板脸色的我,不禁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慌。 再一想,我念的是三流的学校,文凭也是勉勉强强给混出来的,又加上毫无工作经验,没一技之长……啧!真不知会有哪个白痴老板肯任用像我这样的废物! 废物?这个字眼一从脑海闪掠而过,我的心脏随即紧缩了下,不由自主地就长叹了口气。怎么我空有外貌,却什么都不会呢?我真是没用,名副其实的绣花枕头! 不过,不管怎样,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骨气,我告诉自己,就算真饿死在街头,我也不会改变初衷回去向爸低头,恳求接济的。说实话,直至现在,我仍无法释怀被爸逐出家门……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情缘牵缠是无法说清楚的;在爸眼里,梦森确责是最佳乘龙快婿人选!但我不要他啊!我只把他当成哥哥般的好朋友而已,爸为何要强人所难?他根本就不知道要是我真的依了他的心意嫁给了梦森,那后果会有多严重!这辈子我和梦森都不会有幸福快乐可言的,那么,他的一番美意到了最后,岂不是反而害了我和梦森?所以,我说什么也不会听任爸的安排的! 对了!就是这结论,死也不回去听任爸为我安排的终身大事。理出这么个头绪来,我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地安定了下来。 就这么办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多想无益,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既然爸说了,不许我拿走任何他给我的东西,我就只拿了自己的印章、证件及一张剩不了多少钱的金融卡,孑然一身地离开! 反正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死不了的。 今天,我才知道了一件事——原来找房子和找份好工作是那么地难;尤其是能令自己满意的房子,更是困难。 顶著酷热炙人的大太阳,我拿著张刊有出租房屋资讯的报纸,跑来跑去,花费大半天时间,看了许许多多的房子,就是觅不著一间能合自己意的房子。那些房子不是租金太贵,就是又脏、又乱、又小,有几间稍微差强人意,偏偏住那儿的人看起来挺复杂似的。 结果,就这样东奔西跑了整个下午,淡淡的月牙儿已浮上了天际,我仍在空气污浊的台北街头晃荡著;看样子,今晚我可能得往旅馆了。 既然天意如此,我决定暂时把找房子的事抛到一旁,找家高级西餐厅,好好享用一顿晚餐,以慰劳那两条又酸又痛的腿。没一会儿,我便找到一家名叫‘恋恋红尘’的西餐厅,里头的布置优雅,灯光柔美,还有悦耳的钢琴演奏,虽不是属于富丽堂皇的豪华餐厅,却让人一进到这儿,便有种很温馨、很舒服的感觉。 由于正是用餐时间,客人颇多,剩没几个座位可挑,我只好在柜台旁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当我点完东西,侍者才刚走开,而我也正打算靠进软软的布沙发里,放松一下四肢时,却看见外头走进了两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只见她们向柜台走近,向会计小姐询问起来,我一时无聊就听了她们的谈话内容,才知是来应征的。原来这里要请人?我像捡到宝似的跳起来,冲向柜台,用著喜出望外的语调问: “请问,你们这里缺人手吗?” 坐在柜台里的会计小姐笑了笑,说: “是啊!你想应征吗?是大夜班的会计,从晚上十点一直工作到隔天早上六点,总共八个小时,这个时段你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什么都不会,只要人家肯录用我就得偷笑了,哪还敢挑剔什么?可是,刚刚那两个女孩子不也是来应征的?看她们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再看看自己的菜样,老板会用我吗?顿时,我又兴起临阵月兑逃的念头,还是别丢人现眼了吧!我是来吃晚餐的,干嘛跟人家凑热闹应征什么会计呢? “算了,我只不过是随口问问,谢谢你!”我转身准备回座位。*竹轩墨坊* “试看看嘛,我们这儿待遇不错,同事们也都很好相处,每年还有出国旅游的福利哦!”会计小姐操著台湾国语,在背后对我挽留地喊著。 我又回过头。“刚刚那两个小姐不也是来应征的?” “放心好了,我们经理看到你,一定会录用你的。”她笑得有点特别含意地对我保证道。 一定会录用我?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 “因为你很漂亮。”她笑著叫门口的领台我去办公室见经理。 丙真如她所说的,我轻易地得到了这份工作,应征我的林经理还对我保证,只要我全勤,每个月的薪水加上小费,绝对超过三万块。 看来,一个女孩子拥有较好的容貌,还算是有点好处的!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不知道为了什么,回台北后,我一直提不起勇气去找邵轩,甚至连这天是他的生日,我仍是连电话也不敢打…… 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是否是因为自己现在的狼狈? 不过,我很惦念他倒是真的,不知别后的日子,他过得可好?是否想过我这个朋友? 我咬著唇,因为思念而忍不住在灵魂深处哀声长叹!为什么我第一次真正倾心爱上一个人,得到的却是这么愁惨悲哀的局面?上天也未免太捉弄我了! 闷闷地垂头顾影自怜之际,一个男性的声音蓦地惊扰了我。“小姐,结帐!” 那么熟悉的声音,令我无法置信地抬头——一抬头,我便错愕且惊喜交集的瞪著立在眼前的人,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竟然是——邵轩! “邵轩——怎么会是你?”接过他递来的帐单,我只觉得彷佛是置身梦中的不真实感。 而闪现于邵轩脸上的惊愕,似乎也不下于我的。 “是你——你又怎么会在这儿?”他的声音除了惊讶不已外,还有著不解。 怎么会在这儿?要我怎么说呢?我也不想啊! 我一瞬也不瞬地望住他,却迟疑著,没有回笞他的问题。 “你莫名其妙地不见踪影,我很为你担心,你知不知道?”他深深地注视著我,语气陡然间变得有些激动。“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突然不告而别?然后连一通电话也不给我?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了,所以你要避开我?” “你没有得罪我,别乱猜了。” “那你明明人在国内,为什么要让采媚骗我说你出国去了?若不是存心要避开我,何必这么做?” “采媚说我出国?”大荒谬了!我哪时说过这样的话?采媚怎会这么告诉邵轩呢? “她真是这么说的,你该不会要说是她撒谎骗我的吧?” 听他的语气,似乎蕴含著极度的不满和怒意。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难道——他介意我的失踪?他——在乎我?是这样的吗? “我没说采媚撒谎,可能是她听错了吧!我是回家帮我爸庆生,才不是出国呢!”我勉强地笑了笑说。 他摇摇头。 “别骗我,那天半夜,你从我那儿离开的时候,你很不开心,对不对?” “才没有!”我不自然地否认著。 “好,那你告诉我,那天你为什么哭?” 我看了看他,不懂他究竟想求证什么。 “我先替你结帐。”我逃避地低下头去。 “你回答我!为什么不回答我?”他追问著,并掏钱付了帐。 我的心猛跳了下,差点就要对他说:因为你呀!傻瓜。但是,我终究没有勇气把话说出来,只把剩余的钱拿给他,说: “找给你的!有什么话等我下班再说,你先回去吧!我会找时间跟你联络。” 他眉头微蹙地凝视我。 “你会吗?你连搬家都没告诉我,现在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我保证一定会找你的,你先走吧!”我发现站在门口的领台一直朝我们这儿看,便催促他赶快离开。 “要走,你跟我一块儿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我不能走。”我为难得看了下手表,才一点半而已,怎么走? “不管!”他很性格、很强硬地说。这样的他,是我从不曾见过的;他向来很少对别人发脾气,怎么现在会以这种态度对我?真教我纳闷不已! 又和他默默对视片刻,读出他眼中的坚决,我终于叹口气投降了。“好吧!你等一等。” 按了内线,告诉办公室里的总会计,请她出来帮我代班,才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提袋,随邵轩离开“恋恋红尘”。 虽然,夜已深了,街道上来往的人车还是偶尔可见的。 沿着长长的中山北路,我和邵轩无言的走了好长一段路——弥漫于我们之间的气氛,僵滞得令人心慌。 “怎么你会三更半夜跑出来吃东西,明天不用上班?”我勉强地开了口,想打破那分窒闷。 邵轩紧趸著眉,一语不发。 我有点难堪,但我不气馁地又开口:“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 邵轩仍沉默着。 我只好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子你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少了我去吵你,你一定觉得清净多了吧?” 我这么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大串,邵轩竟还是一声不响地保持缄默。于是,我再也没有耐性了。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好啊!我跟你出来了,你为什么又这么闷着一句话都不说?算什么嘛!” 邵轩一听我这么说,猛地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我,以一种非常、非常专注的眼神深切地望住我。 “和我交往好吗?”他忽然迸出了这么句话来。 我战栗了一下,完全地愣住了。 他说要我和他交往?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听觉是否出了问题!否则,我怎能听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听见的话? “不要开玩笑了!”我摇摇头,不相信地说。 他握住我的肩膀。“我喜欢你!”像是要给我承诺似的,他万分坚定地对我说出这句话。“可是因为你说你暗恋某个人,以及姑妈突然意外过世的打击,让我迟迟不敢承认自己对你的感情。一直到最近,我见不到你,我才知道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继续再隐藏对你的感情。骆冰,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绝无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被动地看着他,深深看着他。 “你不可以骗我——”泪水慢慢滑出了眼眶,我用力地咬了咬唇。“我现在很脆弱——我——经不起开玩笑的……” “真的!”邵轩紧盯著我,温柔地对我说:“从今以后,我心里只有你,再也不会想别人了。” 我拼命吸著气,想阻止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还是不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觉得自己像是在作梦……”我忽然伸出手,放到他唇边,说:“这样吧!你用力咬我一口,让疼痛为我证实这一切是真的。” “傻瓜!”邵轩将我紧紧地揽进怀中,对我轻喃著:“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邵轩——”我再也忍不住,泪落如雨地饮泣著。“你知道吗?我暗恋的人就是你,我偷偷爱你好久了——我以为你心里只有采媚,永远也不会发现我是那么地爱你,可是现在……” 邵轩忽然放开了我,用手指轻轻按住我颤抖的唇,不让我说下去。 “对不起……”他俯下头来,温柔的、怜惜的吻住了我的唇。 我深深地感动且迷醉了。 好半天,他才离开我的唇,我竟发现他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骆冰——”他轻抚著我脸上的泪痕,用充满了感情的声音说:“把过去的事都忘了吧!让我重新为你活过,好不好?” “嗯!”我带着酸楚的感动及满怀柔情,再度依偎进他的怀里。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伤心了!拥有邵轩的爱,我将会是这世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女孩。 “骆冰——”邵轩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件事我想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 “什么?”我满足地依偎著他。 “那——一千只纸鹤代表什么?” “你怎知道有一千只?不是叫你扔了它们,你还顺便数数啊?”我诧异道。 “我怎么舍得扔?我另外找了个玻璃罐装著,把它们当宝贝般收藏著。” “骗人!你不是说我孩子气?”我撒娇地说。 “你到我家里看看,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他顿了顿又说:“那些纸鹳你明明是要送给我的,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看见弄成那个样子啦!怎么给?而且,你那天还笑我孩子气,我那时候觉得好难过哦!” “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了,我一定会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不要放在心里,恩?” 我点点头,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那些为爱流的泪滴,如今尝来,竟然都是甜的! 第六章 当邵轩知道我和爸决裂的事以后,自是不肯让我继续在外头租那种鸽子笼似的小房间住,而执意要我搬去和他同住。想想,他也是心疼我,我也就欣然地接受他的好意。 不过,“恋恋红尘”的那份差事,我便不肯依他的意思辞掉,毕竟目前我跟他的关系也仅止于男女朋友,我不愿就此事事样样都赖著他。另一个原因是,这次被爸逐出家门后,自己心中有了颇深的感触——我深深觉得一个好手好脚、身心正常的成年人,还是学著自立点的好;不然,一旦遇上什么变故,真是很容易就会被这个社会淘汰掉的。 因此,我坚持继续“恋恋红尘”的工作。只不过邵轩说一个女孩子家上晚班太危险,所以,我和林经理商量了下,他很爽快地帮我把工作时间调到白天,邵轩也就没有微词可说了。 这样的日子,太让人称心快意了。尤其是能如愿以偿地拥有邵轩的深爱,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像是置身天堂。 自那日我们互诉情衰后,他待我便总是百般的细心且温柔。虽然他不会像沉俊之成天将爱挂在嘴边,也不像沉俊之会搞很多稀奇古怪的花招来哄人开心——但,我的心却为他的每个体贴的小动作而感动不已,甚至能清楚明白感受他对我全心全意的爱。每当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就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宁谧,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我不禁又要为采媚叹息,她何以会傻得去舍弃他呢?不知她心里是否后悔过?也不知她和沉俊之过得好不好? 自从回台北的那天和她匆匆一聚后,我们便失去了联络。原本我是打算等工作上了轨道后再去找她好好聊一聊;怎知,我竟会重遇邵轩,且又与他进展成目前的关系……就为了这样,我便一直犹豫著是否该和她联系?不知她若知悉我和邵轩的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而我心中始终记得那一次,为了邵轩,她不念情谊地挥了我一巴掌—— 所以,即使是现在她已和沉俊之在一起,和邵轩真的再也无瓜葛了,我仍是惴惴不安地不想让她知道我和邵轩的恋情。反正,只要我不去找她,她又万万想不到我会住在邵轩那儿,那么,她便不会知晓这件事了,我鸵鸟心态地想著。 然而,这个如意算盘并没有打对。 这晚,因为邵轩要值班的缘故,我想,回去了也只有我一个人,索性下了班后,便独自跑去逛街。逛著、逛著,也不知逛了多久,天公竟不作美地下起雨来。我只好跟著许许多多的路人一起跑进走廊里去避雨。 就当我正望著灰暗的天空兴叹不已时,忽然间,一只手在我肩上猛力一拍,把我吓了好大一跳,还险些就尖叫出声;待我狐疑地回过头去,接触到的竟是一张令我既挂念又不想见的脸孔! 我微张著嘴,惊愕而困惑地看著她——她看来既苍白又憔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那么久不和我联络?”采媚盯著我。 “我……”我呐呐地开口。“前阵子忙了些,所以——一直拨不出空找你出来聊聊。” “忙?忙什么?”她有些咄咄逼人地问:“你老实说好了,你是不是怪我和俊之在一起,因此,不再当我是好朋友了?” “怎么会?”我急切地摇头。“我从来都不曾有过怪你的念头,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真的!” “那么,为什么你和家里闹翻了,你却不告诉我?”她有些冒火的神情。 我艰涩而尴尬地笑了笑。 “有什么好说的?这么丢人的事……说出来很光彩吗?难不成还要我敲锣打鼓四处宣传吗?” 这解释,采媚听进去了,眼中怪罪的火焰也登时熄了。 “的确是不怎么光彩。”她噙著笑意说。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不解地问;这件事明明只告诉了邵轩一人呀!怎么连采媚也知道了?难道——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都没人接,于是,我就打到你家去,电话是你嫂嫂接的,她把大概的情形跟我描述一遍,还要我见到你的时候好好劝解你,她希望你能回家去跟你爸爸认错。” 听了采媚的解释,我才恍然大悟,不然,我还以为她私下和邵轩见过面了呢!害得我心里起了一阵颇不是滋味的骚动,结果,原来她是打电话到家里去过。 “我不会认错的,我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再说,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铁定会被我爸看笑话的。”我振振有词地回她,心里头却浮荡着一分伤感。 “骆冰——”她不放弃地继续劝我。“他怎么说都是你爸爸,难道你真为了一时之气,决定一辈子都不回家了吗?而且,我相信你爸的出发点也是好的,你为什么那么固执呢?听我的劝,回去跟你爸认错才是对的。” 我深吸口气。 “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目前我真的不想回去,你别再劝我了。” “骆冰……”采媚还想在劝我。 “是好朋友就别再说了。我答应你,过些日子——我会找时间打电话回家,这样行了吧?” “恩!”采媚一副虽不满意但可以接受的表情。 “你最近和——沉俊之怎么样?有没有决定什么时候订婚?”我迟疑地换了一个话题。 采媚苦笑著摇头。 “就为了这件事,我已经和他吵过很多次了,可是——他总是说他最近很忙,等过一阵子再说……”她十分苦恼地说:“骆冰,我很烦,我现在才发觉我根本就不了解他。还没搬去跟他住以前他总是哄得我很开心,结果——我什么——什么都给了他——他现在的态度却整个变了,常常要我去迁就他。你知不知道?我——我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我很怕他向我求婚是假的,他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罢了。” 我的心一凛,急忙地安慰她:“先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嘛!他有跟你提过要分手的事吗?” “这倒没有!他只不过是喜怒无常,让我捉模不定。”她呢喃似的低语,神情有些落寞萧索。 我给了一个要她宽心的笑容。“放心吧!很可能是他最近在公事上遇到了瓶颈,所以脾气坏了些,只要你多多包容他,相信过一阵子就会雨过天青啦!” “但愿!”她紧蹙的眉舒展了些。“对了,那你现在住在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她低头从皮包里拿出了纸和笔。“快告诉我,不然又找不到你的人了。” 这可难了! 我犹豫地看看等待我回答的采媚——该怎么说呢?说了,不就得说出我和邵轩的事吗?我不想!自少目前我还不想!所以,我只好对她撒谎,我说: “我现在工作的地方有员工宿舍,所以,我就住进去了。不过,那边的电话不好打哦!” “这样啊!那怎么跟你联络?” 我想了想。“不然,我给你我上班地方的电话,有急事的话,你就打这只电话找我。”我告诉她餐厅的电话号码。“会有人转告给我的。” “真麻烦。”她边把写了号厅的纸和笔放回皮包里,一边嘟哝着。 “将就一下喽!人家是克难时期嘛!诸多不便,请你多多包涵。” 我看了看雨已停歇的夜空,再看看表,发现时间都快七点了,便邀采媚一起吃晚餐。 “怎么接?要不要一起吃晚饭?都快七点了,我带你去……” 我话还没说完,采媚便像被电极一般惊跳起来,一连叠声说: “哎呀!糟了!糟了!糟了!只顾著和你说话,都忘了我和俊之约好到‘港幅台’吃晚饭的事——我不能和你再聊下去,我得先走了。你记得,有空要常打电话给我,知道吗?好啦!我真的得走了,我已经迟到了,再不走,我又得看他一整晚的脸色。” “行啦!你快去会情郎吧!”我笑著推她。 “改天见,骆冰。”她丢下这句话,小跑步跑开了。 望著她那逐渐消失于人群里的背影,再想著她临去前说的那句:“我又得看他一整晚的脸色。”我的情绪忽然就大大地低落了。 沉俊之他果然没有善待采媚。他追求她,是针对我而来的吧?我很清楚采媚受的委屈我得负起部分责任的,但沉俊之可曾想过采媚何其无辜呢?他怎能如此待她? 不是爱,就转成了恨,这种人真是大恐怖了,他那偏激的爱情观更是令人惊心万分,而且害怕不已! 当初,我实在不该招惹沉俊之的,真的。 “你有心事?”邵轩拿起遥控器关掉一整晚我都视而不见的电视机,关心地问著。 “啊?你说什么?”我正想著采媚的事,一时没能听清楚他说的话。 邵轩的眼光探询地停在我脸上。 “我是说你怎么了?整个晚上都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回望他,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没把遇见采媚的事说出来。 “没什么。”我淡淡地说。 邵轩沉默了一下。 “不是说好了不管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不许一个人闷在心里的,你答应过我,忘了吗?” “我……” “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他仔细地看我,眼底流露出关切的忧虑。 “没有!我那份工作很轻松,而且同事们对我都很好,要是连这份差事我都做不了的话,我想,再也没有什么工作能适合我做的了。” “不是工作上的问题,那是什么?”他执起我的丰,一瞬也不瞬地紧盯著我,说:“别再跟我说没有,我观察了你一个晚上,发现你心事重重,情绪很不安似的,告诉我,究竟什么事困扰著你?” “我——我有点想我爸爸,不知道他好不好?”我说出部分的心事,以期消弭他心中的疑虑。 怎知邵轩的眉头骤然蹙紧,一层歉疚之色浮上了他的眼中。“对不起,要不是为了我,你和你爸的关系也不会弄得这么僵,我……” 我不安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别说了,我一点也没有后悔过。要是不能和你在一起,这辈子我都不会有什么快乐可言的,你用不著为这件事自责,懂吗?” “骆冰——” “算了!”我强挤出笑容。“相信总有一天——爸会了解我的。” 邵轩静默了几秒钟。“不如——我陪你回去一趟,你觉得怎样?”他体贴地询问我。“顺便跟你爸提我们的事,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爸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何必呢?” “既然如此,就别想了,开心点,我弹首曲子给你听。”他放开我,走到钢琴前面,打开琴盖,坐了下来。“想听什么曲子?” 为了不叫他继续费疑猜,我振作了一下情绪,微笑说:“只要是你为我弹奏的,我都喜欢。” “那就——弹nothing 靶受他的情意,我的脸孔陡地发烫了,低下头,觉得无限幸福地轻喃说:“为什么不可以?我很喜欢啊!” 立刻,一串叮叮咚咚的琴声满脆悦耳地流泻开来。一曲既罢,接着,他有弹了“一路上有你”及“my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倾听那词曲都情深意挚的琴声……顿时也感到自己的胸臆溢满了难言的痴醉和感动的情绪。 突然琴声嘎然静止,我听见邵轩合上琴盖的声响,便睁开眼睛含情脉脉地看著他。他舆我对视著,回到我身旁坐下,并轻轻拥住了我。 “my 我垂下睫毛,羞怯地笑了。 “骆冰,你笑的时候——好美!”他又说。 他的赞美使我脸儿蓦地一热,月兑口便问:“要是和采媚比呢?” 邵轩微微一愣:“和采媚比?” 其实,话才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奈何话已出口,怎么也放不回来。现在在邵轩惊疑的眼光和诧愕的语气反问之下,我不禁低了头,不安而又心烦意乱的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这么问的。”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托起我的下巴,彷佛有些心疼地紧盯著我。 望著他眼中那片汪洋似的柔情,我心底却泛出一丝苦涩,叹口气说:“其实——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该满足了,怎么还能奢求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超越采媚呢?我觉得自己心胸大狭窄了,才会问出那样的话来,所以,我要说声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幽黑深邃的眸子深情款款地凝在我。 “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他真挚且坚定地说:“从我对你承诺感情的那一天起,你在我心中便是最美、最好的了,没有人能够超越你!” 我流下泪来,情绪激动地投入他的怀里,半晌都平抑不下心中那股浪涛般的骚动。 他轻抚著我的发。“我说过,我要为你重新活过!所以你要相信我,现在我心里面除了你——再也没有别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远长相厮守。” “我也是。”我把脸贴近他的胸口,万分爱恋地说:“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都不要离开我,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对于我的要求,邵轩的回应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忽然记起——在他姑妈过逝的那天,我曾暗自立誓,这一生一世我都要守着他,为他做任何事,让他幸福。 呵!邵轩!我要让你永远幸福、快乐……这样的念头在我心中甜蜜又带著几分忧伤地漾开来。 觅署真爱的日子是美丽的。和并没有真心爱上她的沉俊之生活在一起的采媚相较之下,我是多么幸福,而她——想到此,常常让我感到忧愧了。 自上次在街头偶遇她后,又过了好些时日了。不知她和沉俊之之间是否依然劣势?还是已有转机? 想起那日她临去时说过的话和她脸上憔悴愁凄的神色,我心中的愧疚和不忍,便日复一日地愈益加深。 因此,为了能给自己愧疚的心一点交代,我鼓起勇气,决定厚着脸皮找沉俊之见面,和他好好谈谈采媚的事。 虽不知这么做,对采媚是否有所帮助,但我想,无论如何,这一切是由我而起的,且不管是否会徒劳无功,我都得勉力而为,我有这个义务的。 于是,我怀著忐忑的心情拨了电话给久违了的沉俊之。 接电话的总机小姐要我稍候,随即替我将电话转接到他手里了。 “哈罗,我是沉俊之,请问你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地开口:“我——我是骆冰,可以打扰你几分钟吗?” “骆冰?”他叫了起来,不相信地再问:“你说你是骆——冰?” “是啊!”我掩饰不安地干笑了笑。“怎样?很惊讶吗?” “的确很惊讶——”他顿了顿。“怎么会想到要打电话给我,真是教我受宠若惊。” 电话中虽看不见沉俊之的表情,但听他的语气颇为平和,让人嗅不出丝毫端倪 沉吟片刻,我才鼓起勇气问道:“你还生不生我的气?” 沉俊之没有马上回答,却是轻笑起来。 “你今天打电话来,就为了这件事?” “是的……”我有些艰难地说:“不知道经历了前次的不愉快——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这——”他又顿了顿。“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我沉默片刻。 “我自然是希望你还当我是朋友。”我言不由衷地说。 “是吗?”他的声音满含疑惑。 “当——然。”我结舌地说:“我们并没有深仇大恨,不是吗?我真的希望,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们——我们还能当个朋友。” 他笑笑,说:“好啊!既然你说我们还是朋友——那你肯不肯赏个脸,和我一起吃顿饭?” 我不禁愣住了,真没料到沉俊之居然会先我而提出邀请;我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这正是我打电话给他的目的呀! 我欣然点头,说:“那就先谢说你喽!” 这回答,沉俊之的反应倒显得十分讶然似的,怔怔地说:“你真答应要和我一起吃饭?” “是啊?你刚刚自己说的嘛!难道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会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叹了口气,又说:“谢谢你,骆冰,谢谢你肯赏脸吃这顿饭。”竹轩制作,禁转!” 他的话,使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道: “怎么这么说呢?害我都不好意思了,是朋友,就别再说这些客套话了,0k?” “ok!不说!不说!”他心情好极了似的。“那么就约晚上一起吃饭,可以吗?” 我怎么会说不呢?当然是点头答应啦! 币了电话,才稍稍吁了口气。原本还担心他会摔我的电话,孰料事情竟进展得这般顺利,实在是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不过,我也不敢太开心,毕竟,好的开始只是成功的一半而已。另一半——的等我和沉俊之见了面、谈过之后,才能定论。 “才一阵子不见你,你好象更漂亮了。”一上沉俊之的车,他就夸我。 我有些不自然地耸耸肩,说:“哪有!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会哄人开心,难怪采媚会被你拐跑哦!”说最后一句话时,我注意到他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你真会开玩笑!”他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我哪里会哄人开心?要是我真会的话,你也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 说得我险些招架不住,但一想起肩负的重责,我立刻稳下波动的情绪,诚恳地说:“可能是我们缘分不够;不过情人当不成,做朋友不也挺好的。” 沉俊之扬了扬眉。“是吗?”颇不以为然的味道。 我点点头。 “其实,上次见面,你跟我说——”我嗫懦著:“你说——你恨我,永远不会原谅我,你记不记得?为了这些话,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开心。” 沉俊之侧过脸来望了望我,眼底有抹讶异的光芒。 “我对你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我被他异样的眼神搅得有些不安,赶紧故作轻松地说: “你不知道被人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吗?连晚上睡觉都会作恶梦呢!” “没那么可怕吧?”沉俊之有些失笑。 看著他,我轻叹了口气。“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吧?我真的很希望一切的不愉快能够一笔勾消,你可不可以答应我?” “我答应你。”他郑重地应著。“但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一件事,那天我之所以会向你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是因为当时我正在气头上,才会口不择言,希望你也忘了吧!别再放在心上,嗯?” 他说得那样诚恳,令我心中一热,当下便对他所说过的那些话全然释怀了。毕竟,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呀! “好了,既然已经把话说开——那就没事啦!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呃,是呀#”沉俊之迟疑了一会儿,忽然说:“骆冰,你——现在有别的男朋友吗?” “我——”因为怕他会杷一切跟采媚说开,所以犹豫了半天,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回答我——”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我回答。“你是不是另结新换了?” “没——有。”我僵硬地回答。 “那就好。”他吁了口气似的笑了笑。 “什么意思?”对于他的开心神情,我觉得莫名其妙。“我没有交男朋友值得让你这么高兴吗?” “是啊!”他还是笑,眼中却多了些什么。 我立刻直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偏又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把话峰转,换了一个话题——也就是今天我见他的真正目的,我说: “你和采媚到底什么时候订婚?” “你很关心这件事?”他反问我。 “我当然关心啦!”我真诚地说:“你和采媚都是我的好朋友嘛!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你真的这样希望?”他蹙紧了眉头,微带不满地问:“你真的对我和采媚在一起的事,一点感觉也没有?” “没有!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对待采媚,给她幸福,不要让她后悔选择和你在一起。” “你要我给她幸福?”他怪腔怪调地嚷:“你要我不让她后悔选择和我在一起?” “是的。”我万分肯定地点头。“她是个好女孩,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希望你不要辜负她,她是真心爱你的。” “不要再说这些了!”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骆冰,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我发誓,我一定会比从前对你更好,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恩?”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甩开他的手。“难道你忘了你已经和采媚在一起,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爱采媚你相信我,我心里想的始终只有你一个,真的……我真的好想你。求求你,请你回到我身边,我们重新再开始,好不好?” 我摇头,拼命的摇头。因为,他的话太令人生气了! “不可能,我们之间早已经结束了。”我冷冷地说。 “我说了,让我们重新开始,我……” “你已经拥有采媚了!”我毅然截断他的话。“而我们之间也早已云淡风轻,希望你不要再说任何对不起采媚的话,否则,我没办法和你再谈下去。” “我懂了。”他点点头。“你顾忌我和采媚在一起,是吧?0k!我马上回去和她做个了断,这样一来,你便没有顾忌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我心烦得连声否认著:“拜托你,别再说这些话了,而你最好记住一件事,是你主动追求采媚的,现在她什么都给了你——你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好好对她,别再心猿意马了。我只希望这样,其它的,我别无所求了,真的。” “你撒谎!”他一个宇、一个字地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惦著我的,否则,今天你也不会打电话给我……骆冰,我们不要再折磨彼此了,好不好?答应我,让我们重新来过,骆冰,你答应我吧!” 我闭了闭眼睛,极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绪,就怕处理不当,又弄成了跟上次一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半晌,我觉得心情平静了些,深吸了口气,我才说: “俊之,你冷静点好吗?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自己的所做所为一定要负起责在,你知不知道?你再也没有选择的权利了,你只能好好去爱采媚,疼惜她,不让她受委屈;真的,你只要一心一意待她就够了,其它的事,不要再想了。” 他不说话,只是深锁著眉,注视著前方。 我再接再厉继续说:“你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没有?你有义务要对采媚负责任的,你不能伤害她、对不起她……” “你不用再说了!”他打断我。“我承认我对不起采媚,对于这点——我一定会给她最好的补偿,但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她,我只是——只是为了赌气才追求她的,你相信我,从头到尾,我对她一直都没有认真过,我始终只爱你一个。骆冰,我依然爱你。” “你——”我的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似的,屏息问:“那你——为什么让采媚搬去和你住?” “我——我因为——一时寂寞——所以才……”他叹了口气。“总之,我很抱歉。不过,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我以后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你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轻松?”我实在无法接受他所说的事实,这对采媚太残忍了。“那——你向采媚求婚的事——你要怎么解释?” “我说过,我只是想藉此来试探你的反应,才会随便对她说说的——谁知道她竟会当真——其实,这不关我的事,不能全怪我。” 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只是重重喘著气,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直到他又想来握我的手,我才陡地像枚炸弹爆炸似的吼了开来。 “你不要碰我!你真是我所见过最莫名其妙的混蛋!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呢?我——你停车,马上停车,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骆冰——你怎么啦?你听我说,我们不要再呕气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骆冰……” “你——变态!”我气得迸出了眼泪;他怎能如此耍弄采媚,真是太过分了!“沉俊之,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跟你是连当朋友也不可能了。你快停车,让我走,再不停,我就跳车。”说著,我伸手要去推开车门,吓得沉俊之忙不迭停地将车驶到路旁,停下。 “骆冰,你别激动……”他急切地想安抚我。 但我怎么也不想听他再说什么了。他的车才靠路旁停下,我就不由分说地推开门,跳下车去;也不管沉俊之的叫喊和路人诧异的眼光,只是死命地往前狂奔、狂奔……也不知是跑了多久,一直跑到我双腿再也不听使唤,一口气险些喘不过来时,我不得不停下来,倚著人行道上的公车站牌,大大地喘著气。 久久,我的呼吸才恢复了顺畅,便又迈开脚步,漫无目地地一步步往前走。 然而,我的思想和意识也全回来了。方才沉俊之对我说的一切,一字一句飞快的闪过我的脑海——我内心深处像是有根鞭子狠狠抽过似的,一道一道剧烈的痛楚隐隐传来。 我愈想,愈是心痛不已……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滥情地招惹了沉俊之,否则,也不会害了采媚。总之,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采媚…… 但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采媚所受的伤害? 在大街上茫然无绪走著的我,一想起知道真相后的采媚,我的心便愧疚、自责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再次和沉俊之不欢而散,我除了愤怒,便是忧悸、愁沮得提不起勇气打电话给采媚。 我实在不知那该死的沉俊之回去后是否会和她摊牌,更不知采媚获知真相后会有如何程度惊天动地的反应? 这件事深深地困扰了我,使我变得格外安静而忧郁。 而我的改变,自然又引起邵轩的关切,但我能对他实话实说吗?我能告诉他,我背著他约沉俊之见面,且沉俊之还要求我与他重修旧好的事吗?或者,告诉他采媚之所以会遇人不淑,全是因我而起?不管何者,我都不敢对邵轩说。 因为,我怕失去他,真的很怕! 可是,不能和邵轩提这恼人的事,又该向谁倾诉呢? “到底该怎么办?”对著镜中那落落寡欢的容颜,我不断地自问著。“我真的能那么自私,对采媚的遭遇坐视不理吗?” 想得正出神,邵轩推门走进来了。他走到我身后,从镜子里望著我。 “你好像瘦了!”他皱著眉问:“为什么?” 我茫然地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只望见一双满含愁烦郁悒的眸子,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张极不快乐的脸。但我却说: “不会呀!我一点也没变,是你多心了吧!” “但愿是我多心。”他叹了口气。“不过,我很多天没见过你脸上挂著笑容,这是事实吧?” 我无言地看看他,竟有股冲动想把一切对他和盘托出,结果,话到嘴边又给“懦弱”强行逼咽了回去。半晌,我才说: “也没什么!只不过突然觉得有些情绪低落罢了。人嘛!心情总是会起起落落的,很正常啊!” 他摇了摇头,眼底有著存疑。 “不可能会无故的情绪低落的,我知道你一定有心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我……”我咬住唇,考虑著。 “你忘了我们约定过,不管任何烦忧都要一起承担的?”他温柔地望进我眼底,恳求地说:“告诉我,你究竟为了什么事心烦?” 他的话,我听进去了,心中的犹豫立时散去。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过身子,面对著他,深吸口气后说: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遇见了——采媚。” “就为了这个?”他颇诧异的表情。“你不开心,就为了遇见采媚?” 我沉重地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碰见她以后,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罪恶感——我觉得我对不起她。” “罪恶感?你怎么会那么想?” 因为说不出见过沉俊之及他对我所说过的那些话,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不知道。”我心力交瘁地说。 “你真傻!”他将我揽入他的怀里。 “我傻?”我怔了怔。“为什么?” “是采媚自己决定要离开我的,我和她,谁也不欠谁!你何来罪恶感?” “可是——”我心里想的是沉俊之玩弄采媚感情的事,而他一点也不明白。 “可是什么?难道还有其它事困扰著你?” “没有……”我郁郁出声。“我只是怕——会不会有一天,我突然就失去了你?我真的很怕有这样的日子降临。” “怎么这么说?”他心疼似的拥紧了我。 “要是有一天,你突然要离开我,我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我迷茫地靠在他怀里,喃喃低语。 他用下巴摩擦著我的额,很温柔、很温柔地对我保证著: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离开你,这一生一世,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你相信我。” 我心中感动不已,泪水不禁扑簌簌地滴落。“我相信——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等激动的情绪趋缓下来,我抬头望向邵轩,问出那藏于心中已有些时日的疑虑。 “你老实跟我说,自从和我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以来,你心里有没有——惦记过采媚?” “没有。”他十分笃定地对我说。 “真的吗?”我无法不怀疑,因为过去他和采媚曾经那么地要好过,所以我真的很难相信他一次也没想过采媚。“你说实话嘛!我保证我不会吃醋的,其实你们曾经那么相爱过,你偶尔想起她,也挺合理的呀!你……” 他猝不及防地低下头,吻住了我,也堵住了我末说完的话。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深情的目光却停驻在我发烫的脸上,他真挚而诚恳的说: “对于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我无法将之抹灭。但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只知道要全心全意爱你、保护你……我真的没再想过其它的。”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用手紧揽住他的腰,将脸颊偎进他怀中,我心念一动,接着又问: “你猜——我有没有偷偷想过别人呢?”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很平静。 “猜猜看嘛!”我逼他。 “应该——没有吧!” “这么放心我?真没意思!”我假装不依地说。 他抚了抚我耳边的头发,接口说: “不是放心你 “嗯!我只喜欢你一个。”我在他怀中轻点著头。“不过,假使我心里另外还惦著别人,你若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怪我?” “不会。”他柔声说:“我只会检讨自己。一定是我对你不够好,所以才会让你还想著别人。既然是我自己不对,还有什么资格怪你?我不会的,永远也不会怪你的。” 第七章 拥有邵轩柔情款款、信誓旦旦的承诺当后盾,我突然勇气倍增,决定要坦然面对采媚,把全部的真相告诉她,不再逃避。 然而,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打电话找采媚之际,凑巧地,我就接到了采媚的电话。 这天,我一如往常来到“恋恋红尘”上班,约莫是十点钟左右,我便意外地接到采媚打来的电话。 “好巧哦!我正想打电话给你,你就打来了,我们真有默契。”一听见采媚的声音,我便以惊诧不已的声音对著话筒嚷著。 “骆冰,你现在可以出来吗?”采媚颇反常地问了我这么一句。 “现在?当然不行啦!我在上班耶!你不也应该在办公室里吗?”我听见她周遭嘈杂的喧哗声及车子呼啸驶过的声响,狐疑地问道。 话筒传来采媚的幽幽叹息声。“我今天没去上班。” “为什么?” “我烦透了!”她的声音透著浓浓的沮丧。“你出来陪陪我,好不好?我真的好烦哦!” 她的话,立即引起我忧心的关切,我不安地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采媚的回应是一阵沉默。 “采媚——”我心焦地喊她。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之,你来陪我,好不好?”她的声音已有了哭意。 察觉出她的不寻常,我心中的不安更甚。 “好,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中山北路跟南京东路口的‘侬待利’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等你,你赶快来。” “晓得了,我搭计程车过去,很快就到,你稍等我一下,别胡思乱想,知道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我沉不住气,正欲开口,话筒里又传来采媚失魂落魄的声音: “骆冰,真谢谢你。” “别傻了,我们是好朋友嘛!苞我说这种客套话干什么?你心情不好,找我陪你,很应该的呀!” “我……”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等见了面再说吧!”我一心只想赶去和她会面,便匆匆地结束谈话。“就这样喽!待会儿见。” 请完假,我一刻也不敢稍有延误地拦了辆车,赶到中山北路上的“侬特利”。 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我果然找到了采媚,她的眼睛红红肿肿的,显然地,她方才一定狠狠痛哭过一场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沉俊之——欺侮她吗? 我带点心虚的心情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下,不安地开口: “发生什么事啊?” “我……”采媚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是不是和沉俊之吵架?” 她摇摇头,颇无奈的说: “要是吵架那就好了!” “那……”我不解地望向她。 采媚给了我一个极悲哀的眼神,“我真没想到他竟是一个如此——冷血的人,我真是太傻了!” “他?你是说沉俊之吗?” “不是他还有谁?” 我的一颗心陡地悬在半空中。“他——对你——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 “他——”她垂下眼。“他要我拿掉肚子里的孩子。” “你怀孕了?”再也没什么会比这件事更教我震惊了。“你真确定你怀孕了?” “这种事能骗人吗?”她不胜凄苦地说。 明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怎么不避孕呢?” “我——故意的。”她缓缓抬起头来。 “什么?”我又大大地一怔。“你说你是故意让自己怀孕的?” 采媚肯定的点点头。 “这些日子以来,我直觉他在外面似乎有了别的女人——所以,我便异想天开地以为只要我怀了孩子——一定能留住他的心。” “你好傻!” 采媚泪盈于睫。“本来我一点也没有后悔还没结婚就为他怀孩子,可是,当他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后,非但没有半丝喜悦之色,竟还逼我去拿掉孩子时,我才真正觉得自己实在太傻了,竟傻得把一切奉献给那种没有人性的混蛋!” 看看采媚愁惨而苍白的面容,我的心情益加沉重起来,拍了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直率地问: “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原先我以为可以立刻进礼堂的,现在演变这样,什么也不可能了,我真的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咬咬唇,深吸了口气。“骆冰,你说我是不是该把孩子拿掉?” “不要!”我战栗了一下——那是生命呀! “为什呢?”她瞅著我,无力地问:“他已经表明了不要这个孩子了,而我对他也已经心灰意冷了,那我留著这孩子有什么用?” “话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那可是条活生生的生命,怎么可以说扼杀就扼杀呢?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可是,若不拿掉孩子,等我肚子一大起来,你教我怎么见人?我不想被人当笑话看,我不要……”她轻泣起来。 “采媚——”我握住了她的手,恳切地说:“我知道,若要你留下孩子,那会带给你许多的麻烦和困扰;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既然错误已经造成了,你就要拿出勇气承担一切后果,我希望你能把孩子生下来。” 采媚泪眼迷蒙,抽噎著说: “没有结婚,我不能要这个孩子,我没有办法向我的父母交代;而且,就算我生下孩子,我也没有能力扶养他。” “哦——”我心中一动,脑海里飞快闪过沉俊之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想我是有义务为采媚做些事来补偿她因我而受的伤害。“听我说,采媚,只要你肯生下孩子,我愿意替你把孩子扶养长大。” 采媚停止了哭泣,困惑地看著我。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紧握了她的手一下。 “是我对不起你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乘虚而入,抢走了你的男朋友,怎还有脸怪你呢?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轻轻地打断她。“答应我,留下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如果你真不想要,就送给我,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教养。” “你真的要这个孩子?”她含泪的眸子里仍有著怀疑。“你可想清楚才好,你和我一样都是未婚的人,带著个小孩,会对你造成很多困扰的。” “我想清楚了,我要这个孩子。”我认真地说:“答应我,不要去堕胎!” “可是——等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时候,我怎见人呢?不行,我不能忍受别人对我的指指点点,我还是去拿掉孩子比较妥当。” “采媚——你先别那么快下决定,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我热切地乞求她。 “我真的不能留下这个孩子……”她拼命摇头。 刹那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保住孩子的办法。“你先别急着去拿掉孩子,让我跟沉俊之谈谈,或许他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不必了,我不想勉强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更不想让自己再委屈下去。”她叹了口气。“当他绝情地要我去拿掉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对他的感情就烟消云散了。” 我望著她哀切却坚定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了。 静默片刻,我才勉强开口:“我真的感到十分难过,不过,要是你真决定要拿掉孩子,那就别再想太多了。” 采媚凄黯的笑了笑。“骆冰,你知道吗?。这些天我常想,当初为什么没听你的劝,留在邵轩的身边——如果那时我不鬼迷心窍,硬是要和他分手,我今天也不至于会沦落到这么愁惨的地步了。我想了又想,都是我太对不起邵轩,尝到这样的恶果,我实在是咎由自取。” 料不到采媚会在这时候提起邵轩,我怔了怔,潜意识里,又心虚了起来,险些手足无措的失态了。幸好,采媚一迳地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而忽视了我的反应。 “不知道邵轩是不是还在怨怪我?”她自语似的问著。 “他从没怪过你,真的!”我很自然地回她。 采媚抬眼看我,眼中闪过一道希冀柔合喜悦的光芒。 “他真的不怪我吗?他肯原谅我曾经那么无情地对他?” “你应该知道他一直都不是那种会怀恨别人的人!尤其——他曾经那么地深受过你——他不会恨你的!” “是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我还记得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他一直都对我很好、很好,除了不肯听我的话,把他姑妈送去养老院以外,他什么事都让我、迁就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真的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如果,时光可以倒转的话,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他了。骆冰,我一定会听你的劝,好好珍惜这分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感情,不再任性、不再乱发脾气——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想,邵轩他应该有女朋友了吧?”她试探地说。 “他——”我迟疑著,久久开不了口,该告诉采媚我和邵轩相恋的事吗?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还是别说的好。 “怎么了?”她望著我。“你不是一直都还跟他保持联络?应该很清楚他有没有新的女朋友才对呀!” 我为难地点点头。 “那他到底有没有新的女朋友?你快告诉我!采媚的语气忽然迫切了起来。 我凝视著她,有股强烈的不安袭上了我的心头。如果我猜的没错,采媚会变得如此迫切地想得知邵轩的近况,她一定是想和他重燃旧情。于情于理,我都该帮采媚的,但是,事情已演变至此,我该怎么帮她呢?就算我真肯牺牲自己,邵轩也不见得会同意我的做法啊!况且,我绝不会放弃他、离开他的。 “我不太清楚!”我只好这么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采媚显得十分不满意似的,顿了顿,又说:“你想,我如果约他出来见面,他肯不肯见我?” “你要见他?”我瞪大了眼。“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含笑地说:“跟他认错呀!我知道他心很软的,如果他看见我现在这么惨,而且又主动跟他低头认错——他一定不会再和我计较的。” 采媚的话和她骤然转变的态度,令我愈来愈不安了。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邵轩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低低地说:“你用不著去向他道歉。” “怎么你好像不愿意我和邵轩见面似的?”采媚以一种狐疑而不解的眼光看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没有呀!”我心虚地说:“我只是太惊讶你居然肯主动想见邵轩,而且还要向他道歉,一点都不像你以前的作风,看来——你成熟多了。” 采媚轻叹了声。“‘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经历了这么多,我终于发觉邵轩才是可以让我依靠终身的伴侣,我希望能有机会——和他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突然觉得魂飞魄散了。采媚的意图,果不其然地被我猜中,她想和邵轩重修旧好,可能嘛?邵轩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这辈子都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唉!事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复杂呢? 我心烦意乱极了! 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无奈,我还是答应了采媚的请托,替她约邵轩见面。 可是…… 可是当邵轩因经不起我的再三游说,而答应了和采媚见面后,我却又满心的颇不是滋味。 再怎么说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现在又加上采媚想与邵轩重修旧好——唉!我怎能毫不介意呢? 虽然邵轩信誓旦旦地向我再三保证,他和采媚永远也不可能复合了,但,我心底还是情不自禁地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感。 这一团理不清的复杂情绪,著实惹人烦透了! 我郁郁地轻叹著,一时忽略了正坐在对面和我共进午餐的邵轩。 “骆冰。”他低唤。 “啊?”我微诧地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邵轩带著研判的眼神注视著我。 “想——今天晚上你和采媚见面后,会是这样的一种局面?不知道会不会激发你们的旧情火花?”我半真半假地说道。 “骆冰……”邵轩不安地喊。“你怎么这么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我勉强掀掀嘴角,挤出笑容,否认道:“跟你开个玩笑嘛!何必那么紧张。” 邵轩的眉宇却仍深蹙着。“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我和采媚见面?” “别傻了!”我故作轻松地说:“我可是费尽唇舌才说服你答应和采媚见一面的,怎么会不想你们见面呢?” “可是你……” “都说了,我是开玩笑的嘛!”我强装笑意地打断他。 邵轩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盈满浓情的黑眸,深深、深深地望着我。“你知道的,我很在乎你的感受。”他真挚地说。 “恩!”我逃避地垂下眼睫,躲开他深情的眸光。“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见采媚一面的。”我违背心意地低语。 邵轩将我的双手握得更紧。“我不懂你为什么坚持要我和采媚见这一面?但如果这么做,又会令你猜疑而不开心的话,我还是不见她的好;反正,我和她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虽说心底的怅惘无法立时尽涤,但我因著邵轩的这番话而宽慰不少。于是,我振作一下自己,打起精神说: “我真的没什么啦!你一定要见采媚,不可以反悔。”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我见采媚不可?” 我犹豫片刻,终于决定说出真话。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迟早你也会知道的——采媚和沉俊之分手了。” 邵轩眸中闪过一抹令人难懂的光芒,不过,只有一刹那而已。 “上次不是还听你说他们要订婚了吗?怎么又会——分手呢?”他不解地问。 “这——”我迟疑地不敢说出我所知道的真相。“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等你见了采媚,你可以亲自问她。” 邵轩沉默了一下,狐疑地又问: “你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她迫切地要见我的动机有些奇怪吗?” “会吗?”我佯装不明白。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邵轩又皱起眉头,打量了我一会儿。“你没和她说——我和你在一起的事?” “没有。”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我低著头。“我觉得对不起她。” “看著我,骆冰。”邵轩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命令地说:“我要你停止这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今晚我们一起去见采媚,让我把一切跟她说清楚。” “不要!”我悚然一惊,拼命地摇头。 “你在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强辩道:“我只是觉得在她这么失意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再刺激她了。” “刺激她什么?我和她早已经分手了,难道我没有再谈恋爱的权利?”邵轩的语气有些尖锐。 我为难地咬了咬唇。“你别这样嘛!采媚她——她是对不起你,可是——她现在真的很可怜,我们不可以再伤害她了。” “骆冰……” “算我求你吧!邵轩,答应我,暂时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她,拜托?” “好吧!”他极为勉强地答应了。“但愿你的善意不要惹来后患无穷。”他又补充道。 后患无穷?邵轩的神色和语气让我心中一惊——会吗?真的会后患无穷吗?我不安地自问著。 不会,不会的!我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 终于了解为什么男人要说:女人是个口是心非的动物。 尽避是我坚持要邵轩去赴采媚的约,表面上我亦是一副十分安心的模样,但实际上,我一点也放不下心。自从中午和邵轩分开后,我心中潜藏的烦忧,便怎么也挥不去。 真的觉得很烦。 一想到邵轩和采媚久别重逢的画面,我的情绪就忍不住要濒临失控边缘…… 邵轩和采媚见面后,是否会擦出爱情的火花呢?他们又会谈些什么话题呢? 整个下午,我被诸如此类的问题深深困恼著,心绪一刻也不得平静。 即使下了班后,回到住处,面对屋内熟悉的摆设,回忆著平日我和邵轩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不安的浪潮仍汹汹涌动著,久久无法平息。 为了不让自己不著边际地胡思乱想下去,于是,我早早就上床睡觉,至于邵轩多晚才回来?便不得而知了。 由于早睡的缘故,第二天自然就醒得很早,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我便由睡梦中醒转过来;本能的,我一下床便跑去邵轩的房间,看看他是否一夜未归?还好不是我所想像的那般糟糕,邵轩并没有一夜未归,他正安睡于他自己的床上,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带著满心的欢愉,我关上房门,打算回自己的房间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谁会这么早打电话来?”我嘀咕著冲进客厅接电话。 我拿起话筒,尚未开口,话筒里已迫不及待地传送来对方的声音——居然是采媚打来的。 “喂,邵轩,我是采媚,你昨夜睡得好吗?” 我愕然地握紧话筒,不知该如何接口。 “和你分开后,我一整夜都睡不著——我很惦著你。”采媚满含情意的声音又自话筒另一端传来。 采媚的话,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我死命地咬住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邵轩,怎么都不说话?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她闷闷地又问,带著浓厚的质疑。 我知道再这么闷不吭声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按下保留键,回到邵轩房间,叫醒他来接听电话。 他睡眼惺忪地握著我递到他手里的无线话机,不解地望著我问: “谁?” “想你的人。”我酸溜溜地说。 “想我的人?”邵轩扬了扬眉。“我不明白。” “赶快听电话啦!是采媚打给你的,好好跟她聊吧!我出去了。”说完,没给邵轩再开口的机会,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房间,呆坐了几秒,我忽然觉得整个人躁郁得快崩溃似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于是,我跳了起来,飞快的梳洗一番,换了件衣裳,拿起提袋,匆匆地走出房间,穿过客厅,什么也没跟邵轩说,逃命般的跑出大门外了。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地踱著步子,直至上班的时间快到了,才拦了辆计程车,驰往“恋恋红尘”。 唉进柜台,交班给我的美芳便嚷著对我说: “哟!你可出现了!快打个电话给你男地友吧!他刚刚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你,好像很著急的样子哦!” 美芳的热切并没有感染到我。“谢谢你,我知道了。”我淡淡地应道。 “那你还不快打电话给他?”美芳热心地催促道:“他让我转告你,只要你一来,就请你先给他个电话,你……” “好啦!”我打断了她。“我会打给他的,你也该下班了,快回家休息吧!别在这儿唠唠叨叨个不停,像个老太婆似的,好吵哦!”说著,我半开玩笑地把她推出柜台。 “哇!有没有天理呀?我好心提醒你耶!你居然说我像老太婆?”她耍赖地抗议著。 我无奈地叹口气。“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会永远铭记在心,这样行了吧?你可不可以走人了?” “行!”她笑了。“记得打电话给你男朋友,我走了。”临走前,她仍不忘提醒我。 然而美芳走后,我并未即刻打电话给邵轩,却是托著腮,愣愣地盯住电话,发起呆来。不一会儿,电话铃声吓了我一跳!我心惊地接起话筒。“喂——恋恋红尘,请问找哪位?” “骆冰,你到了,怎么不打电话给我?”话筒那端所传来的邵轩的声音是恼急而焦灼的。 我深吸了口气,涩笑著说:“这么急著找我,有事吗?” “为什么闷声不响地跑出去?我很为你担心,你知不知道?”他问。 “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邵轩沉默了一下后,才又开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啊!好端端的,我干嘛生气?”我口是心非地否认著。“我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所以就早点出门、到处走走,就这样,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全都是真心话!”我说得跟真的一样。 邵轩轻叹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是采媚的电话让你觉得不开心,你才会跑出去……” “邵轩——”我很快地打断他,同时,撒了个小谎:“有客人等我结帐,我不能再和你谈下去了。” “那——好吧!”他语气略显勉强的说:“晚上见!” 币断了电话,我立刻深深地后悔了起来,我懊悔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呢?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呢? 可是,说出心中的感受又如何?是我自己要他见采媚的,不是吗?不让他把我们之间的事告知采媚的人也是我自己,不是吗? 一切皆是我自导自演,能怨怪谁呢?只好任一切自由发展下去了…… 反正,该我的,跑不掉;不该我的,再怎么强求也留不住。 “骆冰!”在踏进电梯之前,采媚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叫住了我。“你怎么会来这儿?难不成你也是来找邵轩的?” 我既意外又心虚地转身,面对著不按牌理出牌的采媚,心里顿时乱糟糟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我支吾著。“呃——我——凑巧经过这里,就顺便来看看他在不在,想找他——聊聊天嘛!” “可是,你不是住宿舍吗?怎么会经过这里呢?”采媚一副十分怀疑的口吻。 “噢!”我想了下,随口胡言道:“我有个同事也住这附近,她邀我到她家去坐坐。” “这样啊!可真是巧哦!是不是男同事?”采媚偏著头,暧昧地问。 没想到胡言一通,也能引来采媚的高度关切,我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我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是女的啦!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采媚见状,上前撒娇的勾住我的手。“人家是关心你嘛!不然才懒得问这么多问题呢!” “那我可真要好好谢谢你喽!” 采媚耸耸肩,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 “对了,你怎么也会来这儿?”我有些不自在地问。 采媚收起嘻皮笑脸,神色一敛,道:“我是来找邵轩的,但他还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还没回来?” “我上去过了,按了半天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门,铁定是还没回来。” “你刚才已经上去过了?”我在心中暗呼好险;若我早一步回来,那不就什么都揭穿了? “是啊!我原本打算要给邵轩一个意外的惊喜——”她扬了扬拎在手中一大包的菜。“帮他做顿晚餐,谁知道,他居然还没回来。” 我看看那一大包菜,又看看她,这实在不像她一贯的作风。难道,她为了要取邵轩回心转意,真有彻底扬弃地过去的陋习、洗心革面,学做个贤妻良母? “为什么会——想到要这么做呢?”我疑惑地问。 “你是说——做饭给邵轩吃啊?”她笑了笑。“离开沉俊之以后,我想了很多!饼去,我实在是太任性了,所以,我决定只要邵轩肯重新接纳我,我一定会好好地对他,不再乱耍脾气。” 原是我意料中的答案,但听进耳里,还是引起心中一阵颇不舒坦的骚动,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说错了什么吗?你为什么要叹气?”采媚的声音有点不安。 “你没说错!”我摇头。“我只是感叹你若能早点这么想,不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现在想通了,也不算大晚呀!”采媚一派的乐观。“邵轩并没有另结新欢嘛!我想他心里还是喜欢著我的。” “你——那么有把握?”我紧张地试探著。 “有一点——”采媚含蓄的笑笑。“否则他也不会答应再和我见一面,你说是不是?” “唔——”我勉强的应著心里却想,若不是我好说歹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逼劝他,邵轩才不会答应哪!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采媚看了我一眼,自顾自地又说下去。“虽然这次见面,他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不过,我不会怪他的,是我太对不起他,他有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我想,只要我多找些机会接近他,多为他做一些事,相信再过一阵子,他对我的态度一定会回到像从前一样。” 我瞅著她那充满自信的表情,思考她的话。她和邵轩的关系真会慢慢的改善?回到像从前一样吗?如果不能,她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而我岂不是导演她作白日梦的罪魁祸首?或者,我该趁早把事实真相告诉她,免得她希望愈大,将来的失望就愈深。可是——她现正沉醉于她一心勾勒出来的美景中,若是告诉她真相,她能接受吗?不!她铁定会恨死我的。 我矛盾极了! “骆冰——”她紧握了我一下,以万分认真的神色对我说道:“ “我?”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当然是你啦!我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你帮邵轩最多忙了,你跟他说一句,可值别人说上十句哪!” “我跟他只是——朋友而已。”我僵硬地说:“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帮我说好话就回了。” “我——尽量就是。”我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容。接著又补充说道:“不过感情的事——有时候是很难说的,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最好不要期望大高。” 采媚放开了我的手,退后一步,定定地看著我。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微微变了调。“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本该藉这个机会把真相对采媚和盘托出的,但,当我一接触到采媚那惊惧的眸子时,好不容易才产生的决心。立时又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只好又再次撒谎道: “哪有什么事瞒你?我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你别这么多心。” “嗯——”采媚轻易地相信了我的话。“有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我们是好朋友嘛!对不对?” 我心虚地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什么了。 还好,邵轩及时回来,我如遇救兵般的先采媚一步迎向他。 “你可回来了,采媚等了你好久了,快带她上去吧!她准备煮顿丰盛的晚餐给你吃。” 邵轩闷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越过我,走向采媚,说: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采媚低下头。“我没有想什么啊!我只是想煮顿饭给你吃,没什么特别的用意。” 邵轩吁了口气。“采媚,我告诉你,我可以把你当朋友看,但是你最好弄清楚,我们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了。不论你为我做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的。” 采媚手上的那包菜,随著邵轩的字字句句而掉落在地上。“为什么?难道你还在怪我?难道你还不肯原谅我?”她白著脸问。 “我没有怪你,只是——我和你的那段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因为,已成定局的事是不会再改变的。” “你骗我!”她轻泣。“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否则,你怎么会答应再见我?” “那是因为……” “邵轩——”我飞快地截断邵轩想说的话。“够了,不要再说了。” 邵轩看了看我,硬生生地将话给吞了回去;倒是采媚不肯就此罢休。 “为什么不要再说了?我要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啊!”她近乎狂乱地喊道。 “我……” 见邵轩又要开口,我不得不再次出声制止他。 “不许说!” “骆冰!”采媚诧异而不解地掉头看看我。“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让他说?” 一阵心慌意乱的情绪紧抓住了我,我本能地只想逃避。 “好吧!我不打扰你们,你们好好谈谈。”我哀求地看了邵轩一眼。“我先走了。” 说完,还来不及迈开脚步,我已经被邵轩迅速地拉了过去,他压下声音说:“你要走去哪里?” “回宿舍啊!”我拼命地挣月兑著,但他的手却紧紧箍住我的手,不允许我有挣月兑的机会。“你快放开我,采媚会误会我们的。邵轩!放开我!” 然而,我的挣扎、我的话,丝毫动摇不了邵轩,反而使他更紧地攥住了我的手臂,恳求地低喊: “不要再演戏了!她迟早会知道真相的,何不现在就把话跟她说清楚?” “演什么戏?”采媚含泪的眸子大大的睁着,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在采媚的注视下,我不禁瑟缩了,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靠着邵轩。 “让我来说吧!”邵轩挺直身子,站到我前面。“采媚,请你祝福我和骆冰,因为——我和她彼此相爱。” 采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看看邵轩,又看看半隐于他身后的我,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嘴里喃喃地说: “要我祝福你们?你竟然要我祝福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相爱?” 看著失魂落魄的采媚,我的心蓦地揪紧了,忙从邵轩身后走出来,并一把执起她的手,哀恳地连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采媚的脸霎时变了色。“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说对不起?你为什么把我当傻瓜似的耍得团团转?还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今天,你让我闹了这么大的一个笑话,你到底是什么居心?你好虚伪、好卑鄙……” 我张口结舌,所有想说的话全给哽在喉咙里。 “不是你想的那样!”邵轩插进话来,为我辩解著:“骆冰之所以不想让你知道我们的事,是因为不忍心再刺激你。她真的很关心你,你不要误会她了。我肯答应再见你——也全是她逼我去的。否则,我根本就认为我和你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你肯见我,是被骆冰逼的?”采媚尖声锐气地问。 “是的,我觉得我和你已经彻底结束了,实在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以免大家都尴尬。”邵轩坚定地回答。 采媚眼中蓄满的泪水滚落了脸庞。她陡地甩开我握著她的手,咬了咬牙,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了我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事出突然,而且采媚下手又重,我一个踉跄,险些被打倒在地。我忍不住“啊!”的惊呼一声,幸好,邵轩及时扶住了我,同时对采媚怒吼著说: “你疯了是不是?怎么可以莫名其妙地动手打人……” 采媚回以恨极了的眼光,怒视著我和邵轩。 “一个虚情假意一个绝情无义——我恨死你们了!我希望你们没有好结果,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们两个!” 她厉声疾色说完,转身飞奔而去。 邵轩拥著我,呆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采媚含愤而去的背影…… 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跟著追了出去,只见采媚钻进一辆计程车里,我心焦地想冲上前去拦下她,却被紧随而来的邵轩给拉住了,他柔声轻语地说: “不要追了。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的,让她静一静吧!” 我无奈地点着头,目送载着采媚的计程车驶远,直至消失不见,才怀着愁闷忧悸的心情和邵轩回到楼上。 一进门,邵轩立刻搂住了我,在我耳边怜惜的、歉疚的低语著: “对不起!因为我,害你受屈辱了!” 我在他怀里轻摇著头,难过地说: “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明知道你和采媚的关系,还情不自禁爱上你——是我不对,活该采媚要打我、骂我——我真的对不起她。” “胡说!”邵轩心疼得抬起我的脸,用盈满了酸楚的声音对我说:“今天的局面是采媚自己一手造成的,是她选择投入别人的怀抱而放弃了我。我和你有什么错?我们并没有对不起她,她也没有理由怨怪我们的!骆冰,答应我,不要再自责,不要再有罪恶感,好不好?” 能让自己不要有罪恶感吗?我看看邵轩,迟迟无法点头。 因为要不是我,采媚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机会接触沉俊之;要不是我,沉俊之也不会玩弄采媚的感情……这一切的一切皆由我而起,就算不能全怪我,至少,我也得负起大半的责任吧!我又怎能不自责、不要有罪恶感而心安理得呢?我不能,真的不能!除非,我真如采媚所说的——只是个虚情假意的伪善者。 这么想著想著,心中对采媚的歉疚就更深了。 “邵轩,我很担心采媚。”回避了邵轩的问题,我耽忧地说。 邵轩俯视著我,说:“担心什么?怕她真的恨你一辈子?” 我摇头,幽幽叹了口气。“她要是真恨我一辈子,我也无话可说。我怕的是她饱尝了这么多的失意和刺激——不知道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不会的!”邵轩并未被我的不安所感染,他笃定地说:“我认识采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绝不是那种会寻短见的人,你放心好了。” 我望住邵轩,良久、良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但愿吧!” 我也只能如此期盼著。 第八章 尽避邵轩再三地对我保证采媚绝不是那种会寻短见的人,而我也明知采媚此刻一定是恨透了我,我仍背著邵轩,偷偷地打了几回电话给采媚,以确定她是否安然无恙。 结果,每回采媚接起电话,一听是我的声音,总是二话不说,便将电话挂断。这种滋味著实教人难受。但从另一个角度想——采媚并没有想不开、做傻事,我也就安心了许多。 但,平静的日子并不长;这天,竟让我意外地撞见了沉俊之,又让我乍好的心情跌入难堪无比的谷底里去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晚,我和邵轩到长安东路的“金像奖”看了场电影,看完电影,我们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坊,才坐下,邵轩的呼叫器就扫兴地响了起来。 “医院找我,我得去回个电话,你先坐一下。”匆匆说完,邵轩随即离座覆机去了。 我百无聊赖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正觉得闷时一张含著难以置信及夹杂恨意的脸庞却映入我的眼帘,把我狠狠地给震慑住了。 怎么会是沉俊之呢?太巧了吧! 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沉俊之已在我面前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原来真的是你!”他的声音阴恻恻的。 在他那阴骛的目光的注视下,我不禁半是震惊,半是心虚地瑟缩了下,接著,就想离座找邵轩去。 “怎么见了我,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想跑?”沉俊之很快地按住我的手。“怕我吃了你?还是你觉得心虚?” “什么都不是!”我本能地反抗著。“只是我不喜欢见到你。” “不喜欢看见我?”沉俊之更紧握住我的手,握得我发疼了。“那你喜欢看见谁?采媚的男朋友吗?” “他不再是采湄的男朋友 “所以——”他提白同了声音 怎么也想不到沉俊之的措词会如此难听 “沉俊之 “好一个我管不著!”沉俊之那冒火的眼神直盯著我。“我明白了!这一切全是你安排的,是不是,说好听一点是要我去开导采媚,实际上,是给你自己制造机会,好趁虚而入——原来你真是早有预谋 “我没有——”我无助地摇头。“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不是……” “你就是!”沉俊之狞恶地对我低吼:“原本我对采媚还有些歉疚的,看来 我错了,真的对不起她的人是你!她今天的所有遭遇皆拜你所赐,你没有资格说我不对,因为,这全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去对她负责吧!” 说完,他忿忿地甩开我的手,起身大踏步地离去了。 我则愕愕地坐在原位,被他那篇“似是而非”的指控,刺痛得无法动弹,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直到邵轩打完电话,回到座位,我仍浑浑噩噩地呆怔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不舒服?”他忧心地抓起我的手。“你的手好冰啊!” 我并不想哭的,可是,邵轩的眼神、邵轩的关切,在在扯动了我心深处最脆弱的心弦……我再也藏不住委屈和悲痛的情绪,瞅著邵轩,眼中忍不住盈满了泪水,难过地低喊: “邵轩!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邵轩怀著不解,无措地坐到我身边来了。“怎么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我……”更多的眼泪涌上了眼眶,我边擦著泪水,边抽噎著说:“我只是——喜欢你,我——从没——从没想过——要伤害别人——真的——” “骆冰!”邵轩扳过我颤抖的双肩,蹙著眉,定定地望著我,说:“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泪眼汪汪的回望著他那心焦、请求的眼眸,再想想方才沉俊之对我的一番指控,陡地心中就升起了一股“壮士断腕”的悲壮决心,闭了闭眼,我痛苦地开口; “你再给采媚一次机会吧!她已经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了,你答应我,和她重修旧好,好不好?” 邵轩呆怔了下,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我不明白……”他困愕地说:“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你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傻话……” “我很清楚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我含者泪打断了他,哀恳地说:“采媚真的很需要你,你接纳她吧!至于我,能拥有你这些日子的真爱和照顾,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邵轩吸了一口气,神情居然——渐渐好转。“说了半天,原来又是你那莫名其妙的罪恶感在作祟!”他加重了握在我肩膀上的力量,用极其沉稳的声音说:“不是说好了,以后再也不让采媚来影响我们的感情的吗?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拆散我和你,所以,不许再说这些奇怪的话了,把过去都忘了吧!” “我不能!”我苦恼地挣开邵轩,揪着自己的头发,固执地说:“我真的对不起采媚,我心里头说不出有多歉疚、多难受——你根本不懂。” “我懂——”邵轩拉下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因为采媚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你不忍心见她伤心、难过,因而,你就打算牺牲你自己,是不是?”他温柔地低语:“你太善良了。可是,爱情不是东西,不可以施舍的,你不能硬把我推给采媚,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我对她已经没有丝毫的爱情,若硬要我勉强和她在一起,我也无法给她幸福的,你懂吗?” “我……”我被动的、六神无主地看著邵轩。 “什么都别说了,我只要你知道——我心里只容得下你,我不想和你分开,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了。否则,你只会把我们三个人都推向痛苦的深渊。” “嗯!”我无法抗拒地轻应著,心中那分好不容易才逼出来的决心,在邵轩的柔声劝慰下,似已被驱散无踪了。“如果,和你在一起真的有错的话,我也不管了,就让采媚恨我吧!因为——我实在没办法忍受失去你……” 邵轩专注地凝视著我,久久,冒出了一句: “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我呆呆地回望著邵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久久等不到我的回答,邵轩又开口了: “嫁给我吧!骆冰!虽然,我无法抹杀掉我的过去,但我向你保证——未来的日子里,我一定倾我所有的爱给你、照顾你——至死不渝!” 我闭了闭含泪的眼睛,骤然投入他宽阔的怀里,哽咽地喊: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不论发生什么事,这辈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就这样,我和邵轩决定结婚了! 从“恋恋红尘”辞职出来,我兴匆匆地赶到邵轩的医院,等他下班后一起去中山北路的礼服公司试婚纱。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我回去接你的吗?”看见我,邵轩现得有些诧异。 我望著已月兑下医生制服的他,说:“我刚刚去‘恋恋红尘’辞职,所以就顺道过来找你。怎样?可以下班了没?” “刚要走,你就来了。”他说著,拉起了我的手向外面走去。 走出了医院的大门,一阵冷风迎面袭来,我不自禁地贴近了邵轩一些,他立刻细心而体贴的月兑下他的外套为我披上。 “这样是不是好一点?”他柔声地问我。 我点点头,感到无限的温暖,记得那次在海边,他亦是如此待我。 “可是,你把衣服给了我,那你怎么办?”看了眼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衬衫我有些不安。“你不冷吗?” “只要你不冷就好了。”他轻声说。 承受他的爱,我心中的温暖就更深、更浓了,忍不住冲口而出:“谢谢!能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好幸福哦!” “我也是这么觉得!”他的手紧握了我一下,然后才放开我。“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把车子开过来。” 邵轩的话才说完一个人影飞快的奔了过来,停在我们的面前。 我抬眼定睛一看,竟是多日未见的采媚。记得她曾说过,她再也不要看见我和邵轩,为什么这会儿她又出现了呢?我又惊又疑地打量她,发现她不仅瘦了许多,而且还剪掉了她那一头向来宝贝不已的乌黑长发,这使她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小男生。 这个发现,令我登时心如刀割。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么地爱打扮、爱漂亮;如今,她却变得如此苍白、瘦削,而且憔悴不堪……看来,这些日子,她一定过得糟透了。 “采媚!”我不由自主地带著怜惜的嗓音喊她。“你憔悴了,而且瘦了很多。” 采媚凌厉地瞪了我一眼。 “这都该感谢你这位‘善解人意’的好朋友!要不是拜你所赐,我怎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面对采楣这番含话带刺的指控,我哑口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谁也无法回头了,任凭采媚再怎么怪我、怨我、骂我……我除了感到深深的歉意外,实在是无能为力再做什么了。 “你怎么不说话?”采媚低吼著。 我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到了这地步,不管我再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但是,我依然要很真心的告诉你一句话——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朋友?”采媚撇撇唇,极为不屑地冷笑了下。“我不要你这种‘攻于心计’的小人朋友!” 我别开脸,既难堪又难过地沉默了。而邵轩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你来——就是为了羞辱骆冰的吗?” “我羞辱她?”采媚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为什么是我羞辱她?是她先伤害我的,我为什么不能说她呢?邵轩,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闹到分手的地步?都是她,都是她趁我们闹别扭的时候,唆使沉俊之来追求我,然后,她再乘虚而入接近你,你明白了吗?她是如此地攻于心计,你怎么还能和她在一起呢?” “我惊惶地回过脸来,看了眼采媚,又看了看邵轩。竹轩制作,禁转!” “我……”我张著嘴想为自己辩解,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好求助地握住了邵轩的手。 “不许你这么说骆冰,她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邵轩嚷了出来。 “她就是那种人!”采媚气呼呼的。“邵轩,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不要被她那伪装的无辜样给骗了。” “不要说了,我不会相信你的,不管你再怎么破坏,都改变不了我要和骆冰在一起的决心。” “为什么?”采媚挫败地后退了一步。“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是沉俊之亲口告诉我的,你怎么不信呢?她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药,让你要这么地袒护她?” “我没有袒护骆冰,我只是了驿她,非常、非常地了解她是个怎样的好女孩;她绝不会是你所说的那种人的。” “可她明明就是啊!”采媚怨恨的眼光射向我。 “是也好,不是也好,对我都不重要了。”邵轩握紧了我冰凉的手,坚定地说:“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骆冰,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这个决心是不会改变的。” “那我呢?你知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你能!”邵轩沉声打断了她。“你早已做了选择,你根本就不需要我。” “不能全怪我——”她挣扎地说:“要不是他,我也不会鬼迷心窍地跟了沉俊之——邵轩,我知道我错了,但是,你若要怪,就先去怪她,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邵轩长长地叹了口气。 “采媚!我提这件事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你心里其实并没有你所说的那么重要,否则,谁也无法将你从我身边拉开的,你懂吗?接受事实吧!我和你已经彻底地结束了……” “你——真那么绝情?”她哀恻地喊著:“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来过?” “忘了我吧!”或许是采媚的恳求模样叫邵轩看了心软,他的声音听来竟带有几分不忍。 “我忘不了!忘不了!”采媚望住邵轩,拼命地摇头。“曾经你是那么地爱我,那么地对我好……我永远都记得,相信你也不会忘记的,对不对?” “采媚,你不要这个样子,你听我说,我……” “我不听!不要再对我说你是怎样地深爱著骆冰,我不要听你再说残忍的话,我只要你答应我,重新接纳我,让我回到你的身边——答应我,好不好?” 我不安地看看他们两个,不知该如何是好。 “邵轩——”我呐呐地开口:“我……” “什么都别说!”邵轩轻轻地阻断我。“让我来跟她说吧!”说著,他把眼光落在采媚的脸上。 “采媚,再过两个星期,我就要和骆冰结婚了。” 采媚瞪大眼睛,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你们要结婚?你们居然——要结婚?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不许!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说完,她不再给我和邵轩有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过身,便往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冲了出去。 “采媚!你干什么?”邵轩第一个反复过来,立刻将我的手一抛,跟著追了过去。 我怔在那儿,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两个在车流不息的大马路上拉拉扯扯,心脏几乎要停止了跳动。几秒钟后,我才被一阵喇叭声给惊醒过来,正打算也横过马路去劝解采媚的时候,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有一辆车疯狂地冲过安全岛后,又朝采媚和邵轩冲撞过去,然后,就在紧要关头,我看见邵轩被采媚一把推开,而她自己却被那辆车给撞得抛了出去,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我瞪大眼睛,望著这可怕的一幕,无法控制地尖叫起来。 接著,我双腿一软,顿时失去了知觉…… 也许是采媚福大、命大,也许是上苍听见了我日以继夜的祈求,头部受到重创的采媚在昏迷了一个星期后,终于奇迹般的醒了过来。 可是,清醒后的她却把过去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记不得了;所有的人,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 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没有印象。 不过,失忆的她却独独对邵轩一人有特别的好感,而且十分地依赖他。 面对这特殊的状况,邵轩当然也就责无旁贷地肩负起照顾采媚的责任了。 至于我和他的婚礼也只好顺延,毫无限期地顺延下去…… 除非——采媚再一次奇迹地恢复记忆,否则,我和邵轩永远也没资格谈未来的事。但,还会有再一次的奇迹吗? 愁凄地望著那扇隔开我和邵轩的病房的门,心里一片迷茫……良久,我仍提不起勇气去推开它;因为,我害怕、恐惧门里的情景会是我所最不愿见到的。 然而,门却在这时意外地打开了。 邵轩一脸意外又错愕的表情。 “嗨!”我强挤出一抹笑容,目光却直勾勾的落在邵轩被采媚勾住的手臂上,我的心不住地坠落…… “你怎么来了?”邵轩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来很久了吗?为什么不进去?” “我想——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我垂下眼睑,酸涩地把话说完,掉头就想走开。 “骆冰,你听我说——”邵轩快步拦下我,正想解释什么,甫被他抛下的采媚立刻嚷叫了起来。 “我的头好痛!”她叫著,同时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朝地上蹲了下去。 “怎么了?”我和邵轩两人一起靠向她。 “好端端的,怎么又会头痛了?”邵轩急急地捧起她的头,仔细地端详着,声音中不自觉流露出浓烈的关怀之情。 “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好怕!”她猛地投入邵轩的怀中,把他抱得死紧。“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请你不要离开我!” “你——”邵轩被动地在她拥抱著,眼光却紧张而为难地飘向我。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采媚哽咽地诉说著:“只知道自己很喜欢有你陪着我……” “是!我会陪著你的。”邵轩轻轻地拍著她的背。“放心好了。” “可是——”采媚抬起头,恐惧地望了望我。“我不喜欢你的朋友。”她的音量虽轻,却十分有力地戮刺著我的心。 我闭了闭眼睛,一阵难堪的沉默后,镇静了自己,才说: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这就走!”不敢再多看邵轩一眼,我仓皇地朝外头冲去。 这次,邵轩并没有开口留我。 一口气跑出医院大门,就和一个男人撞了个满怀。我抬起头来,正想开口道歉,竟发现和我相撞的男人是——俞梦森! 我呆愕了片刻。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狐疑地问。 “来找一个‘不告而别’的女孩。”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他的话,勾起我心中一阵淡淡的歉意。另外,有分难言的不安,立刻爬上心头。 我深吸了口气。 “你还是那么幽默!”我含糊地说。 “是吗?”他淡笑,笑容里有抹自嘲的味道。“照理说,有幽默感的人应该是颇受欢迎的,怎么你却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呢?” “梦森,我——”我慌乱地说:“我——我——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别说了!”梦森阻止的拍了拍我的肩:“我都明白,只是——我觉得你太冲动了。你说走就走,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骆伯伯的感受?你真的忍心伤他的心,让他成天为你牵肠挂肚?” “我也不想!”我忆起那日离家的情景,幽幽地说:“可是——当时,爸很生气,他赶我走,说不要我这个女儿了。在那种情况下,我实在是别无选择。” “盛怒下所说的气话,你怎能当真呢?”他紧盯著我。“其实,骆伯伯会为你安排这一切,也无非是希望你将来能过幸福快乐的日子,他的出发点也是好的。” “我知道——”我挣扎著说:“我知道爸是为了我好,但,他不该逼我!” “放心吧!都过去了,我已把一切向骆伯伯解释清楚,他再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了。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回家了?”他柔声说:“自你离开后,骆伯伯非常地想念你,要是你能回去,他一定会很高兴。” “回家?”我喃喃地念著这两个字,整个心思紊乱极了。“爸真的肯原谅我吗?真的吗?” “真的!”梦森一瞬也不瞬地望著我。“回家去吧!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整日牵挂著你,这可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罪恶哦!” 最后一句话,让我双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谢谢你,梦森。”我由衷地说:“谢谢你带给我这么好的消息。” 他摇摇头。 “完全是巧合。”他说:“要不是来看一个朋友,我也不会遇见你。真是太巧了!对了,你怎么会来医院?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应著,默默地低下头去。蓦然间,情绪低落极了。但,我仍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我很好,一切都很好,真的!” “那么,你也是来探望朋友的?” “嗯——”我闷哼了声。“一个朋友出了车祸!” “车祸?还好吧?” “没事了!因为——有个最好的医生在照顾她。” “骆冰——”梦森猛地抬起我的头来,正视着我:“你不快乐吗?难道那个‘他’, “他?” “是啊!那个虏获你全部心思的幸运男人!你没和他在一起吗?” “我——”我闭了闭眼睛,艰涩地说:“我是和他在一起——不过,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 “因为——”我心底划过一道尖锐的刺痛。“因为——有人比我更需要他的爱!” 听了我的话,梦森怔了两秒钟,然后,他用著替我不平而愤怒的口吻问道: “你怎么待他的,他不知道吗?难不成就为了这个可笑的借口,他便准备舍你而去?” “我不知道!”我喑哑低语。“就算是,我也不能外怪他。毕竟,他的命是采媚救回来的,如果采媚不能好转,他就得义无返顾地选择照顾她一辈子。” 梦森皱了皱眉,一脸的无法苟同。 “可是——” “别可是了——”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深怕再谈下去,便无力控制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于是,我央求道:“还当我是朋友的话,请我喝杯酒,好吗?” “请你喝酒?你会喝酒吗?”他难以置信地问道:“骆冰,你何苦这样糟蹋自己?” 何苦?是呀!何苦呢?我也不想的,偏偏命运要这般捉弄我,我又能如何呢?我真的需要宣泄一下这些日子以来所积压的情绪;否则,我会崩溃、会爆炸的。 “到底请不请我喝酒?”我忽然任性了起来。“如果你没空也无所谓,我自已去好了。” “我当然有空!”他很快地说。 “那就请我喝酒?” “好吧!”梦森有些无奈地点点头。“我想,我是没有办法拒绝你的任何请求了。” 我抬眼看了看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希望有一天,你能遇上一个真正值得你爱,同时也深爱著你的好女孩。” 梦森苦笑了下,不再说话,于是,我们找地方喝酒去了。 明知邵轩会没有选择余地将采媚接回来照顾;然而,当邵轩亲口对我提起这件事时—— 仍教我陷入一种失落的焦躁里。 从此,时间对我而言变得十分漫长难捱,患得患失的情绪也就特别强烈起来。 我发现自己不再可爱,而变得小心眼了。我开始挑剔邵轩没有时间陪我,挑剔他忽略我的感受,甚至怀疑他是否对采媚由怜转爱。至于邵轩,他从不辩解什么,只是用一种祈谅而歉疚的眼神默默地看著我,整个人又回到从前那副失意的忧郁。 这样的爱情,不再有欢乐和甜蜜,反而充满了痛苦和折磨。但是,无奈归无奈,我却是无能为力扭转这样的局势,只能干等待,等待奇迹出现,等待采媚能恢复记忆,我这么安慰著自己。 可是,奇迹始终没有出现。当我回南部见过爸爸,再回到台北,才知道采媚可以出院了。 “采媚要出院?她终于要出嫁了!”我望等数日未见的邵轩,软弱而不安地问:“你真的打算接她回来住?” 邵轩伸手握住我的手,给了我紧紧的一握,他疲乏无奈地说了句: “你知道的,我别无选择。” 看到他如此憔悴,眼神又那么地忧郁疲累,我一阵心痛,不自禁就泪眼婆娑起来了。我低下头去,哽咽地说: “我——会不会失去你?” “骆冰!”他抱住了我,强而有力地抱着我。“你怎么这样说?难道你还不了解我、不相信我?” 我的泪落得更凶。我把脸紧埋在邵轩的胸怀里,伤心地低语:“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将会失去你,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不要胡思乱想!”他的声音微微轻颤著。“给我点时间,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一定会的!等采媚一恢复记忆,我们马上就结婚,好不好?” “结婚?会有那么一天吗?”我闭了闭眼睛,有更多的泪水涌出眼眶,滑下面颊,湿透邵轩的胸襟。“要是采媚永远也想不起从前的事呢?你是不是准备照顾她一辈子?” “不!她一定会记起来的。”他急切地对我说:“我们一起同心协力帮助她一定可以令她想起从前的事,你要有信心!” “嗯——”我酸楚地轻应著。“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 “那么,答应我,不可以钻牛角尖,也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吗?” “我尽量——”我说,轻轻一叹。“邵轩,你知道吗?我常怨怪自己,为什么救你的人不是我呢?如果被车撞的人是我,那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不!不许你这么想!”他急急地说:“一切都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的。是,我承认,我对采媚在危急关头竟不顾一切救我,觉得十分感动,所以,我认为自己有义务要照顾她,直到她完全康复。但,我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不要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告诉你,在我心里面,你比我自己更重要,你懂吗?我要倾我所有,一生一世来保护你、照顾你、爱你——不让你受一丁点的伤害和委屈。” “够了!”我抬起头,一瞬也不瞬地将泪眼凝望住他。“有你这番话就够了。放心接采媚回来吧!我会和你一起努力帮她恢复记忆的,我保证,我再也不会钻牛角尖,吃这种莫名其妙的干醋了!” 虽然,我这样信誓旦旦地承诺著,但,我的保证,在采媚出院的当天就失信了! 事情的发生,就从采媚踏进大门,看见了我的那一刻开始。 “嗨!抱喜你出院了。”我伸手欲替她接过她手中拿著的旅行袋,盼望从这一刻起,她潜意对我怀有的敌意能逐步化解,进而重新建立起我们的友谊。 没想到,她居然不领情地抢回旅行袋,眼中净是戒备的神色,轻却有力地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带著些许的尴尬,求助地望向陪在她身旁的邵轩。 “先进去再说吧!”邵轩把她带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微笑著向她解释:“我要工作,不能再成天陪著你,所以,只好让骆冰来陪你,我才能放心去医院上班。” “我不要人陪!”她努了努嘴,表情显得很不悦。 “那怎么可以?你什么都记不得了,让你一个人在屋里待一整天,我不放心。” “这样吧!如果你不放心我——”采媚孩子气的建议道:“就带我一块到医院去,好不好?” 邵轩失笑了。 “当然不好!我是去替人看病,可不是去玩,怎能带你去呢?这行不通的。” “是吗?”采媚咬了咬嘴唇,闷闷地低问:“以后,你不会再有太多的时间陪我了,是不是?” “我不在的时候,骆冰陪你也是一样的。”邵轩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说:“你们以前是很要好的朋友,多和她相处,相信对你的记忆会有很大的帮助。” “是呀!采媚,难道你对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从前,我们住在一起经常去逛街、看电影……你努力想想,是不是有那么一回事?”我趁势帮腔。 “那么,我们的交情应该不错喽?”采媚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们一直情同姊妹。” “可是,为什么当我一见著你——我就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她迟疑地顿了顿 我相信血色一定在这瞬间自我的脸上赶去,因我著实太惊诧于采媚潜意识里对我的憎恶了。既然她忘了从前所有的事,却为什么独独抹杀不掉内心深处对我的敌意?忽然间,我猛地产生了一种不应该有的想法——我真希望她永远也不要恢复记忆! “你怎么不说话—快告诉我啊!为什么我会这么不喜欢看见你呢?” 我强自振作了下,硬是挤出了抹笑容给等著答案的采媚。 “我也不很清楚是为什么——”我故作轻松地说:“很可能是——每次你和邵轩闹别扭的时候,我经常都站在邵轩那边替他说话,而鲜少帮你吧!所以,你就怪我这个朋友不够意思喽!” 说完,我不经意地扫了邵轩一眼,发现他脸上也倏然变了色;我心中一紧,立刻有几分后悔给采媚这样的解释。然而,话已出口,又怎能收回?我只好伪装一脸无辜地淡然一笑。 倒是采媚听了我的解释,唇边竟有了浅浅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她微带羞赧地对著我笑,并摇摇头说:“对不起!我误会了你,我还以为你和邵轩有什么呢!想想,我也太不应该,自从我清醒了以后,邵轩就一直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著我、守著我——我怎还会傻得去怀疑你们?好了,我现在都明白了,因此,我要郑重地向你们两个说声对不起。尤其是你,骆冰,如果我曾经对你说过任何不友善的话,希望你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哦!” 我被采媚这突如其来的大转变,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情是既喜且忧;一方面高兴她重新接纳了我,另一方面却又有了将自己心爱的人拱手让予她的失落感…… 除了点点头,我根本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第九章 几个月过去了。虽然采媚接受了我,对我也不再存有敌意,但从前所发生过的一切,她仍是没有丝毫的记忆。这样的“毫无进展”使我的心情愈来愈糟,整个人也愈来愈浮躁,和邵轩的心,就逐渐疏离了。虽然,邵轩曾劝慰过我许多回: “我知道你委屈,可是,你要相信我,我的心始终都在你的身上,所以,请你支持我,不要轻言放弃,再给我一些时间,采媚一定会恢复记忆的。” 同样的话,随著次数的增加,非但抚慰不了我极度落寞的心,反倒把我弄得更加茫然失措。尤其当我眼见采媚缠着邵轩不放,老和他腻在一块儿时,一股鞣杂了妒嫉、无奈和痛楚的情绪,就变成了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然而,我还是拼命地压抑,拼命地隐忍——直到一天傍晚,采媚的短暂失踪,终于引爆了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 这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谁知,原本在客厅里看录影带的采媚,竟没有知会我一声,就闷声不响地跑了出去。 本来,我只当她可能是到楼下附近的商店去买点东西,因而不以为意。然而,等我忙妥厨房的事,连饭菜都摆好了,却仍不见采媚的踪迹;顿时,一种惊惶不安的情绪,才从我心中迅速地蔓延开来。 我慌乱无措地丢下一切,急急地冲到外头找人。 但,找遍了附近的大小商店及社区公园,就是没有采媚的人影,我只好带著更大的恐慌和惶惧踱步回去。 也许,采媚已经回家了也说不定!我边走、边安慰自己。 走进屋里,邵轩立刻迎了上来。 “上哪去了?怎么门也不锁,要是有人偷闯进来躲在里头,岂不是太危险了?” 我看看邵轩,低低的、心虚却夹带一丝企盼地问了句: “采媚回来了吗?” “采媚?”邵轩的表情显得很惊愕,紧盯著我,反问:“你不是和她一起出去的吗?” 我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地喊道:“怎么回事?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满含歉意地垂下睫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一整天,就只有你和她在这屋子里,现在——你居然说你不知道她怎么不见了?骆冰,我没办法接受你的解释。”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她就是不见了;脚长在她身上,她爱去哪就去哪,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满腔的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骆冰,你怎么会讲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来?采媚的情况,你也很清楚,而且你也答应过我要一起照顾她,耐心等待她恢复记忆的,怎么你全忘了呢?”他心焦得提高了音量。 “我在厨房里忙,怎么知道她会一声不响地跑出去呢?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那么大声……” “她现在是个失去记忆的病人啊!稍有任何状况,她都有可能发生危险的,你知不知道?你真使太粗心了!” 这些话,又让歉意重新攀上了我的心头;我强迫自己按捺下所有的不满和委屈,轻声地道歉:“对不起……” “算了——”他重重一叹。“其实,你并没有义务要照顾采媚的,她会变成这样都是为了我,我没有资格怪你。” “邵轩!”我抬眼,很快地凝视他,急急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我只是——我——我……” 不给我说下去的机会,邵轩用他那对深邃的眼眸给了我无言的一瞥,转身就往屋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出去找采媚!” “我和你一起去找!”我怯怯地说。 “不用了,你留在这里。”邵轩看也不再看我一眼的,哑声说:“她随时有可能会回来,要是她真的回来了,你就立刻call我吧!”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邵轩离去的背影,我再也忍不住泪落如雨的跌坐在沙发上,我这样的委曲求全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真是太伤心了。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静悄悄的客厅里,依然只有我孤伶伶的一个人,没有采媚的人影,也不见邵轩回来,只有泪已流尽的我,死守著这一屋子的孤寂。又过了半晌,我用手揉了揉肿胀、酸涩的眼睛,正想要起身到浴室去洗把脸时,邵轩被采媚亲昵地给挽进门来了。 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先是松了口气,高兴邵轩能把采媚平安无事地找回来;但是,当我看见他们俩状至亲昵的模样,我整颗心又都沉进地洞里去了。 “好了,没事就好了。我想你们也饿了吧。我去把菜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开饭了。”我勉强藏起受伤的情绪,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别忙了,刚刚我和轩在外头吃过了。”采媚送给我一个温热的餐盒。“喏!傍你的。不好意思,没跟你说一声就跑去医院找轩,害你担心了。不过——说实话,我只是记不得以前的事嘛!又不是没有行为能力的小孩子,下次,你别再那么紧张兮兮的了。我没事的,我只是想给轩一个意外的惊喜嘛!” “你们在外头吃过了?”我咬紧牙根,重复著她的话。“你们真的已经吃过饭了?” “是啊!”采媚一派天真地笑著说:“我们真的吃过饭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唇,黯然地说:“我只是在想——邵轩找到你很久了吧?” “嗯——”采媚嘴上回答我,眼光却一瞬也不瞬地落在邵轩脸上。“要是没有今天这段阴错阳差的插曲,我都不知道轩是这么的紧张我、在乎我,我再也不会患得患失了!骆冰,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哦!” 我顺著采媚的眼光望过去,立刻就接触到邵轩那乞谅的眼光了。我心中抨然一跳,不争气的泪珠就又涌上了眼眶。 “你的确很幸福,要好好把握!”我话中有话地说出这两句话来,转身便冲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邵轩就跟了进来。 “骆冰,我本来是要打电话回来跟你说一声的,可是我……”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你对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你没有必要解释什么!”我负气地说。 “怎么这么说?”邵轩扳过我的肩,脸色苍白地盯著我。“我刚才是一时心急,才会该死的对你说出那些口不择言的话来,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我噙著泪水,拚命地摇头。“你不是口不择言,你只不过是说出了你心中潜藏已久的真正感觉罢了。采媚说得到,你那么紧张她,是因为你很在乎她,你懂不懂?” “骆冰!”他哀恳而干哑地说:“你有理由生气,可是,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你知道我对你的心始终是……” 邵轩的话还没说完,我立刻悲愤地打断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你的距离愈来愈远了,我好难过!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这样——我究竟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能,你还要我讲什么道理?” 邵轩定定地看著我,深深吸了口气后,沉痛地说:“我懂了。总之,你是无法再忍受这样混沌未明的局面了,是不是?你累了、倦了,不再有耐心等待下去了,是不是?” 我悲哀地回望他俊朗而无辜的脸,心中兴起了个不舍而无奈的决定。 “你说得对,我累了。不如——我们分手吧!”我推开他,拚命忍著泪说。 邵轩摇头。“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你不是……” “我就是这样想!说真的,我舍不得你,可是,刚刚我想了很久,舆其三个人痛苦,还不如我离开,只要你和采媚能幸福地过日子,结局也还算圆满。” 邵轩紧盯著我,呼吸很沉重。 “你真以为你退出了,我和采媚就会有幸福可言?你真那么想?” “你现在和她相处得很好,不是吗?和以前你们谈恋爱的时候有什么差别?别跟我说,你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你知不知道?刚才她不见了时,你有多紧张?你很在乎她的,也许你根本又爱上了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没有,你真的误会了!” “是吗?就算是我误会吧!但,有一点却是千真万确的,只要她一天不好起来,你永远也不可能丢下她,就像你自己所说的,你对她有义务,对她有责任。” 邵轩的脸部肌肉痛苦的痉挛了一下。“我懂你的意思,好吧!那我现在就去跟采媚把一切说清楚,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你疯了?”我拉住他,现在若这么做,对采媚实在太残忍了。 邵轩审视着我,苦涩地说:“我没疯,这是唯一可以留住你的方法,不是吗?” “邵轩——”我痛楚地喊著。“其实我——” “嗨!你们两个躲在厨房里讲什么悄悄话?”采媚的声音截断了我想说的话;她挤到邵轩的身旁,开玩笑似的说:“你们别这么亲近,小心我吃醣哦!” 吃醋?她要吃醋? 我看著依偎在邵轩身旁的采媚,本想说:该吃醋的人是我才对!然而不知怎的,我就是说不出口。于是,我拿起放在水槽里的垃圾,对采媚说:“放心吧!邵轩喜欢的人永远都是你,我去倒垃圾了。”说完,我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他们面前。 当我还在犹豫不决是否真要离开邵轩时,我接到了爸打给我的电话。 他来台北看一位老朋友,想顺道见一见邵轩。 “爸,他——最近很忙,恐怕抽不出时间来。”这要求太突然了,我忙不迭地找借口回绝掉。 “多忙?难道他不吃饭、不休息不睡觉?”爸在电话里低吼著:“他要是真有心想和你在一起,我不信他会拨不出时间来见我!” 爸的态度颇为坚决,急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爸,你不知道,这个礼拜,他天天都要值班,他实在是……” “好了,你不用说了!既然他真那么忙,那你告诉我,他在哪家医院服务,我亲自去看他,行了吧?”爸用著一副做了最大让步的口吻说道。 “不行!不行!”我拚命摇头。 “为什么?这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紧紧地握住话筒,静默半晌,就是不敢说出事实的真相。 “爸,你为什么突然想见邵轩?而且还非得见他不可?”我嘟著嘴埋怨,实在不愿在这节骨眼上让爸和邵轩见面。 “突然?”爸冷哼了声。“我早就想会会那小子了。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把你迷得晕头转向还无所谓,竟还敢为了他顶撞我,差点就把我给活活气死!” “爸——不是说好不再提那件不篇快的事了?”我小声而不安地说。 “不说就不说!”爸叹了口气。“阿冰,你不曾为人父母,你不会体会我的心情。那次你负气出走后,我真是伤透了心,你当真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的商业利益才要你嫁给梦森?我无非是想让你有个好归宿啊!你还年轻,涉世未深,总以为爱情就是一切,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 “其实,梦森挺好的,虽是富家子弟,但不曾沾染任何不良息气,对你这一见钟情,真不知你怎么不肯接受他?” “因为我……” “我知道——”爸替我接了下去。“因为你这小傻瓜爱惨了那个叫邵轩的,是不是?所以啦!我倒要仔细地瞧瞧他有何过人之处,而且还是梦森所不能及的。” 我心想,问题症结根本就不在此,只是我先遇见了邵轩,否则,我一定会接受梦森的——他对我是那么的、那么的好啊! “梦森那么好,他以后会遇上比我好上千百倍的女孩。”我衷心地说。 “怎么?你终于肯承认人家好了?”爸的语气有一丝嘲讽。 “我从来也没说过他不好!只是,我和他无缘吧!” “好,既然你和他无缘,我们就不再谈论他,还是说说你的有缘人吧!说真的,你那个邵轩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你为了他,闹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吃了那么多苦,他居然到现在这不肯露脸,还要我亲自找上门来,这算什么?他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嘛!”爸愈说愈有气。 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医院的工作很忙嘛!”我从头到尾只想得出这样一个理由来搪塞。事实上,邵轩曾经想见爸的,但那时候我还未和爸讲和,等后来我和爸尽释前嫌,采媚又出了事……总之,一切的阴错阳差,邵轩才会无法去见爸,而不是他不把自放在眼里呀!他怎么会是爸所想的那种人呢?永远也不会的。我在心里解释著。 爸却怒意更炽地低吼:“忙!忙!忙!他有多忙?有我忙吗?我这次来台北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他要是还以抽不出空做借口而不来见我,这就证明了他根本就不在乎你,那么,你就给我死了这条心,立刻和我回南部去。” “爸,你别这么激动嘛!要不这样,再等些日子,我一定带邵轩回家见你,好不好?”能拖我就拖。 “为什么还要再等?”爸一点也不肯妥协。“要是他真对你有心,我要他上天下地,他都不该皱一下眉头!何况,我现在只不过是要让他来和我见一面而已,他还有什么困难?” “可是……” “就这样了,我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你告诉他一声,要是他连这小事都办不到,你跟他就别提了。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让你跟一个毫不在乎你的人在一起,就是抓,也要把你给抓回家去!” 我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爸的心意,只好无奈地应允了。 “行了,我会跟他说你想见他的。” “这还差不多!”爸的语气才和缓了些。“放心吧!我只是想看看他,不会刁难他的。确定好什么时候可以和我吃顿饭,你再打我的行动电话跟我说一声。” 币上电话,我兀自伤神许久,连采媚何时坐到我身旁的,我都不知道。“你不是在睡午觉吗?”我忧心忡忡地问,不知她是否听见我方才的谈话内容。 采媚望著我,表情复杂。 “我翻来覆去都睡不著,干脆就不睡了。本想打电话给轩,听听他的声音,谁知道你正在用电话。” “我已经讲完了,你怎么不打?” “忽然间,我又不想打了。我……”采媚话说到一半,却搁住不说了。 “怎么了?你有心事?” 采媚轻蹙眉头,沉重地点了点头。 “骆冰——”她闷闷地说:“你说过,我们以前是很好、很好,而且情同姊妹的好朋友?” “是啊!”我握住她的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相信——”她轻柔地说:“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都对我那么好,不厌其烦地重复告诉我从前的点点滴滴,无非是想帮我早日恢复记忆。若不是真正交心的好朋友,怎可能如此待我呢?所以,我真的相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我——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心中陡地激起一朵不安的浪花。 “好,你问。”我勉强镇定地说。 “你——”她慢吞吞地说:“是不是也喜欢轩?” “我?”我惊愕地咽下一大口口水,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半晌,才又接口:“你问我——是不是喜欢邵轩?” “嗯!”她点头,一本正经的表情。 “当然——”我费力地说:“没有!上次我不就告诉过你,我和邵轩什么事也没有!怎么你现在又问我这个问题?” 采媚回给我一个惨淡的笑容。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多心吧!有好几次,我发现轩看你的眼神好特别、彷佛深情中又带著几分忧郁,我觉得那不是看一个普通朋友的眼光。老实说,他根本就不曾用那种眼光看过我啊!骆冰,我刚刚问你是不是喜欢轩?其实,我是害怕轩会移情别恋爱上了你!”她说到后来,眼圈儿一红,声调也变了。 “怎么会呢?哪有什么特别的眼神,你一定是看错了。若真有的话,也只是感激的眼神吧!他感激我帮他照顾你,就这么多而已,你别胡思乱想了。”我不自然地说。 “真是我胡思乱想吗?”采媚愁眉不展的,一点也不因为我的话而放心。“那他为什么从来也不曾对我说过他爱我,或者喜欢我之类的话?甚至是——向我求婚?从来都没有!他关心我、照顾我、紧张我……表面上看来,好像是爱我!可我心里真正的感觉是,他是在尽义务罢了!虽说我失去了记忆,我仍知道真正的恋人不该是这样的。说了,也不怕你笑,他连一次也不曾亲吻过我,要是你是我,你会怎么想呢?” 采媚的话,涤清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疑虑和阴霾。我边因邵轩对我的心一如往昔而感到宽慰,又为采媚的感受感到歉疚而心疼,于是我说: “有些人不习惯将爱呀、喜欢呀之类的话挂在嘴边,这其实也没什么!也许邵轩的感情是——内敛了些,才会使你产生疑虑与错觉;不过,他怎样对你,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就别再净往坏处钻牛角尖了。” “真的是我多心了吗?”采媚一脸无法苟同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无论怎样,邵轩都不会让你受到一丝的伤害和委屈的,你放心吧!”我安慰著采媚。 采媚仍显得愁颜不展。 “是真的那就好了。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若没有了轩会怎么样?我真的好爱、好爱他,想分分秒秒都守著他,和他在一起……所以,我很害怕,要是有一天,他真的不要我了——那我——我会活不下去的。因为,没有了轩的人生,对我而言也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我愈听愈心颤不已,一时间,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才好;而内心深处,却又有一股无比沉重的情绪把我整个密密地包围住了…… 为了采媚,我想我是不得不离开邵轩了。除非,我能狠心见采媚——再死一次。 就为了采媚对我说了那席话,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软弱,再也不能优柔寡断而犹豫不决了。 我必须结束和邵轩的一切,尽菅有多不舍、多无奈、多痛苦……我都必须选择离开。唯有走得远远的,邵轩才有可能全心全意地去接纳采媚,甚至——去爱她。 是的,我该做这样的抉择,在纠缠不清下去,只会加深大家的痛楚和伤害,何苦呢?就离开吧! 我从床下取出了行李箱,把自己的所有东西全装了进去。收拾妥衣物,坐在床沿,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才想起一直忘了打电话跟爸联络。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踏进静悄悄而昏暗不明的客厅里。为了不惊动睡著了的邵轩和采媚,我不敢开灯,模索半晌,才找到电话,坐下来,我略带紧张地拨了爸的行动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爸的声音是睡意浓浓。 “喂,哪位?这么晚了……” “爸,是我——”我迟疑了下,终究还是压低声说:“对不起,吵醒你了,我有事想跟你说,我……” “阿冰——”爸打断了我,提高音量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住处打的电话,我没什么,只是想问你——决定了哪天回南部没有?” “你三更半夜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件事?”爸的声音里有了隐约的怒气。“我还没见到那小子,你叫我怎么回去?” “你别见他了!”我幽幽地道:“我想,没这种必要了!” “怎么说?”爸怀疑地问:“难不成——你肯离开那小子了!” “是的,爸!我想跟你回去。” “真的?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爸的高兴只维持了两杪钟。“可是——你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决定,是不是他另结新欢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你别乱猜。我只是认清了一件事实——我不适合他的。反正就是这样,我想离开台北,回家住一段时间,爸,你——不喜欢我的决定吗?” “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了,真的!那么,我们明天早上就回去吧!免得你又要反悔。好了你赶紧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你来凯悦饭店找我,见了面再说!” “爸!谢谢你!”我凄然的轻语。 “说什么傻话,赶紧去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我刚挂上电话,客厅里的壁灯冷不防地亮了,吓得我一颗心就要跳出了喉咙。 我心跳不已地抬起头来,立刻接触到伫立于落地窗旁的邵轩那彷佛想一眼看透我似的炽烈眼光。 “你不是已经睡了?怎么会在这里?”我错愕地望著他。 他摇头,凄楚地一笑说:“明天——你准备不告而别,是不是?” “你全听见了?”我无力地问。 他无语地走近我,默然片刻,才说: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我勉强逼出这句话。 “不是!”邵轩一把抱住了我。“你那天说过的话,现在又全忘了吗?你答应我要再多给我一些时间的,为什么突然又变卦了?” 为什么?难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我能为了一己之私而逼采媚再踏上绝路一次吗? 我狠不下这个心,更做不出这种事——尤其采媚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了救邵轩,她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置之度外;我想,她绝对比我更有资格留在邵轩的身边。 至于我—— 只能离开,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想清楚了,在经历了采媚不顾生死地救你这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办法坦然地跟你在一起了。” “不,别这样!”他把我搂得更紧。 “面对现实吧!邵轩,只要我离开,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你也毋需再去逼迫采媚要想起从前那些不愉快的事,你们——就当是一切重新开始,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不相信……”他低喃著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你不是……” “我就是这么想,我——是认真的。听我说,等我走后,希望你和采媚能好好地过日子,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那我就没有任何遗撼了。” “你撒谎!”邵轩激动地推开我。“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除非——除非你告诉我,你不再爱我了,否则,我绝不让你走!” 不再爱他?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要我付出生命,我都无怨无悔,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停止自己对他刻骨铭心的爱! “我——”我看著他,迟迟开不了口说出那样残忍而违背己意的话来。 “我知道你说不出口——”邵轩深情地替我接了下去:“因为你是爱我的,就像我爱你一样。你听我说,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绝不能就这么轻言别离。你不要钻牛角尖了,答应我,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个最好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别再浪费时间了,根本就没有意义。”我闭了闭眼。“不如我们好好地说再见,或许——还能在彼此的心中留下美好的回忆。” “骆冰——”邵轩悲伤地看著我半晌,看得我心都碎了。“你一定要这样吗?难道你不知道如果你就这么走了,我会很伤心、很痛苦?你忍心吗?” 我听了很是心痛;可是,事情到了这地步,我已无选择的余地,说什么,我都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采媚的痛苦上,我办不到! “我想,采媚会用她全部的爱来抚平你的伤痛,你不会难过大久的,你很快就会忘记我这个人了。” “我不会,这辈子直到死,我都不会忘记你……”邵轩声中带泣。“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都不会改变!除了你,我再也不会要别人的,我只爱你一个,我一生永远永远……” “何苦呢?采媚她可以不顾生命来保护你,她爱你实在要比我来得深切多了——你应该好好地去爱她、疼她才对,何必惦著我这个无缘的人?” “你说的没错,我是欠采媚一分恩情,我会好好地照顾她,但我水远也不可能再爱她了——因为我全部的爱都给了你。” “那就随便你了。”我垂下眼,伪装冷漠地说道:“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了了。但,我是再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我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再受到任何的伤害,否则,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心安,永远也不会开心。”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再勉强你留下——”他执起我的手,给了我紧紧的一握。“但是——你要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吧!我不会伤心太久的,我会当——当我们从不曾相恋过。” “你忘记这一切也好——忘了一切,你就不会再痛苦。但我永远会记得你的一切、记得你的好——一生一世,我都不会忘记我们曾一起度过的分分秒秒。” 他的深情告别,使我心中猛地紧紧一抽,一股热气冲进了眼眶,差点就流下泪来。但,我强自忍住,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不舍和脆弱。 “你好傻!离开你以后,我——我还是会去寻找另一分爱情的。”我硬著心肠说谎:“我没办法忍受孤独和寂寞大久,我会再找一个人来爱我、宠我,等我又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就再也记不得你了。” 邵轩沉默了下,神情黯然凄伤。 “没关系,真是那样的话,我会祝福你的。一切都怪我自己不好,我不该在遇上你之前,爱上采媚,是我没有为你等待,才会弄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活该得承受失去你的痛苦,我实在——贯在怨不得谁,我会衷心祝福你。” “不要说了!”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滴。他的一片深情,教我如何不伤心?他的情,是那么地深挚,那么地痴狂——我何其有幸能拥有他的爱?又何其不幸无法与他长相厮守…… “骆冰——”他浓爱深情地低唤。“我永远爱你……” “不!别这么说,你用不著对我这么好,我不会用对等的爱还给你的——就当我们从不曾相恋过,让一切回到起点。答应我,要好好对待采媚!” “我——” 邵轩还想说什么,我却一秒也不敢多待地转身奔回房里,凄伤哀绝地恸哭起来。 再见了,我的爱人!我也永远爱你,永远、永远!这些话,我只能说给自己听。 就这样,我跟随爸回南部了。 我再也听不到邵轩为我弹奏的琴声,再也看不见他那温柔深情的眸子…… 往日的海誓山盟,今后只能在梦里追忆。 那以后,我恹恹无绪地过了凄凄惘惘的三年。 这期间,梦森来看过我无数次,从头到尾,他对我说的永远是相同的一番话: “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与其这么痛苦、无期的等待著一分未知的情感,为什么不试著接受我,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你知道的,我喜欢你,不忍心看你这样受苦……” 每每听完他的话,我回他的也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答案: “除了邵轩,我不会再接纳其他人的感情——对不起,梦森,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但我和你永远都不可能的。” “为什么?”梦森的眼神里总有着些许的痛楚和不解。“要是你现在幸福快乐,我会衷心祝福你,可是,你一点也不快乐啊!为什么你宁愿痛苦,也不肯试著接受我?在你心中,邵轩真有那么好?没有人可以取代他?” “是!”我忧伤却笃定地说:“在我心底,他是最好、最好的,永远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今生今世,我只爱他一个;除了他,我已无多余的情再爱别人了!” 话是说得够明白了,偏偏这痴傻的梦森一个字也听不进耳,始终不肯对我死心。 于是,这样一成不变的对白,我和他,他和我,重复说了三年。 直到情人节这天,我在曾经邵轩向我求婚的那家咖啡坊重遇了邵轩…… 尾声 寒雨凄迷的情人节黄昏,我悄然地回到阔别了三年的台北。 我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重游旧地只会徒增心中的伤感,不是吗?更何况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去打扰采媚和邵轩了。 既然见不到那令我魂牵梦萦的容颜,那么,回来这儿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惘然了。 站在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的台北街头半晌…… 一股莫名的牵引,引我来到邵轩向我求婚的那家雅致、幽静的咖啡坊。 或许是情人节的缘故,里头放眼望去,净是双双对对、情意眷恋的爱侣。 这画面——使我伤感地想起过往的千情万爱,眼眶不由得渐渐湿润了起来。 “请问你找人吗?”一名侍者走过来微笑地问我。 “不是!”我掩不住伤痛地低声说著。“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那可抱歉了!”侍者满含歉意地望著我。“已经客满了,欢迎你下次再光临本店。” “客满?”我颇感意外地一愣。 “是的,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所以客人比平常多了很多,请多见谅!” “知道了,下次我会挑个不是情人欢聚的日子再来。”离去之前我情不禁地望向那和邵轩坐过的位置,不意,一个孤单而寂寞的身影就这么地落入了我的眼底。 刹那间,我全身血液全给凝结了似的愣在原地。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我在心里激动不已地狂喊著。 但——又怎么会是他呢? 今天是属于情人的日子,怎么他一个人而已?他应该和采媚共度这个节日的,不是吗? 采媚呢?我四下张望,怎么都不见她的人影。 想到采媚,那分乍见他的狂喜便消失无踪了。心中强烈地挣扎起来,究竟是该过去,还是离开?要是就这么离开,实在是舍不得,也办不到;毕竟,那是我魂牵梦系了整整三年的人啊! 但是,走过去,又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呢? “小姐……”侍者不安地喊我:“你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朋友。”轻声地解答了他的疑惑;我的视线却贪恋的停在角落里那个孤单的身影上。 “噢!”侍者了解地笑了笑。“那要不要点些什么?” “随便!”无所谓地抛下这句,便再也难以自控地朝那位置走去。 只见他彷佛极苦恼、愁郁似的抱著头,一点也未察觉出我在他的对面坐下。而我隔著这似近还远的一桌之距,痴痴地望著他,心中是一阵甜也一阵悲,泪水便不争气地浮上了眼眶。 “小姐,你的咖啡。”侍者的声音终于让他抬起头,发现我的存在。 他似惊似喜,愣愣地看著我。半天,才逼出两个字: 强忍著泪水,我颤抖地笑了笑。“真巧——想到居然——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忧伤的眼一瞬也不瞬地望住我。“真的似乎你吗?骆冰?” 他的声音有着和我相同的轻颤。 “嗯——”我哽咽地点头:“真的是我!” “你——”他闭了闭眼,眼眶里竟也充满了泪水。“你怎么也会来这里?” “我不知道……”泪水承受不住浓浓的感伤,终于落了下来。 “今天是情人节!”他垂下眼,涩涩地说:“你怎么会一个人?” 为什么我不能是一个人?自那日别后,我一直都是呀! “为什么这么问?”我不明所以地反问。 他苦笑著,末发一语。 “邵轩——” “没什么!”他怅叹一声,别开脸,望著窗外。“你已寻获了新的爱情,不是吗?” “你——真是这么想?”我为他的话而悲伤,委屈得不能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我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可我——我亲眼看见了,实在不得不相信……”说到最后,他竟痛苦难抑地变了调。“我说过——我会祝福你的……我真的会……” “谁要你的祝福?”我哭了出来。“真没想到你心中,我竟是如此地不堪!可我要告诉你,我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离开你之后,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啊——我的心,从不曾忘记你片刻……”愈说愈伤心,索性伏在桌上,旁若无人地痛哭起来。 “算我说错话,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地坐了过来,将我拉起,搂进怀里,心疼而焦急地安抚我。“求你别哭,骆冰!” 我伏靠在他的怀里,心中又悲又怅,实在无法收住泪水。 “原谅我该死地误会你——”他乞谅地说:“实在是因为前天我去找你的时候,凑巧看见你——看见你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哭泣,所以我才会……” “你去找过我?”实在太教我诧异了。我不由得停止哭泣,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伸手轻轻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后,他柔声说: “我自由了,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去找你!” “你自由了?”我愕然地蹙去眉梢。“采媚恢复了记忆,想起以前的事了?” “不!”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失去记!。” 这怎么可能呢? 我大大地颤动了下。“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郑重地说。 “我真是无法相信——她的失忆只是——演戏?” 邵却又是一声苦笑。 “当她亲口对我说出真相时,我的反映也是和你一样的。” 失忆?演戏? 回想起采媚那茫然无知的眼神,那恐惧无措的表情,最后逼我不得不离开的那番哀切、无助的话语……原来这一切居然都只是演戏!我不禁有些佩服起她的演戏天分,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这么做不就是想赢回你对她的爱吗?”我无法不对这一切感到不解。“那她又怎度肯吐露真相?” “因为她体认出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了。”他深深切切地把我看了又看。“就这样痛苦地相处了三年,她终于觉醒了。就在上个星期,她说出真相,并且想通了说——与其苦守一分永远也不会再属于她的爱情,还不如要求一些物质上的补偿来得实际些 没想到采媚费了那么多心机,演了那么场精采万分的戏,却是以这样庸俗的结局收场! “她向你要钱?” “我把房子和所有值钱的东西部给了她。”他用轻描淡写、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我为这话又感到惊愕不已!房子?那是他姑妈留给他的纪念物。我很明白那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是何等的重要!现在,他居然会答应将房子拱手让给采媚,这——可全是为了我吗? “这代价未免太重了!”一股沉重的情绪向我席卷而来。“你不该这么做,那房子对你是有——” 我的话没讲完,邵轩深情的注视打断了我。 “为了你,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这一刻,心中的感动是无法言喻的,我只有仰起脸,痴痴迷迷地望著他。 静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邵轩先开口。 “骆冰——”他深吸了一口气,困难而艰涩地说:“你——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极了!”没有半秒的犹豫,我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天知道,这话,我等得多苦啊!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等不到邵轩亲口问我这句话了!现在亲耳听见我真是满心欢喜。 想想,老天爷待我毕竟还是慈悲的,终究没有让我孤独、凄惘地过了这一生。 邵轩脸上所流露出的高兴表情,只维持了三秒钟,随即换上一脸狐疑且忧心的神色,他眉头深锁,涩涩地问: “前天——在你家门口抱著你的那个男人是谁?” “你看见了?” “嗯!就是因为撞见这一幕,所以,我没见你,就又回到了台北。” 他这不弄青真相便妄下结论的态度,使我心血来潮地调皮了起来,故意买个关子,让他吃点苦头。 “你吃醋吗?” 他蹙紧眉,不满地点头。“是,我吃醋,我嫉妒!” 我心中泛起一阵甜蜜的激荡却仍不肯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是吗?那你刚才又说要祝福我——那是什么意思?” “骆冰!”他紧张地看着我,脸色苍白,声音有些急噪。“那个男人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偏着头笑了笑。 “一个痴情男子。” 我的话又刺激了邵轩,他的脸色更难看,声音更不稳了。“那么,你和他——你们……” 见他焦灼的模样,我心中微微一紧,不忍再逗他了。 “我和他没什么!”收起玩笑的态度,我严肃地说:“他的确是个好男人,但我对他只有兄妹般的感情。” “真的?”邵轩定定地看著我。 “没办法,谁教我先遇上了你!所以,我只爱你一个,这一生一世,我只为你守候!” “你——”他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你真顽皮!” 我笑笑,心中了无阴霾地靠著他,衷心地说:“感说天,总算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结局,我真是太开心了!” 他温柔地伸手圈住我,埋头在我耳边,深情无限地低语许诺道: “从现在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生生世世,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我点头,带泪含笑的,一颗心和他紧紧地融在一起。 这是个有情的人间,但愿天下有情人都和我们一样——终成眷属! —全书完—